《将军大人,红颜灼》 第1章 风起长安 天地间一片混沌,空气中弥漫着黄沙的味道,天空一片昏暗。狂风席卷着砂砾,击打在戈壁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边境苦寒,冬季惯来如此,鲜少有晴朗的日子。西门关的百姓们此时大多在家围着火炉,喝着热酒,吃着熟肉。任凭外面风沙大作,树木摧折。 军营的主帐内,一个面容坚韧的女子,躺在床上浅眠。乌黑的秀发以檀木簪子束住,身上还穿着黑色的护甲。汗水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流下,而后滑过细长的睫毛,从刀削般的鼻梁落下。眉头紧蹙着,指尖发白,似是做了噩梦。 从做上镇西军的主将的那一日起,微生凉的睡梦就再也没能安稳。坐在她父亲曾经坐的位置,她并没有她曾料想过的那般喜悦,反倒是无尽的压力,几乎要把她吞噬殆尽。 今年朝廷拨到西门关的物资较之去年少了许多,摆明是想要打压她的威风。倒也是可笑,打了败仗要被这些老不休的群臣在背后指指点点,打了胜仗就开始惴惴不安,在皇帝面前给她上眼药,生怕她的风头太盛。 微生凉从睡梦中醒来,拿帕子擦了擦脸颊。没由来的不安感充斥着心脏,她不禁皱了皱眉。她有种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然酝酿着。战场厮杀多年,正是对危机的预感,让她一次次化险为夷。 不由得笑了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些许的凉薄。喃喃自语道,“估计是独孤信又在蠢蠢欲动,要出手了。”明明晚秋的时候刚打了一仗,他就不能消停些。 她的神情无哀也无怒。随手扯过盖在身上的大氅,快速地穿套上盔甲,径直走出了营帐。 守卫营门的都尉看到将军出来,恭敬地行了礼。微生凉手抬起,都尉便直了身体,继续站岗。 军营上方的天空难得清明了一些,只不过远处风沙还在狂舞,砂砾卷着石头遍地走。这也算是西门关的气候特色了,整个南国独一份的存在。明明是同一片地方,却能一边晴空白云,一边狂风大作。 这一年草原虫害严重,收成亏欠。漠北军和镇西军在秋天打了一场夺粮之战,大败。独孤信连带着漠北军都安稳了两个多月,不过根据微生凉对自己的死对头的了解,他要是按捺得住不出手的话,那就不是独孤信。 “传我号令,全军戒严,弩搭上箭。”微生凉眯着眼看着晴朗的天空,作出命令。 “是。”都尉匆忙地传下号令。将军传下号令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们只要执行就行了。 “独孤信,这样的天气,要是真敢来,我要你有来无回。”微生凉握住剑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和嘲讽。 高高的城墙上站着稀稀拉拉的几个士兵,瑟瑟缩缩地站在风中,城防看起来颇为松懈。 漠北二王子,也就是漠北军的统领独孤信,带领着十多个人的精英队伍,伏在距离城墙数十米的天然土堆后,看到松懈的城墙心中大喜,不枉费他忍气吞声了两个多月,这一次,他一定要打微生凉一个猝不及防。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弓拉出满月,松手,悄无身息地射杀了三个站岗的士兵。 又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稳稳地搭在弦上,手臂绷紧,松开,射出。却被空中另外的一支箭从空中打开了。这样的爆发力,预测力,也就只有她了。独孤信眯了眯眼睛,撇了撇嘴,暗道今天可真不是个好日子。 “微生凉,这次便放过我吧,咱们下次再决一雌雄。”独孤信轻佻地说,一脸的桀骜不驯,身体却如一把蓄势的弓,肌肉绷紧着。从土堆后面站了出来,十多个属下见状也拔刀站在了独孤信的身旁。 电光石火间,一只铁箭破空而出,以快地离奇的速度射了过来,没入了独孤信的肩膀,独孤信手拽住了箭尾,硬生生地把急速的箭停了下来,闷声轻哼了一声。这一箭,若是没停下来,他这肩膀可要废了。 “独孤信,今日便放过你了,不过你可得记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以一决雌雄什么的,你还是和别人去比吧。”微生凉站在城墙之上,身后是众多的士兵,面色冰冷。 “狠心的女人。”独孤信笑眯眯地说,丹凤眼挑起,带着戏谑的笑意。鲜血接连不断地从肩膀流出,独孤信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独孤信的属下们无不怒目圆睁,却不敢说一句大话。这镇西将军的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们可没有他们殿下的本事,能徒手把箭停住。惜命的他们选择闭嘴。 微生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我的箭很昂贵的,可是上好的铁打的,下次见面,记得还。” “我独孤氏一定会加倍奉还的。”独孤信咧开嘴笑了笑,飞眉入鬓,吃痛地捂住肩膀,带着部下离开了。 “老大,为何要放过他们。”前锋将老铁气急败坏地问微生凉,在他看来,今日分明是把独孤信弄死的大好时机。 “这边境日子无趣,总得寻点乐子,而且没了独孤信,还有别的独孤什么呢。”微生凉攥紧了手中的剑,神色晦暗不明,长剑出鞘,耍出冷冽的剑花,剑气所至,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裂痕,似乎要斩去某种意味不明的情愫。 第2章 旧友重逢 月上中天,月光洋洋洒洒地洒落,清辉就像是青衫年少的时光。 夜半时分,军营的门轰然洞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伏在马背上,黑马体魄强健,胸宽鬃长,快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个瞬息之间,身影连同马蹄声,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守门的几个士兵把门关上,神色平静,按照他们的经验,每次将军半夜出军营,漠北军就有苦头吃。 上一次是只身一人潜入了漠北军营,把人家的智者杀了。再上一次,是在漠北军营里放了一场大火。虽然手段不怎么磊落,不过行军打仗这种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过于讲究手段,就打不了胜仗。 此时的蒙古包里,漠北的二王子,漠北军的统帅独孤信,正在那里偏着头,歪着脑袋,给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涂上药膏,换上干净的细布。 想到白日里微生凉那意味深长的话,随手拿过了还带着他血肉的箭,打量了一番,箭头是精铁打造而成,箭身是竹管,是一只无羽箭。手指试探性地拧了拧箭头,竟然发觉松动了一些,手上使出了三分的力道,把箭头拔了下来。 从竹管里面倒出来一个纸条,看完之后,蹙了蹙眉头,又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有利可图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拒绝的。 独孤信从箱子中翻出一套汉人的衣衫,在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袍子,袖子里面装好了袖箭,叫侍卫把马牵来,把副将叫来吩咐了几句,便骑马离开了军营。 两个黑衣人在官道上相遇。 微生凉把斗篷的帽子拿了下来,冷眼看着姗姗来迟的独孤信,说道:“来得这么晚,是不想合作吗?” 独孤信勒住马,翻身下马,摸了摸鼻梁,说道:“这也不叫合作,依照你们汉人的说法,不是叫朋比为奸吗?” 微生凉眯了眯眼,独孤信识相地捂住了嘴。 “消息我都打探好了,线人也安插好了。明日到了邺城,你助我一臂之力就行。” “既然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也不缺一个我。” 微生凉侧目:“还就差一个你。” 独孤信一时没想明白这句话潜在的深意和不怀好意,那双深邃的眼睛反而蓄满了笑意:“今年草原虫害严重,军队的粮食的确不够撑过这个冬天。我确实也打过邺城的主意,不过缺少一些门道,若是此事能成,我就欠你一个大人情了。不过依照你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恐怕此处也是有所图谋吧。难不成,镇西军也是缺粮了?” 微生凉也笑了,独孤信惯来是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和他这种聪明人说话,能省去她不少口舌。 “走吧。”微生凉说道,翻身上马。 独孤信的马性子野,才不一会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吹了声口哨,喊了句月红,不远处的一匹马欢快地跑了过来,微生凉细细打量着马,月白色的鬃发夹杂着红色,十分漂亮,头大颈短,皮厚毛粗,是匹强悍的好马。 两人并驾齐驱,速度竟然一时间不分上下。 晚风冰凉,如同一把把刀刃割在身体上,寒意一直透到了骨子里面。 任谁也不会想到,两个战场上针锋相对,巴不得对方先死一步的人,竟然会在某个夜晚,因为某个共同的目的,朋比为奸 第3章 不速之客 东方天破晓,露出鱼肚白。一夜赶路,两人终于到了邺城。 邺城的郡守李元应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虽然是世家大族李家的子弟,却是个平庸之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玩不来。因而被派到这边境苦寒之地,做个富贵闲人。 平日里别无他事,就是给镇西军添堵。一来是为了监视西门关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朝廷汇报,二来却是听从朝廷的吩咐,不时地来个道路堵塞,导致送往战场的物资延迟。微生凉和此人积怨已久。 两人从马上下来,微生凉把黑色斗篷脱了下来,抱在怀里。 微生凉给守门人看了路引,和独孤信一前一后进入了邺城。 独孤信的马就和它主人一般,没个正形。十分亲昵地蹭着微生凉的手背,湿漉漉的马鼻呼出暖且潮湿的气息。不像她家小黑,是一匹乖巧懂事的黑马。 微生凉问道:“你这马叫什么名字?” 独孤信揉了揉月红的鬃毛,把自家马的头摆正了,目不斜视才是一匹好马,答道:“哦,它啊,叫月红,那你那匹马叫什么?” 微生凉听了月红这名字,突然觉得小黑这名字有点不上台面,自己似乎有点对不起自己的马,咳了两声,小声说道:“小黑。” 独孤信噗嗤一声笑了,转而敛去笑意,叹道:“月红啊月红,你看看你家主人待你是不是十分的好,你看看小黑家的主人。” 小黑如有所觉,对着独孤信打了个响亮的马鼻。微生凉安抚性地揉了揉小黑的头。 两人虽然布衣在身,却都是样貌出众的人,在人群里却时比身穿锦衣华服,穿金戴银之人还要夺人眼球。又都牵着马匹,还带着佩刀,就像是混江湖的。一般百姓都不敢招惹,离得远远的,便绕开了两人。 独孤信问道:“我看起来像是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人吗?怎么街上的人看到都绕着我走。” 微生凉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走了一会,微生凉才发觉到了独孤信不见了,匆忙回头看了看。一个傻大个正牵着一匹马,在一个售卖面具的摊位上看得兴高采烈的。这情景把微生凉气得牙只痒痒,他们是来邺城做事情的,不是来玩的。 微生凉一脚踹到了独孤信的腿上,独孤信没避,实打实地挨了这一脚,委委屈屈地说:“娘子来得正好,把这个买了吧。”手里拿着一个狸猫面具。 微生凉把面具夺了过来,比对着面具和独孤信的脸,觉得两者还是还挺相似的,眼角上扬,嘴角总是带着狡猾的笑。 想到独孤信是个漠北人,身上的确没有汉人的货币。便掏出来十个铜板,把面具买了。毕竟这次的事件,要独孤信牺牲的,可大着呢。 独孤信觉得新奇,把面具戴在了脸上。 微生凉说道:“不许叫我娘子,说着玩也不行,咱们是敌人。” 独孤信并肩和微生凉走着,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微生凉,别的女人我敢说,不过你么,肯定是嫁不出去的。你看看你的手,上面都是打仗磨出来的,你想想,你都杀多少人了。哪个汉族男人敢娶你这样的女人。” 微生凉笑道:“那我便买上十多二十个面首,和他们夜夜笙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独孤信的脸被微生凉的想法吓到了,脸黑了黑,不再多说。 冬日的风粗粝磨人,阴寒刺骨,不过这点风对于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倒是并不算什么。 那一日邺城有许多人都看到了,戴着狸猫面具的男人牵着月白色的马,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女人牵着黑马,慢吞吞地在街道上走着,好似闲庭信步。 第4章 刺客 茶馆二楼临窗处,雕花的窗子,半开半阖。 风过去时,从下面路过的行人,抬头便可以几缕银白色的发丝随风而动着。那样的温润,像是一块沉淀了许久的玉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莹白色的瓷杯,穿着厚重的黑色衣裳,跟衬得面色苍白,缺乏血色,戴着银制的面具挡住半边脸,另外却是得天独厚的美貌。公子如玉,薄脆透明。 苍白干涩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清淡的目光就落在茶水里面。孑然一人,身形倒是有些凄凉。 “公子,首领今日已经到了邺城之中了。只待首领一声令下,我等便立刻行动。”茶馆小二单膝跪地,禀报情况。 “全力配合首领的行动,不要出任何的差池。”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些几不可闻的哀愁。 店小二犹豫了一番,开口道:“公子,公子从江南赶来,可要,可要见上首领一面。” 那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片刻后说道:“本王早就没了和她见面的立场了。” 店小二知道自己不该多说,这些都是主子们的事情。只不过是跟着公子多年,看着公子自我折磨,心中也不是滋味。 七年前,前太子宋无清勾结大内禁卫和将军府,以及小半的京城世家,发动政变。虽然是失败了,却仍旧引起了朝纲的震动。在寻常人看来,这皇位迟早是要传给太子的,不过个中道理,只有坐在皇位上的人知道,这个太子之位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太子宋无清被废黜,封地江南,封号宁王,终身不得入长安。镇西将军府满门抄斩,独女微生凉被贬至边境苦寒之地,特遣为镇西军前锋将。 将军府世代培养一批人,类似于锦衣卫的存在,少有人知,被称作是暗部。隐藏在黑暗之中,制裁着黑暗,沉湎于黑暗。 初入西门关时,万事有所不料,微生凉把暗部的管理权转交给了宋无清,这几年在宋无清有意放权之下,才逐渐回到了微生凉的手中。 宋无清本是下定决心不要想着微生凉,他们早就是形同陌路的人了。可是越是想着不要思念,就越是思念。他在思念的人,却不一定会思念他。 目光落在楼下的一对布衣男女的身上。那女子英姿飒爽,身姿挺拔,牵着一匹黑马,正顽劣地歪着头,拿着一个狸猫面具比对着一个男子的脸,还似乎说着一些有意思的话,那男子的目光就落在女子身上,听得很认真。 这种神情,宋无清很熟悉,是只有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神情,包容,宠溺… 宋无清五脏六腑无不像烈火在灼烧。白皙的手指用力地攥着杯子,杯子碎了,碎瓷片混合着茶水,指腹被割出了血痕也不知道。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卑劣,即便是他得不到,他也不愿意别人得到她。 “来人,给本王查清楚,今日陪在首领身边的男人,究竟是何人。”宋无清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 “是。”屋外的侍卫一惊,领了命令,匆忙离开了。虽说首领的私事不易插手,不过公子的命令也不可违背,真是他们这些做手下的难为。 第5章 亡国之兵 两人在一家小茶寮歇脚,店主是个胖乎乎的,笑容可掬的生意人,店里还有个十多岁的精干地像是个猴一样的小帮工,在那里烧着炉子,茶壶咕嘟嘟地响着,冒着热气。 茶寮的窗户开着,冬日的阳光就从窗户那里透了出来。微生凉就和独孤信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聊。小黑和月红在偷摸着吃店家种的花,微生凉不悦的目光放在小黑上,小黑便傲娇地扭过了头,把那花咀嚼了几下,咽到了肚子里。 气氛融洽地像是已经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 对于微生凉来说,独孤信是一个很好的敌人,折腾来折腾去,她也没能把他杀死。 她不会因为敌人弱小而停止战斗,也不会因为敌人强大而放弃战斗,所以遇到一个势均力敌,还能在她的剑下活得那样长久的人,她其实是很怜惜的。虽然欣赏自己的敌人,是一件很傻的事情。 七年前战场上针锋相对,刀剑相向的时候,微生凉也未曾料想到,这场战争,会持续了七年之久,她也从战争之初的前锋将坐到了一军主帅的位置。血与肉,刀与剑,不死不休,愈战愈烈,这就是战争。 小帮工把茶壶端到了桌上,斟到了茶碗里面,茶水散发出袅袅的热气。 独孤信笑着说道:“若是没有了你,这南国尽归我手。” 微生凉透过白茫茫的热气,看到了独孤信清亮坚定的目光。迟疑片刻,笑道:“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独孤信轻声说道:“山河如倾,你如何自处?” 微生凉吹了吹茶碗,“那也是我棋差一招,技不如人,该以死谢罪。” 从一个热血青年,到一个疤痕遍布的成人,微生凉知道,要想从战场上的硝烟中摆脱,唯有一死,但是她不能死在自己的敌人手中,这是对于一个披坚执锐,征战沙场的人的耻辱。所以,独孤信,即便拼尽全力,我也要死在你的后面。 “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好几次能把我置之死地的时候,反倒放我一条活路。”独孤信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么明明白白地问了出来。 “因为知道你必定会还,这也是我作战的筹码之一。”微生凉神色淡淡的,平静地喝了一口热茶。 独孤信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蔽住了琥铂色的眼眸,他在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七年过去了,他们之间由陌生人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别的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仅凭着她一个拔剑的动作,他便能从中揣测到她出剑的角度,出了第一剑就能揣测到接下来几种的剑术。她的作战方式惯用的也就是那几种,不时地出一些奇招。不过也仅限于此,再也不多了。 他曾恨过他的母亲,因为如果她不是卑贱的汉人女人的话,他也不必被派到战场上,远离权利的中心,无缘于单于之位的争夺,承受着父亲和兄弟姐妹的轻蔑。当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微生凉也是汉人,而且是个女子。但是他不讨厌她,反倒有些喜欢。 第6章 东厂督主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郡守府邸。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大多数人都已经熄灯歇息,只余下几个房间的烛光还在摇曳。 微生凉拿出了李府的地形图,对着月光瞅了瞅。招了招手,和独孤信两人飞檐走壁,绕过了迂回曲折的廊道。 一左一右地砸晕了书房门前的侍卫。推开了房间把两个侍卫扔了进去,闪入房间内,迅速地关上了门。 一个极为瘦削的女孩子端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穿着浅蓝色的襦裙,梳着高稚髻,头上戴着珍贵的玉钗。 微生凉的脸沉了下去,给她的消息明明说是李元应最近和他夫人闹了别扭,他夫人让他睡一个月的书房,怎么李元应没见到,反倒见到这么个小姑娘? 独孤信还以为是微生凉的计划就是掳走一个小姑娘,觉得这手段颇为阴险,古怪地看了一眼微生凉。 微生凉觉得能在书房主位上呆着的,这小姑娘肯定是备受李元应的宠爱,把她绑了效果应该也是一样的。虽然她也觉得,这样做很让人不耻。 小姑娘不吵也不闹,放下了手中的书,从容地说道:“你是要乘着夜色把我掳走,拿我要挟我爹爹吗?待会就有巡夜的人来,发现门口的侍卫不见了,肯定会寻我的。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微生凉眉梢挑了挑,现在的小姑娘都这般灵巧聪慧吗?还会反过来威胁他们了。不过暗部早就把情报给她了,这李府的巡逻侍卫是半个时辰巡逻一次,这才刚刚过去一批。若她是个寻常的贼人,可能早就狗急跳墙了。 话不多说,微生凉拔出了剑。长虹剑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出嗜血的暗红色光芒。 小姑娘歪了歪头,嘴角上扬,很开心的样子,小声念叨着,“你就是镇西将军吧,空前绝后的女战神,画本上常有你。我长想着若是能见上一面,那是极好的,熟料一见面就要掳我走。” 独孤信唇角嚅动,情不自禁地捂着嘴在那笑着,感觉这短短一段时间内,他看到了一场绝妙的大戏,“小姐智斗歹徒”,“小姐情迷歹徒”“歹徒想跑”。 良久,微生凉俯下身子,强忍心中酸楚,“我不是盖世英雄,也不是豪杰,今日把你掳走,明日一定分毫不差地把你还给你父亲。” 小姑娘脸上波澜不惊,把手递给了微生凉,“微生将军,我是信得过你的。” 微生凉心头一紧,拉下脸上的黑色面巾,低声道了句冒犯,给独孤信递了个眼神。 独孤信会意,点了点头。 微生凉把面巾拉上,把小姑娘拦腰抱起,黑色斗篷掩盖住了她怀中的小姑娘。施展轻功,从屋檐上掠过。 独孤信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在李府的屋檐上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小姐被贼人掳走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整个李府从黑暗中惊醒,灯火点上,顿时通明。 李元应平生就这一个丫头,宝贝得不行,把府邸里的小厮和护卫,甚至是军队都派了出来,全城搜查,一时间,城里乱成一片。 独孤信在一个酒楼的屋檐上坐着,手里拿着用微生凉的钱买来的酒,月色冰凉,这注定不是个平静的夜晚。 这时候官府的大部分守卫都去搜城了,忙着寻李家小姐,哪里还顾得上粮仓。 一百多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为数不多官粮粮仓守卫打昏,五花大绑关在了粮仓里面。把粮食装满了三十多辆车,专走偏僻的路,全程没有引发任何的动乱,从容地像是寻常商队在夜晚赶路。 侧门的城门守卫见到线人来了,打开了巨大而沉重的城门。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城门轰然洞开,一辆辆粮车在官道上行驶着,消失在了黑夜之中,前往西门关。 独孤信仰着脸,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抱怨道:“这中原酒不如咱们草原酒烈,喝着跟糖水似的。” 躺在屋檐上,瓦是冷的,腹是暖的,一冷一暖,倒是逍遥。 第7章 绝色美人 灯影幢幢,邺城的军队在挨家挨户地搜寻他们的小姐。 一个白衣翩然,身材颀长的男子,提着剑,双脚并立,足尖站在飞檐的翘脚之上,漆黑的面具遮住半边脸,从黑夜中来,背对着月光。 独孤信静静地看着男子,只是觉得男子眉间如同清风朗月,清凉通透,即使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只不过脸色苍白,怕是个病痨鬼。 “这位兄台,所谓何事。”独孤信从屋檐上站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 “离微生凉远些,对你和她都好,二王子。”宋无清语气淡然,眼神中却流露出让人无法忽略的杀意。 “嗯?兄台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一个漠北人,能和一个南国人有什么交情?”独孤信手腕翻转,三只袖箭落到手中。 “兄台最好放下你的剑,刀剑无眼,要是伤到你自己就不好了。”独孤信眼神冰冷,如同战场修罗,杀意陡然显现。对微生凉的心思,他自己都不懂,哪里由得来这个男人置喙。 宋无清握住剑把,提剑,飞身,落在了独孤信对面。 三尺长剑刺向了独孤信,独孤信后退一步,腰身下弯,躲过了这一剑。宋无清腿横扫了过来,独孤信足尖一点,往后撤了几步。 过了几招之后,独孤信便看出来宋无清的剑术和微生凉出自一门,想着这人肯定是微生凉的旧情人,看见微生凉身边有个男人,就当是情敌。不过这人的剑术与微生凉相比,无论是力度,速度,还是变换之道,都远远不及。 独孤信手中袖箭飞出,一枚直逼喉咙,一枚直逼心脏,一枚直逼小腹。他的袖箭可不是一般的暗器,可是出自唐门的无声袖箭,杀人悄无声息,一击毙命。 宋无清一个闪身,打出一个雪白的剑花,把三枚袖箭打落在地,豆大的汗滴从秀气的眉间滑落了下来,没想到,独孤信的暗器竟然灌注了如此强悍的力道和内力。 “今日留你一命,莫要找死。”独孤信手指弹出三道气力,袖箭乖巧地回到了手中,滑入了衣袖中。 宋无清提剑又直勾勾地向着独孤信袭来,独孤信一个侧身滑步,堪堪避开,衣袖却是坏了一个大口子,袖子里的荷包掉落在屋顶上。 独孤信立刻弯腰,把荷包捡了起来,说道:“你这人倒是无趣,胜负已定还追着不放,难怪微生凉不喜欢你。” “若是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前太子,宋无清。以前敬你是个人物,如今看来,空有一副皮囊的绣花枕头罢了。”独孤信把荷包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呵了几口气,吹了吹,“总算是干净了。” 宋无清看着独孤信,丹唇纤薄,幽幽说道,“那荷包,是阿凉娘亲绣的。” 独孤信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她不过是拿这当寻常物什,用来装碎银的,今日借给我买酒喝的,明日我便还给她了。” 宋无清喉头涌上一丝腥甜,往事一闪而过,从前,连碰上一下,阿凉都会发脾气,如今到底是不同了。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在夜色中离开,爱有何难?难的是生而不得忘怀。此生往后,都是她微生凉一个人的镜花水月了。 宋无清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吐在了地上,红得好似当年他备好的红色礼服,凤冠霞帔,都已备好,他想醉卧温柔乡,他的女孩却在征战沙场,有了旁人相伴,哪怕那个人是敌人。他和她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道沟壑,一道他难以跨越,却又见之碍眼的沟壑。 独孤信看着宋无清落魄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贵族公子的气度活像是个喝醉了酒的浪子。摇了摇头,摊开手心,漂亮的荷包现在就在他的手心。 水仙花的图案,寻常的线,细密的针脚,分明就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母亲绣出来给女儿的东西,微生凉哪里会那样小气。 第8章 天纵奇才 邺城城内的一个客栈房间里,微弱的烛火摇曳着。 此时已经是凌晨了,城中寻找李家小姐的队伍还在忙碌着,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咒骂声,步履匆匆。 微生凉神情严肃地抱着长虹剑坐在椅子上,神色莫名地看着床上安眠的小姑娘,一个城都在搜寻的李家小姐,李柔然。 微生凉站了起来,挑拨灯芯,让烛火更加明亮些。小孩子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有时候叽叽喳喳惹人厌烦,有时候却又安安静静得可爱。 没入睡前,小姑娘问了她许多问题,问她的饮食偏好,个人爱好,还要看看摸摸她的长虹剑。长虹剑本是亡国之兵,附着在剑上的,都是鲜血造成的杀戮和罪孽。微生凉拗不过,便站在小姑娘远一些的地方,拔开了长虹剑。 长虹剑出,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暗红的花纹带着嗜血的意味,这是一把剑,明明和铁是一种材料,却是专门用来杀人的东西。 小姑娘直接兴奋地喊了起来,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凑近了看长虹剑,完全没有初见时的端庄温婉。 微生凉往后退了几步,把剑收入剑鞘,“都是血腥气,造下的杀孽,莫碰,小姑娘染了晦气就不好了。” “微生将军,我不是小姑娘,我是李柔然。你唤我柔然即可。”嘟囔着趴在桌上,也是困了。 微生凉把小姑娘抱到床榻上,掖好被子。 只待天明,这一场早有预谋的曲目,就该唱到尾声了。 第二日,微生凉和李柔然一同吃过早点,不过微生凉觉得李柔然的神情似乎是更想吃她。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龄剩女,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就偏偏得了这样一个小孩子的欢心。 待到她回了西门关,一定要她那些属下们给她找几本现在市面上卖的画本子。看看上面都是把她描述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误导了下一辈的小孩子,若是那样的话,那她可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微生凉带着李柔然乘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去了郡守府。 小姐失踪的事情,已经把整个府邸上上下下的人弄得人心惶惶了。当马车夫到守卫那里请求通报一声的时候,守卫直接眼高于顶,闷声哼了一声,说句没有拜帖就别来。 微生凉也懒得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从马车上下来。冷着脸说道:“本将军还从未遭到这样的待遇,这郡守府的侍卫胆子还真不小。” 眼前的这个女子手握长剑,面色冷酷,眼神中带着势如破竹的杀意,手腕上还有银色的护腕。那剑长三尺,剑鞘上雕刻着暗红夹杂着银色的花纹,不是长虹剑又是什么。 两个守卫俱是腿一抖,跪了下来,这不就是镇西将军那个杀神么,抖抖索索地说道:“小人眼拙,将军恕罪,立刻给您通报。” 微生凉冷声说道:“等等,让李夫人也一同过来。” 两个侍卫虽然心有疑惑,还是应了声是。 不一会儿,李郡守带着李夫人面色不虞地到了府邸门口,和微生凉双方见了礼。 “不知道镇西将军到了邺城,不然本官一定设宴款待,让将军宾至如归。”李元应嘴上说着客套话,脸色却是暗沉着,眼下都是青色的淤青。 微生凉也理解李元应,无论哪一个父亲丢了女儿,必定是心急如焚的,更何况这事情,她还是主谋。 拱手说道:“李大人不必客气,本将本是要去岚城的,昨夜路过邺城,本不愿叨扰。正巧在街道上看到黑衣人抱着一个女孩子,一时间看不过去,便出手相助。” 听到这话,李大人和李夫人相视一笑,李夫人不由得攥住了丈夫的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小姐并未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说着微生凉伸手把李柔然从马车上搀扶了下来。 李柔然脸色红润,衣衫整洁,果真不像是受伤的模样。伸出手扑到了李夫人的怀中。 “既然李小姐并无大碍,本将也就不打扰李大人一家团圆了。”微生凉嘴角勾起。她特地选择在门口把事情“说清楚”,也是为了李柔然姑娘家的声誉着想。 李元应用帕子擦干净了眼泪鼻涕,勉强平复下了心情,问道:“敢问将军可曾见到那黑衣人的真面目?” 微生凉“恍然大悟”地说道:“见到了,那人是漠北军的统领,漠北的二王子,独孤信。就是本将军的那个死对头,漠北的鞑子们惯来不讲什么仁义,更没有什么羞耻之心。”说着还为痛心地很叹息了一句。 李元应的面色难看了许多,如果是漠北人抢了粮食,上报给朝廷,他肯定会被责备的,这下子看自己重新归来的女儿,神情中没有了那般的欣喜了。 微生凉蹙了蹙眉头,明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冷声说道:“若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李大人不妨找西门关帮忙,毕竟都是同僚。” 李元应点了点头,微生凉拱手告辞了。 第9章 解甲归田 如墨一般的乌云遮蔽住天空,黑沉沉的一片,遮蔽住了日光。雷电轰鸣,惊雷阵阵。中曲山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真空区域,白亮的光芒即便是百里之外也能够看见。天地间狂风大作,树木摧折,灰尘漫舞。 不仅仅是西门关,还有嘉峪关,邺城,岚城,漠北,许许多多的百姓都走出了家门,看这天降的异象。 一个状如白马,却长着黑色长尾的动物从那片光亮中走出,步伐缓慢而矜贵,体型巨大,头顶着一个尖锐的角,长长的利爪让人不寒而栗,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人们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对神灵的敬畏让所有的人都屈下双膝,跪倒在了地上。 镇西军的军队里,所有的士兵也接二连三地朝着光亮的方向虔诚地跪拜了下来。 这广阔的区域内,鲜少有人在自然神奇力量的感召下没有反应,微生凉算一个,独孤信算一个。 微生凉披着狐裘,站在军营外,眯着眼睛看着那远处的景象。她的膝盖,除了跪拜双亲,不会为别的什么而改变。都说亵渎神灵的人,会遭天谴,那就让她受天谴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山海经里的记载,“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白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人的生死,也许在神兽眼里是无足轻重,可是它既不允许人类冒犯它的权威,使得它栖息的地方满是血腥和杀戮。 天空被大片的乌云完全遮蔽住,天空开始完全黑暗了下来,云层越来越低,电闪雷鸣,下起了磅礴大雨。这场雨维持了整整七日,天空才放了晴。 这七日里,人们由最先的狂热抢着接雨水,把雨水当做是天赐之物,到后来的责备雨水太大,衣服干不了,土地泥泞。对于这场雨的态度,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都尉把拟好的文书给微生凉过目。微生凉把文书粗略地看了一遍,盖上印章,派士兵把文书快马加鞭送到朝廷,呈递给陛下。 天降异物这种事情,到底是凶兆还是吉兆,都看陛下后面怎么授意。这些年征战杀伐不断,民生也在逐渐凋敝,南国的气运也在受损,也是时候休战了。无论是漠北军,还是镇西军,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继续下去。 微生凉把放置在兰锜上的长虹剑拿了出来,拿着白色的布子,用清水细细地擦拭着剑刃。如果战争结束了,她还有没有资格拿着这把亡国之兵,嗜血之刃了?微生凉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说不定等不到那日,陛下就会先一步找个由头把她杀了。 想到死,她竟然并不害怕。比起死亡,她更害怕活着。在战场上多活一日,便意味要多杀几个人,她的双手上总是沾满鲜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她自己的。 从七年前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地活着过,闭上眼,就会是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是她的过错,害得父母双亲丢掉了性命,害得微生家荣华不复。 第10章 国师即墨 一杆八面长枪,精铁铸造成的枪身,鲜血浸透了装饰的红缨,枪头泛着银色寒光,那只握住长枪的手,黝黑,结实,有力,长枪握在手中,翩若惊鸿的步伐,矫若游龙的枪法,他的背上背着奄奄一息,满身鲜血的少女,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是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抱牢了,爹爹带你走。”微生行云偏着头对女儿说道。 长枪突然迅猛,招招致命,宛若战场罗刹,表情凝固出威严,如猛虎一般向前俯冲,长枪从敌人喉咙处划过,血流如注,喷涌而出,溅了微生凉一脸,温热的血液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胃部一阵翻涌,脑袋也疼地厉害,刚刚不知道哪来的几只暗箭,射穿了身体,好在准头不高,她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练箭,她这样想着,浑浑噩噩,身体冷地厉害。 一场恶战之后,他听到百战不殆,战无不胜的爹爹,平生第一次认输。那个骄傲的男人说:“我认输,带我去见陛下。” 少女哑着嗓子说道:“老爹你走,别管我了,是女儿不孝,酿下如此大祸。” 微生行云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不愧是我微生行云的女儿,敢做大事,爹爹对你引以为傲。” 烈火燃烧,火光冲天。 微生凉从睡梦中惊醒,满脸都是冷汗,后背已经被浸湿了。 “将军,将军,小凉,小凉。”李大娘在房间外面扣着门,喊道。 “大娘,何事啊?”微生凉翻身,一个鲤鱼打挺,落到了地面上,转身去打开了房门。 由于两军暂时休战,微生凉便暂时到了城中的府邸内居住。毕竟住在府里,事情都有人打理,自己也能轻松不少。 “何事?吃饭!”李大娘围着花围裙,插着她的胖腰,鼓着脸说道,就像是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 微生凉无奈扶住额头,“不是说了么?现在也不打仗了,只吃午饭和晚饭。早饭就不必管我了。我还能多睡一会。” 李大娘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您大了,我也管不得您了,当将军的人,连饭也不吃,早餐也不练武,哪里打得了仗,带得了兵?” 微生凉哭笑不得,武功到了她这个境界,已经很难再有所精进了,一招一式都是出于本能,杀人变成一种习惯,就算再怎么重复基本的武学招式,也无法有新的领悟。有早晨练武的时间,还不如让她睡一会,即便,不会有什么好梦。 李大娘姓名不详,是西门关将军府的管家娘子,从前是微生凉母亲,也就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卫,武艺不凡。膝下没有孩子,自从微生凉到了西门关,便一直把微生凉当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照顾。 李大娘脸上带着安详而满足的笑容,说道:“将军啊,你不来城里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我啊,认了一个儿子。” 微生凉笑道:“那是好事了,他现在有正经活计吗?没有的话,我在军中给他谋个差事。” 李大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他是富贵人家的弟,文武双全,四处游历,也有些银两,只不过是同我投缘,才认了我做干娘。” 微生凉眼神晦暗不明,心中有些疑惑,这干娘认的时机可真是凑巧,不快不慢,刚刚好是休战,局势不明的时候,不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朝廷派来的细作吧?见到大娘这样开心,微生凉并未把揣测说出来,面色如常,平静地吃了早饭。 第11章 轻浮孟浪 两军休战,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平静。黑市走私,明市贸易变得活跃,违法犯罪的事情也在变多。果然活得太安逸,就要出事情。 微生凉闲来无事,每日早起,带着长虹剑,和李大娘养的一只小黄狗在街道溜达巡逻一番,黄昏之时,再溜达巡逻一番。暴力事件和偷窃强劲的事情,在这两个时间段出现地尤为频繁。 微生凉时不时来个暴打狂徒,英雄救美,俨然是一副大好青年的模样。在边境七年,微生凉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军帐,出手最多的地方就是战场,像这样大材小用,倒也并无不好,还很有意思。 不过几日,街头混混都知道了将军大人最近住在城中,还会在街头巡逻,行动都收敛了不少。 这一日微生凉照常在街头,带着长虹剑和小黄狗在街头转悠。一声惊雷平地而起。 “将军大人,有小偷啊,奴家的钱袋没了。”一个头戴金钗银簪玉坠的富家小姐,华丽丽地扑向微生凉,微生凉微愣,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臂一捞,被着姑娘的重量一压,狠狠往后退了一步,堪堪扶住。 “小姐莫急,那盗贼跑往何处了。”微生凉感受着身体上的重量,看起来也不是个胖姑娘,怎的就那般的重,堪比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微生凉内气运行一周天,把这姑娘扶着站好了。 “大人,往那边去了。”小姐攥着袖子,娇嗔地说,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微生凉,微生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一个穿着奴仆装束的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往前冲着还不时回头看看,估计就是小偷了。 微生凉嘴角抽搐,这小偷怎么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偷完东西不拼命往前跑,还要回头看。还有,这小姐怎么一个劲地想往她身上挤?微生凉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肢体接触。 长虹剑连着刀鞘破空而出,笔直地飞了过去,撞在小偷的肩膀上,嘎吱一声,发出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小偷倒在了地上呻吟着,抬头看到微生凉冰冷的面孔,竟然腿软地说不出话来。 微生凉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小偷的面前,按住脊背,把手臂一扭,又是咯吱一声,小偷的手臂就复原了,微生凉捡起长虹剑,剑一挑小偷的袖子,巧劲一动,钱袋就落到了微生凉手中,微生凉随手一抛,稳稳落在了小姐的手中。 微生凉蹙了蹙眉,说道:“再让本将发现你做鸡鸣狗盗之事,必定严惩你。年纪轻轻的,就算是卖力气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小偷红了脸,弯腰一拜,挤到了人群里面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开,各自做事了,只是那小姐抱着钱袋,看着微生凉走远了的身影,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一带最有权势的人,就是这个镇西将军了,可是还没有商人和她搭上关系,若是得到了她的庇护,苏家的生意必定会一本万利。 今日她姑且一试,发现这镇西将军,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微生凉默默心里数着,“今天上午被胖姑娘撞了两次,下午又被撞了两次。” “今天被胖姑娘又撞了两次,下午比较幸运,撞了一次。” “当胖姑娘倒过来时,用凌波微步是躲不过的,金钟罩也是挡不住的,下次试试太极。” 微生凉心里苦涩,当一个亲民的将军,和善的将军,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查了一下那胖姑娘的身份,原来是富贵钱庄庄主的女儿,边境最大的贸易商,苏家的少主苏辰。微生凉在她家的钱庄还存了好几万的银子呢。 让微生凉不解的是,苏辰从她的身上,到底在图谋着一些什么? 第12章 宁死不从 夜很深了,街道上的店家也纷纷关了门,一盏盏灯火点亮,一盏盏灯火熄灭,长虹剑交错的纹路就伴随着万家烟火忽明忽暗,微生凉提着两壶从醉仙楼买来的好酒,朝着镇西将军府走去。 很少有人愿意那样亲近她,那样喜欢黏着她。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苏辰在她面前都停留太久了,也是时候想个法子让她离开了。 微生凉的身上贴着许多标签,有的是她自己贴上去的,有的是别人给她贴的。七年前参与政变,血洗京城,招致家族满门抄斩。七年间战场杀敌无数,手上千万条人命的杀人狂魔。她满身血腥,满身污秽,沾之不幸,避之犹恐不及。 苏辰请求她做她的师傅,可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为人师的觉悟,更不想把胖姑娘牵扯到自己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自己打了一场败仗,又或许陛下终于忍受不了她的存在,首当其冲的,就会是她身边的人。而且,苏辰的身份实在是特殊,边境的贸易往来大多都是苏家在运营,作为苏家的少主,苏辰日后要继承的财富,可以算是富可敌国。 和苏辰交好的话,身边的密探也会认为是镇西军有心谋逆,上报给朝廷。她这个有前科的人,可不敢那样做。 一股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算不上有多凉爽,却足够让微生凉内心感到一种宽慰。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今天是,明天是,后天也是,微生凉眯了眯眼睛,轻轻地笑了。 微生凉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在黑漆漆的路上走着,回镇西将军府。 一只灯笼闪着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里缓缓靠近着,光芒后隐约可见一个削瘦的人影,及腰的长发随着夜风摇晃着,朝着微生凉走了过来。 微生凉眯了眯眼睛,停下了脚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那人在微生凉面前五步停了下来,在灯笼光芒的照射下,微生凉这才看清楚来人。 瘦削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五官,以及晦暗无光的瞳孔,漆黑如瀑的长发顺着瘦削挺直的脊背,极为乖巧地铺下来。青白色的粗布衣衫,配着卓然不凡的外貌,江南冷然如雨的气质,微生凉想起之前李大娘收下了的干儿子,白玉。 微生凉听府里人说了许多次,白玉的相貌是如何的俊朗,今晚一见,果不其然。这样的人物,是只有江南那里的风雨才能养出来的。 “白玉,你是来给我送灯的吗?”微生凉戏谑地挑了挑眉头,放松了下来。 “是。”白玉点了点头,面色毫无波动。 两人相对无言,一前一后地回了将军府。 微黄的灯光下,白玉的轮廓逐渐模糊,五官和身材和另一个人重合了起来,微生凉不由得攥住了手心,敛了敛眉。 “白玉你长得很像本将的一个朋友,名字也相近。” 白玉黯然无光的琥铂色眼睛看着微生凉,“将军认错人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叫白玉。” 这笃信一般的反驳,却是让步凉心中的疑惑加深。 七年前她初入西门关,被派下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潜入漠北军做密探,结果漠北军遇到内讧。最后和为人冷漠,脾气差劲的独孤信一同迷失在了沙尘暴里,在沙漠的一片绿洲里面遇到了白鱼和他师父,多亏两人相助,才得以逃出生天。当时,白玉性子比独孤信还要冷,倒也应了那句话,白玉有暇,温文尔雅。 白鱼于她,有救命之恩。 昏暗的月光下,男子在前,女子在后,夜深人静,本该浪漫旖旎的情景硬生生被这两人上演出了恐怖幽深的感觉。 回到了将军府,两人挥手作别,悄然无声,各自回房。 第13章 物是人非 苏辰收到微生凉的拜帖时,还以为微生凉是经受不了她的纠缠,终于要缴械投降,打算做她的师傅了。毕竟大局已定,边境两边要进入长时间的休战了,微生凉左右无事,给她做师父,也是对彼此都有所裨益的事情。 苏辰换上了淡粉色的襦裙,梳个简单的发髻,头上戴着两个小小的银铃铛,颇有几分灵动,拿着帖子,乘着苏家的马车,前往将军府。 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将军府里花坛种的植物已经吐露新芽,在料峭的寒冬过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小厮把苏辰接引到了练武场,微生凉看到苏辰靠近的背影,微微颔首,白玉神情微妙,点了点头。 微生凉穿着一身麻布短衫,头发用一支袖箭束着,一向秀气的脸,今日像是蒙了一层灰,肤色暗沉。反观白玉,一只白玉簪子束发,月白色的戎装,皎如月华的面庞,看起来着实是秀色可餐,十分养眼。两人提着两只长枪,不由分说就打了起来。 苏辰走近时,就看到练武场上杀气腾腾的景象。 微生凉的速度虽然十分地快,却总是在危急关头,电光石火的刹那,被那白衣公子避开。微生凉枪花一闪,故意步伐卖了个破绽,白玉顺势加强攻势,长枪接连向前刺去。微生凉眉头一挑,身体尴尬地僵直在原地,叮地一声,手中长枪坠地。 白玉不由自主地锁紧眉头,微生凉演技着实是拙劣,素手轻翻,一股汹涌磅礴的内力打了过来,微生凉双手交叉,勉强挡住,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二话不说,倒在地上,长倒不起。 白玉收枪站立,身姿笔直,冷眼看着微生凉拄着长枪站了起来。 苏辰见两人俱是收了手,慌忙提着裙子,哒哒哒上了练武场,看微生凉的情况,“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微生凉看着胖姑娘焦急的脸,忍住笑意,说道:“你不是要学武吗?要学便学最上乘的武学,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白玉,他现如今正好在西门关游历,可以给你做一段时间的师父。” 苏辰皱了皱眉,自己并不是诚心实意想找个师父,不过是想和将军府搭上关系罢了。 “白玉是将军府的贵客,也是李管家的干儿子。”微生凉适时地说道。 苏辰的脑袋转得极快,毫不犹豫地跪倒在了地上,对着白玉叩头,规规矩矩地说道:“徒儿苏辰拜见师父。” 白玉清冷的面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当我的徒弟,可不是免费的,我的酬劳,一般人付不起。” 苏辰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白玉,如玉般的男人,后面是碧空如洗,一时间迷了心窍:“师父尽管说。” 微生凉握住长枪的手紧了紧,这样恶劣的脾性,果然还是那个白鱼。与她何干,白玉帮她摆平眼前的事情,她乐得清闲。 “我要你的半颗心脏。”白玉冷漠地看着苏辰。 苏辰一时间默然无语,“那我还能活下去吗?” 白玉点了点头。把苏辰的手搀扶着,好让苏辰从地上站起来。 第14章 油尽灯枯 “微生凉,我都要走了,你没有表示吗?”白玉语气淡淡的,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丝虚伪又刻意的悲伤。那双琥铂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微生凉。 微生凉嘴角抽搐,从腰间把自己的钱袋子猛地砸向了白玉的脸。白玉单手成爪,抓住了带着强大气劲的钱袋,把里面的金子银子和铜板,全都倒了出来,把钱袋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苏辰,把钱给为师好好数数,咱们走。”白玉把那一大把的钱全都塞到了苏辰的手中,两人出了将军府,一前一后上了那苏家豪华的镀金暗香沉木大马车。 微生脸看着地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钱袋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白玉果真是见色忘义的家伙,嫌弃她的钱袋子,倒是不嫌弃她的钱。 苏辰从马车探出头来,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将军大人,您放心,苏家一定不会亏待白玉十分的。” 明明心里很不爽,微生凉还是十分有气度地点了点头,摆出将军的气势来,“若是白玉欺负了你,你尽管来找本将军,将军府绝不包庇他。” 苏辰笑着点了点头。 “徒儿,再不走,为师就要生气了。”白玉的声音不急不缓,苏辰朝着微生凉歉意一笑,车夫朝着微生凉恭敬地弯了身体,马鞭一扬,马车绝尘而去。 微生凉看着马车扬起的灰尘,缓缓勾起了笑容,踏入了将军府的大门,一下子走了两个烦人精,倒是轻松了不少,只是心底那点恍然若失的感觉又是为何? 微生凉照例去书房看兵书,毕竟行军打仗不仅仅要靠武力,更多的时候,是需要计谋。孰料这一日在书的夹层里面找到了一封泛黄的信件。 微生凉犹豫了一下,拆开了信纸。 信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花街寻芳阁见”,字迹含蓄隽永,自有风骨。想来是从前哪个人写给老爹的。不过寻芳阁这个地方,暗部并没有据点,难道是潜在的情报处?这样一想,她还非得亲自去一趟。 微生凉戴上自己惯用的黑色斗笠,穿着一身黑色锦缎衣袍,绿色竹叶滚边,俨然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到了花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抹着妖娆妍丽的妆容,穿着精致漂亮的衣服,伏在二楼的美人靠上,扇着团扇,互相打趣着,朝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给出个欲拒还迎的笑容。 微生凉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这花街倒是代表了西门关最高消费水平了。饮酒作乐,美人在怀,当真是人间一大乐事。 微风解意,不时得吹动微生凉的斗笠,黑纱浮起,不时露出的立体的下巴,卓然不群的气质,锦缎制成的衣服,引得一众青楼女子把手帕扔向了微生凉,微生凉敏捷地穿过帕子雨,片叶不沾身,倒是潇洒。 撩起斗笠面纱的一角,潋滟的红唇微微勾起,引得女子们尖叫不已。寻芳阁,就是此处了。微生凉拿下斗笠,如瀑青丝披散在肩上,步伐沉稳地迈入了寻芳阁。 第15章 谋害贵妃 青楼的老鸨兰娘看见门外迎着光站立的人,瞳孔猛然收缩。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来人,坚挺的身姿,孤高无双却又带着些许温和,五官舒朗而冷峻,就像是二十年前的那样,而且似乎皮肤白皙了一些。 兰娘穿着艳丽的紫色纱裙,露出白皙透亮的双肩,酥胸半露,大红的牡丹中衣,粉红的团扇,一步一摇,挡着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虽然保养极好,但犹可见眼角细密的皱纹,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向微生凉走了过来。 不胜娇羞地把头靠在微生凉的肩膀上,一双手不安分地划过微生凉的胸脯直到腰肢。 微生凉眉头狠狠跳了跳,一时间被调戏地措手不及。她是来看漂亮小姐姐的,是来找乐子的,不是被老鸨买了来揩油的小倌。微生凉的手握住老鸨不安分的的手,带着三分力道甩了开来。 老鸨被这力道甩开,扶住楼梯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了,眼中带着恰如其分的几滴泪水。 “你这青楼,就是这般开门做生意的?”微生凉冷漠地说,拿出白色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试着自己的手指。若不是看在这女人可能是寻芳阁据点的负责人,她必定会废了这只手。 “你当真是不解风情,兰娘姿色自诩是这寻芳阁之最,比起当年也不遑多让。”老鸨抬起头,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仰望着微生凉,说着又向前一步,往微生凉身上凑。 “呵,你即便是年轻个二十年,我也未必看得上你,最可怕的不是人老珠黄,而是不服老。”微生凉嘴角勾了勾,带着一丝嘲讽。 兰娘瞳孔猛地收缩,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老这个词是一个敏感且致命的词语,“你,你以前不会这般说兰娘的。”说着摸上了自己的眼角,力图遮掩住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哦?那我会如何说。”微生凉思念一转,“从前我可并未见过兰娘你。” 白日里的青楼本就人不多,老鸨和一个黑衣男人聊了许久,似乎关系很不错的样子,自然受到了不少来往客人的眼神打量。 “多年未见,您的风华丝毫不损,可否移步楼上,兰娘与您斟酒细聊。”兰娘自顾自地说道。 微生凉抿起了嘴角,事已至此,在这里揭露身份也只会让她和兰娘尴尬,失了体面。 微生凉和兰娘上了包间里,波斯菊装饰的窗台,焦尾琴摆放在案几上,炉子里焚烧着松香,香气袅袅,洁白无暇的狐皮铺在地板上,琉璃屏风,清新淡雅却又处处透露出豪华奢侈。不像是青楼的房间,倒像是哪个文人墨客的书房。 “行云,你住的房间,自从你走后,就一直保存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心里是,是有我的。”眼泪簌簌的顺着兰娘的眼睛流了下来,像是因为刚刚受到的惊吓,往微生凉身边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微生凉冷眼看着这一切,递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兰娘,“原以为你是有几分真心的,没想到,哭的也是这么带风尘味,这眼泪倒是真不值钱。果真是老眼昏花,我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不曾与你有过旧情?” 兰娘身子抖了抖,似乎是为了确信,又似乎更加的难以置信,停下了眼泪,说道:“你难道是行云的儿子小焰,没想到这些年未见,你出落成这般模样了,酷似尔父。不对啊,到今年你应该有二十五岁才是。” 兰娘的眼睛霎时红了,充满了久别重逢喜悦,全无认错人的羞耻。 微生凉握剑的手颤抖了几下,她的剑心在动摇。什么时候,她有一个哥哥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将军府的嫡女,唯一一个孩子,所以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重任,在众人的监督下,学习各种东西,就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府继承人,如果那个叫微生焰的家伙真的存在,那她就不用承担这些了… 微生凉掏出怀中的那封旧信,递给了兰娘。 第16章 一千根针 从寻芳阁出来,微生凉如同置身在冬日的寒夜中,指尖透着一丝丝可见的寒气,眼睫毛上是一层薄薄的寒霜,冷,太冷了,长虹剑感受到主人糟糕的情绪,低低地悲鸣着。 她算什么?她这辈子都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兄长铺路。难怪,她没有拿到微生家象征着家主之位的玉佩。本该由那个人承受的所有的压抑和苦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她曾以为自己即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前行。原来到头来,是父母选择让她承受罢了。 “微生焰,你最好不要出现,永远都不要,否则,我必定会把你千刀万剐。” 微生凉在灰暗的甬道中走着,路的两边被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乞丐占据着,他们随地躺着,破旧的芦苇席子上,有脏兮兮的馒头,一两块的馊肉,摇摇晃晃的酒瓶子。 微生凉摇摇晃晃地走着,气息紊乱,两眼血丝密布。 微生凉想杀人,即便人是她杀的,还能逮捕她不成?他们还要依靠她,来抵御外族入侵呢。都是一群利用她的家伙,枉费她一片赤诚之心。 微生凉的剑高高举了起来。 一只精钢打造的箭破风而来,直直射向微生凉的手臂,微生凉吃吃地笑了一声,长虹剑一挡,箭带着巨大的气力,微生凉用蛮力挡着,手掌的皮尽数蹭破,沁出血来,血管里的血液也翻腾地厉害,接连喷出来好几口鲜血。 心底有一个声音,吃吃地笑着,说她不敢。 “谁说我不敢。”微生凉两眼猩红,长虹剑出鞘,暗红的纹路在银色的花纹映照下,有一种诡异的美感,剑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微生凉嘴角一勾,森白的牙齿露了出来,阴冷的风吹过,如墨似漆的长发随风而动,乞丐们这时都注意到这个一身华服,却手握长剑,全身遍布杀气的人,从地上迅速地爬了起来,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们跑地飞快。 微生凉握着剑把,一步步向前走着,坚定又犹豫,凌厉又温柔。 “跑,你以为你能跑掉吗?”剑尖在地上划着,发出刺啦刺啦刺耳的声音。有个乞丐被吓得小便失禁,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黄色的液体发出难闻的气息,眼泪呼啦啦地流淌着,“放过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微生凉眼睛的瞳孔这时已经变成了红色。配上满眼的血丝,即便说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也不会有人质疑的。 “我这么臭,这么脏,你不要杀我,求您了,求大人您高抬贵手。”眼泪混合着祈求的笑容,狼狈又凄惨。 “不,要杀。”微生凉的剑尖抵在乞丐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光一闪而过,猩红的血液流淌了下来。 那一夜,无名氏剑客杀了许多住在花街后巷的乞丐,不过留下了其中的妇孺。街坊间有传闻,此人剑术高超,心狠手辣。 第17章 皇后刁难 微生凉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梦话:“爹爹,娘亲,放风筝,放风筝……怎么下雪了,下雪了,好冷啊……。”蜷缩在被子里,瑟缩着身子。 房间里很暗,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按照常理,微生凉的身边一尺之内有人就会察觉,而后立刻清醒。但此时的她却像是溺水的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海上的浮木,紧紧地攥着独孤信的手。 独孤信也没有想到,从来都是光风霁月的微生凉,会滥杀无辜,杀红了眼。他知道,她是走火入魔了。剑本就是杀器,微生凉手上的长虹剑更是背负着杀孽的亡国之兵,持剑者的剑心不稳,就容易被剑里的杀气和怨念控制。 若不是今日他潜入西门关,依照微生凉杀人的速度,估计西门关就要被屠城了。 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有一个哥哥?”眼泪顺着微生凉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委屈,无助。 独孤信叹了口气,把微生凉眼角的泪水用手指擦了擦。 他一共见过两次微生凉的泪水,一次是七年前在沙漠里,两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夜晚微生凉一边哭,一边把手指上的眼泪舔干净,既可笑又可怜,第二次便是今日了,是纯粹的可怜。 “微生凉,你这个固执的家伙,这世上有很多装睡的人,可是你却偏偏是醒着的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不要找了,离真相越近,暴风雪就越大。”独孤信俯下脸颊,凉凉的嘴唇落在微生凉的额头上。 这个吻轻且浅,带着怜惜。没有情人间的爱欲,只不过是朋友间的怜惜。 独孤信也没有想到,微生凉什么时候有了哥哥。独孤信的几个哥哥都忙着去争夺单于的位置,微生凉要是有一个哥哥,应该也会把她的位置夺去吧。不过独孤信觉得,微生凉更多的是怨恨,如果有一个哥哥的话,微生凉就不用以一个女子之身承担这一切了。 转朱阁,低绮户,月色入窗。 这时候微生凉似乎终于睡得安稳了一些,不再说梦话了,眼睫随着呼吸而颤动。 独孤信看着微生凉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臂,黑色的袖子上是黑红的血,不由得叹了口气。把微生凉扶了起来,靠在床沿上。想着穿这样的衣服,微生凉估计也睡不好。那自己就帮人帮到底吧。 独孤信动作轻柔,把微生凉的腰肢扶了起来,摸索着解开了腰带,从后背绕了一圈,把腰带拿了下来。微生凉还在睡着,可是独孤信光是听到微生凉的呼吸声,都有一种心虚的感觉。解开了衣襟,把微生凉的手臂从袖子里拉出来。 这时候微生凉头一低,独孤信怕她惊醒了,便果断地把自己的肩膀递了上去,扶住了微生凉的腰,两人此时靠得极为的近,近乎于以拥抱的姿态。 独孤信可以清楚地听到两个心跳声,一个平稳,一个猛烈。他听旁人说过,当你遇到你喜欢的人的时候,你的心会和平时不同,会欢呼雀跃,会失去规律地跳动。微生凉,我好像,喜欢你。 第18章 大梦初醒 寂静的黑夜,月上中天,苍白的月光透过打开的窗子,照在床上。 床上端坐着一个秃头和尚,五官平且淡,只是月色下,皮肤白且透亮,眉心一点红色朱砂,恍若非人。两眼阖着,脑袋不停地点着,像是小鸡啄米,穿着茶褐色的袈裟,足袜上干净洁白,没有半点灰尘。罗汉鞋规矩地放在地面上,陋室空,却因为他而熠熠生辉。 和尚的身边放着一小壶的酒,在黑暗中散发出甘醇的酒香。 一只黑色的乌鸦掠过天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黑色的尖尖的喙慢条斯理地理着羽毛,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床上看似打坐,实则沉睡的人。乌鸦的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信筒。 “呱呱呱。”乌鸦叫喊着,粗粝的声音十分难听。 床上的和尚幽幽转醒,从床上起来,揉了揉麻木的腿,手指勾了勾。乌鸦张开翅膀,飞到了和尚的腿上。 和尚白皙的手指轻柔地解开乌鸦腿上的信筒,对着月光逐字逐句地看着小纸条上面的字迹。 “渡,亲启,帝王令,遣锦衣,屠城,寻阿凉,速通信。”落笔,长欢。 渡眯了眯眼睛,把纸条塞到嘴里,吞了下去,“告诉你家主子,知道了。” 乌鸦又呱呱叫了两声,似乎是对和尚说的话的回应,张开黑色的羽翼,从窗户飞走了,身影融合在了夜色之中。 “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还从己堕。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分己身。贤不可毁,祸必及己。这些年,陛下你还是老样子。”和尚吃吃地笑了笑,盘着腿,把酒壶拿了起来,灌了一大口的酒水,而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个叫渡的和尚原名李容和,原是京城李家的少主,名冠京城的天才。两年前无故消失,现如今躲在京城的深山老林里面的一家寺庙当和尚。虽是佛法精深的主持,却是个酒肉不忌的糊涂和尚。 护城河的河流连贯着宫里,将军府暗部就凭借着这条河流,传递宫里和宫外的密信。 暗部的线人都是直属管理,只要其中一条线断掉,这条传递消息的路,就会分崩离析,被整个组织放弃。 所有的密信都是按照《论语》的页码和字的位置确定,即使不是同一本书,破解出的意义也会大不相同,只有最前线和最后方的人,才会知道密信的含义,拿着一张糊涂乱划的破烂东西,即便再聪明,也不能破解。 宋无清拿到破解的密信后,赶紧读完,扔到手中捂手的香薰里,香薰里的火焰一点点把纸条吞进,燃烧,毁灭。 “父王,您这是想和儿子彻底反目成仇吗?”宋无清咳了咳,虽然到了春天,他的身体是越来越冷了,头发也从原来的银色变成了黯淡的白色。 宋无清摸了摸自己披在肩上的头发,“阿凉说过,最喜欢我的头发的颜色”宋无清嘴角抿了抿,他要找些人参,喝些芝麻什么的。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又何尝不是。 第19章 相互算计 市井皆道,长欢长公主是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空有一副惊世的容貌,却是个清心寡欲,青灯常伴,吃斋念佛的人。 分明已经是双十的年华,偏偏还留在宫里,做个老姑娘,太后又偏爱这独女,不愿委屈了她,这婚事便一拖再拖,直到这般尴尬的年纪。 前些年本是和皇后的娘家,李家的嫡长子,誉满京城的右扶风,李容和定下了婚事。本也是才子佳人,门当户对的一桩美事,不过两年前李大人落发为僧,不知所去,这桩婚事也就黄了,李家人也免不了在朝堂上受皇帝的气。 一时间京城旁的有头有面的世家也不愿意再和皇家谈婚论嫁,皇室的女子娶回家,这不是给一家子添堵置气吗?这荣华想来不要也罢。 东厂的署衙,练武场里,太阳炽热,火烧火燎的,一众力士和教尉在阳光下打拳,汗水浸透里衣,各人的脸上都哗啦啦地流着汗水,心里都暗暗叫苦,却不敢哼一声。 新一任的指挥使吴缘来,也不知道从哪个小地方出来的人。两年前科举考试的武试第一,又被陛下委以重任,当上了东厂的首领。 起初的时候,众人看他没什么背景,私下里也没少使绊子。这厮却是栽赃陷害,恩威并施,无所不为。让他们这群自命不凡的人心服口服,为他所用。在锦衣卫做事的人,大多都是世家的庶出子弟,家族给个恩泽,安排进来,同时在锦衣卫里做事,消息灵通,不时要往家族里汇报。 这个吴指挥使也是个厉害人物,管你王侯将相,只要皇帝有令,就要到诏狱里走一遭,脱皮,抽筋断骨都是寻常事情。没有问不出的话,只有挨不住酷刑的人。 偏偏这厮却长着一张忠臣的脸,魁梧挺拔的身材,沉默不言语时,当真就像是个好人。 “休息一刻钟,继续训练。”镇抚使发出命令,闻言所有的人一下子瘫倒在地,随手擦拭脸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两个百户互相搀扶着,因为练了一上午的功,两人早就软了腿,勉强走着,去茶水间喝口水,边走边闲聊着。 “老刘,我怎么记得以前公主殿下身边有个暗卫,名字也是叫缘来,两年前的宫中的大火,那个暗卫死了,是打那时候起,公主才开始吃斋念佛了。”其中一人眯着眼睛小声地说。 “这天下和吴大人重名的人多了去了,但是像吴大人这样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还有啊,老王,这公主再荒唐,也不是我们两能议论的,议论皇族,那是要掉脑袋的。”另一人望了望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放松地叹了口气。 “啊呀你那般小心做什么?又没有旁人。” “两年前那些变故,左右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和你又不大干。” “啊呸,我没说什么呢,你就在这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 话题里的人物,锦衣卫指挥使吴缘来,正坐在临窗的案桌上,桌上高高堆叠的公文让他眉头紧皱。 许久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揉了揉眉心,眉眼间尽是疲惫的神情,沉默地推开了桌上的公文。 从怀里的锦囊里面掏出了一个翡翠扳指,分明一双粗粝的习武人的大手,此刻却在温柔地摩挲着手心的扳指,目光中带着笑意,像是透过扳指在看一个阔别已久的人。扳指晶莹剔透,光彩夺目,那是皇室血亲才有的东西,内侧刻着蝇头小字,长欢。一别二载,思念甚笃。 第20章 慎刑司 苏辰把白玉安置在苏家的一个客居的院子里,四处种着常绿的树木,环境清幽,院子靠着一座小土山,上面种着各种奇异的草木。 白玉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就在院子里落脚了。 苏家的仆人私下里也传了开来,大小姐从将军府带了一个男人回来,教习武艺。 这个男人是否能真的对小姐的武艺有所裨益那倒是无所谓的事情,重要的是背后的含义,如果将军府作出支持苏家的态度,苏家在边境贸易,打通官府,会容易的多。 白玉很反感别人踏入院子,苏辰知道后,便吩咐奴仆把饭菜往往放在食盒里,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摇动门口的铃铛。日常的清扫,便由着白玉自己来。 不过苏家对于白玉的外貌的传言倒是越发神乎其神了。 一伙粗糙的汉子倒是不觉得白玉长得有多好,不过是个白净的侠客,甚至可以说是小白脸。但在丫鬟们的眼中,白玉就是个十足十的俊俏公子,身板挺直,又是清请冷冷,无形的撩,最为致命,最为触动,也最为印象深刻。若是只论容貌,少主是配不上白公子的。 这一天苏辰刚刚对完库房的账单,到了白玉的院子里。 白玉正在捯饬着院子的几株奇奇怪怪的花和看着几盆各色各样的栽培土,静静地站在原地,明明是沉默不语,苏辰却察觉到白玉似乎有点生气,还有些手足无措。不由得嘴角勾起,她还以为白玉什么都会呢。 “师傅,你在弄这些花吗?如果不会的话,让我来吧。”苏辰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说。 “昨天教你的拳法,你到旁边给我演示一遍。”,白玉恍若未闻,冷冷地开口说道。 苏辰点了点头,想着白玉为什么要转移话题,摸了摸鼻子,走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一拳一式的操演着。 白玉眼中暗芒流转,一手劈在苏辰手腕上,“力度不够。”苏辰手痛地一抖,用力地打出下一式,白玉点了点头,知错能改的弟子要比吵吵闹闹的弟子,好管教的多。 这样想着,白玉的怒气平息了一点,看到苏辰松弛的小腿肌肉,不由得敛了敛眉,足尖点在苏辰的小腿上,“一个姑娘家,长得这么胖,还这么丑。”白玉毫不客气地评论着。 苏辰满脸通红,一来是打拳太累,二来,白玉这厮嘴巴着实太毒。她已经十六岁了,骨架早就定型,很多武林绝学都是练不成,所以白玉就教她这种形意拳。 形意拳具有体用兼优、老幼咸宜、内外兼修、刚柔兼长的优点。并有形简意赅、拳械同功的特色;动作简朴无华,美感不高,只要持之以恒,能够祛病强身,一打二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苏辰打完这一套,气喘吁吁的,心中颇有些怨念。 白玉叹了口气,“继续练个五十遍,好好练练,肉体上不强大,就不要锻炼魂灵了。”说着,白玉继续盯着那几盆栽培土,眉眼间是凝重的神色,似是如临大敌。 苏辰试探性地说,“师傅,你要是不会混合这些土,我教你吧。”她可不愿意再打五十遍的拳,那实在是太累了。 第21章 钟灵毓秀 白玉仰着头,勉强点了点,避开了身子,让出一个位置给苏辰。 苏辰揉了揉由于打拳而酸疼的手腕,把自己的袖子折了折,挽起来,直到到手肘。也不顾及自己苏家少主的形象,半蹲在地上,用小铲子铲土,沙壤土混合一丢丢红土,黄土和黑钙土,掺和了一些小砂砾,动作熟稔又专注,把“奇花异草”种到了花盆里,把土松了松,再压好,用小水壶浇了些许的水。 “师父,你怎么想起要种花啊?”苏辰仰着脸,看着白玉。迎着光站立的白玉,刺眼又明媚,看不清楚表情。 “以前都是把活的花草弄死,现在想看看能不能种活。”白玉这话说的很理所当然。 苏辰眸光闪了闪,露出一个笑容。她没想到师父把弄死这两个字可以这样随意地说出来,对于一个爱好花草树木的人,她心底有点不舒服。 苏辰放弃这个话题,她啊,一贯这样,投其所好,避其所恶,十分胆小,不去试图触碰任何人的禁忌。 “师父,这个花叫仙人掌。别看它现在浑身是刺,模样有些奇怪,但是开花时是十分漂亮的。它是世界上最柔弱的一种东西。任何人稍微一碰触到它,它就会失去生命。如果有谁想要靠近它,它就会用自己的盔甲和刺来对付它们。”苏辰想着想着突然有些想笑,师父也是浑身是刺呢。 白玉很不开心,尽管他自诩是绝顶的聪明,能看透许多人,但是他看不懂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又胖又丑的小妮子到底在想什么,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为什么莫名其妙地露出了笑容。 白玉极其温和地说,“把花种好,就继续去打拳,打完三十遍就可以走了。” 苏辰收敛住面上的笑意,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如坠冰窟。“师父,能不能少些,我下午还得去铺子里巡查一番。” 白玉挑了挑眉,“之前你给我你的这个月出行安排,查铺子不是每月初三吗?” 苏辰脑袋隐隐作痛,嘴角抽搐了一下,“师父的脑袋可真是好使。” 白玉暗自有些开心,颇为自得,“可是你说的,我是强者,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作为我的徒弟,当然要好好仰望着师父的背影。” 苏辰眯着眼睛笑了笑,她从来都不知道,师父有这样自恋的一面,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完全地了解过白玉这个人,是微生将军的故友,是身份神秘的贵公子,武功高强的谋士吗? 可能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眼前的师父,是一个没有心脏的人,他为了半颗心脏,做了她的师父。她呢?为了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苏家之主,为了拉拢镇西将军府,出卖了自己的半颗心脏。看似你情我愿的事情,却又都是各怀目的,迫不得已。 白玉看着安静的苏辰,目光平和,静静地看着她,她又在想什么,他又不懂了。 “师父,能不能二十遍。”苏辰默默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白玉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嘲笑某人的异想天开,转身继续捯饬那几盆仙人掌。 第22章 揽月阁 自从那日走火入魔,杀了许多人之后,微生凉就一直在镇西将军府里呆着,试图稳定躁郁不安的内力。微生凉很愧疚,即便是战场上杀敌无数,但是她并未把自己的剑尖指向过西门关的百姓们。 死的只是几个乞丐,而且凶手的杀人手法果断利索,说不定就是江湖上哪个杀人狂魔干的,官府并没有在意这起案子,更别说费力气去查,自然也就没有人怀疑到微生凉的身上。 微生凉隐约记得那日是被一个内力强大凶悍的人一掌劈晕,那个男人把她带回了将军府。第二日她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地上是她沾血的外袍。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又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帮她?她还没有好好道个谢。 微生凉不由地叹了口气,脾气和心情简直是糟透了,一时气急,一拳头砸在柱子上,细细微微,窸窸窣窣的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砰地一声,一个漂亮的裂纹从中间散开,最后变成一个有两个大脸盘子那么大的大坑。 一块红瓦从屋檐上坠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微生凉的脚边。 李大娘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小兔崽子,你就算是气急了,别拿东西出气。” 微生凉嘴角抽了抽,揉了揉有点疼的拳头,回了一声“知道了。” 一个穿着巨大黑色斗篷的蒙面人,端坐在隔着将军府两条街的一个府邸的亭子的屋檐上,看着焦虑的微生凉在府邸里面到处晃,甚至还一圈砸在了柱子上。此人内力超乎常人,可眼观八方,耳听方圆五里之内。 兰娘一如既往地在她的青楼招徕客人,卖弄她的风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这个心今天跳的厉害极了,她拿着帕子,捂着胸口,去房间喝口水。 她端起杯子,兰花指翘着,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艳红的嘴唇抿了抿,喝了口茶水,手指莫名抖了抖,杯子跌落在地上,溅湿了紫色的罗裙。 兰娘不高兴地拿着帕子擦裙摆,说时迟,来时慢,一嗖箭穿过白色的窗纱,直勾勾地射了进来,一箭射在了墙上,兰娘听到声音,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嗓子顿时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简单的救命都喊不出来。 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开窗子,破窗而入,黑漆漆的匕首闪着森冷的光芒,匕首快且准地刺入了兰娘的胸口,兰娘两眼瞪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染着牡丹花液的指甲用力地抓过黑衣人的手面。 黑衣人一时没有提防,被抓出三道血痕,愤怒地又是一刀插入了心脏,兰娘不甘心地吐了口鲜血,咽了气。黑衣人吐了口唾沫在她的脸上,真搞不懂主子怎么派他来杀这种人,长得丑,死了还要睁着眼。黑衣人足尖一点,几个闪身,消失在了花街,回去复命。 “主子,成了。”黑衣人伏在地上,最近主子的威压越来越强,他甚至都没有办法在主子面前抬起头,正对着主子说话。 “这个月月俸减半,杀个女人都能带伤回来。”坐在屋檐上的男人面色冷酷,气息冷肃又嗜血。 “是。”黑衣人弓着身子,身形一闪,迅速退了下去。 第23章 验尸 作为花街势力的一大巨头,兰娘的死确实让西门关的嫖客们吃了一大惊。 据说那日的情形是这样的。端茶水的小厮给房间照例去给各个“客房”送瓜果点心,到了老鸨的房间里,发现老鸨就倒在了血泊里,两眼圆瞪,面目狰狞,一时间吓得扔了托盘,软着两条腿,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半扶半跑地跑到了大堂里。 扶着桌腿就在那里吐,把众人恶心地不行,吓得说不出话来。 头牌的翠月姑娘见情形不对,赶忙招呼几个小厮,上楼去查看。小厮这时终于缓和了一些,勉强镇定地对众人说道,“快报官,兰娘被人害了。” 众人大惊,这是出命案了吗?有的胆子小的,觉得事情不妙的,这时候已经赶忙出门跑了。 翠月心里顿时一惊,提起裙摆往楼上跑,扇子遮住眼睛,勉强看了一眼房间里可怖的景象,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忙往后退了几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啊,快去报官,妈妈被人害了。” 几个胆子大的嫖客也不惧,也围上去看。 “恩客们也都别走,待会官府来了人,少不得一番查看,若是先行走了,官府还得上门查看,免不得扰了门庭。”这番话说得体面,也很有道理,众人也怕到时候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不敢走了。 两刻钟之后,仵作和衙门里的十几个个捕快匆忙赶到了花街的寻芳阁。 “这年头的命案怎么连花楼都有?凶手杀人也不挑挑地方。”为首的女捕快冷笑一声。 “怎么,瞧不起人家花楼姑娘,也是,人家可比老大你长得漂亮多了。”一个愣头青调侃道。 “待会去看看那死的花娘,可别腿都吓软了。”女捕快嗤笑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上次就是个意外。”愣头青挠了挠头。 “前门后门都安排了人手,防止凶手浑水摸鱼,乘乱逃跑。”女捕快吩咐道。 这女捕快唤作施银弟,年方十八,中上之姿,在一众男捕快里面一枝独秀,还是领头的总捕快。 两个捕快对大厅里面的嫖客一一排查。施银弟带着仵作和助手上楼,检查尸体。 “老王,尸体看得怎么样了?” “尸体还是热乎的,下颚和脸部已经出现了尸僵,上手臂也僵硬了。头发竖直,约莫死了有一至两个时辰,手指僵直,指甲里有皮肤,死者极有可能在死前和凶手争斗了一番,并且抓伤了凶手的手,肺部有积血,全身共被刺了两刀,刀刀致命,看伤口的形状,凶手要么是手段老练,杀人太多,要么,是对受害人积怨已深。” 唤作老王的仵作皱着眉头,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这边境虽然凶杀案也不少,不过像这样手段老练,死相极惨的,倒还真是不多,怕是事情有些棘手。 施银弟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不错。” 助手,也就是先前搭话的青年男子李同,说道:“老大,你看出点什么了没?” 施银弟没搭理他,继续在房间走着,脑海中不断模拟出凶杀时的场景。 “凶手先是射了一箭,但是没有射中,墙壁上有箭头的痕迹,不过凶手极其细心,把箭拔走了,之所以没有射中,也并不是他的杀人水平不够,地上和被害人裙子上的水渍,说明当时,被害人的杯子跌落在地上,弯腰去捡,才避开了箭。凶手急于杀人,于是破窗而入,看窗户的破损程度,应该是力度极大且具有武功技巧的人,刚刚王伯也有提到,这个凶手手段老练,估计不是寻常人,恐怕案子有些棘手,可能是哪一方的势力。入卷宗,作为悬案处理吧。” 施银弟揉了揉眉心,有时候,作为一个捕快,伸张正义是职责所在,但是贪生怕死,识时务,也是必要的。 李同第一次听到自己素来公正严明的老大说这种话,语气稍微提高,质问道:“老大,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王仵作低着头,他老了,不掺和这些年轻人,吵不过。 施银弟的语气平静,说道:“你当我是老大,那就闭嘴。你一个小捕快,想和哪个大人物作对吗?”转身出了房间。 第24章 杀手也信佛的吗 银弟要出寻芳阁,被头牌姑娘翠月拦住了。 前一天夜晚,兰娘和翠月私下聊过,镇西将军微生凉来过,还和兰娘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交谈,似乎是从兰娘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 西门关势力混杂,方寸之地却是各方各路的人都有,朝廷的,异国的,江湖的。许多案件就注定是无头无尾的案子,要是那些案子都一个个查下去,十个官府也不够活的。 考虑到凶手必须具备的内力武功,放眼整个西门关,也不超过十个人。不过杀人总是有动机的现在镇西将军,恰好就有了动机。 之前施银弟的父亲施正北在大理寺任职时,也是听一个同僚说,后来当做笑话讲给施银弟。骠骑大将军微生行云似乎在西门关有一个官妓生的私生子,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的事情。而且就算那样又如何,大将军似乎根本没有让私生子上位的打算,把嫡女当嫡子来教养。 “兰娘是不是官妓。”银弟一下一下地摇动着系在腰间的花穗,很久之后,才开了口。翠月看着银弟晃动的花穗,慢慢开阖的嘴唇,意识有点恍惚,却又似乎十分清醒。 “是啊,兰娘的身份可不一般啊,当年也是名冠一时的花魁,她可是从京城来的呢。”翠月眼神涣散,似乎是想不太清楚事情。 施银弟把花穗理了理,换了个位置系好,皱了皱眉,她好像知道什么秘辛了呢。从京城来西门关的人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啧啧啧,都想着大富大贵,最后落到了这般田地,这样想着,大家还都是苦命人呢。 不用多说,这次的案件,即使不是微生凉动的手,也和她少不了关系,谁让这件事,是那么巧呢?这样想着,一抹古怪的笑容浮上了嘴角。 微生凉听说了兰娘死了的事情,心中一块堵着的石头莫名地放了下来。 官府都查不到的人,不是不敢动,就是杀手真的做的太好。微生凉知道西门关的几个捕快和大人都是曾经大理寺有点名气的人物,就是为人过于耿直,为官不行。她猜想,应该是哪一方势力处理了兰娘,不过人也不是她杀掉的,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微生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施银弟已经怀疑上了她,又或者是,已经认定了是她杀了人。 远在京城的和尚李容和,渡主持,正在收拾他的行李。左右他在京城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去西门关凑凑热闹,人的一生,要是没经历过几件大事,那才是真心无趣。 寺门口,穿着灰色袈裟的小和尚在给菩提树的幼苗浇水,浇了一瓢又是一瓢。 渡背着包裹走了过去,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小脑袋,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说道:“少浇水,浇多了,长不好的。” 小和尚害羞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说道:“知道了,主持师叔。主持师叔,你背着包裹,是要去哪里啊?” 渡耸了耸肩膀,“去下地狱。” 小和尚还小,不过也知道地狱不是什么好地方,拉了拉渡宽大的袖子,声音有些瑟缩,“师叔别去地狱。” 渡温和地笑了笑,道了句好,拾级而下,离开了山门。喃喃自语道:“有魔鬼的地方不就是地狱吗?人世间到哪不是到地狱。” 第25章 青云寺行 冲鸡煞西,神值元武,宜祈福。 微生凉觉得最近颇有些晦气,总觉得背后发汗,像是被什么人盯住了一样。虽说兰娘死了让她心里略微有些痛快,不过微生焰的存在,始终让她觉得如鲠在喉。若是有一日相见了,还不知道到底是手足相残,还是兄友妹恭。 李大娘一起去青云寺祈福,看着微生凉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把微生凉也拖着带去了。 听说,以前父亲和母亲在西门关的时候,对青云寺多有照拂,寺里的主持对将军府颇为敬重。微生凉素来不信鬼神,只不过寺庙的香火气,确实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感觉。 将军府马不少,只是车不多,一共一辆马车,加上年久失修,基本是一辆废车。微生凉本来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当她看到在后花园里,一半深陷泥淖,一半斑驳陆离的车时,微生凉终于学会了知天命这件事情。 微生凉和李大娘和府里的老仆,陈叔,三人坐着府里买菜的牛车,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北的青云寺。 微生凉话少,就听了一路陈叔和李大娘聊家长里短,谁家的猪下了崽子,谁家的粮食丰收,谁家的姑娘出落地模样端正,手艺精巧。 微生凉听地很开心,如果她双手染满鲜血,能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倒是也不亏。 “老陈啊,说来我们的将军,今年也快二十二了,都是个老姑娘了,也不知道到最后能嫁给谁家的小子。” “谁知道呢?眼珠子一转,七年就过去了,我们也成了一群老家伙了。想着当年,看起来那样乖巧的一个孩子,却干出来那样的大事情。” 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下来,七年前的事情,其实谁也没忘。就像是一道伤口,长好了还留着疤痕。 “老陈啊,咱聊点别的,聊聊当年的陈谷子烂芝麻。” 微生凉坐在颠簸的车板上,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牛车走了许久,在寺庙前的山脚下停了下来,微生凉穿着一身男子款式的布衣。许多认识的百姓都道了句好,这可是他们西门关的保护神啊。 微生凉随便点了点头致意,也不多言语。 青云寺建在半山腰上,云不多,没什么仙气,不过小城里的人大多信佛,一心向善,倒是香火鼎盛。 微生凉和李大娘,陈叔,各自捐了些香火钱,跪在佛前祈福。 微生凉双手握住三支青香,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举高至头顶,自然熄灭,由小和尚代为插到香火鼎中。 微生凉没有什么愿望,脑子很空,她早早地睁开眼,出了主殿的门。 一株三人环抱的祈福树高高耸立着,茂盛的枝叶上挂着许多的红色祈福带,有期望高中的,有期望姻缘的,也有期望身体康健的,微生凉想了想,给了一两银子给了小和尚,拿了好几个祈福带,小和尚本是一脸为难,“施主,祈福带多了就不灵了。” 微生凉不言语,有些笨拙地又给了一两银子,小和尚看微生凉一脸执拗,倒是也不愿多说。微生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也不知道要为那些人求些什么,便在祈福带上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写完了所有她在意的人,祈福带还剩下最后两条了,一条写了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在最后一条上面写了独孤信的名字。 第26章 对弈 李大娘和陈叔上了香后,还要去向主持求签。 微生凉系好祈福带,闲来无事,就在寺里随意走动着。百姓们大多携着子女,带着老人,合家一起来庙中,到了晌午,庙里的走廊和广场更是挤满了信众。 微生凉在战场久了,周围的人越多,她眼中的防备和忌惮就越多,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杀意一点点的释放出来,目光一时间冷了下来。 孩子总是感官最为敏感的,一个三四岁的稚子,被父亲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微生凉的眼睛。微生凉被孩子脆弱的眼神猝不及防地刺痛了,霎时间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又是满手鲜血的样子。 微生凉挤开身边拥挤的行人,从栅栏处足尖轻点,一跃而出,内气一提,跳过寺中的大树,屋檐,水缸,井边,花坛,直奔人迹罕至的后山。 最终停在了后山的小湖边。山静,水静,风亦静,各种各样的鸟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微生凉掬着一捧泉水往脸上扑,愣愣地看着水中的自己愣愣的样子。 原来,打了太久的仗,即便是像平凡人一样过了一个月平凡的生活,但当她被放置在人海中,就会暴露出她的嗜血和杀戮的一面。不能怪她的,那些人海就让她想起了战场上的刀山血海。 独孤信悄无声息地来到微生凉的旁边,动作甚至比一片在风中的叶子落在地上还要轻盈,还要悄无声息。 他的声音在微生凉的耳边响起,亲昵又熟稔,“微生凉,我找了许久才在这看到你。”微生凉此刻听到他的话,不知道为何,心中竟然有些许的宽慰。 不知道什么时候,独孤信的武功竟然比她高了这样多,她甚至都毫无察觉,真是可怕。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像是想摸微生凉的脑袋,微生凉条件反射地避开,把头往一边歪过去,独孤信的手僵住了,停在半空。 微生凉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傻,默默又把头放正,独孤信的手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地覆在微生凉的头发上。微生凉顿时觉得自己更加傻了。 果不其然,独孤信微微笑了笑,露出了一点雪白的牙齿。 “独孤信,你吃错药了么?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微生凉一巴掌拍在了独孤信的肩膀上。 “哪里奇怪,我还是我啊。”独孤信在微生凉身旁坐下,侧着头问道。 “我奇怪行了吧。”微生凉喃喃自语道,脸上有一抹愠色。 “那还是我奇怪吧。”独孤信笑道。 岸边有许多的小石子,微生凉就随手拿着石头往水里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激起一层层的浪。不知道是不是独孤信的错觉,这时候的微生凉竟然有点委屈。 独孤信也捡起石头往水里扔,石头咕咚一声就没入水中,根本就没有在水上飘起来。 微生凉忍不住笑了笑,问道:“独孤信,你竟然不会打水漂。” 独孤信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在草原长大的,草原里河流少,不像中原。” 微生凉心生憧憬地说道:“七年前在你身边当密探的时候,我觉得草原真是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漫山遍野的绵羊。” 独孤信笑了笑,“你喜欢就好。我也挺喜欢的。” 第27章 迷案再起 湖面平静无波,只有一点点的风,穿过耳际。 微生凉的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两腿并拢,微微屈膝,抬头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独孤信顺着微生凉的目光,也看着那片天空。 “微生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好好答,我随便问的。”独孤信漆黑的睫毛动了动,挡住幽深的目光。 微生凉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二十二岁了,有喜欢的人么?男女之情的那种。”独孤信紧张地眨了眨眼睛。 微生凉摇了摇头,“没有,而且二十二怎么了?我可是当朝第一将军,有的人一辈子也达不到我这成就。” “那,你身边有向你求爱的吗?”独孤信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微生凉。 微生凉被这问题问得有些心悸,她就把独孤信当做是个亦敌亦友的人,突然问这种问题,有些猝不及防。 “没,没有啊。”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独孤信转头看着微生凉的侧脸,瞳孔缩紧,喉结动了动。 微生凉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看着独孤信,答道:“肯定不能像你这样,要脾气特别好,如沐春风,还要笑起来特别温柔又好看,不像你,总是露出牙齿。嗯,还有一定要比我强,你看你都打不过我。” “那我要是变成那样的人,你是不是就会喜欢上我了?” 微生凉咀嚼着这话的含义,等她总算是反应过来,连气也不敢喘了,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眼睛乱转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可能吧,也不可能。”后半句话,基本上是嘟嘟囔囔。 独孤信觉得微生凉着窘迫的神态颇有意思,忍不住低声笑出声。“我开玩笑的,你不用当真,而且我们两可是注定是一辈子要做敌人的。” 微生凉眼神飘忽了几下,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泥土和几根草。她应该走了,李大娘和陈大叔应该求好签了,她也该走了。 “独孤信,我走了,在寺庙里面,大叔和大娘还在等我。”独孤信点了点头,笑道:“那你走吧,我在这再待一会。” 微生凉转过身,足尖轻点,快速地掠过后山的树林,她思绪有些乱,独孤信今天很奇怪,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的感觉也很奇怪,甚至有些微妙。她这是,被调戏了吗?那独孤信眼神也太差了,竟然会看上她这种人。 独孤信在水面上抛石头,心里道着,微生凉,你真以为我是打不过你吗?只不过怕你受伤罢了,你可真是够迟钝的。自己也挺傻的,这种迟钝的女人有什么好的。身体也不娇柔,长相也不甜美。 石头终于在水面上激荡出水花来,一个又一个的,没有像是先前那样沉下去。 “小凉啊,你去哪了,可把我和老陈担心坏了。”李大娘紧紧攥着微生凉的手,带着她往寺庙外走去。 微生凉看向祈福树上面的那些祈福带,那么多的祈福带,像是红色的波浪,波澜起伏,她知道,里面有的带子,是她系上的那些。 第28章 江南秘信 南国和漠北天降异象,出现神兽的消息传遍的整个大陆,包括那个一向神神叨叨的羽民国。 亲信们找到了另一个借口们吹捧着皇帝的丰功伟绩,满朝文武却意见相左,分庭抗礼。部分臣子说是上天对皇帝的警告,要皇帝去祭天,以息天怒,安稳民心。也有臣子说是对陛下的赞誉,政治清明的证明。 南国皇帝真是烦死了这些臣子,每日朝堂都是乱糟糟的一片,吵来吵去,也听不懂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精力和头脑不比当年,如果镇西将军帮助他的不肖子再次发动政变,就像当年一样。这南国易主,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现在,至少是现在,他绝不会把江山交出去。 宋无清这孩子,不具备作为君主最重要的能力,制衡之术。又或者说,他本有这种能力,却被他的妇人之仁蒙蔽掉。 作为帝王,就像是个操持天平的人,国家就是这个天平,天平的平衡被打破,百姓们的生活就会变得糟糕。那么多迫不得已,终究是为了大局着想。 对于微生家,帝王的心中终究是有亏欠。南国的看门犬,一辈辈的,都没落到什么好下场,就连这一辈的女娃,也不得不承担起责任。微生家的声誉越高,对朝廷和政府就会造成越来越多的压力,所以,也是时候,把这只看门犬处置掉了。 微生凉这天清晨,收到了来自江南暗部的密信。 送信来的鹰隼名字叫做小鹰,硬朗的骨骼,锐利的爪子,凶猛的体型,驯化但不失狠厉的眼神,一切都在诉说着这只鹰的优秀。微生凉一向是起名字无能,看看之前的小黑,就可见一斑了。 微生凉从鹰的腿上取下信筒,把信放在醋水中,纸条上很快就显现出了字迹,微生凉沉默地看完,把纸条放在醋水里,看着字迹渐渐糊成一片。把装着醋水的小碗端着,倒在屋外的洗砚池里。 她看的透彻,皇帝此番举动,要的是她的命。 这一次来西门关的钦差大臣,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吴缘来。密信上还附着了一些此人的光辉事迹,诸如杀了多少朝廷大臣,解决了多少悬案。 不过最让微生凉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吴缘来竟然是前两年的武科状元,那他这样混的还真是一言难尽了。 虽说锦衣卫指挥使是个一品的职位,其实根本没多少实权,这辈子估计都得在东厂做事情,就像是水沟里面的老鼠到处打洞。除了皇帝的信任,这个位置在微生凉看来,简直是一无是处。 看来,这个吴缘来还是个硬骨头,不过她可是快铁骨头。 七年前的西门关还算是地域辽阔,后来逐渐分出去了许多的小城,到如今,不足往年十分之五六大小。不过正是因为它小,微生凉才能彻底地掌控住这块地方。明面上这块地方还是听从朝廷的指挥,实际上大小官员早就以她马首是瞻。 “吴缘来,呵,听名字就是个丧门星。”微生凉撇了撇嘴,无缘就别来掺和这浑水。多年前在翰林书院求学的时候,她记得长欢也有个暗卫,好像叫缘来,这两人名字还挺像的。 第29章 刺客 皇宫就是个鱼龙混杂的泥潭子,里面被各方势力掺进去了不少人手,要不然凭着各宫娘娘刁钻的臭脾气,哪里有人能活下来,不过,各家暗卫细作在宫中倒是混的如鱼得水。 漠北掺和在皇宫的细作更是不同寻常,宫里好几位得宠的妃嫔都是漠北派去的。京城有什么大事,自然会传递消息出来。 这一次的消息,不是报忧,却是来报喜的。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漠北军的统领,漠北二王子独孤信和南国镇西军的将领微生凉不对付,是一对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按照画本子来讲,两人说不定还生出一种人生难逢对手的情愫。 宫里的那位妃子传信来,皇帝派了锦衣卫指挥使来整治微生凉,此番微生凉怕是性命堪忧,还尬吹了一番,独孤信必定能大败镇西军。 且不论现在这仗是打还是不打,独孤信觉得,微生凉都不该死。中原人果真是心狠手辣,过河拆桥的伪君子,真小人。 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几年前他在京城一步步崛起的时候,独孤信就开始着手调查他,后来还真给他查出来了一些东西。 独孤信眼中寒光乍现,纤长的手指握住笔杆,行云流水地写完了一封信,踹在了怀里,披上黑色披风,从军营出去,侍卫会意地把月红牵了过来,月红有些困,打了几声鼾,撒娇地蹭了蹭独孤信的衣角。 独孤信拍了拍马头,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在夜风中驾着马疾驰。 在城门下,把月红放了缰绳,让月红自己跑跑,独孤信抬头看了看,今日的月色不错,明亮的月光洋洋洒洒,半弦月,可爱又明媚。 独孤信真气调动,把铁钩扔到城墙上,试了试坚韧度,用了股巧劲,把自己拉了上去。最近也没有什么战事,春黄不接的时候过去了,偷盗抢劫的事情也少了,但是孰能料到,还有像独孤信这种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大晚上翻城墙要来见意中人的人。 微生凉也觉得今日的夜色十分的好,左手拿着壶酒,右手端着一盘子的茴香豆,一口酒,两颗豆子,坐在屋檐上美滋滋地吃着,十分惬意。 从独孤信翻将军府的墙的那一刻,微生凉的耳朵就已经听到了声音。将军府的瓦比较特殊,是用半块瓦夹杂着整块瓦铺盖而成。 对于一个优秀的刺客来说,会不慎失足,跌落在地的概率,大概有八成,但是对于一个十分菜鸡的刺客来说,简直是主人家十分照顾,不跌落在地的概率也大概是有八成的。高手和三流的区别有很多,例如运气方式,走路方式,会的东西越多,越容易被这瓦套路。 就像某个偷鸡摸狗的人就被套路了,从屋檐上一着不慎地甩了下去,在落地前一个急转身,背着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微生凉听着都替他觉得痛,不能走正门么?非要爬墙,这下子吃了苦头了吧。 这样想着,微生凉笑了笑,又喝了口酒,吃了两颗豆子。 第30章 背叛 独孤信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抬头看着屋檐上毫不在意他,依旧喝酒吃豆子的微生凉。 夜风吹了又吹,独孤信觉得有点凄凉。自己大晚上来给她送信,心心念念着她的安危,她倒好,即便是他摔在地上,连句关切都没有。 微生凉看到某人那明显不太好的脸色,觉得挺有意思的,像是一只猫,露出了它柔软的肚子,用嗔怪的眼神盯着你,要你去摸摸它的毛发,揉揉它的肚子,讨它开心。 微生凉忍不住开口,“独孤信,我家的瓦比较特别,你从旁边的梯子爬上来。我请你喝酒。”说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壶,夜风清冷,迎送着甘醇的酒香。 独孤信听了微生凉的话,不由得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从梯子三步作两步爬了上来。 在屋檐上又是脚一滑,勉勉强强地站稳了,一步一步地蹭到了微生凉旁边坐了下来。 自来熟地从微生凉身旁拿了壶酒,揭开了酒盖子,咕嘟嘟地往肚子里灌,夜风太冷,喝口酒正好暖一暖身子。不由得喟叹了一声,“好酒啊。”眯了眯眼睛,神情惬意。 微生凉把碟子往独孤信身边递了递。独孤信吃了一颗茴香豆,觉得这豆子着实不怎么好吃,有些甜了,就把碟子又往微生凉方向推了推。 微生凉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说了句,独孤信是个不懂茴香豆好吃的家伙。 “独孤信,你大晚上来将军府做什么?想打架啊。”微生凉看着独孤信,调侃地问道。 独孤信摇了摇头,“今日月色甚好,来和你赏月的。” 此时两人默契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遮蔽住了月色。 微生凉眼中带着促狭,“今天的月色确实不错啊,独孤信。” 独孤信尴尬地咳了几声,“其实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说着,独孤信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微生凉。微生凉看着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有点莫名其妙。 “独孤信,你怎么也玩这套,有话好好说,非要写纸条。” “微生,你知道京城要来人吧。”独孤信看着微生凉,把酒壶放了下来,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较真。 微生凉点了点头,暗部前几天,已经把密信发给她了,她也知道,那位朝廷新贵,锦衣卫指挥使吴缘来,要来视察军队,还要考核她。 “独孤信,你以为本将军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喝酒吹风熬夜是为啥?” “不会是为此事发愁吧?本王子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说着带着长长的尾音。 微生凉和独孤信两人说话,都有些瞧不上却又瞧得上对方的意思,不常用本将军,本王子什么的,独孤信这么刻意一装格调,倒有些滑稽的意思。微生凉皱了皱眉,强忍住笑意。 “喝酒伤身,少喝一些,我给你的纸条里,有更好的方法。”独孤信对微生凉粲然一笑。 微生凉对着酒壶口,又是灌了一大口,“谁知道你的纸条是不是打开来,就有有毒的粉末喷出来。” “我害你做什么?现在都不打仗了,咱两也不算是死敌了。”独孤信站了起来,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那你也不用帮我啊,你不是说我死了,南国就没人是你的对手了吗?” “我想了许久,现在想让你好好活着。” “为何?” “因为我缺个媳妇过一辈子。”这句话憋在独孤信的嗓子里,硬生生按到了心里。 微生凉等着独孤信的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底在期待着些什么?但是独孤信没有给她一个回答。 她看见独孤信轻车熟路地翻了墙头,离开了将军府,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 又喝了口酒,这下子心里竟然有点闷。 第31章 离家出走 苏辰怎么也没想到,白玉离家出走了,准确地说,是离开了苏家。 苏家的仆人一半被派出去找他,找了一个上午,也没看到白玉的人影。苏辰面前还放着账本,思绪却早已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账本还是翻都没有翻。 白玉脾气差,脸色差,还总是借着练功的名义虐待她,他失踪本该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不过一个上午都没有找到他,她怎么觉得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些担心呢? 明明她只是想乘着白玉这条线,和将军府搭上关系;明明她只是想从白玉这里学些武功,没有谁,是比将军府里的人更加好的人选;明明她对他表面虽然纵容,其实却只是利用。 “苏辰,没有人再敢在你面前,明明白白地说你胖,说你丑,这难道不好吗?”苏辰嘴角勉强地上扬,露出无害又温和的笑容。 手中的毛笔却是咔嚓一声,被她折断,笔尖上的墨水喷溅在了苏辰的袖子上,在珍贵的绸缎上晕染了开来。 苏辰回去换了身衣服,继续翻看账本,苏家家大业大,堆砌的事务一天不处理,金钱就会损失一大笔,别说是一个白玉,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白玉,都不值得她去忧心。 老管家轻轻地扣了扣门,苏辰眼皮子抬了抬,点了点头,把账本揭开了一页。 年迈的管家说道,“少主,这城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您在找白公子。” 苏辰抬头看了看管家,又低头去看账本,说道:“管家觉得我这番是为了什么?” 管家摸了摸山羊胡子,“少主的心思老夫猜不了。”脸上满是已经猜到了的神情,抿着嘴笑着。 “但说无妨。”苏辰揉了揉脑袋,勉强扯出笑容,这个老家伙是越来越滑头了。 “少主不明白的事情,老仆说了也没用,您也不会去信。要想找到白公子,也不必那样兴师动众地麻烦,只要少主你,亲自去一趟将军府,毕竟白公子,是少主您从将军府带回来的。” 苏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让管家出去,手指却用力地攥着袖子,指尖泛白了也没有察觉,“师父,你可真厉害。现在,我亲自来找你。” 苏辰唤奴仆备车,即便内心如火中烧,还是面带笑容。随行的小厮觉得,今日的少主的笑,就像是冬日里的阳光,和寒风是一样的冷,只是看起来明媚,其实没有一点温度。车夫驾驶着车子,飞快地往将军府赶去。 将军府的看门护卫是认识苏辰的,今日白公子失踪的消息,搞得满城风雨,他们也是略有耳闻。不过将军这几日有吩咐,闭门谢客,不允许任何外人造访。 苏辰温和地笑了,摆了摆手,小厮立即会意,把两个不大不小的钱袋子塞到护卫手中。“两位大哥,这是我家少主一番心意,拿着喝点酒去。”护卫赶忙拒绝,要是将军知道他们两敢吃里扒外,可是要脱层皮的。 苏辰抿了抿嘴角,内心有些焦急,叹了口气,感觉有些羞耻。拿出先前缠微生凉的精神,在将军府门口喊着,“将军大人,苏辰有事相求。” 两个侍卫觉得让一个姑娘家在这大庭广众喊着,也确实不通人情,眼对眼看了几下。其中一人妥协,进府邸给将军通报一声。 第32章 容峰拜访 微生凉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看江南来的信。 根据暗部调查出的消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头家的孩子,只是武功天赋好一些,别的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其实不然,一个普通人家的子弟,能有那样的手段,短短几年就得到了皇帝的青睐,还坐上了别人一辈子都坐不上的位子。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当官要求身世清白,祖宗三代的卷宗主考官都会亲自参与调查,而他的卷宗,暗部在枢密院的密探,根本就找不到。 独孤信给微生凉的纸条,上面记录的东西,微生凉虽然对独孤信从何而来的消息感到有些困惑,但看到那些具体的内容时,内心已经其实信了八九分。 从前和长欢他们一起在翰林书院读书,长欢确实悄悄告诉过他们,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暗卫小哥哥,她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缘来。这样别扭又古怪的名字,确实是世间罕见。难怪第一次听说吴缘来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那个暗卫。 当她听到苏辰在将军府外喊着,“将军大人,苏辰有事相求。”心中有些惊讶。自从白玉做了苏辰的师父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苏辰骚扰了。看来苏辰此番前来,八九不离十,是为了白玉。 微生凉不急不忙地向着旁边站岗的士兵招了招手,让他把苏辰请进来。 士兵小步跑到门口,把苏辰请了进去。 苏辰手指紧紧地攥着,直到指尖泛白,她还要在微生凉面前维持她的天真不世故的形象,她还要问出白玉的下落,她不得不承认,微生凉的人脉比她广,势力比她大,比她更了解白玉。 苏辰踩着优雅的步子,面上带着忧愁,甚至可以说是恼怒。 微生凉问道:“怎么了,苏少主,找本将军有什么事情?” “将军大人,我找不到我家师父了,你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微生凉看了眼苏辰,面上的忧愁不像作假。 “苏辰,白玉的去处我不懂,不过关于白玉的过往,我倒是能给你点提示,苏家来往各国边境,应该知道羽民国有一家姓白的。”,微生凉抿了抿嘴唇。 白玉的身份自然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但是微生凉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苏辰能接受白玉的身份的话,对白玉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白玉这个人,孤单了太久。 苏辰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天下姓白的家族不少,羽民国的白家就是其中最神秘,最恶毒,最不能接近的家族。但是苏辰的心里却有一种盲目的信任,白玉他,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苏辰和微生凉聊了许久,微生凉把公务都放到一边,听苏辰说。那些和白玉在一起的细碎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的感情。两人误打误撞成了师徒,彼此的目的都不单纯,但是到头来,谁也没从谁那里得到什么。 第33章 羽民白家 苏辰精神有些恍惚地离开了将军府,精神恍惚地回到了苏家,鞋子也不脱,躺在了自己闺房里的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液的温度,还剩有多少,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连骨头都是凉的。 在羽民国的贸易,苏家一直是黑市操作,明市基本没有。 在羽民国,教权压过皇权,几乎所有人都是伪教徒,狂热,无知,愚昧,表面是在追求自由,实际上是在放纵自我,耽于享乐,所以国家混乱,政权动荡,但人们却不觉其苦,反而乐在其中。 后来的苏辰问过自己的父亲,导致这样可怖景象存在的原因。 主谋就是羽民国的白家,明明是巫蛊之术,却把自己宣传的神乎其神。 白家一手创办了永生教,追求过度享乐,放纵感官,起初受到了所有国家正义之士的联合谴责。但是白家的手段更加可怕和直接,直接封闭了羽民国的大门,除了少数愿意重金“撬门”的商贾,基本上,这个国家与世隔绝。 白家这个词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灾难,一种蛊惑,一种不意。各国的上位者和世家大族,即便是据半年盛大的宴会,也不会对 白家作出邀请,一来白家过于诡异,二来,避之犹恐不及,又怎敢随意冒犯。 “师父,我该怎么面对你啊。”苏辰笑不出来,甚至脸有点酸,嗓子有点痛,有点哑。虽然想要去相信,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却说服自己。 苏辰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无力,她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她能触及,也不是她能改变的,她现在既期望白玉出现在她面前,又希望白玉从此消失,两人的命运和人生不要有任何的交集才好。 能和微生凉那样位高权重,却又劣迹斑斑的人做朋友,白玉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清清白白,清清楚楚的人,苏辰早该想到的。 苏辰想,以后还是忘了好,就当白玉这人从未在她生命出现过。苏辰也承认,即便不是她,如果是其他人每天面对那样脾气差,那样毒舌的家伙,那样长得好看的家伙,也会忍不住好好记得,也会经常想起,也会忍不住动心。 苏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好好清理一下思绪。若是白玉回来了,她就装作不知道样子,他还是她的师父。若是不知道不回来,那就罢了。 苏辰端起了茶杯,走到了窗台前,灌了一大口,又抿了一小口。 她看到在苏家正北方,苏辰院子,后面的小山上群鸟乱飞,阴云密布,灰色的云里,混合着黑紫色的闪电。 本来苏辰也只当是天气不好,毕竟在西门关这两年,她连沙尘暴满大街跑都看过,闪电也算不上什么奇观。那黑紫色的闪电一道道地劈下去,树木炸裂了一棵又一棵,闪电摩擦云层就像是某种兽类的嘶吼,那闪电似乎是在追着一个人跑,苏辰的大脑顿时也随着那闪电炸开了。 苏辰的整个身子都在抖。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都说白家的人,有些邪乎,那人不会就是师父吧。 那一日晚上,白玉回来了,背上背着毁了半边容貌的苏家少主,苏辰。但是令所有人感到奇异的是,苏辰本是药石无医的容貌,在半个月后恢复如初,甚至更加动人。都道是白玉医术高超,只有苏辰知道,为了她的这幅容貌,白玉毁了自己手臂上的皮。 第34章 两军议和 漠北的单于颁下诏令,漠北军从边境撤军,二王子独孤信回归王廷。 微生凉收到斥候消息的时候,由衷为独孤信感到高兴,漠北可汗的召回,是一种信号,时别多年,可汗终于把争夺王位的资格给了独孤信。 今时不同往日,独孤信现有的资本比任何一位王子都多,他不仅有一批生死与共,忠心耿耿的手下,还有多年御敌,对抗南国的功勋,这比黄金白银那种资本更加有力和强大。 南国皇帝尚未发布皇命,微生凉猜测,可能要那位钦差大臣亲自来发布诏书了。 独孤信走的那日,万里无云,天气晴好。微生凉站在烽火台上眺望着,看着那人穿着红色的盔甲,带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想着自己的宿敌终于离开了,微生凉的心中并没有预先想象的那般高兴,相反,竟然有一种恍然若失的错觉。 独孤信和她在将军府屋檐上喝酒的那一天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一日独孤信落下了他的宝贝暗器,唐门第三的无声袖箭,她还没来得及找个机会还给他。 这大概就是现实,接下来的日子,她依旧要孑然一身,面对新的敌人和处于新的境遇,思及此,微生凉摸了摸手中的长虹。 不知道还要造下多少度杀戮,才能维持她的生命,可是她啊,偏偏不想死,想好好活着。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是她的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她也不敢轻易死去,镇西军的命脉不能握在别人的手中,西门关的百姓也只有她有能力护住。 暴风雨到来的前夕,总是异常的平静,但是仅仅呼吸空气,人们就会知道,暴雨将至。 本以为漠北军队撤军会使西门关得到前所未有平静而欢呼雀跃的人们,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和紧张感。 军队被派到各处岗哨,大街上最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士兵在路上跑来跑去,步履匆忙,神情严肃。市井间流传出了消息,将军大人已经闭门不出了有一个礼拜了,据说是因为有一个京城里钦差大臣要来。 根据暗部的纸条和独孤信给她的情报,这个吴缘来怕是不好糊弄的角色,与其让她虚与委蛇,委曲求全,倒不如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无论是阴谋陷害,还是白刃相接,她都奉陪到底。 吴缘来和长欢的关系是一个很大的筹码,不仅是皇室秘辛,更是吴缘来这个人的逆鳞,但是微生凉还是下定决心,不到迫不得已,决不把长欢牵扯进来,长欢已经遭遇太多,她如果利用了她,和那些伤害她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微生凉伸手揉了揉眉心,遇到这种背靠大树的对手,有很多明面上手段都被限制,只能多用些不入流的腌臜手段。 这一次,邺城的那位郡守,皇后的弟弟李元应,恐怕要和这位东厂总督沆瀣一气,真是心塞。和吴缘来这个敌人相比,微生凉觉得独孤信真的是可爱得多。 第35章 容和 今日衙门沐休,正值立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施银弟戴着青色的斗笠,穿着绿色的蓑衣,带着鱼竿,渔网和竹篓,在云石山下钓鱼,边境气候略干燥,这云石山属于山中山,群山环绕,寒风不至,暑气难来,倒也算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 先是把渔网撒入水中,不大不小的网,不大不小的口子,很大程度上能确保抓到的鱼都是大鱼,进入渔网的鱼越多,网就收得越紧,就像是挣扎的犯人,越是痛苦想逃脱,越是难以摆脱悲惨的命运。 试了试绳子的韧度,确定绳子不会突然断掉,把绳子系在旁边的一颗小树上。把酒米挂在鱼钩上,抛出鱼竿,斗笠一拉,在岸边昏昏沉沉的睡了。 日上中天,太阳渐渐有些刺眼,变得有些炽热。 施银弟是被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和一阵撕心裂肺的鸡叫声吵醒的。然后,她遇到了平生最不可思议,碎裂三观的和尚。 宝相端庄,外表妍丽的和尚先生,正在一脸悲悯地,把一只可怜的野鸡看似温和地掐住了脖子。 可怜的野鸡嘶吼着,挣扎着,悲鸣着,仍然无法逃出某人的佛爪。 施银弟皱了皱眉,不是出家人不杀生吗?她遇到的怕是个假和尚,还一脸悲悯的表情,他要是真的可怜那只可怜的鸡,就该拿开把他的手从那可怜的鸡脖子松开,这鸡叫的声音又尖又惨,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和尚,你放开那只鸡。你没听见那可怜的鸡叫的有多惨吗?”施银弟目光凛然,定定地看着那和尚。 那和尚转过头来,“施主,我在超度它。”那一脸慈悲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鸡叫的越发虚脱悲惨,银弟差点都要相信了。 “那你换个地方超度,我的鱼都被你的鸡吓跑了。”施银弟冷冷地说道,貌似无意地拔开了刀,仔细地瞧着。 “施主怎可如此暴戾,这样不好,不好。等超度完,小僧还要要用这至清至静的湖水,为这只鸡净身。”和尚一脸坦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样的恶行。 “然后呢,把它安葬在你的腹中。”施银弟反问道。 这时鱼竿动了动,银弟迅速地把鱼竿一扬,迅猛一拉,一只极其漂亮,全身呈红的红鲤,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银弟把鱼扔到了鱼篓里。这真是条迟钝的鱼,这样聒噪的环境,不知道赶快逃跑,还上了鱼钩。 这时,那只可怜的野鸡已经彻底叫不出来了,咽了气。 “你不能把它一下子捏死么?非要让它嚎这么久。”施银弟的鸡皮疙瘩终于随着鸡叫的停止而平息了。 “小僧手无缚鸡之力。”和尚毫无心理负担地回答了。 施银弟嘴角抽了抽,“听你的口音,是京城人士吧,孤身一人来这荒远边境作甚。” “施主的口音也是京城人士,怎么也来了这荒远边境。”和尚席地而坐,从随身带的葫芦里倒出了些白酒,毫无心理负担地给野鸡灌了下去。 和尚就地挖了个坑,这时死鸡屎尿一地,和尚就地拿土掩埋,把鸡用湖水洗了洗,由于白酒的缘故,这时鸡的毛孔舒张,去毛也尤为顺利。 施银弟看着这极为熟练的手法,一时间无言以对,这和尚怕是经常“超度”。把渔网一收,抓到了几尾乌鱼,和鲤鱼一并放到了竹篓里。拿上鱼竿,背上竹篓,戴上斗笠,准备起身归家。 和尚这时问了句,“施主可是这城中人,小僧想问个路。” 第36章 红尘中人 施银弟步伐毫不滞缓,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假和尚,喝酒吃肉,不遵守出家人的戒律。 看他的步伐身段,确实是没有武功在身,那鞋边上的黄土混着红土的些许残渣,确实证明他是孤身从京城来的,这样想来,也许他是故意装扮成和尚,好一路蒙混过关,躲过强盗,骗过盗贼,才能只身一人,安稳地到达这边境。 这样想着,银弟转过头,眼中带着些许兴味,问了句,“和尚,你法号是甚。”她心中早就把眼前之人当做是个假和尚,问法号也不过是捉弄,看这人如何面不改色在她这个捕快面前扯谎。 这时那只野鸡已经失去了它光鲜亮丽的皮毛,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那和尚握住鸡脖子,双手合十,正色回了句,“渡,渡人渡己。” 施银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渡?你渡的怕不是己,而是你手中的鸡才对。你不是个真和尚吧,哪有和尚似你这般的?” 那和尚也笑了,“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贫僧是个糊涂和尚。” 施银弟觉得这番说辞颇为动听,没什么差错,竟然有些像是个真和尚。想这山中有豺狼出没,路又迂回难行,这样想来,和尚竟然有点可怜。 施银弟朝那和尚喊了句,“走吧,我带你入城。” 和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鸡,砸吧砸吧嘴,他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布下了陷阱,逮到了这只野鸡,抬头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姑娘,果断拎着鸡脖子,丝毫不顾及这鸡赤裸着尸身的惨象。小跑了几步,追到了银弟身后,两人就一前一后地走着。 施银弟问了句,“和尚,你觉得我是做什么营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她想试试这个和尚究竟有多么聪明。 和尚握住鸡脖子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面色慈悲又温和,轻声答了句,“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姑娘一身血腥气,却又一身正气,不是仵作,就是个捕快。” 施银弟自然听出这和尚句中意,他看得出她洞悉一切的聪慧,也知道她畏手畏脚,诸行不顺,还看得出她是个捕快。不由暗哼了一声,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和尚,“看来你也是通几分佛法。” “姑娘姓甚名谁?”渡眼神平静无波,随口问了句。 “家破之人,无姓。漂泊世间,无名苟活。” 这时两人已经穿过山间人为踏出的小路,从山中山穿出,此时已经能够看见不远处的村落,鳞次栉比的房屋,缓缓升起的炊烟,热闹喧嚣的鸡鸣和犬吠,人声。甚至比京城更有盛世欢腾的景象。 渡看了看手中的鸡,想来入了城,他也得顾及佛家的面子,对施银弟缓缓道了句,“这鸡就当是给姑娘领路的谢礼了。” 施银弟看那只去毛去地极好的鸡,它那可怜的身子和头已经快要从脖子处分别了,银弟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鸡,放到了鱼篓里。 “看在鸡的面子上,你要找谁,我再送你一程。”银弟一手握着鱼竿,嫌弃地嗅了嗅空出的手上,残余着鸡肉的腥味和鱼腥。 渡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姑娘虽然是个红尘里的人,却有着几分江湖里面的侠气,倒是难得。 第37章 携手而逃 “小僧寻的,不是旁人,是这西门关的镇西将军。” 施银弟闻言,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上嘴唇上抬,眉毛下垂,眯了眯眼睛,流露出一丝厌恶和讥嘲。 渡的嘴角翘起,看来这位捕快小姐,和微生凉那厮有点过节呢。 “你寻这将军大人,是作甚?”施银弟从袖子里拽出了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手指,这气味着实是越发难闻了,她都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 “蹭饭。”渡诚恳地说道,他说的可是大实话,百里迢迢来西门关的很大的原因,很大原因是寺里的饭菜着实太素,平日里他还得端着主持师叔的架子。 若是在微生凉这里,肯定能大鱼大肉地吃得饱饱的,想想就是很美好啊。 施银弟抿了抿嘴唇,怔了怔,第一次见到这样奇葩的,对吃如此执着的和尚,她表示很惊讶。 “人家可是将军,说不定门都不会让你进,直接让你睡大街。”施银弟毫不客气地嘲笑着渡。 却是带着渡往大路上面走。 “姑娘不必说这些,小僧和微生将军有同窗之谊,更是生死之交,微生将军的为人,小僧自以为还是了解的。莫非,微生将军在西门关做了什么事情,让姑娘这般厌烦。”渡毫不在意地笑了,流言可畏,人心更是可怕。 施银弟眸光微动,她自诩看得透世事,读得懂人心,如今看来,火候还欠了些,起码她看不懂,这和尚在想些什么。一时噎住了,默默转过身去,道了句:“走吧,和尚先生,领着你去将军府蹭饭。”蹭饭两字读得尤为地重,带着些促狭和调侃的意味。 渡嘴角微扯,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些距离。 施银弟觉得和这和尚聊天,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伤不了棉花一分一毫,自己反而有气难发。她调戏地说了句,“我以前听过惨绿少年这词,原想这词十分奇怪,见着你了才明白,这话倒是十分妥帖的。你爹娘把你生的这么好,你怎么出家了。” 渡一时间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做和尚确实不是他心中所想。不过和道士相比,他觉得做和尚容易些,寿命也许能长些。做和尚的话,不必炼丹,还要把明知道是毒药的丹药服用下去。 “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渡的眼睛深邃且暗沉。 这话一出,施银弟忍不住笑出了声,“左右不过是逃避罢了,说的那样冠冕堂皇做什么?” 渡也笑了,“姑娘说的不错,贫僧不过是个胆子小的。姑娘来西门关,怕也是为了逃避什么。” 施银弟的面容冷了下来,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悲伤,片刻后才说道:“若是真能逃掉,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怕的是根本逃不掉。” 渡沉默了下来,两人再也没开口说话。 两人穿过街道,路人对这个漂亮和尚还是挺留意的,遇到熟人时,施银弟难免要打招呼,渡就跟着她庄而重之地双手合十,默念佛号,配上那张慈悲为怀的脸,倒是相当有得道高僧的气质和风度。 第38章 伪装败露 微生凉听到护卫传报,她的故友李容和前来拜访时,着实是吃了一惊。 午饭刚刚吃到一半,匆匆停下了筷子,赶忙去大门外见他。 自打逼宫之乱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七年未见了。 微生凉自幼就活在了李容和的阴影之下。 李容和是个三岁能颂诗,四岁能作画,五岁能弹琴,六岁能和先生论辩的年少成名的天才,而微生凉在翰林书院也是挺出名的,三天一打架,五日一群殴,当时学院里面的太傅是风流,也是个不怕麻烦,爱看热闹的人,于是微生凉就和李容和做了好几年的同桌。 微生凉是镇西将军府的独女,祖上都是武将,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武将一派的领军人物。而李容和是李家的家族长子,朝中大半官员都是李家的门生,天下儒生多以李家马首是瞻,是文臣一派的。 文武本就不和,两人更是经常被书院里面的太师和太保拿来相互比较,被看做是下一代文臣武将的希望和继承者。 起初的时候,李容和看不惯她这种野丫头,她也看不惯李容和这种假书生,两人没少争论斗嘴。不过过了几年,经历了一些事情,李容和觉得野丫头虽然野,不过武力值是真的高,微生凉觉得,李容和虽然是假书生,不过头脑是真的好,两人也成了过命的交情。 微生凉跨步走到将军府门口时,一个光头和尚和一个渔婆打扮的少女并肩站在门外。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和尚的光头是尤为的亮。 微生凉有些错愕地问:“李容和?你出家了?”微生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这个有些脏兮兮的秃头和尚,和小时候那个洁癖过重的自恋少年联系在一起的,难道是佛祖都看不下去这个讨厌鬼,把他收入门下,造福大众了? “是我,好久不见了。” “我的天啊,你竟然终于想开了。”微生凉眯了眯眼睛,开始抑制不住地哈哈哈地大笑,笑得潇洒得意,笑得踌躇满志,笑得幸灾乐祸,整个人都在一边笑一边抖。 守门的士兵很惊讶,他们还从未见到将军笑得这么开怀,大多数情况,将军都是冷着一张脸,没什么大的表情,这和尚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到来竟然让将军这样高兴。 施银弟疑惑地看着渡,她怎么从微生凉的笑声中感觉到了一丝不怀好意呢? 渡的表情微微有些开裂,有什么好笑的?亏他还怕微生凉和他多年不见,见到他可能会痛哭流涕,泪如雨下,涕泗横流呢,都是浮云。 微生凉笑得肚子都痛了,脸也有些酸,说道:“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已经看破红尘,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了,我真是由衷地 对高僧表示钦佩啊。这位姑娘又是何人?”微生凉两手背在身后,端出作为将军的气概。 施银弟低下头,斗笠的帽檐遮住半张脸,欠身示意,回了句,“将军大人好,小女子不过给这和尚指路的路人罢了。” 说罢,也不顾渡微生凉探究的目光,背着她的竹篓,握着她的鱼竿,转身走了。 渡双手合十,冲着银弟的背影屈了屈身。“多谢姑娘了。” 施银弟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9章 打掩护 微生凉看着眼前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丝毫不留意自身形象的李容和,再回想以前那个吃块糕点都要用帕子包着,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咀嚼的骄傲少年,只觉得天雷滚滚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面对的是相似的容颜和面孔,也清楚,心境和处境早已不同于往日了。 李容和是那样光鲜亮丽的人,生钟鸣鼎食之家,居高堂广厦,着黑貂之裘。他本人也对自己的血统和家族甚为自豪,微生凉实在猜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他放弃那一切,做一个沿门托钵的半路出家的和尚,这可怕的吃相,微生凉已经没眼看了,到底是多久没有吃顿好饭了。 奴仆递上漱口水和清茶,这是将军的吩咐,按照世家公子的礼遇对待这位故友。李容和漱了漱口,吐到痰盂里,拿毛巾擦了擦嘴,抿了口茶水,一举一动都极尽涵养,完全看不出是刚刚那个鱼肉,荤腥不忌的和尚。下人们寂静无声地把饭菜都撤了下去,虽然将军大人平日里对他们并不作多苛责,管家却从未对他们放松要求,微生凉可是当朝正二品的镇西将军,将军府的荣光和体面不可蒙尘。 管家匆忙去估衣铺买了件贵族穿的青色长衫,给李容和沐浴换衣,一路舟车劳顿,李容和的衣服虽然整体看来还算整洁,衣服上的大大小小的口子却是不少,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瑟。 微生凉见到衣冠整齐,吃饱喝足的李容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李容和身上的气质早已不同于当年了,眉眼间藏着的锐意和锋芒早已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平和如江南烟雨,朦胧如雾的气质,只是眉心那点朱砂,倒是越发红艳了,穿上青色长衫的李容和倒是给微生凉一种斯文败类的感觉,捡回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微生凉目光平静磊落,看着李容和,毫不拖泥带水的说道,“李容和,虽然你剃了光头这件事情,确实让我觉得滑稽可笑,但是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出家做了和尚。” “小僧心向佛门,觉了一切法,犹梦幻泡影。” 微生凉嘴角抽了抽,“晌午的时候,大鱼大肉你不是能吃着吗?我知道你是有自己的思量,但是恕我实在想不到什么能让你抛弃家族,常伴青灯古佛。” 李容和嘴角微抿,这是他李容和的朋友,真正了解他,却又对他的人生每一个抉择真正关心着的人。 “微生凉,我想要脱离李家,想要摆脱那些腌臜的勾当,除了出家,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李容和放下脸上那套慈悲为怀的表情,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微生凉气急反笑,“你老爹就这么放任你出家了?你作为李家的嫡长子,说出家就出家,倒是潇洒?你这个纨绔子弟。” 李容和沉默着,没有说话,微生凉说的确实没错,他不养父母,是为不孝,他抛弃师友,是为不义,他倒冠落佩,是为不忠。 “微生凉,我作为李家长子的身份活着太累,我只想余生能为自己活。” 微生凉拳头攥着,使了四分的力气,一拳击在了李容和的胸口,李容和被这一拳打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桌角上,勉强扶住桌子,站住了。 “李容和,你说赢了我,你只不过做了我也一直想做的事情,我也无权对你苛责过多。”微生凉松开攥紧的手。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她不能说李容和是华衣锦食过得更好,还是作为一个没权没势的和尚过得更好。 “微生凉,多谢你。”李容和捂住胸口,感到骨头和肌肉都在承受着一种沉重的疼痛感,不过内脏倒是没怎么受伤。 “不必,这一拳应该挺疼的。你来西门关做什么?当苦行僧了吗?”微生凉看着李容和痛地扭曲的脸,感觉气也消地差不多了。 李容和的脸愈发扭曲了,他可是百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来帮她的,一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不仅不被领情,竟然还被打了? 第40章 贼船 “不必,这一拳应该挺疼的。你来西门关做什么?当苦行僧了吗?”微生凉看着李容和痛地扭曲的脸,感觉气也消地差不多了。 李容和的脸愈发扭曲了,他可是百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来帮她的,一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不仅不被领情,竟然还被打了? “你以为我果真是垂涎你将军府的饭菜,不远百里,来蹭吃蹭喝的?”李容和的绯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眉间一点朱砂亦如火烧般通红,他是真的生气了,想来自己还被微生凉打了一拳,心中更是委屈恼怒,自从出了家,做了和尚,他鲜少吃这样的亏。 微生凉觉得自己也没用多大的力气,李容和这个娇气包,他一脸委屈愤怒个什么劲。偷偷摸摸一声不响出家的是他,一声不响又来边境找她的亦是他。不过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李容和从前就口若悬河,如今和尚念经,怕是威力更加不容小觑。 李容和按住手上的穴位,缓解胸口的疼痛感。一声冷笑,缓缓竖起中指,“微生凉,我可是受长欢之托,从京城赶来帮你的,你就这样对待你的贵人?” 微生凉皱了皱眉,“长欢?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怎么给你托信?还有,我并非有什么事情非要有你相助才可。” 李容和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鄙视,明晃晃地嘲笑微生凉。“长欢养的血乌鸦你忘了?还有,微生凉,你以为凭你那点脑子,能从东厂总督的手里全身而退?” 微生凉沉思了一番,李容和这人虽然讨厌,却从不危言耸听,耸人听闻,这个东厂总督微生凉本就对他抱有十二分的戒备,难道十二分还是不够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要长欢特地嘱托李容和来帮她。 “李容和,我好歹也是打了七年的仗,战场的阴谋诡计都没能伤我分毫,别一个东厂总督就让你们一个个地噤若寒蝉,畏手畏脚地像个鳖孙。”微生凉嘴角勾起,胸有成竹。 李容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知道京城是怎么称呼他的吗?” 微生凉抱着胸,坐在了椅子上,自顾自斟了杯水,咕嘟嘟地灌了下去。似乎她周围的人,对这个吴缘来都很忌惮呢。 “世家都暗地叫他毒蛇,平民叫他青天大老爷。这人的手段,远比你的手段来的阴森狡诈。你离开京城时定国公也还是个煊赫一时的人物,现在满门流放到南方瘴气密布之处。定国公那种老狐狸都斗不过他,微生凉,你有几分的胜算。”李容和胸口被气得起伏难平,年幼时就觉得这个微生凉是个蠢货,现如今还是那么蠢! 微生凉给气呼呼的李容和也斟了杯水,李容和接过水,一扬而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夕祸福,哪里是能避得了的。”微生凉朝着李容和笑了笑,有几分无奈。 李容和眸色暗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微生凉,我进城时发现,西门关似乎混入了不该混进来的人。” 微生凉把茶杯放下,定定地看着李容和,“什么人?” 李容和面色深沉,“人牙子。” 微生凉感到强烈的反感和厌恶,“是来城中卖孩子,还是拐孩子的。”在她罩着的地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李容和摇了摇头,“刚刚陡然想起,我入城时凑巧看到。城中守卫检查通关文牒时,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驾着一辆破旧马车,马车揭开一角,里面的三四个孩子虽然衣着破旧,却皮肤白皙,外貌上乘,在马车里东倒西歪,像是被灌了迷药。” 微生凉猛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拍了桌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李容和耸了耸肩膀,“何必如此紧张,我想,已经有人带人去抓了。” 微生凉疑惑地看着李容和,特烦他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家伙。 第41章 乱局 微生凉猛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拍了桌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李容和耸了耸肩膀,“何必如此紧张,我想,已经有人带人去抓了。” 微生凉疑惑地看着李容和,特烦他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家伙。 “和我同性的那个姑娘是个捕快,她应该也看出那辆马车的不寻常,派人去抓了。”李容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提及到那个姑娘时,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容。 “要是那个捕快没有看出又该如何?”微生凉听了李容和的话,基本放下心来,却还是有些不安。 在边境这些年,她见过不少因为孩子被拐,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的情况。有的人家愿意再生一个孩子,捡拾心情,重新建立起家庭。有的人家却再也不愿意生孩子,夫妻两陷入自责中,到处打听孩子的消息。边境鱼龙混杂,各国人,各种人,都会从此经过。孩子被拐,即便是官府动用通缉令,一旦出了南国的国度,那些孩子基本无法找回。如果被拐的年龄比较小,记不住家乡在哪,父母又是姓甚名谁,这一辈子,都有可能再也无法和亲人相见。好之为奴为仆,差些的结局,是在深山做苦力,青楼做妓女,最差的结局,微生凉也不是不知道,多少豪门贵族有的养**,恋童癖的恶心癖好,偏偏自诩风雅,着实令人作呕。 早在五年前,军中一个士卒丢了孩子,长跪在微生凉面前请求微生凉帮助,微生凉生性凉薄,但是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微生凉无法对之冷眼旁观,亦无法置身事外。战场上为国流血,她身为军中领袖,却护不住将士的一家老小,她有愧。微生凉协同西门关的知府,发布了丢失孩子的通缉令,丢失的孩子的画像会送到各个州府,一经发现,人牙子,牙行,购买人贩的人员,统统判刑。最终在三年前找到了孩子,由大名府送至西门关,孩子面黄肌瘦,早就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模样了。 按照南国律法,略卖人口为人妻妾,会被流放到蛮荒之地做苦力,家人连坐,坐三年牢,略卖为奴隶,处以绞刑。而在西门关,除以凌迟之刑,先断其肢,乃抉其吭,人贩子家人知情不报,连坐五年。微生凉没有想到,连酷刑都遏制不住这样的事情。 残阳如血,在荒芜的城郊。破旧暗沉的马车停了下来,中年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乖巧”酣睡着的孩子们十分满意,这批孩子模样俊俏,那个大人应该会很满意。 尤其是那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小女孩,小小年纪一身气度,脑子还好使,昨天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抓到了她,她手上还被这丫头咬了口子,估计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不过她徐三可不怕,那位大人的身份,普天之下也没几个比她尊贵的,要这些孩子做什么她可不管,只要她能拿到银子,就能和她丈夫吃喝玩乐,潇洒过段日子,她哪管别人的死活。 明日不出意外就能出西门关,西门关的凌迟之刑,可是宰了不少她的同行,有什么期望人牙子死的惨的,却被刑法限制官府,直接把人牙子送到西门关,真是想想就毛骨悚然。这西门关的镇西将军,有点关系网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个显山不露水的女人。 第42章 全城戒严 微生凉和李容和在会客厅谈论着京城近几年的局势风向,出于对于李容和头脑的信任,微生凉相信那位女捕快能把那两个人牙子捕获,捉拿归案。 微生凉抬头看了眼屋外,接近低垂的夕阳即将消失在天际,群鸟划过天空,归巢,很快,天就要黑了。 守门的士兵带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急匆匆地小跑来打了会客厅。那小厮的鬓发上还带着沉重的露水,眼睛下面有着重重的眼袋,是连夜赶路的迹象。小厮进门看到微生凉,话也不多说,身子一软就跪了下来,把金制的鱼符连同传信的竹筒双手一同捧着,呈给微生凉。 “小人见过将军,这是我家老爷,邺城知府的加急的信,万忘将军大人相助。”那小厮闷声磕了个响头。 微生凉看了眼鱼符,是邺城知府李元应的鱼符。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这李元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微生凉把鱼符递给李容和,面色不善,李容和神色莫名,表示不懂,这李元应不过是个旁系而已,和他一个嫡长子能有多大关系,即便有什么过节,那也不该朝他摆脸色。 微生凉抬了抬手,士兵拱了拱手,退了下去。把不足手大的传信竹筒打开,微生凉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又重新看了几遍,面色愈发冰冷,手上的青筋乍起。这加急的信件,不为旁事,为的是李元应的女儿,李柔然,被拐子拐了,而那拐子是逃往这西门关了。 微生凉还记得初见那小妮子时,她说,“我晓得你的长虹剑,也晓得你。”“画本上常有你,常想着若是能见上一面,那是极好的。”后来那一夜的相处,那女孩说,“能给我摸摸你的剑吗?”即便是知道她不过是利用她,还抢了邺城的粮食,她还是柔弱却认真地说,“要嫁给将军。”那样乖巧又聪慧的女孩,竟然遭受这样的事情,不知在人牙子手上,受了多少苦。 微生凉绝对不能容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也不愿再等下去,与其在将军府等待捕快把那两个人牙子捉拿归案的捷报,不如她亲自出手,若是李柔然出了一分一毫的意外,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李容和看微生凉的面色有些难看,自顾自把信从微生凉手中拿了过来,看了看。 微生凉站起身来,语气极冷,道了句,“来人,把客人带去好生安顿。”疾步走出了会客厅。 将军府的一个下人进来,要把那小厮带出去,那小厮有点懵,疑惑地问了句,“将军是要去哪?”李容和表示心疼自己,自己又看到一个脑子不太好的傻子。“看那架势都知道是去救你家小姐。”那小厮喘了口气,这将军大人真是雷厉风行,连句救人都不说,就去救了。 李容和也表示无奈,微生凉还是那个样子,貌似冷漠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把朋友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罢了罢了,也许正是她这种愚笨,七年前才引得一众人追随她,不顾生死,发动那场惊世骇俗的政变。至于宋无清这个人,他比微生凉差的东西,可不是一点半点,真是搞不懂,微生凉又是怎么鬼迷心窍,要和宋无清那种畏手畏脚的家伙为伍。 李容和掐指算了算,说来,太傅们的忌日,也就是这几日了。 第43章 长虹出鞘 微生凉手中提着长虹剑,骑着一匹极其健美的白色战马,在街道上打马疾驰。她刚从衙门那里路过,得知一大半的捕快已经出动,去城北的郊外逮捕人牙子。白马喘着厚重的鼻息,它是战马,本就是为了战斗而存在,对于主人即将引发的杀戮,它很期待。白马犹如一道迅疾的闪电,带着微生凉消失在了街道上。临街的人们只听到一阵悦耳的马蹄声,打开窗时,那马蹄声却已经消失听不到了。 此时夕阳已经消失,夜色昏沉,天边浮现了一弯月,快要入夜了,逮捕将会变得困难。夜晚的存在,使一切存在更多的不确定性。它既阻碍了敌人的行动,也为敌人的藏匿和逃脱提供更多可能。微生凉有些紧张,她不想李柔然有事。那样如阳光般明媚璀璨的女孩,那样依恋仰慕她的女孩,她有些喜欢的女孩,绝不可以被人牙子动用什么腌臜手段毁坏。 微生凉到城郊时,十多个捕快把一辆灰布马车团团围住。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双方气势都很凝重。 微生凉勒住马,从马匹上翻身而下。捕快们听到身影,忍不住侧目,原来是将军,心中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些,如果将军大人在的话,肯定能把这两个恶人绳之以法。 总捕头施正北走了过来,朝着微生凉抱拳行了礼,“将军。” 微生凉抬了抬手,示意不要施正北不必多礼,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施正北头垂了下去,“回禀将军,现在这些人牙手里有至少四个孩子,人牙说要是不放他们走,就杀了这些孩子,已经有一个孩子…被砍了一刀,生死未卜。”施正北感到一种羞愧,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牙竟然是混不吝的狠角色。 微生凉手上青筋暴起,骂了句,“混账。”她带着私心祈祷,那个受伤的孩子,千万不要是李柔然,若是的话,也千万要留口气,活着。 两个人牙看到了似乎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也有些害怕。 女人低声问道,“赵四,这可如何是好,看那来人的步伐身姿,怕是个练家子,功夫不在你我之下。” 天色已经半黑,那男人手上握着一把大刀,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血迹,刀疤脸映射在刀上,尤为可怖。 那男人一双眼阴鸷地看着微生凉,微生凉冷着脸,浑身透露出杀伐之气,那男人被这如有实形的杀意震慑,中气不足地吼了句,“放了我夫妻,我们就放了这些小孩。” 微生凉把长虹剑拔出剑鞘,暗红的剑身在这忽明忽暗的情景下,发出嗜血的光芒。 微生凉语气冰冷,似乎是妥协般叹了口气,“把孩子放下,你们就能走了,本将军饶你们狗命。” 那叫赵四的男人似乎是心动了,转头看向他的妻子,徐三。今日本是和这些捕快们免不了一场厮杀,小命也难保,若是丢了这单生意,保住小命,也未尝不可。 “你们都退后一里,我们就把这些孩子放了,如若不然,就拉了她们给我们夫妻陪葬。”徐三一脸嚣张跋扈,似乎是料定官府会对他们妥协。 微生凉冷着一张脸,“不要在本将军的地方和本将军谈条件,把孩子放了,就让你们走,我微生凉说到做到,可不像你们这些鼠辈。”微生凉的剑在地上滑动着,似乎是对剑的预热,长虹低鸣着,似乎是在责备着微生凉怎么还不开始杀人。 人牙互相对了对眼色,这镇西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也是个战场上纵横捭阖的人物,若是不见好就收,微生凉极有可能失去耐心,连这些孩子的命也不顾,要杀了他们。 四个孩子被那个女人从马车上拖拽到了地上,其中一个女孩子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其他孩子浑浑噩噩没有力气,低低地抽泣着。 捕快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看到如此景象,恨不得把两个人牙千刀万剐。 微生凉一双眸子暗流涌动,面色冰冷,说道,“马车里就这些孩子吗,哼,愚弄我的下场你们可能不太了解。”长虹剑在微生凉的手中愈发低鸣地厉害了,它的主人的脾气已经快要到了爆发的边缘了。 徐三面色一紧,这微生凉,难怪坐到了将军的位置,果真是个厉害的家伙,把想要说出的脏话咽了下去,把马车的暗格打开,把一个蜷缩着的女孩拖着头发扔到了地上。女孩废力地冷哼了一声,似是对徐三的嘲讽。 徐三坐到了马车上,蛮横的嘴脸一脸不甘,拉着马缰,准备离开。赵四把刀架在一个孩子的脖子上。 微生凉摆了摆手,捕快们露出了一个口子,赵四把刀收了,跳到了马车上,徐三赶紧拉动马缰,马车跑了起来,两人露出得逞的笑容。 捕快们赶紧围到了孩子们的身边。 微生凉吹了句口哨,白马听到了主人的讯号,聪敏而迅捷地向着马车的方向追了过去,微生凉足尖一点,凌空一踩,踏在了马背上。 长虹出鞘,见血而止。 第44章 幕后黑手 长虹出鞘,见血而止。 白马迅速追上前面试图逃逸的马车,微生凉足尖点在马背上,运足一气,脚落在马镫上,身体转移重心。迅速地弯下腰,稳稳地落在马背上。战马雪白的鬃毛在昏暗的月色下熠熠发光,长虹剑的剑光闪烁,带着势如破竹的杀意,坚不可摧的怒意,衬着微生凉冷峻的容颜愈发有些渗人之感。 捕快们一时被这景象吓到了,本以为将军是真的要放了这两个人贩子一马,怎么现在看这架势是要把这两个人牙子置之死地。两个人牙回头看到微生凉骑着白马追来也吓得半死,说好的将军的威信呢?说好不和他们这些鼠辈计较的呢?都是狗屁,这个将军完全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说是将军,到底还特么是个女人,心胸狭隘得很。赶紧又拿马鞭抽了抽马,马也感受到了处境的艰难,撒开蹄子往前跑。 这白马,是拿着上好的饲料喂养的,平日里除了在战场上同微生凉一同厮杀,就是在马场上训练,自然不是一般的马,脚力可以匹敌的。白马赶上了那马车,微生凉侧着身子从马车边掠过,略微超过马车,白马本想还往前冲,却被微生凉摸了摸头,勉强按捺住暴躁的脾性,委屈自己和那匹不怎么好的马以同样的速度奔跑。 赵四咬住牙,刀疤脸愈发狰狞,举起手中的刀,要和微生凉决一死战,看向微生凉时,被那眼神里深入骨髓的寒意震慑,握住剑的手抖了一抖,心中大骇。这杀意不比别的东西,只能靠杀人累积出来,杀掉的人越多,杀掉的人越强,杀意就越强。还有的一点,就是对对手的憎恨程度,也能够暂时增强对战时的杀意。 比武者,比的不仅仅是刀法剑术… 微生凉剑锋所指,迅速地攻出了一剑,这一剑无迹可寻,快地躲避不了,赵四咬了咬牙,既然无路,他自可以不退,不避。微生凉此时距离他不过只有一臂的距离,只在一瞬间,他就作出了抉择。 微生凉在刺出那剑的同时,身子堪堪避开那突如其来的一刀,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微生凉本不必弄坏了衣服,不过,她就是想让这个男人死得快些。在她的地界上拐小孩,拐的小孩中,竟然还有她喜欢的女孩,还想她饶他们一命,简直是笑话。 “呼哧,刺啦”长虹剑的剑锋划破衣服,刺破血肉,喷涌出血液,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惊鸿的一刹那。 赵四头颅微转,捂住胸口的那个血窟窿,扭头看向他的妻子,徐三。 徐三慌了神,搂住丈夫倒下的身体,丈夫的血液流了下来,流淌到了她的身上,浸染了她的衣物。徐三的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她的手抖地不行,马缰也松了。马儿本就是在靠着一股蛮力在跑,这时没了桎梏,停了下来。 徐三脸上不再是那种蛮横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六神无主的凄凉。今日是她夫妻二人的死期了,坏事做尽,她倒是也不怕死。黑暗中,马车停在那里,徐三搂住丈夫,不哭也不闹,她在等这个将军动手,死在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手上,也算是种荣幸。 捕快们围着在看孩子们的身体状况,用言语抚慰,拿帕子给她们擦拭面颊,用随身带的水袋给她们喂水,施银弟作为捕快里唯一的女流,给受伤的女孩处理了下伤口。众人的目光都在时不时地看微生凉,看到她面无表情地对那个女人牙,用剑刺,划,戳,挑,剑剑不致命,带着虐待的意味,微生凉的马也不怕,兴致勃勃地看着,众捕快不由都被这景象吓到了,脸色都被吓地白了几分。 微生凉继续问道,“还是说不出有价值的东西的话,我会让你的丈夫和你,都不得好死。”微生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到了手背上,又一点点地汇集流淌到地上,她却恍若未觉。这女人她原以为已经失去了战意,没想到还要拿匕首反刺她一刀,就凭这身手和心性,微生凉觉得,这可不是普通的人贩子能做到的。 “皇后,皇后是妖女,喝血,是,皇后…”徐三艰难地说出口,带着哭腔,她无法忍受痛苦了。让她一了百了地去死吧。 微生凉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一剑刺入人牙的胸口,果决狠厉,微生凉侧开脸,避免鲜血溅到自己的脸上。 第45章 微生凉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一剑刺入人牙的胸口,果决狠厉,微生凉侧开脸,避免鲜血溅到自己的脸上。 许久没杀人,她的剑倒是钝了。 血红色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一切都结束了。微生凉仰起头,喘了口气,每多杀一个人,她心头的压抑就多一分。长虹剑得到鲜血的洗礼,暗红的花纹愈发耀眼明亮,剑上残余的血液顺着血槽滴到地上。这是长虹的宿命,也是执剑者的宿命,不停的杀戮,直到生命的终结。 微生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长虹剑插入剑鞘。白马凑了过来,试探性地蹭了蹭微生凉,微生凉的左手鲜血还在汩汩地流淌,整个手上都是鲜血,不是敌人的血,是她的。微生凉嘴角勾起,右手摸了摸马的耳朵。 一人一马背着月光,向着捕快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时间天地无声,捕快们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微生凉走了过来。将军大人究竟是恶,是善,是罗刹,还是英雄?他们已经丧失了判断的能力。这个人刚刚化解了一场困局,却也是个随口背弃承诺的人,还是个虐杀人牙的人。 施正北下巴微垂,虽然那两个人牙子罪大恶极,该受到惩罚,但他不能赞同将军的做法,着实没有大将风范。明明已经说了要放过那两人,转身就背弃了承诺,把那两人虐杀。银弟看了眼父亲的神情,就知道她的父亲内心那点小九九,有些心累。虽然微生凉做法是不怎么磊落,不过不仅救了这些孩子,还把那些人牙杀了,杜绝后患,她父亲过于耿直,做事一板一眼,着实是有些愚笨。 捕快们侧开身给将军让路。微生凉也不言语,直接走到那群孩子身边,白马紧跟其后。微生凉蹲了下来,看了看孩子们的气色,虽然有些黄蜡,不过气息还算平和,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那个脊背受伤的女孩,后背也被包扎了起来。微生凉抬头看了眼银弟,穿着红色的捕快制服的女子,倒是比那日渔婆打扮好看地多了。 微生凉把一个女孩的头发理了理,碎发扶到耳边,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李柔然。当那人牙把四个孩子先扔到地上时,她一眼就看出了里面没有李柔然,不为别的,只不过是一种鲁莽的直觉。后来看到李柔然被那婆娘扔到地上,虚弱地冷哼一声。她心疼极了。李柔然是个好女孩,生于千金之家,不像那枝上花,却是如那河边柳,貌似柔弱,却坚韧难折,有一分傲骨,两分气度。 银弟报了报拳头,道了句,“将军,夜路难行,这些孩子被灌了迷魂药,也要好好歇息才是。” 微生凉放下手,站了起来,语气泠然,带些疲惫,“官府有足够的客房安置这些孩子吗?” 施银弟思量了一下,“回禀将军,并不够。” 微生凉指尖动了动,“把这些孩子暂时送到将军府,将军府会好生照料的。明日再由官府发布告示,把这些孩子带回家。” 捕快们点了点头,没有马车,只能临时征用一下人牙的马车了。微生凉不顾及手臂的伤,把李柔然抱了起来,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身子动了动,微生凉停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李柔然微微张开眼,她真的好累,好想哭,最近两天吃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干涩的唇角扯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细若蚊吟,“将军,是你,对不对。”微生凉点了点头,“是我,事情都被解决了。” 李柔然听到了微生凉的回复,合上眼睛,“我就知道是你,凉姐姐。” 微生凉身子一僵,无奈地笑了,这称呼听起来还不错。把李柔然放在了马车里,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好了。 “总捕头,那两具尸体怎么办?” “明日找义庄的人。” 一行人离开在了夜色中。 第46章 这一夜的将军府难得有了欢腾热闹的气息,府医给几个孩子开了药,几个老仆在厨房熬药,李大娘又让厨房烧了热水,好给孩子们清洗一番,陈管家亲自在将军府屋内屋外用桃树枝洒了水,去去晦气。 将军府的仆人大多是上了年纪,他们的子女所赖上一代的将军夫人,去了奴籍,当了平民,找了另外的营生,微生凉又是个常年驻扎在城外军营的,一时间人手有些不够,众人都在忙前忙后。 微生凉本是坐在正厅的座位上,李大娘嫌弃她碍手碍脚的。微生凉一时哑然,坐着不动都碍手碍脚了,于是微生凉就去了书房,写写字,平静一下心情。今日的事情太多,她的头脑着实有些混乱。李柔然那句凉姐姐也让她心生荡漾。像她这样的人,本该孑然过一生,却在不经意间和别人之间产生了羁绊。 自顾自地研磨,扑纸,默写兵法,狼毫挥动,书写流畅,毫不滞留,“天下之牝,常以静胜牝,牝以静为下。”这是《鬼谷子》第四十六计,以静制动,微生凉觉得自己有些神智迷昏了。自从停战开始,她就开始奢望着一些本不该期待的事情,正常而平凡的的人生,早就不是她能拥有的了。以前的朋友们就是被她害了,最终落入了那样的境地。她不能卷入更多的人,无论是现在改名换姓的白鱼还是李容和,抑或是现在的李柔然,还有苏辰。 “云开孤鸟出,浪起白鸥沈。”有些决定,做了就身心都轻松了。明日,就等着李元应把李柔然接回去,她也要把李容和送走。 风吹叶落,沙沙作响。灯芯恍惚不定,烛光明暗莫测,微生凉起身,拿起烛台旁边的剪刀,把灯芯剪了一剪,屋内明亮了不少。 微生凉在书房的软榻上斜卧着,捧着一本兵法,撑着脑袋,睡意昏沉,却又不甘心入睡,睡着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即便是入了梦,也只不过是梦靥罢了。 第二日凌晨,微生凉扛不住疲惫,睡了两个时辰,清洗洗漱完了后,就去看看那些孩子。好在捕快们发现地早,出手及时,这些孩子并没有受多大的苦,除了那个后背豁出一道口子的孩子遭了大苦,其他的孩子都只是饿了一两天,被责骂恐吓了几句。 孩子的天性毕竟活泼,患难与共,同吃同住,让他们亲密无间,结下了段友谊,欢脱好动,在院子里嬉闹着。微生凉到院子里时,就看到三个孩子绕着绣球花的花坛奔跑追逐着。今年的绣球花长势喜人,粉的,蓝的,白的,混在一起,纷繁迷人眼。李柔然性子静,大家小姐的教养让她始终都注意着仪表仪态,坐在石凳上,陪着那个受了伤的小女孩。 微生凉进来的那一刻,李柔然的眼睛都亮了,有细碎的星星的光芒在闪烁着,她知道救了她的人是微生将军,把她抱到马车里的也是微生将军,但她其实想唤她凉姐姐,她想有个像是微生凉一样的姐姐,虽是个女子,却能无拘无束,征战沙场,既建功立业,又得济天下。 微生凉走到李柔然的面前,表情如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夜晚,有些冷。这几个孩子都是大户人家养的人精,看到微生凉这一身不易亲近的气度,都怵地不敢说话,站在一旁。那个受伤的孩子也有些怕,从凳子上起来。李柔然微微仰着头,看着微生凉,带着点欣喜和期待。 微生凉犹豫了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语气冰冷又认真,“今日,你父亲就会带人把你接回去。” “那,凉姐姐有舍不得我吗?”李柔然说的小心翼翼。 微生凉抿了抿嘴角,指尖动了动,说了句,“并无。” 第47章 对弈 微生凉抿了抿嘴角,指尖动了动,说了句,“并无。” 李柔然眼中的星光黯淡了下去,她以为她是将军大人的朋友,她以为自己是将军大人的朋友,原来,不是啊。是她太任性了,僭越了。 “我能唤你凉姐姐吗?我是不是被将军大人讨厌了。”李柔然头低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微生凉眉心微皱,嘴唇嚅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即便说出的是伤人的话语,也会加深她们之间的羁绊。微生凉转身离开了小院,背影冷清又疏离。 看到微生凉走了的孩子们恢复了活泼,都围住了李柔然,“柔柔,柔柔,你认识那个漂亮的姐姐吗?” “柔柔,那个漂亮姐姐好冷啊,我都不敢看她。” “我也是,我也是。” 李柔然眉眼弯弯,浅浅地笑了,有两个可爱的梨涡漾着,“那是将军大人,这次就是她和捕快们一起救了我们。以前,我是见过她的。” “我们见到了南国唯一的女将军哎。”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日中之时,李元应派了管家驾着马车,把李柔然接走了。微生凉是听府里的小厮汇报的,她并未去送,心中也算安稳,收拾出了一副棋子,派下人把李容和请了过来。 微生凉也不多说废话,“不焚香,不净手,随便玩一局。”李容和暗自有些吃惊。微生凉十岁之前从未赢过他,十岁之后,再也不和他比,如今这番架势,是想一雪前耻吗?她要是一雪前耻,他作为天才的骄傲可就要被狠狠践踏了。 李容和落了座,执黑子,先行。 “你以前总是喜欢白子,现在倒是变了性子。”李容和指腹摩挲着棋子,笑了笑。 微生凉嘴角牵起,“世人黑白分。” 李容和随口回了句,“往来争荣辱。” 年少时,挑子喜欢挑自己喜欢的,年长了,挑子挑和自己像的。这是太傅教导的,就是当时他们对老头子的话都不怎么在意。两人貌似随意地落子,却一步比一步杀机更加深沉。黑白两龙在棋盘上厮杀,一时间竟然难分上下。 微生凉低眉,睫毛盖住一双眸子,看不到其中的意绪。“李容和,这些年,我也算是明白了,我总是败给你的原因是什么。”微生凉落下一子,这一子下去,白子在棋盘上的气息紊乱。李容和笑着说,“现在,你还是会败。”李容和趁着气势奋起直追,白子被黑子逼退在棋盘一隅。 黑子成气,割据住了大半的棋盘。微生凉把那最后的一枚白子落下,如画龙点睛之笔,白子亦成了气,白龙吞云吐雾,把黑龙拆骨入腹。 李容和面色顿时冷了下去,他不相信,微生凉竟然能把他打败,亦或者说,他从来都不认为微生凉有能够打败他的能力。 “为了胜你,我少年时没少背棋谱,却反倒被你看穿套路,杀地无能为力。现如今,我把这棋盘作战场,吾为刀俎,而为鱼肉。”微生凉平静地说着,不含有一分一毫的得意。 李容和微怔,无奈地笑了笑,收子,说道,“你的心性近日来,倒是提升不少,看来是悟了。” 微生凉看着李容和,“你呢?明明出家做了和尚,本该是超出世俗,却对这红尘心生依恋。” 李容和懂了,微生凉这一套套地,在这里等着他,“我不是留恋这红尘,我是对这红尘里的人还有几分舍不得。你若是不要我插手,那我便不插手。看在你我相识一场,来日给你收尸。” 第48章 微生凉看着李容和,“你呢?明明出家做了和尚,本该是超出世俗,却对这红尘心生依恋。” 李容和懂了,微生凉这一套套地,在这里等着他,“我不是留恋这红尘,我是对这红尘里的人还有几分舍不得。你若是不要我插手,那我便不插手。看在你我相识一场,来日给你收尸。” “鹿死谁手很难说,你过于高看他了。你还是安心做个逍遥和尚,不必为我的事情操心。”微生凉目光深沉,淡金色的瞳仁灰暗。 “微生凉,一条活在深水潭里的毒蛇,只要稍不留神被咬中…”李容和目光冷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榆木脑袋说话,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微生凉没有生活在京城,靠着暗卫了解的消息也有限,吴缘来对于阴谋诡计的使用,比他这种自幼就浸淫在大家族的人还要得心应手。 “我也是披坚执锐七年有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了,你和长欢的心意我都知晓,这西门关给吴缘来布下的防备,足以让他喝一壶。”微生凉拍了拍胸膛,一副颇有信心的模样。 “仅仅是喝上一壶吗…你是不是不打算把他置之死地。”李容和迅速觉察到微生凉话中的余地,觉得眼前黑了片刻。微生凉的脑回路过于清奇,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命不负责任,这个道理,她应该早就懂了才是。 “我也不瞒你,这吴缘来和长欢的关系颇深,为了长欢,我得让他活着。不过他从陛下那里得到的命令,应该是和不死不休。”微生凉定定地看着李容和,带着偏激和执拗。 李容和心中震动颇大,东厂总督,和当朝公主?微生凉不会拿这种事情信口开河,是怎样的关系,竟然那样重要。那长欢为何不直接叫吴缘来放过微生凉,又为何要让他到边境来帮她度过这关。 “微生凉,我和你说过,是长欢通信给我,让我来帮你,如果…”李容和说着目光冷了下去,俊俏的面容也白了几分,长欢的血乌鸦认生,只能记住三个人,长欢算一个,他算一个,宋无清也算一个,即便是微生凉多年前把它绑回家,依旧是记不住微生凉。 宋无清在江南的封地,自然收不到长欢的来信,所以,长欢通信给他,是因为,只能通信给他。长欢,是被囚禁在宫中了吗?有时候,几句真话就能凑出一个真相。尽管这真相狰狞,面目可憎,貌似多么不可思议,却是真的,由不得不信。 微生凉点了点头,默认了李容和没有说出口的猜测。这又是她的一笔债,虽然七年前的政变长欢并未参与,却是在她被流放到西门关带军时挺身而出,自此被皇帝视作是吃里扒外的叛徒,不明事理的骄横公主,每当长欢在京城搅出什么动作时,她心中就会多放心一分。 近来几年收到的消息,都是长欢在宫中生活多么安逸,皇帝和太后对长欢多么宽容。反而让她感到不安,甚至都有怀疑过宫中密探是不是被偷换暗杀了,宋无清得知了她的担忧,又派了一批密探进入宫中。 “微生凉,我这是空忙了一场,百里迢迢凑过来,除了知道你将军府的荤菜味道不错,好像别无收获了。”李容和苦笑着,他真是愚钝,长欢身陷泥淖之中,他却后知后觉,微生凉又固执地不让她插手和吴缘来的争斗。 “长欢的处境现在怕是不好,如何?” “不如何,很快就会解决的。”微生凉眉眼平和,李容和却从中看出微生凉的势在必得,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欢,是他们所有人的妹妹,是他们心疼的,宠爱的,说好了要一辈子护着的人。 李容和幽幽叹了口气,“离开了李家,我倒是成了无用人,你要是用什么非常手段,来日告知我一声。” 微生凉嘴角牵起,“有个事情,确实非你不可,除了你的智谋,怕是无人能解决此事。” “微生凉,你满脸的算计,我不应。” 第49章 江南 此时已经是五月半,石榴花开,杨柳叶茂,奇崛而秀美,万物生长,欣欣向荣。就是天气炎热,道路难行,远行之人,大多轻装进行,选择稍微轻凉的清晨和傍晚赶路。 考虑到长途跋涉会消磨战斗力和士气,吴缘来也选择清晨和傍晚赶路。虽然这样一来就暴露了他们一行人的行踪,不过吴缘来觉得,其实从京城出发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在微生凉的监视下,这样想来,倒是变成无关紧要了。 面对一个多年征战的将军,吴缘来此行的把握并不大,更何况微生凉还有十四岁就参与政变这样的黑历史。皇帝给他的命令是将微生凉先抹黑,再抹杀。罢了,既然无路可退,那么他就只能迎面而上了,从坐在东厂总督这个位置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失去。受皇帝隆恩,他是第一个摆脱奴籍当上武状元的暗卫,还是第一个当上督主的武状元,为天下人诟病,得失难论,说来倒也是可笑。 百来人的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飞鱼服,腰带绣春刀,在山路上疾驰,现在已经是傍晚,天空开始低沉,云层低垂,冷冽的晚风吹拂,倒是一扫赶路的疲惫之感。吴缘来骑着一匹头大,脖颈高昂的良种西南马,肌腱发达,蹄腱结实,赶着山路倒是也不是很费力。其余的锦衣卫骑的马是四肢坚固,关节强大,腰背平直的山丹马,平路赶山路倒是可以与西南马匹敌,但是山路就逊色了许多。 暗夜将至,一行人在半山腰找到了间传舍。虽是在山腰上,这店面其实不小,三层的小楼,百来号的房间。吴缘来看了看厅堂的桌子,上面虽然有着一些磨痕,看起来年代挺久了,不过没有什么刀剑的痕迹,应该是没有发生过多少厮打,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吴缘来招了招手,一个锦衣卫立刻会意,拿着路引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赶了二十多日的路,好几晚都是露宿,蚊虫咬地满身是包,就因为督主说哪个哪个传舍不安全。 看到他们一身的飞鱼服,腰间又挂着绣春刀,年迈的老板白花花的胡子貌似被吓得抖索了好几下,是锦衣卫啊,总算是等到了。检查了路引,填好店历,就安排了房间让他们住了下来,又叫了两个小二,帮锦衣卫把马牵到后院的马厩。 众人叫了些酒菜,出于防范,纷纷嗅了嗅气味,又用银针验了验毒,毕竟现在是非常时刻,而他们又是非常人。老板笑嘻嘻地,点头哈腰地在大堂走来走去,说着各位吃好喝好。小二也是低眉顺眼,不时地加酒添菜,倒也是愉快。 待众人都回房休息,老板收拾好账本,也回房休息了,只有几个锦衣卫在楼上楼下走动巡夜。即便他们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店不是家黑店,不过督主叫他们不能放松警惕,他们自然就不能放松警惕。 老板回了房,脱了外衣,把床头的抽屉拉开,里面赫然一个白瓷茶杯,把白色茶杯拿出来,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完水后,就吹了蜡烛,上床睡了觉,他知道,事情成了。哼,他还以为这群小年轻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不过尔尔。 这个抽屉是两个房间的柜子,从这个房间抽出抽屉,就能拿到隔壁房间放置的东西,如果小二已经把慢性毒药喂给了那群马,就以茶杯为讯号。他看出这群锦衣卫的谨慎,在他们这一处,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给马下些药,至于其余的事情,给下面的人做了。 啧啧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想上一代锦衣卫的督主,那才是当真是风华绝代,智谋无双。 第50章 诡 微生凉嘴角牵起,“有个事情,确实非你不可。除了你,怕是无人能解决。” “微生凉,你满脸的算计,我不应。”李容和冷笑着,看微生凉一肚子坏水的样子,他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一个秃头和尚,在我将军府蹭吃蹭喝蹭住算来已经有几日了,怎么,让你做些事情,就百般推脱,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李容和啊,你还是去寺里住吧,每日就吃些小青菜大白菜,也别吃什么大鱼大肉了,有点出家人的样子。”微生凉说这话,语气是平平淡淡,却是字字扎心。微生凉手托腮,嘴唇带着一种黯淡的潋滟,目光淡然,颇有些云淡风轻的意味,说出的话却是让李容和气地胃痛。 李容和眉头微皱,忍住把棋盘都掀了的冲动。这时候谁先发脾气忍不住就输了,而李容和不做输家。他心下就纳闷,平日自己的脾气也是极好的,那极具有欺骗性的慈悲为怀的面孔,不知道为寺里挣了多少香火钱,怎么到了微生凉这里,光是和她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发火。 自己和微生凉也算是知根知底,小时候对方闯了多少祸,出了多少糗,都是一清二楚,到了西门关,微生凉也是从来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一直李容和,李容和地叫,似乎还是把自己当做是以前那个李容和,而那个李容和,其实两年前,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抹杀了,连同他的过往。 “说吧,我做就是了,以后你也不要直呼我的名字了,唤我法号,说来我也是一只脚踏出俗世的人了。”李容和看向微生凉,眉间那点朱砂痣愈发红艳。 微生凉垂下一双眸子,“李容和,你觉得你这和尚还能做多久。你的出生,你的天资,早就注定了,你是要在这天下搅弄风云,激荡风雷的人。” “我已经是个和尚了,再往下去,就是我的死路。若我不愿,无人能让我屈服。”李容和不想微生凉谈论自己的话题,他们已经七年未见了,所处的境遇,也早非少年时,能做的事情,也比少年时多的多。 微生凉嘴角勾起,既然他心中早有定夺,她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那苦口婆心惹人烦的家伙。 “我想我还需要些时间熟悉这个称呼,渡大师。” 渡双手合十,眉眼平淡,恍若远山迷雾,眉间朱砂痣,潋滟如朝日,“微生施主,有何事唤小僧。” 微生凉面色泠然,“原委是这样的,我听李大娘说,城中近七日死了七个女子,死相极惨,全身赤裸,五脏六腑全被挖了,我觉得有些意思,按照死处绘了图,发现正好是按照八卦的方位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坤八位尚缺。这事有些玄乎,我近来抽不了身,你帮官府一同把这件事查一查。” 渡嘴角抽了抽,内心一千万个不情愿,这哪里是玄乎,明明是邪门,虽然他有佛光护体,但是他也会害怕的好吗? 微生凉站了起来,绽放了一个笑容,拍了拍渡的肩膀,“我估摸着明日还得死一个,你看看能不能救了,你尽力,佛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微生凉转身出了书房,她得去看看牢里的那位什么时候愿意松口招供。本是出生共死的兄弟,她也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先前才容忍他一次次地泄露她在西门关的一举一动,毕竟少了一个他,还会有别人被派来。但是在这样的时机,任何的背叛,都可能会导致她和吴缘来斗法失败,命丧黄泉,明知于此,他还是背叛了她。 那也怪不得她,“屈打成招”,不顾及战友情谊。 渡拿着将军府的介绍信,穿戴好管家特地准备的灰色袈裟和罗汉鞋,前往官府去,临时充当一下智囊团,协助破案,顺带佛家圣光功能,去去这件事给平民百姓以及捕快们造成的不安和恐慌。 渡站在衙门的门口,久久地站着,不敢进去,“渡啊渡,内宅多少手段你没见过,死几个人算什么,再狠毒还能比得过那些妇人,谁手上还没几条人命,前几日你还亲手宰了鸡呢?”这样宽慰着自己,渡觉得内心舒服多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有些暗哑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和尚,你杵在这作甚。”渡被吓了一大跳,差点蹦起来,考虑他作为高僧的气度,还是淡定地转过来,嘴角勾起,双手合十,“是银弟姑娘啊。” 第51章 渡站在衙门的门口,久久地站着,不敢进去,“渡啊渡,内宅多少手段你没见过,死几个人算什么,再狠毒还能比得过那些妇人,谁手上还没几条人命,前几日你还亲手宰了鸡呢?”这样宽慰着自己,渡觉得内心舒服多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略有些暗哑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和尚,你杵在这作甚。”渡被吓了一大跳,差点蹦起来,考虑他作为高僧的气度,还是淡定地转过来,嘴角勾起,双手合十,“是银弟姑娘啊。” 银弟摸了摸下巴,问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和尚你还没回我话呢。” 渡把介绍信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银弟,信件还是妥妥帖帖的样子,一点褶皱也没有。银弟一看是镇西将军府的府印,把信件递还给了渡,伸展了一下手臂,晃了晃脖颈,说了句,“走吧,同我一起进去。你这人怎么呆呆的,像是个痴人。”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银弟的有些瘦削脊背上,却偏偏柔和了下来。 渡听到这句话,看着银弟背着光的背影,有些愣怔,脑海里面的记忆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依稀记起来,许多年前,当时他还是那个娇气又自恋的官家小公子,那日他偷跑出了府邸,陪微生凉去吃天鲜阁的云吞。吃完了云吞,两人就各自回家了。熟料路上遇到了锦衣卫办案,自己在人群里被撞地七荤八素,脑子糊涂的不行,手脚一慌,被哪个不知轻重的平民撞倒在地,原以为免不了被踩踏几脚。 却是有一个梳着双髻,头发上别着粉红的纱花,穿着淡粉色裙子的高挑少女,瘦削的身体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人退到了人群后面。若是别家小姐穿这样粉的衣服,他一定是心底要嘲笑趣味的,但是穿在这女孩子身上,他就觉得尤为的好看,刚柔并济,相得益彰。那女孩子看他一直盯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你这人怎么呆呆的,像是个痴人。”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供上神坛的天才少年,一向自恋的不得了的他第一次感到了窘迫和害羞,白净的脸红的不成样子,说的话,也是磕巴地不像样子,“小姐…姑娘…女侠,可否告知芳名?”那姑娘丹凤眼带着促狭的笑意,说了句,“不可。”气氛莫名地尴尬了,李容和脸不红了,耳朵这下子倒是红地滴血。他喜欢这姑娘的声音,暗哑中带着点焦尾琴尾音般的优雅。 待到锦衣卫的人招摇过市完毕,人群散开,街市上又恢复了先前欢腾热闹。那姑娘朝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他就真的像个痴汉一般,看着她背光离开的身影,看了许久。似乎在不经意间,她温柔了他的岁月,缱绻了一段时光。 本是都走进去的银弟,没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那和尚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跟进来,眼神恍恍惚惚的,叹了口气,又折身出来,把渡的宽大的袈裟袖子拽着,往衙门里面拖。渡回过神来,也不挣扎气恼,由着银弟拽着他的袖子,“银弟姑娘,你姓什么?”银弟没有回答,情绪有些糟糕,这是第二次这个倒霉和尚问这个倒霉问题了。“我们是不是许多年前见过?”银弟随口回了句,“不曾。” 现在还没到值班的点,捕快们都在衙门的后堂。在树下阴凉处铺了席子,一伙人在树荫下席地而坐,啃着桃子,胡聊着。看到银弟拖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和尚过来,都有些惊讶,众人都不知道手中的桃子不知是继续吃,还是放下好,但还是犹豫地集体从席子上站了起来。 银弟话不多说,直接把介绍信递给了施正北,施正北打开信件,抖开,看完了,原来是将军大人派来帮忙的能人,那倒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凭着多年当捕快识人的经验,这和尚通身气度非凡,不仅是佛家的忘然,还有富贵人家的华贵,文人的傲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目光澄澈通透,是个精明人。 施正北拱了拱手,给渡行了个礼,“此番是劳烦大师了。” 渡微微颔首,“要谢就谢将军大人吧,我也是受她之托。大致情况我已经知晓,细枝末节还劳烦各位与我细说。” 银弟此时也拿着个桃子在吃,叹了口气,道了句,“这案子着实是一言难尽,且等我吃完了这个桃子,再与你细致地说说。”想起那几具女尸的惨状,银弟觉得,自己手中的桃子怎么吃着吃着,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于是,银弟扔了个桃子给渡。渡也不拘谨,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此情此景,着实养眼。 银弟心想,嗯,这样觉得自己手中桃子还是很可口的。 第52章 破局 此时是盛夏天,天气炎热,一来尸体无法长时间储存,二来死相过于凄惨,各位死者的亲属都早早地把逝者安葬了,在接到报案时,仵作验了一次尸,有些收获,但是若是想再验尸,在尸体上找出些线索,却还是不够,如今想开棺验尸,却是被家属阻挠,一时间捕快们进退两难。 现在衙门开始值班了,银弟把渡带到后堂的会客厅坐着。 银弟给自己道了杯水,润了润喉,壮壮胆子,“这死去的七名女子,年龄有大有小,外貌有丑有俊,婚姻情况,有已婚有未婚,情况很复杂,但是有一个很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穷。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子,也不知这凶手是不是对穷人有什么怨念。”银弟耸了耸肩。 “那凶手是用了什么武器,死者死相又如何?”渡面色森冷,他在三辅之一的右扶风做了三年,各种奇诡的案子也算是见过不少,第一次见到对穷人家女子如此执着的案犯。 银弟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她真的对这个和尚很好奇啊,不仅那么聪明,刚刚散发出的气场,也是浸淫官场,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这样的人,怎么做了和尚。 “用的武器,不是别的,是菜刀,而且对于五脏六腑的切割,毫无章法,刀法紊乱,看着血肉模糊的一片,全身赤裸,除了胸膛,身上无多余的伤痕。死相倒是挺安详的,面色平和,像是入了梦般,毫无知觉。” “是被灌了药吗?”渡目光闪了闪,死状可怖,却面色平和?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现在的凶手都这么狠厉,不能给个好死吗? “不是药,是迷香。死者家里的窗户都被撬开了,但是每一家的窗户上,都有烧剩余的香灰。”银弟看到果盘里面鲜艳欲滴的桃子,随手抛给了渡,渡犹豫一下,觉得不吃的话,着实是浪费,细细地咬着桃肉,红艳的唇愈发带着诱惑感。 银弟也不说话,就看着,和尚眉眼淡淡的,倒是耐看,愈看愈艳,愈看愈想撕碎他的脸蛋。 渡注意到银弟的视线,有些疑惑。“是小僧的吃相不好吗?”说着拭了拭嘴角的几滴桃液。 银弟蹙了蹙眉,又极快松开,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看着你的脸,就想到了那些枉死的女子们,那开膛破肚,鲜血淋漓,五脏六腑缺失,暴尸荒野…” 渡听着,一时间忘记吞咽,一块桃肉卡在喉咙,咽下去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卡的嗓子疼。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银弟听着,觉得颇为顺耳。也不表示同情,笑嘻嘻地看着,她就是喜欢看别人遭罪。 渡看着银弟那毫不掩饰的笑意,气得咳嗽的愈发厉害了,整整咳嗽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把气息平定了下来,端的是佛家子弟的淡然,笑的慈悲为怀,眼神中带着怜悯,“银弟姑娘真是(幼稚)。” 银弟听出那弦外之音,有些不快,这和尚又虚伪起来了。喝了口茶,平静一下心绪,才继续说了下去。 “这案子的疑点有三个,一是动机,为何凶手别人不杀,偏偏杀的是这几人。”银弟手指扣着桌子,目光直视着渡,不错过他面部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动。 “难道坏人会因为你是好人就不杀你吗?”渡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二是手法,手法生疏恰恰说明不是惯犯,但是,若不是是惯犯,又为何能下此狠手,还一而再再而三作案。” “杀人手法生疏,只能说明杀的人少了,不能说明这凶手不够狠心。是不是惯犯也不是会不会犯法的关键。我照样会杀鸡,而你,照样会捕鱼,但是你我会杀人吗?” “…三是凶手身份难以查询。”这次银弟选择不多说,看这厮如何接话。 “西门关地界特殊,出入都是有路引检查,还要登记核实,而且凶手没杀够八个人是不会出城,这样一来,范围也就是这方圆百里。再来,凶手短时间内要杀这么多人,如果不是团体犯案,而是连锁犯案,这时间如此紧张,选择的路线…”渡有条不紊的说着,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呆萌和尚的自觉性。 银弟对于抓到这个变态凶手,魔鬼一样的人渣,心中已经有了逮捕的办法。 第53章 幕后黑手 “西门关地界特殊,出入都是有路引检查,还要登记核实,而且凶手没杀够八个人是不会出城,这样一来,范围也就是这方圆百里。再来,凶手短时间内要杀这么多人,如果不是团体犯案,而是连锁犯案,这时间如此紧张,选择的路线…”渡有条不紊的说着,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呆萌和尚的自觉性。 银弟对于抓到这个变态凶手,魔鬼一样的人渣,心中已经有了逮捕的办法。 “和尚,你脑子倒是好使,不做捕快倒是可惜了。”银弟默默摸了摸脸颊,感觉脸有些酸。若是旁人能给案子提供破案的法子,她自是会感激不已,但是到了渡这里,她总是觉得自己是涨了和尚的嚣张气焰。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渡的虚伪的佛系笑容下,那些自负,自恋,还有自以为是。 “姑娘过奖了。” “呵呵呵,哪里哪里。”银弟拱了拱手,表情都懒得做出,虚与委蛇地客气了一下。 众捕快集合商议了一番,按照案发的先后顺序,把案发的地点在西门关的地图上圈画出,的确是符合八卦图的图案,现只缺坤八位。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坤八位置,是城郊的乱葬岗,想到晚上还要去蹲点,不由咽了咽口水。 渡的看众人的反应,就猜到了,这坤八位,可能不是什么好地方… 银弟拍了拍渡的后背,不怀好意地说,“大师,这次若是能抓到凶手,您可就是大功臣了。请务必同我们一起去见证最后的胜利。” 渡觉得银弟的手拍他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立都起来了,带着奇妙的战栗感,渡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灵台不清明了,默默在心底念起了清心咒。“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达,水起风生。” “银弟过来,别烦扰大师了。”施正北看渡的面色冷着,他也搬出做父亲的威严,要银弟别闹了。 银弟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眼施正北。是他说要同她断了父女关系的,他的命都是她一直以来用计谋保住的,他却还是时不时拿出父亲的威严来对她的言行指手画脚。 施正北一怵,对这个仅剩的亲人,自己的亲女儿,他却无计可施,管着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明知道亲情的桥梁已经开始坍圮,却还是想着能不能挽救一番。 渡从两人的言语交谈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银弟姑娘和这个总捕怕是渊源匪浅,难不成是父女关系? 捕快们带着佩刀前去蹲点,银弟处于好心,给渡一把刀,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佛家子弟,拿着刀有损他的气质,摆手拒绝,银弟绯红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容,是乱葬岗哦,吓得渡赶忙接过了刀,握在手中。渡毕竟是文臣家的子弟,虽说受微生凉这个武臣的影响,什么武器都能耍两下,但是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战五渣的事实。 黄昏的西门关风沙大,骑马脸都被风沙刮得生疼的,渡委实是难过,他就不该应了此事,夜晚去乱葬岗抓变态杀人犯,他很不喜欢这种事情,他现如今只想打马回去,好酒好肉都来些,睡在将军府上好的客房里,对着月亮,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一番。 乱葬岗是最穷的人,最恶的人的身后处,他们无处可去,亦无后人会来扫墓,就在这荒凉的地方互不嫌弃地做了伴,比邻而居。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渡搂紧了手中的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新坟旧坟杂乱地拥挤堆叠在一起,也许是鲜血浇灌的缘故,此处的杂草倒是比西门关任何地方都要丰饶,群鸦在这片天空盘旋嘶鸣。 众人都是信鬼神的人,也是有家室的人,都不敢冒冒失失地闯入这乱葬岗,怕招惹了晦气,惹怒了死者,可是要家宅不宁的,但是若是不进去,说不定凶手已经对一个无辜的百姓,开始开肠破肚,大开杀戒了。 银弟手肘撞了撞渡,小声说道,“你有没有什么符咒,舍利子什么的,能辟邪的就成。”渡悲观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你会不会什么梵语,能超度死者的,能去去晦气的。” “有,往生咒成吗?” “你念,给这片的亡魂超度超度。”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娑婆诃。”渡双手合十,虔诚地诵读了一遍,声音宽和慈悲,带着对逝者的悲悯,使听众感受到了佛法的感召,众人有感而发,也都对着坟地双手合十,悼死者,原轮回无苦。 众人进了乱葬岗,一堆人躲藏在了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坟后面,埋伏着,等凶手落网。坟地的杂草很高,把身形遮蔽的严严实实,月色昏黄掺杂着些许红色,摄人心魄。银弟凑着渡,渡就凑着银弟,一遍遍地念着往生咒。 此情此景,银弟觉得旁边有个会念咒文和尚很心安,渡觉得旁边有个会武功的女捕快也很心安。 月上中天,寒风呼啸地愈发肆意可怖的时候,捕快们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 来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扛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布袋,透出诡谲和古怪的气息,十分渗人。众人看到此景,顿时提神,清醒了过来,把刀紧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渡也拿出他的刀,抱在怀中,银弟斜睨了一眼,渡后知后觉地把刀握在手中。 那黑衣人放下了大布袋子,把袋子打开,月色下依稀可以看出,袋子里倒出来的,是一个有胸的人。 捕快们戴好事先准备的面罩,施正北打了手势,众捕快扛着刀冲了上去,“大胆逆贼,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渡握着他的刀,继续蹲草丛,他武功又不好,去了也是被敌人抓了做人质。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迷药的药包,撒了出去,他的迷药可是高级制作,只要嗅到一点点就会入睡。捕快们即便是戴了口罩,还是免不了吸入一些弥散在空气中的迷药,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渡赶忙喊了句,“屏气,这迷药药性烈。”这时没吸入迷药的只有施正北和银弟了。黑衣人如同一条灵活的蛇,在月色下起舞,刀光剑影之间,两个持刀之人竟然伤不了他分毫。 渡看着游刃有余的黑衣人,分明是生怀绝技,那生疏的开肠破肚的刀法,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是武功高手的身份,就是为了获得凌虐的快感,现在看来,是后者。施正北和银弟根本不是他的敌手,怕是今晚,所有人包括他都是在劫难逃。月光在某一个瞬间异常明亮,渡看到了黑衣人手背上的黑色鹤图腾,是李家的死士! 渡拿出自己作为李容和的气场,声音冰冷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过是我家养的一条狗,竟然在我面前放肆。”渡撸起袖子,手臂上是金色的鹤图腾。 黑衣人闻言看向了渡手臂上的图腾,立刻单膝跪了下来,“少主。” 施正北和银弟对这突然的变故有些措手不及,银弟想乘机一刀杀了这黑衣人,黑衣人狠毒的目光瞥了一眼,银弟咬牙,放下了刀。 渡冷酷地问道,“李家的谁派你来的?” “…是,是那位。” “你是我李家的狗,不是她的,回去告诉她,她那点癖好和手段,不要放到我眼前,给我滚。” “是。”黑衣人几个闪身,消失在了乱葬岗。 渡,银弟,施正北,躺在地上昏迷的女人,倒了一地的捕快,在这月黑风高的乱葬岗。 第54章 践行宴 夏季是特别的存在,闷热的空气,清凉的风,聒噪的蛙鸣,甜美的瓜果菜蔬,在感到厌烦的同时,总是有那么些美好的事物,让你觉得,还是可以勉强忍受下去。 千奇百怪的事情也在西门关里每天层出不穷地上演着,渡自从被微生凉委托到了衙门去任职,和捕快们忙于各式各样的案子,连和微生凉下盘棋的时间也没有了。西门关的氛围保持着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 苏家的私家果园今年收成尚可,给将军府送了一筐的甜瓜和两筐的西瓜,还有几盆开花了仙人掌,据说是白玉种的。微生凉觉得自己像是卖友求荣,把白玉卖给苏家,苏家不时给她些小便宜。 苏辰傍着将军府的名号也给苏家在南国的交易往来省去了不少的麻烦。本来喂不饱的“拦路虎”们,听到微生凉的名号,会自觉地缩小他们的胃口。一方将领的面子不能不给,也不敢不给,更何况这个将领还是隐形的武臣首领,把控着朝中三成兵力。皇帝已经越来越衰老,近几年做了不少糊涂事情,底下官员的小动作也愈发多了。 前太子,宋无清在江南一带的兵力和财力都在膨胀式地增长着,而皇帝似乎并没有要遏制制止的意思,皇后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承受着皇帝至高无上的宠爱。许多谋士家臣猜测着,也许再来一场像是七年前一样的政变,这南国就会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毕竟曾经的莽撞少年,已经蜕变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 但是故事的主角,镇西将军微生凉似乎没有什么战意,军队七年也没有扩大规模,还和漠北的二王子成了死对头。而宋无清,似乎对于经商和贸易兴趣愈发浓厚,游走于各大商会,连地方军都不整治,直接放权给了地方府伊。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微生凉和府里的将士和老仆,总共二十来号人,在后花园摆了桌子,众人吃着甜瓜,喝着酒。最近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事情很多,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许久没有好好放松了。众人玩着划拳,规则如下,两人同时伸出一只手,用攥起的拳头和伸出一到五个手指,表示从零到五这几个数字,与此同时,嘴里喊出从零到10的数字,如果两人伸出的手指表示的数字相加与其中一个人嘴里喊出的数字相同,那么这个人就算赢了这一拳。 微生凉很笨拙,输了许多次,脑子里全是,“将军输了,喝酒喝酒。”“将军又输了,喝酒喝酒。”“将军,唉,继续灌继续灌。”微生凉强作清醒,接过一碗又一碗酒,这酒闻着香甜,酒劲却大地很,饶是微生凉酒量大,也压不住这酒劲,脑袋昏昏沉沉,脸颊也通红的。 众人皆知微生凉酒量好,继续灌酒,都说要把将军给灌倒。微生凉自觉自己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糊里糊涂地说,“你们玩,你们玩,我是醉了。”撑着脸颊,乖巧极了,倒是有几分女儿家的恬静,没了平日里的沉静冷漠。 李大娘看微生凉这模样,便知道是醉了,怕微生凉要是待会发酒疯说胡话,就要丢了将军的威严了,以后在属下面前也不好立规矩了。和众人打了招呼,把微生凉扶着回房休息。 路过竹影幽幽的长廊,月光从竹叶上倾泻下来,落了一地的月光。李大娘的表情晦暗莫测,贴着微生凉耳朵问道,“阿凉啊,你是不是欢喜那个漠北的二王子独孤信啊。” 微生凉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要一辈子都追着他砍,砍死他。长虹,用我的长虹砍他…” 李大娘露出苦笑,“你们母女都是一种人。”拢着微生凉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第55章 “开门!快开门!”薄雾笼罩的清晨,西门关的城门被人拍地轰隆作响。 站哨的士兵原本是有些疲困地打着哈欠,被这洪亮的喊叫声和敲门声吵醒,看到楼下浩浩荡荡的百来号人,为首那人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妍丽华贵的飞鱼服,佩戴着绣春刀,后面尾随的人亦是穿着青绿色的锦绣华服。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先前教尉和他们嘱托过,京城要来一批对将军大人不利的锦衣卫,也就是他们这段时间加强城防,要严加防范的人。手抖了抖,从怀中掏出哨子,赶忙吹响了。想那锦衣卫,即便是牙牙学语的稚子也会被他们的名号吓到,即便是平民百姓在家中稍有不慎,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也会被查到,关入大牢判刑。 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响彻在西门关的上空,西门关近来浮于表面的平静,从此时开始,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大雨将至的阴霾。各处岗哨的士兵也吹起了哨子,此起彼伏,全城进入了二级戒备状态。 宿醉的微生凉躺在房间,在听到第一声哨声的时候就清醒了,她知道,她的对手已经到来,而她也要做好与之厮杀的觉悟了。微生凉慢条斯理地起身,这吴缘来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要早晨到达,扰人清梦。匆匆洗漱完毕,喝了一碗粥,穿上二品将军的礼服。她要好好拜会一下…这位“朝廷命官”了。 微生凉骑着黑色的汗血宝马,马蹄在街道上扬起一层层尘土。马蹄声声,踏响了凌晨。 待到微生凉到达城门时,众将士已经列位在前,表情肃穆,不怒而威。 微生凉勒住马缰,黑马在众将士前停了下来,鬃毛看起来温顺而妥帖,甚至有些羞涩,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出它的不同寻常。 “将士们辛苦了。”微生凉声音压抑而沉静。 众将士把矛在地上跺了跺,声音整齐而洪亮,手握住盾,脚向前又后撤,动作整齐划一,展示出高度的默契和服从。微生凉点了点头,微抬手臂,果断落下,虽然昨天酒喝多了,身体有些浑浑噩噩,但是在对手面前绝对不能展示出自己的羸弱与无力。 这是微生凉第一次见到吴缘来,在看清楚他的外貌时,微生凉对长欢为何喜欢他有了初步的判断。 吴缘来的外貌与独孤信相比十分不同,倘若要找个词语形容独孤信的话,可以是雨林里闲散漫步的老虎,也可以是悬崖边上仰天长啸的孤狼,无论背负着什么,都会奋然面对。而吴缘来,是深渊里阴毒的莽,浑身透露出幽深和阴冷,又或者说,是冰山上的秃鹫,具备勇猛的品质同时,也透露出孤傲和孤苦。 而长欢,是一个温润如溪流,睿智如明珠的女子,心肠软地不行,这样的女子容易把怜悯演变成深情…微生凉不知道这地位悬殊的二人,相遇,相知,相爱,到底是长欢救赎了他,还是他毁了长欢可能遇到的幸福。 在微生凉注视着吴缘来的同时,吴缘来也看着微生凉。世间女子能到达高位比男子要难上许多,更别说是武将而不是文臣。武功与谋略,血统与出身,训练与培养,这些要素缺一不可。微生凉的外貌不同于长欢,也比不过长欢,浑身上下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即便是这样对峙着,吴缘来也能感受到微生凉对于自身血统自然而然的骄傲,这种气质,吴缘来没有在多少世家子弟身上见过,因为往往他们的才能,并不能配得上他们的出身。微生凉有资格对他不奴颜婢膝,她是保家卫国的镇西将军,而他,不过是条皇帝的看门狗。 微生凉冰冷的目光扫过锦衣卫们,有些人还是她少年时的狐朋狗友呢,如今也是有了个职业,不在家族混吃等死了,都说时光容易催人老,看来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变了许多呢。锦衣卫感受到微生凉打量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呆滞地看向前方,身体僵直。 微生凉浅绯色的唇轻启,“东厂的督主,幸会了。” 吴缘来抱拳,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幸会。” 第56章 暴露 微生凉浅绯色的唇轻启,“东厂的督主,幸会了。” 吴缘来抱拳,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幸会。” “诸位鞍马劳顿辛苦了,烦请移驾驿站安歇,县官已经在驿站备好饭菜为各位接风,衷心希望督主大人此行能如愿以偿呢。”微生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黑马喘着粗重的马息,扬起了马蹄,微生凉拍了拍马头,傻马子,这可不是战场,往前冲什么冲? 微生凉回头看了一眼副将,副将心领神会,发了号令,士兵组成的方阵从路中间撤开,士兵分站在路的两边,规整的的动作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对于命令的执行没有丝毫的质疑和犹豫。 吴缘来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转瞬间又恢复常态,微生凉的笑容里蕴藏着的杀意和话语中挑衅,让他不得不怀疑,这驿站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要让他难堪,要让他大吃一惊,这可,真让他期待呢。这一路过来,大大小小,无关痛痒却是防不胜防的手段,微生凉用了不少,他也吃了不少暗亏,损失了几个部下。不过似乎现在,她才动起了真格。 一个副将出列,抱拳,上马,对着吴缘来作出请的动作,并不多做言语。镇西军就是这样,无论私下多么能闹腾,在敌人面前,少言寡语,展示出作为一个军人的铁骨铮铮。将军对他们训过的话,他们牢记在心,言多必失,尤其是在一个聪明的敌人面前。但他们若是一往无前,则无人可当。 锦衣卫危言危行地跟在吴缘来的后面,前往驿站,避开镇西将军审视的目光,感觉轻松了许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京城二三流世家的纨绔子弟,父母捐个官,在东厂做了锦衣卫,不失为是给家族增添一份保障,多一份锦衣卫内部消息打探的渠道,皇帝也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他还需要世家的支持,需要给世家一剂定心药。 吴缘来颔首,翻身上马,锦衣卫们也上了马。虽然他们身上缺少镇西军士兵身上的血气,不过气势倒是一点不少。毕竟他们是经受了东厂高强度精英特务,也经手过不少腌臜杀人的勾当,更何况,他们此行可是奉着皇命,师出有名。 在西门关的驿站,锦衣卫们受到了县官的热情招待,一场宴席下来,歌舞升平,宾主尽欢,没有任何的异常发生。吴缘来在驿站用来招待他的专属客房里,等到了微生凉准备的“如愿以偿”。 木匣是贵重的紫檀木做的,只是一小块,就足够一个小富之家五年的开销,表面看来确实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大礼了。吴缘来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打开阖着的木匣,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皮,皮上遍布着鞭痕,上面有着黑紫的淤青,纹着麒麟的图案,还带着一小块血肉,一看就是从犯人的身上割下来的,根据他用刑的经验,还是从活人身上割下来的。 吴缘来知道,自己埋了两年的棋子,已经暴露了身份,而且,应该被微生凉处死了,估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尽管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情,不过这比他的预期还是早多了,毕竟暗卫铁,可是他见过的最有间谍天赋和最为忠诚的暗卫。 暗夜的旷野上,一个穿戴严实的男人背着一个包裹,策马狂奔,包裹里有药物,有金钱,有一张印泥未干的路引,他离开的方向正是西门关,暗红的鲜血隐隐约约从他的裤腿上渗透出。 将军大人,我也想,我一直以来效忠的人,能是您。 第57章 暗夜的旷野上,一个穿戴严实的男人背着一个包裹,策马狂奔,包裹里有药物,有金钱,有一张印泥未干的路引,他离开的方向正是西门关,暗红的鲜血隐隐约约从他的裤腿上渗透出。 “将军大人,我也想我一直以来效忠的人,能是您。” 他是镇西军的前锋将,也是将军的左手右臂,是战友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伙伴,他自称是家破人亡,参军是为了攒钱娶媳妇,他名字叫铁铁,战友们都叫他老铁,将军也叫他老铁,平日里他总是没个正行,嘻嘻笑笑,随口就是黄段子,一上场杀敌,却总是冲在同伴前面,没人料想过,他是叛徒,是东厂埋在镇西关的眼线。只用了第一套刑罚,他就全招了,不是耐不住酷刑,只是心中有愧。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密探,也是个称职的前锋将,但是现在想来,他两边做的都不怎么样。 断肠散是将军亲自给他灌下去的,他的尸首,也是将军独自一人扛到山上,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如此算来,也算是尽了情义。 没人料想过,毒药是假的,安葬也是假的,如果非要说什么是真的,山上那块石碑倒是微生凉花了一两银子买的,是一块实打实的好石头。老铁醒来的时候,天快要黑了,他头露在土外,身子在土里,手脚并用松了松土,从自己的坟里爬了出来,内心满是惊恐。这才发现,墓旁边的树上绑了匹马,墓碑旁边有个包裹,还有封信。 信上是将军大人狂放不羁的,(乱糟糟)的字体,光线很暗,铁铁对着光才勉强辨认出写了什么东西。将军大人让他以后滚得远远的,离西门关远远的,也离镇西军远远的。找个没人知晓他的地方,安家立业,娶个媳妇,过日子,也别去东厂混了。他看完了没什么感觉,把东西带着,骑马走了,就是上马的时候,嗓子一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骑着马跑远了,才有些后悔,自己应该看看墓碑上写了什么字再走的。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给吴缘来送了份大礼,还把老铁这个叛徒送走了。 其实除了铁铁这个东厂的密探,还有几个皇帝的密探潜藏在军中,还有其他几个世家大族的密探也在里面,只不过还没有爬到她能看到的位置,她也不想清理,毕竟这些努力向上爬的密探,都是上好的战斗力,头脑还都挺好使的。 渡这些日子,都在县衙里协助银弟,处理各种家长里短的案子,还有乡村诡异的事件,先前在京城当右扶风都没有这么累。他现在把早课和晚课都改成了睡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愧对佛祖。 渡大概也懂,天子脚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背靠大树的人,都不敢随便报案,在西门关就不同了,将军就是靠山,县丞都不算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情,百姓都爱报个官,虽然心生无奈,不过将军会用自己的俸禄给大小官员额外发放福利,倒也不亏。 这天,渡也听说了吴缘来造访的事情,拿着钦差大臣的名号,带的是锦衣卫,倒也是可笑,也不怕落人口实,不过也是,锦衣卫背靠的是南国的皇帝,人家有什么好怕的,反而他这种小平民百姓该感到害怕呢。 掐指算算,今天是太傅的忌日呢。 若不是太傅的死,七年前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微生凉也许还在京城当着人质,鲜衣怒马,和京城的纨绔子弟逛花街,进酒楼,入赌场。微生行云还是威风八面的一品大将军,名利双收,娇妻在怀。宋无清还是那个皇帝的乖儿子,沉默寡言,却善良软弱。他没有参与七年前的政变,不过政变也给他带来的影响。 当年他问过微生凉,微生凉说,如果能重来的话,她宁可懦弱一时,也好过失去自己珍视的那些人。 不过人世间的种种道理,种种因果,本就难以言说,更是避无可避,没有后悔的余地。 第58章 往事 当年他问过微生凉,微生凉说,如果能重来的话,她宁可懦弱一时,也好过失去自己珍视的那些人。 不过人世间的种种道理,种种因果,本就难以言说,更是避无可避,没有后悔的余地。 渡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本来今日本是和银弟按例一同在街上巡逻。三个大婶在大街上打了起来,起因不详,反正都挂了彩,脸也都蹭破了,眼看就要开始互相拽头发了,银弟撸起袖子,带着他进入了包围圈。明明是打得难舍难分的三人,看到他就像是三匹饿狼见到了肉,总是往他身上摸,吓得他直往后躲,好在银弟看到了他的窘迫,一把把他推出了大婶们的势力范围,他才得以保全作为出家人的清白。银弟就是个没胸没屁股的姑娘,大婶们也都晓得银弟是捕快中的二把手,也都知晓她是个姑娘家,也都没了兴致,不打了。 银弟虽然心中有诸多不快,还是耐着性子把各位大婶好说歹说地劝告了一番,渡听着银弟的话,觉得颇无生趣,想来别人听他讲佛法也是一种感觉。和诸位捕快一同在府衙里小酌了一番,渡才回了将军府。 微生凉也没睡,在院子里摆了桌子,桌上大鱼大肉有,野菜野花有,美酒烈酒有,摆了三副碗筷,渡踌躇了一下,从长廊的楼梯上走了下去,在微生凉对面落了座,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微生凉,你这大半夜的,摆这么一桌是何意?”渡看着微生凉,似笑非笑。 “今天是先师忌日,既然不可立牌位,就摆道先师爱吃的饭菜。前些年都是我一人,食之无味,今年所幸还有个你。”微生凉动起了筷子,开始吃起来。 渡一时失语,梗咽,把筷子拿起来,夹菜吃,不喝酒。 先师是个绝顶风流的人物,名字也唤作风流。先师的外貌极好,朗眉星目,面若冠玉,微生凉打第一眼见到风流时,就觉得,他长的是极好的。 风流为人不拘小格,放浪形骸,虽贵为太傅,却没点位居高位的自觉,生则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天下估计也没第二人,敢把一堆还是小孩子的世家子弟带到青楼做启蒙教育,带去贫民窟看世间艰苦,把他们的零用钱克扣去救助难民,敢和他们一群稚子议论朝政,让他们每日做着奴仆的事情,扫撒学堂,修剪花木的枝叶… 原是迂腐的太保们对先师有诸多不满,久而久之,却为风流待人处事的坦率,治学为文的严谨折服。 没有人质疑过风流对南国的忠诚,又或者说,没人相信风流会对某个国家或人忠诚,除了那位皇帝。光是以一人的人格魅力,就征服天下学子的,除了风流,世无其二。这样的人,已经对皇帝至高无上的声望产生了威胁,只要他振臂高呼,就会有千万人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奋不顾身为其摇旗呐喊。 不过对于微生凉来说,风流不是所谓千年难见,百年难相知的风流人物。他只不过是风流,是自己的老师。 他为她指明身为一个人质该走的道路,帮助她在京城一步步获得武将们的支持,为前方父亲暗传情报,排忧解难。又该如何把那些晦涩难懂的诗词歌赋像模像样地信口胡诌,让太保们不要再揪到她的文病,又该如何把那些兵法付诸实践。 突然的某一天,又或者说是早就有所筹谋的一天,风流被京兆府伊抓了,不过两日,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混入牢中再见他一面,包括宋无清,包括李容和,包括她。 午门问斩那一日,天下学子递上万名书,皇帝置之不理。文人墨客夹道送行,那日晴空万里,风流说,是个赴死的好日子。 微生凉和守卫大打出手,冲上断头台,那日风大,旁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她就跪在风流面前,道了句,“先生走好。”掏出怀中的酒袋,是她亲手酿的,八年的桃花酿,喂给风流。 风流喝地高兴,道了句,“当知虚空生汝心中,犹如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从容地把头摆正,放在铡刀下。 第59章 起火 风流喝地高兴,道了句,“当知虚空生汝心中,犹如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从容地把头摆正,放在铡刀下。风流冲着微生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抚慰。白发如瀑,光线流转,铺洒在断头台上。微生凉就跪在断头台旁,盯着那白发,出神,风流的头发真是好看。内心如同一汪死水,再无波澜。 一旁的护卫们把刑场团团围住,怕微生凉来个劫法场什么的,不过显然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光是杀入重围,就已经让微生凉疲惫不堪,再无多余的力气把风流这么大的男人扛着,再逃之夭夭。 刽子手看了眼监察的官员,不知如何是好。当处刑的令牌落到地上时,那汪死水惊起了千层万层的波浪。微生凉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那把刃如秋霜的刀,怎样落下,怎样咬住了风流的脖子,怎样把风流的脑袋和身体分离。头断,血流。 微生凉稚气犹存的脸颊面无表情,就盯着那个漂亮的头颅,鲜血流淌地到处都是,微生凉觉得眼眶有些热,一摸,有风流的血,有她的泪,血腥味黏稠地化不开。微生凉叩首,脸上都是风流的血。压着嗓子说道,“先生走好,我一定为您洗净这不白之冤,我要那皇帝血债血偿。” 微生凉晃了晃身子,走了下去,满脸的血,满身的血,看不清表情。 没人敢拦住她。最近边境战事吃紧,要是敢招惹了护国大将军微生行云的独生女,怕是要惹出大的祸端,更何况,风流的死的确是无缘无故的,是天下文人的痛。 李容和作为风流的关门弟子,为风流收殓遗体。叛国之人,能允许收殓。已经是皇恩浩荡,不许立碑,不许立牌位,违令者,杀无赦。 往事如云烟,不思量,自难忘。萦绕心头,疮痍遍布。 桌上的菜吃的七七八八,月色昏暗,渡看不清微生凉的神情,有个问题,七年之后,他还想再问一问。 “微生凉,七年前的那场政变,如果能重来的话,你会作何选择?”渡放下筷子,给自己斟酒。 “选不选,有什么区别吗?”微生凉手顿了顿,迟疑了几秒,继续夹菜。 “从前的你,是无法原谅现在的你的。” “现在的我,选择原谅从前的自己。”微生凉迟疑了几下,苦笑了一声。 “也是。人活一世,哪能不磕磕绊绊,头破血流,犯下几个没法弥补的错。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渡把酒杯端起来,微生凉也端起酒杯,两人对着天地,接连浇了三杯。相对无言,各自回房安歇了。 杯盘狼藉。 这一夜,驿站起了火,大火冲天,烧红了半边天。按照惯例,发生大火的话,邻里之间是必须派人手去救火的,拿着政府发的小牌子,若是事后清算,发现有人见火不救,可是要判刑的。 不过今日的大火,倒是奇怪,衙门也没来人,邻里间也不救火,一家拎了两桶水到驿站外面就算了,驿站里的奴仆和大小官员救火也是极其怠慢,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泰山临崩,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锦衣卫们倒是苦了,大半夜地闻到烟味,竟然是起火了。衣服都烧得不成样子,不仅烧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洞,还被熏黑了。这才是他们到西门关的第一晚,这镇西将军就对他们出手了。 大火也不蔓延,就偏偏烧着驿站一块地方。吴缘来指挥若定,给众人分配任务,花了半个时辰就把火势平息了,不过驿站是没法住了,烧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断壁残垣,草木也烧地秃了,花不是花,叶子不是叶子,树枝不是树枝。 第60章 苏家 微生凉这日起身时,天空灰蒙蒙的,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瓦上,今日在练武场练剑了,微生凉沿着走廊,到了练功房,把拳法打了两套,运气一周天,在练功房内飞檐走壁,一个时辰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衣衫浸透了汗水,回房换了身干爽的衣物。 雨还在下,雨滴滴滴答答地落下。清凉的天气,很适合访友。 对抗吴缘来的一百零一种策略,微生凉已经递交给了她那几位忠诚可靠的副将,以及县丞了,微生凉相信他们在暗部“不经意”且“恰如其分”的辅助下,会有足够的能力,把这群锦衣卫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们铩羽而归。 微生凉从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许多事情,她都喜欢未雨绸缪…凡事不留余地,好让自己多喘口气。 白色的油纸伞撑开来,微生凉出了府邸,黑色的戎装与白色的伞看起来简单地格外地舒坦。微生凉的足靴是牛皮做的,鞋跟很高,即便是踏过水坑,也不会湿掉内里,在天气有些冷的时候,穿起来很暖和。 是去年新年的时候,独孤信送的,他说是为了感谢微生凉帮他解决了粮食的危机。微生凉没理他,说是各取所需,不要他的东西。 独孤信漂亮的桃花眼就直勾勾地看着她,湿漉漉地,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微生凉看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底下觉得独孤信这一面倒也是挺有意思的。 独孤信说中原送鞋子以寄相思,微生凉说,那是女子纳鞋子给男子,独孤信理直气壮地说,怎就不许男子纳鞋子给女子了。微生凉摩挲了几下,觉得独孤信手艺还不错,欣然领受了。 一直搁置在房间里,也没有穿过。今日想起来了,便拿出来了穿着了,微生凉感知到某种心情的悸动。 靴子踏过石板铺成的大道,脚步声清脆悦耳,听起来心生欢喜。 苏府对微生凉的这位贵客的到来感到受宠若惊,赶忙请入府内,通报了苏家的少主苏辰,苏辰得知微生凉的拜访虽然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有太多感触。苏家对于微生凉的价值,也许只有钱财。不过微生凉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光是朝廷那些赏赐就是够她挥霍一辈子了。 苏辰让小厮把白玉也请来,自己把账本阖上,锁好,到会客厅与微生凉会面。 微生凉看了看苏家的布置,桌椅盆景,绘画瓷器,布置地错落有致,无处不透露出精致,都不是什么过于贵重的装饰物,更多的是体现主人家的趣味和心胸,难怪能成为几百年屹立不倒的商贾之家。俗人见拙,高人见山水。 白玉穿着月白色的直襟长袍,腰间束着绘有云纹的腰带,衣服的质感看起来极好,如同万千月华流转,看起来古朴又有风度,配上白玉那张冷冰冰的脸,进了房间,看也没看微生凉,就直接在微生凉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细细地品尝起了茶水。微生凉看着白玉那张脸,觉得这雨天似乎凉了几分。 苏辰步子慢,慢了一会才到了会客厅,和微生凉见了礼。苏辰穿着碧蓝的襦裙,梳着漂亮的流仙髻,戴着一套珍珠首饰,配上温和无害的笑容,确实是有一家少主的风范。也许是跟着白玉练武的缘故,苏辰比起几个月前见面时瘦了许多,面部和身体的线条也比先前好看。 微生凉明锐地感觉到,从苏辰进门开始,白玉的目光就落在了苏辰的身上。苏辰却似乎是没有注意到一样,目光一直落在微生凉的身上,目光专注又真诚。微生凉头皮一麻,一抬眸,看到白玉对她不善的目光,就像是看待情敌。 微生凉觉得,气氛很尴尬。 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第61章 交易 微生凉觉得,气氛很尴尬。 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微生凉端起杯子,喝茶,不语。说太多,不如沉默。 目前的情况有些诡异,苏辰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强烈的迷恋和爱慕,可是她们似乎也没有那么熟悉,苏辰对自己的感情也没有那般炽热。白玉的目光一直注视苏辰,满脸透露出不高兴,似乎对苏辰不理他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屋外雨还在下,雨水汇集,顺着屋檐抛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微生凉视线转移到了那道弧线上,大脑里面的思绪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旋转,飞升,坠落,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静,一道亮光在灰暗中出现。 微生凉看白玉和苏辰这二人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嘴唇抿了抿,虽然她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恋爱经历,但这并不代表她就看不出来,这两人间暧昧不清的关系。但困于情,其心则乱。微生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即便是白玉这样无情无心的人,也会被这种名为爱的东西困扰,且为之动容。 “白玉,这次拜访主要是为了看看你在苏家过得舒适与否。现在看来,苏家少主把你照顾地还是很好的。”微生凉语气平淡,冷冷清清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苏辰却从中感受到了微生凉的调侃之意,耳尖露出一点粉红的色彩。又不是把白玉嫁给她,说的这样不清不楚。 白玉瞥了微生凉一眼,微生凉感受到了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感觉,从遇到白玉到现在,她都没有过这样如有质感的寒意。有些像是白鱼那只刺猬,不时爆发冷气,传达自己的不高兴,不过白玉还是不同于白鱼,若是白鱼的话,释放冷气之后,现在已经拿着刀来砍她了… 是苏辰吧,让白玉更加完整,更加像是一个完美的傀儡,更像白鱼。 “将军大人,此番前来,除了看望白玉,可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苏辰眉眼弯弯,像是两个月牙,明亮且无害。 “原本是无其他的事情,不过刚刚有了个想法。”微生凉把茶杯放下,身体愈发端直了一些,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 “苏辰愿闻其详。”苏辰端起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手挥了两下,屋外的几个奴仆,把门和窗子阖上,转身离开了。 本就是阴天,再阖上门窗,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微生凉这才注意到,原来屋内各处的灯笼,里面是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柔和且缱绻的光芒,屋内明亮了起来,微生凉感到了自己的无知,苏家真的是壕无人性。 “苏辰,我们做个有意思的游戏。” “说来听听。” 白玉终于开口了,“微生凉,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要拿苏辰的命和你的命做赌。” 苏辰睫毛动了动,一直在笑的脸颊有些酸了。心底有点甜,混在苦水了,苦乐难辨,喜乐难明。 微生凉觉得一个冷透了的人,突然有一天说起了情话,那杀伤力可真是无可比拟。 日中之时,微生凉和苏辰基本把“游戏”计划落实,全程白玉都散发着低气压,他不高兴,很不高兴,为什么苏辰要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虽然微生凉给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贩盐的官方许可证。 微生凉无视白玉凶恶的目光,和苏辰愉快的告别,撑着伞离开了苏家。 第62章 入局 微生凉无视白玉凶恶的目光,和苏辰愉快的告别,撑着伞离开了苏家。 微生凉的行动自然会被锦衣卫的密探一点不漏地报告给吴缘来,再按照阴谋论,无限扭曲将军府和苏家之间的关系。刚刚受挫的锦衣卫,此时迫切地渴望找到微生凉的过失,让微生凉也领会一下他们的厉害之处。而这正是微生凉想看到的东西,他们愈是急躁,愈是会露出马脚,愈是会在她手下吃更多的亏。 钦差的职责主要就是巡行天下,抚军安民。更为详细的任务,则是督理税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整饬边关。可以说,是和微生凉这个边境将领十分对不过去了。更何况,吴缘来此番前来不仅仅是要行使他作为钦差的职责,更为关键的是要完成他作为东厂督主的任务。 不知道皇帝是哪来的底气,以为把她除去了,他随便派个人就能把镇西军控制?她已经尽力掩饰自己的锋芒,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碍了他的眼。大概是因为神兽驳的存在,让皇帝觉得边境已经安定了下来,再也不需要她这个将领,就可以把七年前未完成的赶尽杀绝进行到底。 苟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舍不得去死。她死了,就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死去。无论她的旧友,还是暗部,还是镇西军中拥护她的那些将领。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可以舍己为人的良善之辈,而吴缘来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不上什么棋逢对手的愉快,只能说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在傍晚的时候,印着苏家家徽的马车驶出苏家侧门,派了八个护卫护着马车,车子上摞着五个檀木箱子,马吃力而缓慢地走着,在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驶入了将军府的侧门,又悄无声息地驶回了苏府。 在将军府所在地这段繁华街道,大多都是西门关较为有钱有势的人家,有眼力见的小厮纷纷把事情汇报给了主子,都觉得将军府是在挑衅新来的钦差,果真是将门世家,遇到事情正面抗,丝毫不怂。苏家这时候送上礼物,也算是站队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底是向钦差投诚,还是站在将军这边,现在是作出选择的时机了。 每年抚慰流民,粮食救济诸如此类琐碎,但是不会出现大的过失,且有油水可捞的事情,西门关的地方政府是把事情委任给各大商户,商户从中得到商品订单,同时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哄抬物价。这种方法颇有成效,在特殊案例下,也被其他州府采纳。 第二日,不少商户投了拜帖。换做是从前,他们是没有胆量送帖子,不过苏家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先例,他们试一试也未尝不可。虽然帖子都被全都被将军府驳回了,但是投了拜帖的人家,都被回了一份帖子。 骁勇善战,戍守边境的将门世家,镇西将军府的回帖,可以装裱起来,传给下一代。 吴缘来不由暗自赞叹,一方将领做事情可真是雷厉风行,不给喘息的机会,他的网还没有在西门关布置好,可是微生凉已经用她的利爪,把他摁到她的局中了。这些商人既然敢公开站队,就得做好和微生凉覆灭的觉悟。 想来西门关的经济条件还不错,可以从这些商户身上狠狠捞一笔,给长欢买珍贵的礼物。 第63章 白玉 羽民国的白家,有人说,他们是最接近神灵的存在,代表着信仰和希望。也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巫师,只会带来不幸和厄运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白家确实流传着一些秘法,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东西。 在上古神话中,人面蛇身的创世女神女娲,开世造物,以黄土作人,为大地之母。 大陆上还有这样的江湖传闻,白家的最为禁忌的秘法,就是违背天道的傀儡造人术。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来世重逢,和轮回转世之说,都没有逆天改命的傀儡造人术,更加的蛊惑人心不过传闻也仅仅是传闻,也没有多少人真的敢去白家,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这秘法。 白家的确存在这样的秘法,已经流传千年,只是近三百年来,只有一个人参透,就是白家长房的次子白鱼。以活物的命换死物的命,药白骨,生新肉,不过死物到底是死物,即便是获得新生,也大多愚钝呆滞,生命不长,但能复活,这已经是奇迹了。但是当时,白鱼才十岁。 各大长老都以为白鱼的存在会使得永生教传播,对他呵护备至。少年恃宠而娇,对生命本源的参悟,使得他私下里暴虐成性,经常对奴仆施虐,最初是烙铁,鞭子,刀剑,花样倍出,但后来的少年似乎玩累了,开始对人产生极度的反感,没有人能靠近他的阁楼,靠近的人大多会被各种不明的毒药毒杀,以各种不堪的死相死去。 偏偏所有人,除了少年的父母,都把少年当做是永生神的神灵在凡世的化身。 白家家主白启明对这个次子的任性和骄纵感到极度的反感,在他看来,长子是最终要继承家族族长之位的,温顺乖巧,聪敏的白语,显然更得他的偏爱。次子白鱼的天资显然是远远超乎白语的。白家担任家主之位的历任大家长,说来可笑,都是不相信永生教的人。不过也是,只有不相信,才能更好地利用愚昧的信众。 族中的长辈们一再催促,让他作出取舍,他们的意思是为了这个天才,杀掉长子。但白启明并不是这样想的,白家可以没有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但是不能出现次子夺长子位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白鱼的脾性,会毁掉白家,毁掉永生教,而不是振兴。 在白鱼十二岁时,他参透了最终的傀儡造人术。他想要造出一个人。只要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加上适量的炭,鳞,硝,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和一些仪式,他就可以做到。 少年的这个想法振奋了长老阁的所有长老,他们对少年的想法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振奋。少年就是神。以前的兔子,青蛙,鱼,鸟,猴子,有失败有成功,可以说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傀儡造人术,但是那些动物,都不是人。没有长老敢率先提出让少年试一试造人,但如果是少年自己提出,就完全不会有负罪感和那点仅存的敬畏感了。 白启明对这个次子的恐惧也到达了极点,这不是他的孩子,而是魔鬼。 在仪式进行的前一天夜晚,他把白鱼灌了迷药,乘着夜色,把白鱼交给了经商的当时的苏家家主,苏问天。 苏问天知道这个孩子是需要被掰直的,把他送到了沙漠里的绿洲,给一位隐士高人当内门弟子,学学医术。 白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妒英才,这个天才少年,背负着神谕的少年,白鱼,是莫名消失了,而长老阁的老顽固们,从来没有放弃要寻找白鱼,神使们还在大陆的各国游荡,想要找到白鱼。 第64章 鹿死谁手 初入西门关的钦差大人遭到的诸多不幸,让百姓们暗自高兴不已。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钦差就是被皇帝派来找将军大人的茬的,微生凉在西门关征战多年,功劳苦劳皆有,护得一方安宁,在百姓眼中就是一方保护神,心中的那杆天平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微生凉这边。 西门关的政务在明面上微生凉并不参与,由县丞带着吴缘来查例行政务,账务等等。由于朝廷发布下来的西门关赈灾的资金都是由各大商户分摊,事务也是由各大商户负责。这下子就加大了钦差的工作量,可是将军府和地方政府就完全从中撇开了关系,锦衣卫也不可能从中找到过失,可是却不得不继续把这无用功做下去。 锦衣卫的队伍中,财务方面的人才共有两个,一个外号叫大鸟,一个叫小鸟。两人是孪生兄弟,出自正六品户部侍郎的楚家,兄弟二人自幼由父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因而精于算术,熟于惯有的偷税漏税的伎俩。这七日下来,林林总总查到了不少商户的问题,可是偏偏没有查到苏家,甚至在查苏家账面时,特地作出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样子。 百姓愚昧,却惯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自诩看破了真相。 一时间,纷纷传闻苏家是贪了不少救灾的银两,走了将军府的后门,钦差不敢动苏家。但是没有人去想,苏家一年下来的边境贸易收入比起朝廷的救灾的银两,是九牛较一毛。这消息的确不是空穴来风,苏家确实是给微生凉送了礼物,不过倒不是什么真的贵重的礼物,几个装了石块的箱子,嗯,箱子是檀木的,的确是值一些钱。 将军府的风评一时间差了不少,民心飘忽不定,开始自以为是地标明立场,有人还是站在将军府一边,有人却开始把信任毫不犹豫地放在并不熟悉的锦衣卫上,仅仅因为他们此番来是挂着钦差的名号。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没有立场,他们只不过是平民百姓,只愿过着普普通通的小日子,不愿意掺和大人物间的斗法。 微生凉对这样的情形虽然是意料之中,不过还是寒了一半的心。不过如今的情形却容不下她悲悲惨惨戚戚,她要做的,是乘着反转将军府收了苏家礼物,与苏家有地下交易这件事,把“钦差”大人,或者说不知天高地厚的督主大人,狠狠地摧毁他刚在西门关赚来的那点声望。 吴缘来没有想到微生凉对他的戒备竟然是如此之重,真是让他“受宠若惊”了。自从驿站失火之后,锦衣卫一行人一直住在旅舍中,微生凉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钦差大人的安危,派了百来号士兵,白日夜晚轮班巡逻,整个旅舍密不透风,宛若铜墙铁壁,吴缘来无法施展任何行动,任何人员进出,乃至是送菜的,都要登记在册。 一个月后。 审核完毕所有的考核项目,吴缘来没有任何理由再停留在西门关,也没有办法收网。所有的筹谋在绝对的戒备下,都是无法实施的。 在人群中评论的热度降下去的时候,将军府却把箱子和石块堂而皇之地罗列在将军府门外,石块大多遍布着刀剑的痕迹。将军府在门外的告示栏上贴了告示,这些石料原来是苏家友情赠送,用来给将军大人练剑的。 风评一时间一边倒。就算吴缘来再怎么沉得住气,底下的兄弟们也无法忍受这半囚禁,半羞辱的日子。 吴缘来和县丞作别,离开时,微生凉带着天天“守卫”他们安危的那近百位士兵,为他们送别,不气死人不罢休,诸位锦衣卫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微生凉明白,这一走,反而是对吴缘来有利的选择,在邺城,皇后的弟弟李元应那里,吴缘来会得到强有力的支持。 吴缘来意味深长地和微生凉说了一句,“有句话赠给将军,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微生凉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将军府的围墙昨日不知是被谁撒了一圈的磷火,如今天气燥热,日照强烈,极其容易发生火灾,好在发现及时,清理地干干净净。看来就是这位干的好事了。 第65章 另一面 锦衣卫们在邺城受到了高端的待遇,李元应对众人殷勤备至,就这样度过了无所事事,胡吃海喝,随随便便巡视豪华街道的日子,可比在西门关的生活好太多了。不过这也不过是表面现象,他们心中还是明白,此行的目的不是别的,是为了铲除镇西将军微生凉,目的尚未达成,督主无法带着他们回京复命,任务失败,所有人都会受到极其严苛的惩罚。 督主停留在这充斥着腐败和奢靡气息的邺城,陪着那大腹便便,满脸谄媚的邺城知府,明明是权势滔天的李家的三方的嫡子,亲姐姐还是皇后,却混到这个地步,倒真是让他们耻笑。 吴缘来近来陪着这蠢猪一般的知府喝酒喝到天昏地暗,内心十分不痛快,和这种蠢货的交情建立起来十分容易,喝酒吃饭,几日就好。他如果和微生凉最后不得不硬抗,百来号的锦衣卫显然是不够的,他要这邺城的军队,助他一臂之力。这蠢货的嘴倒是严实地紧,关于西门关的近几年的动向倒是一点没说,怕是和微生凉有什么私交。 不过那又如何,李元应冠以李姓,是李家人,就是皇上这边的人。卖了主子,可就没有荣华富贵了,最多三日,再不主动开口,主动给他一些诚意,可不要怪他使出什么阴私手段。呵,这种人,难怪爬不到高处,在这偏远边境当个破知府,看起来是个富贵闲人,其实不过是李家的弃子罢了。吴缘来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今日月色昏沉,乌云蔽日,月色下的万物都透露出黑暗和冷湿的气息。 正厅歌舞升平,貌美如花的歌姬扭动着腰肢,每一个伴着节拍的舞动都带来一股香风,让人心旷神怡,心笙摇动。丝竹阵阵,灯影幢幢,珍馐美酒,恍若仙境。吴缘来喝了许多酒,眼睛红彤彤的,面色不变。邺城的大小官员顺承着夸赞他酒量不同一般,吴缘来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既不反对,也不顺着话题说下去。 他的酒量自然非同一般,酒在他的嘴里就是和水一样的东西,无味,身体对酒水不作出任何反应。在暗卫训练营里,他失去了自己的味觉,和一部分感觉。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酒席进行了大半,众人都昏昏沉沉的,半醉半醒。烦人的歌舞声还在继续,刺鼻的香风还在吹拂着。吴缘来瞥了一眼在上首坐着,昏昏沉沉,头一点一点的李元应。看了看突然皎洁的月色,笑了笑,这一刻的快感无法言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快哉。 谁会想到他们现在跪舔的钦差,哦不,或者说东厂督主这个身份更加有威慑力,是一个和曾经,和猪狗抢过食物,住在肮脏的贫民窟的人,是一个性命卑贱的,半死不活的死士,也是,这些大人物这么“忙”。呵,说到底,大家都是给皇帝当狗驱使的,不过是哪一条看起来更加华贵,受主子恩宠罢了。 他生存至今的意义,他继续往上爬的目的,不过是靠近那个光风霁月的女子,南国的皇室女子,长欢公主。长欢,是照在他这条沟渠的月光。 李家的两个丫鬟跟着李家的小姐李柔然,到了正厅的门槛外。 吴缘来耳力极好,听到那个娇小可人的小姑娘对侍候的管事说:“这宴席也差不多了,王管家,你去把爹爹唤醒,夜深露重,客人在这久留也是失礼。”声音软软的,颇为动听,吴缘来想,若是以后,也想和长欢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乖巧懂事,知书达理。 李柔然注意到了吴缘来的目光,也不躲避,对上了吴缘来红彤彤的眼睛,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怪叔叔就不能不要看着我吗?”她小声嘀咕着,吴缘来大概听到了李柔然的话,心下一软,不由温和地笑了笑。 第66章 伪造 李柔然注意到了吴缘来的目光,也不躲避,对上了吴缘来红彤彤的眼睛,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怪叔叔就不能不要看着我吗?”她小声嘀咕着,吴缘来大概听到了李柔然的话,心下一软,不由温和地笑了笑。 李柔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吓到了,自从上次被人牙子掳走,吃了亏,她就特别反感无故示好的大人。提着裙摆转身走了,再也没看一眼吴缘来。 王管事蹑手蹑脚地进了正厅,唤了仆人把主位上醉意昏沉的州府大人唤醒了,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结束了这宴会。 吴缘来带着手下的一个同知,两人一前一后地骑着马,在夜间的街道慢行,准备回驿站。 徐凡,也就是同知,满脸都写着,督主你快问我,快问我,我有重大发现,问我啊,问我啊,怎么还没问啊,好想说出来啊。 “徐凡,你把你的笑收一收,本官都能看到你牙缝里的菜叶。”吴缘来揉了揉太阳穴。徐凡的面部表情顿时一亮。 “督主,你猜猜,我这次打探到了什么…”徐凡挤了挤眼睛,可劲地往吴缘来身上凑,半个身子已经脱离了他自己的马匹了。吴缘来身子侧开,省得被徐凡蹭到。 “如果是关于那位的消息,就再好不过了。”吴缘来紧蹙的眉毛微微松开,他就知道,这几天把徐凡带到李家参加宴会是正确的,虽然这货的吃相难看,有损锦衣卫的形象。 徐凡在消息探听方面是锦衣卫里一等一的高手,最擅长的,就是挖掘消息。即便是对方一个眼神,一个感叹词,他都够觉察出不同寻常的东西。只要带他走一遭,和要被调查的人的家仆说几句话,就能知道主人家的隐私。这一招,无往而不利。 “正是关于那位的,而且可不是一般的事情。”徐凡咧开嘴,摇头晃脑,不亦乐乎。 “隔墙有耳,回去说。”吴缘来露出一丝笑容,锦衣卫在微生凉那里吃了许多苦头,总得找机会还的。 徐凡看吴缘来眉眼间的神情就知道,督主现在心情不错,他可以放肆地说两句了。“说来打探到有用的消息,还是仰赖于督主您,若不是您一直盯着那李家的小姐,我也不会…” 吴缘来面色一凛,他能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想法,徐凡这个混不吝的家伙,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住口,再信口开河,就把你扔到河里去喂鱼。” 徐凡面色顿时僵住了,督主向来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谁提起谁倒霉。在京城的时候,两个百户在背地里嚼舌根,说督主和当朝的那位长欢公主有私情,被督主亲自拿绣春刀片成肉片,扔到了河里喂鱼。 赶忙赔笑,插科打诨几句,直到吴缘来面色稍善,才喘了口气。 这一夜,驿站灯火通明。颓废了几日,总算有事可做了…夜晚,是最适合他们这些人出行的时候了。 锦衣卫们连夜调查出了许多东西。看似无关的一系列事情,串联在一起,倒是成了个看起来像是真相的东西。 去年冬天的时候,一批不明人士把邺城州府的女儿李柔然掳走,镇西将军恰好路过,把李柔然救了下来,但是官仓里的粮食却不翼而飞。 想想去年,为了给连打了好几场胜仗,锋芒过露的镇西军一点警告,皇帝可是暗地里给李元应下了命令,把给邺城的粮食截下来,作为锦衣卫的首领,他也是知道的。而本该无粮的西门关,却有粮食,还顺手救济了邺城。漠北的草原去年受了虫害,没有粮食就一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可是去年的边境似乎很和平啊,除非他们也有了粮食…听说,这镇西将军和漠北王子打了七年的仗,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情谊,不知道是不是她给敌人送了粮食呢。 只要抹去一些痕迹,增加一些痕迹。啪嗒一声,叛国的罪名就会落在镇西将军,微生凉的头上。想想就很愉快啊。吴缘来嘴角勾起,心情很好的样子。 忙了一个晚上,吴缘来打开窗。东方天破晓,露出鱼肚白,是个好天气。 他还记得驿站的那场大火,呢喃道,“镇西将军,你可知道,玩火多了会引火上身,最后的下场,是自焚吗?” 第67章 占卜 邺城的锦衣卫一直处于暗部的监控之下,微生凉近来得到了消息,锦衣卫最近在偷偷摸摸查冬季邺城粮仓被盗的事情。不出意外,很快就要来兴师问罪了。 微生凉对自己的部下很有信心,那件事情,一点尾巴都不会被抓到,怕就怕敌人会做出一份逼真的假证据来,到时候她可就有口难辩了。锦衣卫这群人,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小事变大。 真是伤脑筋,她要怎么处理那些“证据”呢?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锦衣卫呢?杀了肯定不行,吴缘来死了的话,长欢会难过的,她得想些更加巧妙的法子。 军械制造厂制造出了一批新的刀剑,她得去视察一下质量如何,顺便把长虹剑打磨一下,血槽里积攒了一些残留的血迹,剑刃也有些钝了,得找刀剑师傅好好捯饬捯饬。微生凉摩挲了剑鞘上的花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战事少了,杀人也少了,长虹剑似乎不太高兴,失去了些灵动和生气。 微生凉右手握着长虹剑,左手牵着马缰,出了将军府。 今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街道繁忙,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没法骑马,只能先把马牵着,过了这几条街应该就能骑了。微生凉看见许多人蜂拥着都往街尾走去,焦急又狂热,心下觉得奇怪,握住剑把,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微生凉拍了拍白马的鬃毛,白马温顺地站在了人群的外围。足尖轻点,一个轻巧的翻身,抓住二楼的围栏,侧身坐了下来,看向人群的中心。不是她草木皆兵,而是最近诡异的事情太多,稍不留神,说不定就有什么祸事要发生。 人群的中间有一个少年,黑而直的头发用白色的布袋子束着,乖巧地披在背上,皮肤白而透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缘故,一直眯着眼睛,身上裹着黑色的袍子,上面纹着一条巨大的白色鲤鱼,身材颀长,席地而坐。带着深不可测的宗教仪式感。 手上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扁平的黑色石头,微生凉隔得远,看不清楚上面是什么花纹。 人们敬畏而好奇地看着少年抛掷着那块石头,眼神随着那单调的动作上下漂浮。 “只回答是与非,两文钱一次。”少年眯着眼睛,掌心摊开,是那块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散发出浅浅的白色光芒。 “我…我能不能发财?”一个店小二在少年面前扔了两文钱,红着脸问,众人哄笑不已。黑色石头在少年手心竟然自己转动了起来,最后停留在刻有太阳的一面。 “是。”少年看着石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店小二高兴地喘着气,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少年的那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 众人一听,愈发兴致勃勃,两文钱就能知晓想知道的事情,想想就很划算,就算是被骗了也无妨,反正两文钱也不多。 “我能不能高中?” “我爹是不是我亲爹?” “我能不能娶一个漂亮媳妇?” “我要不要…” …… 似乎所有困扰的问题,所有犹豫不决的事情,都能在这里被倾诉,只要给这少年微薄的两文钱,他们就能得到一个确信的答案。 但是微生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情,少年无疑是在带坏风气,人们不愿意脚踏实地地生活,反而放下手中该做的活计,让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石头给他们预测未来。 微生凉袖子一抖,用了三分的内力。袖中三只袖箭笔直地射出,直直地钉在少年身侧的墙壁上,少年一怔,掌心的石头停止了转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大白天的,哪来的暗器,四处望了望。正对着的茶楼二楼,护栏上坐着将军大人,抱着标志性的长虹剑,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微生凉从围栏上一跃而下,屈膝减少阻力,安稳地落在了地上。看向少年,“你这少年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湖骗子,随我到衙门走一趟。” 第68章 将死之局 微生凉从围栏上一跃而下,屈膝减少阻力,安稳地落在了地上。看向少年,“你这少年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湖骗子,随我到衙门走一趟。” 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看向微生凉。微生凉这时才发现少年的瞳孔是暗红色的,难怪一直眯着眼睛,大概是怕别人看出他眼睛的不同寻常,会把他当做是怪物。握住长虹剑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我不是骗子。”少年低下头,声音像片羽毛,听起来,耳朵有点痒。 “是与非可不是你说的算的。”微生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兴许少年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西门关即便是没有这样的能人,照样能运作,反而是少年的存在,会打破现有的平静。 少年沉默了一下,淡定地把手中的黑色石头揣到怀里,目光迅速扫过人群,敏锐地看到人群中的空隙,身影快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向那空隙冲过去。那处的人看到少年冲过来,怕被碰撞到,也都躲闪到了一旁。 微生凉觉得这少年颇有意思,形势不对就果断跑,毫不拖泥带水,不过想在她面前逃跑,这样的速度,还是远远不够的。身形一闪,几个瞬息之间就闪到了少年的身旁,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只觉得这姐姐的手看似轻盈,却是如有万钧的力气压在他的肩膀上,疼得骨头就像是快要碎掉了,停止了挣扎,站着不动了。 “你再跑的话,我可是要废掉你这条胳膊的。”微生凉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笃定和势在必行的威胁。 “我不跑了。”少年看向微生凉,眼神灰暗。 微生凉松开压着少年肩膀的手,少年觉得肩膀顿时轻松了不少。 微生凉吹了一声口哨,白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微生凉的手。两人一马在路上走着,去往衙门,微生凉和少年边走边聊着。 “看你的服饰衣着,不像是南国人,你是从哪来的。” 少年不语,摇了摇头。 微生凉看着讳莫如深的少年,咧开嘴笑了笑,年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怎么沉稳地不像话,戒备心也是重的不行。 “你不回答我也行,待会到衙门了,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微生凉语气很凶,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能说。”少年终于开口,瞪着眼睛看向微生凉,似古井无波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恐惧和挣扎,转瞬即逝。 “罢了,这样看来倒像是我在欺负小孩子。”微生凉叹了口气,真是拿这种小孩没办法,一副满肚子不能言的苦衷,明明心里很害怕,却还要假装坚强的模样。她再逼问下去,就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了。 “你告诉我你在街上给人算命的目的,我酌情考虑要不要不把你送到衙门去。” “钱袋子被偷了,赚钱。” 微生凉眉毛抖了抖,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刚刚招徕的顾客,都把大半条街堵住了,这是影响治安,平民百姓不好好经营劳作,都在围着你看…” “我不是有意的。”少年低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 “你算得真的灵验吗?” “灵验。” 微生凉把自己的钱袋扔给了少年,里面有不少碎银,应该能给少年维持一段时间的生计,戏谑地说,“这算是给你的酬劳,那你给我算算我是不是活不过今年。” 少年接过钱袋,犹豫着掏出怀中的黑色石头,石头被轻轻抛掷了一下,在少年的掌心开始转动,最终月面朝上。少年看了眼微生凉,觉得这姐姐人还不错,怎么卦象这般不好。 微生凉看少年欲说还休的神情,顿时噎住了,真不走运啊她。 “莫要轻易给人算命,泄露了天机,当心遭天谴,起码也要二十文钱起算,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因为‘赚钱’堵住了半条街,我一定带你去吃牢饭。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才不外露。”微生凉弹了弹少年的脑袋,觉得这样木讷内敛的男孩颇有意思。 翻身上马,今日颇有些曲折,耽误了不少时辰,得赶紧去军械制造所。 少年拽住微生凉的衣摆,“夜莺,会唱歌的夜莺,我的名字。” 微生凉笑了笑,策马而去。 第69章 阿狸 日中之时,微生凉才到了军械制造所。 军械制造所生产的武器主要可以划分为长兵,短兵和火药。按照用途划分为进攻型兵器和防护装具,进攻型兵器又可以分为格斗,远射和卫体三类。按照作战兵种可以划分为部战兵器,和攻守城器械。西门关倚仗山川之险,辅以长城之障,水路少,因此并不生产水路兵器。 出于防范,军械制造所被修建在山里,将原有的天然山洞进行拓宽,得到一个湿度,温度,都较为适宜的地方。方圆五里广设哨岗,巡逻明松暗紧。一旦发生任何异动,就会全面封锁这块区域。 微生凉出示了鱼符,一路畅通无阻,通过地下的坑道,进入了军械制造所的内部。 赤裸着上身的工人们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制作提供浇铸的型范,放入窑中经火烘干;调剂铸剑需要的材料,对锡,铜,铅,进行调配;熔炼原料调配结束后,装入坩埚炼造;浇注剑范;装置附件,砥砺开刃。 每一样工作都是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制造所内的温度又高,着实是辛苦的差事。微生凉看了一遍制造所的工线运行情况,一切都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真正促使她赶来一探究竟的,其实并不是新一批的兵器,对于制造所刀剑师父的手艺,她是绝对的信任,而是机械师东离的信件中提到的加强的炮车,射程和精准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足以扭转战局的存在。 微生凉进了东离专门的房间,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乱,写满数字的图纸随地扔放着,墙脚上结着一个又一个的蜘蛛网,明明是白日,屋内却是点满了蜡烛,炭笔,纸张,各种金属材质以及各种纸包住的糖果随地都是。 微生凉看着趴在小红木桌子底下的那个还在写写画画的人,觉得自己是交友不慎,幽幽叹了口气,抱着长虹剑盘腿坐在门槛上,也不往里面去。外人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图纸,在东离眼中是按照先后顺序排列好的,即便是随意碰一下,东离都要大吼大叫,大哭大闹。 在桌子底下聚精会神演算炮火射程的东离鼻子动了动,她嗅到了长虹剑的气息,眼睛顿时一亮,放下手中的炭笔,跐溜地爬了起来,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的拐角,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喊着,“好疼啊,好疼啊。”向着微生凉,手中的长虹剑走了过来。 “哎呀长虹,姐姐许久没见到你了哈。”说着双手搓着,猥琐地弯着腰,活像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痴汉。 微生凉噗嗤一声笑了,把长虹剑递给了东离,东离吸了吸鼻子,把长虹剑摸了又摸,长虹剑低低地哀鸣,虽然它智商低,但是它清楚地感觉到主人又在放纵它被那个猥琐女人,摸来摸去,它命途多舛的剑生啊。 “东离,到现在你还没看过我一眼呢,长虹就那般好吗?”微生凉言笑晏晏。 东离勉强地瞥了一眼微生凉,十分嫌弃。“长虹可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你有啥?”每次看到长虹剑东离就忍不住动手,长虹剑的剑鞘,剑柄,剑格,剑首,图案,花纹,甚至是血槽的设置都是精妙至极,她真的真的是欢喜的不得了。 第70章 杀器 “东离,到现在你还没看过我一眼呢,长虹就那般好吗?”微生凉言笑晏晏。 东离勉强地瞥了一眼微生凉,十分嫌弃。“长虹可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你有啥?”每次看到长虹剑东离就忍不住动手,长虹剑的剑鞘,剑柄,剑格,剑首,图案,花纹,甚至是血槽的设置都是精妙至极,她真的真的是欢喜的不得了。 “长虹的剑刃有些钝了,血槽也需要你帮忙清理。”微生凉左手托着腮,看着东离和长虹剑亲昵,一时间百感交集,她这是人活得不如剑? “好说好说。”东离随口答应着,把剑把又是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你说的加强版的火炮呢?”微生凉目光看向东离。 东离情绪收敛,不再嬉皮笑脸了,把长虹剑递还给了微生凉,“跟我来,让你大开眼界。”东离从屋子的床底下和凳子的底下各找到了一只鞋子,笨拙地穿好了鞋子,从桌子上抓了块纸包住的糖,把房门用鲁班锁锁住,和微生凉一同去了火药制作区。 一个长三米,宽半米,高一米的物体被一块黑色的布盖着,看起来平常无奇,和之前的炮车大小也没有什么区别。 东离的牙齿不好,一边吃着麦芽糖,一边喊着牙疼。微生凉听着无奈,手轻轻一拍,东离稍不留神,就把麦芽糖吐了出来。东离眼神顿时变得凶恶了起来,要拽微生凉的手,微生凉就逗弄着东离,手上下到处晃,就是不让东离咬到。 “东离,别闹了。给我看看你的杰作。”微生凉手抬起,拍了拍东离的头。 东离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只要拍拍头就会听话,就像是个哭喊着要吃糖果的小孩,拍拍头就会得到抚慰,就不会闹了。这招微生凉屡试不爽。 东离把黑布扯了下来,微生凉走上前,发现了新炮车的做了许多的改良。与前一版相比,碗口铜管壁进行了加厚,药室部有明显的隆起。身管假铸数道箍,口径也进行了减小。最为特别的是,两侧设置了双炮。 “咳咳咳,让本机械师给你这个凡人好好讲讲。”东离手指轻扣着炮管,神情十分地骄傲。 微生凉不由笑了笑,“劳烦大师了。”双手交叉着,严阵以待。 “这一版的炮车与前一版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虽然还没有进行过完整的实验,但是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这要是放到战场上,就是个大杀器。炮膛的承压能力接近于前版的两倍,为了减少重量,把口径减小了。最为关键的是,哼哼哼,这双炮其实是为了调整射击的角度存在的,就可以有效避免人为因素导致的偏差。”东离目光熠熠生辉,这可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才设计好图纸,做出来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微生凉在战场上就能如虎添翼,大杀四方了。 “东离啊,确实是非常杰出的作品,不过现在都南国和漠北签署了停战协议,这个炮车可能不能批量生产,用到战场上了。”微生凉叹了口气。 “那就卖给别的国家,狠狠赚一笔,之前我们不也是这么做的吗?”东离目光灼灼,看向微生凉。 微生凉没有说话,之前的情势不同,她想加大漠北和傲来国的冲突,来减小西门关这边的压力,现在停战了,她自然没有必要把军火偷渡给傲来国。 “我不管,你要是不让我的杰作大展宏图,我就不和你混了。”东离不高兴,很不高兴。西门关这边停战了又怎样,傲来国还是在打不是吗? 微生凉走上前,摸了摸东离的头,“东离,战争是会死人的。这样的武器送给傲来国,另一方就会伤亡得很惨。” “那你就两边都送,让他们一起惨。”东离眨着眼睛,看向微生凉。她对战争是无感的,她只对自己的武器能不能施展出威力感兴趣。她喜欢武器,武器造成的杀戮与她无关,只要不波及到她就行。 第71章 “那你就两边都送,让他们一起惨。”东离眨着眼睛,看向微生凉。她对战争是无感的,她只对自己的武器能不能施展出威力感兴趣。她喜欢武器,武器造成的杀戮与她无关,只要不波及到她就行。 “东离,不行。”微生凉摸着东离的脑袋的手停了下来。放在东离的脑袋上。 东离的表情顿时暗了下来,把微生凉的手打开,转身背了过去。她很生气,微生凉竟然不停她的话,她好想发脾气,听说女子对喜欢的人发脾气就是骂,哭,闹,打巴掌。东离觉得骂人她也不会,哭和闹更是傻,那她是不是应该打微生凉巴掌。 这样想着,东离没有那么生气了,转了过来,把手举起来,往微生凉脸上扇过去。微生凉有点懵,但是身体比思想反应更快,左手抓住了东离的手。 “东离…”微生凉疑惑地唤了一句。 东离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更加生气了,甩开微生凉的手,又把身体转了过去。 “东离,我很抱歉,但是这款新式炮火真的不能大规模使用,投到战场上使用。我是不会同意的。”微生凉目光平静地看向东离。 “你不同意,我就离开西门关,为别人效劳。”东离赌气地说。 微生凉觉得现在南国也没有了战事,把东离留着也是浪费她的才华,不如放手,兴许东离能有更大的成就。这样想着,微生凉的拳头一点点的攥紧了,虽然,她心中有诸多不甘愿,不过理智还是大于情感。 “你想去哪,我找人护送你,把你安置好。” “我不要你送。”东离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看门的侍卫纷纷侧目,在他们眼中,东离就是个研究怪物,除了武器制造,其他什么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很少对人有什么情绪,今日竟然对将军大人发了这样大的脾气。 微生凉一时噎住,那是不是就是想自己走的意思,这可不行,各地的气候不同,衣服也需要提前准备,东离又不会打理自己,人情世故,世道险恶完全不懂,这让她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不行。”微生凉僵硬地说出两个字。 东离彻底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微生凉舔了舔干涩的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你说过的!你现在是不是要食言而肥了?”东离的眼神中闪过狂热和焦灼,像是丢失了她最喜欢的糖果,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承诺。 微生凉攥紧了双手,她的确许下过这样的诺言,她似乎要背弃诺言了。 五年前她和东离相遇。她接到圣旨,要京城述职,生死难测。皇帝的意思也无法揣摩。性命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随时都有可能被大雨打翻,却还在试图生存下去。 那日天气很差,风很大,雨也很大。她进宫第三次被皇帝拒之门外,出了皇宫,回驿站。 微生凉骑马路过兵部尚书府的时候,看到锦衣卫正在抄尚书府,把里里外外的贵重物品都装箱,把内宅的妇人,孩子,府邸里的奴仆都戴上了手铐,一个接一个压出府邸。微生凉想,当初她犯下了错,微生府也被抄家了,当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形,就在雨中看了一会。直到锦衣卫把犯人抽着鞭子赶着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她看到尚书府对面的巷子里,有一堆石料,石料后面有一角红色的衣料,一时心下好奇,下马,放轻了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看到了一个身量与她相仿,埋着头哭泣的女孩,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一根玉簪子。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恸哭?”微生凉蹲坐了下来,把头上的斗笠拿了下来,盖在女孩的头上。雨水大得很,雨水顺着微生凉的面部的线条流淌了下去,湿了衣襟。 少女睁大了双眼,脸色苍白地看着微生凉,咧开嘴魂不守舍地笑了,“我就是兵部尚书府的二小姐啊,你去把我揭发了吧,我要和我的家人死在一起。” 微生凉皱了皱眉,“兵部尚书犯了何事?” “我爹爹没有犯事,他制作出了可以连发的炮火,可以逆转战局的武器。可是陛下似乎并不高兴呢?”少女吃吃地笑着,满脸的雨水混合着泪水,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图纸,是我和爹爹一起绘制的。”少女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红色的泪,似乎是懊恼,又似乎是悔恨。 微生凉嘴角勾起,那样强大的武器,她也很想要呢,哄骗地说道,“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啊,你想想,要是死了,尚书府的血脉可就要绝迹于人世间了。” “不,我不能死尚书府就我一个了,不能死,不能。”少女抱着膝盖,摇了摇头。 “我会像真的家人那样,无论你做什么都会鼓励你,支持你,赞同你。”微生凉粲然一笑,笑得真诚又坦率。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湿的帕子,给女孩擦了擦脸。 第72章 将别 “我会像真的家人那样,无论你做什么都会鼓励你,支持你,赞同你。”微生凉粲然一笑,笑得真诚又坦率。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湿的帕子,给女孩擦了擦脸。 无论是谁,在这样绝望的情形下,都会下意识抓住光吧。 微生凉把少女带走了,离开了京城,回到了西门关,当时的微生凉处境也不必少女好多少,因为镇西军军队的高层都知道政变的事情,把她视作是野心家,若不是因为她父亲微生行云的积威,以及她作为微生家后人的身份,她根本不可能掌控指挥得了镇西军。 少女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东离。离开,是新的开始。微生凉把她引荐给了老一辈的军械所研究人员,他们对少女在军械制造方面的学识和天资十分满意,把她当做是内门弟子看待,倾注了毕生所学。 前方与独孤信僵持不下,战事吃紧,后方的物资短缺,还要自己想办法。微生凉着实是分身乏术。一年间和东离见面的机会不过两三次,这五年来并没有兑现她的诺言。 微生凉对于东离的质问无法反驳。“很抱歉,没能实现承诺。” 把炮车的黑布盖好,转身迈步走了。 东离觉得自己心虚,自己是不是对微生凉太凶了,啊,微生凉是不是生气了,啊,自己要不要道歉啊。内心戏满满的东离怂了,发脾气一时爽,气了微生凉说不定多久才会再见面。 东离小跑追到了微生凉,把微生凉的手腕拽着,“我错了,我不走了,我不任性了,你不要生气,微生凉,微生。”声音里带着哭腔。微生凉觉得女孩子真是善变的生物,突然对你狂风暴雨,又突然对你晴空万里。她发脾气时,你说什么都是错的,你发脾气时,她说什么你好像都得选择原谅,真是头疼啊。 微生凉把长虹剑递给了东离,东离那点泫然欲滴的泪水顿时回到了眼眶,抱着长虹剑就是腻歪。 “长虹的修理就交给你了,我还是找几个手下,把你的房间清理一下。”微生凉抿了抿唇角。 “不要,他们会把我的图纸弄乱的!”东离看向微生凉,气呼呼地说。 “那你就自己收拾,要不然就是我帮你收拾。”微生凉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糟心。 “想想就觉得很麻烦啊,还是你去收拾吧。”东离咬了咬手指。比起清理房间,她更喜欢清理长虹剑,话说长虹这种极品的剑到底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啊?好想拜读一下其人的著作啊。 微生凉点了点头,去给东离收拾房间。东离则是去给微生凉磨剑去了。 东离把剑磨好了,就在房间外的门槛上坐着,看着微生凉收拾。 微生凉在给东离换新的被子,军械制造所本就是在山中,湿气重,东离一个姑娘家还不懂照顾自己,还不知道会落下什么病根。不过微生凉自己也好不能到哪里去,多年征战,一身伤疤不说,一到雨天,关节处就疼地厉害。行军在外,有所不顾,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等微生凉收拾好了房间,东离就把长虹剑递给了微生凉。 微生凉拔剑,对着阳光看,长虹剑的花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手指划过锃亮的剑刃,都能感受到它对于杀戮的渴望,血槽也是干净了,整把剑看起来舒服极了。 在某些方面,长虹剑可以说是一把非常娇气的剑,需要磨剑人不时给它喂几滴人血,还要找懂剑的人磨,要不然连剑鞘都把不了,更别说打磨抛光。微生凉自己磨剑的手艺又是不怎么样,杀的人又多,免不了为清理包养长虹剑犯愁,好在长虹似乎对东离还不算排斥。 第73章 微生凉骑马离开了军械制造所,回到了西门关。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坐在书房的座椅上等着李大娘做晚饭。饥饿感充斥着身体,整个胃都在抽搐中。微生凉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这种感觉还真讨厌啊,似乎远离战场一段时间,她也沾染了一些和长虹一样的毛病,娇气,过了几天安逸的生活,少吃了两顿饭就这样难受了。 在战场打仗的时候,有时候战事激烈,打车轮战,需要她长时间在前线指挥,总是顾不上吃饭。想想最糟糕的一次,是带着三十人的侦察队被围困在山里,缺水断粮了四天,去了半条命,又在被敌军追击,不敢轻易生火,一直在逃窜中,要不是独孤信最后放了她一马,可能早就葬身山林了。当时的感觉就是,饿,特别饿,饿到看土都觉得是熟了的肉。当时似乎顿悟了一个道理,为什么饿死鬼会下地狱,大概是死相太惨了,又死得太痛苦了。 大概真的是饿昏头脑了,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想到了独孤信。 电光石火般的念头涌过脑海,想起了那个神神叨叨的少年,夜莺,不会自己真的活不过今年吧,现在已经是七月了,还有五个月今年就过去了。哼,罢了,刀剑下亡灵无数的人,就算是死,也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好怕的。 李大娘把食盒拎到了微生凉的书房,把食盒里的食物和碗筷拿了出来,摆放到了圆桌上,微生凉揉了揉肚子,坐了下来,原来晚饭是皮蛋瘦肉粥,还有一道酱鸭,一盘子炒青菜,看起来颇有食欲,色香味俱全。 微生凉端起了碗,开始吃饭。李大娘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微生凉。 微生凉感觉到了李大娘带着抑郁感的目光,放下了碗筷,问道:“怎么了,大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 李大娘摇了摇头,哽咽道:“没事,你赶紧吃饭。”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凶,只是有些中气不足。微生凉不喜欢逼问,有的事情,她相信到适当的时机,就会知道,在不恰当的时候问,也是给彼此增加负担。 待到微生凉吃完饭,李大娘把食盒收拾好就走了。 出门的那一刻,泪如雨注,一边走,一边擦着眼泪。自从知道微生凉的确喜欢敌军的将领的独孤信的那天起,她的心就没安定过,但是喜欢就喜欢罢了,两人保持着距离,没有旁人知道,这也是好的,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用担上叛国的恶名。偏偏事情,似乎是瞒不住了。她是个罪人,她该怎样鼓起勇气,告诉微生凉啊。 今日她去街上采购蔬菜,被两个穿着便服的锦衣卫拿着令牌要挟着走一趟。她也是上过战场,跟过夫人闯荡过的人,见过的东西不可谓少。 昏暗潮湿的一个房间里,上首坐着的年轻的男子,就是现任的东厂总督,吴缘来。先前她在街上见过一面。 起初不过是聊聊家常,李大娘也知道这是套,假话里掺和着真话,真话里面掺和着假话,最后的问题,是镇西将军和漠北的二王子是不是私下勾结,她听到的时候,就像是藏了许久的心里话,被人挖了出来,尽可能显得平静,“农妇粗鄙,哪里晓得这些事情,我家将军那是为国为民,大人还是不要胡说。” 吴缘来目光阴鸷地看着李大娘,“是不是胡说,可不是你说了算,对吧,李管家,又或者,我该叫你,京城李家的庶出小姐…” 第74章 关系匪浅 夜半的时候,巡夜的士兵看到李大娘精神恍惚地从房间中出来,身体东倒西歪,摇摇晃晃的。 “李大娘,你怎么了?” “无事,无事,你们继续巡逻。”李大娘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将军说清楚就行,她没有背叛将军大人,没有背叛将军府,她要去将军的房间告诉将军,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大娘你小心些,这晚上乌漆嘛黑的。”说着巡逻的队长把手中的灯笼给了李大娘。 李大娘点了点头,本想去将军房间的脚步止住,笑着说,“那我就不出门了,回房歇着了。” 转身回了房间。现在大家还在关心着她,她也还是将军府的管家。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她知道自己不该告诉吴缘来,将军大人的事情,但是她不能啊。如果她不说,吴缘来就会通知京城李家。如果李家族长知道她还活着的话,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将军府的人如果知道她李家人的身份,也不一定会再信任她了。对不起将军,对不起阿凉,原谅她的私心,她就想好好活着。 次日凌晨,微生凉一如既往地练剑,打拳,看兵书,吃早饭,去军队巡查。 一切似乎都在平静地进行着,日子虽然不轰轰烈烈,却自有一番淡然。 微生凉收到暗部的消息,吴缘来在邺城,联合邺城的州府要把她近几年在西门关做的事情翻个底朝天,尤其是去年的冬粮问题。心想这还真是有意思,要找她的差错再弄死她,她是不是应该为这些极力追求“证据”的锦衣卫鼓鼓掌啊。 真是烦透了,如果不是看在长欢的面子上,第一次来西门关的时候,她就该拿着剑把这群皇帝的走狗弄死。尤其是那个吴缘来,毒蛇一样的眼神让她很厌烦,她就奇了怪了,那么温和的长欢怎么喜欢这种调调的家伙。 罢了,就算查到什么,伪造什么证据,只要她不承认,他就无可奈何。只要她手里还有这半块虎符,她就还是号令雄狮的镇西将军。区区百人的锦衣卫,算的了什么。 微生凉下午的时候接到小兵的传令,说是渡要她赶紧去衙门一趟,锦衣卫的督主去了衙门,要和县令“促膝长谈”。微生凉眉头一皱,暗道不好,县令虽然与她关系尚可,但毕竟是政府人员,论道理,还是属于保皇派。渡不会为了无谓的事情把她叫去。看来,吴缘来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不过,他是怎么进城的?她又为何没有收到通报,真是… 微生凉握着剑,翻身下马,抬手示意守门的侍卫不要出声。快步走到了会客厅。 吴缘来正在和陈县令聊天,不过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愉快。陈县令的面色很差劲,吴缘来则是笑地阴测测的。微生凉冷笑着,直接走进去。开门见山地问道:“吴督主可真是和本将军客气了,来西门关也不和本将军知会一声,和陈县令聊些什么呢?能否让本将军也知晓一下。”自顾自地坐下,正对着吴缘来。 “有些话题,将军大人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吴缘来皮笑肉不笑地说。 微生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督主可真是为本将军着想,不妨说来听听。” 第75章 谋逆 李城主的面色更加糟糕了,无奈现在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极力转动着眼睛示意顾云烟。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像是渐渐地往城主府逼近。 顾云烟的耳力极佳,顿时便明白了,自己是入了圈套…… 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西厂总督,当真是个心机算尽,不择手段的家伙。 顾云烟随即拔剑出鞘,剑尖抵上了吴缘的脑袋。 她真是昏了头脑,一听是吴缘折返,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孤身一人匆忙赶过来,正中敌人下怀。 “镇西将军,你犯下了叛国罪,你是认,还是不认呢。”吴缘一字一句都带着胸有成竹的阴寒。 呵,同样的罪名,也这样扣在过她先师的头上。 顾云烟面色一沉,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头可戴不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将军权当总督疯的厉害,若是再胡言乱语,休怪本我心狠手辣,不留你性命。” 顾云烟面色冷如冰霜,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毫不客气地流露了出来,整个房间的气息都变得压抑而低沉。 “在我手下丧命的将领也不算少的,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三品。将军是一品大员,镇西将军,死在小人倒下,小人不甚荣幸。”吴缘冷冷地道,从身后抽出了一把玄铁匕首。 “不过是皇室的一群狗,能不能拿我的命,要看你的本事。”顾云烟毫不流露眼神中的鄙视。 无论她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拿了多少功勋,只因为她是顾家人,所以不容于皇家。 即便是无谋逆之意,却还是被帝王猜忌揣测,乃至陷害他们这些为国浴血奋战的军人……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只要再有一点点的火花,就会被点燃,引爆。 李城主被药哑了。 他就在这看着,自己又身体动不了,劝架也不成,逃跑也逃不成,既尴尬又害怕。 “希望将军待会还能这样能说会道,小人只有一些不入流的手段,秦将军笑纳。” 顾云烟按住的剑,手指摩挲着剑身。 今日之危局,不是她死,便是吴缘死,绝无转圜的余地…… 剑通人意,一声剑鸣清脆悦耳。 第76章 毒杀 “让我看看,你的手段。”微生凉按住在震动的长虹剑。剑通人意,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快,剑身和剑鞘摩擦撞击,产生震鸣。 吴缘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反手就把茶杯抛出,扔向屋外,伴随着瓷杯的落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瓷杯碎裂声。微生凉顿时感觉到了多股杀意正在向着此处涌来,看着面无表情的吴缘来,微生凉觉得此时再不走,怕是就要成瓮中之鳖了。 微生凉毫不犹豫地拔出长虹剑,步伐迅捷,向着门口冲去,一张布满小刀子的网向着微生凉抛撒了过来,在阳光下像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鱼鳞,美则美矣,却是恶毒无比。微生凉冷着一张脸,气场全开,运足一气,跃到屋檐上,反手握住长虹剑,调运了六成的气力,强劲的内力把这张网直接砍出一道大口子。 微生凉站在屋檐上,这时候,已经屋檐上已经有了六个锦衣卫,站在她的身后,而屋檐下,则是二十多人。微生凉嘴角噙着冷笑,这种货色,就想取了她的性命,这位指挥使,未免过于自负了,以为她是京城那群软脚虾吗? 吴缘来慢条斯理地走出了会客厅,接过同知徐凡递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说实话,他还是很喜欢西门关这里的夏天的,比熔炉一样的京城凉快多了。不过真是遗憾,应该很快,这里也要热起来了。 “微生将军,今日为了抓你,我可是布了一张大网呢。希望你在这张网里,使劲挣扎。”吴缘来冷哼了一声,之前受到的屈辱,今日他要加倍奉还。皇帝对这件事很看重,他绝对不能搞砸了,失去皇帝的宠信。 微生凉不屑地扫视了一圈,对于杀敌,她是得心应手的,只是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要和一群南国人对打。罢了,人家辛辛苦苦过来送死,她自然是要成全的。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微生将军了,鄙人崇尚礼尚往来,你送的大火,也该还了。”吴缘来把扇子递给了徐凡,徐凡接过扇子,极为狗腿地给吴缘来扇风。在徐凡眼中,督主就是巍巍的高山,无所不能的人,能把带领锦衣卫走向巅峰的存在。看看之前耀武扬威的镇西将军,现在还不是督主困住。 微生凉眯了眯眼睛,她得速战速决,这条毒蛇不知道在筹划着什么东西。真想划破吴缘来那张脸,看看长欢到底是喜欢他的皮囊,还是他这个人。 微生凉把长虹剑在空中抛了个圈,剑光闪烁,闪了人眼,所有锦衣卫忍不住退后了一步,他们也是习武之人,虽说也算是高手,但是在杀过千人的将军面前,别说开打,绣春刀都握不稳。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即将面临的,就只有死亡。 吴缘来也清楚微生凉的实力,本也不打算要他这群半吊子的手下抗微生凉。让他们上,不过是增加无谓的死亡。 “吴总督,你这可是逼着本将军自保啊。你这一群手下,唉,怕是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朝阳了。”微生凉手掌转了转剑,换一个舒服的手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缘来。众锦衣卫面色不变,腿抖地愈发厉害了。 “微生将军,我的部下在你眼里不够格,那你觉得,我的实力如何?”吴缘来脱下外袍,里面赫然是一套黑色的短打戎装。 微生凉一声冷笑。 第77章 决战在即 吴缘来接过属下递来的武器。 君子用剑,勇者用刀,而隐藏在黑暗里的死士,用的是匕首。短兵接长刃,孰胜,孰败。 “我的剑,已有十年,你的匕首,又有几年。”微生凉把长虹剑抵挡在胸前,作出防御的姿态。头脑迅速转动了起来,吴缘来是皇室死士出身,匕首是他的本命武器,极大的可能,是要和她近身格斗,然而如果没有长虹剑的加持效果,她的体术并不及他。这下可糟糕了。 “比你多上几年。”吴缘来握着通体暗黑的玄铁匕首,身影轻盈的像一只黑色的猫,转瞬间落在了屋檐上,正对着微生凉。匕首在手中随意地抛玩着,每一次的匕首尖端都是不同的角度对着微生凉。 微生凉看着远处山上的树木在波涛汹涌地流动,一道波浪,再一道波浪。基本确定了风向,微生凉貌似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手扇了扇瓶口,一股紫色的粉末飘出瓶口,顺着风吹拂了起来,氤氲在了空气中。 包括吴缘来的所有人都以为是毒药,匆忙捂住了口鼻。唯有微生凉面色坦然,冷漠地看着众人。紫色的粉末借着风力,在衙门的上空形成了紫色的云,持续了有十多个刹那。这是她的专用紧急通讯信号,看到这个信号,会紧急调派兵力来支援。看来她得和这个吴缘来打一段时间了,等她的部下来,她把这群锦衣卫,全部杀掉。 吴缘来冷笑了一声,以为只有她微生凉有通讯信号,他就没有吗?都是道上混的,没点本事哪敢和人较量。给徐凡打了个眼色,徐凡把闪光弹拿了出来,引火点燃。弹火带来的光比白日更加闪亮。 一缕又一缕黑烟出现西门关的城中,就像是许多的地方都被点燃了。 微生凉握住剑把,手指颤抖着,“真不愧是皇室的走狗,连脾性都和你那主人一模一样。争权也好,夺利也罢,百姓何其无辜,何必牵扯进来。” “微生将军说这种话可真是可笑,天真,幼稚。你在战场上杀的哪个人不无辜,不可怜,哪个不是有家庭,有亲人,有同伴?”吴缘来忍不住笑出声,原以为遇到的是个铁血女将,原来,还是个思想幼稚的世家小姐。 “住口,无不无辜,不是你说了算,你这种呆在安稳的京城地带的人,不懂战争是什么,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微生凉眼睛开始变得猩红,心中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叫嚣,杀了他,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与她作对的渣滓。 众锦衣卫士气也是随着这两位的辩论忽高忽低,他们觉得两边都很有道理。虽然腌臜事情做的多了,不过大多处理的都是真的有罪过的官员,像是这样,试图谋杀一方将领,一方百姓的守护神,这种事情,还真是第一次。 吴缘来看着四处的烟演变成了火,觉得心中顿时痛快了许多。 “微生凉,你的手下现在应该忙着去救火了,毕竟,是你定的军令。后果就是,现在你要遭受在场所有人的围攻。你有什么遗言吗?哦,也不必说了,毕竟你一死,就有一堆的罪名等着你,谁还想听一个罪人的遗言。”吴缘来把匕首在护腕上磨了磨。 “你可别死在我的剑下,长欢会哭的。”微生凉嘴角带着嗜血的笑意,眼睛赤红一片。 吴缘来目光闪烁,不语。 “懒得和你废话,开打吧。”微生凉手指勾了勾,十分挑衅。 第78章 两败俱伤 “懒得和你废话,开打吧。”微生凉手指勾了勾,十分挑衅。 吴缘来握住匕首向着微生凉攻了过来,微生凉提着长虹剑冲了上去。长虹剑直冲着吴缘来的胸口杀去,吴缘来侧身闪开,匕首向着微生凉的肩膀上刺去,微生凉手下移,加持了内力,撞上吴缘来的手腕,两人这一下虎口都震的发麻。 两人迅速分开,转瞬之间又打在了一起,微生凉足尖轻点,短暂地停留在空中,袖子飞出一只无声袖箭,袖箭悄无声息地刺向吴缘来的颈部动脉,轻盈迅捷,只在空中流下一道残影。长虹剑笔直地劈了下来,带着强烈的杀意。吴缘来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在屋檐上顺着瓦侧开身,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弯下。长虹剑的剑气在屋檐上留下一道气劲,大半的瓦片都被震地碎成碎片。 吴缘来自从听到了长欢的名字,就知道了微生凉先前在西门关有那么多机会不铲除他的原因,原来是托了长欢的福。看着微生凉双目通红,一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的气势,八成是走火入魔了。若是不拼尽全力,八成会死在她的剑下,与之相比,他更想自己活,让微生凉去死。 吴缘来握住玄铁匕首,调动全身的内力冲了过来,对屋檐上站着不敢插手的几个锦衣卫喊道,“你们撤,别插手。”那几人就等着总督这句话,高高兴兴地从屋檐上下去了。这种高手的对局,他们这些功夫一般的人,凑上去也是送人头。 微生凉嘴角勾起,带着一抹嗜血的笑意,看来在吴缘来心里,这些虾兵蟹将也是有一些分量的,她想知道,到底有几斤几两。提着剑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冲向锦衣卫中,剑尖所向,血流四处喷洒。抓住一个锦衣卫的手臂,随着微生凉一拽,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同时握着剑捅向了另一个人的心脏。 众锦衣卫勉强腿不抖,尽力站稳了,感慨这微生将军的动作既快又狠,他们根本在她手下过不了三招。吴缘来觉得这狂化的女将军也是打起来棘手,对部下下令,“布阵,围攻,且战且退。”他要让手下先消耗一下微生凉的体力,顺便看一下微生凉的武功套路,师从何家门派。 听到总督中气十足的命令,众人心下都安稳了下来,思绪也清晰了不少。把微生凉团团围住,提起绣春刀就向着微生凉冲了过来。微生凉提起长虹剑就冲向了正对着她的那人,那人被慑人的目光注视着,动作慢了一步,就是这一下迟疑,微生凉袖子里又飞出了一枚袖箭,刺入了那人的眼睛,眼球流淌出了嫣红的血液,那人疼地在地上打滚,因为疼痛感,捂住眼睛,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锦衣卫众人继续冲向微生凉,但是微生凉此时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侧身躲在柱子后面躲着的那人。想必是很得吴缘来器重吧,扇风扇地挺狗腿的啊,那就赌一把,看看你的头头有多在乎你。 微生凉吊足一口内力,提剑快步冲向徐凡,吴缘来见状内心轰鸣,吊足一气,在屋檐上奔跑了起来,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徐凡不能死。徐凡看到微生凉冲了过来,怕得快要哭出来了,他还没有找媳妇呢。一转头看到督主也冲过来了,腿软的不行,就勉强走了两步。 吴缘来快了一步,把徐凡衣领提了起来。微生凉冲着吴缘来的身后喊了一句,“长欢,你怎么来了。”吴缘来迅速地回头。微生凉嘴角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破风而出,一剑刺了过去,长虹剑穿过徐凡的心脏,捅没了吴缘来的腹部,鲜血汩汩。吴缘来迅速撤开,肚子上有一个大窟窿,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徐凡当场没了生气,眼睛瞪大着,诉说着诸多的不甘。 吴缘来温和地笑了,“这不是漠北的二王子吗?来救你的心上人?”微生凉眼睛一眯,这个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他该死。微生凉从徐凡身上拔出剑,血槽上的鲜血流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微生凉又一次提起了长虹剑,手指按住剑把,她的体力消耗了很多,必须,一击毙命。 长虹剑冲向吴缘来,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不可抵挡的杀意。吴缘来面色苍白,似乎是放弃了抵挡,微生凉抿嘴扯出一抹笑容,长虹剑捅向吴缘来的心脏。在靠近的一瞬间,吴缘来身体迅速侧了一些,把微生凉的手腕抓住,玄铁匕首从微生凉的背后捅入,避开了肋骨,没入了微生凉的胸腔。 微生凉忍住痛感,把长虹剑剑把转了转,扩大在吴缘来胸膛造成的胸口,问道,“吴总督有什么遗言么?” “亢龙有悔。”吴缘来突然全身炸开强劲的内力,微生凉一时没有注意,被内力撞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