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节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作者:绾山系岭 一句话简介:爱她就给她跳小兔子乖乖 第001章 两条藕节似的的小短腿勉力爬上小矮凳,唐加加摇摇晃晃站好,大力拽开窗帘,毕竟只有四岁半,用尽全力也只开了手掌大小的口子……却足够把窝在床上的某人刺得惊醒。 唐梨啊得叫了一声,眉心骤然锁住,扭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不用看也知道肇事者是谁。 “唐加加,我凌晨四点才睡!”被窝里传来郁结烦躁的闷闷声。 唐加加圆嘟嘟的小脸紧绷着,眉间多了几条原不属于小孩的皱痕。他默默从小矮凳上爬下来,一声不吭背上小书包,然后再默默站到床边。 唐梨在床上滚了又滚,实在不想把自己从床上扯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觉得房间安静地不像话,头一抬,发现唐加加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安静俯视着她。 小孩漂亮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能把她盯出个洞。 唐梨:“……” 要不是现在外面光线刺眼,这凭空出现的小孩会吓得她魂飞魄散。 不,她已经经历过一次。 不靠谱的爹娘在她出国求学工作期间瞒着她,给她生了个弟弟,前段时间两人中了90天南极游大奖,在她家门口撇下唐加加便潇洒地“驾鹤南去”。 完全不给她任何缓冲时间,一瞬间她成了“姐姐”,一瞬间她成了“保姆”,一瞬间她成了不需要任何知会的“外人”。 彼时,一大一小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同时消化彼此的存在。 唐梨居高临下,唐加加仰头默视。 好死不死,两人年岁虽相差十八,怎么看都像同厂生产的同款产品,只是性别相反。 他的头发和她一样浓密微卷,不用打理便羡煞旁人。 他的眼睛和她一样光簇明亮,像卧在泉水里的两条鱼。 他的耳朵和她一样与眼齐平,微微向前,从不会安分地躲在头发后。 唯独不同的是,唐加加的眉毛像两把小斧头,带着些微怒气冲向鬓角。唐梨的眉毛则优雅地弯着腰,像喝醉了的上弦月。 两人像是瞪了一个世纪,直到对门“方圆百里八卦门儿清”的罗阿姨出来撞见他们,脱口追问:“唐小姐,这是你儿子?”,唐梨这才清醒过来。 她心中恼火,正要回怼过去,却见唐加加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罗阿姨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您知道母鸡为什么要孵小鸭吗?” 罗阿姨自诩年过半百风韵犹存,被一个小屁孩叫奶奶已然不爽,但唐加加长得太过可爱讨喜,忍了忍挤出笑意问:“为什么呀?” 唐加加淡淡道:“因为母鸡多管闲事!” 罗阿姨:“……” 唐梨:“……” 罗阿姨当场气得摔门缩了回去,唐梨至此不得不更加确信这是她亲弟弟。 唐家祖传嘴毒,从此后继有人。 此时,外面阳光灿烂,应该又是美好的一天。 可唐梨并不觉得。 “7点30分!”唐加加举起小手,指着电话手表。 唐梨:? 唐加加眉头一皱,“今天周一!” 唐梨:?然后呢? 唐加加微微叹气,晃了晃身后的书包,“我要上学!” 唐梨瞬时想起来。她一个单身女性实在没法带孩子,便把唐加加以插班形式送进闺蜜谢曼琪供职的一家国际双语寄宿制幼儿园。有闺蜜照看,只需周末把人接回家,好歹把这事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今天周一,是上学日。 8点20分,是入校时间。 开车过去只需20分钟。还有50分钟。 唐梨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被子,边下床边问:“尿尿刷牙洗脸了吗?” 唐加加跟在她身后,一字一顿地回答:“尿了,刷了,洗了……” 唐梨冲到餐厅,刚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回头发现餐桌上摆好一杯牛奶和两片面包。面包中间夹着一根小小的雪鱼肠……那是之前唐加加来的时候自带的。 “早餐,我也吃了。”唐加加静静站着,低头看了眼电话手表,已经7点35分。 唐梨顿了下问:“这是你给我准备的?” 唐加加没点头也没说话。 唐梨有些不自在。父母忙于生意,她从小到大常年住在寄宿学校直到留学国外。一个人独立惯了,还是头一次有人给自己准备早餐……虽然不怎么丰富,还来自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豆丁。 “来不及了,不吃!”唐梨转身进了卫生间,顺手把门锁上。 唐加加的眸光落在餐桌上,抿了下唇,转身走到玄关处坐下来默默穿鞋。 唐梨急冲冲刷完牙洗好脸随意拽了件外套就往外走,瞥见唐加加穿好鞋子站在门口等她。 她愣怔了下,发现自从他住进家里,好像从没有哭过闹过,甚至连说话都极少,安静得……像是在极力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唐梨有些烦躁,推门而出,“我这周五晚上五点来接你放学。” “真的?”唐加加仰头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 唐梨皱起眉头,“不然你能去哪?” 唐加加的眸子暗淡下来,低着头哦了一声。 唐梨突然有些后悔,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锁门,下楼,唐加加自己爬上安全座椅,自己锁上安全带。 唐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第一天上幼儿园,你不该又哭又闹吗?” 唐加加本该一年前就上幼儿园,只因他不足月出生,体弱多病,上幼儿园又容易感染病毒,由此在家多养了一年。 唐加加以超乎同龄人的淡定神色道:“没必要。” 唐梨也觉得没必要。哭闹皆无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一路疾驰,唐梨车技极好,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插自如。等红灯时,她瞥见唐加加的一双小手紧紧握着安全带,小脸蛋绷得像快要到达极限阈值的气球……她眨了眨眼睛,再次启动时,老老实实地跟在车流后。 到校门口时,唐梨生猛地别了一辆保时捷抢走一个停车位。 唐加加下车时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站稳,握着书包的双肩带不远不近地跟在唐梨后面,往大门默默走去。 说是插班,其实距离九月份开学只过了一个月。每逢周一,尚未适应幼儿园生活的小屁孩们还要上演“琼瑶式”离别戏码。宝贝们哭天抹泪喊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伤心欲绝喊宝宝贝贝。 在哭声的海洋里,唐加加是一朵奇葩的无声浪花,唐梨则是一块身硬心也硬的海边岩石。 谢曼琪走过来时,一眼便看见这对与众不同的姐弟。 她挤过人群拍了下唐梨的肩膀,“梨姐!” 唐梨看到熟人,瞬时松了口气。眼前这种场合真是让人窒息,这么多小肉坨哭成一团,耳膜都快震裂了。为此她不得不给唐加加点个赞,不说其他,至少没逼着她在这表演“生死离别”。 谢曼琪只看了一眼唐加加便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立马蹲下来忍不住道:“天啊,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特有的腻人腔调让唐梨鸡皮疙瘩起一身。 唐加加熟练地躲开谢曼琪试图揉他卷毛的手,冷静地说:“你知道的。”唐梨说过幼儿园有熟人会照顾他,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位小姐姐。 谢曼琪笑眯眯地缩回爪子,“呀!比你姐姐还有个性。” 姐姐这两个字,炸得唐梨脑灵盖发麻,她立马别开脸。 唐加加仰起头,瞧着唐梨脸上淡漠的表情,绷紧嘴巴默不作声。 谢曼琪拉住唐加加的小手,“都安排好了。有我在,你放心哈。” 唐梨点点头,“改天请你吃饭。” 唐加加来她家只带了一个小书包。书包里除了小零食和一套换洗衣服外,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是父母留给他的生活费,足够支付这所昂贵寄宿幼儿园的费用。 既然昂贵,条件自然是极好的。唐梨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好比当年父母对她也是。 钱管够,其他的,别想。 上课铃声响起。生离死别的戏码到达高潮。有被强行抱走的,有两个老师一起抬走的,还有保安把哭得昏头的爸爸狠心扯开的…… 有个脸上还挂满泪珠的小女孩走过来,见到漂亮的唐加加立马擦干眼泪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加加不吭声。 对方伸出手指试图戳他的脸颊,“你好像洋娃娃哦。” 唐加加再次熟练躲开。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唐梨,“你妈妈怎么不哭?” 唐梨:“……” 唐加加面无表情地冲唐梨挥挥手,“保姆阿姨,再见!” 唐梨:“……叫小姨!” * 接下来的一周,唐梨安排了手上两个乐队的全国巡回演出,安排场地,订机票,拉赞助,督促乐队及时排练,诸如此类的事情,细细碎碎多如牛毛,却又不得不一一核对,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另外,手下其中一个乐队主唱一直暗戳戳地想跳槽单飞,她得未雨绸缪,及时应对。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2节 暗地里面试了很多人,但一直无果。 唐梨干脆住到公司,忙到天昏地暗,直到周五下午两点,一通陌生电话打来。 她看也没看号码,肩膀夹住手机就接,嘴里还咬着根笔,双手腾出来在电脑上疯狂敲击计划表。 “喂,请问您是加加的妈妈嘛?”。 唐梨一愣,肩膀松动,手机啪叽一声掉在桌子上。 她眨了眨眼睛,赶紧把手机捡起来,放到耳边。 午后,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投向幼儿园贴满童趣画作的玻璃窗上。光线穿透,落在绣着两只可爱猫咪的围裙上,猫咪一白一黑,相互搂抱着,毛茸茸的,双双满足地脸贴着脸,尾巴相对而卷,还卷出了个半黑半白的“心”。 围裙的主人身形颀长,浓眉下的双眸里盛满柔和的光,睫毛纤长浓密,微微眨动中专属于幼儿园老师的年轻气息流淌出来,让人看着赏心悦目,心生希望。 程庐单手插在围裙前面的口袋里,许是听到话筒里重物掉落的声音,他皱起好看的眉,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捂住话筒,小声地问:“您现在不方便吗?” 原谅这位年轻男士的冒犯,唐梨拼命忽略那句加加妈妈带来的冲击。仅仅讨论他的声音,就像无数条鱼在她心尖尖跳舞,一簇簇,一丛丛,欢乐又可爱。鱼尾湿润柔软,轻轻撩动着她,沿着四肢八骸,从脚底直冲头顶。 身为乐队经纪人的她,对优秀的声音总无法拒绝。 “你说什么?”她缓缓又问了一遍。 “加加妈妈您好,我是加加的老师,我叫程庐。加加说您今天大概率会忘记接他回家,让我提醒您一下。”这位自称程庐的男老师耐心地解释道。 这次他说了好长一段话,唐梨的脑子里瞬时出现一幅有声音的画面。 深山古寺后院有座八角攒尖红亭,有潺潺泉水从亭下古井沿着长满青苔的溪沟欢快地往外涌动,遇到卵石它唱出“嘭嘭”声,绕过落叶它吟出“索索”声,淌过蜻蜓落脚的地方它划出“咕咕”声……抑扬顿挫,细节满满,生动活泼,充满趣味。 “哦。”唐梨深吸一口气,“还真是稀有品种。” “?”程庐怔了片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定没有串音。 “那您会准时来接加加的,对吧。” “首先,我不是唐加加的妈妈,”唐梨踟蹰了下,“我是她小姨。” 程庐睫毛一颤,突然感觉有人碰到他的脚,低头看,看到了唐加加漂亮的后脑勺。小家伙双手插兜,把头耷拉着,正有一没一地用脚尖蹭着他的鞋子。 一般来说,小宝宝记不清事情很正常。但别说唐加加这样的早慧小孩,即便是普通小孩也不会以四岁之龄认错妈妈。可加加分明说这个电话的主人是她妈妈…… 唐梨明显感到话筒对面那人停顿了下,她在心里盘算了下工作量,“其次,我可能会迟到半个小时。” 程庐伸手揉了揉唐加加的头,唐加加没躲,像一座小山,沉默着。 “最后,程老师,您几点下班?我想约您吃个饭。” 第002章 唐梨单身,没生过孩子,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孩子的老师打交道。 她听从本心,发出邀约,然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公式化的回答。 “没事没事。这都是我们老师该做的事。您不用特意这样。”声音温暖但疏离,刻意且正经,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唐梨哦了一声,“您总要吃饭的吧。” “我们有食堂。” 听说现在的老师不体罚不辱骂学生,和学生家长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保持最远也最安全的距离。看来这位程老师秉持这种工作态度。唐梨忍不住勾起唇角,“吃顿饭……也不算贿赂老师吧。” 程庐见过太多为寻求特殊对待而刻意讨好老师的家长,但像这样第一次打电话就邀请吃饭的还是头一次见。 只可惜,他不是吃这套的老师,更不喜欢和人一起吃饭。 “麻烦您下午尽快来接加加,”程庐忽略这位莽撞家长言语中的那丝调笑,蹲下来从玩具架上拿下一个画板放到唐加加的手里,柔声问:“好吗?加加小姨。” 唐加加抿了下唇,盯着程庐手里的手机,像是期待着什么……片刻他又低下头,默默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点点。 唐梨有些头疼,“我尽快。” - 唐梨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两个小时。偌大的幼儿园沉寂无光,唯有大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 唐加加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视机上正播放着《熊出没》,旁边的保安大叔看得津津有味,而这位卷毛小崽崽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专注到喊了他三声都没听到。 或者他听到了,但因为她迟到所以生气不想搭理她。 保安大叔见到唐梨先是一惊,哪怕在这里当了十年看大门的,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漂亮妈妈。 “加加,你妈妈来接你了。”保安大叔轻轻拍了拍唐加加的肩膀。 唐加加默默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唐梨,手里还拿着画板。 唐梨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么等父母等到深夜,气鼓鼓却又无奈地跟着他们回家。以为下次他们会早点,可还是如此重复,直到她再也不抱有任何期望。 唐加加起身把画板放到桌子上,背起小书包,走到唐梨面前,软软却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小姨。” 保安大叔一愣,挠了挠头,没见过小姨和外甥长这么像的。 唐梨没吭声,踏进保安室把唐加加放在桌子上的画板拿起来……细致紧密的圆点由大到小,从外到内,像急流中的旋涡,一圈又一圈绕着,最终涌入中心的黑洞中。 黑白色系,冷寂又深邃。 她低头看了眼唐加加。一般来说,没有经过训练的幼儿园小孩画出来的线条大多歪歪扭扭,飞天入地不受控制,像这般充满秩序感、稳定感,甚至带着些郁结情绪的笔触,实在太过难得,也有种让人说不出的难过。 “难看,”唐加加伸手从唐梨手中夺走画板,“你别看。” 唐梨见他把画板反扣放下,噎了噎说:“你……还挺有想法的。” 唐加加没接话,朝保安叔叔鞠了一躬,越过唐梨往外走去。 上了车,唐梨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小家伙。 “你们班主任姓程?” 唐加加看着窗外,“程庐。程门立雪的程,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庐。” 懂得还真多。唐梨摆动方向盘,出车库,“……这两个字你会写吗?” “会。”唐加加闷了半天闷出一个字。 唐梨和唐加加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寥寥几天,已经发现他和她想象中的臭屁孩完全不同。 其他小孩粘人、烦人、闹腾,还处于除了吃喝啥也不会的懵懂阶段。唐加加则安静、早慧、爱看书,已经拥有自己精神世界。 唐梨不由苦笑,父母何德何能啊,生出这样的小孩,只可惜……怕是又要重蹈她的覆辙。 晚高峰照例拥堵。总有人开车慢吞得像蜗牛。车厢里太过安静,甚至有点憋闷。唐梨轻轻吐了口气,忍住了穿插车流的欲望,却忍不住问:“你还会什么?” 唐加加转过脸看着后视镜里的唐梨。 漂亮的眉眼像妈妈,也像他。 只是她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加加或者……弟弟。 他垂下眸子,“聊天不开车,开车不聊天。” 唐梨:“……” - 程庐拿着饭盒赶来保安室的时候发现唐加加已经被人接走了。放学后五六个还没被家长接走的小孩跟着他在办公室玩,陆陆续续其他小孩家长都来了,只剩下唐加加。 这小孩虽然嘴上不说,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程庐索性把他带到大门口的保安室,让他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小姨来……结果等到食堂开饭也不见人影。 他拜托保安大叔照顾一下唐加加,拿着饭盒去给望眼欲穿却又不哭不闹的小家伙打饭……饭虽然没吃到嘴,好歹人被接走了。 程庐顺手脱下穿在胸前的猫咪围裙,不由松了口气。 会哭的小孩有奶吃,不哭的小孩……也得有人疼。 “加加小姨和加加长得太像了。”保安大叔笑呵呵地说。 程庐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眸光全被桌子上的画板吸引住了。 密密麻麻的圆点被精准地排列出旋涡状,清晰、立体,看似连成一团,却又孤单矗立着,猝不及防地突然被扯进去,被挟裹着涌向未知的黑色中心…… “加加这孩子看着就不一般,”保安大叔凑过去也欣赏了一会,却看不懂,“我孙子四五岁的时候只会看动画片傻笑。” 程庐回过神来,小鹿一样的温暖眸子里微微透出一层冷光来。 “人各不同,不用比较。” 和平时上课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站在门口,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面孔线条依旧柔和,可声音寂寥且冰凉,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缝隙。 保安大叔一愣,还未做反应,面前的程庐老师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照例是温柔的让人愉悦的笑容。 “不过,加加确实挺有想法的。 ” 保安大叔也笑起来,“程老师,你和加加小姨的评价一样哦。” “是吗?”程庐随口应着,朝保安大叔道了谢,拿着画板转身进了幼儿园。 - 唐梨会做饭,这得益于她多年的留学生活。只是嗜辣的她,习惯性地把自己最爱的酸辣白菜和回锅肉做好放到餐桌上时,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四岁半小崽崽。 餐桌对面的唐加加已经摆好了碗筷,安安静静地等着。可爱的猫咪形状的小碗里确实不适合放辣白菜或辣猪肉。 唐加加踌躇了片刻,朝唐梨说了声谢谢,这才拿起筷子,朝辣白菜夹去…… 唐梨皱起眉头,“别动!” 筷子停在半路上,还没等唐加加反应过来,面前甩来一瓶牛奶。 “等我,很快,你先喝……”唐梨后面的话被关门声生生卡没了。 厨房门里传来噼里啪啦炒菜声,门外面则安安静静,除了客厅电视里传来的动画片声。 “等我”是看起来简单却又最不孤单的两个字。 牛奶瓶上全脱脂三个字格外显眼,唐加加垂下眸子,在幼儿园已经摄入了足够的营养,再喝一瓶这个……就当喝水吧。 二十分钟后,餐桌上多了一盘炒青菜和一碗香嫩可爱的鸡蛋羹。 唐梨边吃边翻看手机信息,时不时语音回复,她今天必须回来接唐加加,可工作依然堆在那里等着她处理。 好在唐加加非常配合,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默默接受。 “你帮我再找找人,”唐梨勺子里的米饭杵了半天还没送进嘴里,“我知道主唱最难找,可总要试试啊。”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3节 唐加加从小碗里抬起头,嘴里被香香的饭塞得鼓鼓的,像小仓鼠似的咀嚼着。 唐梨瞥见这一幕,把勺子放下,拿起公筷给唐加加夹了两根青菜。 对面的小崽崽立马蔫了,盯着碗里的青菜露出为难的小表情。 果然。唐家小孩都讨厌青菜。 唐梨索性又给唐加加夹了两根青菜。 待处理完事情,唐梨发现自己的饭彻底冷掉,而对面的小仓鼠艰难吞咽完青菜,正默默坐着,也不去玩,也不说话。 “你这是干嘛?”唐梨起身收拾碗筷。 “人到齐才可以吃饭,”唐加加的小手摩挲着小碗上猫耳朵的边缘,一字一顿道:“吃完饭不能提前离开。” 唐梨:“……” 她常年一个人生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存在一起上桌一起离桌的可能。 而唐加加过去的生活,想必也是和保姆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些……也不会存在一大家子同桌吃饭的可能。 这小家伙到底对她还抱有什么……期待? 唐梨脑灵盖又开始发麻。 唐加加起身,朝唐梨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默默抬眼看着她。 唐梨微微皱起眉头,“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得到我的准许。” 唐加加抿着唇,端起碗筷放进厨房,要不是唐梨制止,怕是他要搬来小凳子挽袖子刷碗洗筷子了。 他这般样子,在唐梨眼里分明就是刻意讨好。 唐梨越发烦躁,指了指沙发让他去看动画片,自己站到洗漱台前麻利地洗碗。 碗筷堆里那只猫咪形状的小碗,突兀地扎眼。方才在超市选购儿童餐具时,唐加加一眼看中这只碗。明明想要,却不吭声,只是用眼神不停瞄着它。 唐梨故意选了一件印着熊出没头像的小碗,递到唐加加面前。这小家伙果然眉心皱着,可最后还是伸手接住,还乖乖说了句谢谢。 就好比现在,明明不爱看动画片,却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哪怕电视机里传来各种笑声,他依然面无表情。 唐梨垂下眸光,快速洗好碗,把厨房灯关上,径直走到客厅把电视关掉,然后牵着唐加加的手把他带到书房。 开门,开灯,倚着门,唐梨抬了抬下巴,“书架第一第二第三层,全是儿童读物。你随便看。” 这些书是谢曼琪非要送她的,美其名曰见不得她家书架空着,实则是把她书房当仓库。 “我还有工作要忙,你一会看完书……”还没等唐梨说完,唐加加点点头说:“洗澡、刷牙、穿睡衣、睡觉……我知道的。” 唐梨撇撇嘴,朝他点点头,随手把门关上。 果然。唐家小孩都是自己长大的,不需要家长操半点心。 唐梨钻进卧室继续工作。邮箱里卧着一堆主唱简历,她快速翻看一遍,越看眉心皱得越紧。这些被推荐者,不是矫揉造作学美学欧,就是毫无灵气无趣无味。有些人徒有各种比赛获奖头衔,却名不副实,有些人得寸进尺,还没签约就要求公司配备超高预算…… 唐梨闭上眼,轻轻吐了口气,突然想起还没回谢曼琪微信。 这女人投身幼儿教育事业,却恐婚恐育,单身至今,一下班没事就爱发微信骚扰她。不回的话还叽叽歪歪问她是不是不爱她了?! 翻到聊天窗口,谢曼琪发了好几张唐加加在幼儿园的照片。人群中这小崽崽是扎眼的存在,顶着可爱的卷毛,圆嘟嘟的小脸蛋总在招惹其他小朋友以及老师的“觊觎”,只是他一脸嫌弃地躲着,压根不爱人碰他。 “加加一来就荣升幼儿园园宠。连园长妈妈都忍不住要抱抱他。”谢曼琪最爱发59秒超长语音,“只可惜,他现在只让程老师抱……” 唐梨手一顿,往上翻照片,只有唐加加被围观的照片,没有任何男性老师的身影。 【程老师?】她简单回复了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果然不用她多言,话痨谢曼琪倒豆子似的把程庐的相关信息全部说了出来。 【这可是我们幼儿园的园草,不,唯一的一株园草。你也知道幼儿园基本都是女老师,程老师不仅是个男的,还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天天顶着一张初恋脸,刺激得那群小姑娘嗷嗷地叫唤。】 初恋脸? 唐梨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母胎单身的她对这个概念的脸毫无感觉。 【照片?】 【啧啧!一说人家帅就要照片。】 【屁。】 【还真没有。他这人长得确实好看,人也很怪。】 唐梨微微皱眉,【怪?】 【任凭那群小姑娘使什么招数,他从不让人拍任何照片,从不加任何人微信,不参加任何聚会,一下班就钻宿舍,周末去养老院做义工,人活得跟苦行僧似的。没有女朋友,没有男朋友,除了对小朋友和颜悦色,其他一概不理。】 【哦。】难怪过去几小时了,程庐还没通过她的微信好友申请。 【会唱歌?会跳舞?】 【这么说吧。他那张脸就是我们幼儿园的金招牌、吉祥物,只需要站那里家长就觉得这幼儿园果然牛逼。认识他两年了,还真没见他唱过歌跳过舞。】 可惜这么好的嗓音,唐梨又问了句:【唐加加为什么只让程老师抱?】 【同怪相吸?】 唐梨没好气地回了个滚字,【唐加加只是缺爱。】 【那程老师缺什么?】 唐梨怎会知道? 这世界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 她不信,但凡是个人,就有所求,有所念。 - 两小时后,唐梨出来喝水时,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她轻轻开门,透过门缝,瞧见唐加加正在摆弄一台红色收音机。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玩意,可能是谢曼琪偷偷塞进来的……还真把她这里当仓库。 这是一台老式收音机,需要用手指拧转才可以调台。 唐加加难得嘴角翘起,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新大陆,拧得不亦乐乎。 夜深人静,主播的声音时不时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fm198,交通音乐频道,伴你一路畅行。” “想贷款就选小猪贷款网,零担保零费用,当天申请,当天放款。” “这位听众,您这是勃、起障碍症啊。不过您别担心,吃了我们这个药,只要十个疗程,您肯定能再振雄风,伸缩自如,全由您说了算……” 唐梨嘴角抽了抽,都多少年了,深夜电台还是这么“刺激”。 她推门而进,正准备提醒唐加加该睡觉了,忽然唐加加小手一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娘,我给你说多少回了。男人都是屎,千万别沾。他38,骗你26,他已婚有孩,骗你未婚未育,他负债一堆,开房你掏钱……说白了,就是想骗你上床,还白嫖你。” “可是他说他爱我……” 收音机里传来一声嗤笑,慵懒中带着几分冷漠,讥讽中带着些许嘲笑,“姑娘,这个月你打我的热线电话打了6次,你骂了他6次,我也劝了6次。烂泥扶不上墙,你去和垃圾过日子吧。导播,拉黑她。” 唐加加瞪大眼睛,抬眼看向唐梨。 “我想到你的窗口看月。夜深了,你还没睡,请问在你心里盘旋的那个人是谁?说出来吧。这里是fm419,我是你们的情感纾解员,我是你们的情绪垃圾桶,我是‘夜夜夜’夜聊情感电台的主播鹿城。欢迎你的来电。导播请出下一位听众……” “大姐怎么又是你?老公出轨还留着过年吗?离婚两个字送给你。导播,拉黑她。” “小妹妹,他比你大28岁,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老男人竟然对你下得去手,他不是爱你,他只爱你新鲜年轻的肉、体,弥补他老去的青春。我这垃圾桶再大也装不下他的恶心行为。听不下去了!导播,拉黑她。” 唐梨眨巴了下眼睛,“唐加加,你们程老师有点暴躁哦。” 第003章 唐加加坚定地摇摇头,“这不是程老师。” “你确定?”唐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网上前段时间有个流行说法:上班有多土,下班有多嗨。这位程老师上班有多温柔可爱,下班就有多毒舌无情。唐梨无意窥视旁人隐私,只是……这样的程老师倒更真实,也更有趣。 唐加加的小脸突得涨红起来,他使劲点点头,“确定。” 幼儿园的老师和同学总爱戳他的脸,揉他的卷毛,问他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唯有程老师愿意蹲下来,不摸不捏不揉不问,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看书,听得懂他提出的问题,不嘲笑他那些异想天开,把他当做大人一样。 程老师就像他围裙上的猫咪,温柔、暖和、松弛得让人忍不住靠近。电台里的这人虽然和程老师的声音很像,但他语调中的冷漠让唐加加想起另一座城市中偌大空荡的家,以及家中走马换灯似的被换掉的保姆们。 电台里这位疑似程庐的主持人又让导播拉黑了好几个人后,开始插播广告。 “不孕不育不要慌,鹏城医院帮助您!不管您是精、子活力不足,还是输卵管堵塞……”唐梨走过去把收音机吧唧一声关掉,少儿不宜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梨瞥见唐加加骤然攥紧的小手,微微叹了口气,“不是就不是。赶紧去洗澡吧。” 唐加加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句,“程老师身上很香。” 这句莫名的话让唐梨愣了片刻,随即想起今天谢曼琪说的话:加加只让程老师抱。 她的大拇指忍不住使劲摩挲了下食指,唔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去卫生间。 听说抱一抱可以减少三分之一的焦虑和不安。唐加加显然找到了让他稍微安宁的人。 至于她,从未体会到,也不相信一个拥抱会有如此神奇的作用。 - 周末两天,唐梨继续忙得晕头转向,可是再忙,她也必须抽出时间做饭。她倒是可以点外卖凑活,可唐加加正在长身体,不能吃得太咸太辣,再说外卖也多用调料包烹制,压根没什么营养…… 好在唐加加不挑食,或者他挑食,但从不说出口。唐梨做什么,他吃什么,姐弟两人配合默契。 而且同桌吃饭吃到周日最后一顿时,唐梨炒菜,唐加加倒饮料,唐梨端菜,唐加加放筷子,唐梨洗碗,唐加加擦桌子。两人同时上桌,同时离桌。 离桌时,唐梨竟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吃好了。” 唐加加同步放下筷子,抿着唇说:“我也吃好了。” 两人同时对视,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别扭,随即错开,低下头该干嘛干嘛。 晚上七八点钟,楼下小区广场热闹非凡,小孩子们穿梭嬉戏的吵闹声透过窗户无情地穿进来。要是往常,唐梨定会眉心一皱,赶紧钻书房躲避,可此时,她忽然想起来,她在楼上宅了两天,唐加加跟着她也宅了两天。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4节 收拾完厨房,拎起垃圾袋,她径直走到玄关,唐加加恰好擦完桌子准备去看书。 “唔,我下楼扔垃圾……” 唐加加抬起头。 唐梨别开脸,“不能把小孩子独自一人丢家里。” 唐加加定定道:“我不会去阳台的。” 唐梨没接话,穿好鞋,推开门。 门外的凉风瞬时冲进来,夹裹在唐加加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下一秒他听见门口传来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跟我下楼!” - 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越过大厅,高大厚重的玻璃门外站了一群没拿门禁卡的人。唐梨伸手按了下开关锁,外面的人推门而进,瞬间把唐加加挤在一旁。 这波人刚进来完,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孩子踩着踏板车大喊着冲进来,唐加加躲避不及,眼瞅着就要被撞倒,忽然他的后颈衣领被人揪住,瞬时擦着一阵疾风被拽开了…… “你们几个,”唐梨的手还揪着唐加加的衣领,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差点闯祸的小屁孩们,“我听到外面草丛里有猫叫哦。一只猫妈妈刚生了一窝超级可爱的小猫咪……” 小区野猫虽多,但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到一窝小猫崽。 这几个小孩立马有了兴趣,调转车头往外冲。 唐梨扫视一番确定唐加加没事后才松开他的衣领,伸手推开沉重的门。唐加加抿了下唇,从唐梨的手臂下穿过大门走了出去。 小屁孩们兜兜转转,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位漂亮姐姐说的猫崽崽。 他们围住唐梨,非让她指出具体位置。 “好像在北门,或者在西门,我记不清楚了,”唐梨微微拧眉,忽一拍手,“猫妈妈是大白猫,猫崽崽有白的,有黑的,还有黑白条纹的……” 唐梨的描述让几个小孩越发心痒痒,他们叽叽喳喳吵着让唐梨快快回忆。 唐加加知道唐梨在说谎,周五回来后她就没下楼,怎么可能看见猫崽崽? 唐梨装作没看见唐加加眼中的疑惑,她微微一笑,“首先,你们要向这位小朋友道歉。因为刚才你们差点撞到他。” “其次,你们几个要非常耐心地教他学习踏板车。” “最后,你们得陪他玩半个小时。” - 唐梨坐在圆形看台上,场地中几个小孩正围着唐加加教他练习踏板车。 显然,唐加加小朋友的身体没有脑子敏捷。在别人脚下疾驰的踏板车,在他脚下成了千斤重的阻碍物。 唐梨知道唐加加体弱,不然也不会四岁半才上幼儿园。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的运动能力几乎等于零。 唐加加憋得脸红,他压根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瞥眼看向唐梨,可对方云淡风轻地朝他点点头,没有喊停的打算。 他只好一小步一小步地蹭着踏板车努力让它前进……好在试过几次后,他大概能勉力站在踏板车上,往前移动一小段距离。 几个小孩早都不耐烦了。只是漂亮姐姐说:人要说话算话,不然他们肯定放弃了。 终于熬完半个小时,他们立马冲过来让唐梨带去看猫咪。 唐加加微微喘着气,后背全是汗,默默站在黑影里。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向他道歉。 他第一次和一群同龄小朋友在外面疯玩,虽然他菜得被嫌弃。 还有他第一次成为姐姐这个说谎者的帮凶……虽然不应该,他竟产生出莫名的开心。 唐梨被吵得头大,眼睛一瞪,这群孩子立马安静下来,而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唐加加,来拿猫粮。” 唐加加:“……” 小区东门女贞树下的灌丛里果然有三只刚出生的猫崽崽,窝在猫妈妈的怀里,奶兮兮地张嘴喵喵叫。 唐梨嘘了一声,让大家不要出声。她回头让唐加加过来。 唐加加小心翼翼凑近,踮脚朝灌丛李一看,两只漂亮黝黑的眼睛瞬时瞪大。 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唐梨,唐梨朝他挑挑眉,努了努嘴,让他把猫粮递过去。 猫妈妈拱着猫粮吃得欢,猫崽崽们则挤在一起闭着眼找奶吃。 猫妈妈显然和唐梨非常熟稔,任凭唐梨揉摸下巴。 几个小孩眨巴着眼睛,立马央求唐梨也要摸猫咪。 唐梨勉为其难同意,但提出一个要求,让他们每周日晚上七点在楼下等唐加加,然后练习踏板车。 唐加加蹲在地上,眸子里波光闪闪,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把脚丫子往唐梨身边挪了挪,闭上眼睛,夜风袭来,似乎也嗅到了一抹好闻的香味。 - 周一。唐加加上学,唐梨上班。只是这次,唐梨准时起床,准时把人送达。 幼儿园门口。唐加加照例顺从地朝唐梨挥挥手道别,“小姨,再见。” 唐梨不自在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腔。 好在这家幼儿园小朋友的父母几乎全是做生意的,忙得顾不过来才把小孩送来全托。周一送孩子的有一多半是保姆。像唐加加这种小姨来送的也不算突兀。 两人默契地以这种关系出现在众人面前,互相认为这可能是双方觉得最舒服的方式。 最多三个月,唐加加便会回到另一座城市,唐梨恢复单身愉快的生活…… 唐加加轻轻吐了口气,背着书包慢吞吞往里走。快到教室时,他忍不住回头,透过院墙的格栅,瞅见唐梨正往停车场走去。 他抿了下唇,试图从舌尖咂摸出“姐姐”两个音节,可想起方才唐梨淡漠的脸,这两个字到底没咂摸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往教室走去,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唐加加!” 清冷、脆响……且熟悉。 唐加加猛然回头,迎面看到唐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周遭明明全是人和吵闹声,可唐加加的眼里只看到唐梨明艳的脸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唐梨数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兜,表情照旧很淡然,“记得多晒太阳,多运动,多喝水。” 唐加加抿了下唇,“知道了。” 唐梨盯着他圆弧的小脑袋,片刻后,说,“我走了啊?!” 唐加加仰起脸,静静注视着她,“嗯。” 唐梨最受不得唐加加眼睛里的安静和乖巧,纯洁地像一面湖镜,让人不忍心打破。 她别扭地转过脸,支吾道:“周五,五点,接你。” 唐加加又嗯了一声。 唐梨胡乱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这次她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走进了教室。 第004章 周一,唐梨照例忙成狗。 周二,唐梨睡在公司。 周三,唐梨忙得胸闷难受,刚过下班时间便开车去了“妙妙”。 妙妙听起来像女孩子名,却是一个叫古漳的人开的一家黑胶唱片店的名字。 这店开了有十几年,古漳也从当年又臭又硬的愤青,变成了又无趣又无聊的“糟老头子”。唐梨曾经问过古漳为什么把这么有逼格的店叫做“妙妙”。这名字听起来又柔又软,咂摸在嘴间的旖旎哪能体现黑胶唱片的厚重? 古漳神神秘秘地说:“这是我初恋的名字。” 唐梨并不常来,但一来便会坐很久。随手挑上一张不知年代的唱片,放进老式的唱片机里,四肢松弛,手持酒杯,窝在沙发里,耳边萦绕着飘飘忽忽的调子……她总觉得自己就是这般过一生也不错。 推开门,果然里面空无一人。深沉的木色家具泛着陈旧的气息,一张张唱片塞满架子,昏黄的灯光下万年不缺席的古漳抬起一张宽脸,见到来人是她,又咻得低下头。 唐梨啧了一声,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处,瘫坐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听说你爸妈给你生了个弟弟?”古漳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唐梨闭上眼,没好气地说:“谢曼琪是不是长得像你的初恋?” 古漳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老脸一红,“小琪比妙妙长得好看。” 唐梨回头盯着他笑,“有本事当面把这话说给小琪听。”她故意在小琪两字上加重音。 古漳陡然失去八卦唐梨弟弟的兴趣,意兴阑珊地问:“想听哪张?我给你拿。” 唐梨懒得例会他们之间“一个追一个逃,一个心累放弃一个索性自闭”的戏码,站起身来舒展了身体,仰起头看向放满唱片的架子。 要说古漳这人不愧是浸淫黑胶唱片界多年的老手,看似随意摆放的唱片,处处显示出他的历练和品位。在这里,骨灰级玩家可以按照各家厂牌的“tag”瞬间找到心头好,而初入门者也能循序渐进地按照唱片发展史先行听一听大师级的唱片。 要是来访者还有点时间,古漳自然愿意侃一侃他是如何“一入黑胶深似海,从此money是路人”。 对于唐梨这种资深乐迷,古漳这里的唱片还真没有哪个是她没听过的。 “妙妙”这里主营古典爵士,间或夹杂着布鲁斯、重金属、雷鬼或者hiphop,唐梨其实也没想好今天听哪张,她的视线在架子上一一掠过,一转身瞥见门后放着一个大纸箱子,里面塞着一大叠唱片。 “这是我朋友店清仓处理的,我友情价买来正准备看看塞哪里。”古漳走到吧台倒了杯利口酒。他知道唐梨喜欢干喝利口酒,所以只随意加了几粒冰块。 黑胶唱片太小众,要真没点财力和耐心确实难以支撑一份生活。 古漳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位朋友如何忍痛割爱,还说这箱都是对方千辛万苦收集的地下独立音乐的珍贵唱片,好多还是世上的孤品。 唐梨走过去,蹲下来一一翻看。忽然一张唱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方方正正的唱片上只写了两个字:刀锋。 字体苍劲有力,恣意飞扬。刀字横卧,如刀刃耸立云间。仔细看去,有三个影影绰绰的人,背对着,你扯我,我拽你,正在努力攀越这座刀刃之山。锋字偏偏变得柔软稀松,像被压平的纸片人,瘫躺在一旁。 “有趣有趣。左边激昂生猛,右边颓废无力,就像人生两种不同路径。要么奋斗,要么咸鱼。整个画面很有哲理趣味啊。”古漳凑过来,摇头晃脑强行解释一番。 “不。”唐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她的眸里流淌出几分异样的光彩,“心中有刀,何惧锋芒?我偏踏着层层锋芒,赤足带着血迹,亦要跨越救赎之道。” 古漳瞬时愣住,不愧是乐队经纪人,策划方案水平一流啊。他这沉寂多年的心差点被她的几句话给搅动得热血起来。只可惜,心里的那股劲咕噜咕噜冒了个泡就破了。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5节 他从唐梨手中接过唱片。 角落处印着一行字:剃刀之刃难以逾越,故智者云,救赎之道亦如是。(选自《揭陀奥义书》) “啧啧。看来你和这张唱片有缘,今天就听它了。” - 像这样默默无闻的唱片,唐梨见过很多。没有署名,没有厂牌,甚至连封面含义和歌曲内涵都不一定能被人看懂听懂。 但总有一群人,忍受地下的黑暗,只因音乐曾经投下一束光芒,便紧紧抓住。 当然也有很多人要么为赋新词强说愁,撕心裂肺表达对世界的不满,命运的不公,要么能力和梦想不相匹配,调不成调,曲不成曲,让人食之无味,弃之也毫不可惜。 唐梨摇晃着手中的利口酒,慵懒地窝在沙发里。 古漳把唱片放进唱片机,恰好有人进店,他抬脚迎了上去。 “狼成群,我独行。 佛光闪闪的高原上,我剥掉名声,甩掉金钱,扔掉虚假的温柔。 欲为刀,刀刀斩。 佛光闪闪的高原上,我踏破锋芒,踩破脚趾,喊破虚伪的喉咙。 剥掉!甩掉!扔掉! 踏破!踩破!喊破! 山中月与风,快快入我怀。 吹他千百度,扶我上青天。” 唐梨的手指紧紧握着酒杯,耳膜里、心尖尖、甚至头发丝都在颤抖。 这首歌曲调并不复杂,可它巧妙地用唢呐声把歌词的每个字深深地嵌进去,搭起的曲调骨架里有琵琶声、箜篌声,在关键节奏点还有数次恰如其分的击钹声。 另外,为了弥补低音,倒是用了西洋乐器大提琴。 最让唐梨意外的是这支乐队的主唱,音域跨度极大,声音颗粒感十足,在跨度中游刃有余,不存在拉扯、硬撑或者声芯不畅的情况。嘶吼时字字泣血,低语时声声入心,于高昂处甩动自如,于沉寂时又可轻盈回旋。 而且这首歌唱出了不怒、不怨、不恼、不嗔,最后一句倒有种李白“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恣意与潇洒。 古漳送走客人,回过头发现唐梨眼睛微微泛红。 唐梨让他把唱片拿过来,仔细翻看了半天,毫无乐队的任何信息。整张唱片就这一首歌。 又听一遍,唐梨总算咂摸出不对劲来。 这主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 起身,踱步,绕来绕去,绕得古漳头一阵阵的大。 忽然,她停下脚步,漂亮的眼睛轻轻眯起来。 某人到底有多少秘密?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前段时间被拒绝的好友申请还未通过。 非常自然地再次输入一个手机号。 她手指一停,微微皱眉,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把这串数字记得这么清楚? 好友申请框里,她敲下一行字:我想到你的窗口看月。 半小时后,对方仍无反应。 她又一次申请:夜深了,你还没睡,请问在你心里盘旋的那个人是谁? 半小时后,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唐梨仰头把利口酒喝完,再次申请:这里是fm419,我是你们的情感纾解员,我是你们的情绪垃圾桶,我是‘夜夜夜’夜聊情感电台的主播鹿城。 - 深夜的急诊室向来是人间疾苦的放大镜。 有老年人风烛残年器官衰竭的,有中年人疯狂加班加进icu的,有年轻人伤情买醉喝得不省人事的,当然也有烧得哼唧哭泣的小朋友被急慌慌的父母送来的……只是门口这对年轻男人倒让人看不懂了。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捂着嘴巴做呕吐状,两腿打着颤,虚弱地连路都快要走不动。另一个人身形修长,白净的脸庞被鸭舌帽遮住大半,漂亮的嘴唇被紧紧抿成了一条缝。 他一手扶着旁边那位几欲摔倒的男人,一手小心翼翼地搂着额头贴着退烧贴的宝宝。 大家自觉为这两位让路。护士小姐赶紧迎上去,刚要询问情况,那位鸭舌帽男士抬起头来,露出清澈得如同两潭深泉的眼睛,黝黑的眸子波光流淌,人畜无害且温柔似水的模样,瞬时把护士小姐的心吸了进去。 只是对方一张嘴,便夹裹着冷风,冷风中还夹裹着冷箭。 “你不应该叫白大仞,你该叫大白痴。” 护士小姐:“……” 被骂大白痴的家伙瞬时拉住护士小姐,一脸哭唧唧,“麻烦给我个桶,我抱着吐一吐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缩着肩膀转头可怜兮兮地说:“程庐,麻烦你带小银去看医生。” 程庐没理他,俯身温柔贴了贴怀中宝宝的额头,喃喃道:“小银不疼哈。” 他的声音充满着无尽的疼惜,尾处还挂着一丝慌乱,护士小姐瞬时忘记方才他清冷的模样,整颗心都快被他那不易觉察的脆弱给柔化了。 小银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眼窝处泛着青色,一看就是病毒入侵,正遭受着痛苦。许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微微颤着睫毛,睁开了眼睛,看见程庐的那一瞬间,无力地喊了声,“爸爸。” 程庐露出温柔笑容,“爸爸在。” 白大仞凑过来,呜呜两声,“爸爸也在。” 小银瞥着白爸爸皱巴巴的哭容,再看看程爸爸好看的脸,顿时嫌弃地闭上眼,小嘴巴撇着撇着哇得一声哭出来,而后把小脸埋进了程爸爸的怀里。 白大仞:“…………” 护士小姐眼波流转,心中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程庐一把推开白大仞,“护士小姐,这位白先生今天嘴贱吃了三斤小龙虾,上吐下泻,把马桶都堵了。” 白大仞:“……”大可不必这么大声。 “白先生从中午到现在拉了七次,拉到最后呈喷射状,我怀疑他已经严重脱水,麻烦推个轮椅给他。” 白大仞:“……”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家医院。我发誓。 程庐把只求速死的白大仞交给护士,赶紧抱着小银挂号等医生。一看就是来过很多次,不用医生交代,他便轻车熟路地带着小银抽血化验等结果,期间还去医院超市给小银买了只毛绒猫咪玩具,还不忘给猫咪的额头也贴上一张退烧贴。为了逗小银开心,他把脸藏在猫咪后,喵呜呜地说:“小银小银,我也发烧了,我好疼,你也很疼对不对?” 小银委屈地噘嘴,“小银好疼。” “没事没事。我们猫咪家族有个传说,只要被勇敢猫咪亲一下,病魔就会被打跑,身体就不疼了。我亲亲你好不好?” 小银弱弱地嗯了一声。 程庐举起猫咪,凑到小银的小脸蛋轻轻碰了一下,而后从猫咪身后探出头来,漂亮的眉眼弯弯,露出灿烂笑容,奶软软地叫了一声,“喵~~~” 小银方才还眯着的眼睛立马睁开,伸出手臂搂住了程庐的脖颈,“爸爸我爱你。” 在旁边打吊针的白大仞一脸无语,“拜托,到底谁才是小银的亲爸爸?” 程庐压低鸭舌帽,敞开衣服把小银往怀里裹了裹,而后冷着脸盯着他,“明明知道自己肠胃不好,还吃那么多小龙虾,你要是想自杀,麻烦等小银18岁后再死。” 白大仞被怼得脸臊红,“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程庐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冷峻。 白大仞赶紧朝地上呸呸呸了三声,委屈巴拉地说:“我当了三年的家庭妇男,好不容易小银她外婆答应照顾两天小银,我就给自己放个假。喝点小酒,吃点龙虾,看个电影……” 结果他刚吃完三斤龙虾,小银外婆就把小银送回来,说自己要和老姐们临时组队出去旅个游。小银一到家就开始发烧,他也开始上吐下泻,父女两人同时发病,吃了药也无济于事,到最后他越拉越虚,小银越烧越高,只能把程庐叫过来帮忙送医院。 想起忙得不沾家的老婆,白大仞忍不住叹了口气。 程庐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着小银的后背。 白大仞扬天长叹,“想当年,我可是圈内首屈一指的金手指,不管什么乐器到我手里……”现在金手指握的不是乐器,是尿不湿,是奶瓶,是柔软又累人的负担。 程庐抬起鸭舌帽,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层冰霜。 白大仞举手投降,“好好,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时程庐手机响了一声。程庐没理。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响了一声。程庐还是没理。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回家路上,程庐拿出手机,看到唐加加小姨发来的数条微信好友申请。 理由胆大又无理。 他转脸看向窗外,清俊而沉寂的面庞在车窗上与外面的灯红酒绿重叠在一起,朦胧而空廖。 第005章 唐梨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想要的结果。 翌日晚上十点,她准时守在收音机旁,结果“夜夜夜”深夜情感电台的主持人不是程庐,而是一位说话罗里吧嗦且毫无新意的女主持人。 “这位听友,你听大姐一句劝。婚姻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维持,你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上纲上线,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鹿城老师在哪?上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婚姻中无小事,忽略负面情绪,委屈自己只能把婚姻走向绝路。” “既然你都打过电话了,怎么还打电话?” “鹿城老师说了,如果我感到不快乐,可以找他宣泄负面情绪。” “……那等鹿城老师销假回来,你再打电话好吗?” 接下来的电话全是找鹿城老师的,搞得这位带班主持人整个人都不好了。电话接到最后,不等听众问,她直接帮忙回答:鹿城老师请假了。 唐梨忍俊不禁。人啊还真是上杆子找不痛快。上次听广播,这位程庐老师或者鹿城老师像是吃了炸药,动不动拉黑冥顽不灵不听劝的听众。现在看来,他也有温情时刻,让这么多观众惦记他。 她也惦记。 打开电脑,本以为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结果这个“夜夜夜”深夜情感电台还有微博超话。 #鹿城老师太绝了。听他一席话,贱男全滚蛋。 #呜呜呜鹿城老师把我手机号拉黑了,我换我妈电话接着打嘻嘻。 #有幸被鹿城老师拉黑五个手机号,好在现在悬崖勒马,我对渣男下头了。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6节 #谁见过鹿城老师真人?声音这么好听,想必长相不差。 唐梨点进去这个帖子,全是粉丝在广播电台大门口蹲守拍的照片。有诸多年轻男子的照片,也有中年大叔模样的,甚至还有一位长相飒爽的女孩子……虽然唐梨并未见过程庐,可她知道这里的每一张照片都不是他。 研究到半夜,唐梨总算大概搞清楚,这档深夜情感电台开播三年有余,刚开始是由一个叫“大白”的人主持。大白的主持风格偏搞笑逗乐,能不能解决情感问题另说,但听众打完电话后心情好了很多,所以也算积累的一定的粉丝。直到开播半年后大白退出,鹿城老师接档,这档节目的风格陡然发生变化。 简单来说,鹿城老师毒舌,精准的那种毒舌。鹿城老师犀利,剖开人类心肺的那种犀利。鹿城老师暴躁,恨铁不成钢的那种暴躁。 粉丝爱称“人间清醒小鹿鹿”、“拉黑狂人”、“渣男十级鉴定专家”、“悬崖勒马好帮手”。 唐梨:“……”这些粉丝大概不知道他们心心念的鹿城老师还有可能是位“百变小鹿”。 等了三天,唐梨总算在半夜十点守到了“鹿城老师”。 不愧是深夜电台主持人“顶流”,节目一开始热线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好多人一被导播接通第一句话必然说:“这电话也太难打了。”第二句话必然说:“鹿城老师我想死你了。” 鹿城老师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疏离又清醒,听众们急切地说几句话,便能抓住事件肯綮之处,抽丝剥茧分析一通后,把意见提供给对方。 若是对方还执迷不悟,他会慢悠悠地说:“你看过黄山迎客松初春颤抖青绿的枝丫吗?你被华山南峰上汹涌的云海拥抱过吗?你和泰山脚下岱庙的驮碑赑屃对视过吗?” 人世间还有诸多美好尚未体会,何必纠结于某人某物? 好在今晚的听众一个个还算明事理,在鹿城老师的“点拨”下纷纷寻找到了解决问题的路径。 这时导播接入今晚最后一位听众。 “你好,鹿城老师。”打来电话的显然是位年轻女士。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好像情绪不太好。 “嗯。请讲。” “我想加一个人的微信,加了好多次,他总不通过,”年轻女士带着哭腔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求而不得。鹿城老师显然对这种开头熟稔极了,“具体说说看。” “他好像很讨厌我,”年轻女士哀哀道:“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无论我怎么求对方都不同意。” 今晚鹿城老师心情还算不错,他刚要张嘴劝导一番,忽然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士说道:“我看过黄山迎客松初春的样子,我被华山南峰的云雾拥抱过,我也和赑屃那条龙对视过……” 鹿城老师:“…………” 唐梨的手指摩挲着收音机的边缘,似笑非笑地问:“既然人世间的风景这么美,鹿城老师何必拒绝我?” 深夜电台的导播什么没见识过,像这样直白的热切的电话隔三差五就会接到。每每她总在感叹,要是这些听众朋友看到了程庐的长相,那还不得把广电大门给堵塌了。 所以她习惯性地朝程庐做了个手势,准备切掉这个年轻女士的电话。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程庐轻笑一声,慵懒地轻启红唇,“好呀。” 唐梨心头一跳,收音机里的他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蛊惑的声音像从谷底长出的藤蔓,一层一层地缠绕着她,轻柔又紧密。 果然,节目一结束,程庐终于通过了唐梨的微信好友申请。 唐梨早都观瞻过这位浑身透着有趣和秘密的男人的微信。微信名简单粗暴就是本人名字,头像更毫无新意,是唐加加幼儿园的logo,朋友圈更是万年关闭……唐梨甚至怀疑这是程庐的微信小号或者叫工作号。 他应该还有一个微信,或者几个微信,那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微信通过半小时间,两人都保持沉默,连客套的打招呼都没有。 唐梨抿唇想了想,敲下一行字:【有没有人夸你的声音很好听?】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句:【你要是会唱歌的话,应该很不错。】 聊天框上面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唐梨喜欢秒回的人。 很快,对话框里弹出一句话:【我不会唱歌,更不想唱歌。】 唐梨:“……” 【我兼职做电台主持人,是因为穷。】 唐梨:“……” 【你的微信我也加了,现在可以删除了吗?】 唐梨:“……” - 周五晚上,唐梨准时在五点钟去幼儿园接唐加加放学。 谢曼琪亲自领着唐加加从教室出来,送到唐梨的手上。 “今天晚上你请我吃饭。”谢曼琪亲热地拽着唐梨的胳膊笑道。她身后是一群群奶呼呼的小宝宝们,一个个急得脸红耳赤,恨不得立马扑到爸爸妈妈的怀里。数位年轻女老师忙着维持秩序,生怕发生意外。 唐加加一脸嫌弃地把脸上的小红花贴纸拽掉,走到唐梨面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小姨。” 谢曼琪想问又不敢问。“意外得弟”这件事,唐梨半句牢骚都没有。问题就在这里,任谁遇到这种事肯定要崩溃,可她的表现太平静了。 唐梨嗯了一声,伸出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唐加加抿了下唇,跟着唐梨上了车。 谢曼琪坐上副驾驶位,随口问了句,“去哪吃?” 唐梨看着唐加加系上安全带才开动,“妙妙!” 谢曼琪立马炸了,“干嘛去他那儿?” 唐梨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幼儿园,空空荡荡的…… “我有事求古漳帮忙,顺便去他那里吃那个饭。”车辆混入车流,唐梨转脸似笑非笑地说:“你不会真怂了吧?没胆子见古漳?” 谢曼琪眉毛一挑,呵笑道:“去就去!我喜欢他喜欢地坦坦荡荡,只要他别怂得尿裤子就行。” 说完,她才想起后面还有位小可爱。 唐梨耸耸肩,“唐加加都不会尿裤子,古漳更不会。” 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唐加加:“……” - 周五晚上的“妙妙”倒有几位客人。不过观望者多,购买者少。古漳佛系,房子是他外婆留下来的,不要租金,只要每天能把电费赚回来就行。 唐梨推开叮咚作响的门,唐加加一脸严肃地从她手臂下走了进去。 古漳哎呦两声,慌得不知道拿什么哄唐加加才好,“天啊,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梨没好气地回头看了眼嘴嗨胆怂躲在墙根抽烟的谢曼琪。 谢曼琪最见不得唐梨鄙视她,立马摁灭烟头,“雄赳赳”地冲进来。 唐加加照例熟练地躲开古漳试图揉弄他头顶卷毛的手,“你和小琪姐姐说的话一模一样。” 谢曼琪:“…………” 古漳讪笑两声,“什么?” 唐梨难得笑出声来,懒得例会旁边这两个别扭到外太空的家伙,掐着唐加加的腋下把他放到吧台的高脚凳子上。 唐加加瞪大眼睛,还没等反应过来,便看到吧台里五颜六色的各式酒瓶。 古漳低着头朝谢曼琪胡乱打了个招呼,赶紧钻到吧台里问喝什么。 唐梨照例干喝利口酒,谢安琪则拉着唐加加问东问西,故意不搭理古漳。 “加加,你喜不喜欢咱们幼儿园?” “加加,你们班里长得最好看的是不是你?” “加加,你应该不吃榴莲吧?” 唐梨从唐加加微微皱起的眉心就知道这小家伙很不情愿回答这些问题。 “喜欢。不是。不吃。”唐加加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末了,他说了句,“小琪姐姐,你这是欲盖弥彰。” 谢曼琪:“…………” 唐梨转过脸,好奇地问:“那你们班最好看的人是谁?”虽然但是,她仍不得不承认,唐加加是个非常好看的小孩。 唐加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浮上一层光泽,“程老师比我好看多了。” 古漳不了解情况,他递给谢曼琪一杯玛格丽特,好奇地问:“程老师?谁啊?” 谢曼琪最想打破她和古漳之间的尴尬,打蛇上棍地接话道:“程庐。加加老师。长了一张初恋脸,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古漳哦了一声,转身去给唐加加倒了杯温水。 谢曼琪眼波一转,伸手捂住唐加加的耳朵,“程老师真的加了你微信又把你删了?” 唐加加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唐梨耸耸肩,“是。” 一个善于垒墙把自己嵌进去的人,此举不足为怪。 谢曼琪啧啧两声,“虽然但是,好歹你还残存在他的好友列表一分钟,我们可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 刀锋,仅存在一张唱片里的歌。唱刀锋的人,无名无姓,无迹可寻。任凭唐梨在圈内如何打听也探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溯源拜托古漳问问他那位把唱片店开倒闭现在投身网红奶茶店的朋友。 古漳朋友也是个妙人,身在奶茶店心依然在唱片界,二话不说放下日进斗金的生意,带着古漳跑到两百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几年前他就是在这座城市的一家唱片店买到“刀锋”。幸好那家店还在,然而任凭古漳怎么问,也只问出一个信息:这张唱片凭空出现在他的店内,连他都不晓得。突然有一天被古漳朋友发现,买下,带走,无声无息的,却等到了知音。 现在这张唱片被唐梨遇到,放在她的书房,每天听数遍。 古漳叹气道:“搞音乐的人啊,不好说。有人窜上天,当人上人,有人被压在地下,哪怕才情再高,也露不了头。” 对此唐梨感触最深。她手上的两只乐队曾经也在地下打转好多年,数次差点解散。后来也是机缘巧合,被人赏识,签了公司,拿到了厂牌,现在有机会全国巡演,拥有了可观的粉丝。 那个所谓的“地下”拥挤着太多音乐游魂,有人受不住逃了,有人耐得住熬着,但像刀锋这样的,有想法,有表达,有内涵,不该被压制在地下,该站出来,接受太阳的洗礼。 “小梨,你怎么对这个刀锋这么感兴趣?”古漳想不明白。好歌不缺,好乐队更不缺,刀锋虽然创作水平一流,但也不至于见多识广的唐梨惦记到这种程度。 唐梨摇晃着杯中酒,想起程庐说的那句:我不会唱歌,更不想唱歌。 不会?肯定骗人。不想?理由是什么? 唐梨转身看着一直闷声喝奶的唐加加。 “唐加加,你们幼儿园有没有什么家长探访日?运动会?或者家访也行?” 唐梨如此问,其实并没有做好参与唐加加幼儿园活动的准备。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7节 然而,唐加加小脸突然涨红,细细索索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来。 谢曼琪自然知道幼儿园最近有大事发生,她讪笑两声,拼命给古漳使眼色。 唐梨皱起眉头,接过来一看,赫然五个大字:亲子运动会。 亲子?第一人选是爸爸妈妈,第二人选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第三人选…… 爸爸妈妈远在南极看企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都去天上唱歌了,至于第三人选姐姐唐梨,单身,一时半会也变不出个姐夫来。 唐加加眸子里的光骤然灭了,低着头咬着吸管不吭声。 唐梨头又一阵大。 古漳见不得小可爱伤心,“要不然,我去参加亲子运动会?” 唐加加咻的一下抬起头,这是姐姐的好朋友,虽然看起来年龄有点大,但好歹是个男的。 谢曼琪没好气地问:“你以什么身份参加亲子运动会?” 古漳:“哥哥?” 唐加加:“小姨夫?” 唐梨:“…………” 谢曼琪先炸了,“不合适!不至于!” 唐加加咬着嘴唇,低下头,缩成一小团。 唐梨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最讨厌任何冠以亲子名义的各种活动,什么亲子读书日、亲子运动会、亲子秋游日……爸爸妈妈永远缺席,她向来借口生病躲避。 唐加加抬起头,小声道:“没事的。我可以请假。” 唐梨的心徒然疼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她瞬即眨眼笑了起来,“俗话说得好:有问题找老师。你们程老师是个热心人,想必会帮我们的。” 第006章 周一上午十点,唐梨如愿等到了程庐亲自打来的电话。 亲子运动会的通知单需要家长签字,她没签,是全班唯一一个没签字的家长。 程庐的声音显然切换到了白天幼儿园男老师的位面,温暖,柔和、客气、礼貌。 “加加小姨,请问您有没有看到加加带回家的亲子运动会通知书?” 唐梨站在玻璃窗前,忍不住仰起头来,眉眼舒展。深秋暖日总让人感到熨帖,更不用说从手机传来的声音让人愉悦地想转圈。 在声控圈有句夸张但也算合情合理的话:我只听他的声音,就想给他生孩子。 唐梨倒没有这个念头,但谁不喜欢蛊惑人心的声音呢? 唐梨嗯了一声,“程老师,我单身。” 程庐一愣,看向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唐加加。幼儿园采用混龄教育方法,不分大中小班。年龄比唐加加小的孩子一般喜欢扎堆玩过家家,比唐加加大的小孩爱凑在一起打闹嬉戏。唯有他什么都不爱,只爱独自一个人。 “程老师,我单身。”唐梨又重复了一遍。 程庐把眸光收回来,带着几分疏离,“所以……” 唐梨敏锐地捕捉到程庐声音里的“不想再演戏”的不耐意味,她笑了笑,“你们幼儿园不是鼓励父母双方参加亲子运动会嘛?……我单身,所以加加缺个小姨夫。” 程庐哦了一声。 唐梨以为他会问唐加加父母,也就是她父母的情况,谁知道这人竟不提。 “不知道到时候程老师是否有空?”唐梨试探地问。 程庐漂亮的眼睛瞬时眯了起来。他倒是小瞧电话那头女人的脸皮。加微信屡次受挫仍不死心,还打电话到节目组质问他。被他加上又删除后安静了几天,现在又得寸进尺想让他帮忙。 “程老师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肯定会参加亲子运动会,到时候实在不行看哪个爸爸愿意暂且做唐加加的小姨夫……”唐梨的声音低沉又无奈。 程庐:“……”这女人绝对故意的。哪个爸爸敢在妈妈面前临时做别人的……小姨夫? 唐加加抱了本《黑洞奥秘》跑过来,小心翼翼蹭到他身边坐下。程庐抬眼看过去,方才小家伙看书的地方被同班小伙伴给侵占了。他不吭不声不抢,扫视了一圈后唯独选了他脚下。此时唐加加抬起头,朝程庐安静地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程庐心头微颤,定定道:“我有空。” - 园长办公室。 园长姓车名玉,早年离婚,和女儿车小星相依为命。程庐刚踏入办公室便看到车小星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幼儿园的人都知道,车小星喜欢程老师。程庐避之不及,不,他对任何女人都避之不及。 车园长一见到程庐就满脸笑容,赶紧招呼他坐下。 车小星显然受到母亲的叮嘱,哪怕再激动也按捺着,乖乖坐在沙发上,可眼神里却满是开心的小星星。 这人怎么能这么好看?!看了程庐一眼,再看大学男同学全索然无味。 程庐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问:“不知道园长找我有什么事?” 车园长叹了口气,“我找你是想谈谈加加。” 程庐皱起眉头,“加加怎么了?” 车园长给车小星递了个眼神,车小星赶紧端来一杯水,“程老师请喝水。” 程庐说了声谢谢。车小星被这声谢谢激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磨蹭了半天才回到座位上。 “有家长投诉到我这里,”车园长小心措辞,“说加加太怪异,也许,可能,是有暴力倾向的自闭症?要我们园方一定要严肃对待。” 程庐原本平静柔和的脸庞顿时冷峻下来。车园长还是头一次见程庐这个样子,“程老师,你先别急……” “加加只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程庐沉沉道:“他聪明、懂事、敏感,自理能力也非常强。” 再说加加怎么会有暴力倾向?他不争不抢,不闹不哭,恨不得另劈一块空间,躲进去,安静地呆着。 加加刚来的时候,因为长得太像洋娃娃,很多小朋友爱堵着他捏他的脸揪他的头发。他显然非常不喜欢别人碰触。小家伙被逼急了,使劲推开了几个平日里手重冒失的同学……可能就是这些小孩回家告状,加上加加确实孤僻,被这些家长认为心理有问题。 “要不,我们请加加的家长带去做个检查?费用我们园方可以出。”车园长提议道。不管怎么说,也要给投诉的家长一个交代。医院诊断就是最好的证明。 程庐立马摆手,“这对加加非常不公平。” 一直没说话的车小星使劲拍了下桌子,义愤填膺道:“要是我孩子被人怀疑有病,我一定跟人拼命。” 车园长瞪了一眼多嘴的车小星,“程老师,你是加加的班主任,你说怎么办?” 程庐垂下眸子,“加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是投诉的人。” 车小星当即朝车园长挤眉弄眼,“妈,程老师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我们三观太吻合了。” “车小星,你给我闭嘴!”车园长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儿搞得面红耳赤,她本身就存了私心,想撮合程庐和女儿,程庐一直避而不见,女儿又三天两头闹她,所以她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女儿安静地坐在这里看一眼程庐。 结果还是这幅不长心的样子。 程庐无意多待,向车园长告辞便走了出来。 车小星追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小姑娘年轻,张扬,喜欢也不掩着藏着,知道程庐对她没兴趣也不放弃,反正程庐太好看了,本着多看一眼也是赚的心思,就这么把人堵在楼梯间。 程庐居高临下,车小星仰着脸,双手举起两张票,“这是‘菩提树’的livehouse演出票,我抢了两张,你拿去看。” 只有这时候她才有机会看清楚程庐。他的脸很白净,又不是强行擦粉的白,尤其此刻几缕阳光洒在他的脸庞,整张脸显示出白瓷一样的光泽。他的眉浓淡适宜,轻轻皱起来,便惹得人想爱怜一番。还有他的唇……车小星不敢看下去,只好错开脸把票举得再高一点。 程庐盯着票面上“菩提树”三个字,眸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车小星不管不顾地使劲塞进他的手里,“你不用跟我一起去看。你想和谁去都行。反正,你玩的高兴这票就值了。”说完朝他挥挥手跑了。 程庐低头看着手中的票,忽然从脑海幽深的被遗忘的边缘,疯狂席卷而来livehouse里拥挤的、潮涌的、热烈的、勾人的,不容逃避的声浪,誓要把人吞噬……他忍不住眯起眼。 就在这时,忽然从楼下急冲冲跑来一人,一见到他便带着哭腔喊道:“程老师,加加不见了。” - 唐加加所在的幼儿园比邻本市最贵的楼盘,建筑形式如城堡,学费水平超一流,举办一场亲子运动会自然不像一般幼儿园那样随便组织几个亲子活动就行。 幼儿园有堪比专业设施的运动馆,而且幼儿园还专门请了专业团队进行策划组织。说起来是合家欢的亲子运动会,其实比的是爸爸妈妈的体力、智慧以及财力。比如亲子活动之一的迷你高尔夫,一听就费钱。 当然幼儿园的老师们像是点了技能树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唱歌跳舞乒乓球羽毛球是基本素养,网球高尔夫马术也不在话下。 女老师们个个青春洋溢,古典舞街舞随手就来,流行歌张口就唱。幼儿园亲子运动会其中一项传统项目就是比赛前的歌舞表演。老师和宝宝们一起上台,为运动会加油助威。 只是三班比较特殊,班主任是从没有在大家面前唱过歌跳过舞的吉祥物程庐程老师。所以每年三班的亲子运动会歌舞表演都有副班主任利晶晶利老师组织参加。 本来下午利老师组织班里的小朋友练习运动会舞蹈表演,可一眨眼唐加加就凭空消失了。 教室里没人,花园里没人,卫生间里也没人,利老师慌了,赶紧来找程庐。 程庐立马调来监控,发现唐加加在下午三点左右独自离开操场,彼时所有小朋友都在认真地跟利老师学舞蹈动作。 幼儿园很大,一时半会把监控全部看完需要时间。程庐把事情报告给车园长,让利老师先带孩子上课,他叫上数个保安分开找人。 确定教室没有后,程庐疾步跑向二楼一间间地找。这里是幼儿园的特色教育区域,包括小型剧院、影院、高尔夫练习场、编程互动室等。 程庐后背的汗一阵阵地往外冒,双手猛地推开剧院木门,黑暗迎面撞来,唯独舞台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显得格外孤独。 “加加?”程庐轻轻喊了一声。他不敢大声,更不敢太过急切。 一片沉寂。 他疾步掠过一排排椅子,什么都没有。 忽然垂落在舞台上的厚重帷幕轻轻抖动了一下。程庐眯起眼睛,脚下一停。 “加加,”程庐压制着不安,“我是程老师。” 帷幕里传来一阵哭声,低低的,破碎的,无助的…… 程庐整颗心被狠狠揪住,一跃跳上舞台,缓缓蹲下来,默默看着那坨被小小身躯鼓起来的帷幕。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去,熟悉的瘦弱后背让他长长出了口气。 这小家伙看起来脸圆嘟嘟的,其实身上很瘦,没几斤肉,养了几周也未见成效。 程庐双手撑地坐下来,小心翼翼隔着软软的帷幕拍着唐加加,一下一下……沉默却十分耐心。 赶过来的保安和老师看到这一幕,纷纷捂着胸口大喘气。程庐朝他们嘘了一声,让他们先行出去。 剧场大门被贴心关上,四处黑暗,除了舞台中央投射下来的那束光。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8节 帷幕里的哭声渐渐缓和下来,程庐轻轻掀开一角,钻了进去……光透过厚重的带着孔隙的帷幕在里面制造了有星星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唐加加不再安静,不再乖巧,不再无动于衷,他黝黑的双眸里含着泪,鼻头哭得红彤彤的,小嘴巴委屈地抿着。 程庐轻轻问:“加加,你不是喜欢老师的猫咪围裙吗?要不要摸一摸?” 唐加加第一次见他便盯着他身上的猫咪围裙看,看了又看,显然是喜欢的,却不敢也不愿意张嘴提出这个请求。 唐加加小嘴一撇,呜呜爬过来紧紧抱住程庐。 程庐大手紧紧箍住他的后背,帷幕被撑出一座高山,以及另一座依偎于高山的小山丘。 唐加加呜咽着,边流泪,边伸手抚摸围裙上的刺绣猫咪。 好软,好暖,好可爱…… 两只黑白猫咪相拥着,刺绣天然的绒毛精细感让它们栩栩如生,黑亮的眼睛透着让人安心的光。 唐加加扬起头来,哽着声说:“程老师,我姐……小姨家的小区楼下也有一只大白猫,它做妈妈了,生了三只小猫咪,小姨带我去喂它们,我很喜欢。” 程庐注意到这是唐加加头一次说这么多话,而且主动提及他的家人。 程庐嗯了一声,“程老师也想看看它们,改天有空你带我去好不好?” 唐加加嗯了一声,紧紧抱住程庐的胳膊,忍着止不住的哭嗝,“对不起……” 他不该偷偷跑出来,不该躲在这里,让大家找。 程庐上下抚拍他的后背,“没事没事。程老师也会有想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唐加加仰起脸,“真的吗?” 程庐暖暖地笑着,“真的。程老师不会骗人。” 唐加加抿了下唇,“这次亲子运动会,所有小朋友都要上台表演,可我……不会跳舞、唱歌。” 不论怎么学,都跟不上利老师的动作,其他小朋友围观他,笑话他,说他是个运动白痴。 程庐松了口气,果然是这个原因。唐加加体弱,运动能力发育较为迟缓,虽然最近几天他愿意走到操场晒太阳,蹬两脚自行车,可到底和其他小朋友相比,平衡、力量、协调等能力差一点。 “没关系。不想跳就不跳,不想唱就不唱。” 唐加加使劲摇摇头,“可那天我小姨会来。” 程庐的心陡然颤了颤。在在乎的亲人面前唐加加不愿意示弱,更不想所有人都在台上跳舞唱歌时,亲人看到他孤独地坐在台下做一个看客。 “那……要不你试试,只要勇敢站到台上就是成功。”程庐鼓励道。 唐加加两只眼睛突然亮起来,咻的一下掀开帷幕,露出一头卷毛。 “程老师,他们说你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你要是这次也可以勇敢站到台上的话,那我也敢!” 程庐:“………………” 第007章 这个周末的唐加加有点奇怪。平时吃完饭在书房看书总会把门稍稍开一条缝隙,唐梨知道他虽独立自主,可还是有些怕黑,总要看到客厅的光……以及她才可以。 然而这两天,唐加加爱把书房关得紧紧的,唐梨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撞到地板的闷闷声。要是敲门进去,唐加加又好暇以整地坐在地上做看书状,小脸蛋和脖子里却挂着汗珠子…… 唐梨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唐加加也不是会干坏事的人,所以,她不问,他也不说。 周日晚上照例下楼和那群小孩玩踏板车,外加撸大白猫。 这次,唐加加已经可以踩在踏板车上往前滑行数米,虽然有点晃悠,好歹可以站在上面。 大白猫的崽崽们张着眼睛,四处蹭来蹭去,这正是它们最可爱的时候。几个小孩动作生猛,摸猫咪时倒也温柔。只是人多猫少,唐加加总被挤在最外围,可怜巴巴地盯着哥哥们手中的猫咪,却够不着。 唐梨微微叹了口气,揪住唐加加的后衣领,把他硬塞进摸猫咪大军的最前沿。唐加加抿着唇,原本以为哥哥们会嫌弃他把他挤出去,他们竟主动让开位置,有个年龄最大的哥哥还拽着他的手摸向那只最可爱的小白猫…… 回家的路上,唐加加显然有点兴奋。“程老师的围裙上也有两只猫咪,一只白色的,一只黑色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唐梨哦了一声。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围裙从修长的脖颈上垂挂下来,腰身被细细的绳子绑出恰如其分的围度,他的脸可能还要比围裙上猫咪还要可爱……唐梨忍不住眯起眼睛,“你们程老师长得可爱吗?” 唐加加骤着眉头,突然脸红起来,憋了半天小声问道:“你觉得我可爱不可爱?” 唐梨忍着笑,“可爱。” 唐加加小脸更红了,还是头一次从唐梨的嘴里听到夸赞。他仰起脸,无比认真地说:“那程老师比我可爱十倍、百倍、千倍。” 唐梨笑出声来,“真的吗?” 唐加加使劲点点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住唐梨的衣角。 唐梨低下头,看着他。 “下周五的亲子运动会,你肯定会来,对不对?”唐加加的脸上浮上一层期待的光泽。 唐梨蹲下来,“这是你今天问的第五遍。” “你要是忙就算了。”唐加加不自在地别开脸。 唐梨叹了口气,伸手牵住他的小手,“谁会忍心拒绝小可爱?” - 唐梨还是迟到了。那天周五,恰好手下的乐队在本市巡演,她作为经纪人需亲临现场,全程盯着签售会。签售会上有cp粉和唯粉互殴,甚至把警察都招惹来了。为了把事情影响降到最低,她想方设法把拍到照片的人找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恰当的方式让对方删掉了照片,并封了嘴。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半个小时。 停好车,她先去卫生间换好一身运动服,拔腿往体育馆跑。沿路到处洋溢着节日的热烈气氛,这是幼儿园一年一度最欢乐的一天,也是所有小孩们记忆最深刻的一天。 体育馆内外到处彩旗飘飘,各班的应援旗帜随处可见。 #一班一班力争第一# #二班二班我们最强# #三班三班天下无敌# #……# 除了各班的加油标语外,应援旗帜上还绣着本班的专属徽章。其中三班的是心形猫咪。一白一黑两只猫咪相拥出一个心形。 唐梨想起唐加加嘴里的那个穿猫咪围裙的男人,她抿了下唇,伸手把头发撩起扎了个马尾,疾步往里走去。 不愧是顶级幼儿园,乍一看还以为自己误入专业比赛现场。场馆内到处站着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志愿者,每个班都有专属的应援服装,场地中的赛道上有忙碌的工作人员在做赛前准备。 战鼓擂,声浪起,台上的主持人大声喊着三班的表演棒不棒,坐在底下的小朋友和家长高喊棒棒棒。 唐梨一听,脸色瞬即一变。完蛋。还是错过了唐加加的表演。今天她处理粉丝斗殴都没慌,这阵儿真慌了。 表演完的小朋友悉数跑回父母身边,瞬即被表扬和夸赞包围,他们开心地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地说着最有趣也最赤诚的表演感想。 唐梨双手攥紧栏杆,抬眼看向空空的舞台以及台下,怎么都看不到唐加加的身影。 就在这时,主持人朗声喊道:“今天有惊喜哦。三班的程庐程老师和唐加加小朋友,将为我们表演情景剧《小兔子乖乖》。” 唐梨猛地抬眼,看向舞台中央。 “我的妈呀,万年不跳舞唱歌的程庐老师竟然上台表演。是我听错了吗?” “程老师就只站到台上转一圈,我觉得都比什么表演好看。” “唐加加不就是三班那个孤僻小孩吗?他还敢上台表演?” 唐梨冷眼扫过去,一群八卦的爸爸妈妈们瞬间感受到一阵凉风,咻的一下闭上嘴。 她知道唐加加不善歌舞,她也没细看亲子运动会的具体流程,更没有时间翻看家长群里长篇累牍的聊天记录,所以她不知道唐加加今天有班级集体表演……以及和程老师合作的情景剧表演。 台下全是欢呼声,很多幼儿园的女老师们也安耐不住,高喊程庐的名字。 三班的程庐老师是个传奇,人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除了不会唱歌跳舞外,其他业务能力超一流,尤其他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给小朋友们念绘本故事的时候,再调皮的小孩都会乖乖坐下来一动不动。再不听话的小孩没过多久都能变得有礼貌有秩序。因此好多家长想方设法把孩子塞进三班。 车园长曾经建议由园方出钱请专业老师教程庐跳舞唱歌,被他一口拒绝。为此车园长非常遗憾,不然程庐老师完全可以作为全能代表去市里参加最佳幼师评选。 没想到今天的亲子运动会刚开始就掀起了高潮。车园长坐在台下主席台上也忍不住拿出手机录视频。 舞台上先行跳出来一只“小兔子”。小兔子背对着大家,可爱的小短尾巴翘着,长长的耳朵耷拉着……只是这只小兔子上台半天都没说话,也没转身,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音乐响起,小兔子仍然没动。 “干嘛这是?到底跳不跳啊?” “这兔子有点傻哦。” “这是在演哑剧吗?” 唐梨的双手紧紧攥着,她知道唐加加伤心了…… 坐在台下的车园长紧张地看着台上,她给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主持人也是幼儿园的老师,应付小孩有一套,她走过来,笑着说:“咱们给唐加加小朋友加油好吗?”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一句清脆呐喊声,压过声浪,传上舞台,撞进唐加加的心里。 “加加小可爱,棒棒棒棒棒!!!” 唐加加猛然跳转身来,泛红的眼睛陡然亮起。 唐梨就站在台下不远处,扒着栏杆使劲踮起脚朝他拼命左右挥舞着手臂,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春。来自姐姐的温暖气息骤然席卷而来,冲上舞台包裹着他,让他不再害怕。 大家这才看到唐梨本尊,原来这就是唐加加的“家长”?是妈妈吗?这也太年轻太漂亮了吧。爸爸呢?怎么没来? 各种疑惑在众人心中萦绕。 唐加加激动地又蹦又跳,再也不是方才霜打雨淋的蔫儿样,活脱脱一只可以三秒干掉大灰狼的勇敢小兔兔。 舞台后的另一只“大兔子”伸出手轻轻撩开帷幕…… - 唐梨总算明白那些做父母的人为什么总爱在朋友圈炫耀小孩照片……唐加加本身就长得可爱,现在穿上毛茸茸的小兔子衣服,圆鼓鼓的小脸蛋上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的小可爱模样随便怎么拍都好看极了。 她掏出手机克制着手抖开始录视频。 音乐再次重新响起。小兔子又蹦又跳冲到帷幕外,双手做小喇叭样,脆生生地喊道:“爸爸,爸爸,我们一起去拔萝卜吧。” 万众瞩目下,“大兔子”有点害羞地探出一只长长的垂耳朵,随即又缩了回去。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9节 唐梨的心陡然一跳。小兔子钻进帷幕里,弯着腰把大兔子硬是从帷幕里扯了出来。 一个身形修长的大兔子扭扭捏捏地站了出来,不论小兔子怎么扯,大兔子始终不愿意转过身来……结果屁股却露出来,翘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尾巴,越发憨得可爱。 唐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小兔子乖乖,我们一起拔萝卜。” 一大一小兔子侧着身,弓着腰,弯着腿,努力拔啊拔啊……拔累的时候,两只兔子还伸出手指对着脸蛋绕圈圈,左右摇着脑袋,像在互相鼓励。 唐梨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那只大兔子,即便是他侧着脸,也能看清楚白净的脸庞非常柔和、清爽,干净、像山涧的溪,山谷的云,翘翘的鼻尖有点红,带着几分害羞,似乎很不愿意扭过脸让大家看清楚。 那个在深夜情感电台用慵懒的声调嬉笑怒骂的人,那个在微信里用冰冷语调明确告诉她不会唱歌也不想唱歌的人,那个在无名唱片里用嘶哑、有力、深沉的声音唱刀锋的人,此刻带着耳麦,用可爱的腔调唱着:“萝卜萝卜大萝卜,嘿呦嘿呦拔不动。” 声音叮叮咚咚,像初春里终于破开冰块穿过满枝丫白雪的小溪。 唐梨整颗心都快化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唱儿歌都能唱得人心神激荡! 大兔子双手叉腰,低着头跺了跺脚,脚丫翘起,弯腰双手举起,非常不情愿地在头顶比了一个心…… 全场炸翻,所有人都在尖叫。程老师竟然给大家比心心哦。 小兔子围着大兔子转圈圈,忽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捂住屁股喊疼,大兔子伸出修长的手指,高高举起,一蹦一跳,跳了过去……半跪下来,指着天上好像在说:宝宝不疼,不疼,你看天上的星星在为你唱歌哦。 唐梨瞬即眯起眼睛,这哪里是十倍、百倍、千倍的可爱,分明是亿倍能杀人的可爱! 可爱到想rua! 小兔子摔疼了屁股,踢腿耍赖就不从地上爬起来,折腾了一会,顺势来了个前滚翻,咕噜一声滚到了另一边。 唐梨猛然想起上周末书房里的声响是怎么弄出来的。唐加加到底翻了多少次才翻得这么顺溜? 小兔子骄傲拍了拍地板,让大兔子爸爸也来一个。 大兔子双手掐腰,朝小兔子摇了摇头,转身来了一个精彩的侧手翻……连续做了三个。 垂耳朵翻飞,灵敏、迅速、矫健,要说这是不会跳舞的人,唐梨是绝对不信的。 台下一片叫好声。 “程老师也太厉害了吧。” “加加也好厉害。” “这简直就是一对父子。配合地好默契!” 大小兔子在台上你比我拼,上演了一场精彩的兔父子表演秀。 最后两只兔子拔了一筐胡萝卜,收获满满,大兔子把小兔子高高抱起来,直接举到肩膀让其坐下……唐梨分明看到唐加加脸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开心。 怕是连他们的父母都未曾给予如此亲密的举动吧。 突然她有点羡慕唐加加,比起她冰凉无趣的幼年生活,好歹他现在遇到了给他满满关心爱护的老师…… 谢曼琪越过人群,一眼看到唐梨。 人群中的唐梨是惹眼的存在,绝美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红唇微微翘起,举手投足间的气韵连她这个闺蜜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这位闺蜜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投身经纪事业中,忙成狗也不愿意停下歇歇。突然多了个弟弟,又得花时间陪伴。打死她也不能想象唐梨有一天会出现在亲子运动会这种场合。 表演结束,唐梨赶紧转身去找唐加加,一扭头看见谢曼琪。 “咋样?我们程老师好看吧。”谢曼琪一见她就开始揶揄。 唐梨懒得搭理她,“我要去后台。” 谢曼琪一把搂住她,挤眉弄眼道:“程老师好看到我们梨姐都急不可待了呢。” “滚,”唐梨一把推开她,“唐加加在等我。” 谢曼琪把她扯住,“你知道吗?这次程老师愿意穿上兔子装,跳小兔子乖乖,是因为加加。” - 后台。到处都是人。等待上台的,和刚从台上下来的。 唐梨四处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那两只白色兔子。 就在她准备拿手机给程庐打电话的时候,帘子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程老师,你说我小姨会不会喜欢我们演的节目?” “加加,老师说过只要你勇敢站到舞台上,你就是最棒的。” “程老师,你今天也很勇敢,也很棒。” “老师今天敢站到舞台上,是因为加加鼓励了我。所以,我们两个都很棒。” 帘子后细细碎碎的聊天,一字一字刻进唐梨的心里,她伸出手指轻轻掀起帘子…… 唐加加猛然抬起头,嗷呜一声扑进了唐梨的怀里,像久别的小兽终于等到妈妈外出捕猎归来。 这是……姐弟两人第一次拥抱。 唐梨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唐加加的小脑袋,眼睑抬起,眸光投向对面“大兔子”。 程庐一半的脸庞掩映在暗处,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幽深的眸子充盈着安静的光泽,毛茸茸的垂耳朵下他的脸颊分明有一层红晕。 唐梨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奖励你的。” 唐加加兴奋地双手接过来,乖巧说了声谢谢。 这时一群小朋友见到唐加加立马把他围了起来。今天他扮演的小兔子显然又笼络了很多小粉丝。 “唐加加,我可以摸下你的耳朵吗?” “唐加加,我这里有巧克力你要吃吗?” 唐加加满脸涨红,显然不太能适应成为关注的焦点。他回头看向程庐。 程庐朝他坚定地点点头,唐加加眨了眨眼睛,回头小声地说:“你们可以轻轻摸一下我的耳朵。” 程庐和唐梨不约而同让开位置,让唐加加尽情享受此刻难得的开心和兴奋。 程庐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毛茸茸的兔子装,此时此刻越发觉得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合适。 他朝唐梨胡乱地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也不等对方回应便想找个洞口溜走。 谁知道,他刚一转身,忽然身形一顿……有人薅住了他的尾巴! 第008章 唐梨想了很久,也搞不清楚当时自己的“神来一薅”是怎么蹦出来的。 彼时,后台吵闹的声音像潮水般骤然褪去,四周所有的一切须臾静止。 她手掌里的那团毛茸茸,软得像猫咪翻开的肚皮,她非得使劲攥紧才能抓得牢固。顺着软绒尾巴缓缓往上看,是修长的腰身,是宽阔的肩膀,是可爱的垂耳朵,以及那张满是意外、不敢置信、震惊的脸。 程庐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这个敢薅他尾巴的女人……不是,不是他的尾巴,是兔子的尾巴,可他就是这只大兔子,所以是他的尾巴……什么乱七八糟?! 脸从没有如此滚烫过,他往前扯了扯尾巴……竟没有扯掉。 这个莽撞的女人一脸懵盯着他看,可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唐梨眨了眨眼睛,手中的感触太美好了,鬼使神差般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举到程庐面前,“棒棒……” 程庐深吸一口气,立马打断她的话,“不需要。”他虽然是幼儿园老师,但不是需要时时被哄、被夸赞的小朋友。 唐梨不明所以,愣了半天,片刻后忽然明白了。 她幽幽道:“我说这是棒棒……糖。” 程庐的脸腾得一下更烫了,他垂下眸子,忍了又忍,“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唐梨哦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松开,朝程庐歉意地笑了笑。 程庐立马转过身来,把小尾巴藏到身后,漂亮的眼睛透着戒备。肇事者唐梨忍不住摩挲着手指,方才软绒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她真的有点难以控制再去薅的冲动。 四周的吵闹声再次涌来,团团包裹着两人,像回放的电视可以从容地调整时间。 “加加小姨,我们等会见。”程庐恢复神态,淡淡道。 他答应要和唐梨、唐加加一起参加亲子运动项目,他并不会因为某人无理的薅尾巴举动而反悔。 唐梨点点头,唇角勾起,慢条斯理地说:“程老师真是个热心人。” 程庐脸色冷清,他压根看不出她有任何歉意或是谢意。 唐加加紧紧攥着两只垂耳朵,弯着腰拼命挤过企图拽秃他的同学们,刚一抬头,瞧见姐姐拿了一根棒棒糖想要送给程老师,而程老师看起来并不想接受,姐姐好像有点不开心呢。 他心下一转,冲过去从唐梨手中拿走棒棒糖,高高举起,软乎乎地说:“程老师,没有哪个小可爱可以拒绝棒棒糖。” 程庐:“…………” 唐加加:“我小姨说你比我可爱,所以你更不可以拒绝哦。” 唐梨:“…………” - 歌舞表演后紧接着是各项亲子比赛,亲子接力跑步、亲子传球比赛、亲子跳绳比赛、双人板鞋竞速等项目应有尽有,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比赛项目,得第一名最多的家庭将得到车园长亲自颁发的“年度最有爱家庭”荣誉称号。 程庐换上一身白色运动服,一脸淡然地从休息区走到比赛区,刚站稳就被人扯住了衣服边缘…… 他一个激灵转身,撞上唐加加小姨的灿烂笑脸。 好不容易消散的不良记忆再次冲进脑海,程庐硬是逼自己挤出职业笑容,“加加小姨,您有事?”眸光直直盯住某人“不安分”的手。 唐梨立马松开手指头,踮起脚半捂着嘴好似有什么话要说。 程庐皱起眉头,他确实摸不准唐梨的操作套路,总觉得这女人非常擅长在他的雷区蹦跶。只是似有非有的香味蔓延过来,萦绕着他,她亮晶晶的双眸好似会笑一般,他微微低头便能看到她低垂睫毛时投下的阴影。 她的红唇在好看的手指后一闭一合,声音太低,压根听不到她在嘀咕什么。 程庐定定问:“您说什么?” 左右人来人往,唐梨见正主都不在意,她何必纠结。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朗声道:“我没说过你比加加可爱这种话,你别误会哈。” 程庐是难以忽视的存在,唐梨也是。两人哪怕站在人群中,也惹来诸多关注。 唐梨的话清清楚楚落在旁边人的耳朵里,好多人立马投来目光。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0节 程庐瞬时挺直后背,今天他和可爱两个字结仇了。那颗棒棒糖还在口袋里,现在觉得它有千斤重,万斤沉。 “然后呢?”他把手伸进口袋,摩挲着棒棒糖糖纸边缘。 唐梨耸耸肩,笑道:“现在看来,送程老师多少根棒棒糖都不为过。” 程庐:“……” - 三班家庭集合。大家这才发现程庐程老师竟然作为唐加加的临时男家长站在了队伍中。两大一小这么一站,瞬时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要是旁人不说,还真以为这是一家人。 唐加加抑制不住地开心,他左手牵着姐姐,又是牵着程老师,小脚丫不停地踢来踢去,简直快乐得要飞起。 亲子项目很多,利老师发来两张参赛表,让家长们选择。 唐梨一脸歉然,“程老师,已经很麻烦你了。友谊第一成绩第二,反正我也不太会这些。要不你来选项目?” 程庐也一脸抱歉,“加加小姨,我就是来凑数的。参与最重要,至于名次嘛,不用太在乎。” 一脸兴奋正在摩拳擦掌的唐加加:“………………” 唐梨和程庐相互讪笑一声,各自掏出笔,在参赛表上唰唰勾了起来,动作之协同,气势之冷冽,让唐加加又迷惑起来。他挠了挠头,从两个自称“弱鸡”的大人手里接过参赛表,定神一看,大眼睛眨了又眨,抬起头说:“你们选的项目一模一样哦。” 唐梨不自在地哦了一声,接过程庐勾选的参赛表,她勾起唇角,斜眼看过去,“程老师,迷你高尔夫都能整,还说自己是来凑数的?” 程庐也接过唐梨勾选的参赛表,淡定地看了一眼,道:“加加小姨,双人板鞋竞速也敢挑战,还说自己不太会?” 唐加加:“…………”我很聪明,但今天这个世界我看不懂了。 - 毛毛虫比赛现场,参赛家庭大多笑呵呵地站在花花绿绿的毛毛虫气垫旁,唯有唐加加的两位家长一脸严肃,弯腰,压腿,仰头,搓手,蹦跳,然后极其认真地盯着终点线。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家长们懵了,总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不是娱乐为主的亲子运动会,而是你死我活的奥运会。 唐加加默默晃了晃小脚丫,甩了甩小手手,摸了摸他选中的黄色毛毛虫,盘算着等会是抓住程老师的腰保险点,还是窝在姐姐的怀里安全点? 裁判宣布比赛规则,而后请参赛选手上“虫”。 程庐非常自觉地请唐梨坐最后。力气大的要在前排当冲锋,力气略小的在最后面兜底。 唐梨清楚他的战术,慷慨地表示同意。 程庐先把唐加加塞进中间位置,唐梨一甩大长腿直接跨上去。程庐试图绅士扶人一把的手默默缩回来,也跨了上去。三人准备妥当。 一分钟后,唐加加家庭获得了第一名。 据唐加加小朋友赛后回忆,他只不过是刚坐上毛毛虫,只不过是刚听到裁判的枪声,只不过是眨巴下了眼,就觉得自己犹如坐上了火箭,眼前的一切唰唰地往后跑,急速的颠簸后他便站到了终点线,他的两条小短腿甚至都没有碰到地面…… 程庐把他抱下来,将第一名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梨笑了笑,“程老师,体力不错哦。” 程庐依然淡定,“加加小姨,小试牛刀而已。没想到您还跟得上。” 唐梨:“……” 唐加加:“……”我是来凑数的,行了吧。 - 接下来的双人板鞋比赛,由父母双方一起完成,小朋友可作为气氛组在旁助威。唐加加默默站在旁边,他压根不用喊什么漂亮的加油口号,方才毛毛虫比赛中姐姐和程老师凭借着出色的表现赢得了一众粉丝。好多人围观过来,要看这组神奇的组合到底还能擦出什么样的花火。 程庐站第一位,唐梨站第二位。两人默认这是最合适的位置分配。 板鞋长度有60厘米左右,宽度大概9厘米,只需要把脚伸进护足绷带中,两人同时起步,左右协同,节奏一致,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击终点。当然比赛期间若是从板鞋上掉落,需重新穿好才可以往前走,不然犯规。 程庐先上板,他试了试力度,回头示意唐梨上板。 唐梨伸出右脚把鞋子穿入护足绷带中,刚要抬起左脚,程庐头也不回地说:“搂着我的腰。” 唐梨哦了一声,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他腰间衣角。 程庐微微侧脸,垂眸瞥了一眼,低低道:“刚才你薅我尾巴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次他没有再客气疏离地说“您”。 唐梨脸上讪笑,可嘴里的话依然“过分”,“你现在不是没尾巴嘛?!” 程庐立马转过脸来,屏住呼吸渴求上天让时间赶紧倒流。 唐梨低下头轻笑一声,伸出手臂牢牢搂住程庐的腰。 宽窄合适,触感优越,她抬起头来,某人修长脖颈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再一歪头瞧过去,某人的耳垂怎么这么红? 抱着小银来看亲子运动会的白大仞:“………………” 他曾经想过能和程庐能一起搂搂抱抱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具体画面。今天他不过是为了让小银提前适应幼儿园生活所以临时起意带她来看看运动会,结果就看到这种难以想象的场景。 嘴里的矿泉水顺着嘴角不争气地流下来,小银一脸嫌弃推开他,“爸爸你漏水了!” 白大仞惊慌失措赶紧擦干嘴角,“宝贝,爸爸是在做梦吗?” 同时震惊的还有站在旁边观战的谢曼琪,这是女人勿近的程老师吗?就这么甘心让唐梨搂着腰?忽然旁边有个小女孩又蹦又跳地高喊:“爸爸!”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指着程庐喊爸爸。 谢曼琪:“???” - 枪响。开始。五组选手们大步甩开,往终点冲去。 双人板鞋看起来容易,然而等踩上去才发现你的一举一动全要和队友协同,哪怕慢半秒,也会相互扯乱节奏,然后摔个狗啃泥。 果然,刚出发几秒钟,就有两组爸爸妈妈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竞速比赛容不得失误。 唐梨紧紧箍住程庐的细腰,方才还旖旎的心绪这下全被激烈的比赛节奏代替。 说实在话,两人今天第一次见面,哪怕之前打过三次电话,也算是陌生人。方才比赛前只是简单地在旁边试了试双人板鞋的节奏,现在正式比赛中跑出去三四米远还没摔跤,只能说两人之间确实有点默契。 旁边一组家长显然在家练过,紧追不舍,眼瞅着要超过他们。 程庐头也不回地握紧唐梨的双手,提速,再提速,大腿迈开,带着唐梨一路冲向了终点…… 唐梨躬身微微喘着气,紧紧箍住程庐的腰,几乎把脸趴在了他的后背。 回头,是热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程庐觉得后背一片绵软,方才还萦绕在他鼻息间的香味越发浓烈,从后面传来的喘气声,带着些许莫名的勾人。他稳了稳气息,“松手。” 唐梨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把人家熊抱着,只是某人的耳垂更红了。 她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程老师,你故意选双人板鞋竞速,是不是就是想让我抱你?” 第009章 程庐只是善于双人板鞋竞速,并无其他想法。巧的是两人选择的比赛项目竟然一样。 唐梨眉眼弯弯,笑得那么灿烂,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次比一次过分。 他沉下脸来,“松手!” “程老师今天怎么总让我松手!松手!松手!”她一脸无辜地问。 程庐懒得理她,“这要问你才对。” 唐梨松开手,从板鞋上退下来,“我什么也没做啊?!” 身为幼儿园老师最基本的素养是有一副好脾气。任凭小豆丁们怎么闹腾,也能细声软语地讲道理。不然什么乳腺增生、甲状腺结节就会光顾。程庐自认为经过这两年的修炼,他已经练就一番在任何情况下都云淡风轻的本事,然而今天他发现,有些大人比小孩子还小孩子。 程庐转身就走,刚迈开两步就被一个小可爱抱住了腿。 “爸爸!” 这声爸爸惊得旁边人都愣住了。 唐梨侧脸看过去,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正乖乖软软地抱着程庐,小白裙蓬松可爱,头发被精致地盘起来,像个小公主。 谢曼琪拼命朝她挤眼,好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憋得难受。 程庐方才还冷清的脸立马柔和起来,弯腰把小银抱起,亲了亲她的小脸蛋,“乖,怎么现在才来呀?” 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宠溺。 站在一旁的唐加加小手攥紧,默默盯着程老师怀里的小妹妹,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有种自己描述不清楚的情绪萦绕攀升,像要喷发的火山突然被人扎住了喷口。 其他围观群众也赶紧把耳朵凑过来。 唐梨定定看着程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即便意外知道他兼职深夜情感电台主持人、无名唱片主唱都没有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大。 - 幼儿园有专门的迷你高尔夫球练习场。这种类型的高尔夫和成人高尔夫相比,尺度虽然小,但该有的各种障碍一样不少,而且还会设置各种有趣主题,是幼儿园的特色教育之一。 亲子运动会的迷你高尔夫比赛项目设置家庭组,三个人一人一杆,轮流击打,得分最高的将获得第一名。 之前但凡唐加加家长参加的项目都得了第一名,很多人慕名而来,围观这场运动会最难也最精彩的一项比赛。 唐梨站在第一洞口,手握着杆,瞄着前面的目标。程庐准备好也站了过来,唐加加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他扯了扯程老师的衣角…… 程庐低头,“怎么了?” 唐加加抿了下唇,“我可爱吗?” 程庐失笑,蹲下来,“当然可爱了。” 唐加加有些委屈地看了看站在旁边又蹦又跳给程庐加油的小银,小脸紧绷着,就是不说话。 程庐这才觉察到唐加加情绪不对劲。小孩子时常有吃醋的举动,尤其对于唐加加这种极度渴望关注却又内向的孩子来说,这种情绪会更强烈。 程庐嗯了一声,揉了揉唐加加的后脑勺,“小银是白叔叔的女儿,我喜欢她,也喜欢加加,你们两个对于我来说同等重要。” 唐加加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程庐认真点点头,“程老师从不骗人!” - 比赛开始,第一洞,唐梨一杆入洞,精准,有力,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程庐不甘落后,随即而上,两人站在迷你小桥旁,旁边绿萝张扬,一杆再入,漂亮优雅。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1节 唐梨笑脸盈盈,轻轻鼓掌,表示赞许。 在等对手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侧着脸,小声说:“我还以为程老师英年早婚呢。” 程庐错开身,躲开面前强势萦绕而来的香味,垂着眸,慢条斯理地说:“唐小姐失望了?” 这次他没再称呼其加加小姨。 唐梨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失望谈不上,只是程老师的小孩肯定很漂亮,有点可惜哦。” 她笑了笑,举起杆,重击之下,球飞过小山丘落入洞口边缘。 程庐:“……唐小姐失手了。” “程老师堪比专业的技术,不用我出手也能赢。”唐梨一点也没觉得抱歉。 唐加加拿着杆,看着姐姐和程老师“你一杆,我一杆”杆杆优秀的表现,再次觉得自己是来凑数的。 好在两位还给他发挥的机会,在遥遥领先的情况下,程庐把最后一杆推到洞口边缘,他只需稍微一推把球送进洞口就算赢。 唐加加:“……”请问亲子运动会上大人胜负欲太强不给小朋友发挥机会该怎么办? - 比赛从中午比到下午。期间程庐和唐梨分别参加了爸爸组、妈妈组的田径赛跑,不管是100米还是400米800米都各自拿回了第一名。 谢曼琪叹为观止,她拉住唐梨,“姐,咱们不用这么拼吧。知道你体育好,也不用这么张狂吧!” 唐梨勾起嘴角,“我这么有家庭荣誉感的人怎么能示弱?” 白大仞也看不下去了,他凑到程庐面前小声说:“你不是说在幼儿园就做个安分的老师而已,干嘛把自己的实力展示出来?” 程庐云淡风轻,“我不能给加加丢脸。” 两人各自把获得的奖牌挂在唐加加小脖子上,你一条,我一条,细算下来,竟然不约而同地数量相等。 唐加加彻底被压弯了脖子…… 车园长非常欣喜地看出今年的亲子运动会内卷趋势加大,临时救场的程老师就像鲶鱼一样驱动了整个比赛的竞技氛围。尤其加加小姨与其旗鼓相当,两人配合默契,发挥超常,拿下今年的“最有爱家庭”大奖。 颁奖典礼上,程庐被唐加加拉着手强行带上颁奖台。 他左手姐姐,右手老师,从没有笑得如此开心过。 唐加加犹豫了半天,捏了捏唐梨的手,“可不可以拍张照片,放到我的床头?” 唐梨看了眼程庐,听说这人最讨厌拍照,原则性贼强,不然也不会加上她的微信又删掉。 她有些为难,“改天我带你去公园另外拍个漂亮照片放你床头?” 唐加加立马垂下眸,轻轻说了声好。 程庐抿了下唇,把手机丢给白大仞。 “干嘛?”白大仞一把接住,却不知道程庐要干嘛。 “拍照!” 白大仞长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要知道这世界上能和他照相的除了小银没别人。连他都被嫌弃。 唐梨咻的抬眼看过去,程庐好暇以整地蹲到唐加加身边,修长的大腿艰难地弯曲着,确实有点为难他。 唐加加激动地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赶紧拽着唐梨也蹲下。 三人到位,白大仞高高举起手机,大喊茄子。 唐梨偷偷瞥了一眼程庐。这人的侧脸被正脸看起来更清俊一些,此刻唇角弯起,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谢曼琪偷偷拍了一张,发给了古漳,“你看这多像三口之家。” 古漳秒回:“我还是觉得我比较适合做小姨夫。” 谢曼琪:“滚!” 唐加加如愿以偿,拉着程庐的手要照片。 “程老师你快把照片发给我小姨。” 唐梨尴尬起来,“那啥,程老师,你发我短信,我也能收到。” 白大仞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一直在旁吃瓜的谢曼琪悄悄凑过来解释一番,白大仞恍然大悟。不愧是程庐,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唐加加歪着脑袋,“为什么不能发微信?” 唐梨:“……”这孩子太聪明有时候也不太好。 - 回家的路上,唐梨拐弯把唐加加塞进了汉堡店。热气腾腾的香味萦绕着四周,到处都是小孩的叫喊声。唐梨头一阵大,或许是唐加加太安静,现在看其他小孩都觉得太过吵闹。 “你不是不让我吃汉堡吗?”唐加加委委屈屈地对手指。上次经过汉堡店,他不过是多瞅了两眼,就被唐梨无情地告之汉堡是垃圾食品。 唐梨熟练地点好汉堡,“偶尔吃下不会死。” 唐加加:“……” 他哪里知道唐梨在国外吃这玩意吃到吐。 唐梨自然不吃,她看着唐加加吃。这孩子吃东西也非常有秩序感,先耐心地把薯条一根根吃完,再吃汉堡,吃汉堡的时候也要一层一层的吃,哪怕再噎,也最后喝饮料。 唐梨耐心地等他吃完,这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你们程老师有女朋友吗?” 就在这时,唐梨手机响了一声,她翻开一看,有人加她微信。 好友申请理由极其礼貌:唐小姐,我是程庐。 唐加加缓缓放下饮料,抬起头,盯着唐梨看了半天,幽幽道:“我们程老师不喜欢暴躁的女人。” 唐梨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唇角勾起,“是吗?” 这时她倒不急了,放下手机,伸手捏了捏唐加加的鼻子,“你怎么知道?” 唐加加:“程老师那么温柔可爱,他一定喜欢同样温柔可爱的人。” 唐梨:“……小朋友懂得太多会长不高的。” 唐加加咬着吸管,“爸爸妈妈高,你也高,我也会长得很高的。” 这是他头一次提到爸爸妈妈。唐梨一时沉默下来。这两口子一去好几周,也不同步所见所闻,也不关心姐弟两人,就跟过去很多年一样,各过各的,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 唐梨笑了笑,“那是自然。” - 回到家,两人按部就班该干嘛就干嘛。 唐梨洗漱完后给自己倒了杯酒,三口入肚,她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点了同意二字。 程庐秒发照片过来。 唐梨忍不住轻笑一声。 点开放大,三人站在领奖台上同时笑得灿烂,确实适合摆进相框放到床头。反正这辈子不可能和父母一起拍全家福,唐加加喜欢这张照片,那就放这张好了。 唐梨定时,十分钟。 十分钟结束后,她发了句:【程老师不会又删除了我了吧!】 程庐秒回:【以后不拽我衣服,就不删。】 第010章 唐梨接到古漳电话的时候还在外面跑外勤。上次签售会上粉丝斗殴虽然被她巧妙地安静处理掉,可后续影响依然在,她不得不重组织了一场额外的见面会,安抚粉丝情绪,增强粉丝黏度。 “我的梨姐啊,这可是头版的《fantasy》,音质是最最好的,市面上绝无仅有,独此一份。你今天要是不来,你做鬼都不安生啊。”平常一潭死水的古漳咆哮着,快把唐梨的耳膜都震破了。 “而且你知道吗?拍卖行太鬼了,提前圈定了几个意向买家。这些家伙屁也不懂,就想搞投机,转手卖高价……”古漳越说越气,“他们还搞了个投资合同,每人投点钱占股份,最后再按照股份比例分红。” 唐梨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姐姐我必须做一回坏人了。” - 拍卖是小众行业,黑胶拍卖更是冷到北极的小众的小众。这些年不管数字音乐如何发展,还是有一众人喜欢黑胶里所带来的特有温暖质感。音质虽然略微失真,却更真实,更自然,更舒服。尤其那些知名歌手或者乐队的黑胶唱片,更在小众圈子内被推崇,由此水涨船高,价格一路飙升。最贵的可达百万美金之多。 今天这张《fantasy》是已故知名乐队的遗作,里面几首曲子个个都是当年的百万销量金曲。而且这张黑胶是头版,也就是第一刻板,格外弥足珍贵。另外,它的唱片厚度、唱纹的宽窄深浅以及排序等等都与之前所有的版本不同,声音也绝无仅有。更难能可贵的是,它还是个“白板片”,唱片片芯上的品牌、序号、内容、录音年代等等都是乐队成员水笔手写,而非印刷体……唐梨拿到这张唱片的资料时就知道这是一场恶战。 因为,所有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的人都知道这张唱片的珍藏价值。 果然,到了拍卖行,全是陌生脸庞。 好家伙,这群人都躲到了幕后,派来生脸试图浑水摸鱼。 黑框眼镜、鸭舌帽、运动套装,唐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头扎进人群中,悄悄围堵这场诡谲的拍卖会。古漳则作为她的白手套,坐到竞拍席上开拍。 自从她痴迷黑胶,这种拍卖会但凡有时间都会扫货,有高价拍下的,也有低价捡漏的。但只要有好东西,她一定下狠手抢。没办法!喜欢这玩意,藏也藏不住。所以圈内人一提起她都摇头。 主持人话不多说,直接亮相唱片真容,并报出初始竞拍价20万元。 这一估价立马刷掉一批兜里没多少钱还以为自己能捡漏的买家。第一轮报价后,参与竞价的只剩下十个人。 唐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淡定地看着前面厮杀的买家们。有人随时盯着手机等着场外买家打来电话叫价,有人吊儿郎当随意加价,这实属打边鼓挑事的,有人一脸冷汗,不停擦拭,这是势在必得资金却有限的,还有人稳坐钓鱼台,一声不吭……直到主持人喊出50万元的时候,才堪堪举了下号码牌。 “55万。” 和别人五千五千的加码不同,这人第一次喊价就抬高了五万。 唐梨猛然抬头,眸光直直落在第五排从左数第三个位置的修长背影上。声音低沉清朗,又带着几分疏离,从第一个音冒出来时,她就知道是谁了。 呵!逮住了! 今天周三上班日,看来有人翘了班……毕竟再怎么隐藏,也抵抗不了绝品黑胶的诱惑。 加价五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般的黑胶唱片数百块钱撑死,这一下又爆添了买家们的不安。 唐梨勾起唇角,拿出手机给发了条微信:【程老师,打扰了。亲子运动会的照片我洗好装进了相框,加加说想送你一份,请问你现在在幼儿园吗?】 程庐纹丝不动,一路把竞标价喊到了65万。古漳频频回头,和唐梨使眼色。眼瞅着这价格要超过唐梨给他的心理价,再喊下去,他也承受不起了。 “66万!66万一次” “66万五千!一次!”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2节 “67万!一次!” 主持人激情高声,营造氛围,恨不得所有买家在他制造的紧张气氛中失去理智。竞价进入焦灼状态,很多人纷纷拿出手机给场外的背后金主打电话请指示。有人含恨离场,有人强行镇定坐下继续喊价,有人则不甘心地拿着手机继续劝导…… 不管如何,待报价升至69万五千的时候,能在这个价位上继续叫板的只剩下古漳和一直淡定如常的程庐。 所有人纷纷盯着这两人。古漳是圈内人,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号,只是这位清俊的年轻人是哪路神仙?怎么敢如此莽撞,每次叫价必加五万?!! 此刻全场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古漳举起号码牌,颤悠悠地喊了声,“70万!” 大家齐齐扭头看向程庐,心里猜猜这人到底是跟还是不跟?跟的话是不是又要加价五万?75万一张唱片,这可是刷新了这家拍卖行的最高价啊。 唐梨抿了下唇,拨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声响起,刺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程庐依旧纹丝不动,还不忘举起拍子,“75万。” 唐梨眯起眼睛,这人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不,她一直都没看懂。 主持人看着台下这位长的十分好看的实力买主,好心提醒道:“先生,您的手机……” 有时候白手套们在台前喊价很容易被现场气氛弄昏了头脑,在没看到真金白银的情况下,眼瞅着其他买家越喊越高,总想着稍微再加点钱,说不定超过对方的心理价,拍品就能到手。 就像这位不接电话的先生,怕不是陷入到了这种失心疯中……这可能就是金主的电话,让他收手的。 众目睽睽之下,程庐低头看着屏幕上“加加小姨”四个字,微微皱起眉头,把电话接起。 “喂。” 唐梨躲到一旁,压低声音说:“程老师您不方便吗?” 程庐:“……什么事?” 所有人都盯着程庐,这位不停加价的人,到底在玩什么招数?看着他面生,难道最近圈内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金主爸爸?一般在最紧要关头的电话总是用来一锤定音的,或许下次他加的价就不是五万了。 唐梨把相框的事情说了一遍,问:“您现在在幼儿园吗?” 程庐看了眼满脸焦灼的主持人,“我在上课,下课后我再给您回复好吗?” 唐梨忍着笑,“原来您在上课啊!上课接电话这个习惯可不太好。” 程庐啪的一声挂掉电话。 唐梨从柱子后走出来,绕道,径直走到第五排,落了座……掀开鸭舌帽,露出娇美面庞。 “卧槽!是唐梨!” “我就说这女人哪能错过今天这场子?” “有她在,我们别想了!” 程庐幽幽转脸,看到了一脸灿烂笑容的某人。 某人轻轻歪头,满是无辜地问:“程老师,您在上课啊?” 程庐:“…………” “程老师,您不是说不骗人吗?” 程庐:“…………” 主持人重新抖擞起来,大喊道:“75万!两次!两次!” 唐梨眸光落在程庐白净的脸庞上,眉眼带着笑,她慢条斯理地举起手来,“75万五千。” 主持人惊喜,不愧是唐梨,这女人有钱还识货! 程庐淡定举牌,“80万。” 唐梨眉眼一颤,“程老师大手笔啊!不过,天天骗人可不对。” 是谁在微信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因为穷,所以兼职深夜情感电台主持人! 程庐不搭理她,坐等主持人敲锤。古漳频频回头,疯狂给唐梨摇头,让她不要再跟。 唐梨装作没看见,笑嘻嘻地举牌,“80万五千。” 主持人最爱看这种戏码,两位金主简直是天赐的表演家,不仅你追我赶,而且只要你加五万,我必多加五千,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相爱相杀到这种地步,简直不要太好看。 程庐果然不负众望地又加了五万,现在竞价升至85万五千。 拍卖会给这张唱片设定的预估价大概在30万到50万之间,而现场的竞拍价已经犹如脱缰野马狂飙而上了。 两位买家相邻而坐,显然是认识的,只是不知道是死对头还是好朋友。 “85万五千!一次!” “85万五千!两次!” 程庐气定神闲侧身凑近,清俊的脸庞带着一抹调笑,“很少看到年轻人对黑胶感兴趣!” 唐梨没好气地呵笑一声,举牌喊道:“100万!” 全场又是一阵惊呼! 古漳疯狂挠头,一脸无奈。 唐梨杀疯了! 他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瞧着唐梨放肆的眸光在程庐脸上逡巡,忽然他顿悟了! 草! 唐梨拍的不是这张绝品黑胶,是旁边男人那张好看的脸! 第011章 100万这个价格对于一张黑胶唱片来说,虽不说顶天,但也好歹在一众唱片中是耀眼的存在。 唐梨总算在程庐脸上看到一丝意外。不过数次接触这人,要么一本正经礼貌疏离,要么嬉笑怒骂桀骜无畏,要么冷峻无礼不近人情,不管哪一面是真实的他,他向来从容如常,好似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有片刻的讶异。 所有人在震惊这个价格的同时,把目光皆投射到了他身上。不知道这人继续跟还是放弃?!如果不跟,今天的拍卖行大赚,唐梨抱得“美人”归。如果继续跟,那今天将是载入黑胶拍卖历史的一天。 “程老师,有时候再喜欢一件东西,也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唐梨似笑非笑,“不然求而不得的时候,会很痛苦的。” 程庐哦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中,淡然举牌道:“105万。” 唐梨:“…………” 主持人快疯了,照这个节奏飚下去,怕今天要创造更牛掰的历史。 古漳不管不顾地上前,拼命拽住唐梨的胳膊,劝道:“姐,你要三思啊。不能被美色,诱惑!” 他边劝还边朝程庐斜眼瞥,之前在照片上见过他,一身普通运动服都能穿出明星样,姿色自然不差,今天凑近一看,连他这个直男也忍不住夸赞,这个世界如此参差不齐,他就是再年轻二十岁,也比不过程庐的鲜嫩帅气。 唐梨从古漳的魔掌中挣脱出来,“是谁刚才拼命劝我来拍?!” 她指着拍卖台上那张黑胶,“这就是最美的美人!谁不动心谁傻瓜!” 古漳:“……”你确定你动心的是台上那个,而不是身边这个? 程庐伸出手,轻轻鼓掌,“唐小姐,好眼神!” 唐梨这人吧,一般情况下都非常镇定,哪怕她家门口突然冒出个四岁半的弟弟也能从容应对,但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瞧见程庐说话的神情、姿势,她总想狠狠撕碎他伪装的面具,好好看看里面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是一肚子坏水的黑心,还是一心向阳的红心?! “程老师,爱人之心人皆有之,不好意思了,”唐梨呵笑举牌,“105万五千。” 程庐收回眸光,没给主持人喊价的机会,再再次举起了手…… 唐梨咬牙启齿,手指紧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第一次参加黑胶拍卖,就玩这么大? 就在这时,有人急急推开大门,冲了进来。 深秋的冷风穿过大门席卷而来,冻得一众人汗毛炸起。是谁这么不长眼?! 唐梨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幕,她的脑海里此刻回闪很多画面。 这个价位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估。之所以跟到现在,虽然有好胜心成分在里面,其实更重要的是她太爱这支国外乐队。她12岁那年无意间入坑,结果神奇地趴在坑底这么多年出不来。每一场演唱会想方设法买前排的票,每一张专辑一定买好多张放家里摆着。常年不管她的父母勒令她出国学习商学,她忤逆、放弃、闹翻,反而修了最爱的文学专业。毕业后阴差阳错还是回国找到和乐队相关的工作。 大概冥冥之中,她一定会和这支乐队有分不清的牵绊。 《fantasy》里面的每首歌在她郁卒难过的夜晚陪伴着她,充盈抚慰着她空荡荡的心,这份特殊悸动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她不知道程庐是如何看待这张唱片,他不管不顾地往高竞价,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到底是因为其投资前景巨大,还是真心喜欢? 一抹黑影从眼前掠起,越过她冲到程庐面前,唐梨猛然抬头,瞧见了那天在亲子运动会上一直冲程庐挤眉弄眼的白大仞。他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裤拖鞋,连鬓胡子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恍惚极了,像是陷入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中。 白大仞把程庐的手摁住,颤着音小声说:“程庐,出事了!” “小银呢?”程庐沉脸问。 白大仞抖着手抹了一把脸,急切地说:“我把小银放邻居家了。咱们赶紧去养老院……” 程庐的脸色骤然一变,丢下号码牌,从唐梨面前掠过,径直走了……这些发生在数秒中,待唐梨反应过来,方才还和她斗得死去活来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主持人一脸懵逼,全场看热闹的人也尽数懵逼。 古漳眨巴着眼,这意味着什么啊? “壹佰零伍万五千!一次!” “壹佰零伍万五千!两次!” “壹佰零伍万五千!三次!” “恭喜唐小姐,成功拍下这次拍品。请您在规定时间内交付全额价款……”主持人虽然有所遗憾,但仍然激动地宣布此次拍卖成功落幕。 乐队fantasy的同名专辑,母盘遗作,就这样入了唐梨的收藏库。 - 古漳帮忙去办理手续,回头找了半天才发现唐梨坐在拍卖会场外的阳台。 她一个人,本该高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窝在沙发上发呆。 “干嘛?”古漳坐过来,调笑道:“贤者时刻?”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3节 方才在拍卖会上,唐梨那张狂嚣嚣张劲儿,如果换个场子那就是大姐大。现在“美人”到手,心愿了了,又一副寂寞空廖的模样。 “滚!”唐梨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低头看着手机黑屏,不知道在想什么。 “价格确实高了,但再过几年出手,肯定可以赚个30%。比放股市基金强。”古漳絮叨着。 这张唱片其实还有点传奇色彩。cd被发明后,这种占地方又需要专业唱片机播放的黑胶一度被认为是垃圾。香港当年围海填海,都不知道填了多少张黑胶,据保守统计也有2000万张。现在留下来的黑胶便是当年所剩。而这张唱片也因为上一个拥有者祖屋拆迁,才发现在阁楼里还藏着这张绝品。不然也轮不到唐梨捡漏。 唐梨没接话,烦躁地打开手机。 【程老师,你没事吧。】简单7个字,敲下,又删掉。 【程老师,承让承让!改天请你吃饭。】简单一句话,敲下,又又删掉。 唐梨抿了下唇,关上手机。 古漳眼神好,瞥见旁边这人心神不宁地敲下又删除,咳咳两声道:“我觉得吧,程庐一个幼儿园老师,工资应该不会太高,敢拿出一百万拍黑胶,怕不是个深藏不露的富三代啊?” 这工作又累人风险又高收入还少,即便是平民百姓,宁可干别的,也不愿意去幼儿园当老师。唐梨佩服一腔热情投入幼儿教育事业的老师们,但她总觉得程庐不简单,他是金鳞,岂能甘心在幼儿园这个小池子游? 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理由! “他会不会是被某个富婆看上了?”古漳突发奇想,激动道:“知道他喜欢黑胶,拿钱砸他,试图砸得他美人入怀?” 唐梨白了他一眼,“哪个富婆胆子这么大,敢包养他?不怕被他吹的冷风给冻死?!” 古漳:“…………”我看你就不怕。 - 唐梨到底没有发出那条微信。 周五她提前去幼儿园接唐加加,果然没有在送孩子的队伍中找到程庐的身影。这几天她总算开始关注幼儿园的家长群,略过那些拼命比孩子认识多少字会背多少儿歌的焦虑症家长发言,最近两天在群里发布通知的是副班主任利老师。 唐加加明显心情不好,上了车就抿唇不吭声。 唐梨大概可以猜到成人的心理,却猜不透小朋友。他们可能因为今天没吃到汉堡包而伤心,因为没有看够动画片而伤心,因为没有得到大人及时的拥抱而伤心…… 拥抱? 唐梨人生中好像最缺这个动作。 最近的一次,在上周亲子运动会上,她被唐加加热切地抱着。她主动抱住一个人,也是在那时……某人一脸不情愿,也并非你侬我侬的情况下,而是被双人板鞋比赛所迫。 车厢气氛更加寂冷。姐弟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家,唐梨强撑精神做了饭,唐加加强撑精神吃了饭。饭后,两人一个加班,一个看书。 忙得晕头转向时,唐加加抱着书冲了进来。 他满脸泪水,抽噎着指着厚厚的书说:“程老师生病请假好几天没来幼儿园。他是不是得了癌症?胃癌?肺癌?前列腺癌?” 唐梨哭笑不得,瞥见书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癌症大全》。 “谁告诉你程老师生病了?” “利老师说的。”唐加加哽着说。 唐梨想了想,给利老师打了个电话。利老师也不知情,只说程老师有事才请假。她一脸抱歉地解释,程老师一年到头风雨无阻极少请假的,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才不得已暂时离开。 “你看,程老师没生病,”唐梨安抚道:“他年纪轻轻,哪能轻易得癌症?” 唐加加眨巴着眼睛,哇得一声哭得更大了。 “书上说,年轻人现在得癌症的几率越来越大……这个前列腺癌,本来是老年人才会得的癌症,现在年轻人……” 唐梨赶紧捂住他的嘴,“加加,要不然,咱们默默祝福程老师。希望他及早解决问题,早日回归幼儿园。” “呜呜,我这么可爱,他怎么舍得我……”唐加加一脸不理解。 唐梨有些难过。唐加加显然把程庐当做最为依赖的人。可程庐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幼儿园老师,总有一天会分别。要是他不能尽快培养交朋友的能力,怕是以后要吃很多苦。 她便走了这样的路,导致在漫长的独自长大的过程中,连个可以抱抱的人都没有。她认为她不需要,讽刺的是,她真的需要。 “要不,你给程老师打个电话?”唐梨提议。 - 唐加加的电话被无视。 他哭丧着脸哀求唐梨用她手机打过去。 唐梨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机号码是程庐喜闻乐见的。 “程老师可能在忙着,等他忙完了,看到你的电话一定会回复的。” 唐加加固执地摇摇头,哭着说:“他肯定得癌症了……前列腺癌……” 唐梨头一阵大。 拨出号码,响铃数秒。 “喂。” 唐梨的心骤然一跳。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好似掺杂着浓重的疲惫。 唐加加哇的一声哭得更更大了,为什么程老师只接姐姐电话不接他的?是他没有姐姐可爱吗? 唐梨手忙脚乱地哄,“等会让程老师再重新接下你的电话,好不好?” 唐加加一般很少闹脾气,今天确实情绪很不稳定,动不动就像小老虎一样嚎着哭。 唐梨哄了半天,才想起电话那头安静极了。 “程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她最不愿意麻烦别人。之前请程庐帮忙参加亲子运动会实属没办法,再加上加加太喜欢他。 今晚也确实又因为加加,本是老师休息时间,又打电话打扰…… 就在她十分抱歉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唐小姐,我在你家门口。” 第012章 饶是唐梨是个直球型选手,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追到男生家门口。 此刻,程庐就这么施施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一时间她很懵。 “唐小姐,你别害怕,”程庐的声音难得十分迟疑和歉然,“我是从幼儿园的家长联络本上知道您家地址。如果不是有事想请您帮忙,我也不会贸然打扰……” 唐梨自然知道程庐不是跟踪狂或者变态。虽然不是特别了解,但至少有一点她非常肯定,这个男人既然肯张嘴求她帮忙,那一定是遇到天大的难题。 许是唐梨冷静的时间太久,电话那头程庐有点慌了。 “没,没事,如果您不方便,我这就走……” 唐梨可以想象程庐此刻的脸上应是浮着好几层窘色。 还未等她同意,唐加加嗷呜一声冲出去,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咔嚓一声把门打开,然后又嗷呜一声紧紧抱住了程庐。 唐梨追过去,急喊道:“加加!” 门口处,程庐蹲下来把唐加加紧紧搂在怀里,“乖!天冷,先把鞋子穿上。” 唐加加死活不松手,手臂紧紧箍住程庐的脖颈,还一直把小脸蛋贴上去,呜呜地说:“程老师,你不在幼儿园,我都没敢拉粑粑……” 唐梨原本一肚子的疑惑一下子破防了。 “唐加加!你几天没拉粑粑?” 她声音陡然升高,把唐加加吓得一个激灵。他呜呜咽咽地回头说:“两天,48个小时。” 难怪他晚上只吃一点点,然后去厕所蹲了好久。 程庐抿了下唇,亲了亲唐加加的脸蛋,“抱歉,都怪程老师。这几天确实有事……” 唐加加自主能力非常强,吃饭、穿衣、穿鞋、洗澡等这些都能独立完成,唯有他因为胳膊短,实在难以擦干净屁股。所以自从他加入三班大家庭,擦屁股这件事都由程庐帮忙完成。 家里的卫生间有卫洗丽,唐加加拉粑粑后可以用水冲洗,幼儿园暂时还没有这个条件,所以…… 这家伙还真是能忍!唐梨一脸无语。 穿好鞋,唐加加像小浣熊一样挂在程庐的身上,死活不肯丢手。哪怕唐梨威胁也没用。 这下轮到唐梨抱歉了,她没办法只好赶紧去厨房,“程老师,您喝咖啡、茶水还是……酒?” 他明显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窝处有些黑青。 “要不我给您简单下个面条吧。”唐梨转身问。 程庐一手搂着唐加加安抚,转脸看过去。 厨房的暖光落在唐梨的肩膀上,给她明艳的脸增添几分柔软。她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亲切,好似就该这么说一样。程庐垂下眸光,“谢谢,我不饿。” 唐梨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给程庐端来一杯加热过的牛奶。 唐加加兴奋地像小皮球一样,不停地从书房拿出自己拼接的复杂乐高或者大部头的书。 “我还以为你得了前列腺癌,”唐加加像小大人一样叹气,“我已经开始研究咱们男人的构造……” 唐梨手一抖,原本顺溜的苹果皮被切断了。 程庐:“……加加好厉害哦。” 唐梨赶紧把那本癌症大全拿走,朝唐加加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加加,要不你去书房……”程庐显然有重要的事要说,当着唐加加的面他更不好意思讲了。 唐加加完全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开心中,压根没注意到姐姐话里有话,他只听到前半句就激动地拉着程庐的手,“程老师,你快来书房。我还有很多好玩的要和你分享。” 还没等唐梨制止,这家伙已经把程庐拽进了书房,还咔嚓一声把门锁上了。 唐梨:“…………” - 程庐从第一眼看到唐梨的家便瞧出这个女人飒爽勇猛还带着点莽撞的表面下其实非常细腻。 房间内到处裹着防滑垫、防撞垫,房间内随处放着书,伸手可得,方便唐加加阅读。书房也是,没了惯有的大书桌,尽可能腾出空间摆书,地面垫子铺就,上面放着数个舒适的靠枕,唐加加的书在最下面……即便是书也整整齐齐,还按照学科门类有序排列,文史的、天文的、科普的,当然还有诸如癌症大全这样的医学书籍。 他无意窥视旁人的隐私,但唐梨单身,并无带孩子的经验,却能做到处处仔细,确实难得。 唐加加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研究黑洞的书,巴拉巴拉地介绍说:“黑洞的引力非常大,可以吸进去任何东西,连光都挣脱不了……” 程庐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配合补充两句。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4节 唐加加最喜欢的就是程老师听得懂,还接得住,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他讲了半天黑洞后,忽然想起自己上周末拼的军舰乐高,连蹦带跳地指着书架最高处,请程庐帮忙拿下来。 要知道这款乐高可是成人才能拼凑的,零件之复杂,构件之繁多,是他拼过最难的一款。但好在他搞定了。 一定要让程老师看到并夸夸他。 程庐顺着唐加加的手看过去,书架顶部果然摆放着一艘军舰……他眸光掠过最上面的隔层,忽然愣住了。 玻璃窗内整齐摆放着乐队fantasy各个时期的专辑,有黑胶的,磁带的,cd的,还有一叠演唱会的门票、海报……这简直就是个小型乐队博物馆,见证着乐队的发展历史和曾经的辉煌。 斯人不在,依旧可以通过这些缅怀他们,回忆他们曾经带给众人的悸动和鼓励。 那张唐梨花了百万拍下的黑胶唱片被郑重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程庐的裤腿被轻轻扯了扯,他低下头,挤出一个笑容。 唐加加仰着脸,有些不确定地说:“程老师,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哦?” 程庐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轻声道:“加加,做一名高敏感人,很辛苦的。” - 程庐陪着唐加加在书房玩了足足一个小时,要不是唐梨喊着他出来,他怕是要把程庐关在书房一晚上。 程庐出来后,决口不提求助的事,只把牛奶喝完,便要告辞。 唐梨不知道他这是整的哪一出,追到玄关处,她捂住唐加加的耳朵,小声说:“程老师,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我能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程庐抿了下唇,笑了笑,“我帮您把垃圾拿下去吧。” 唐梨:“…………”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程庐突然造访,又跟闷葫芦似的只字不提,最后还拎着一袋垃圾走了。 愣了一分钟后,唐梨赶紧回房给唐加加拿了件外套裹上,急里慌忙地拉着他往外冲。 恰好这时候遛狗的人特别多,几乎每一层都有人摁停。 唐梨被一群狗围着,心里更加焦灼。 冲出大厅,路上空无一人。 唐加加跑得慢,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你是在追程老师吗?” 唐梨胡乱嗯了一声,回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大门跑。 夜色寥寥,树影重重,大门口除了路灯外,空无一人。 - 新的一周,程庐仍然没有上班。唐梨把唐加加送到幼儿园时,听到几个妈妈偷偷猜度着他请假的原因,甚至有人还说程老师是不是另畔高枝去其他幼儿园当老师了? 唐梨摩挲着方向盘,在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 时间流逝,微信聊天框里还是那条关于相框的话。 翻看朋友圈,空荡荡的,什么没有。哪怕三天可见也行,可他是个连朋友圈都不发的人。 唐梨闭上眼,忽然有种错觉,要是程庐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简直不要太容易。 停掉手机,关掉微信,便可以。 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向她张口求救,她却没有帮上忙……这个感觉真的太不好了。 到了公司,助理小豆急冲冲跑过来,喘着气说:“阅天经纪传媒的祁总总算今天有空,她约您今天上午十点过去见面。” 唐梨一听,心中大喜。阅天经纪传媒原来是广电旗下的广告公司,前些年改制后变成了私人企业,主营明星经纪宣发、媒体渠道推广,这几年又涉足综艺组织,是影视音乐圈内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家公司的老板叫祁安阳,年轻有为,人脉极广。要是能攀上这条关系,以后对她手下两支乐队的发展极为有利。 唐梨赶紧让小豆拿出之前整理的企划案,打印成册,一路杀向阅天传媒大厦。 秘书请唐梨在办公室外休息室暂作休息。墙上悬挂的阅天当前最火的男女明星。音乐圈和影视圈还是有壁,但阅天旗下的音乐综艺《天籁之音》在观众中有良好的口碑,通常会请乐队和明星配合表演,之前已经有好几支乐队凭借着乐队特色和个人魅力一炮而红。 唐梨也想把自己的人往《天籁之音》上推荐,首先需要祁安阳的认可。 十点钟,秘书准时请她入内。 办公桌前一个三十几岁的精致女人正在翻看文件,瞧见唐梨,先是打量了一番后,淡道:“唐小姐!” 唐梨笑着迎上去,客套一番后,把来的事由简单说了一遍。 祁安阳表情还是淡然,“我们有很多这样的备选乐队……这样吧,你把资料发过来,先进入我们的遴选库,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再合作。” 唐梨脸上堆着笑,说一定。虽然第一次见面不过是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但祁安阳明显太过客套疏离,怕是连她手下这两支乐队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不过,这条线总要搭上,也不急于一时。 唐梨起身,笑着说有空再约,话音刚落,一阵小孩的哭叫声在门外炸响。 祁安阳方才还淡然的表情一下失控了,咻的一下站起来。 一个小女孩被秘书抱进来。小家伙满脸泪水,嘴里喊着着要爸爸。 唐梨还没看清楚,小女孩咕噜一声从秘书怀里挣脱出来,下一秒她就被软乎乎的小家伙抱住了小腿。 她低头一看,恰好小女孩抬起脸,圆溜溜的漂亮眼睛里含着泪。 “小银?!” 唐梨赶紧蹲下来,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上次白大仞冲进拍卖会场说把小银塞到邻居家,她还担心小银没人照顾呢。 亲子运动会上,因为程庐抱小银,唐加加狠狠吃了小银的醋,要不是她牵着两人的手说和,怕是唐加加这小气包要生气很久。 “小姨,小姨,加加哥哥呢?”小银也跟着唐加加叫小姨。 祁安阳一脸懵,她的女儿怎么会叫唐梨小姨?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唐梨把小银抱起来,捏了捏她可爱的小鼻子,“加加哥哥在上幼儿园,你要不要也一起啊?” 祁安阳更加听不明白,谁是加加哥哥?她怎么不知道? 唐梨转过身来,刚要解释,便瞥见祁安阳的办公桌上摆着的全家福。 小银骑在白大仞的肩膀上,而祁安阳则一脸甜蜜地靠着他…… 接下来,祁安阳的语气明显柔和很多,一脸笑意地看着小银在唐梨身上粘来粘去,她甚至有一丝羡慕…… 唐梨不喜欢小孩,可对小银却不一样,随便她怎么闹腾都耐得住性子哄。 原本只有十分钟的会面,因为小银延迟到了十一点。秘书进来几次,都被祁安阳挡出去。唐梨能看出祁安阳想和小银亲昵,只可惜小银由爸爸带大,和妈妈的关系十分疏离,小银宁肯搂着唐梨的脖子,也不大愿意让祁安阳抱。 唐梨心下一转,喊着小银玩躲猫猫。三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躲来躲去,小银笑得跟银铃似的,转了几圈后一头扎进祁安阳的怀里,总算愿意让她抱着。 秘书在外等得着急,唐梨看时间有点晚,笑着跟小银说再见。 祁安阳这次站了起来,亲自送唐梨出去,叹气道:“小银爸爸这几天在养老院照顾朋友的爸爸,忙得回不来,小银天天哭闹,要不是你,今天怕是还要闹腾好久……” - 没费多大功夫,唐梨查到了养老院的位置。 全市总共有五家养老院,她一个个打电话过去。谢曼琪既然说程庐经常去养老院做义工,那前台工作人员一定认识他。 以应聘义工为名义,恰当地提及程庐的名字,总算位于东郊的那家养老院说:程老师介绍的义工自然没问题。 一刻也没耽误,唐梨驱车前往。 开上沿海公路,窗外是浩瀚的大海,波光粼粼,耀得唐梨心慌。 按照地址找过去,这家养老院临海而建,环境极优,尤其面海的疗养花园是它家特色,很多有钱人为了在这里求得一席床位不惜等很久。 唐梨并不十分确定程庐是否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位需要照顾的叔叔长什么样,她纯属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念头走进这家养老院。 护士非常警惕,见她独身一人而来,问了半天情况。 唐梨只说受朋友委托,来考察养老院,希望能在这里转一转,瞧瞧环境。 护士见过很多这种人,倒也不奇怪。只是她带领唐梨考察的路线只能远远地看一看各种功能用房和养老医疗设备,并不能靠近在这里养老的人,更不用说去病房找人。 “唐小姐,我们的疗养花园是聘请国际园艺大师设计的。这里种植的铁线莲、绣球花还有大丽花等都有舒缓神经、调节情绪的作用。您朋友以后住这里可以每天来这里呼吸新鲜空气,我们还有专门的康养老师带着大家做理疗操……”护士热情地介绍着。 唐梨胡乱地嗯着,眸光投向花园里,倒是有很多穿着病患服装的人要么推着助力车散步,要么坐在轮椅里发呆,身体好的敲打着筋骨,对着大海吞吐气息。 “您要了解下我们的康养套餐吗?”护士顺势递过来一张价目表。 唐梨随意瞥了一眼,价格果然令人瞠目,对得起这么优质的美景和康养条件。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花园里忽然有人凄厉地高喊起来。 “你是谁?!” “滚开!” “不要碰我!” 唐梨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使劲拍打着试图安抚的护工。表情木然,动作狠厉,下手没轻没重,护工一个躲闪不及就被暴打了好几下。 旁边的人都不敢凑近,被打的护工也赶紧躲开了。 护士一看急了,“安老头又发病了!”她赶紧呼叫其他人员过来帮忙。 这位姓安的老头踉跄着,见大家试图控制他,越发狠厉,大喊着:“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找不到路,像迷路的蚂蚁……最后累得瘫坐在地上,嘴里咕哝着我要回家四个字。 唐梨抿了下唇,这位大叔怕是得了老年痴呆,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也忘了。 一群护士冲过来,试图冲过去扶起他,可他不停地拍打着,压根不让人碰触。 就在束手无策时,安老头竟然哼起莫名的调子来…… 大家都不知道他想搞什么。 老年痴呆症患者的普遍特征是健忘,最后发展到忘记如何吃饭上厕所,甚至连开门这项简单的动作都会忘记,像再次重回婴儿时的无知…… 特殊性在于,有人只记得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有人只记得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人,有人只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 病情还会对大脑造成极大损伤,病人会出现燥郁症状,具有一定的自伤和他伤性。 安老头哼着歌,缓缓扬起头来,深秋难得的暖日阳光落在他斑驳乌青的脸上,透着一抹惨淡的生机。 唐梨眯起眼睛,一步一步靠近。 穿猫咪围裙的男人 第15节 护士见状赶紧拉住她,小声说:“他有危险性,唐小姐你千万别过去。” 唐梨摇摇头,挣脱她的手,缓步走到安老头的面前。 调子骤然停止,安老头警惕地盯着唐梨,表情十分狂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大家都惊呼起来,不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唐梨一点也不怕,反而蹲下来,轻轻唱道:“i could be fearleee,though everything looks hopless……” 安老头的眸子像忽然被灌入了最璀璨的光,咻的一下亮起来。 他唇角颤抖着,跟着一起哼唱,“fearless,fearless,i could be fearlese……” 这是fantasy最著名的歌《fearless》。 “即便这世界看起来毫无希望,我亦无所畏惧。”歌词质朴有力,鼓舞了无数人。 唐梨眸光闪动,又换了一首歌,安老头竟也跟上哼唱,虽然略有些走调,可那难记的歌词一个不差。 这便是老头忘记所有,唯独没有忘记的东西吧。 那一定是刻入他的心肺,封入他的骨髓,是他最喜爱的。 - 护士小姐哪能想到养老院最难安抚的病人竟然被一个意外来考察的年轻女士搞定了。 她耐心地哼着歌,安老头也跟着唱,唱到最后竟然手舞足蹈,神态飞扬,哪像之前快要病入膏肓的可怕模样。 护士请唐梨一起,帮忙把安老头送到病房。 病房在三楼,一路上行,很多人对他都避之不及。 安老头对此熟视无睹,反倒瞅着唐梨不停地笑,嘴里哼唧着大家都听不懂的歌,若是唐梨能呼应上一两句,他便高兴地唱得更起劲儿了。 护士直摇头,老年痴呆发展到后期简直跟神经病差不多。 安老头单独一个病房,房间很大,到处贴满了fantasy的海报,铺天盖地,大部分历史久远,边缘翘起,泛着斑驳的岁月光泽。 而安老头病床的正对面墙壁上,贴着唐梨一点也不陌生的封面:《刀锋》! - 护士介绍说安老头得老年痴呆已经有十来年,这两年病情发展地格外快,基本忘记如何吃喝拉撒,一般护工都不愿意接这个累活脏活,毕竟还要冒着随时被打的危险。 安老头的儿子砸下重金请了两个男护工,这才勉强应付。周末儿子会来帮忙照看。 这种病,无解,只能慢慢等死。 唐梨指着海报,护士笑着解释说安老头很奇葩,谁也不认识,只认得他儿子,平时安抚他的唯一办法就是看海报。 最近不行了,海报也没办法让他平静下来。 前几天护工没看住,安老头一下子冲到天台上,差点跳楼摔死。 还是他儿子拿着个手机播放歌曲,他才能安静片刻,但嘴里总嫌弃这歌听着不对味,说音质不好什么的,小护士也不懂。 唐梨的心一点点缩紧。 安老头像个小孩似的给唐梨介绍海报内容,“这是1996年fantasy在洛杉矶举行演唱会的海报,那年我38岁,我找朋友买来它,一直挂在我的床头……” 唐梨笑着接话,“是的,96年他们还在纽约举行了演唱会,我有那场海报,改天送您。” “真的?”安老头整张脸鲜活起来,再也没有方才的偏执和怒色。 “必须啊,”唐梨神秘一笑,“我最近新得了一张fantasy的黑胶!贼牛!我还没拆封,安叔叔,咱们一起听?” - 程庐得到消息赶来病房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唐梨,神采飞扬、满脸都是暖人的笑,她和安叔叔一起闲谈着,像多年认识的老朋友……那些关于乐队的趣事,专辑的故事,海报的风格,成了最温馨的谈资和风景。 安叔叔衰朽的面孔上竟浮现着浓重的光泽。 赶来的白大仞也一脸懵逼,他转脸看看程庐,又看看病房里头,“这是……来拯救我们的小仙女吧。” 这几天安叔叔越发狂躁,见了他就打,打得他身上好多处乌青。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安叔叔唯独认识程庐,死活不记得他。 两个男护工要不是看在超过好几倍的护工费上,肯定尥蹶子不干了。 唐梨刚转身,抬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程庐。 她可爱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放到唇边,朝他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 程庐抿了下唇,张嘴无声地说了声谢谢。 唐梨看懂了,眉眼瞬间弯起。 程庐拉住试图进去的白大仞,缓步走到旁边的座椅上,轻轻吁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鼻梁。 “让安叔叔再开心一会吧。” 白大仞揉着肩膀,“行。咱们喘口气!” 陪夜的只能是程庐,白大仞只能在外围转悠,沟通医生护士,有时候去医院厨房做点安叔叔喜欢的饭菜。 说起来还是程庐最辛苦。方才两人去会议室和国外的专家开病情沟通会,这才请护工带安叔叔出去透透气,结果安叔叔又发病打人…… 天花板上的灯亮堂地想要照透人心。程庐眨了眨眼,试图把自己裹进衣领里。 没多久,古漳推着重重的巨大行李箱走了过来。 病房门被打开,窗户被关紧,帘子被拉上……一台金光闪闪的复古唱片机被郑重地摆在正中间。 安老头拽着程庐,神采奕奕地说:“程庐,来,叔叔给你介绍下!这是唐梨!我大妹子……” 程庐:“…………” 唐梨笑个不停,朝程庐挤挤眼,一本正经地说:“程老师你是不是也该叫我小姨?” 程庐:“…………” - 养老院很多人只在电视上见过唱片,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唐梨把黑胶递给安老头,请他亲自拆封。 古漳心疼地倒吸一口气。这可是百万级别的黑胶,大家买回去都像供神一样供起来,压根不可能拆封听。这老头一拆,黑胶的估值就少了二十万啊! 唐梨淡定如常,像不知道似的,坚定地请安老头亲自把黑胶放到唱片机里。 程庐自然也明白这点,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唐梨…… 唱针轻轻搁置在唱片上,粗粒般却又真实的声音袅袅飘了出来。 “i could be fearleee,though everything looks hopless……” 充满年代感的声调一下子把人扯进上个世纪,迷茫的无助的年轻人在音乐中寻求力量,他们彻夜追捧,把喜欢的乐队奉为圭臬,虔诚地奉献自己的青春,把这段时光深入骨髓地刻录进记忆里…… 安老头瘫坐在沙发里,满脸红光,这顶级的黑胶,顶级的唱片机,顶级的视听享受,让他好似再次充满了力量,一时间好多人和事在枯寂的脑海里再次泛活起来,那种空荡的,虚无的,无力的感觉好像全部消失了……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淌下来,沾上他干枯的嘴唇,久久不能停歇。 - 花园。 唐梨坐在合欢树下,粉绒花朵在海风中颤颤巍巍。 程庐修长的身影遮住夕阳最后的光。 唐梨抬头,眸光落在他安静的脸庞上。 “干嘛?感动了?” 程庐抿了下唇,“你有点傻!” 唐梨似笑非笑,“我们fantasy黑胶老炮之间的友谊超过年龄,跨过宇宙!大侄子,你不懂!” 程庐:“……” “那张唱片,让给我,”程庐眯着眼睛道:“价格你随便提,我绝不还价!” 唐梨长长哦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程庐纹丝不动,直直看着她。 “黑胶无价,不卖!” 程庐也不意外,垂下眸光,“你提条件,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吗?” 程庐尽量无视她过于兴奋的目光,“真的。” 唐梨搓着手,“那,那我可就要十分放肆了!” 第013章 然而程庐等了两周也没等到唐梨所谓的放肆。 十五天内, 她像消失了般,从未出现在幼儿园方圆五公里范围内,也未在家长群里冒泡, 更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或打一通电话。 有些人把自己活成一阵风,出乎意料席卷来时,毫无商量余地缠绕着你, 倔强地非要在你的心里放烟花, 然后不吭不哼地离开, 就像来时一般无理。 初冬的幼儿园更喜欢不怎么造访的太阳。 天晴日,所有小朋友都被喊至操场晒太阳,像小鸡仔似的在墙根蹲成一排,左顾右盼, 你说我讲, 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唯有三班的程老师不见了身影。 之前他请假数日,引得谣言四起。 有人说他另攀高枝要辞职, 有人说他被富家女看上要结婚, 还有人说他生了很重的病, 不知道还能活几天……车园长的办公室快被家长们踩破,车小星也闹了好久, 好在没过几天, 程庐销假上班,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三班教室尽头是卫生间。 幼儿园的卫生间是mini版本, 马卡龙色瓷砖铺就, 温馨可爱, 干净如镜。为了帮助小朋友们区别性别意识, 男女卫生间分开设置。男厕所内小马桶一字排开, 小便池悬挂墙上, 全是适合小朋友的尺度。 小隔间内尽头有人吭吭哧哧,正在努力地拉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