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青云路》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节 《七零年代青云路》作者:鹿子草 【文案】 清冷闷骚贵公子 vs 热情泼辣小村花 自从宋恂来到瑶水村生产队,全村的妇女们都活跃了起来。 小宋技术员不但是大学生,家庭出身方面也颇有来历哩! 村里最有文化的张夫子甚至还为他掉起了书袋——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可惜呀,白瞎了小宋技术员这样的人才, 居然进了村便一头扎进养猪场,研究全自动养猪设备去了。 李英英重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名去瑶水插队, 她要在宋恂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 患难见真情,宋夫人的名头她要定了! 不过,碍于竞争对手过多,她悄悄在村里放出消息—— 宋恂的父亲进入附近农场了! 一夕间,路上偶遇跌倒的,半夜敲门求助的,含羞带怯送菜的,通通消失了! 宋恂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料理了几个落井下石的村痞,宋恂回身时,却被村花项小羽拦住了去路。 村花昂着粉嫩的小脸,像个女土匪似的,霸气宣言: “只要你跟了我,全公社再没人敢欺负你!” 小剧场—— 项小羽:他们都说你去市里工作以后,就不会再回村了! 宋恂想想刚到手的那套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颔首。 项小羽:嘤嘤嘤,果然与那个徐知青一样,要抛妻弃子了! 宋恂:昨晚给你出的数学题做好了? 项小羽立马收声。 宋恂见她磨蹭着不肯动地方,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是不放心啊?” 将两个烦人的臭小子往旁边一放,“来吧,赶紧生个闺女,让她天天替你看着我!” 备注: 1男主并不是养猪的,也不是专业搞养猪设备的,具体干啥的,看正文吧^_^ 2男主视角。男主女主土著,女配重生。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爽文 年代文 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恂,项小羽 ┃ 配角: ┃ 其它:完结文《六零年代大厂子弟》 一句话简介:男神下凡啦! 立意:不忘初心,为人民服务! 第1章 绿皮火车刚在南湾站停稳,宋恂就被一群小猪仔毫不留情地拱下了车。 一脸懵地站在熙攘的站台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猪粑粑味儿的。 这是宋恂第一次来南湾县,也是第一次乘坐这种遇到个柴火垛都恨不得停一停的火车。 走走停停快两天,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出场! 等到一群小猪仔扭着屁股从他身前身后绕过去,宋恂自我安慰地想,这是个好兆头! 预示着自己到了新单位必将“诸事顺意”! 提着行李走在最后的吴科学,被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逗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肥膘都跟着抖了两抖。 “快走快走,一会儿那群鸡鸭也该下车了!”吴科学大笑着催促,然后指着出站口的一群人说,“你看,那边好像是来接咱们的!” 宋恂回望过去,果然看到有个中年人高高地举着一块木牌子——“欢迎省城宋专家”。 他假意谦虚道:“我算什么专家?而且咱们来南湾的事应该没人知道,哪怕知道也不至于这样大张旗鼓地接站。” 居然来了五六个人! “嗐,你没来过农村,不知道省城专家在乡下的行情!”吴科学拉着他上前,自信道,“听我的,准没错!” 宋恂一面吐槽“你哪来的自信”,一面半推半就地被他拖到了那几人跟前。 他们刚自报了家门,就被其中一人亲热地握住了手,上下摇晃。 项英雄操着一口地道的南湾土话说:“宋专家,欢迎欢迎呐,社员们日也盼夜也盼,总算将您盼来啦!” 宋恂着实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热情,只好客气道:“辛苦大家特意为我们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 可不是应该的嘛! 面前这位可是来南湾考察的省城专家! 是能决定他们公社未来命运的人! 半个月前,在七二年的第四次全县三级干部会议上,县领导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 省农科院和农机所联合发起的一个机械化大项目将要落户南湾了! 关键是,投建资金由省里和县里均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好多生产队的干部都急了,纷纷想办法将这个不要钱的大项目争取到自己队里。 作为瑶水村生产队的大队长,项英雄当然也要积极跑动起来。 “宋专家,还没吃午饭吧?我们都安排好了,就在对面的国营饭店为你们接风!” “一会儿请您尝尝我们南湾的特色菜,‘八鲜过海’。”项英雄手上提着一桶海鲜,邀功似地接话,“现在正是禁渔期,队里都忙着收夏粮呢。我们每家凑一点,才把做菜的材料凑齐了!” 宋恂听着干部们对“八鲜过海”滔滔不绝的描述,意外扬眉。 菜确实是好菜,但事情也得弄明白。 他还没为南湾做啥贡献呢,怎么好意思让大家这么破费…… 不过,干部们很快就为他解惑了。 “宋专家,您要是能来我们团结公社就好了!有了您的支持,我们公社肯定能尽快实现‘机械化万头养猪场’的宏伟目标!” “宋专家,您看您啥时候到我们瑶水大队看看?除了本地黑猪,我们队里还养了几十头乌克兰大白猪咧!猪崽们都等着您呐!” “宋专家,南湾县十万群众的猪肉供应,就靠您啦!” 在旁人听来,团结公社的干部们真是太会说话了,这样的恭维话有谁会不喜欢哩! 然而,作为被吹捧的对象,宋恂面上的神色却渐渐古怪起来。 他,宋恂,养猪? 开什么玩笑? 想起刚才把他拱下车的那群小猪仔,宋恂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项英雄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为人还算粗中有细。 发现宋恂的表情不太对,便一拍脑门,“哎呦”了一声:“居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众人一齐看向他:“?” “宋专家是从省城来的,八成听不懂小地方的土话,咱们刚才说的那些,他根本没听懂!” 大家露出恍然神色。 好在项英雄早有准备,他让众人稍等,就风风火火地跑去了火车站对面。 宋恂不想继续耽搁时间,便对另外几人坦言:“这里恐怕有些误会,我只是个技术员并不是专家,也不会养猪。” 不料,干部们却露出“我懂你”的表情,自以为贴心地说:“没事,宋专家,咱就是先接您去我们公社考察考察,您之后要是还想‘微服’去别的公社,我们也可以帮忙瞒着。” 但跟我们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吧? * 车站对面。 项队长正拉着什么人往回跑。 正午的阳光有些炫目,宋恂眯起眼才看清那是个年轻姑娘。 宽阔的帽檐下,只隐约露出一个秀气的下巴,两根不长的麻花辫,活泼地在肩头跳跃。配上蓝白格子连衣裙和斜跨的帆布书包,像个很有活力的中学生。 项小羽一手举着吃到一半的冰棍,一手努力压住快要飞起来的裙摆,边跑边抱怨:“爹,专家又不会跑,你急什么呀?我的冰棍差点被人碰掉了!” “回头再给你买一根!”项英雄擦擦脑门上的汗,气道,“让你来是办正事的,你这丫头却自己疯跑得不见人影。今天要是不能把宋专家争取到咱们队里,回去就让你大哥收拾你!” 被亲爹没头没脑地吓唬了一通,项小羽反而笑嘻嘻地讨价还价:“城里人管我这个活计叫翻译,工资可高了!你可别想只用一根冰棍就打发了我!” 项英雄敷衍地“嗯嗯”应着,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到宋恂等人面前。 “宋专家,这是我闺女,以前在县里上过初中,会说普通话,我特意带她来给大家当翻,翻……”项英雄赶忙催促闺女:“快帮我跟宋专家说说!” 他没说哪个是宋专家,项小羽却径自将目标锁定在那个身量最高的男同志身上。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颚线和挺拔的鼻梁。 不过,相比于这张清隽且充满距离感的脸,她更在意对方身上那种似乎很有积淀的,文化人的气质。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节 兴许是阳光的朦胧光晕,或是省城专家的光环加持,她觉得人家宋专家身上的白衬衫好像都比旁人的白上几分。 项小羽暗自“啧啧”两声。 而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爹的话转述给这位宋专家。 宋恂再次正色解释:“我叫宋恂,刚从省城调职到南湾县团结公社工作,不会养猪,也不会修猪圈,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位养猪专家,你们弄错了……” 干部们仔细研判他脸上的表情,发现不似作伪,才瞬间炸了锅。 接错人了? 说好的宋专家,怎么是个西贝货呢? 眼见有两个干部还要与自己纠缠,宋恂故意看了眼手表,提醒道:“真正的宋专家可能还在等人接站,你们快去吧,正事要紧。” 几个干部凑在一起嘀咕一通,便举着“欢迎省城宋专家”的牌子呼呼啦啦地四散开来。 目送他们远去,宋恂与怔愣在原地的小翻译点点头,叫上一句方言也没听懂的吴科学告辞离开。 走出没多远,就再次听到项队长热情饱满的声音:“宋专家,欢迎欢迎呐,社员们日也盼夜也盼,总算将您盼来啦!” “宋专家,还没吃午饭吧?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吴科学好奇地抻着脖子回望,正好瞧见项队长提着那只装海鲜的桶子,献宝似地往人堆里挤。 真真是贵宾级的待遇! 人家那边热热闹闹,他们这里冷冷清清。 他瞅瞅身畔的宋恂,不无遗憾地想,都是省城来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 南湾县是处于祖国地图鸡胸位置的一个临海渔业小县,县史志可以写厚厚的好几摞。 熙攘喧哗的马路,陈旧低矮的建筑,如旗帜般挂满街头的各色床单,国营面馆的海鲜汤底,热心指路的豁牙大娘,以及那几个认错人的公社干部…… 这些是南湾县留给宋恂的最初印象。 简陋,却充满烟火气。 一路打听,找到汽车站时,他已经将之前的误会抛诸脑后了。 不过,这件事却成了吴科学声讨某些人的现成素材。 “方才看似是个巧合,但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要时刻保持怀疑和高度警惕!万一他们是受人指使的呢!” “明明是咱们主动跟人家相认的……”宋恂试图帮他找回记忆。 吴科学选择性失聪,兀自道:“你可别不当回事。姓冯的老小子,肯定憋着什么坏呢,不然干嘛大费周章地把咱们调到南湾来?兴许刚才那些人就是他安排的,目的就是给你一个下马威!” 对于这种欠缺逻辑的阴谋论,宋恂很想抛过去两颗卫生球。 但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他们原本的调职地点是海浦市,可是,临行前三天,却突然被改成了南湾县团结公社。 要是没有猫腻就见鬼了! “来都来了,先去公社看看再说吧。” 从县城去团结公社的汽车,每天只有两趟。 他们等了一个钟头却一直不见汽车影子,倒是等来了一架晃晃悠悠的平板马车。 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翻译,坐在车辕上冲他们招手。 “宋专家,你们也是去团结公社的吧?上来,我爹说可以捎你们一段。” 马车上只有这父女二人和一个铁皮水桶。 宋恂瞥了眼原样带回的海鲜,估摸他们邀请养猪专家的事情并不顺利。 “中午的事是误会,我不是专家,叫我宋恂吧。” 项小羽点点头,心想,既然不是专家,你干嘛看到“宋专家”的牌子就凑过来认领? “快把行李放上来!” 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热浪蒸腾翻滚。 街面上,别说车辆了,连行人都少了许多。 二人没怎么犹豫,道声谢登上了马车。 认定这两个省城人听不懂自己说的话,项队长也不去费劲寻找话题,只当他们是两个蹭车的麻袋,捎上便算了。 他现在关注的重点都在小女儿身上。 “这件衣裳以后不许穿了,裙摆将巴遮住膝盖,这要是被纠风队的人逮住,有你好果子吃!” 腿上围着老爹的褂子,项小羽被热得面色泛红。 她也不反驳,顺势接话:“行呀。你先给我买料子做件新衣裳吧,你买啥我穿啥。” 而后又小幅度翻个白眼,嘀嘀咕咕:“不是你说的嘛,来接待大专家得穿得好点,别让人小瞧了咱们大队。我把最好的衣裳穿出来了,你又不满意!” 她长个子了,以前的衣裳自然要变短,有什么办法? 项英雄没听清她的咕哝,只自顾自一脸愁容道:“项小毛,你说你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哪有好婆家会要你咧!” “他们想要,我还未必答应呢!买猪都得看圈,何况是找对象。凭我这条件,我得多看几个圈,挑个最好的。不过……”像是想起什么,项小羽扭头向后瞅了一眼。 宋恂侧坐在板车上,察觉到打量的视线,便转头看过去。 正好对上一双格外灵动的眼睛。 对方红着脸,对他绽开一个羞涩的笑。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全无半分羞怯之意。 “不过,如果是长成宋同志这样的,也可以放宽些要求,圈什么的可以再商量……” 宋恂:“???” 不是腼腆的小姑娘吗? 被吹到脸颊上的发丝阻住视线,项小羽错过了宋恂眸中一闪而逝的错愕。 捋顺头发,她再次报以赧笑,而后像是被他的目光惊到一般,“嗖”地缩了回去。 宋恂:“……” 戏瘾还挺大。 尚未从乡下小丫头的戏里回过神来,马车前方带着戏谑的话,又顺着湿热的夏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我娘不是整天为我大姐的婚事发愁嘛。爹,要不咱把他们直接拉回队里得了,给我们姐俩分分……” 第2章 当马车终于在一座红砖小院前停下时,宋恂心里莫名一松,真诚地与项队长道过谢,彼此客套一番,便提着行李向新单位走去。 吴科学见他像被猪拱了似的脚下生风,也只能小跑着跟上。 父女俩目送那道清瘦笔挺的背影隐没于门内,才同时望向院门口挂着的两块牌匾。 左边写着,“省海洋水产研究所驻团结公社基点”。 右边的是,“省海洋渔业公司团结公社渔业基地”。 项小羽盯着两块牌子反复确认几遍,才不可置信地喃喃:“瞧那宋同志的模样还怪体面的,居然也是个打渔的? 渔业基地的办公地点并不大,只有一栋爬满风藤的二层小楼。 宋恂二人进来时,正巧与两位脚步匆匆的女同志走个对面。 见他们提着大包小裹,为首的中年女同志疑惑问:“你们是?” 总算遇到了能说普通话的同志,憋了一路的吴科学急忙表明身份:“我们是刚从船厂调职过来的。” 闻言,对方向外的脚步一顿。 船厂是省海洋渔业公司的下属单位,可是,把船厂的人调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 这里可用不着造轮船…… 目光直白地打量一番,看这两个小伙子的衣着相貌并不像是车间工人。 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被身后人催促,“再不出发就赶不上汽车了。” 只好草草留下一句“去二楼找裴副主任报到吧”,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 二楼走廊里,在通讯员第四次从自己面前经过时,宋恂将人叫住:“陈干事,裴主任还没忙完呢?” “啊,这个,”通讯员小陈尴尬地呵呵两声,“领导正在会客。” 宋恂理解地笑了笑,弯腰提起地上的行李,“那行,我们先不打扰了,裴主任招待客人要紧。” 见他们作势就要离开,小陈忙问:“你们这是……” 报到手续还没办好,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儿? “听说尹主任也是从省城来的,我们先去拜访一下尹主任。”宋恂笑容温和,说出的话也十分得体,“等裴副主任有空了,我们再来叨扰也是一样的。” 虽然调职通知来得突然,但宋恂不是个没成算的人。早在来南湾之前,就简单打听过这边的情况。 渔业基地的革委会主任尹琼华,曾是省海洋渔业公司计划科的副科长,前两年不知什么原因被打发到了南湾来。 反正就是办个入职,找谁办不是办…… 小陈哪能让他们就这样去找尹主任? 他连忙将人安抚住,硬着头皮说:“你们先等等,我再去看看领导得空了没。” 见小陈返回办公室,吴科学撇撇嘴:“我一直盯着楼下的大门呢,咱俩都进来个把钟头了,一个来办事的都没有。这个什么裴副主任,晾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要不按照你说的,先去见见尹主任吧?” “尹主任可能不在单位。”宋恂抱臂斜倚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眺望窗外街景。 “你咋知道?”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节 吴科学见他哪怕是靠站着,腰背也挺直得像杆标枪,暗自替他累得慌。 “尹主任是位女干部,省城口音,四十来岁。咱们之前在楼下碰到的,八成就是她了。” * 一墙之隔的副主任办公室里。 小陈轻声说:“主任,省城来的同志已经等半天了,您看什么时候让他们进来?” 裴副主任放下钢笔,交代道:“今天时间不早了,你让他们带齐材料,明天上午再来吧。” “不太好吧?好歹是从省城来的……”距离下班还有两个钟头呢。 谁知这话就像捅到了裴副主任的肺管子,他忽地拔高声音:“甭管是从哪来的!既然来了南湾,来了团结公社,就得听我的!让他们先等着!” 自打接到了省渔的电话通知,他就不大痛快。 因为有尹琼华这个先例在,他对从省里直接下来的干部,一直没什么好感。 哪怕他委婉地反对过,也不耽误省渔年年往这边塞人。 小陈心里暗呼倒霉,吭哧着将宋恂要去拜访尹主任的话转述给他。 裴副主任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 有一个尹琼华就够他受的了,舒坦日子刚过了没几天,竟然又来了两个刺头! “要不先把手续办了吧?万一真让他们找了尹主任,您就被动了!”小陈在他身边工作了两年,多少能猜到些领导的心思,便隐晦提醒,“这几年,也从省城来了不少人了。他们要是自身没点问题,怎么可能调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现成的例子就是,尹主任。 裴副主任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下,摆手让他带人进来。 …… 双方的碰面,并没有小陈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彼此都十分客套。 裴副主任甚至主动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与新同志握了手。 宋恂更是见面就为打扰了领导的工作而抱歉。 一时间,气氛相当和谐。 “材料带齐了吧?咱们这就办手续,你们也能尽快投入工作。” 裴副主任仔细查阅宋恂档案袋里的每一份材料,想要找到他们被发配南湾的蛛丝马迹。 对于前面那些“先进个人”,“技术能手”之类的材料都一带而过,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才在最下面的备注一栏,看到了两行潦草的说明。 “该同志革命热情不高,态度不端正,有山头主义思想倾向……” 他诧异地抬眼看向对面。 宋恂长了一张“别想跟我拉帮结派”的脸,一看就是疏冷不易亲近的那种人,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搞小山头的。 他又去翻看写给吴科学的备注。 两份说明大同小异。 只是把“山头主义”改成了“不顾大局,不能团结同志”。 裴副主任:“……” 具体犯了什么事,一句没提。 这种万金油式的评语,他抽屉里有好几本! 他甚至怀疑,负责写材料的人,是不是将两人的评语写反了?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甭管这二人之前有多大能耐,现在都得服从他的领导了。 裴副主任状似为难的蹙眉,沉吟片刻才说:“你们二位,一个是船舶工程师,一个是船厂供应科的干事。可是咱们渔业基地总共也没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来得太突然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岗位,要不你们先去办公室……” 当个联络员? 话说半截,就被宋恂突然打断:“裴主任,听说渔业基地还分管着省渔在团结公社的几个支公司?” 裴副主任不懂他问这个做什么,总不会想去生产队吧? 前两年为了扩张渔业业务,增加渔获量,省渔曾在几个滨海县城设置了支公司。不过,由于位置过于分散,管理不便,很多支公司都对接给当地社队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归咱们管理的支公司只有两个了。” 宋恂转头看向身侧的吴科学,以眼神询问对方意见。 见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便继续道:“裴主任,既然组织上让我们去基层工作学习,那我们还是响应号召,到最能结合工农的地方去吧。” 裴副主任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想去支公司?” 生产队的人恨不得找关系往公社和县里调动。 这两个大傻子,从省城下到公社不算,居然还主动要求去生产队? 宋恂颔首。 裴副主任:“……” 一时间,竟不确定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他没参透的内情。 不过,让他们去生产队,自己也是乐见其成的。 眼不见为净,最好把这两个刺头支得远远的。 “倒也不是不行。支公司算是船最多,最贴合你们之前工作的地方。”裴副主任拿出一本通讯簿翻了翻说,“这两个支公司,一个在瑶水大队,一个在金海大队。” 可以让他们自己选。 宋恂将裴副主任的意思转述给一脸淡定,实则一句也没听懂的吴科学。 吴科学主动选择了未来的落脚点—— “我们就去驻瑶水大队的支公司。” * 从副主任办公室出来,两人脸上全然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 无论是留在公社还是去生产队,对他们而言几乎没什么区别。 不过,支公司是生产一线,是务实的地方。 对于背着处分下来的两个人来说,去支公司要比留在公社稍强一些。 瞄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宋恂,吴科学讪讪地说:“这次连累你了。” 原本他们在船厂干得好好的。 可是,他在“全厂工业学大庆经验分享大会”上,针对舾装车间出现大量型号不匹配钢材的事,对供应科和科技办负责人连发六问。 得了一个“不顾大局,不能团结同志”的评语。 而向来与他走得近,又在此次事件中始终力挺他的宋恂,则是“拉帮结派,有山头主义倾向”。 这样一个评语砸下来,算是给宋恂自打二十岁进厂,就一路高歌猛进的事业,踩下了急刹车。 全厂最年轻工程师的光环,也随之消失了。 “事情过去就算了。”宋恂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咱们也不算白牺牲。上火车前,省渔和市工业办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厂了,等着看结果吧。” 吴科学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动,如愿看到对方明显被酸到的表情,才哈哈笑道:“你可别小看了瑶水大队。我选这个地方也是有原因的!” 宋恂“嗯”了一声。 瑶水大队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抛开其他方面不谈,单只它是全公社距离砚北港最近的生产队,就已经赢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渔汛来临时,海面上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壮观场面了! 吴科学陪着他畅想了一番美好未来。 可是,想到刚才看到的,通讯员小陈听说他们要去瑶水大队后的表情。 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第3章 湛蓝透明的天,一望无垠的海,渔舟白鹭,阳光海滩,成片的石砌渔家小院…… 当宋恂背着行囊,来到瑶水大队时,迎接他的便是这样的风光。 很美,远超预期。 按照村里热心大娘的指引,他们在村子最外围,找到了瑶水支公司的所在——全村唯一一栋青砖红顶的大瓦房。 院门口还挂着一块在农村并不常见的铜牌匾,高冷地泛着金属光泽。 仿佛刻在上面的“省海洋渔业公司南湾分公司瑶水支公司”,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满是雄心壮志。 大门敞开着,宋恂和吴科学进去时,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在闷头扫院子,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 “早跟你们说了,我们领导不在,来多少次都是这个话。船员不上船,你们催也没用!” 吴科学莫名道:“这里不是渔业公司吗?我们是刚从省里调来工作的。” “省里?省里啥地方啊?”小伙子蓦地停下动作问。 “省渔下属船厂的。”宋恂将介绍信拿给他看,“我们昨天先去公社报到了,渔业基地的裴副主任安排我们来这里的。” 对方扔下扫把,看也没看那介绍信就与他们握手,“太好了,上面总算又想起我们瑶水了!我叫严秋实,欢迎你们来瑶水工作!” 那热乎劲儿,与先前判若两人。 继而又扭头冲屋里喊:“红梅嫂子,公社给咱们送人来啦,两个!” 经他这么一喊,陆续从里面跑出来两男一女。 严秋实指向梳着经典女干部短发的女同志介绍:“这是支公司革委会的副主任,贾红梅。” “我就是负责算账的会计。你们也别叫我什么主任了,跟大家一样喊我红梅嫂子吧。”贾红梅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还是坚持与他们用普通话交流。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节 宋恂顺势道:“红梅嫂子,我们初来乍到,以后就承蒙同志们关照了。” 张口却是一串蹩脚的南湾土话,让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的吴科学没憋住,当场哈哈了两声。 惹得宋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飚过去一个“你行你上”的眼神。 贾红梅挺高兴:“能说咱的土话是好事,说不好不要紧,时日一长自然就顺了。对你们扎根南湾有好处。” 宋恂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的南湾话是跟车间里的南湾工人师傅学的。 听得懂,却不太会说。 这两天已经因为语言不通,碰壁好几次了。 贾红梅为他们介绍了另外两个本地男同事,杜三泰、项爱国,就招呼大家进屋说话。 宋恂合计了一下,不算船员的话,包括尚未露面的革委会主任在内,瑶水支公司原本只有五个人。 看着办公室里成套的桌椅和占据半面墙的铁皮文件柜,吴科学跟宋恂咬耳朵:“来瑶水果然没错!你看这办公环境,比咱们在省城的办公室还气派呢!” 宋恂只想呵呵。 再看看吧。 “刘主任最近没来上班,在大队医疗站看病呢。”贾红梅轻描淡写地说明领导的去向,“你们的工作,得等他回来再安排。” 严秋实在嗓子底嘟哝一句:“回来了也未必就有工作安排。” 吴科学惯常喜欢追根究底,想起刚进门时听到的话,便问他:“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听你刚才的意思,像是有人来找过麻烦?” 收到红梅嫂子警告的眼神,严秋实缩了脖子,没吱声。 贾红梅推他出门,“你别在这掺和了,院子还没扫完呢,赶紧扫院子去!” 听到外面又传来沙沙的扫地声,贾红梅才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 “其他的杂事先放放。你们刚来咱们瑶水,吃饭睡觉才是头等大事。这会儿都到下午了,先把住处落实了才最要紧。” 吴科学心领神会地笑道:“红梅嫂子,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您帮我们找户人家吧,该出多少钱和粮票,我们不含糊。” 贾红梅叫来杜三泰:“你对队里的情况熟悉,谁家还有空屋子,你帮着介绍介绍。” 杜三泰用他眼白很多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溜了一圈,像在掂量他们的斤两,隔了几秒才慢悠悠道:“人家让你帮着找住处是信任你,你推给我算怎么回事?” 贾红梅伸手点点他,无奈道:“行,那就由我亲自帮新同志找个住处。” 她当即给出两个选择。 “一个是知青点那边。大家都说普通话,方便交流,还可以一起开火。不过,那边是四五个人住一间屋子,不宽敞。” “另一处是我外甥家。这孩子可怜,爹娘都没了,自己住着一个大院子。”贾红梅语气微顿,“平时就去他大伯家吃饭,你们住过去的话,大家刚好作个伴。” 项爱国想说什么,却被看热闹的杜三泰一把按住,三白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宋恂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还是对贾红梅说:“那就去您外甥家吧,住进老乡家有助于我们尽快学会南湾话。” 何况贾红梅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贾红梅外甥家距离公司的大瓦房不远,都在村子的东面,是个石砌的大院子。 只不过中间被一道半人高的篱笆墙一分为二,西院是他的,东院是他大伯家的。 让两人在堂屋稍等,贾红梅直奔里间,将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拉了出来。 “二姨,你咋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不去上工,大白天在家里睡觉!项前进,你真是长本事了!” “我上午去了,下午休息休息。赚到够我一个人吃的工分就行了……”项前进揉着眼睛,声音懒散。 贾红梅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推,交代了搭伙的事。 又对宋恂二人说:“我这个外甥虽然十六了,却还是孩子心性。他要是耍了驴脾气,跟你们尥蹶子,你们别搭理,回头我收拾他。” 说完就用心观察他们的反应。 若是人家不乐意,就转道将人送去知青点。 见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她才继续道:“我把你们介绍过来,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这孩子的大伯不错,是我们生产队的大队长。你们是外来的,跟队长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坏处。” 宋恂收回打量屋舍的视线,不确定地问:“您说的队长,是瑶水大队的项队长吗?” “就是他!隔壁东院就是队长家,只隔着一道篱笆墙,吃饭近便得很,放心吧!” 宋恂:“……” * 此时的项家院子里。 项小羽刚下工,就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的屋子。 项母拿着缝补的衣裳,紧随其后跟进来问:“天还没黑呢,捕网队这么早就下工了?” “娘,队里给我安排新工作啦!从明天起,每天中午的政治学习前,给大家读一刻钟的报纸。”项小羽将背包里的一沓报纸拿出来,“我刚才去大队部那边取报纸,提早回来了。” 项母坐在一旁飞针走线,突然道:“昨天的事,你爹都跟我说了。” 项小羽把后跟进来的小侄儿抱到床上坐好,又从被子下面翻出一本书来,并不问父母都交流了什么。 “这本书看完就赶紧还给那些知青,再不许跟人借了!” 项小羽一愣,从书里抬起头,“为啥不许借了?” “还能为啥?你爹把你昨天的光荣事迹都跟我说了,他觉得你现在这么不服管,就是看这些闲书看的!” “我爹可真是的,整天给我告状!” “你爹是大队长,你总跟那些知青借这种书看,影响不好。” “放心吧,我出了三两烤鱼片,让秀云她弟帮我借的。”项小羽抬起封面给她看,“套着书皮呢。” 她趁着侄儿不注意,从他捧着的小碗里挑了一根小鱼干,狗腿地喂进母亲嘴里,“你就说,我上次给你讲的那个《上海的早晨》有意思不?” “还行。那里面不是资本家就是工人,好些事我以前听都没听过哩,倒是开了眼了。” 项母心里还是受用的。 她生了两儿两女四个孩子,就小的这个最贴心,看了故事书都要讲给她听。 “我现在读的这本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比上一本还好看。” “炼钢有啥好看的?前些年你爹把咱队的锅啊铲啊的,都交上去了,最后连个掏耳勺都没炼出来!”项母咬断棉线,问,“县里那么多人都没炼出钢来,你只看看书就能学会啦?” “哈哈,不是那么回事。等我看完了,好好给你讲讲。” 项母让闺女站起身,拿着刚改好的裙子在她身上比量。 “长短正合适。”项小羽满意地说,“早点改成这样,昨天就不用被我爹挑刺了。要不是他非让我跟着去,我才不想大热天去县里折腾呢。结果倒好,甭说真专家了,连假专家都没请来!” 听她提起假专家,项母想起自家男人的交代,忙说:“以后可不许那样说话了,更不许当着人家的面胡乱说!显得咱们乡下姑娘多没规矩似的……” 项小羽顺从地点头,又兴冲冲地跟亲娘一起分享昨日见闻。 “娘,你是没瞧见那位宋同志,跟个白天鹅似的,要是见到了,一准儿跟我一样,想把人划拉到咱家来。” 项小羽学着宋恂的样子,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微微抬高下巴,挺直脊背。 见她娘盯着自己打量,就对她露出一个疏离又浅淡的微笑。 项母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呿,学的什么怪样子!” “我是学不出那身气派啦,不过,人家长得可英俊了!”项小羽随口说出一个参照,“比徐知青还俊呢!” 项母忍不住笑:“要是真的比徐知青还好看,豁出去把人抢回来也不吃亏。” 母女俩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徐知青是贾支书家的新姑爷,上船下地的活没一样拿得出手,却因其白皙俊秀的相貌,被队里的女人们在私下里评为“十里八乡第一美男子”。 哪怕干不了什么活,大家也觉得贾支书家赚了。 “当初咱家就是下手晚了,要是把他说给你大姐,我也不用愁得睡不着觉了。” “我大姐可是干大事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徐知青那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男人!” 项小羽正聊到兴头上,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自己。 “好像是秀云来了,你们年轻人聊吧。”项母起身往灶间走,“这个礼拜轮到你大嫂做饭,我得过去看着点。” * 秀云是与项小羽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赶在饭点找过来,其实没什么正事。 将人拉到篱笆墙旁,秀云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了吗,大队里来新人了!” “又是哪里来的知青?” “不是知青,好像是从市里来的,不是水产站就是大瓦房的,我还以为你能知道呢。” 村里没有秘密。 村头人家中午吃了什么,不用等到晚上,村尾的人就能报菜名。 大家没有像样的消遣娱乐,所以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就成了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 “我本来也只是听个热闹而已,结果他下午来代销点买东西,是我接待的。你猜怎么着?”秀云脸蛋红扑扑地问。 项小羽挺捧场:“怎么着?” “徐知青那个‘十里八乡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可能要保不住了!这个新来的,比他精神,身板也比他结实,不是风一吹就倒的。” 项小羽:“……” 徐知青已经是全村统一衡量标准了。 “他好像还挺有钱的,我瞄到他钱包里夹着好多粮票。”秀云一脸向往地补充,“好像还有军用粮票呢!” 双颊泛红,两眼放光,语气兴奋莫名,这明显是对人家很感兴趣的样子啊…… 项小羽果断呲醒她。 “来就来呗。不过,你可别学支书家的桂花姐啊!” 秀云原本只是与小姐妹分享八卦,但是听她提起支书家的那位,顿时就不服气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节 “连贾桂花都可以招个那么俊的知青女婿,凭啥我就不行?” “这位不是知青,是水产站的!” “都一样。” “一样什么呀!”项小羽恨铁不成钢道,“知青来插队,户口是落在咱们农村的。要是没点门路,想回城难如登天!可是水产站和大瓦房的那些干部是吃商品粮的,想回城随时可以回去。到时候人家只说在农村呆够了,咱难道还能把人绑了不让走?” 兜头一盆冷水,秀云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没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我就随便说说,放心吧。” “反正你别犯傻就行。你看上次跟那个谁的事,你不是差点吃了亏……”项小羽还想继续叭叭,却突然被秀云扯住了手臂,“你拉我也没用,我得防着你又犯傻。” 自己年纪轻轻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不是!”秀云一急,悄悄指向对面,又用刻意压扁的声音催促,“你快看!” 项小羽回头。 然后,脊背瞬间绷直。 橘红色的夕阳下,一个清俊挺拔的男人正隔着半人高的篱笆墙看过来。 与她的视线对上,便用她不久前才听过的冷静嗓音开口: “项小毛同志,你好。又见面了。” 第4章 再次见到宋恂,项小羽是什么心情呢? 悸动,欣喜,羞涩…… 统统没有! 与宋恂对答的短短几句话间,她一直心不在焉地想—— 他刚才喊我啥来着? 直到看着宋恂一行人被队长爹请进自家堂屋,自己也被秀云急吼吼地拽出院子,她心里还在犯嘀咕。 “好你个项小毛!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从实招来!”秀云将人带离队长家的院子,叉着腰质问。 本就不白的脸颊,激动得泛红。 “什么怎么回事?” “他就是那个新来的!你们明明就认识!人家都叫你小名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傻!你们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秀云开始天马行空地发散思维,“按理说,你们应该没什么交集啊,是不是在县里上学的时候认识的?他为了你才调职来咱们大队?” “你说他刚才叫我啥?”其他废话项小羽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揪住关键追问。 “项小毛啊!” 项小羽脑袋嗡了一下。 完蛋! 他怎么知道的? * 同样觉得要完蛋的,还有项英雄项队长。 “项队长,您家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另找人家搭伙也行。” 虽然说得不太利索,但人家宋同志说出来的,确实是他们南湾的土话。 项英雄举起烟袋锅子吧嗒一口,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才不好意思地问:“宋同志,你还会说土话呢?” 宋恂点头:“只能听懂一些,说得也不太好。” 项英雄本想装个傻,将事情含混过去。 可是撞上对方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不禁老脸一红,在家人惊诧的目光下,难得结巴地说:“宋同志,你看昨天那事闹的,让你看笑话了。我家闺女真是,真是……” 宋恂也稍觉不自在,原本都是过客,对方说了什么,他又听到什么,实在无关紧要。 不过,既然以后都在一个队里,甚至可能在同个院子里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刚开始最好坦诚一些。 总不能一直当个哑巴…… 他坦言自己能听懂土话,并不是为了让人家难堪的。 于是,尽量神色和缓,语气平静道:“只当是孩子的玩笑话吧,我其实没怎么听清,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是玩笑话,又说没怎么听清。 项英雄也没弄明白他到底听没听清。 但人家都把梯子递到脚边了,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梗着脖子说,我闺女其实都十九了,不是什么孩子。 这件事实在让人尴尬,不能深想。 贾红梅抚掌笑道:“小宋小吴,原来你们早就跟队长认识啊。那可太好了,都是熟人,住得近便些能相互照应。” 项英雄听她又提起让这两人住过来的事,便问坐在一旁像没事人似的侄子。 “前进,你怎么想的?” 他记得清楚,去年有两个知青想住过去,刚呆了一天,就被这小子撵出门了。 项前进的目光在宋恂的手表上流连一番,满不在乎地说:“行啊,想住就住吧,交钱就成。” 那些知青只带点口粮就想住他的院子,想得倒是美! 贾红梅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对宋恂二人解释:“这臭小子真是快钻进钱眼儿里了。不过,他也不容易,他爹是出海没的,所以他从来不出海,只靠着地里那点工分,肯定是填不饱肚子的。这以后还得娶媳妇,还得……” 宋恂已经能想到后面还得生孩子,生孙子的剧情了,便笑着打断道:“红梅嫂子,我们都理解,您看每个月交多少钱合适?” 贾红梅迅速在心里合计一番。 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虽然不干重体力活,但每人每天少说得吃一斤半的粮食。 尤其是吴科学,那个身形,没有两斤粮食,是养不出来的。 公社粮店的粮价,十来年都没怎么变过,白面1毛7,大米1毛5,粗粮1毛。 粗粮细粮掺着吃,一个月下来少说也得七八块钱。 “农村吃菜没多少钱,你们每人每月交九块就行。”贾红梅把账摊开来,每一项的开销都说得很清楚,“你们住着前进的院子,每人从其中拿出两块钱给他,剩下的都交给队长。” 让外甥每月攒点钱,积少成多总比坐吃山空强。 “九块可能不太够,还是交十块吧。”宋恂顿了顿,“粮票肉票也一并交过来。” 项英雄吧嗒着烟,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既然人家交了肉票,就说明对饭菜是有要求的。最起码每月得吃顿肉吧,加上买肉的钱,收十块也合理。 不过,他对于是否留下对方搭伙,还有疑虑。 毕竟家里还有两个没出嫁的大闺女呢。 这位宋同志长得怪招人稀罕的,万一处出感情了,不好办呐。 他们家可留不住这样的姑爷。 心里权衡着,就去瞧自家媳妇,想看看她是啥想法。 这么一瞧不要紧,差点把他气厥过去! 这婆娘正殷勤地给人家倒水呢,小孙子那个宝贝得什么似的零嘴篮子也被她拿了出来,热情地往人家跟前递。 这架势,新姑爷上门也不过如此了…… 一直旁听的项前进却是精神振奋。 每月二十块!还有粮票肉票! 公社里的小干部也未必有这么多工资呀! “大伯,”项前进小心觑着项队长的脸色商量,“你看我也能顶门立户了,要不以后我单独开火吧?让他们在我那边吃住。” 贾红梅第一个反对:“不行,你才多大,连饭都不会做,哪会过日子!” 她虽然想让外甥有个进项,但这小子有多大能耐,她还能不清楚? 若是由着他胡乱折腾,宋恂他们正好有理由去别处搭伙。 最后就是鸡飞蛋打。 “谁说我不会做饭,我做饭好吃着呢!只是以前一个人过,懒得做。”项前进吊儿郎当道,“大伯,我大姐二姐都没成家呢,尤其是我大姐,本来就着急婚事,再让两个大男人整天在家里进进出出的,容易惹人说闲话……” 一句话招来了他大姐的横眉立目,却歪打正着说到了项英雄的心坎儿上。 宋恂:“要不我们还是去知青点吧,别给队长添麻烦了。” 他们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这个项前进越看越不靠谱。 “嗐,麻烦什么呀!”项前进为了留住他们,还特意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明天我就给你们露一手。要是不满意,再去知青点也不迟。” 项英雄哪能不知道这小子是冲着那二十块钱使劲呢,想着他确实赚钱不容易,便点头说:“行,就让两位同志跟你搭伙几天试试。你小子要是拉了胯,我再亲自帮他们找户好人家。” 宋恂与吴科学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西院那边冷锅冷灶的开不了火,他们被留在队长家,吃了来瑶水大队的第一顿饭。 * 于是,当项小羽做足了心理建设,准备进屋直面疾风骤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那位白天鹅宋同志,正坐在她家缺了一角的饭桌前,举着能装三两三的搪瓷缸子,被她爹劝着闷了半缸子瓜干酒。 项小羽:“……” 看到小闺女回来,项队长仿佛全然忘了昨天那一茬,挥手招呼:“到饭点了,也不早点回来。赶紧过来吃饭,吃完了回屋看书去!” 好像她多爱学习似的。 项队长又介绍:“宋同志和吴同志咱们昨天见过的,以后他们就在大瓦房那边工作了,平时跟老幺在西院搭伙。”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节 项小羽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强自镇定地与他们打声招呼,坐到了家人给她预留的空位上。 这位置也不知是谁安排的,居然是全桌距离宋恂最远的一角。 宋恂看人家小姑娘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腼腆模样,分不清她是真为了昨天的事难为情,还是戏瘾又犯了。 客气地点点头,就不再关注她,只一心盯住身边的吴科学。 许是当地习俗,或是项队长家格外好客,自打他们坐到桌前,项队长和他的两个成年儿子就轮番与他们碰杯。 农村这种瓜干酒的酒劲挺大,极易上头,喝了不到三两,吴科学就晕头了,大着舌头开始吹嘘他宋哥有多厉害,在厂里有多呼风唤雨。 照他这个说法,船厂里,除了厂长,好像就只有他宋哥了…… 酒过三巡,项英雄也彻底放松下来。他心里暗哂,既然你们这么牛气,咋还跑来我们生产队,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一桌吃饭呢! 可嘴上却道:“小宋啊,这杯我得敬你,昨天误会你了,还以为碰上了西贝货。没想到你虽然不是搞养猪场的专家,却是造船的专家!我们队里也有一个修船作坊,有功夫你去帮着指点指点技术!”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这几年对着知识分子刮过好几阵风,但他心里是很羡慕这些文化人的。 不然也不会送闺女去读初中。 宋恂谦虚道:“我的技术水平当个技术员可以,但还远远称不上专家。这两天安顿好以后,我就抽空去海边看看队里的船。” 项小羽原本在安静吃饭,可是听到宋恂这句怪腔怪调的土话,险些笑出声来。 她干脆跟桌上的其他人一起看向那边,光明正大地听他们聊天。 虽然一开口就秒变土鹅,但人家宋同志可真标致啊,瞧这脸蛋红扑扑的。 啧啧啧…… 看着看着,她就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视线向右偏移,果然发现自家队长爹正黑着脸紧盯自己。 项小羽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却换回一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 第5章 散席后,苗玉兰看着面前的三个醉鬼就来气。 人家宋同志是直着走出家门的,自家这三个劝酒的,尤其是老的这个,却醉得东倒西歪。 苗玉兰把自家男人弄回里屋,一碗醒酒汤灌下去,总算让他回了魂。 “我看你直接改名叫项狗熊吧,三对二还能把自己喝趴下。” 项英雄胡乱抹把脸,叹道:“失策了!那个小宋看着挺斯文的,咋那么能喝!每次我觉得差不多了,人家还有余地……” “既然是请人家吃饭,你就好好吃饭,喝的什么酒!瓜干酒再便宜,也不是白捡的!” 提起这个,项英雄也是一肚子气:“还不是因为你那小闺女!” “小毛咋啦?之前不是都说开了嘛,人家小宋根本就没当回事,只当是小丫头的玩笑话。” “小宋不计较,但你闺女一点不知道收敛!吃饭的时候,看人家的眼神,跟个登徒子似的!”项英雄在脸上啪啪拍了几下,“我怕又被他发现,就赶紧劝酒,喝醉了省心!” “她乐意看就让她看!你这个爹当得可真累,闺女多看谁几眼,你也要管!” 项英雄扑腾着翻身坐起来:“看看看!你知道人家有没有家室?万一看出苗头来了,怎么办?” 苗玉兰一伸手又把他推倒了,嗤笑:“我自己的闺女,我最清楚!咱家小毛就是嘴上淘气,心里明白得很!你就放心吧,出不了岔子!再说,我跟红梅打听了,他俩都没成家呢。就算真招了这个女婿,咱也不吃亏。” “快别做梦了!你以为那个渔业公司是什么好地方呢,一般人根本玩不转!等着瞧吧,兴许熬不了几天,这小宋和小吴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 翌日。 晨光钻进窗棂,照亮半个屋子。 从陌生房间醒来,宋恂盯着天花板上一团团焦黄的水渍,怔忡了好半晌。 他真的从省城辗转来到了一个在地图上查无此地的小渔村…… 想到省城的家人朋友,船厂的同事,还有那个没做完的简易导管螺旋桨的试验,宋恂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不后悔之前的选择,只是可惜了那个没做完的试验。 如果试验成功,对于港作拖轮来说,不但能增加拖力,还能兼顾更良好的操作性能。也能给船厂开辟新业务提供一个思路。 可惜…… 不知自己走后,这个项目会交给谁。 宋恂瘫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就利索地翻身起床。 多思无益。 从今往后就要在这渔村扎根了,还是想想眼前吧…… 他去院子里洗漱的时候,村子里不少人家的烟囱已经飘起了青烟。 项前进从隔壁院捧回来一笸箩玉米饼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关心:“宋哥,昨天喝了那么多酒,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早饭还没做好呢!” 说着就要拉他进灶间,看看正在熬的棒面粥。 宋恂在门口瞅了一眼,鼓励道:“挺好的,你慢慢做吧,我出去跑两圈,回来再吃饭。” “别呀,这就出锅了!” 项前进从遍体污垢的架子上翻出两只豁口大碗,当着宋恂的面用滚水涮了涮,见他没像那些知青似的,露出嫌弃神色,才盛出了一碗粥。 想着只凭这样单调的早饭恐怕要不来那二十块钱,项前进又忍着心痛,舀出一勺黄糖放进他的粥里。 人家挺用心地做了早饭,宋恂不好一走了之,只好坐到了饭桌前。 项前进凑到桌边盯着他吃饭,还好奇地问:“宋哥,你大清早出去跑什么呀?去哪儿跑两圈?” 宋恂正想多说说土话,就很有耐心地答:“去海边跑跑,顺便看一下这边的船只情况。就当锻炼了。” “哎呀,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我们从来不锻炼,干活就够累的了。”项前进呵呵笑,“你看我,为了少吃点饭,省点粮食,每天只上午去上工,下午都在家躺着,就怕饿得太快。” 锻炼身体固然好,但那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干粮呀! 这位要是每天都出去锻炼,那得多吃他家多少粮食啊! 宋恂舀粥的手一顿,抬眸在他故作天真的脸上溜了一圈,直看得他将撑在饭桌上的两个手肘收回去,才淡淡道:“以后你就按照每个月120斤的定量买粮吧,粗粮细粮都行。如果不够吃,超出的部分,我月底补给你。” 闻言,项前进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直说以后保证每顿的饭量都足足的,哪怕他跑上八圈回来,也保管让他吃饱。 吴科学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门,正巧听到这番话,忍了一顿早饭的工夫,才在去上班的路上问出口。 “不是说好了,每个月交十块钱嘛,你怎么又给他加钱,你是财神爷啊?” 宋恂反问:“你觉得贾红梅会坑咱们?” “应该不会吧,红梅嫂子办事还是挺大气的。” “她想给外甥弄点零花钱,又不想占咱们太多便宜,所以原本要交给项队长家的十六块就真的只够买口粮的,没有多少富余。” 吴科学:“所以呢?” “现在这十六块虽然抓在项前进的手里,但是哪怕全买粗粮,也顶多能省下三两块。你说他这样每天只上半天工的人,会为了三两块钱给咱们忙活一日三餐吗?” “你这是给他吊根胡萝卜啊?”吴科学嬉笑。 “不全是。咱们吃住都在这里,总不能让人家孩子白忙一场。” 十六岁的,咋咋呼呼的半大小子,在宋恂眼里确实还是个孩子。 “都十六了,算啥孩子。”吴科学撇嘴,“我十六的时候都能去厂里帮我妈加班了,你十六还上大学了呢。” 宋恂不想跟他探讨年龄问题,与路上碰到的老乡点头问好,拽着他进了公司的大瓦房。 * 正是盛夏时节,大瓦房的院子里连片落叶都没有。 可是,第一个到岗的严秋实却独自一人,拿着大扫帚唰唰扫地。 看背影,还有点萧瑟。 吴科学对这位能说普通话的同事颇感亲切,进门就玩笑道:“小严,你怎么总在扫院子?” 严秋实没精打采地说:“没别的事做,打发时间吧。” 宋恂正想找人问问支公司的情况,便将他请进办公室,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小包茶叶,给三人都沏上了茶。 然后问出憋了一天的问题,公司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严秋实没隐瞒,关键是这事想瞒也瞒不住,队里的人基本全知道。 “是有点小麻烦,前两天来的是县水产供销公司和公社水产站的人。”他斟酌半天,还是投下一个炸弹,“咱们今年的生产指标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宋恂和吴科学俱是一惊。 今年已经过半了,两个渔汛过去后,夏汛又遭遇了禁渔期,产量难以保证。 也就是说,几乎全年的生产指标都压在了秋汛上。 想到海洋渔业公司和水产供销公司之间的关系,宋恂也有些头疼。 渔业公司的主营业务是海洋捕捞,而县水产供销公司,则负责全县的水产流通业务。 收购、销售、定价的事归人家负责。 看目前的情况,瑶水支公司的渔获应该是就地上交到南湾这边的。 所以,渔业公司渔获量的多寡,影响的不只是自己的生产指标,还有水产供销公司的。 难怪水产站的人会三天两头上门来催呢! 吴科学在这一行呆得比宋恂还久,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小严,咱们瑶水支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屋里指了一圈,“只看这办公环境,不像是完不成生产任务的单位呀!” 看起来财大气粗的。 严秋实苦笑,当初他就不同意盖这样一栋扎眼的大瓦房,实在是不合时宜。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节 还不如在村里找个破院子暂时用着,留下盖房的钱买船。 可是刘主任雄心勃勃,坚信支公司必将发展壮大,不出一年,无论是文员还是船员的数量都会翻倍。 所以应该一步到位,有个像样的办公地点。 为了这间办公室和其中的陈设,他们花出去小半艘机帆船的费用。 宋恂见他沉默不语,另起话题问:“咱们公司目前有多少渔船?” “有三对机帆船。” “既然有船,哪怕只是隔三差五地无计划捕捞几网,也不至于连三分之一的任务都完不成吧?而且,咱们有砚北港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只配了三对机帆船?”这也是宋恂疑惑的地方。 严秋实向门口张望几眼,确定本地的那三人一时半刻不会来上班,才喝了口茶,低声说: “瑶水大队的情况很复杂,有些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让人大开眼界!这么跟你们说吧,自瑶水支公司成立以来,整整三年,三年呐!没有一年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 这是宋恂始料未及的,他皱眉问:“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把支公司设在瑶水大队?” “选址在这里,地理条件只是一方面,公司看中的还有当地的渔民!”严秋实叹口气,问,“省渔还有个下属单位叫‘联合加工厂’,你们听说过吧?” 宋恂点头。 “联合加工厂的一项重要业务是生产鱼肝油!” 宋恂对兄弟单位的业务不甚了解,不过,只听话音也能听出个大概。 他迟疑着问:“上级给瑶水这边定下的任务是捕捞生产鱼肝油的原料鱼?” “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吧。南湾的渔民,大多有着丰富的远海捕捞经验,擅长捕捞大型海鱼。比如同一个公社的金海大队,人家的社员就很擅长钓鲨鱼,那边的生产任务几乎年年超额完成!” 宋恂吴科学:“……” 金海大队,正是裴副主任给出的另一个支公司所在地。 这是什么运气! 二选一还能选个最差的! 吴科学正听到兴头上,忍不住着急地问:“既然两个大队的条件都差不多,怎么人家能超额完成,咱们就年年拉饥荒呢?” “这就要说到瑶水的两大拦路虎——‘假正经’和‘假道士’了!” 宋恂:“……” 什么鬼。 吴科学催促他不要卖关子,赶紧说。 “这两人呢,一个是大队书记,叫贾新华。”严秋实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嘬着牙花子解释,“这个人吧,不是什么坏人,但是挺能坏事的。至于为啥叫他‘假正经’,时间一长,你们自有体会。” “那另一个呢?不会是大队长吧?”吴科学不信地摇头,“项队长我们昨天刚见过,人还不错。” “说的就是这个假道士!在当大队长之前,他其实是娘娘庙的道士,全公社无人不知!”严秋实悻悻地说,“其实,这个项英雄才是真正的祸头子,咱们刘主任就是被他气进医疗站的!” 第6章 对于项英雄项队长居然当过道士这件事,宋恂颇感意外。 那个一直给他们劝酒,眼里透着精明的彪形大汉,哪里像道士了? “道士能当大队干部吗?”吴科学问。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震惊。后来才知道,这事在乡下还真不稀奇。刚解放那会儿,村子里几乎全是文盲,但是道士大多能写会算,他又年富力强,正是合适的干部人选。” 宋恂对于项队长的过往不甚在意,只追问:“无论是什么出身的大队干部都不能干涉省渔的业务吧?” “怎么不能?他可太能了!”严秋实灌了两口茶,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年各地都在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可是在瑶水大队,因为项英雄当了这个大队长,封建迷信活动反而更猖獗了!” 说完,他就刻意停顿几秒,等着看他们的震惊脸。 可惜宋恂让他失望了,听了这么劲爆的内容,对方脸上也没什么波澜,还在他停顿的间隙抿了口茶。 行吧。 好在吴科学还是很捧场的,一直在催促。 “为了给联合加工厂提供鱼肝油的原料,咱们支公司的一项主要任务就是捕捞鲨鱼、孔鳐和鲸鱼。”严秋实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问题就出在捕捞鲸鱼上……” 宋恂笃定地问:“瑶水大队的人不肯捕鲸?” 严秋实夸张一叹,算是默认了。 “怎么回事?”吴科学满头雾水。 宋恂便隐晦解释了其中内情。 与许多沿海地区一样,南湾也有些民间传说。 比如,鲸鱼、鲨鱼、海龟这类海洋生物,在很早以前被视为神物。 尤其是鲸鱼,渔民们称其为“过龙兵”,认为鲸鱼是海龙王的保驾大臣。 而且跟在猎食的鲸鱼身后,总能得到大量渔获,所以长久以来,很多渔民认为遇到鲸鱼是件幸事。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还会有人相信这些传说。 吴科学无语道:“明知鲸鱼在南湾意义特殊,还让人家去捕鲸,这不是诚心难为人嘛!” 严秋实瞪眼:“真是笑话!金海大队的渔民也是南湾人,为什么人家就能钓鲨鱼捕鲸鱼?” “你们既然认定项英雄搞封建迷信,怎么不上报?”吴科学哂笑。 严秋实一默。 他们当时并没抓住项英雄的什么把柄,很多事情甚至是过了很久后才想明白的。 他无奈叹道:“反正你们吸取教训吧,别仗着是城里来的,就小瞧了农村社员。” 话里还带着点吃亏后的心酸。 宋恂看他这样,不由想笑,主动跳开话题问:“咱们的船员全都是瑶水大队的?” “对。这些人特别抱团,我们重新招过一批船员,不过新招的也是一样的路数,捕鱼可以,但是拒绝捕鲸,连鲨鱼都不肯钓。”严秋实一摊手,“都是被项英雄撺掇的!没辙!” 宋恂笑道:“项队长还挺有威望的。” 对此,严秋实也很认同。 “他既是大队长,又是船老大,在好几个大渔场都有人卖他面子。所以,在瑶水大队,除了贾新华,没人会对他的决定说个‘不’字……” * 宋恂一整个上午都在琢磨支公司的事。 严秋实所说多半是真的,但也得挑拣着听。 第一年兴许是因为船员不肯捕鲸钓鲨才没能完成任务,但之后两年就未必了。 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上级部门总不会撞南墙上瘾,明知当地情况,还连年给他们制定同样的生产任务。 所以,关于支公司的问题还得问问其他人,尤其是那位在养病的刘主任。 不过,有一点严秋实倒是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确实没什么工作可做。 不只是他们,连贾红梅这个副主任,也是从早上就开始喝茶看报。 项爱国更是只来公司点个卯就去队里帮媳妇上工了。 然而,宋恂没能在办公室里闲多久,临近中午的时候,被生产队的民兵排长找上了门。 听他道明来意,宋恂好笑地问:“你们队里开会,让我去干什么?” 贾红梅也说:“对呀,铁奎,小宋刚来,又不是队里的干部,你叫错人了吧?” “错不了,找的就是新来的小宋同志。”郑铁奎是个大嗓门,一开口就自带回音,“队长叔让我来的,队委中午要开会,还是商量那个养猪场的事。” 听说是为了养猪场,贾红梅立马重视起来,“小宋,养猪场的事是大事,你还是去看看吧!” 宋恂本就不乐意在办公室干坐着,顺势端上茶缸,揣上一张刚看过的报纸,就跟着民兵排长出门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杜三泰翻着他的三白眼,酸溜溜道:“省城来的就是不一样,才来一天就能去大队部开会了。” 大队部在社员心中的地位特殊,能去那边开会的,都是村里有话语权的人。 要是有机会选择,他情愿用渔业公司的工作换一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当当。 吴科学最烦说话阴阳怪气的,不客气道:“我也是省城来的,项队长怎么没找我呢?人家那是看重宋恂的本事了。” “他不就是船厂的技术员嘛,我们队里也有自己的修船师傅,公社农机站里也有技术员。” 有啥了不起的。 “宋恂可不是普通技术员。” 杜三泰跷着二郎腿冷哼:“技术员还要分出三六九等呀!他要是真的厉害,自己怎么不说?” 吴科学不想刚来就跟同事拌嘴,便斜眼看他,眼里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他说了,你懂吗? 贾红梅重新拿起报纸,息事宁人道:“行了,介绍信我看了,小吴说的没错。队长让他去开会,肯定是有原因的,回头问问宋恂就是了。” * 宋恂是干什么的,项英雄很清楚,但他为啥还要叫上人家来开会呢? 项队长是这么跟宋恂和其他干部解释的:“养猪咱们都会,但机械化养猪谁也没见过。小宋同志虽然不是搞农机的,但人家是鼓捣轮船的,比咱们有见识。” 六七个干部或坐,或站,或蹲着,手里捧着各自的干粮,一边开会,一边就把午饭解决了。 宋恂的待遇不错,跟郑铁奎和项队长坐到了一张条凳上,手里还被项队长塞了两个窝着咸鱼片的窝头。 因着早上听了严秋实那番话,他今天还特别留意了项队长。 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与其他农村干部有什么区别,怎么看都不像当过道士的。 思绪飘了一会儿,宋恂又将注意力放到正在讨论的养猪场上。 据说那位与他乘坐同一趟火车的省农机所宋专家,婉拒了几个社队的邀请,当天就按照县里的路线安排,去了东风公社考察。 不过,今天上午项队长得到消息,那边的考察结果并不理想。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节 “东风公社的条件跟咱们差不离。专家到底对哪里不满意呢?”项英雄被这事闹得吃饭都不香了,放下窝头说,“支书去公社打听情况了,但是在家的干部也不能干等着。小宋同志,你比我们都有见识,你说为了迎接考察,我们队里还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宋恂自打进来就在掂量这个养猪场的事,想法确实有一些,但他还得先确定几个细节。 “咱们队里现有养猪场占地多大?能养多少头猪?” 贫协主席于满仓是负责看管养猪场的,骄傲地答:“不到一亩地,养了三百多头。” 这个养猪规模,在他们这样的渔业大队绝对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的! “每头猪每天的食量是多少,您计算过吗?” “你算是问对人了!”于满仓还真知道,“小猪仔一两斤吧,大的和哺乳的就说不准了,三斤五斤的都有。” 宋恂咽下一口窝头,给他们报数:“也就是说,想要达到万头养猪场的规模,光是土地,就要预留至少三十亩。猪饲料暂时按照每头猪三斤计算,每天至少要消耗三万斤。” 大队会计放下饭碗,拿起铅笔和笔记本唰唰记录下来,嘴上也不闲着。 “土地咱们有,北面有片盐碱地,种啥荒啥,正好拿来盖养猪场,四五十亩肯定有了。” 宋恂摇头:“三十亩是按照人工喂养计算的。既然要养上万头猪,总不能还依靠煮猪食,打猪草喂食。所以加工饲料的设备就是主要机械设备。” 于满仓呲着缺了半颗的门牙笑道:“这就是农机所要操心的事了,咱们又不懂。” “但队里需要给机械设备预留位置。”宋恂拿出临出门时揣上的那张报纸,“这上面有一篇报道,介绍了湖南某机械厂生产的一款新型饲料粉碎机,每小时可以粉碎粗料六百斤。” “假设养猪场是使用这种最新粉碎机的,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计算,至少需要五台这样的粉碎机才能满足上万头猪的饲料供应。” 屋里的几个干部都停下吃饭的动作,眼巴巴地听他分析。 他们之前想的是怎么给猪上膘,怎么先下手为强让专家来考察,怎么招待专家。 关于养猪场的建设细节,没人想过。 就像队长说的,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知道什么是机械化。 “喂猪用的菜叶和根块需要清洗、切碎,这么大的工程,必然也得使用机器。如果有冲洗机和切菜机的话,应该会用上。” 宋恂对于怎么养猪不甚清楚,只能从操作流程上做推测。 “另外,要传输这么多饲料,皮带输送器、卡车、拖拉机也是必不可少的。” “饮水和粪便处理暂且不谈。光是每天三万斤饲料的存储,原料的存储,以及为这些设备修建的厂房,就要占用大量土地。也许比猪还占地方,四五十亩地未必够用。” 宋恂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三两口把剩下的窝头吃了。 干部们眼睛里异彩连连,其他东西他们不懂,但是卡车和拖拉机他们知道呀! 队里早就想买了! 见大家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宋恂摇头道:“我对农用机械不是很懂,暂时只能想到这些。” 项队长摩挲着烟袋锅子,心想,安置这些设备确实麻烦,但那是农机所要考虑的事,他们只要把空地准备充足就行。 正在心里盘算着,却听宋恂又开口了。 “机械设备不需要队里操心,土地也不难解决。但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咱们这里还没有通电……” 第7章 按照宋恂的想法,瑶水大队连电都没通,想要引进这么大规模的机械化养猪场,纯属无稽之谈。 当然,也不是不能用柴油发电机,但他们并不是农机所的唯一选择。 这里没通电,人家可以选择其他通了电的生产队,没必要额外增加柴油成本。 至于他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提醒大家电力问题,实在是无奈之举。 一方面他要解释清楚电力对于机械化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他需要利用这个机会,让大家对他有一个具体认知,以便快速融入当地生活。 于满仓不怎么在意地挥挥手说:“小宋同志,你还是不了解咱们农村的情况。除非农科院想把养猪场建在公社,不然,像咱们这样的生产队,都是没通电的。” 他们还指望,通过修建这个养猪场,让公社供电所给队里拉电线呢。 到时候养猪场有了,电灯有了,连卡车和拖拉机也有了。 那可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项英雄接话道:“其实,也有通电的。不过人家跟咱这种半渔半农的生产队不一样,耕的都是肥田,哪里舍得拿出那么大一片地盖猪圈哩!” 这些年“以粮为纲”,水产啊猪啊什么的,都得给粮食让路。 一些像他们这样的渔业生产队,早就响应号召围海造田了。 所以,那些有肥田的生产队,绝不可能为了办养猪场,把耕地让出来。 哪怕队里同意,县里也不会同意。 宋恂确实对农村不了解,所以他说了对机械化的推测后,就自动闭了嘴。 听他们商量了半天,仍是没什么具体举措,便起身告辞了。 郑铁奎跟了出来,打算送他回大瓦房。 宋恂摆手让他回去。 大白天的,他认识路,有啥可送的。 “哈哈,我不乐意在里面呆着。”郑铁奎推着宋恂往前走,“整天为了一个弄不到手的养猪场开会,让人跟着上火!” 宋恂瞥他一眼,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便颇觉奇怪地问:“我看大家的热情都挺高的,你怎么还唱上反调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件事能办成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为了化工厂,也得试试呀!” 怎么又冒出一个化工厂? 郑铁奎笑着跟他解释:“我们管各家的茅房叫化工厂,沤出来的肥就是化肥,嘿嘿。大家这么热心盖这个万头养猪场,也是看中了那数不尽的粪肥,粪肥对庄稼太重要了。” 脑内已经有了具体画面的宋恂:“……” 不能想。 他失笑道:“还挺贴切的。不过,队里不是已经有个养猪场了嘛,三百多头猪的‘化肥’,还不够用的?” “嗐,差得远呢!养猪场的猪粪不够,我们就得用小鱼小虾沤肥,或者去公社和县城买肥,反正那边地少人多。那些大单位的厕所,早被各生产队瓜分了。我们项队长给队里捞到了公社大院和小学的厕所。就这样,肥还不够呢!” 宋恂玩笑道:“那项队长在公社的茬子还挺硬的。” 一个公社有十来个生产队,“化肥”这么抢手,项英雄还能给队里争到公社大院的厕所。 可见,项英雄能在瑶水大队说一不二,不是没有原因的。 两人进行着一场气味很冲的谈话,刚绕过补网队所在的一片沙滩,宋恂就被身边人撞了下胳膊。 “有人喊你呢!”郑铁奎向斜后方示意。 宋恂意外地回头看去,却见一个系着围裙的麻花辫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你是宋恂吗?”麻花辫在他们跟前站定,小心翼翼地问。 宋恂点头:“你好。” “宋恂哥!好久没见了,还记得我吗?” 宋恂:“你是?” 他还真不记得自己在这边有很久没见的熟人。 麻花辫见他眼里满是陌生和疑惑,赶紧把套袖和竹斗笠脱下来。 “这样呢?想起来了吗?”话里还带着点嗔怪。 宋恂无语:“……” 他很想说,同志,你还是自报家门吧。 不过碍于对方是女同志,他忍住了。 一旁的郑铁奎帮他解围,主动介绍:“这是从北京来的知青,李英英。李知青来插队以后在队里人缘很好,大家都乐意帮她干活。” 李英英像是没听出这话里暗含的讥诮,冲他笑了笑:“铁奎同志也帮我锄过草,我心里都记着大家对我的好呢!” 郑铁奎嘴唇翕动了一下,不再跟她说话。 他对李英英的感觉很复杂。 说她好吧,她干活慢,还总让队里的小伙子们帮忙。 说她坏吧,人家一直都大大方方的,有人帮着干活,她从不推辞,但也没像某些知青似的,为了找个长期粮票,就跟社员谈对象,甚至结婚。 他也去帮着干过活,献过殷勤。不过,除了听到好几箩筐的感激话漂亮话,啥也没得着。 他不是傻子,看明白这姑娘不想在农村找对象,也就不再往前凑了。 不过,他不往前凑,自然有其他人乐意帮忙。 去年,不知她走了谁的门路,被调去了补网队,除了抢收时,如今已经很少下地了。 宋恂正在努力从记忆里寻找李英英这个人。 他上初中前在北京生活过,对方很可能是他的同学、邻居或父母朋友家的孩子。 但是,让他将面前的成年人跟记忆中的小孩子对上号,实属难为人了。 李英英嗔怒似的揶揄:“你忘啦?那会儿咱们两家在大院里住得不远,我妈去帮孟阿姨量尺寸做衣裳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你怕我打扰大人谈事情,就总是给我塞零嘴,带我去院子里玩。” 提起做衣裳的事,宋恂有了些印象。 他妈年轻时,有段时间确实特别爱做衣裳,家里经常来一些阿姨,跟她商量衣裳料子和款式什么的。 他有时会被抓壮丁,替她招待那些阿姨带来的孩子。 可是,他那会儿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大院里一群小子勾着他出去疯,他哪有心思带着小屁孩过家家。 于是,就挺大方地把零嘴分享给他们,堵住这些孩子的嘴,让他们自己玩去。 “那咱们确实很久没见了,那时你还在上小学吧?一晃都这么大了。” 宋恂当年也只是小学生而已,李英英看上去没比他小多少,应该就是被他用零食堵过嘴的其中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其实是有些困惑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节 对方是怎么通过小时候的模糊记忆,准确认出他的? “是呀!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刚才见你觉得眼熟,我就追过来了。”李英英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些莽撞了,宋恂哥,你别介意啊!就是离家太久,好长时间没见到亲人,一时有些激动了。” 这番话还是很能触动宋恂的,女同志孤身在异乡插队确实不容易。而且看她的状态,日子或许有些拮据。 只是,瞟到对方的腼腆微笑后,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怪异的眼熟。 居然有点像那个戏很多的项小毛…… 宋恂迟疑两秒后,让自己面色如常地关心:“你来插队几年了?” “四年了!高中刚毕业就来了咱们大队,跟社员们都处成熟人了。” 李英英看了眼日头说:“宋恂哥,我就是来跟你打声招呼的,还得赶紧回去上工呢。我对这里很熟的,你要是需要帮忙,千万别客气,可以到知青点找我。毕竟异乡见乡党,格外亲热嘛!” 闻言,连郑铁奎的表情都有些许微妙,而当事人宋恂却只神色自若地道了谢。 李英英并不气馁,垂眸笑了一下,就跟他们挥挥手,向补网队所在的仓库跑去。 她心里想的是,今天暂时先这样吧,多谈反而不美。 四年都等过来了,不急在一时。 想到这四年的插队生活,李英英真是逼着自己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她的上辈子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保姆的。 没想到,侥天之幸重活一回,却要遭这份罪。 思及此,她不禁又自虐似的记起了重生前的最后一天。 那天,她陪着第二任丈夫招待一个重要客户,这个客户谈下来,就能给自家公司挣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对方是个很难缠的角色,仿佛天老大他老二,十分傲慢刻薄,对女人也没有任何风度可言。她跟着丈夫赔笑脸,惹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可是,当他们在酒店走廊里偶遇被簇拥的宋恂时,那个客户甩下他们夫妻,腆着脸殷勤地凑上去,却被对方的秘书拦住了。 她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时冲动,就跑过去对宋恂说了刚才说过的那番话。 中年宋恂和青年宋恂,给出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真的对她没什么印象。 不过,兴许是顾念她是母亲的故人之女,抑或是看出了她跟丈夫的窘迫,宋恂并没有给她难堪,客气地询问了几句她的近况,才带着人匆匆离开。 后来的宴请还算顺利,只是总被客户有意无意地问及她与宋恂的关系。 她被问得烦了,只能含糊其辞,给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眼瞅着快要编不下去时,还是酒店方面替宋恂送进来的一瓶酒,帮她化解了尴尬。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当时的那种心情。 有些得意,还有些许羞愧。 他们其实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她所说的小时候的那些事,只是母亲在电视上看到宋恂后,跟她回忆感慨的。 她本人没有任何印象。 宋恂会这样安排,多半是因为自己提及了他母亲年轻时的一些过往。 可是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却给她家的公司争取到一个转机。 当天晚上,拿到大单的丈夫难得地没去找那个女大学生,乖乖跟她回了家。 可是嘴里说的却是撺掇她去找宋恂拉关系的话。 临睡前,看着这个被酒色掏空的男人,她自嘲地想,自己的运气和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一个二个竟然都是这种货色。 她要是真的搭上了宋恂,还有这狗男人什么事? 所以当她再次醒来,意外发现自己重回十八岁后,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重来必然与突然出现的宋恂有关! 老天送给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于是,面对咄咄逼人的继兄继妹,她选择了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路——想办法要来家里的大半钱财和粮票,主动下乡了。 她去了母亲念叨过的,宋恂曾经呆过的渔村。 就在她等得快要以为自己记忆错乱时,宋恂终于来了! * 宋恂对于李英英的离奇经历一无所知,他心里惦记的是赶紧回家填饱肚子。 早上玉米饼子棒面粥,中午只吃了两个窝头,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粮食,而且没吃饱。 他甚至还丝毫不讲科学地想,再吃两天玉米,有没有可能像吃多了橘子一样,皮肤泛黄? 吴科学跟他待遇相同,中午也是窝头。他现在已经对农村的伙食不抱什么期望了,能吃饱就得了。 甭管宋恂多着急回家吃饭,他都磨磨蹭蹭地坠在后面。 距离院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却突然夸张地嗅了嗅鼻子,然后“噌”地一下,窜到了宋恂前面,先一步跑进院子。 “快进来,晚上有好吃的了!” 吴科学的鼻子没错,晚饭确实准备得很丰盛。 项前进从炉灶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显摆道:“宋哥,吴哥,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赶紧关门,别让外面的人闻到味儿!” 宋恂被香味支配着,回身将堂屋的大门关上。 他已经闻出来了,空气里混合着鸡肉的咸香和红薯的甜香。 被这味道刺激的,两人相继咽了口唾沫。肚子也十分应景地咕咕了两声。 “你哪儿来的鸡?” 宋恂吃了口红薯,又像个严苛的监工似的,不错眼地盯着他将烤好的鸡肉从焦黑的叶子里剥出来。 “不是隔壁的就是在公社买的呗。”吴科学示意他看向灶间,“我看到门口放着一袋子粮食。” 这小子今天肯定去公社买粮了。 项前进闷头鼓捣那只鸡,专心得好似根本没听见他们的问话。 “吃吧,早上和中午都没发挥好,晚上这顿让你们看看我的本事!”项前进忍着嘴馋,将两个鸡大腿拆下来,递给两位金主。 宋恂哪好意思自己吃着,让人家站在一旁干看着。 遂指向旁边的板凳,示意:“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这小子怎么还客气上了…… 项前进砸吧砸吧嘴,口是心非道:“我不饿,你们先吃。炉灶里还有一只呢!你们吃剩了我再吃!怎么样,好吃吧?” 确实挺好吃的,宋恂没有吝啬夸奖。 嘬着鸡骨头肯定地点点头。 “没想到你小子手艺还挺不错的。”吴科学吃美了,财大气粗道,“以后就按照这个水平做饭!没钱了管我们要!” 这些年,为了一饱口腹之欲,他基本没存下什么钱,那点工资全变成肥膘了。 项前进保证道:“宋哥,吴哥,你们放心,虽然不能顿顿吃肉吧,但我保管让你们一礼拜吃上一顿。明天早上我赶海去,弄点蛤蜊螃蟹什么的,给你们尝尝鲜。” 宋恂刚想表示满意,却听院外一阵喧哗。 “外面吵吵什么呢?怎么又哭又骂的?”吴科学起身跑过去,即便听不太懂土话,也要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听热闹。 他听了好半晌才坐回饭桌前,吭哧吭哧将鸡腿干掉了,木着脸说:“好像是谁家的鸡丢了。” 宋恂瞅瞅面前的鸡骨头:“……” 第8章 堂屋的大门紧闭,只隐约有光线从门缝和窗户射进来。 项前进闷头蹲坐在板凳上,面前站着虎视眈眈的宋恂和吴科学。 “宋哥,吴哥,你们也坐吧,那么严肃干啥,搞得跟三堂会审似的!” 宋恂坐回去,随意挑拣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说说吧,这鸡是哪儿来的?” 项前进没心没肺地说:“你甭管哪来的,有得吃就行了呗。” “那行,以后半个月吃一次吧。”宋恂扔下一块鸡骨头,没什么诚意地说,“我们每个月才给你十块钱,总吃肉那是占你的便宜。” 项前进傻眼了。 “不是说,钱不够就找你们要么?” 宋恂吃着鸡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不过,这鸡又不用花钱,我们给你那么多钱做什么?” 好家伙,你这是想白吃我的鸡啊! 项前进从板凳上跳起来,城里人耍起无赖咋比他还不要脸呢! “谁说这鸡不花钱?我花钱了!” “哦,你花了多少钱?” “四块呢!” “这鸡多少钱一斤?” “八,”项前进想了想,又改口,“九毛。” “这两只鸡是多重的?” “四斤吧。” 宋恂发现,这孩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旁观的吴科学嗤笑道:“没看出来呀,你还是个散财童子!三块六的鸡给人家四块钱!” 项前进虚张声势地嚷嚷:“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怕有人找我要鸡!”宋恂指向大门,外面还在叫嚷呢。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堂屋的门突然被人砸得哐哐响。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节 “项前进,你给我出来,是不是你小子偷了我的鸡!”女人被气狠了,声音尖利又暴躁。 后面还有男人在劝着什么。 宋恂用眼神询问,外面这两人是谁? 项前进拉着脸不吱声,不过,被他盯得久了,还是有些犯怵的,怂哒哒地说:“支书家的贾桂花和她男人。” 宋恂讥诮:“你可真会挑人家!” 偷鸡都要可着官最大的偷。 “你们别担心,”项前进满不在乎地昂着脑袋,“这鸡我一口没吃,他们赖不到我身上。” 宋恂不再跟他废话,起身出门。 吴科学这会儿只恨自己不会说土话,不然哪用得着宋恂出面跟女同志吵架! * 宋恂打开大门,迎接他的是满院子的人。 这会儿刚下工,正是晚饭时间。 听说支书家丢了鸡,偷鸡贼还可能是队长的侄子,左邻右里都端着饭碗跑来队长家看热闹。 大家正等着看支书闺女大战队长侄子的好戏呢,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小伙子是哪个啊?好像没见过?” “看穿戴就不是咱们这儿的,约摸是新来的知青。长得还怪精神的!” “我知道,他是在大瓦房上班的,刚进村就被贾红梅弄来跟她外甥搭伙了。” “那红梅就不地道了,她外甥什么样,外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还不如去我家搭伙呢,我家也有空屋子。”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叉着腰骂街的人,也有一瞬的怔忡。 “你是谁啊?项前进呢,让他出来!” 见到来人,贾桂花的声量明显减弱。 宋恂自报了家门,看她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便提议:“要不咱们进屋坐着说话吧?鸡的事好商量。” 再说,被这么多人围观,讨论自己偷吃了人家鸡的事,实在是不体面。 贾桂花怀着身子折腾一通,确实累了。 轻哼一声,就要往屋里走。 可是,隔壁院里却有人出了声。 “桂花姐,你咋来了呢?”项小羽隔着篱笆墙冲他们招手,“前进那边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你进去干啥呀!快到这边来坐,我给你泡个红糖水喝!” 她在下工回家的路上就听说,贾桂花因为两只鸡的事打上门了。 紧赶慢赶往家跑,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个白天鹅宋同志已经跟她正面对上了。 这还得了? 贾桂花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了! 为了这两只鸡的赔偿,不从宋恂身上扒下两层皮,那都不算完! “还不是项前进偷了我家的鸡!人证我都带来了!” 项小羽推开篱笆门,穿过人群挽上贾桂花的胳膊,亲热道:“要啥人证呀!一准儿是那臭小子干的,咱们队里再没有比他更淘的小子了!” 见她问都不问项前进,就痛快地认了账,贾桂花心里稍稍气顺一些,嗔怪道:“你们真该好好管管他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今天是偷到我家了,我们不跟他计较,要是偷到那厉害的人家,不得打断他的腿呀!” 众人心想,看你这架势,不像是不跟人计较的啊…… “怎么没管呢,我爹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只是那小子打小就这样,一不留神就给你闯个祸。”项小羽将她安顿到自家院子的板凳上,叹道,“我家鸡窝里的鸡被他祸祸得差不多了,这不就跑去你家捣乱了嘛。” 贾桂花见她三言两语,就想把项前进的偷盗行为定性成孩子捣乱。 吊梢眼一挑就想反驳。 项小羽笑眯眯地安抚:“他要是真想偷,就去别人家偷了,哪会偷到支书家?他是知道你肯定会找我爹告状,才敢进你家鸡窝的。就等着我爹给他擦屁股呢!” 贾桂花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偷到别人家,这事八成就不了了之了,毕竟全队也找不出几个敢打到队长家门上的。 徐知青是陪着媳妇过来讨说法的,见他们拉拉杂杂半天,说不到正题,就捅了捅媳妇的后背,示意她赶紧提赔偿的事。 贾桂花收到提示,便问:“你家队长叔呢?你一个小丫头哪能当家,我得找说话算数的谈。” 被人瞧扁了,项小羽的笑也淡了下来。 “咱们队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争取机械化养猪场的事,这些天我爹下了工就直接去大队部开会了。” 宋恂见他们终于谈到赔偿的事,就走出了人群。 鸡不是项队长吃的,没道理让队长家帮他们赔。 他没找孕妇贾桂花,而是看向躲在贾桂花身后的徐知青,“这两只鸡与项队长家没什么瓜葛,不用找他。误吃了你家的鸡,确实是我们不对,应该赔偿多少,还是咱们之间商量吧。” 徐知青早就留心观察过他了。 知道他就是大家私下在传的那个,大瓦房新来的干部。 想来应该是不差钱的。 “桂花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徐知青并没有直接提补偿的事,他指指媳妇,温声说,“这两只鸡是我们家精心喂养,准备留给桂花补身体的。” 宋恂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两只鸡已经升天了,只能在钱财上补偿一二,鸡是变不出来的。 “估计那小子已经把鸡偷吃了,要不你们按照市价把鸡钱给我们吧。” 贾桂花补充:“我们家的鸡一天喂五顿,一只鸡有四斤重,想养出我们家那样的大肥鸡可不容易。” 被人唤作“一婶”的方脸大娘插了话:“桂花,你家养的是鹅还是鸡呀?怎么那么重呢?” 其他人就跟着哈哈笑。 可不是嘛,鸡的食量就那么些,你喂五顿还是八顿,有啥区别。 这话也就能糊弄糊弄城里人。 贾桂花的脸皮还不够厚,改口说:“那就按照三斤算吧。供销社的毛鸡是七毛钱一斤,平时根本买不到。” 徐知青:“有市无价。” “小宋同志是刚来咱们大队的,我也不跟你多要,”贾桂花好像给了宋恂多大面子似的,肉疼道,“就按一块钱一斤算吧。两只鸡六斤,一共六块钱!” 嚯!围观的社员都惊呆了! 平时供销社来生产队收毛鸡,都是按照六毛一斤收的,一只鸡能卖一块五就不错了。 到贾桂花这里,居然能翻倍! 这闺女可真不像贾支书的种,贾支书多耿直啊! 只看众人的反应,宋恂就知道这个价钱是很高的。 但他们是过错方,要不是项前进偷了鸡,也不会给人家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他点点头,没还价,作势就要掏钱。 只想赶紧把事情解决,将围观的人疏散就得了。 徐知青却突然说:“价钱不能这么算!” 大家心想,徐知青还是老实的,不干那坑人的事。 “我家的鸡是母鸡,每天下的蛋还得给桂花补身体呢。鸡蛋的钱也得算在里面!” 众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贾桂花看向宋恂,“一个鸡蛋五分钱,我们也不多要,就按照一百个鸡蛋算吧。你给我五块钱就行。” 宋恂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有个年岁不小的老大爷走出了人群。 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 几个中年男人,还挺客气地喊他张夫子。 “桂花,差不多就行了。”张夫子的拐棍在地面上咚咚敲了两下,“正所谓,太强必折,太张必缺。这位小宋同志已经答应给你六块了,咱们得见好就收,留一线余地。” 贾桂花对这位所谓全村最有学问的张夫子,向来不感冒。 解放前,她爹曾在张夫子的私塾读过一年书。 在她看来,他爹贾支书就是个死脑筋,迂得要命。 兴许就是被这个更迂腐的老爷子影响的。 贾桂花挤出一个笑:“张爷爷,你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吧,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事,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宋恂挪过一个板凳,跟一婶一人一边,扶着这位颤颤巍巍还出来看热闹的老大爷坐了。 眼瞅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从远处往这边跑的社员。 宋恂想到那一百个鸡蛋,不由哂笑。 他确实想着息事宁人,赔偿完拉倒。 但可不想被人当成软柿子,谁都来捏一下…… 宋恂看向徐知青,十分理解对方难处似地说:“你家里有孕妇,补身子确实要紧。” “对呀!你刚来农村,体会还不深,想给孕妇补点营养太难了,全指望那两只母鸡呢!尤其是我家的母鸡,一天能下两个蛋。”徐知青说得情真意切。 宋恂:“……” 他虽然不懂养鸡喂猪那一套,但也不能把他当成傻子糊弄吧? 一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家的鸡都是一天一个蛋,你家的鸡居然能下俩蛋?” 贾桂花扯了扯男人的衣摆,让他别说话。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节 自家这个城里人从来不进鸡窝,哪知道母鸡能下几个蛋…… 宋恂不再理会那两口子的眉眼官司。 他看向项家院子里的鸡窝,问:“项小毛同志,你家的鸡有三斤左右的嘛?” “项小毛”扑克脸:“有一只差不多三斤重的。” 宋恂跟她商量:“我出三块钱,先跟你借一只行吗?” 项小羽瞬间回过味儿来,也不纠结他的称呼问题了,连忙点头:“行啊,不用三块钱,两块钱就够了。” 说着就跑去鸡窝里抓鸡。 宋恂又看向围观的其他社员:“谁家里还有三斤重的母鸡吗?我先跟大家借一只。” 一婶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说:“哎呦,我家有!宋同志,你等着,我这就回家抓鸡去!” 妈耶,三块钱一只鸡,翻倍的赚呀! 谁不卖谁是傻子! 再说,人家小宋同志还挺讲究的,只说是借的。 那还有啥不敢的! 宋恂对呆愣的贾桂花夫妻笑道:“贾桂花同志的身体要紧。这两只三斤重的母鸡,虽然不能一天下两个蛋。但也勉强能让贾桂花同志每天吃上蛋。你们看这样行吗?” 贾桂花夫妻:“……” * 事情解决了。 除了贾桂花两口子,大家都挺高兴。 宋恂和吴科学一起送走苦主和看热闹的邻里。 张夫子年纪大了,留到最后才走。 他拉着宋恂说:“这事你办得对!刚来队里,太柔则靡,容易被人欺负。” 宋恂笑道:“刚才多谢您跟一婶帮忙。” 一婶是这位老爷子的儿媳妇。 张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慢条斯理道:“都是邻里邻居的,我家就在你们隔壁。前进那孩子不会过日子,他大伯也忙,有事你就上门喊一声吧。” 宋恂再次道谢,亲自将他们送出了门。 回家的小径上,张夫子拄着拐棍儿,慢腾腾地迈着方步。 这可把一婶急得够呛。 “爹,你腿脚又没毛病,快走几步行不?” 张夫子却不听,自顾自地小步踱着,还摇头晃脑地点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个后生还不错。” “哎呦,爹,你快别掉书袋了。你说的这些,全村也找不出一个能听懂的。”一婶吐槽道,“不就是个城里人嘛,还世无其二呢,到了咱们这都得变成泥腿子!” 在家酸文假醋就算了,出了门也要时不时地蹦出来两句,听得人难受。 “你听不懂,自然有能听懂的人。” 能听懂的宋恂,十分汗颜地转身进门,发现项小毛肃着脸,正在教训终于敢露面的项前进。 这个项前进确实应该吃些教训了,他不打算多管,推开篱笆门就准备回西院。 “宋同志,你等一下!” 宋恂停住脚步:“还有事?” 项小羽掏出刚从他那里得到的三块钱,抽出一块钱递还回去。 “一只鸡两块钱就差不多了,这一块钱还你。” 许是教训项前进时的愤怒情绪还在,项小羽的脸上格外严肃。 宋恂没推辞,接过来就揣进了裤兜。 心想,她这个堂姐当得还算称职。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项小羽努力摆出教导主任脸,强调重要性。 见状,宋恂也重视起来。 “你说。” 项小羽:“谁跟你说我叫‘项小毛’的?” “我听项队长这么叫你。”宋恂挑眉,“难道我听错了?” “当然是错的!”项小羽板着脸,“你以后再不许那么叫我了!” 不然就得当我家的上门女婿啦! 宋恂从善如流地答应:“那我怎么称呼你?” 项小羽表示满意,然后大声强调:“我不叫‘项小羽’!我叫‘项小毛’!羽毛的‘毛’!” “……”宋恂等了半天,见她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便点头,“好的,项小毛同志。” 第9章 “二姐,你傻啦?”项前进特别欠揍的发出“哇哈哈”的笑声,“快别教训我了,先弄清你自己叫什么吧!” 项小羽这次是真脸红了,不是装的!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宋恂跟前丢脸了,一回生二回熟,破罐破摔吧。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好在还有一个没眼色的项前进,可以供她化解尴尬。 “你的事还没说清楚呢,少转移话题!”项小羽不去看宋恂的表情,死死盯着堂弟,“那么大的两只鸡,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来的?怎么运回家里的?” 宋恂本不想杵在这里看人家教训弟弟,这会儿却不由停住脚步,听他怎么说。 项前进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不是我偷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项小羽抱着手臂,脑袋昂得比他还高,“不就是跟‘海兔子’那几个混子一起偷的嘛!” “你一个丫头片子,少管老爷们的事!那是我兄弟!” “嘁,大哥二哥才是你兄弟,他们撺掇你干坏事,算什么兄弟!”项小羽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搞了一个什么‘海边三结义’,对不对?” 项前进得意地“嗯”了一声。 “你说你,怎么不跟好人三结义呢?”项小羽指指宋恂,“人家宋同志和吴同志,就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怎么不跟人家三结义呢?” 宋恂:“……” 大可不必,结不起…… 生怕对方真的提出让他们结义的无厘头要求,宋恂只当没听见,直接回屋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项小羽才摆开要大杀四方的架势,一手掐腰,一手扯过项前进的耳朵:“你说谁是丫头片子!我再是丫头片子,也比你强!你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谁卖我啦?” “你那两个兄弟!听听你们结义时取的破名字!”项小羽略显嫌弃地冷嗤一声,“那两个混子,一个叫‘海兔子’,一个叫‘海猫子’,轮到你这里呢,居然叫‘海肠子’!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出门!” 被她喊破了秘密,项前进面红耳赤,深觉没面子。 “哎呀,你懂什么呀!”他一把甩开二姐的手,就跑出了院子。 项小羽冲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打定主意,要给他在大姐和英雄爹面前狠狠告上一状! * 经历了偷鸡又赔偿的闹剧以后,项前进被项队长单独训话了,终于老实了许多。 像是要弥补过失一般,此后几天,他在伙食上还算用心,偶尔还会早起赶个海,捡了蛤蜊螃蟹回来,给他们做海鲜汤底的面片当早饭。 宋恂的工作,也算步入了正轨。 说是正轨其实并不贴切。 刘主任一直没露面,他们还处于散养状态。 不过,宋恂并不着急,他让自己沉下心来。翻看资料之余,也开始入乡随俗,偶尔喝茶看报,或是去海边看看公司那三对机帆船的情况。 这天下午,宋恂刚拎着工具从海边转悠回来,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工装男人蹲在公司的大门边抽烟。 宋恂与他们点点头,就要推门入内。 然而,院门紧锁,纹丝未动。 门闩被人从里面闩上了。 他侧耳听了听,内里没有半点动静。 “兄弟,你是公社的还是县里的?”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主动搭话,“甭敲了,都不在。” 宋恂:“……” 难道全都跑去队里赚工分了? “你也是被领导安排过来的吧?一起抽根烟等会儿吧。”中年男人叹口气,“大老远跑过来,都不容易。” 为了到船上检查发动机,宋恂今天特意换了衣裳。 他看一眼自己的工装背带裤和汗衫,还有脚上的水鞋,确实跟眼前二位的打扮有七八分相似。 “兄弟,你哪个单位的啊?” “我是刚从省渔下来的……” 宋恂蹲到了他们身边,正要表明身份,却隐约听见院门被人从里面轻敲了一下,若不是他贴门蹲着,八成就忽略了。 他停顿片刻,看向二人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看打扮,不会是水产站的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节 “公社水产站的。” 果然,催债的来了! 难怪里面不敢开门…… “我说你们公司,到底怎么回事?跟金海那边的支公司简直像是两个妈生的,人家今年的生产任务都快完成了!” 这也是宋恂想问的。 堂堂省渔的支公司,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 “过了禁渔期,我们会想办法增加一两对风船。”总这样被人堵门不是办法,宋恂跟他们商量,“要不你们先回去?让瑶水这边再调整调整?” 那两人不为所动道:“我们哥俩是被领导专门安排来盯着瑶水的。就是禁渔期才来呢,过些日子开了海,谁还有工夫往这边跑……” “这样干耗着也解决不了问题,船员出了海,才会有东西带回来。”宋恂又提了一个办法,“不过,现在虽然是禁渔期,但禁的是渔网捕捞。我们公司的船员可以用延绳钓的方式捕鱼,夏收过后,公司会尽快安排渔船出海。” 他这些天一直在看资料,补习渔业知识。 县里对于禁渔期的发文,他也反复研究了几遍。 为了保护鱼苗,县里将各种禁用的渔网做了明确的要求,从夏至到大暑这段时间,大闯网和滩头拉网都是禁用的。 但是并不禁止钓鱼。 他们完全可以组织船员出海,使用延绳钓的方式捕鱼。 到时候不但有了渔获,还能保证钓上来的都是大鱼,不妨碍保护鱼苗。 水产站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被派过来,无非就是想要一个渔业公司的态度。 宋恂提到的延绳钓,是一种很传统的捕捞技艺,南湾确实有一些渔民会用。 这样捕鱼比拉网捕鱼消耗体力,渔获量也不如拉网捕鱼大,但对于目前的瑶水支公司来说,可以争取在夏汛时有些收入,不失为一个出路。 * 宋恂用延绳钓将水产站的两位同志暂时劝走了。 院门打开,严秋实几人站在里面,都有些讪讪的。 宋恂没提他们闩门躲债的事,只跟几人商量了组织船员出海进行延绳钓的可能性。 众人正讨论着,贾红梅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刚从公社开会回来,进门就宣布了一个消息。 “今年要趁着禁渔期,提前把先进个人的评选材料报上去。”她看向严秋实说,“船员那边都是你在组织的。你从船员里挑个人,参加评选吧。” 严秋实连忙摆手:“千万别!前两年,为了评选先进个人的事,我把那些人都得罪狠了!” 吴科学很有经验地接话:“确实是这样,选了这个,就选不了那个,大家都是一样的工作,肯定会有人对评选结果不服气。” 话落,却听杜三泰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 办公室里除了新来的宋恂和吴科学,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严秋实一脸愁容道:“他们不是不服气,而是都不想参加评选!我前年偷摸把赵老大的名字报了上去,结果惹得他大半年不肯跟我说话!” 听到这里,连宋恂也好奇了。 在船厂的时候,大家对评选先进个人的事都还算积极,这是难得的荣誉,没人会推辞吧? 项爱国就替他们解释:“第一年我们把一个船老大的材料报上去了,不过没选上。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他本人也不介意。结果不知哪个王八蛋在外面瞎传,说其他候选人的汇报材料都是七八页稿纸。咱们船老大的却只有一页……” “这事传出去,让他在附近的船老大之间丢了大脸,被人调侃了整整一年。甚至在渔场遇到的时候也要提一嘴,连远海渔场的人都知道了。有了他这个先例,谁还乐意填这个先进材料?” 宋恂比较在意的是:“他的先进材料真的只有一页纸?” 大家没回答,但复杂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仔细想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瑶水支公司已经连续三年没完成生产任务了,第一年又最惨烈。 先进个人的业绩也是跟所在单位的业绩挂钩的。 按照他们这种情况,把材料报上去,不是被表彰的,纯属是上去丢人的。 大家自然不乐意参与。 这种得罪人的活,严秋实说什么也不接了,“红梅嫂子,船员们不买我的账,要不你换个人吧!” 听说要换人,大家都埋头忙了起来,看报纸的,喝茶的,翻材料的,干什么的都有。 就是不看贾红梅。 贾红梅也有点犯难。 其实不上报材料也行,但是他们本来就属于落后分子,如果连评先进这种事也落后,那就真是落后到根儿上了。 其他人都低着头,就把坐姿端正的宋恂凸显了出来。 贾红梅:“小宋,要不你……” 他这些天总往码头跑,跟船员也算混熟了,其实让他去也挺合适的。 宋恂当然也不想去得罪人,但工作总要有人做的,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情况我知道了,去年的先进材料,咱们是怎么报送的?” “去年赶巧了,正好有个船员刚结婚,陪着媳妇回娘家了。大家就趁着他不在,一致把他推了上去。”严秋实说,“今年可不能用这个法子了,大家都在队里忙夏收呢。” “……”宋恂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忍着笑问,“先进个人必须得在船员中评选吗?” “大家都是默认选船员的,毕竟船员出海最辛苦嘛。不过,选其他人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里,大家都停下手中动作。 不约而同看向旁边空着的——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不在!!! 几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赶忙恢复忙碌的样子。 贾红梅语调隐隐带着笑:“小宋,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尽快把材料写好递上去吧。” 宋恂没推辞,接下了这个任务。 其实,他也挺不好意思的。 还没见过面呢,就要送刘主任上去丢人了。 第10章 既然要写刘主任的先进材料,那宋恂就不可能凭空乱写。 而且,他已经来瑶水支公司好几天了,也确实应该去看看刘主任。 于是,他跑去大队医疗站探病了! 医疗站不大的诊室里,只有一医一患两个人。 唯一的患者坐在看诊的桌子前,面前是摊开的主席语录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宋恂一进门,刚说明来意就被人家格外热情地握住了手。 “早听说公司里来了新同志,今天总算见面了!” “刘主任,你身体怎么样?大家说你只是小感冒,很快就能上班。”宋恂观察他的面色,感觉还算红润,却还是说,“早知你病得这样重,我们应该早点来的。” “老毛病了,一上火就胸闷气短冒虚汗。”刘主任拿出手帕在干爽的脑门上拭了拭,“来阵海风都能把我吹跑喽。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徐大夫这里治疗。” 被点到名的赤脚医生,从墙角的一堆草药中抬起头来,向他们这边瞅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忙活去了。 刘主任亲自给宋恂搬来一把椅子。 不等宋恂继续关心病情,他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药瓶。 小心地从里面掂出两粒橘色小药片,当着宋恂的面,就着茶水送服了。 宋恂:“……” 他好像隐约从指缝里看到了“维生素b2”的字样…… 刘主任毫无所觉,收好药瓶笑道:“严秋实跟我提起宋恂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如今见了面,还真是认识的!宋工,你怎么来瑶水了呢?是不是上面对我们有什么说法了?” 宋恂在他瘦削的脸上仔细端详,问:“咱们以前见过?” 若是见过,不可能没印象。 “可不是见过嘛。”刘主任笑道,“去年,我们机帆船的发动机坏了,公社这边没人能修,弄回省渔的船厂以后,还是你带着师傅们给那条船大检修的。你当时建议我们换个120马力的发动机,结果我们为了省钱,只换了一个60马力的。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宋恂回忆了一下,稍微有点印象了,只是那时的刘主任似乎没有这样消瘦。 不到四十的人,一笑就是一脸褶子。 “我记得,你们那会儿好像说过,要在船厂采购更大马力的新船?” 船呢? 刘主任叹口气:“本以为去年肯定能完成生产任务,等手头有了钱,就能在船厂定一对新船。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生产任务又没完成!” 宋恂没什么诚意地说:“可惜了。” 看他这样不像是算计过的。 “宋工,你怎么突然跑到农村来了呢?是单位让你来的,还是你主动申请的呀?” 宋恂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便饶有兴致地听他大倒苦水。 “听老哥一句劝,要是能回省城还是回省城吧,哪怕调去公社也比在这强。”刘主任在医疗站里环视一圈,放轻声音说,“咱们都是省城来的,我也不诓你。这里的人对咱们真的特别不友好!” “就比方说,这看病吃药的事吧。公社在推行农村合作医疗,人家针对的却只是社员,每户一个医疗证,除了挂号收五分钱,用土单验方看病根本不收钱。” “可是咱们这些外地人就不行啦,不但全自费,还得看人脸色。我都病成这样了,那个徐扶伤还动不动就要撵我出去!” 宋恂靠在椅子里,听他长篇大论地普及了一通农村合作医疗的利弊。 刘主任对上宋恂似笑非笑的眼睛,才讪讪道: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节 “瑶水的工作实在不好开展,我当初是主动申请来瑶水的,可惜三年时间愣是啥也没干出来,愧对组织对我的信任呐!” 宋恂状似理解地点点头,却还是没忍住轻嘲了一句:“我听说金海大队干得挺好的?” 刘主任用茶杯里的热气熏了熏眼睛,长叹一口气:“人家金海没有拦路虎呀!” 宋恂心知他说的是项队长不让捕鲸和钓鲨鱼的事,便问出压在心里的疑惑。 “既然第一年就知道了当地的情况,你没上报吗?怎么之后还有捕捞鱼肝油原料鱼的任务?” “上报了。这两年的生产任务中,鲸鱼和鲨鱼的比例已经下调了。但咱们的问题不只这些,主要是船太少了。我好几次想扩大船队,增加产量,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耽误了。” 宋恂以眼神询问,并取出笔记本,打算做个记录。 刘主任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不由多说了一些。 “就拿去年想买船的事说吧。”他不禁提高声音,“我当时之所以笃定可以订新船了,就是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保证能完成生产任务,实现创收。” 宋恂:“……” 万无一失的办法,他也想听听。 原来,支公司的船少,又指望不上省渔的支援,刘主任就将主意打到了瑶水大队的渔民身上。 政府对群众渔获的数量并没有严格规定,多交少交没人计较。 卖给水产站的水产多,年底核算工分时,社员就多得些分红。 反之,则少赚些钱。 并不像渔业公司这样,有明确的生产任务。 于是,刘主任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从渔民手里收购! 或者说是,借用瑶水大队的渔民和渔船。 渔民的渔获照常交给水产站,钱也照拿不误。 只不过,这些水产数量,要算在渔业公司的生产任务里。 他跑去跟队长项英雄商量了这件事。 双方是邻居,只是互相帮个忙而已。等渔业公司有钱买了新船,还能从瑶水招船员,对渔民也是好事。 项英雄不是那么不通人情的人,就召开了队委会,与队里的其他干部商议。 商议的结果是,其他人没啥意见,但大队书记贾新华坚决反对! “我个人出资!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瓶好酒,腆着老脸去求贾新华,”刘主任抹了一把脸,提起这事就气得浑身发抖,“结果那个假正经,非说我这是弄虚作假,欺骗组织,要去省渔举报我!将我连人带酒赶了出来!” 说到激愤处,刘主任从口袋里掏出小药瓶,抖着手掂出两粒橘色小药片。 吞了下去。 宋恂:“……” 维生素b2已经包治百病了?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贾支书只是坚持原则,没必要因为人家拒绝了你的请求,就说他是假正经吧? 刘主任看出他是站在贾新华那边的,气得直接将徐扶伤叫了过来。 “徐大夫,你给他讲讲贾支书那个著名的‘书记又是饲养员’的事!” 徐扶伤不想掺和,可是一直被他揪着胳膊不放,才匆匆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五几年的时候,队里拉车的马产仔了,却没有专门照顾幼崽的人。” “贾新华没办法,把两匹小马驹拉回家,由他老娘和媳妇负责喂养。后来公社想立个典型,就写了篇《书记又是饲养员》的报道,推广他的事迹。” 说完就挣开钳制,回去鼓捣药材了。 “贾新华那会儿天天在公社和县里开会学习,那两匹马他一次都没喂过,都是家里女人照料的。轮到领奖的时候,却是他去的,又是拍照,又是演讲的。”刘主任显然是对贾支书要举报他的事耿耿于怀,不屑道,“这脸皮也太厚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宋恂不想跟刘主任探讨当事双方谁对谁错,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他详细讲了水产站三番两次上门催债的事,又说了暂时用延绳钓捕鱼的建议。 “咱们之后怎么办?直接放弃今年的生产任务了?” “党员同志怎能轻言放弃!既然组织仍然信任我,那我肯定要想办法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宋恂耐着性子听他唱高调。 “如今有一个大好机会放在我们面前,正好宋工你被组织送来了瑶水,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打一场翻身仗了!” 宋恂靠进椅背:“说说吧。” 刘主任压低声音问:“瑶水大队的干部群众们,正在办一件大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你是说,兴建机械化万头养猪场?” “对!” “据可靠消息,这个养猪场已经落户到隔壁的胜利公社了。” 宋恂没想到,刘主任都躲进医疗站了,对外面的消息居然还这么灵通。 不过,既然已经有结论了,宋恂不明白他又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刘主任着急地“哎呀”一声。 “养猪场哪里没有?这个机械化万头养猪场的重点要放在机械化上!” “?” 宋恂无语,养猪场跟他们渔业公司有半毛钱关系嘛? “贾新华特别重视这个养猪场,没得到省里那个项目,他们不太服气,想自己弄一个规模稍小的。咱们如果能帮瑶水大队将养猪场搞起来,作为交换条件,他肯定不会拒绝支公司借用队里的渔船和渔民。” 宋恂隐约感觉不太妙。 “宋工,”刘主任笑得堆出一脸褶子,“你连轮船都能造呢,想来搞个机械化养猪场的设备,那不就跟砍瓜切菜似的!咱们今年的生产任务能否完成,就全看你啦!” 此时,宋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前人诚不欺我。 送他上去丢人就对了! 第11章 每天中午,打响上工铃前的半个小时,是补网队妇女们最爱的时段。 既不用上工,也不用做饭看孩子,只需要带着耳朵往厚厚的渔网上一坐,认真进行政治学习。 项小羽负责为大家读报,今天选读的这段,介绍了市里的一家制网厂的情况。 相比于补网队的纯手工操作,这个制网厂已经实现了全厂机械化。 听她读完,就有妇女跟补网队的队长起哄:“小鸿,咱们补网队啥时候能实现半机械化呀?我看人家厂里的人工织网机挺好。” 项小鸿并不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正色答应:“年底核算工分以后,我会跟队里商量,为咱们补网队买一台织网机,咱们也体验一把机械化!” 三四十个妇女纷纷鼓掌叫好。 提起机械化的事,大家不免就要聊到最近队里的头等大事——机械化万头养猪场。 “真是可惜了,要是能建在咱们队里,那得有多少猪粪呀!再也不用为粪肥的事发愁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县里把养猪场放在了胜利公社,我家那个唉声叹气了大半宿。” “哎,我怎么听说,队里想自己搞那个机械化呢?小鸿小羽,有这回事不?” 妇女们一起看向项队长家的两个闺女,尤其是项小鸿,这闺女经常往公社跑,有时候消息比大队干部还灵通。 项小鸿笑道:“是有这么回事。省里的项目落到了胜利公社,不光咱们憋屈,公社领导也难受。所以,我爹刚一提出扩大队里的养猪场规模,也建一个机械化养猪场的事,公社立马就同意了。现在正由公社科技组的同志和渔业公司的小宋技术员,一起在养猪场考察呢!” 有个妇女问:“小宋技术员是住你家隔壁的吧?听我家那口子说,他是造船的呀,怎么连养猪的事也能管呀?” 项小鸿对此也不甚清楚,只说是项队长邀请的。 提起宋恂,大家不免又来了精神。 “听说小宋技术员是大学生呢!咱们这些人里,除了小鸿姐妹和英英,是不是都没跟小宋技术员说过话?” 大家都嘻嘻哈哈地摇头。 “他住在队长家,又总往码头跑,咱想去说话也逮不到人呀!这回可倒好,又一头扎进了养猪场,真是白瞎了小宋技术员这样的人才!” 项小鸿赶紧撇清关系:“他住在我堂弟的院子里,平时又忙,我们跟人家也是碰不上面的。他来这么多天了,我们姐俩还没跟他说过话呢!” 在一旁整理报纸的项小羽,有一咪咪心虚地低了头。 有个大嫂好奇地问:“英英,听说你跟小宋技术员从小就认识,他这人怎么样?在城里有没有对象?” 之前李英英追出去找宋恂,大家可都看到了,有人还从郑铁奎那里打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英英本不想跟人谈论宋恂。 可是,察觉到包括项小鸿和知青苏瑾在内的好几个年轻姑娘,都暗戳戳地看过来,她突然就改了主意。 “宋恂的父亲是我爸的领导,我们只在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他全家离开北京,我们就联系得少了。”李英英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他从小就聪明,听说很早就考上了大学。我们那边好几个领导想把闺女说给他呢。” 然后,她就从出身到相貌,从相貌到学识,从学识到品味,极尽夸张地给这些农村妇女,描绘出了城市白富美的形象。 又用宋恂本人听后,会三天吃不下饭的措辞,将他塑造成一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男神。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宋恂是不可能看上队里任何一个女同志的,包括女知青。 话落,她就留心观察项小鸿和苏瑾的反应。 项小鸿已经如往常一般,整理渔网准备开工了,而苏瑾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英英重生以来,会时不时地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很多内容她醒来就忘了,但有些人和事因为出现的次数过多,就印象尤其深刻。 比如她在北京时,就梦到过项小鸿和苏瑾。 她觉得,这两人这么频繁的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 通过这几年的观察,她猜测,这两人可能是宋恂上辈子的妻子人选。 项小鸿有个队长爹做靠山,她本人又是女强人型的,相貌在村里也算出众。李英英觉得宋恂那种人,可能会欣赏这类女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节 苏瑾是上海知青,漂亮又有学识,跟宋恂应该会有些共同语言。唯一的缺点也是很多大城市女知青的通病,太高冷了。 不过,宋恂刚到瑶水就直接住进了队长家,她觉得项小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她甚至脑补出了好几场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的戏码。 至于村子里的其他人,诸如贾桂花项小羽李秀云之流,要么是泼妇,要么是黄毛丫头,她要是宋恂,也不会喜欢她们。 想到这里,她又猛地看向站在最前方,亭亭玉立的项小羽。 哪怕戴着套袖系着围裙,也不难看出其身段。而且露出草帽外的那一段秀发,比自己这种刻意保养过的还乌黑亮泽,一看就是在家里受宠,不缺营养的。 李英英突然惊觉,自己可能灯下黑了! 她已经来瑶水四年了! 四年前的项小羽和李秀云还是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但是当年的那一批黄毛丫头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这么一想,李英英又觉得时间紧迫了起来,得想办法让宋恂尽快搬出队长家! 她在这边暗自琢磨着,而听了她那番夸张渲染的妇女们,也表示大受震撼。 但是没隔多久,大家又不以为意地哈哈笑。 “我还想把大妮介绍给他呢,看来不成了!” “那可说不准,徐知青还不是当了贾支书的上门女婿!” “我家春分也不错呀,可惜了,哈哈!” “哎呦,那小宋技术员不得娶个天仙儿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只当是工作之余的调剂。 * 宋恂还不知道他未来媳妇是天仙儿的事。 从大队的养猪场出来,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把自己弄出一身猪粑粑味儿。 刘主任那个荒唐的提议,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既然是盖养猪场,就不能只谈机械化,还需要考虑猪的生活习性,饮食习惯等诸多问题。 隔行如隔山,即便他同意了,人家瑶水大队也不会同意。 可是自打与他见面后,刘主任就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医疗站里出来了! 不知他是怎么跟贾支书和项队长商量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项队长亲自上门来请自己,请他担任瑶水大队方面筹建新养猪场的顾问,专门顾问机械化的问题。 所以,他这些天就成了瑶水大队的代表,跟公社农机站和科技组的同志,凑在一起研究怎么将三百头的养猪场扩建成三千头的。 宋恂心里琢磨着事,慢腾腾地走在乡间小路上,想着多走一会儿,许是能散散味儿。 刚要转个弯走入项家院子所在的岔路,就瞥见一抹蓝碎花突然从他身边窜了过去。 边跑还边用手死死捏住鼻子。 像是生怕他瞧不见似的,跑出去不远就动作夸张地回头白他一眼,眼里满是嫌弃。 这还不算完,人家又小心地松开手,在鼻子下面扇了扇,试探着小幅度耸动一下鼻翼,反复几次,才敢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宋恂:“……” 是隔壁的项小羽。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在衣服上闻了闻。 没闻出什么味儿。 这项小羽是怎么回事? 看她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架势,好像他是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宋恂很想问问她,这是什么臭毛病? 可惜人家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一转身就颠儿了。 宋恂:“……” 回到院子里,吴科学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院中唯一的一棵石榴树下洗衣服。 宋恂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脑袋凑过去,“你闻闻我身上有味儿不?” 吴科学很听话地猛吸了一口气,陶醉地点点头。 “男人味儿!” 篱笆墙另一边,突然传来明显憋笑的细碎声音。 宋恂直起上身,恰好瞧见蓝碎花跑进了堂屋,而后是一阵放肆的嘎嘎笑声从里面飘出来。 吴科学跟他开个玩笑,就问起了正事。 “那个养猪场的事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还行。技术问题不大,资金才是关键。”宋恂呼扇着上衣散味儿,“有钱好办事,没钱办事难。机械设备都是现成的,机械厂里可以直接订货。主要是公社和生产队能拿出的钱太少了。” “要我说,这个生产队就不应该跟风弄养猪场。人家已经有个万头规模的当典型了,他们这不是拾人牙慧嘛。”吴科学表示不理解。 “那个万头规模的养猪场耗资巨大,对普通生产队而言没什么示范作用。反倒是瑶水大队在弄的这个,要是能成功,对其他生产队还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关键还是如何少花钱,办大事。 宋恂心里有些思路,但还得跟农机站的技术员讨论一下。 “弄这么一个养猪场,你比那些干部还积极!”吴科学想不通他咋那么听话,人家让干啥他就干啥。 宋恂没跟他说得太复杂,只道:“队里的养猪场要是真的能实现机械化,对咱们也是有益的。” “除了让你整天臭烘烘地回来,还有什么?” “想建这个养猪场,公社得先给瑶水大队通电!到时候咱就不用点豆油灯看书了。” …… 天色不早,宋恂洗了手准备吃饭。 仔细一寻摸,才发现不对劲。 “项前进呢?” 吴科学摇头:“我回来半天了,一直没见他出来,不会是睡了一下午吧?” 这小子下午不去上工,要么在家睡大觉,要么出去跟村里的几个混子呆在一处。 宋恂进屋喊人,没得到回应。 二人在院子里苦哈哈地等到天黑,肚子的空城计已经唱了好几个来回,却始终没见项前进的人影。 “算了,死了驴还能不拉磨了?”宋恂挽起袖子就进了灶间,“咱俩自己弄点吃的吧。” “咱哪会用农村的这种炉灶啊,我前两天试过一次,连火都生不起来。” 宋恂不觉得生炉子有什么难的,找出火柴盒,挺有干劲地说:“那是你没找对方法,这回看我的!” …… 项小羽吃过了晚饭,想起白天在补网队听到的话,打算去小菜地里摘根黄瓜。 还没出门,就突然听到拴在狗窝里的大黄汪汪狂吠了起来。 “大黄,你叫什么呢!别叫了,一会儿给你加餐。”项小羽从屋里溜达出来,安抚大黄。 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一股一股的黑烟,顺着隔壁灶间的窗户往外冒。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提了水桶往隔壁跑,边跑边喊:“大哥,二哥,快点出来帮忙!前进家着火啦!” 第12章 宋恂又一次在瑶水村大队出名了! 当他被项小羽那一桶水泼成落汤鸡,灰头土脸地从灶间跑出来时,院子里再次围满了人! 这回大家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提着脸盆饭盆水桶跑来救火的。 “小宋技术员,你们没事吧?”一婶端着脸盆冲进院子,焦急地问。 项小羽那一嗓子,不只招来了项大哥项二哥,还把左邻右里都给惊动了。 他们村的房子挨得近,一座连着一座,但凡有一家着火,遭殃的就是半个村子。 “没事,大家别担心,没着火,就是炉灶反烟有点严重。”宋恂抹一把脸上的水,被这么多人直勾勾地盯着,难得的有些无措。 众人心想,你这炉灶反烟岂止是有点严重,那是相当严重了! 差点把我们村给点喽! 还从没见过生炉子能生出这么大阵仗的! 瞧这两人把自己造的! 小宋脸上流下来的水,都是黑的! 小吴呢,上衣下摆被火星子燎个窟窿。 苗玉兰怕人家大小伙子尴尬,站出来解围:“好啦,没烧起来就行,就是可惜了小吴这身衣裳。你们快进屋收拾一下!其他人也都散了吧,多谢大家过来帮忙啊!” 推着两人回屋,苗玉兰和两个儿子帮忙把邻居们送出院子。 而项小羽泼完那桶水后,就惊觉泼错了,早已脚底抹油溜回了东院。 被推进去换衣裳的吴科学,往自己屋里走着,还不忘嘲笑宋恂生个炉子差点让他俩升天。 宋恂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不是那种半点家务不沾手的男同志,只不过他家那边好几年前就改用煤气炉了,这种农村的炉灶他是第一次用。 手生。 吴科学絮絮叨叨的话音停顿片刻,而后就突然晾着一身肥膘,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宋哥,咱家好像遭贼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节 宋恂蹙眉:“丢什么了?” “我的衬衫和胶鞋都不见了!” 吴科学只有两件衬衫,一件刚被燎个窟窿,另一件还疑似丢了,这会儿心疼得直抽抽。 “你的衣裳谁能穿?再好好找找!” 吴科学:“……” 咋还人身攻击呢?这身肥膘就是他的全部家产,找对象的实力证明! 见他乌漆嘛黑的脸上全是焦急,不似开玩笑,宋恂终于重视起来。 想到突然消失且有偷鸡前科的项前进,他心里暗道不妙,也快步回了自己房间查看。 “你丢什么了嘛?” 吴科学一时也弄不清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宋恂仔细检查一番,才说:“一件衬衫和一个军用水壶。” “肯定是项前进那小子干的!”吴科学气急败坏道,“上次他偷了鸡以后,咱俩就不应该给他第二次犯错的机会!早点搬出去就好了,人家一婶还邀请咱们去她家搭伙呢!” 只不过,考虑到一婶家是四代同堂,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住在一起不太方便,他们才婉拒了。 “……”在对方软囊囊的肚皮上拍了拍,宋恂宽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他回来再说吧。” 他现在只想先弄些吃的填饱肚子。 * 隔壁的项队长家也在谈论项前进。 苗玉兰从灶间拿出几个吃剩的二合面馒头,交给二儿子:“你把这些送到前进那边去。” 项远洋不高兴地拒绝:“娘,你怎么又往那边送东西!前进是大人了,又嚷嚷着要单过,你以后少管他的事!他上次偷了两只鸡回去,连个鸡屁股都没说送给咱们一个,你还管那小子干什么?” 项前进在他家吃在他家喝,还整天让他们帮着擦屁股。如今瞧见了利益,转眼就把他们撇到一边,自个儿赚那二十块钱去了。 “前进才多大?又没了爹娘,你跟他计较什么!”苗玉兰将笸箩塞给他,“再说,这些不是给他吃的,是给小宋和小吴的。” 项大嫂站在小叔子这边,插话说:“那就更不能送了,他们的粮票和钱都交给了前进,没道理还吃咱家的粮食。” 苗玉兰拉了脸,“小宋正帮着大队办养猪场,总不能让人家忙了一天还饿肚子。刚才西院里那么大的动静,前进都没出来看看,肯定又跑出去玩了,做饭指不上他。” “我的娘诶,你咋那么天真呢!”项远洋冷笑,“人家小宋技术员可不是大善人,还能白给队里搞养猪场?他帮忙是有条件的!” 项小羽端着一碗切好的黄瓜片进来时,正好听到这里,随口问:“他有什么条件?” “还不是为了他们那个渔业公司的事。作为交换,队里得出二十个延绳钓的好手,跟着他们公司的船队出海,赶一个夏汛!” “他就是个技术员,提这个干什么?肯定是刘主任那个老狐狸提的。” 话落项小羽仰躺到椅子里,往自己脸上贴起了黄瓜片。 “他跟咱爹商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呢,就是宋恂亲自跟咱爹提的!” 项远洋被她的动作吸引,将宋恂的事放到一边,跟大家一起凑过去围观小妹贴黄瓜。 “小毛,你咋把瓜菜贴脸上了?怪浪费的。” 项大哥更直接,项小羽往脸上贴一片,他就抠下来吃一片。 项小羽被他气得抓狂,扑腾着坐起来,护住装黄瓜的碗。 “大哥,你别给我捣乱,这黄瓜还有用呢!等我用完了你再吃!” 安静坐在桌边写材料的项小鸿,面庞被一盏豆油灯映得发亮,幽幽道:“你不会是听了李英英的话后,想学那些城里女人的做派吧?” “学她们怎么啦?人家又漂亮又有文化,我觉得挺好的。”项小羽拦住大哥想用海鲜酱油拌黄瓜的手,继续道,“我虽然也很漂亮吧,但没有人家白。李英英说,贴黄瓜片可以补水美白!” 项家人:“……” 全家人的面皮贴到一起,也没有小毛的厚。 项小羽往自己嘴里扔了一片黄瓜,像是做了多大牺牲似的说:“我先试试,要是真的管用,娘,大嫂和大姐也可以贴上。反正咱家黄瓜多得是!” “多的黄瓜我还要做腌菜的,谁舍得像你这样浪费!”苗玉兰端着笸箩往外走,想到一个挺时髦的词,“这就是你看的那些书里说的,小布尔乔亚。咱农村姑娘可不兴搞这些西洋景!” * 此后的两天,宋恂和吴科学的一日三餐,都是由苗玉兰送过来的。 项前进一直没回家。 这人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了!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海边三结义”中的另两个混子,“海兔子”和“海猫子”。 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三个半大小子一起消失了将近三天。 家里人急得火上房,生怕他们出去做了什么坏事,更怕他们遇到坏人。 宋恂将丢东西的事,当作一个线索提供给了项队长。 “他拿走了两件衬衫,其中还包括科学的一件。”宋恂瞅了眼还没消气的吴科学,低声说,“依着他们三个的身形,偷穿科学衣服的可能性不大,兴许是拿出去换钱了。您还是去县里和公社的黑市找找吧。” 项姓在瑶水村大队是大姓,亲戚连着亲戚。 平日里显不出什么,这会儿项英雄召集人手找人,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出动了! 四处打听三人下落。 可是,又过去一天,仍是一无所获。 项英雄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隔天夜里,宋恂正睡得迷糊时,外面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频率急促,敲门人明显很慌张。 宋恂的觉浅,几乎是刚一有响动就醒了。 借着照进窗子的那点月光看了眼时间,宋恂起身摸去了门边。 “谁?” “是我,杜卫红!” 杜卫红是“海猫子”的本名。 宋恂赶忙拉开门闩,想将人让进来。 “项前进和李保田呢?” 然而,人家海猫子根本不进,语速极快地说:“我们在公社差点被人抓住,跑到桥边的时候,正好遇到咱们队里去公社拉‘化肥’的船,前进跳了上去,我嫌臭没敢跳。你们去找找吧。” “你们三个干什么去了?” 见他扔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就想跑,宋恂一把擒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了原地。 海猫子死命挣了几下,没挣开,便不耐烦道:“你就别问了。你去帮着跟队长说一声吧。去码头等着拉‘化肥’的船,项前进肯定在上面呢!我先走了!” 宋恂扬眉:“他是什么功臣么?还得全家人去迎接他!” “听声音,他跳下去的时候,好像踩到化肥桶里了!总得给他带件换洗的衣裳吧?你们爱去不去,我先走了!”海猫子使劲挣扎,还是没挣脱开,黑脸问,“你还有啥事?” “你们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呢?” “谁偷你东西了!”海猫子瞪着眼睛就想嚷嚷,瞟一眼隔壁的队长家,又低声道,“我们就是借用一下,以为当天回来就能还你们呢!谁能想到拖了这么久!给给给,稀罕!” 说着就踩着鞋后帮将胶鞋脱下来,踢进了门里,又把斜跨在后腰的军用水壶塞给他。 趁着宋恂接水壶的工夫,海猫子挣开他的钳制,扭身就跑了。 徒留宋恂在海风中凌乱。 化肥桶,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项前进掉进去的时候,穿的不会是他的衬衫吧…… 第13章 既然项前进没有生命危险,宋恂也就没在大半夜去通知项家人,直接回房睡觉去了。 项前进是在凌晨时自己摸回来的。 穿的是他自己的衣裳,看着不像是掉过粪桶。 但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儿,说他掉进去过,也有人信。 偷东西和投机倒把,单独拿出任何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何况是两样都沾了。 项队长这次没再纵容他,这么多年头一次动手,就让他在床上足足趴了一个礼拜。 教训了侄子以后,项队长和贾红梅一起来西院商量赔偿的事。 “小吴小宋,怎么赔偿,怎么处理这三个小子由你们说了算,我没二话!”项队长把家里装钱的匣子都带来了。 东西其实已经从最后回来的“海兔子”身上搜出来,也还回去了。 只不过,人家还会不会继续用那几件东西就难说了。 所以该赔还得赔。 宋恂没在赔偿方面为难他们,只要了十块钱,算是赔给吴科学衬衫和胶鞋的钱。 不过,这件事的性质很恶劣,不是用“偷鸡摸狗”就能含混过去的。 所以,宋恂额外提了一个条件—— “海猫子”和“海兔子”必须在大队去公社收“化肥”的船上工作半年; 项前进伤好以后,去大队的养猪场清理猪粪。 闻言,那两个混子当场就黑了脸。 居然让他们干这么腌臜的工作? 这两人说什么也不干,特别硬气,宁肯赔钱也不去收粪! “我不想要钱,只想解气!”宋恂摩挲着下巴,要笑不笑地说,“其实,更解气的办法是让你们进局子蹲几年。我已经跟民兵排长打听了,前两年别的大队有个类似案件,被判了四年。我是很想把你们扭送公安的,碍于你们年纪不大,才退而求其次提了这个要求。你们要是不乐意,咱们这就去公社见公安,‘打私办’的人肯定也在找你们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节 之前他们扛了一麻袋家里的干海货,去黑市赚快钱,差点被“打私办”的人按住。 这两个混子也是半大不小,十六七的年纪,看宋恂肃着脸,好像真的要将他们法办了,终于有些怕了。 只好忍气吞声地跟他商量:“那,那我们也去清理猪粪行不行?” 在养猪场清理猪粪,总比去公社收“化肥”强。 要是被其他生产队的兄弟瞧见他们干这个,脸还要不要了? “养猪场不是谁都能进的,名额只有一个。”宋恂好整以暇道,“如果项前进愿意跟你们交换,我没意见。” 项前进当然是不换的,他在那化肥船上缩了一夜,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三个人,犯了一样的错,却被两样对待。 宋恂不信他们这个不堪一击的小团体还能继续亲密无间下去。 他看向几个家长,征求他们的意见。 贾红梅率先开了口:“就这么办!早该教训这臭小子了!这小子从小就没了娘,我一直觉得他还小,不忍心狠管。没想到这次居然犯了这么大的事,差点蹲了班房,是得管管了!” 项英雄叹口气:“就这么办吧。我二弟是在海上救人没的,还被公社表彰过,因着这事队里的人都让着这小子,把他纵得越来越歪歪。再这么下去确实不行。就这么办吧,这么办吧。” 他叹完这口气,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吴科学原本还有些生气,可是看他这样,又觉得他这个大伯比他们这些住客倒霉多了。 见其他几个家长也没有异议,宋恂就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悔过书,让三人在末尾签字画押。 而后当着他们的面放进上衣口袋,警告道:“你们以前得罪的人不少,队里想看你们跌跟头的大有人在。我会让全大队上千口人帮我盯着你们,要是有谁检举揭发,说你们偷懒耍滑,故态复萌,那咱们就只能见公安了。刚才那张悔过书就是你们偷东西和投机倒把的证据!” 海边结义三人组:“……” 这个姓宋的也太他娘的奸猾了! 他们刚才都没仔细看纸上写了啥,就被他忽悠着按了手印! * 因着有了这么一桩糟心事,宋恂跟吴科学商量着从下个月起换地方搭伙。 本来宋恂打算尽快离开,但吴科学心疼那二十块伙食费,钱已经被项前进买了粮,说什么也得把粮食吃回本才肯罢休。 而且他们在村里看了一圈,适合搭伙的人家并不多。像项前进这样单蹦一个人,还住得这么宽敞的基本没有。 “宋恂哥,知青点那边有空铺位,你们可以搬到知青点住!” 李英英这两天经常往项家院子跑,刚开始是听说项前进不能给他们做饭,就借着送饭的由头来过两次。 被宋恂婉拒后,听闻他们想换地方搭伙,又游说他们搬去知青点住。 “徐知青结婚后就离开知青点了,他的铺位一直空着呢,”李英英是趁着中午休息跑过来的,这会儿气还没喘匀,“我已经去男知青那边帮你们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宋恂可着午休的时间看会儿资料,这会儿合上书就准备去养猪场,匆匆道:“行,我下午去知青点看看情况。” 一直在屋里躺着养伤的项前进,听说他要去知青点,顿时就急了。 一瘸一拐地从里屋跑出来。 “李知青,你一个大姑娘总往我们三个大男人的院子跑什么?能不能注意点影响!”项前进向李英英开了一炮,又期期艾艾地看向宋恂,“宋哥,知青点那边好几个人睡一个屋子,还是大通铺,哪有在我这里舒坦!” 那也比整天防贼强! “拿你们的东西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是我真的没想偷!”项前进吭哧着说了实话,“杜卫红他们来家里玩,每次都要拿点东西走的,我都习惯了。我刚开始没注意,到了公社才发现他们背的水壶是你的……” 宋恂懒得跟他多谈,揣上自己的笔记本就想出门,只道:“回去养伤吧,其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跟你大伯和二姨商量。” 看样子,他就算跟混子们混在一起,也是被人欺负的货。 宋恂跟农机站孙技术员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不再废话,径直往门口走。 不想,刚出门就遇到了满头大汗往回跑的吴科学,明显有话要说。 “你不会又去养猪场吧?”吴科学的面色不太好看,见他点头,就气道,“快别瞎忙活了!赶紧想想咱们自己的事吧!” 宋恂被他强行拉回院子,莫名问:“又怎么了?” “刘主任要被调回省城了!” “他把瑶水支公司带成这个德行,省渔能让他回去?” 刘主任的先进材料还是宋恂写的,他这几年干了什么,宋恂比他本人还清楚。 简单来说,就四个字——无为而治。 “怎么不能,人家这不就回去了吗?”吴科学背着手,焦躁地在院子里转圈圈,“我咋觉得你是给人作嫁衣裳了呢?早不走晚不走,把你送进了养猪场,换来二十个延绳钓的渔民以后,他就走了!” 宋恂棺材脸:“按你这种说法,他送我去的可能是屠宰场……” “哎呀,你别不当回事!” 前两天,那二十个渔民已经跟着公司的船队出海了。 没想到啊,刘主任居然会在这个当口被调走! 吴科学拽着宋恂不让他出门,一脸希冀地问:“既然刘主任可以调回去,那咱俩是不是也能回去?” “你觉得省渔能接二连三地往回调人?” “万一呢!”吴科学彻底心动了,振奋起精神说,“下午我去趟公社打个电话,问问钢材那事的调查结果,要是判定咱俩是冤枉的,凭什么不能调回去?” 宋恂其实也挺动心的,但是理智又告诉他,希望渺茫。 无论调查结果是什么,都得等这件事彻底被大家淡忘了,才有可能重返船厂。 “我看你也甭去养猪场当参谋了,那边不是有农机站的技术员嘛,”吴科学一时激动,还安排起了宋恂的工作,“没准咱俩很快就能回去了,你还是回公司呆着吧,有什么变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宋恂根本不听他撺掇,摆手说:“你操心自己就行。人家队里刚给咱们派了二十个渔民,我就撂担子。没有这么办事的!” 默默旁听的李英英突然开口。 “宋恂哥,你还是在养猪场好好干吧,渔业公司已经那样了,去不去没什么妨碍。” 最好还是别去了。 在她的记忆里,宋恂就是从瑶水大队的养猪场干起来的。 而且渔业公司的相关画面,一次都没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可见瑶水支公司也许根本就干不长。 照着这个颓势发展下去,说不定年底就黄了。 宋恂能一展所长,在机械化养猪场提前站个位置,才是明智之举。 吴科学不爱听这个话,不顾宋恂的挣扎,就想将他推去大瓦房。 “我下午去公社,你帮我回去盯着点!刘主任的调令刚下来,杜三泰就盯上了主任的位子。那个项爱国已经开始叫杜三泰杜主任了!之前没看出来,这厮居然还是个见风使舵的。” 宋恂瞄一眼手表,跟人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 他挣脱开钳制,撒丫子就往养猪场跑。 “你不是想回城吗,还管谁当主任干什么?谁爱当谁当吧,反正我就是个搞技术的……” 办公室里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芝麻官还成香饽饽了? * 宋恂不把芝麻官当回事,但有些人却很在乎。 刘主任要调离的事,不出半天时间就在大队里飞速传开了。 而且即将由杜三泰接替主任,在大家嘴里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连农机站的孙技术员都在劝宋恂回大瓦房看看,别耽误了正事。 然而,宋恂不但没回大瓦房掺和,还比平时离开得更晚。天都下黑了,才从养猪场旁的临时办公室出来。 生怕回去以后又被吴科学拉着絮叨回城的事。 不过,晚走也有晚走的尴尬。 距离养猪场不远就是一大片玉米地,他刚摸黑走到养猪场的转角,就听到前方一对小年轻的谈话。 “我姐去秀云家喊你好几次了,你怎么不出来呢?” “秀兰姐下周就摆酒,我正忙着帮她整理喜被呢,哪有工夫跟你说闲话!你找我什么事?” “就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当时就说了呀,咱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呢?全队都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你爸是队长,我爸是支书,咱们又是同岁,这不是门当户对嘛!” 听到这里,宋恂已经弄清楚这二人是谁了。 项小羽和支书的三子贾学义。 看他们有问有答的,恐怕还得挺长时间才能结束,他不想在这里听墙角喂蚊子,就转身往回走,打算再回办公室呆一会儿。 不料,才走出去没两米,趴在项小羽身边的大黄就突然冲着养猪场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声音并不凶猛,是遇到熟人的表现。 项小羽俯身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对贾学义说:“肯定是我二哥他们来找我了!之前的事就别再提了,你赶紧走吧!” 然后扭头冲着墙角那边喊了一句,让对方等会儿。 贾学义犹豫片刻,还是想跟她要个说法。 平时她身边总有人,找机会单独谈一次不容易。 “咱们以前不是玩得挺好吗?你是不是看上住在你家隔壁那两个城里人了?” 虽然碍于夜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项小羽还是很不高兴地沉了脸。 “胡扯什么!你也知道人家是城里人,没准会像那个刘主任似的,说不得哪天就回城了。我有那么傻吗?再说,咱们在一起玩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没上初中呢!” 闻言,贾学义稍稍放了心。 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看上别人,这就可以了。 他大哥说得对,烈女怕缠郎,他以后更积极主动一些,总能打动她的。 以为项家人还在那边等着,贾学义不好意思跟人家打照面,与项小羽招呼一声就跑远了。 项小羽则带着大黄蹦跳着跑向养猪场。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节 “大哥?” “二哥?” 项小羽在养猪场附近转了一圈,又用手电筒照了照,没看到家人就有些急了。 她低头问大黄:“确定是大哥他们吗?怎么不见人呢?” 大黄冲着旁边的小办公室汪汪汪。 项小羽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门上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来开门的却是那个白天鹅宋同志。 项小羽往办公室里瞄了一眼,办公室不大,一目了然,没有其他人。 大黄冲着宋恂汪了一声。 “有事?”宋恂手里拿着图纸,语气疑惑。 又伸手摸摸大黄的狗头,让它别汪了。 这狗子有时候会跑到篱笆墙附近转悠,宋恂偷摸喂过它两次。 “没事,回家时路过,大黄想来看看。” 项小羽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一圈,虽然看不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刚才听墙角的人就是宋恂! 宋恂像是没察觉她的打量,反身回去熄灭了豆油灯,才走出办公室,锁好房门。 “挺晚的了,一起回去吧。” 项小羽暗哂,说得好像是特意送她的! 明明就是他听墙角被堵在了办公室里,还装! 第14章 海风阵阵,吹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渔村昏暗的小路上,身后还尾随着一条大黄狗。 项小羽觉得自己若是不主动挑起话题,宋恂可能会一路沉默地走回家。 于是她挑了一个还算有话聊的问题抛过去:“听说你们大瓦房的那个刘主任要调回省城了?” 宋恂“嗯”了一声。 这是队里的热门话题,今天他已经被不少人问过了。 “我还听说,是由杜老三接替他的位置?” “你听说得还挺多的。”宋恂短促地笑了一下,简单解释,“公社还没有正式任命,也有可能从上面派人下来。” 项小羽停住脚步,回头观察他的表情。 她奇怪地问:“别人都抢着当官,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还在养猪场里待着?人家杜老三今天下午就去公社跑官了!” “我是技术干部,靠技术吃饭,当不当官无所谓。”见她似乎还有疑惑,宋恂反问,“刘主任走后,大瓦房里只有六个职员。只管这么几个人的官,是什么香饽饽吗?” 欠了一屁股饥荒的单位,居然还有人去跑官…… “不是香饽饽吗?” 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一会儿,见她确实觉得这是个香饽饽,宋恂妥协道: “那就,是吧……” 项小羽心想,哎呀,这白天鹅还挺傲的! “你可别小瞧了大瓦房的主任。”项小羽提醒,“刘主任在村里的地位,其实跟我爹和贾支书差不多!他手下管着很多船员呢,还负责招收新船员,话语权很大。所以,他虽然跟大队干部关系一般,但是在队里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宋恂受教地点点头,只说服从组织安排吧,听公社的。 项小羽“啧”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杜老三能当主任,却没人说你能当主任嘛?” 宋恂本不想回答这种问题,但是见她刚走两步,又停下来瞅他,照这个速度,后半夜也回不了家,便很有自知之明地答:“我人缘没人家好。” “哎呀,谁说你人缘不好啦!”项小羽摆摆手,“除了那些总找你修船的叔伯,队里的婶子大娘也都可喜欢你了,只不过你从来不主动跟大家聊天,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了!不接地气!” 对于这一点,宋恂不是很认同:“我都进养猪场工作了,还不接地气?” “当然了!你平时不是往码头跑,就是往养猪场钻,大家想跟你亲近亲近都找不到人。赶上你休息的时候吧,又怕打扰到你。”项小羽说出婶子大娘的心声,“农村不是城里,我们这边讲人情,讲来往。你现在这样不跟我们多来往,就是不接地气的表现!” 项小羽掐着腰,大有长篇大论指点江山的意思。 不过,看到不远处来接她的二哥,还是收了气势,跟二哥挥挥手。 她说的这些,与宋恂的认知有很大出入。 因为是单身男同志,他跟吴科学在村子里还是很注意与女同志保持距离的。 而且人家女同志也未必想跟他们走得太近。 “我跟你多来往,项队长能乐意吗?” 项小羽语塞几秒。 好像不太能。 “哎呀,你这人真是!我爹乐不乐意有什么要紧?” 我乐意就行了呀! 项小羽一跺脚,扔下这句话,就牵着大黄蹦跶着跑向二哥。 * 被项小羽盖章人缘不错的刘主任,在收到了省渔的调令后,简直一刻都不想多待。 拾掇拾掇家什,跟大家简单告个别,就在第二天离开了瑶水大队。 宋恂送完刘主任,又重新返回养猪场,跟孙技术员碰头。 以目前的资金情况,买完猪崽,只够从机械厂订购一台粉碎机和一台清洗机的,顶多算是半机械化养猪场。 这显然是不符合公社预期的。 所以宋恂跟孙技术员合计着,自己改造猪舍里的设备。 孙技术员参观过前年在省城举办的机械展,收集了不少宣传册。 他们翻出一家外国公司送展的全自动养猪设备的宣传画册。 根据图片复制其中饲料倾倒车、自动饮水设备和猪粪刮板的设计图。 这些设备的工作原理比较简单,完全可以用生产队现有的材料进行改造。 算是节约了成本。 宋恂正跟孙技术员凑在一起修改图纸,渔业公司的项爱国就跑了进来。 这还是项爱国头一回来养猪场找他。 宋恂放下铅笔,起身玩笑道:“今天没去替嫂子上工啊?怎么有空往猪圈跑?” 闻言,项爱国只稍稍不自然了一瞬,就立马欢天喜地地说:“宋主任,恭喜呀!以后你就是咱们的新主任了!” “……”宋恂重新坐回去,挥手道,“没事你就上工去吧,别跟我逗闷子了。” “真的!”项爱国为他介绍身后的女干部,“这是公社渔业基地的小周干事,尹主任的通讯员,她是特意来找你的!” 小周干事主动与宋恂握手,证实了项爱国的话。 “宋恂同志,你先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公社吧,尹主任还得跟你谈话呢!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你就是瑶水支公司的革委会主任了。” “……”宋恂脸上没什么喜色,皱眉问,“周干事,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搞技术的,来瑶水还不到一个月,情况都没摸透,当什么主任?” 小周干事笑道:“错不了。快走吧,有什么事可以问尹主任。” 项爱国也催促:“宋主任,你快去吧!我把刘主任留下的自行车推来了,你骑车去别迟到!” 宋恂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跟着周干事走了。 团结公社渔业基地的主任办公室里。 尹琼华亲自给宋恂倒了杯水放到面前,和气地笑道:“这还是咱们第二次见面,上次你来办入职的时候我赶时间去县里,没能跟你多聊几句,今天有空,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她笑起来时眼角有几道很明显的纹路,声音也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和。 宋恂起身接过茶杯,道了谢。 收起脸上的笑,尹琼华正色问:“突然接到任命,挺惊讶的吧?” “确实。我到瑶水的时间不长。” 哪怕是论资排辈,也排不到他身上。 “公社里对于你的任命,争议比较大。”尹琼华喝了口水,温声道,“裴副主任建议从本地干部里提拔一个上来,但我没同意。” 宋恂清楚她不同意的原因。 现有的干部里,除了他跟吴科学,都是从公司组建时就在的。 过去三年的成绩,刘主任要负大部分责任,但其他人也不是全然无辜。 “听说让船员用延绳钓的方式在禁渔期捕鱼,是你提出来的?” “嗯,渔获量不大,聊胜于无吧。” 尹琼华肯定地点点头,斟酌了半晌才再次开口:“既然要让你当主任,有件事,我也不瞒你。” 宋恂坐直身体。 戏肉要来了! “这几年瑶水的成绩一直不理想,如果今年还是完不成任务,明年可能就要解散瑶水支公司了,设备人员都归入社队。” 宋恂不怎么意外,但有一点得弄清楚,“人员归入社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有人员归入生产队。” “……”宋恂有些艰难地问,“刘主任知道这件事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8节 尹琼华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跑得还挺快的。” 对于老刘扔下的这个烂摊子,有本事的人不想管,没本事的人蹦着高地往上窜。 尹琼华觉得瑶水支公司原有人员能改变现状的可能性不大,还不如让外来的,有船厂背景的宋恂去试试。 如果宋恂也干不好的话,就得由她或裴副主任亲自下去看着了。 其实,除了宋恂,吴科学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不过船厂那边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吴科学是捅过篓子的,用他有风险。 尹琼华见他不表态,便笑问:“怎么样,有信心嘛?” 宋恂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但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无论他同意与否,结果都是服从组织决定。 于是,他用练得还算纯熟的南湾方言,说了一句从一婶那听来的土话—— “大药丸子我都吃过了,还在乎这粒小仁丹?” “咳咳……” 尹琼华被水呛得咳了起来,用手背抹着唇边的水渍,望着宋恂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鸽鸽乐。 “挺好挺好,有信心就行!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公社提,我们尽量满足!” 宋恂没跟她客气,理所当然地说:“公司得订一两对新船,扩大船队。别的暂时不需要,资金方面,您给我们支援一些吧!” * 事情的结果是,宋恂不但没能从尹主任那里要来买船的钱,还被人家撵了出来。 若是公社能拿出钱来买船,刘主任还会临阵脱逃吗? 宋恂骑着从刘主任那里继承的飞鸽牌自行车,一路从公社飞奔回到队里,造得满头满脸都是土。 刚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抬头时却瞥见项小鸿和项小羽姐妹站在篱笆门另一侧,拉扯了几个来回,又头碰头地小声嘀咕起来。 隐约听到项小鸿说“不熟”,“现用现交”,“不好开口”之类的。 宋恂估摸她们可能有事找自己。 可是等了半晌还不见那二人过来,他就打算先回去。 安静想想今后要如何打开局面。 “哎!宋同志!” 项小羽发现他要走,顿时就急了,推开篱笆门,拉着一直往后退的大姐就进了西院。 手里还捧着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白面饺子。 宋恂觑一眼那盆饺子,不由问:“找我有事?” 将饭盆往他怀里一塞,项小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像是全然忘了昨天还在批评人家因为不接地气才当不上主任的事。 她抬手作个揖,喜气洋洋道:“宋主任,恭喜恭喜呀!我们来给您送礼啦!” 第15章 宋恂虽不觉得这算什么喜事, 但看人家姑娘欢天喜地的样子,仿佛升官的是她本人,还是被她的情绪感染, 笑着道了谢。 他从饭盆中捏出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好像是鱼肉馅儿的, 味道还不错,挺鲜! “这个礼我收了,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自打他住进这个院子,项家姐妹,尤其是项小鸿, 从不过来串门。 人家第一次上门求办事,他就算办不成也得尽力帮着想个办法。 所以这顿饺子还是可以吃的。 项小羽咧嘴一笑, 恭维道:“我就说嘛, 咱们是老熟人了,我们姐俩一开口, 宋主任肯定会帮忙的!” 被她这自来熟臊的, 项小鸿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彼此都没打过交道, 怎么就成老熟人了? 项小羽熟门熟路地跑去灶间取来碗筷,又用自家酿的海鲜酱油和陈醋, 调了一个蘸料,殷勤地放到堂屋的饭桌上。 “听说你升了官, 我跟我姐特意给你包的鲅鱼馅饺子,还放了点韭菜提鲜,快坐下吃吧!” 宋恂在心里“呦呵”一声,服务这么周到, 看来要办的不是小事呀! 项小鸿抿了抿唇, 有些紧张地开口问:“宋主任, 你知道公社妇联想组建‘妇女三八号’船队的事吗?” 不知道。 听名字可以猜个大概, 应该是娘子军的船队。 项小鸿介绍:“公社妇联想弄两个试点,打造全是女船员的‘妇女三八号’。我跟队里的妇女主任商量着,给瑶水大队报了名。” 宋恂停住筷子,挑眉问:“你们想当女船员?” 项小羽摆手,颇为泄气地说:“我姐想去当女船长!我不行,我晕船!” 虽然这话不该宋恂来说,但他还是劝道:“有句老话讲,世上三样苦,捕鱼、打铁、磨豆腐。捕鱼被放在第一位,可见其危险辛苦。我看项队长对你们姐妹挺呵护的,恐怕不会同意这个决定。” 项英雄那么尽心地搞养猪场,发展农业,未必不是存了洗脚上岸的心思。 他都想上岸了,怎么可能舍得让女儿去遭这份罪! 项小羽将饺子往前推推,示意他趁热吃,有些狡黠地说:“我姐已经去公社报名了,我爹不同意也没用!” “公社那边会提供船让你们练习?”宋恂问。 不是什么人都能出海的,这个行当看着简单,但是对船员,尤其是船长的要求很高。 渔民出海,没有望远镜和侦察设备,靠的是船长的火眼金睛,通过观察海面的细微变化来追逐鱼群。 经验很重要。 姐妹俩被问得一滞。 公社当然不会提供船了,他们队长爹还有点封建迷信,根本不会同意让她们用队里的船练习。 所以,这不就求到刚刚掌权的宋主任跟前了嘛! 项小羽想的是,宋恂是从城里来的,又是大学生,应该是讲科学的,肯定跟她们那个当过道士的爹不一样。 宋恂听了他们的请求,想象一下整条船全是女船员的画面。 好像也不是不行。 男女分开,各干各的。 “这想法确实有些意思,如果成功了,可能会在全国开一个先河。”宋恂表示了肯定。 “是吧是吧!”项小羽双手在桌面划拉两下,双颊激动得泛红,“宋主任,那你是同意让我姐他们用渔业公司的船啦?” 宋恂将剩下的半盆饺子用盘子盖住,留给吴科学。 然后一摊手,抱歉道:“恐怕不行。” 看看饺子,又瞅瞅宋恂那张在她心中几近满分的脸,项小羽突然想起一句话—— 小白脸没有好心眼! “那你吃了我的饺子,就白吃啦?”项小羽不顾大姐的眼色,气道,“这顿饺子是我用富强精面粉包的!还用了一两香油调馅儿!鲅鱼也是钓得最新鲜的!你咋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呢?” 宋恂:“……” 他话还没说完,这项小毛怎么突然就炸毛了? 项小鸿按住妹妹,尴尬地冲宋恂笑笑,“宋主任,你别见怪啊,她没别的意思,也没坏心。” 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今天刚接到任命通知,回来就被你堵在了门口,还没跟单位的同事见过面。”宋恂看着低头生闷气的项小羽,耐心解释,“这个公司不是我的一言堂,我现在答应了你们,要是其他人反对,也是空欢喜一场。” 见妹妹还不赶紧顺着梯子下来,项小鸿只好道:“你说的在理。我们能理解!” “何况,我们公司的生产情况大家都知道,就那么三对船,根本不够用。你们现在还不具备出海打渔的能力,只是练习的话,即使别人同意,我也不同意。” 这回连项小鸿也哑了火。 她们这顿饺子算是白忙活了…… “不过,”宋恂话音一转,又说,“这个‘妇女三八号’的设想,提出来应该不是一两天了,看来不是着急的事。我吃人的嘴短,肯定会帮着想办法的,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 从西院回来,项小羽抓着大姐,笑吟吟地问:“姐,你看我刚才表现咋样?是不是把那个宋主任镇住了?” “……”项小鸿在她脑门上点了点,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 项小羽对于这个结果挺满意,高兴地说:“宋主任还是很讲信用的。你看他对养猪场的事多尽心!所以,他答应了帮忙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的!” “你呀!” 宋恂确实如项小羽所说,会尽心帮她们想办法。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赶快捋顺公司的业务。 次日,宋恂起个大早,吃了项前进为了让他们回心转意而精心料理的早饭,就去了大瓦房。 比较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去公社跑官失败的杜三泰,今天几乎所有人都提前上班了。 甫一进入办公室,贾红梅就带头鼓掌。 几人嬉笑着喊“宋主任!” 项爱国还提前泡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宋恂被他们这阵仗搞得有些不自在,赶忙说:“大家还跟以前一样称呼我就行。咱们公司人不多,都在一个锅里搅稀稠,没那么多讲究。” 他与大家闲聊几句,就说起了正事。 “刘主任走后,公司里还有些遗留问题没处理,很多事情还没落实到位。”他看向双眼亮晶晶,仿佛整个人都有了神采的严秋实问:“小严,出海的船队收山没有?” “今天早上回来了。”严秋实响亮答,“这次成绩不错,三对船差不多有一千五百担鱼,正跟公社水产站的人交接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9节 宋恂颔首,与贾红梅商量召集大家开会的事。 “今天开个会是应该的,只是……”贾红梅往杜三泰那张空着的办公桌瞄一眼,为难道,“杜老三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未必能来。” 闻言,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杜三泰去公社跑官的事,他们都听说了。 他跟渔业基地的裴副主任关系不错,裴副主任又乐于提拔本地干部,这么多的优势叠加到一块儿,大家都觉得他即便当不上主任,也是副主任。 谁能想到突然杀出了宋恂这个程咬金呢? 宋恂只当没看懂众人的脸色,点头道:“没事,老杜那边我亲自去通知。大家上午都把自己的工作整理一下,下午咱们开个会。” 交代完这些,宋恂就想邀请贾红梅一起聊聊。 贾红梅也正有此意。 两人走出大瓦房,可是身后却跟了一个尾巴——项爱国。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 项爱国比宋恂更疑惑,“我是你的通讯员呀,不跟着你跟着谁?” 宋恂:“……” 他难道失忆了?居然不记得什么时候任命了一个通讯员。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贾红梅都笑出声了,项爱国才恍然地“嗐”了一声,赶忙解释:“我以前是刘主任的通讯员,前阵子他生病了,我总不能跟去医疗站上班吧,这才有空去替我媳妇上工的。” 算是借机解释了自己总开小差的原因。 宋恂懂了。 他不但从刘主任那里继承了一辆自行车,还把他的通讯员也一并继承过来了! 这刘主任还怪会享受的。 如今他离开了,留下的这些倒是便宜了宋恂。 通讯员就相当于秘书。 像他们这种连股级都不是,顶多算是副股级的小干部,一般是不配秘书的。 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秘书不让配,就改配功能相同的通讯员。 他跟吴科学没来瑶水之前,公司里只有五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还有一个主任秘书。 合着只有严秋实和杜三泰是听使唤的大头兵…… “我跟红梅嫂子谈点事,你甭跟着了,回去准备下午开会的内容吧。” 项爱国倒是听话,主动说:“要不我回去帮你把办公室收拾收拾?” 哦,宋恂想起来了,他还继承了刘主任的大办公室。 “不用了,我暂时跟大家在一块儿办公。那间办公室你有空收拾一下,改成会议室或者教室吧。以后咱们工会要加强对船员的培训,可以在那边授课。” 项爱国眨巴眨巴眼,提醒:“宋主任,咱们没有工会!” 宋恂:“……” * 打发了项爱国,宋恂跟贾红梅往海边的方向溜达。 “小宋,公社让你来当这个主任真是太好了!”贾红梅神色复杂地说,“我知道老刘是因为什么走的,所以尹主任找我时,我没应承当主任的事。咱们明年还能不能干下去,就看这半年了。” 宋恂知道她有她的难处。 她是本村人,男人也在公司的船队里当大副。 不想钓鲨捕鲸的船员里,有许多她的亲朋故旧。 她被夹在中间,确实不好开展工作。 贾红梅言归正传,有些急切地问:“你对后半年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宋恂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我之前一直是搞技术的,突然让我当这个主任,也有些麻爪。不过,我琢磨着,这件事还得从船员身上下手。” “怎么说?” “目前咱们跟船员间最大的矛盾就是鱼肝油的原料鱼,不如先把原料鱼这部分从生产任务中剥离出来,专注完成其他任务。” “其实现在基本上就是这么干的。” “如果大家专注搞其他生产了,就得把效率提上来,再这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可不行,不如咱们借鉴一下省城那边的办法,给他们编成中队,让中队之间竞争去……” …… 宋恂跟贾红梅在海边呆了一上午,算是初步交换了意见。 具体怎么办还得跟船老大们商量。 眼瞅着快到中午了,宋恂与贾红梅分开,打算去看看那位生病的杜三泰。 既然名义上是去探病的,宋恂就先跑了趟供销社在大队的代销点。 代销点里还挺热闹的。 除了李秀云和烈属金二嫂这两个售货员,还有一个刚下工就跑过来凑热闹的项小羽。 三人挤在柜台后面,李秀云正拿着一把缝纫用的小剪刀,给金二嫂修眉毛。 “秀云,左边这条还得再修修,太粗了!”项小羽在金二嫂脸上指指点点,给人家场外指导。 金二嫂着急看成果,拿过镜子一照,就“妈呀”一声,捂住自己的两条眉毛。 “秀云啊,你还是别给秀兰修眉毛了,花点钱请三婶子修吧。不然大喜的日子,新娘子是个高低眉,你姐夫得找你算账!” 项小羽将金二嫂拉起来,自己坐到板凳上,很豪气地对秀云说:“没事,再拿我的练练,练熟了就好了。” 秀云对自己的手艺也没什么信心,犹豫道:“你的眉毛不用修,要不还是算了。花一块钱找三婶子捯饬吧。” 项小羽还挺替人家心疼那一块钱的,鼓励她拿自己练手。 于是,当宋恂进来时,秀云正举着剪刀在项小羽脸上比划,犹豫着不知怎么下剪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秀云以为是来送饭的家人,随口问:“哎,你说小羽这眉毛是不是不用修了?” 宋恂:“?” 他隔着柜台瞅了一眼项小羽那两条挺清秀整齐的眉毛,再瞄一眼金二嫂一粗一细的高低眉。 想了想还是好心建议:“原本就挺好看了,不要修。”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三人一齐回望过去。 金二嫂赶紧捂住眉毛,秀云赶忙放下剪刀,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小宋技术员来啦!” “你们忙,我就随便看看,买点探病的东西。” 可是,三人哪还好意思在他面前修眉毛,纷纷住了手安静下来。 项小羽脸蛋粉红,有些扭捏,又有些蠢蠢欲动。 她憋了好半晌,才看向透过玻璃柜台挑东西的宋恂,忍不住眉眼弯弯地问:“你真觉得我原本就挺好看呀?” 宋恂:“……” 秀云和金二嫂赶紧在她背上捅了捅,让她别乱问。 这种问题让人家咋回答嘛,她们这些旁听的都觉得难为情了。 宋恂被三个女同志直勾勾地盯着,不自觉就后撤了半步。 拉开了些距离才说:“你原本的眉毛已经很好了,而且你们修眉毛的工具并不称手,还是别轻易尝试了。” 项小羽眯着眼睛点点头,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纠结,转而问:“宋主任,你要探谁的病呀?我帮你参谋参谋!” 问完又不由嘀咕:“没听说队里有谁生病啊?你不会是给旷工的杜老三买的吧?” “他请了病假,我去看看。” 宋恂看了眼柜台里的东西,都是油盐酱醋火柴之类的零碎用品,没瞧见适合探病的,便有些犹豫。 “他根本没病,我早上还看到他去赶海呢!就是没当上主任闹情绪呢。” 真正的售货员,一个捂着眉毛,一个擎着剪子,而项小羽像个编外售货员似的,熟练地从柜台里抓了一小把没有包装纸的水果糖,又撕下一张用过的作业纸,将糖包了起来。 对宋恂建议道:“他有两个闺女,你带点糖去就是好礼了。” 宋恂没在农村走过礼,只好听了她的建议。 临出门前,想起她说自己不接地气的事,便看向秀云:“听说你姐姐要结婚了?正日子是哪天?到时候我也去讨杯喜酒喝。” 秀云笑道:“下个礼拜天摆酒!回头让我姐夫给你送个帖子去!小宋技术员你可一定要来热闹热闹啊!” “一定。” * 宋恂提着一包还没他巴掌大的水果糖,去杜三泰家探病了。 他进门的时候,杜三泰正叼着烟站在院子里,臊眉耷眼地往母鸡的饭盆里倒食。 发现宋恂来了,也不打招呼,只当没看见。 还是他家十岁的大女儿桂兰迎了出来,请宋恂在院子里坐了,才去喊装聋作哑的杜三泰招待客人。 叼着烟晃悠过来,杜三泰往宋恂对面的石凳上一蹲,冷嗤道:“怎么?宋大主任上班第一天,就要抓旷工了?” 将糖递给杜家闺女,宋恂摆出比他更臭的脸说:“我没心思抓旷工。你要是想当这个主任,就赶紧去公社争取一下。我还没正式上任呢,有反转的余地。” 杜三泰不信他的鬼话,丢了烟屁股就从石桌上拖过装烟叶的木盒,闷头卷烟。 宋恂不着急,也捻了一张草纸,放上点烟叶,学着他的样子卷起了旱烟。 “老杜,”宋恂卷了两根后突然开口问,“你现在工资是多少?” 提起这个,杜三泰还是很得意的,“十一块三毛。” 在队里,连支书和队长都没有这份工资。 他每个月从公司领工资,他爹出海,媳妇和老娘下地赚工分,所以他家的日子在村里是很红火的。 不比队长家差。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0节 宋恂叹声道:“那你合计合计找份其他营生吧,从明年起,这十一块三毛可能就没了。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扔下旱烟,杜三泰蹭地站了起来,“只旷了半天工,你就想开除我?” 宋恂并不怕他嚷嚷,抬手压了压。 “我要是想开除你还用留到明年?”他继续卷着旱烟,漫不经心地说,“我是搞技术的,确实不想当这个主任。你要是想当,咱俩换换。” 杜三泰冷哼一声坐回去,嘲讽道:“尹主任钦点你当主任,谁也改变不了。” “确实是尹主任让我当的,”宋恂没否认,“但她也说了,今年再完不成任务,瑶水支公司就地解散。” 杜三泰:“!!!” “也就是说,从明年起,你可能就拿不到这十一块三毛了。” 杜三泰嘎巴嘎巴嘴,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刘主任为什么突然走了?”宋恂将卷好的烟码成一排规整规整,“这个支公司的主任,你要是想当就给你,反正也没几个月了。” “真的?” 宋恂颔首,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末代皇帝是谁吧?” “知道。” 以前有那种为了混口饭吃,下乡说书的,经常在村口讲这些。 “那你知道倒数第二任皇帝是谁吗?” 杜三泰:“……” 这谁在乎。 “你说,瑶水支公司三年完不成生产任务跟我有什么关系?”宋恂摆弄着旱烟,斜眼看他,“刘主任跑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当支公司的最后一个主任,让人戳我的脊梁骨?” 杜三泰:“……” “现在是七月份,距离年底还有半年。你明年还有没有每月的十一块三毛,我是否会当瑶水支公司的最后一任主任,就看这半年了。”宋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叶沫子,“今天下午两点我们要开会讨论下半年的生产计划。你要是病好了,就来开会吧。” 临到门口时,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公司可能解散的事,你暂时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别弄得人心惶惶的。要是人心都散了,就更完不成任务了!” 杜三泰目送他走远,又坐在原地愣神片刻。 “爹,这个宋主任手可真巧。”桂兰推了推杜三泰,让他看石桌上码成一排的卷烟。 除了第一根有些露烟叶,其他几根卷得都很平整,快赶上带包装的“金丝猴”了。 杜三泰:“……” * 不知是不好意思出来见人,还是另有原因,下午的会议,杜三泰终是没来出席。 反倒是早上刚返航的几个船老大跑来了大瓦房。 “小宋技术员,我们刚靠岸就听说你当上主任了,第一次开会怎么不通知我们?” 赵老大嗓门洪亮,肩上搭着一件棉布褂子,打着赤膊就气哼哼地走了进来。 宋恂与他见过几次,知道他就是因为先进材料只有一张纸,被人笑了一整年的那个。 “现在得叫宋主任啦!”身后的另几个船老大起哄。 既然人已经来了,总不能将人家撵出去。 宋恂笑道:“想着你们收山回来后需要休息,才将船员的座谈会安排在明天,没想到大家还挺积极的!既然你们主动来了,也省着项爱国去挨家挨户地通知了。” 项爱国还挺能打配合,冲着几位船老大一拱手:“给我省事了,多谢多谢!” 他是本村人,还经常替刘主任出面办事,船员大多与他熟识。 赵老大就笑骂着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宋恂给几位船老大让了座,拉了会儿家常,就跟他们商量起生产指标的问题。 “大家都在,咱们正好借此机会把之后的事情安排一下。我跟红梅嫂子讨论过了,打算向省渔那边学习,将渔船编成中队。”宋恂说土话的语速很慢,边想边说,“咱们的船少,所以就将两艘机帆船组成一组,你们可以互相结对子。看好谁就跟谁组队,以后两条船上的船员就是一个组的。” “宋主任,结这个对子有啥用?”赵老大问。 他们平时出海,也是两艘船配合拉网捕鱼的。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 “以前除了自己船上的船员不变,大家搭档的船只是经常轮换的。”宋恂尽量简单地解释,“但是以后就不行了,两艘船是固定搭档,需要统一完成分配的生产任务。” 几个老大面面相觑,这是要给他们上缰绳了? 咋还要分配任务呢? 以前可都是打回来多少是多少的,海里捞不上东西,定多少目标都没用。 年纪最大的孙老大,作为代表,面色难看地讲出了客观情况。 宋恂摆手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公司不会规定每次出海的渔获量,但是会给每组制定一个全年的生产指标。” “什么意思?” “以今年为例。还剩下半年时间,但我们还有两万担左右的任务没完成。”宋恂停顿片刻,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才继续说,“把这两万担压到大家头上不免有些难为人。” 孙老大点头,这个任务就算压下来也没用,不切实际。 “所以,你们三个小组,一共完成一万五的定量就成。至于每组分派多少,由你们内部商议。认为自己能力突出的,可以替公司多分担一些,觉得能力一般的,让其他组多承担点也行。剩下的五千担,算我的!” 嚯,有人会说自己的船员能力不行吗? 谁会在这时候退缩啊? 这要是退了,以后还怎么当老大? 几个船老大是坐在一处的,这会儿都互相交换着眼色。 事出突然,大家还没想好怎么接招。 一时也忘了问宋恂,那五千担算他的是什么意思。 宋恂体贴提议:“分组的事,你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行啊。”孙老大替大家拍板,“不论怎么组队,三个小组,半年时间,每组五千担的任务。不多不少,谁也不吃亏。” 任务接了下来,但大家多少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这就相当于把公司领导的压力转嫁到他们头上了。 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宋恂琢磨着,既然棒子已经打下去了,也确实有些效果,就赶紧给人家吃颗甜枣吧。 他与贾红梅对视一眼,让她来说。 见大家脸色勉强,贾红梅咯咯笑道:“我说老孙老赵,你们几个咋回事?这点事就黑脸啦?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好事,你们也别听了,赶紧回家歇着去吧!” “能有啥好事?” 贾红梅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吊足了胃口才欢喜地开口。 “当然是好事了!只要大家干得好,以后省城的船员有啥福利,咱就有啥福利!甚至比他们更多!” 别说船老大们不信,连办公室里的职员也不信! 工资都是不一样的,福利就更难说了。 “老孙,你就说下半年这五千担的任务,你们组能不能完成吧?”贾红梅挑中孙老大问。 孙老大在海上漂了几十年,如果勤出去几次,找准鱼群,五千不难。 见他点了头,贾红梅才说:“我跟宋主任商量过了,只要你们完成了这五千担的任务。年底结算时的盈余,刨去公司的日常开支,和购买渔需物资的费用,今年的利润,公司一分不截留,全都以福利的形式发放给船员!” 说完,她就刻意停顿一下,等着大家鼓掌叫好。 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好事! 然而,结果是—— 安静。 大家觉得小宋主任和贾主任傻了…… 赵老大假咳一声,提醒道:“红梅啊,公司的情我们领了,但是这利润是国家的,怎么能随便就发给船员呢?” 贾红梅一愣,“为什么不能?大家交了这一万五的任务以后,多出来的渔获量,可以由公司出面,与其他单位置换一些船员们需要的物资。” 以物易物,没人管。 赵老大一拍大腿,“这个好啊!别的不用换,能换几头猪就行。咱们这边猪肉比海货金贵。” 这是大实话,除了过年杀猪,平时想吃顿肉,太难了。 大家对发福利的事,热情很高。 就好像他们真能超额完成任务一样…… 宋恂和贾红梅同时松了口气,虽然年底什么情况还不好说,但是有根胡萝卜吊着,总算有了点奔头不是。 * 让几位船老大回去商量组队的事,办公室里瞬间就空了一半。 宋恂正打算说说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就见严秋实高高地举起了手。 “宋主任,既然是新人新气象,我能不能提个要求啊?” 宋恂笑:“我不让你提,你就不提了?” “哈哈,也是要提的。不过我提的这个不是什么难事。”严秋实试探着问,“能不能给我换个工作?换成什么都行,但是别再管船员那摊子事了。” 他是外来的,土话说得磕磕绊绊,之前还因为评先进的事得罪了好几个船员。 其实那些船员不怎么买他的账,工作很不好做。 他把这些事摊开来跟大家讲了。 宋恂就喜欢这样爽快坦诚的人,答应得也干脆:“那你别干了。杜三泰是本地的,跟船员沟通起来应该没问题。回头问问他的意见,你们俩换换。” 贾红梅好笑道:“不用问,他听了这个消息,明天就能来上班。” 杜老三是个大官迷,就想管几个人,公司有将近五十个船员,这回够他管的了。 于是,宋恂将管理船员的工作交给杜三泰,又将他原本的工作一分为二——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1节 与水产站联系的水产运销工作交给了严秋实;而渔需供应的部分则给了当过船厂供应科干事的吴科学。 如此,除了宋恂自己。 办公室里其他五人的工作都已经明确了。 贾红梅是会计。 项爱国是通讯员,算是灵活机动人员。 杜三泰专管船员事务。 严秋实是负责水产运销的。 吴科学负责渔需供应采购。 工作职责明确下来,大家的心思也能安定一些。 宋恂没当过行政干部,但有一点还是清楚的,日子得红火着过。 有奔头,有目标! 而他们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买船。 船老大们只分走了一万五的任务,剩下的五千担就着落在了新船上。 提起这事,包括宋恂在内的所有人都发愁。 “咱们的船确实太少了。我听说金海支公司那边有六对机帆船,人家已经计划着买轮船呢!” 金海简直就是他们的对照组。 人家从组建起就是优等生,瑶水支公司则是一路当差生,眼瞅着都快被劝退了…… “要不,还按照以前刘主任的办法干?跟队里借用船和渔民?”项爱国像是也觉得这个主意有点馊,音量越来越弱。 没人搭理他。 瑶水两大拦路虎不是说着玩的。 贾支书为了这事差点去举报老刘,你忘啦? 贾红梅倒是有个不错的思路。 “我听说隔壁的红星大队开办了一间面粉厂,他们那面粉厂的启动资金是跟信用合作社贷的款,大队没花多少钱。”贾红梅顿了顿,补充,“就是要交一些利息。” 吴科学在船厂呆得时间长,知道一艘机帆船价格不菲。 “办面粉厂,顶多需要买几台磨面的机器,可能连五百块都用不上。但是一对机帆船的价格是磨面机的十倍不止,这么大金额的贷款,信用合作社能行?” 宋恂及时抬手制止了他泼冷水的行为。 如今这个局面,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试试。 “只要能贷出来款子就行,不论多寡。”宋恂起身给贾红梅续了茶,笑道,“红梅嫂子,那这事就拜托你了,还得由你这个大会计出面跟信用社联系。” 意见被采纳,贾红梅挺欢喜地“哎”了一声:“我明天就去趟公社!” 宋恂收起笔记本,“另外,过两天我打算去省城一趟,公司的事,就交给红梅嫂子了。” 贾红梅一愣,“你这个时候回去?” 怎么刚上任就往省城跑? “前两个月,有一批退役的军用渔船,从部队转到了船厂,不知道处理了没有,我想去看看。”宋恂对大家解释,“那一批船的性能不错,出海打鱼完全没问题。相比于买新船,退役渔船的性价比更高。即便买不了,也可以跟船厂商量着租用一段时间。” 他其实还有些别的想法,但都是回了省城以后才能确认是否可行的。 安排好公司里的工作,宋恂就想去一趟大队部,跟大队干部交代一下养猪场的事。 然而,出门时,他的尾巴项爱国又跟出来了。 “你就别跟着我了!干你自己的工作去!”宋恂无奈地推他回去。 项爱国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好主任呐!” “那行,我给你安排几件事。” 宋恂觉得他就是闲的,得让他忙起来,不然自己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什么样子! “你去统计一下公司里党员的数量。如果人数够了,就着手准备申请成立党支部的材料。” 项爱国赶紧从后腰里抽出一个卷成筒状的笔记本,咬下钢笔帽唰唰记录。 “哦,还有申请成立工会的材料。如果这次买船成功,肯定要招收新船员,到时候公司里的船员总数很可能破百。工会必须得搞起来!” 项爱国叼着笔帽点头。 宋恂琢磨着,自己回省城,一去就是好几天,得多给他安排点工作,免得他闲得长毛,又跑去队里赚工分。 “省海洋水产研究所在公社不是有一个基点嘛,跟公社的渔业基地在一处办公那个。你抽空往公社跑一趟,找专家咨询一下。生产鱼肝油,除了用鲨鱼和鲸鱼,还有没有其他出油率高,还不犯渔民忌讳的经济鱼类。” 项爱国下笔挺快,龙飞凤舞的。 宋恂将自己的通讯员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往大队去了。 他暗忖,部队里也不是一直有仗可打的,但士兵们为啥还整天训练呢? 要的就是那种紧张的,朝气蓬勃的氛围! 瑶水公司颓靡的时间太长了,必须得让所有人都有事可做,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 宋恂找过去的时候,队里已经下工了,可是项队长并不在家。 项大哥出面招待的宋恂。 “我爹带着我娘去市里看病了。”项大哥从菜地里摘了两根黄瓜,在水里涮涮,递给宋恂一根。 甩甩上面的水珠子,宋恂咬了一口,问:“苗婶得的什么病?怎么还得去市里看?” 社员看病一般是去医疗站,赤脚医生处理不了的,就去县里看。 像苗婶这样,去市里看病的情况,肯定不是小病了。 项大哥叹口气,哭笑不得道:“睡不着觉。” 宋恂:“……” 苗婶的黑眼圈确实挺重的。 “我娘这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已经好几年了,每天只能睡三两个钟头,啥人能遭得住?去了几个医院,大夫都说不是病,不知道咋治。”项大哥愁道,“县里的大夫推荐去市里,去了市里两次,我感觉不怎么见效。” “你们看的是西医吧?”宋恂小声问。 “对啊,给开了管睡觉的小药片。吃上能睡会儿,不吃就在床头坐大半宿。有一次我爹睡得迷迷糊糊起来上茅房,瞧见她坐在床头,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被送走!” 宋恂斟酌着说:“西医要是治不好,还是找中医看看吧。” 项大哥不吱声了。 想找个正经中医可不容易,县医院倒是有过,可是这会儿不知人家在哪劳动呢。 宋恂也想到了这一层,摆摆手只当没提过。 项队长是在晚饭后到西院来的。 宋恂与他说明了自己当上主任后,无法兼顾养猪场的事。 “你能当主任是好事,可是这机械化养猪,队里也没人懂啊!”项英雄也清楚,人家当主任了,不可能再有时间往猪圈里钻。 宋恂给他出个主意。 “我跟孙技术员已经把一部分需要改造的设备设计图画好了,只要找师傅做出来就成。但是,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资金问题。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不知你听说没有?” 项英雄吧嗒着烟:“什么?” “隔壁有个大队的面粉厂是贷款建起来的。” “你是说,让我们也贷款建养猪场?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你让大队会计去信用合作社问问。我听红梅嫂子说,国家有贫农基金,对农民的农业贷款利息很低。咱们现在缺的就是钱,有了钱,什么设备买不来?有没有我都一样!” 宋恂在养猪场呆了一段时间,也算小半个专业人士了。 看项队长犹豫,便劝道:“那个乌克兰大白猪的出栏周期短,到时候把猪一卖,资金回笼快,还贷款不是难事。这就跟借腿搓麻绳,借鸡生蛋是一个道理!” 项英雄揶揄:“我看你也别当渔业公司的主任了,去银行当信贷员更好!” “……”宋恂不理会他的打趣,“反正我给你出主意了,用不用随便吧。过两天我就得回省城联系业务,真的没时间管养猪场了。” 听他说起回省城的事,项英雄凑近了一些,在宋恂耳边低声问:“小宋,你认识省城的中医不?” 第16章 将公司的事托付给红梅嫂子, 宋恂在两天后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与他同行的还有项队长夫妻和项小羽。 宋恂搞不懂,苗婶这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又不是急症,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不过, 人家项队长的理由很充分—— “小毛会说普通话。” 宋恂:“……” 确实, 走出南湾,外面的人基本听不懂南湾方言。 他又是去省城出差的,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项队长夫妻。 所以,带个随行翻译,很有必要! 他们这次乘坐的又是那种遇到个柴火垛都要停一停的绿皮火车。 宋恂早有准备, 随身带了一本上季度的《中国水产》,打算用它打发无聊的二十多个小时。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 项小羽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 只是封面上套着书皮不知她看的是什么书。 而且她也不像项队长夫妻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左顾右盼。 宋恂挑眉问:“你以前坐过这趟火车?”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2节 坐在他对面的项小羽, 得逞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就说嘛, 多读书可以明智,看她多聪明! 项小羽盯着书页, 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六七年前我就坐过。” 宋恂就迷惑了。 她看起来挺小的,估摸着也就十六七的年纪, 应该跟项前进差不多大。 看项队长夫妻的表现,好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 不过,六七年前确实有个特殊时段,可以让农村学生随意出行。 宋恂合上书, 迟疑着问:“你不会是十岁就去省城大串联过吧?” 那也太小了。 项小羽被气个倒仰, 特意挺胸抬头道:“谁十岁去串联呐!我今年十九, 去串联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 合着这个宋大主任还当她是个才十六七的黄毛丫头呢! 她得给自己正名呀! 项英雄看闺女气得脸都红了, 赶忙安抚她,呵呵笑着冲宋恂显摆。 “别看我们夫妻都是没出过远门的,但我家小毛去过的地方可多啦!不但去过省城,还去过广东上海呢!你可能没注意,我们家堂屋的墙上还挂着她去上海串联的相片呐!” 提起串联的事,宋恂还挺有话聊的。 “我们当年多数是往首都去的,路上特别拥挤。没想到你是往南走的。” 还是在那么小的年纪。 项小羽对当年的事也颇为自得,把书本一收,笑盈盈道:“我就猜到去首都的人一定很多!所以我们长征队就另辟蹊径,在南方一带活动。虽然人也很多啦,但是比去首都的要少一些。我大姐当年就是往北走的,想见的人没能见到不说,回来时还又黑又瘦的。我就不一样啦……” 一旁的项英雄接话:“白胖白胖的。一路上骗了人家不少好吃的。” 项小羽:“……” 她爹可能跟她有仇,怎么总是给她拆台! 宋恂帮她说句公道话:“当时各地的接待水平不同,待遇上确实会有些差异。我有同学在上海串联,条件比我们好很多。” “对对对!”项小羽忙点头,“我们当时被分配去了新雅饭店住宿,那会儿我才十三岁,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漂亮的房子,就是那种看着就很高雅的欧式房子!跟我们住在一处的两个苏州姐姐,还给我吃金猫奶糖,带我们去大街小巷到处闲逛,吃炒核桃和一毛五一碗的阳春面。” “所以,是她们把你喂胖的。”宋恂笑。 “哎呀,也不是很胖啦,我当时正在长身体。”项小羽跳过这个话题说,“我跟那两个苏州姐姐还有书信联系的,她们前两年去插队了,可惜没能来咱们这里!不然我还能看顾她们一二。” 宋恂又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在车上本就无聊,两人聊了许多长征队里的事。 项小羽觉得,她这次跟着出门果然是对的! 这宋大主任今天跟她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 宋恂并没能按计划在车上读完那册《中国水产》。 主要是项小羽实在太能说了,小嘴叭叭起来没完。 人家这么热情地跟他聊天,还一会儿就翻出一样零食与他分享。 吃了不少烤鱼片和小鱼干的宋恂,不好意思冷落对方,就这么被拉着说了一路。 等到次日中午,从火车上下来,他的耳根子才彻底清净了。 省城的风貌确实与下面的县市不同。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穿梭着各色公共汽车和自行车,各种商店饭店供销社杂货铺一间连着一间,让头一次来省城的项家夫妻目不暇接。 宋恂先带着三人去车站对面的国营饭店简单吃了顿午饭,就搭上公共汽车,前往省军区医院。 声称自己十三岁就走过许多大城市的项小羽,在看到医院门口的警卫后,也不叨叨了,安静如鸡地靠在爹娘身边,跟着宋恂往医院里走。 宋恂对项队长说:“不知道人家今天坐不坐诊,如果没来上班,也别着急。你们多住几天,好不容易来一次省城,你带着苗婶到处转转。” 项队长原本打算在省城看完大夫,当天就坐车回南湾。 虽然宋恂说过由他来安排住宿的地方,但是他们跟着来一趟就是麻烦人家了,哪能再让对方破费。 连县城招待所的住宿费都要七八毛呢,省城的还不知是什么天价。 不过,如果果真大夫不在,他们再多等一两天也是没办法的事。 项英雄拍拍腰间的布口袋,咬牙大方道:“没事,可着大夫的时间来。我带着介绍信和钱呢,住宿费够用!” 宋恂笑了笑,带着人往门诊楼里走。 一踏进门诊楼,到处都是病人,走廊里坐着的,站着的,甚至还有躺着的,简直没有插脚的地方! 项家人虽然也去市里的医院看过病,但着实没见过这种阵仗,项英雄不由跟媳妇小声嘀咕:“这么多病人来这里看病,说明人家省城大夫的水平高。你这回肯定能睡个好觉了!” 苗玉兰心里也隐隐升起些希望。 这毛病虽不是大病,但着实折磨得人抓心挠肝地难受。 宋恂引着他们去了三楼,经过护士站时,向年轻的小护士打听。 “同志,眼科的孟主任今天来了吗?” “来是来了,不过,孟主任今天不坐班,下午还得去学校讲课。” 宋恂与她道了谢。 只要人在就行。 他将项家三口安顿在眼科诊室的门口,自己先敲门走了进去。 诊室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穿常服配白大褂的女大夫,五十岁上下,面相说不出的严肃。 身边还围着两个年轻医生。 听到开门的动静,女医生抬头看过去,正好瞧见了咧嘴冲她傻乐的宋恂。 “大姨!” “哎呦,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孟淑君倏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桌拉住他的胳膊问,“你不是写信说,下生产队工作了嘛?” 去了生产队,哪是轻易能回来的? 话说到这里,孟淑君停了停,细心观察他的表情,猜测:“是不是宋恒那孩子给你写信,说你爸妈的事了?” 宋恂只以为他爸妈又拌嘴了,没当回事,笑说:“我在生产队当了一个小领导,刚上任没几天就回省城出差了。这次回来是有工作任务的。” 孟淑君不信。 “既然是出差,你跑到医院来做什么?哪里不舒服?”说着就要把他按到椅子上,查看查看。 “不是我,是我们生产队长的媳妇,”宋恂说明了苗婶的情况,又解释,“我如今正住在队长家里,平时工作上也有些往来,他们家对我还挺照顾的。人家头一回找我办私事,我哪好意思拒绝!这不就把人带到您这里了嘛,您帮我想想办法吧!” 孟淑君扶了扶眼镜,问:“人带来了嘛?” “就在门口等着呢。” “你说你长了二十来年,真是白长一个大傻个子,跟你爹一个样!”孟淑君扭身就要往外走,“既然人已经来了,哪有把人晾在外面的道理!你直接把人领进来,我还能怪你不成?” 生产队长在省城不算什么,连个芝麻官都排不上号。 但是回了生产队,人家的权利就大了去了,想让你过得舒坦不容易,但让你不舒坦的办法却多得是! 她这个外甥,真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 宋恂没敢反驳,气弱地摸摸鼻子。 然后,就见他那个严肃内敛的大姨,麻利地跑出诊室,亲亲热热地将项家三口人请了进来。 不说宋恂这个亲外甥,连她带的那两个年轻医生,都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了。 孟淑君先是拉着苗玉兰的手,批评了一通宋恂不会办事,又夸人家闺女长得漂亮文静,感谢了一番项家人对宋恂的照顾,才招呼着众人在诊室里坐下,问起了苗玉兰的病情。 苗玉兰初来省城,又是来这种有士兵站岗的大医院看病,本来还有些紧张的。 哪承想,人家医院的主任会这么和气! 她本就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这会儿放松下来,也能清楚地说明病情了。 只是还需要项小羽帮着翻译一手。 孟淑君将两个年轻医生打发出去,才小声对项家人道:“听宋恂说,你们想看看中医大夫?我们院里确实有个不错的中医,只是他上了年纪以后,除了给首长看诊,已经不怎么来医院了。我得临时跟对方联系,看看他的安排。” 苗玉兰忙摆手:“我这个就是睡不着觉的毛病,要不就别麻烦人家了。” 哪好意思这样兴师动众的。 “你这个病不只是睡不着觉的问题,”孟淑君郑重道,“听你的描述,还有焦虑和头晕的症状。你们市里大夫给的诊断是神经官能症,那就不能掉以轻心……” 项家三人听孟主任科普了一大通,晕晕乎乎地从诊室里出来,搞不明白一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咋就能跟精神病扯到一起。 宋恂安慰他们:“我大姨只是个眼科大夫,说得不一定准。苗婶自己不是没觉得有什么嘛,你们先放宽心。回头咱们再让那位中医大夫看看。”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苗玉兰不好意思道,“不好总麻烦你,今天已经耽误你的正事了。” “前段时间,您整天给我和吴科学送饭,我也没跟您客气。既然来了省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的。”宋恂知道他们心疼住宿钱,遂交了底:“住的地方都是现成的。我在船厂那边有个小单间,你们三口过去住正合适,就是距离医院这边有点远。” 苗玉兰被他说得心里暖呼呼的,心想,这个小宋虽然看着冷清,但还挺有人情味的。 “我们住了你的房子,你去哪里呀?” “今天刚回来,我还要回父母那边看看。” 宋恂正打算送他们去船厂,还没走到医院大门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搂住了肩膀。 “嘿,宋小二,我喊你好几声了,你想什么呢!” 攀住宋恂的是个挺精神的年轻军官,可惜另一条胳膊被绷带裹得像粽子似的,吊在脖子上,看着有些滑稽。 见状,宋恂就笑开了:“你这是什么造型?训练受伤了?” “嗐,别提了,被新兵蛋子给坑了!”孙卓远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说话的腔调带着点戏谑感,“你不是被船厂发配到乡下去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恂将刚跟大姨说过的话,又对他学了一遍,然后为他和项家人彼此做了介绍。 面对项家人,孙卓远倒是收起了身上的兵痞劲儿,摆出新时代模范军官的样子,先对三人敬个礼,再很客气地与人家握手。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3节 “项队长,欢迎你们来省城!宋恂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能将你们请来,还这样忙前跑后地帮忙,那是真心拿你们当自己人了。”孙卓远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他去生产队还不到一个月,就能这样跟您交心,说明您是个正派厚道的人!宋恂能在您的队里工作,我们这些家人朋友也就放心了!” 项小羽帮老爹当翻译,跟人家寒暄,不禁在心里感慨,这城里人咋都那么会说话呢! 孙同志是这样,刚才的孟主任也是这样。 宋恂身边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人,也不见他跟人家学学,嘴巴甜一点…… 哼。 看了眼手表,孙卓远问:“你们的住处安排在哪了?我坐单位的车来的,可以顺路送你们回去。” “小宋让我们住他在船厂的房子。”项英雄乐呵呵地说。 “嗐,去什么船厂啊!他那边离医院可远了,大婶来回看病不方便。”孙卓远招手让他们跟上,“跟我走吧,去军区招待所给你们开间房,距离医院只有一刻钟的路程,宋恂来找你们也近便。” “这……”项英雄看向宋恂,住招待所得花不少钱呢。 宋恂无所谓地摆手,笑道:“既然孙连长邀请了,咱们就听他的安排吧。军官家属住招待所不花钱。” 于是,项家人坐了一回只在马路上见过的小汽车,被人带去了军区招待所。 宋恂进房间看了看,发现东西都还算齐全,就让他们先休息。 “我这几天得去跑公司的业务,你们就放心住着吧。”他对项小羽建议道,“你不是来过省城嘛,这里距离革命公园和动物园很近,没事可以带着队长和苗婶出去转转。大夫那边一有了消息,我就过来接你们。” 项小羽赶紧点头点头,让他放心。 * 从招待所出来,宋恂摸出三块钱塞给孙卓远。 孙卓远不要,“寒碜我是不?” “拿着吧。我请来的客人,没道理让你出房钱。” 孙卓远虽然看着没个正型,但为人还算有原则,这种便宜他是不会占的。 说是按照家属的待遇帮着办入住,也肯定是花了钱的。 “一会儿喝酒的钱你出。”孙卓远再次推回去。 宋恂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胳膊:“你都这样了能喝嘛?” “上马安邦,下马喝酒!可不是胡吹的!”孙卓远胡乱扯了一句就嘿嘿坏笑着问:“我说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人家跑前跑后,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不会是看上队长家的闺女了吧?” 宋恂皱眉:“你少胡扯,人家才几岁。” “嘿嘿,你也才二十三,别说得好像年长了好几辈似的!那姑娘我瞧了,挺水灵。不像是长在农村的,好好捯饬捯饬说是城里的也有人信。” 宋恂推开他挤过来的脑袋,无语道:“你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少操我的心。” 提起他的事,孙卓远也收了笑,用唯一完好的那条手臂搭上宋恂的肩膀。 “走,好久没见了,叫上钱小六喝酒去!” 到公安分局,拉上休白班,正在休息室里呼呼大睡的钱小六。 三人结伴去了一家开在分局对面的国营小馆子。 碍于孙卓远是个伤员,钱小六还得值夜班,宋恂没点白酒,让服务员上了两大杯的生啤,配了点花生米和炒虾米,就能喝一顿了。 钱小六先干掉一大碗凉面填饱肚子。 喝了口橘子汽水,看对面两人你来我往地碰杯,不由翻个白眼,问起了正事。 “你还真打算在农村扎根了?船厂还没有说法么?” 宋恂摇头,“没消息。我周一去趟船厂,看看情况。” “你说你,好不容易冲动了一回,还让人给你一竿子支到农村去了!当初要是去考个军校不就没这些倒霉事了?” 宋恂喝了点酒,也放松了下来。 舒坦地靠进座椅里,摆手说:“过去的事就甭提啦!” “为啥不提?凭什么宋恺可以去当兵,你就不行?”孙卓远撇嘴,“你看人家如今在后勤混得多滋润!” “我也可以去。”宋恂漫不经心地挑拣着花生米上的红衣,“不过,我家还有个宋恒,也是从小就嚷嚷着要当兵的,而且他淘成那个德性,也就部队能管管他了。老宋家三兄弟,不可能都当兵,好事全让我家占了,别人能乐意吗?” “我看不是全让你家占了,而是全让宋恺一个人占了!”提起这事,孙卓远就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大学真是白上了,那农村的工作,是个人都能干,你去了不是浪费人才嘛?还不如让宋恺去呢!” 孙卓远还记得宋恂当年少年得志,考去上海读大学时的风光。 那几年宋恺在他跟前都是缩着脖子的。 虽然毕业分配时没能留在上海的研究所,而是被返回原籍,进了渔业公司的一个下属船厂,但好歹也是个工程师。 在他们大院里,这样的文化人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你们可别小瞧了农村的工作,我现在干的工作,你们未必能干成。”宋恂笑道,“公社里把我当成救火队员,如果干不好,公司年底就要解散了。” “这么严重?”两人同时出声。 宋恂对他们说了公司的情况,着重谈了当地渔民不肯钓鲨捕鲸和缺钱买船的事。 “你们说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咋办!”孙卓远凝神琢磨半晌,蹦出来一句,“要不我借你点钱?” 宋恂差点被酒呛住,“你知道一艘船多少钱不?” “那我就帮不了你什么了,”孙卓远摊手感慨,“没想到农村的活也这么不好干呐!” 宋恂没接茬,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们认识食品出口公司或者其他出口单位的人吗?” 钱小六侧目:“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跟他们置换一下生产任务。”宋恂小声说。 “?” “我们公司有一部分生产任务是捕捞鱼肝油的原料鱼,但是你们也知道,当地船员的抵触情绪很大,我们总不能硬逼着人家上船。所以我想把为‘联合加工厂’提供原料鱼的这部分生产任务,置换出去。” 钱小六是个公安,没接触过企业事务,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生产任务都是年初就定好的,哪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这事你还是让上级去谈吧?你已经是最最最基层的垫底小干部了,怎么去置换任务?” 宋恂斟酌着说:“我们渔业基地的主任,跟我的情况差不多,都是从省城被打发到下面去的。她要是能改变现状,肯定早就使劲了,哪还会等到现在?所以我们这些垫底小干部就得自力更生了……” “那你找出口公司是什么意思?” “省海洋渔业公司捕捞回来的鱼,主要有三个去向。”宋恂沾了点酒,在木头桌子上画了一个关系图,给他们解释,“大部分销往外省,支援内陆城市的海货供应;小部分在省内销售,满足城市人口的鲜鱼需求;最后更小的一部分就是提供给出口公司,销往海外的。” 另两人还是没弄明白他找出口公司做什么。 带着些嫌弃地瞥他们一眼,宋恂把话说得透透的:“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带鱼旺发,全上海市民吃‘爱国鱼’的年代了!如今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水产品供不应求!无论是销往省内的还是省外的,每年的供应都是不足的。你们说,出口公司那边的供应能跟得上不?” 孙卓远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人家供不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它跟我有关系,它就能跟我有关系!”宋恂垂眸挑拣着花生米,“出口订单能否按时交付,关系到咱们的国际形象和国际信誉。但是国内人民的水产供应也是不能耽误的。” “我听说,出口公司每年都要跟省渔来回扯皮。所以我想找个出口公司的人商量商量,把我们瑶水支公司给‘联合加工厂’的供应,置换成给出口公司的。以后我们的船直接给出口公司供货,省了他们跟省渔扯皮的过程。” “你是想让出口公司的人替你出面,走上层路线,更改生产任务啊?”孙卓远砸吧砸吧嘴,总算回过味儿来。 “初步设想是这样的,不过,是否行得通还得再看看。关键是要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像我这样最最最基层的垫底小干部,连人家单位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钱小六动作夸张地鼓了鼓掌,摇头叹道:“你这心眼子多的都快成筛子了!” 无视了他的揶揄,宋恂转回正题:“你们到底认不认识食品出口公司的人?” “不认识。”二人双双摇头。 宋恂:“……” 他刚才那番唾沫横飞岂不是白飞了? 简直是对牛弹琴…… 钱小六与他碰个杯,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汽水干了,一抹嘴说:“我这边没有出口公司的关系。但我可以回去帮你问问我媳妇,我丈母娘那边没准儿能搭上茬。” 孙卓远也说:“我也帮你回去打听打听,咱平时就是大头兵,都不怎么跟外面联系,冷不丁让我跟人家公司的人拉上关系,还真有点懵。我也回去问问段思云。” 得,这两人都是要回去问媳妇和对象的。 徒留宋恂这个光棍儿默默喝一杯苦酒。 三人久不相见,凑在一起拉拉杂杂扯了半下午,临近钱小六的值班时间,这桌仨人点俩菜的客人才离开小饭馆。 临分手前,孙卓远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问:“宋伯父和孟姨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恂:“?” 他爸妈又怎么了?之前大姨就提过一嘴,他没往心里去。 钱小六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拦住多事的孙卓远,推着宋恂离开,“我看他俩就是闹着玩儿呢!你甭担心,先回家歇着去吧。” * 宋恂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可是这个时间回去,家里未必有人在。 他没急着回去,调转个方向去了军区附近的市第三商店。 项队长一家显然是没准备在省城多呆的,所以带的口粮也不多。让他们顿顿吃国营饭店不现实,因此宋恂就掂量着去副食品区买点什么,给他们捎带回招待所。 第三商店是北区最大的商店,最外围一圈是卖粮油蔬菜的,里面一圈卖百货杂物和糖果糕点副食品。 明天就是礼拜天,不少主妇提着菜篮子出来买菜买肉。 宋恂进去时,副食品区已经排出长龙了。 他抻着脖子数了数,前面少说还排着二十人。 正犹豫着是否继续排队,却听到对面卖糖果糕点的柜台突然吵了起来…… 宋恂没看到人,但是对于其中的一道女声,他是熟悉的。 站在玻璃柜台前,项小羽简直快被里面的售货员气死了! 她好不容易拉着她娘出来转转,散散心。 经过了这么大一个商店,当然要进来见识见识嘛。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4节 母女俩看西洋景似的,在商店里转悠了两圈,最终决定买点县供销社没有的糖果糕点,给小侄儿带回去。 她们光是排队就排了两刻钟,可是,等轮到她们时,她娘只是在两种糕点间选择困难,多犹豫了一会儿,这售货员就不耐烦了。 不但频频出言催促,还态度恶劣地将他们扒拉到一边,“你们要看到边上看去,别耽误后面的人。” 她娘也不是受气包的性格,上去就想理论理论。 然而,听到她开口就是一串南湾土话,那售货员就越发不耐烦了,招呼着后面排队的人上前。 人家后面的大娘脾气挺好,摆手说不着急,让她们娘俩先挑。 好嘛,这回连大娘也把售货员得罪了,被越了过去。 “谁家买东西不得挑一挑选一选啊?后面排队的同志都没催促,你一个售货员急什么?”项小羽的朋友也是站柜台的,她没觉得省城站柜台的有啥了不起。 “你们这是在耽误大家的时间!”售货员斜眼看她。 “我看耽误大家时间的是你才对!”项小羽学着村里婶娘们吵架的气势,叉腰嘲讽道,“要不是你对服务群众没有耐心,挑三拣四,这会儿这一排的同志早就买完东西回家了!哪还用得着围在这里看笑话!” 售货员平时厉害惯了,少有人会像这个乡下丫头似的,与她针尖对麦芒。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同事也过来劝她不要跟顾客吵架。 她一时被气得气血上涌,脱口道:“这里是省城,不是你们村的田间地头,要想撒泼回村里撒去!两个腿上的土都没洗干净的泥腿子,牛什么牛!” 项小羽又羞又气,她娘也开始扯她的胳膊,只说不买了,先走吧。 她之前能那么厉害,全凭一股气撑着,这会儿被人当面喊作泥腿子,她眼圈都气红了。 谁腿上有土啦? 我衣裳干净得很! 再次抬手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回去,却突然被斜插过来的人攥住了手腕。 “怎么回事?” 看到突然出现的宋恂,项小羽像是终于等来了能给他们撑腰做主的人,噼里啪啦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指着那个售货员对宋恂告状:“这位同志的态度太差了,还骂我是农村泥腿子!” 宋恂诧异看向售货员,见她眼神有些飘忽,便沉声道:“请你对这两位同志道歉!” 售货员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农村丫头道歉,抱臂梗着脖子不说话。 这会儿商店主任也闻讯跑了过来,与宋恂商量:“同志,要不咱们去我办公室歇会儿,别耽误其他同志买东西。” “耽误时间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位售货员同志!”宋恂板着脸,严肃地看向售货员,“你的那番发言很危险!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心态说出那番话的,但是,你如今每月供应里的半斤油、二两肉、三十斤粮,都是由你所谓的泥腿子贡献的!全国几亿农民,数百万基层干部,为了城市人口的粮油供应,是尽过最大努力,作出过极大牺牲的!你家餐桌上的哪一样食品不是来自农民,你有什么资格以高人一等的姿态瞧不起农民?” 项小羽刚刚被售货员指着鼻子骂,都没掉过眼泪。可是这会儿听到宋恂的话,不知怎么,鼻子就是一酸。 赶忙掩饰地垂下了脑袋。 后面有几个一看就是农村出身的军嫂,也很有感触,带头给宋恂鼓掌。 这年头能来大商店站柜台的,很多都是有关系的,商店主任劝不动那个售货员,就只好连连给宋恂和项家母女道歉。 宋恂瞧一眼脸色难看的苗婶和低头抹眼泪的项小羽,再看看那个售货员,仍是一副不知悔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免就有些动了气。 他对商店主任道:“第三商店开在军区附近,日常来采购的主要群体就是军属。我们军区一半以上的兵源来自农村,很多随军军嫂都是农村出身的。让这样一个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民的售货员站在这里给大家服务,您觉得合适吗?” 女售货员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宋恂。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这人居然想砸她的饭碗? 苗玉兰扯了扯宋恂的手臂,也觉得这样有些严重了。 没必要因为几句口角就闹成这个样子,在他们那里,砸了人家的饭碗,可是要结仇的。 反而是项小羽望向宋恂的眼中异彩连连。 哎呀,她就喜欢睚眦必报,当场打脸的! 商店主任擦擦脑门上的汗,推了推呆滞的售货员,让她别犟了,赶紧道歉。 与面子相比,当然是饭碗更重要了。 售货员借坡下驴,挺痛快地道了歉。 宋恂没理睬她,转向身侧的苗玉兰问:“苗婶,您看怎么处理?” “哎,就这样吧。这姑娘年纪也不大,以后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宋恂点点头,他也知道商店是不可能辞退这个售货员的,顶多给她调整岗位。 便对商店主任笑道:“既然这两位同志不追究,我也没立场再说什么了。你们商店内部怎么处理,不是我这个农村小干部能干预的。不过,稍后我会给市百货商店总公司的领导写信,如实反应今天的情况,希望能通过这件事,给军属们争取到更好的购物环境。” 这下好了,排队的军属们不论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都挺支持宋恂。 这第三商店里着实有那么一小撮售货员,就爱鼻孔朝天,大家每次来买菜就跟欠了她们的债似的,还要看人脸色。 商店主任:“……” “苗婶,你们刚才打算买什么?赶紧过去买吧!” “不用了,不买了!”苗玉兰摆手,她现在哪还有心思买东西,只想赶紧回去歇歇。 项小羽不在乎,抬头挺胸地走去柜台,让另一个售货员帮着称了半斤奶糖和一斤酥皮糕点。 离开前,从牛皮纸包里抠出两粒糖,递给帮她说过话的大娘。 “刚才多谢您,耽误您不少时间,这两颗糖送您甜甜嘴吧!” 那大娘没推辞,乐呵呵地接了。 * 宋恂顺路去国营饭店买了几个包子给她们带着,将项家母女送回招待所,就打算直接离开。 “哎,宋主任,你等会儿!”项小羽跑回房间,从行李袋里翻找出两个挺大的布口袋。 一把塞进了宋恂的怀里。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烤鱼片,小鱼干和墨鱼仔,就是在火车上吃过的那些,我每样给你包了一点。本来下午从医院回来就想给你的,不过当时忙忙叨叨的,一时把这事忘了。” 宋恂推回去,坚决不收。 虽然是他们自家做的,没什么成本,但这两包海鲜零食拿去市场上卖,还是值不少钱的。 “快拿着吧,我爹娘早就准备好的。再说,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里人的!你到了我们瑶水生产队快一个月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是两手空空的,好像我们队里亏待了你似的!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也能安一安家里人的心。说明你在农村过得还不错!” 项小羽又把袋子塞给他,不等宋恂道谢,就蹦跶着窜回了房间,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没怎么受那个售货员的影响。 站在走廊里的宋恂,隐约还能听见她挺神气地给项队长讲,他们是如何大战省城售货员的。 宋恂捧着两大包海货回到了才离开没多长时间的大院。 不等走到门口,就碰上了刚放学,与同学一起结伴回来的小妹宋悦。 发现了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的二哥,宋悦都来不及与小伙伴告别,便立马背着书包飞奔了过来。 完全没了平时文静乖巧的气质,跑得头发都松散开了。 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宋恂正想关心几句,问问她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就听宋悦急急地说:“哥,你总算回来了!你听说没有?咱爸闹着要跟咱妈离婚呢!” 宋恂:“……” 那老头子魔怔了? 第17章 老宋家两口子闹离婚的事, 在大院里不是什么秘密。 这年头离婚的人不是没有,但也不多就是了。 按理说,离婚不是什么光彩事, 其他人家如果出了这种事, 捂还捂不过来。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宋家两口子还没正式离呢,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大院里不胫而走了。 钱小六与宋恂他们分开后, 想着这老弟在农村干工作确实不容易,来省城出差的时间也紧巴巴的, 于是, 在局里揪个同事帮忙顶班,他就跑回家找媳妇去了。 进门时, 他老娘和媳妇正在支桌子摆饭, 嘴上聊得热火朝天。 “哎, 你今天不是值班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还不是为了宋小二的事,特意折腾一趟。”瞅一眼今天的菜色, 刚吃过饭没多久的钱小六,又一屁股坐下了。 这娘俩居然趁着他和他爸不在家的时候开小灶! 吕芳给他也拿了一副碗筷, 问:“宋恂不是下乡了吗?” “今天回来了,我们下午刚碰过面。” “既然他回来了,正好安排他跟我表妹见个面。上次让你跟他提这事,你就磨磨蹭蹭的, 直到把宋恂磨到农村去了, 也一直没个消息!” “你快别提了。宋恂带回来一个农村姑娘, 好像俩人有戏!” 吕芳讶然张嘴:“宋恂跟农村姑娘?不可能吧!那姑娘长什么样?” 要是长得特别漂亮, 也不是不可能。 男人嘛…… “我没见到,是孙卓远说的。他说宋恂跟人家姑娘眉来眼去的,肯定有那个意思!”钱小六言归正传,把宋恂想在食品出口公司找关系的事,对媳妇仔仔细细地讲了,又问,“我丈母娘那边认识这方面的人不?” 他丈母娘是个厉害人儿,在省商业局农业生产资料公司当革委会副主任。 虽然那公司是搞农药的,比如敌敌畏,敌百虫之类,水产触之即死的玩意,但钱小六想着,都是搞企业的,说不得人家就能跟食品出口公司搭上线呢。 吕芳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不由嘀咕:“他这事可不好办,那出口公司不是小单位,要是找不到能拍板的人,说什么都是白搭。” “那当然了,不然我特意跑回来干嘛?简单的事,我跟卓远就能帮着办了。就是这种特别复杂的,特别能凸显个人能力的麻烦事,才求到小吕同志面前嘛。” 吕芳笑睨他一眼,勉为其难道:“那我明天回娘家问问去。” “哎呦,要是能等到明天,我今天跑回来干嘛?”钱小六给她和老娘一人夹了一块大肥肉,“一会儿吃完了饭,我亲自送你过去。” 吕芳吐槽:“人家的事,把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你对自己的工作都没这么上心。” 钱母插话说:“上心也是应该的,当年要不是人家宋恂给他开小灶,就他这脑子,还得再复读一年才能考上公安中专!可是,真的再等一年,高考就取消了,他哪还能穿得上这身皮!” 钱小六讪讪地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问:“你俩刚才说什么呢,热火朝天的?” 提起这个,钱家婆媳瞬间来了精神。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5节 “就是宋恂他爸妈的事!”吕芳连筷子都停住了,“大家都说宋伯父在外面有了别人,才嚷嚷着要离婚!” “那不能!他俩还没离呢,宋大炮要是在这时候有人,那就是男女作风问题!就算孟团长能饶了他,组织上也不能放过他呀!”钱母摇头反驳。 吕芳不由感慨:“孟团长那样的人都能被离婚,真是没天理了!就人家那形象身段,跟文工团的小姑娘站在一处,也不差什么。宋伯父要是真的因为这种事跟孟团长离婚,那是真挺缺德的!我听说,人家孟团长解放前就念过那个安什么的芭蕾学校,年纪轻轻就跟了他一个二婚头的大老粗,哪点配不上他了?” 钱小六:“安德列耶娃芭蕾舞学校……” 婆媳俩一个鼻孔出气,瞪了臭男人一眼。 钱小六:“……” “我看,甭管离不离,宋伯父得赶紧出面澄清谣言,不然他这名声得臭成什么样呀!”吕芳好笑道,“居然还有人说宋伯父是看上他弟媳妇了!” 钱家母子停住动作,互看一眼。 “怎么了?”吕芳看看他们的表情,好半晌才干巴巴地问,“这谣言不会是真的吧?” 钱家母子也不知真假,钱小六只含糊地说:“宋家老大宋恺,管他二婶叫娘……” 吕芳筷子上的肉片,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这,这……”吕芳“这”了半天才“这”出一句,“这种事组织上不管呀?” “不是你想的那样!”钱母虽然瞧不上宋大炮要闹离婚的行为,但也不能这样抹黑人家,“那都是有历史原因的!” “这还能有啥原因?”吕芳将自己代入到孟团长身上想一想,被堵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算是阴差阳错吧。当年他头一个媳妇在老家收到了他牺牲的消息后,接受了宋家老太太的提议,带着孩子改嫁给了没成家的小叔子。那会儿这样的事还挺多的,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确实不容易。本来这算是个对双方都好的处理,哪承想宋大炮根本没牺牲呢。等到他打完仗,派人去接媳妇孩子的时候,他媳妇早已经跟他弟弟生娃了。最终他只把亲儿子宋恺接了出来……” “啊,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啊?”见面得多尴尬! “所以啊,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老宋家的人回老家探亲什么的,倒是老宋的几个侄子经常替老家的人过来看望……” 媳妇成了弟媳妇,想想都脚趾抠地。 “那孟团长岂不是更可怜!外面都传她男人因为弟媳妇跟她离婚,你说她整天看见宋恺在面前晃悠,那得难过成啥样呀?” * 孟玉裁孟团长难过吗? 并没有! 宋恂带着小妹回家,大门一打开,就听到客厅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沙家浜》京剧选段。 他妈穿着一身练功服,背对着大门站在客厅中央,自得其乐地走位亮身段,口里还咿咿呀呀地跟着收音机唱了起来。 宋恂兄妹并没进去打扰她,等到收音机里的京剧选段停止了,孟玉裁也放松了肩背,才换了鞋往里走。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宋恂边走边问,“还唱上京剧了!” 他妈年轻的时候是跳芭蕾的,后来年岁渐长就负责文工团的编剧工作。不过,像今天这样,正正经经唱京剧的情景,宋恂还是第一次见。 听到他的声音,孟玉裁立马回头,随口解释:“团里要排新型样板戏,我找找感觉。” 看清他身后只有自家小闺女,又埋怨道:“听说你带了一个小姑娘回来?人呢?” “哪有什么小姑娘,你听谁说的?”宋恂被亲娘跑过来挎住手臂不得动弹,只好僵立在原地。 “你大姨都把电话打到我们团里了!说你把人家生产队长闺女从乡下带回来了。” “……”宋恂一脸无奈道,“我大姨才不可能说这种话,你就别瞎编了!明明就是带着队长媳妇来看病的。” “我特意提早回来,等着看小姑娘呢!”孟玉裁装模作样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真是白期待了。你把人安顿在哪里了?” “就在军区招待所。” 孟玉裁作势就要回房换衣裳,“我提前整理了不少吃的用的,就等着你回来给人家送过去呢。他们头一回来,还是被你带回来的,我们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儿子还得在人家队里工作生活,他们在省城鞭长莫及,既然有了机会,这种关系真是怎么维护都不为过的。 “不用了。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我大姨已经表示过了,会帮他们找中医大夫。你就别去了,过犹不及。” 孟玉裁退让一步,没有强求。 她多数时候还是很信任自己这个大儿子的。 “那行,你什么时候去招待所,把那些东西提上,他们肯定用得上。” 宋恂点点头,将怀里那两包东西递给小妹,说明这是项队长一家送的,就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他们闹离婚的事。 孟玉裁一副懒得多谈的样子,松开他的手臂,就趿拉着拖鞋坐进竹摇椅里,还伸手勾过来一个巴掌大的茶壶,嗞溜嗞溜饮茶。 宋恂:“……” 这竹摇椅和茶壶都是他爸的宝贝,平时谁也不让动。 宋恂打发妹妹去写作业,自己坐到她身边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爸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倒是从没想过他妈是过错方。 虽然是经过组织介绍才结合的,但是十八岁就能嫁给三十多岁离异带娃,当时要啥没啥的老宋,要说他妈对人家没有感情,没点英雄情结,他是不信的。 “谁知道那老东西在抽什么疯!”孟玉裁坐在摇椅里一晃一晃的,不高兴地抿嘴,“就他那双汗脚,脱了鞋能把人熏出二里地去,除了我谁能忍得了?肯定不是有别人了!不知道这老东西又在搞什么名堂!惹得大院里到处风言风语,好像我马上就要下堂了似的。要下堂也是他下堂,我不下!” 许是儿子回来了,终于让她有了倾诉的对象,孟玉裁把摇椅晃得越来越快,不爽道:“要是早知道这老东西靠不住,我就应该长点心眼!现在可倒好,帮着他把儿子侄子都安顿好了,成家立业了。轮到我自己儿子的时候,连个着落都没有!你被人欺负去了乡下,他连个屁都没放!要是离了婚,那两个小的就更指望不上他了!” 宋恂宽慰道:“小恒小悦还有我这个亲哥在呢!你别担心!” “哼,他要是非离不可那就离!不过,得让他把你从乡下弄回来!然后我就找个更年轻的,气死那老东西!” 宋恂还是很知道怎么安抚自家亲娘的,赞同地点头:“你还年轻呢,又是文工团一枝花,再找一个也不难。到时候你带着我们三个过,我大哥已经有小家庭了,未必有时间照顾我爸。他要是跟你离婚,就是妻离子散,孤寡老人的下场!”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孟玉裁表情古怪道:“也不用让他那么惨!” 他们这边刚感慨完,另一边,刚下班的宋成钧就推门走了进来,随口问: “谁惨了?” “说的就是你!”孟玉裁没好气道,“你要是跟我离婚,就是个妻离子散,孤寡老人的凄惨下场!” 宋家父子:“……” “在孩子跟前瞎说什么!”宋成钧蹙眉看向宋恂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宋恂笑:“听说你要跟我妈离婚,我回来帮我妈找个住处。” “……”老宋黑脸,“你把自己顾好了就行,我们不用你操心。” “我没打算操你的心……” 父子俩一来一往地怼了几个来回,当着孟玉裁的面,怼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合上,两人就不吱声了。 他们家真正喜欢读书的人不多,宋恂在家的时候,这间书房一直是父子二人共用的。 别人总说老宋是个大老粗,但那些都是老黄历。这书房里的书,大半都是老宋的。 宋恂觉得自己读书的本事,应该是从他爸这里继承的。 到了两杯水放在写字台上,宋恂摆出长谈的架势:“说吧,怎么回事?” 见对方似乎不是很想开口,他又道:“我妈不是傻子,你这样无缘无故跟她提离婚,她是不会答应的。要是真想离,你就搬去办公室住吧,整天按时回家,哪像要离婚的样子?别说我妈不信,外人也不信。” 老宋像是受到了启发:“回头我就搬到办公室去。” “你不会是又放了什么炮吧?”宋恂冷不丁地问。 “……”老宋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老宋以拳抵唇轻咳一下,主动问:“你去南湾以后,都干什么了?跟同事相处得怎么样?” 他其实挺担心这个二儿子。 这小子的性格跟他年轻时候有点像,当兵或者搞科研确实是好料子,但是换成别的,人家就未必买账了,容易得罪人。 宋恂与他详细讲了去瑶水以后的情况,也说了自己在人际关系方面的不足。 “虽然有火线提拔的因素在,但也确实有人不太服气我当这个主任。” 比如杜三泰。 “权威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老宋吹了吹茶水,眯着眼睛说,“你到了瑶水以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又是搞养猪场又是修机帆船,干的没有一样是与领导公司相关的,人家不服气很正常。” “一个公司才六个人,算起来连部队里一个班的人数都不到。这么几个人还要闹幺蛾子,消耗了很多无谓的精力。”宋恂对于那种所谓的办公室政治,向来是不怎么看得上的。 “甭说六个人,哪怕只有三个人,人家该不服还是不服。能当好士兵的,未必能当好将军。你到了当地,什么成绩也没有,就想让人家听你的?”老宋语气有些轻蔑,“你算老几啊?” “……”宋恂反驳,“所以,我这不是回来找门路,努力解决问题了嘛!” 宋成钧沉默片刻说:“既然你已经去了农村,就做好长期扎根的准备。不要整天三心二意的,总惦记着回城的事。咱老宋家的根儿上就是农村的,我以前也是个泥腿子,农村没什么不好。那边的关系有时比城里复杂,你要是能在农村干出名堂,才算你有本事!” 宋恂颔首,没言语。 犹豫了一会儿,宋成钧交代道:“办完了事,就赶快回去,不要在省城逗留太久。” 聊了这么半天,也没能从老宋的嘴里套出什么有用信息,但宋恂还是说: “我大哥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又有我二婶要照顾,你要是有什么事,还是别麻烦他了。我暂时是个光棍,能多照应你几年,跟我妈离婚以后,你如果真成了孤寡老人,还是来找我吧!” 父子二人对视几秒,就相互错开视线,老宋笑骂道:“成了孤寡老人,也用不着你管!赶紧滚蛋!” * 宋恂回来的当晚,除了回老丈人家的宋恺两口子不在,老宋家其他人都到齐了,大家吃了一顿简单的团圆饭。 休整一晚后,他在第二天坐车去了船厂的家属院。 去找人的。 “宋工,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今天是礼拜天,文娟在家休息。被传达室大爷喊出来时,她还有点懵,没想到宋恂会来找自己。 宋恂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笑道:“帮你们鸿雁传书的。吴科学没让我帮着给家里送信,反倒是送到你这里来了。” 红着脸接过信,文娟小声问:“吴科学还好吧?你们在南湾还习惯嘛?” 宋恂说了两人的近况,瞄一眼手表问:“你没吃午饭吧?要不咱们找个饭店吃点?我正好有事情想请教你。” “成啊,我请你吃牛肉面吧。”文娟对家属院附近的馆子不是一般的熟悉,在这方面与吴科学十分合得来。 国营小面馆里,趁着等面的功夫,文娟将那封信匆匆看完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6节 没写啥实质内容,无非是些吃吃喝喝的流水账,更像是给宋恂来找她制造的一个借口。 “宋工,咱们是老搭档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文娟往面条里舀了好几勺醋,抿嘴笑,“你们俩的那点小把戏是骗不过我的!你是不是想问厂里对钢材那件事的处理有没有反转?” 虽然宋恂主要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既然对方主动提了,他就顺势问了事情的处理结果。 “反转倒是有,不过,不在你俩身上。我们供应科的徐科长和科技办的孙主任也被弄到下面生产队去了,半个月前就走了。” “然后呢?没了?” “没啦!”文娟耸耸肩。 早就想到了,他俩一旦下去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回来的。宋恂没什么感觉,但吴科学肯定要失望了,他还惦记着回省城以后,跟文娟往下发展呢。 既然回城的事情没着落,宋恂也就不问了,转而说起了退役渔船的事。 “你们也看上那几对船啦?”文娟吃着面哂笑。 “也?” “对啊,不少单位在打那几对船的主意呢。”文娟与吴科学在同一个科室,也是管供销这一块的,所以对那些船的现状十分清楚。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船厂同意其他单位租赁吗?” 文娟好笑道:“我说宋工,你怎么一去了生产队就变得小家子气了呢!你要说租个轮船吧,还说得过去。那几条烂糟糟的机帆船,有啥可租的啊?” 那些船本就是从后勤部机帆船大队退役下来的,用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 虽然被船厂维修过,但是再维修也是旧船。 船厂只想一次性处理了这些船,不然租赁几年后,租金没多少,渔船的折旧率却更高了。 到时候更不好转让,多半得砸在手里。 文娟给宋恂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让他掂量着办。 “厂里还剩几对这种退役渔船?”宋恂问。 文娟伸手比了个“五”。 跟之前的库存量一样,暂时还没人买。 “不是有其他单位也看好了吗?他们怎么还没买?” “船厂想省事,一次性转让,打包价很便宜。”文娟摇头,“但是大单位看不上这种退役渔船,小单位又吃不下,这不就卡住了嘛!” 有钱的谁买旧船啊?没钱的谁能买得起这么多船? 他要是有买十艘旧船的钱,就直接去买渔轮了,哪还用得着为了这点钱算计来算计去的。 “另外几个单位都是哪里的,能不能跟他们联系联系?” 宋恂暗忖,这么多船,一个单位肯定吃不下,大家可以瓜分一下。 “有两个省渔支公司的,还有一个是下面生产队的。那个生产队是临万县的,距离你们南湾也不远。” 宋恂赶紧问:“那个生产队想要几对船?” “哈哈,生产队能要几对?就一对呗,是财务科刘科长老家的乡亲。” 财务科长的老乡都不能例外,看来船厂是铁了心的想要将渔船打包一次性出售了。 宋恂沉默着思量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说:“这五对船,我们瑶水支公司全要了!小文,你回头跟厂领导说说,其他人再来买就别卖了,给我们留着,我这就回去筹钱去!” 文娟停住筷子,不明白他怎么刚才还抠抠索索要租船呢,过了没几分钟,就能豪气地买下十艘渔船了。 “给厂里递话倒是可以,关键是,你们真有这么多钱买船吗?”如果钱不够,她问了也是白问呀。 “可以买,但是得跟船厂商量商量,我们可能得分期付款,两年内还清。” 文娟:“……” 这不还是没钱嘛。 不过,船厂只要能把这批旧船处理了就行,在付款方式方面,应该是可以谈的。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还得回去问问领导。” “应该的。”宋恂点头,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什么,小文,你上班以后,也帮我给财务科的刘科长递个话。这十艘船虽然被我们瑶水支公司买下来了,但临万县离我们瑶水不远,他那个老乡如果想要渔船,我可以原价转卖给他们一对。而且如果这对船之后出现了问题,也可以弄到我们瑶水检修。问问他们要不要搭这趟顺风车?” 文娟:“……” 他这么大方地批发回去一串破船,原来是打着当二道贩子的主意。 * 计划有变,宋恂也不在船厂这边磨蹭了。 与文娟约定好去船厂看船的时间,就坐车往回赶。 别说五对船了,他们公司想凑出一对船的钱都有些费劲。 他得赶紧回去寻找合伙人。 军区招待所里,宋恂找过去的时候,只有项队长自己在房间里睡大觉。 他也没问苗婶母女去哪了,拉起项队长就说了批发旧渔船的事。 “这几艘船的打包价很便宜,还不到新船的三成。而且发动机都是四十马力的,比队里那些二十马力的好用不少。人家临万县那边有个生产队也想订一对……” 宋恂还在组织语言,劝说项队长跟他一起买船。 可是,醒过神来的项队长,扑腾着从床上坐起来,根本不用他继续游说,抓着宋恂的胳膊就问:“真的只要新船价格的三成?” “真的。” “有多少对?” “五对。” 人家项队长比他豪气多了,大手一挥就拍板:“我们队里要两对!” 这就相当于花一艘船的钱,买回来四艘船。 要是在船厂里没有点关系,下面普通的生产队哪里有机会遇到这种好事! 虽然是旧船,但是连宋恂这个专家都说没问题,自己也在买呢,他们怕啥? “……”宋恂劝他不要激动,先冷静,“队里办个养猪场都紧紧巴巴的拿不出钱来。这些渔船虽然便宜,但也不是小数目,你们有那么多钱?” 项队长作出“年轻人真是什么也不懂”的表情,低调地显摆道:“集体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买船对我们这种渔业生产队就是天大的事!但是养猪场嘛,嘿嘿……” 宋恂挑眉,看他对那个机械化养猪场的上心劲儿,不像是不在乎的样子。 “养猪场那是公社的重点项目,大头得由公社出,我们生产队拿太多钱不合适!”项队长对他挤挤眼睛。 宋恂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似的,仔细将项队长打量一番。 懂了。 那个养猪场,应该是这个项英雄去公社哭穷哭出来的。 既然公社答应了出钱,那就可着那些钱花。 即便资金有缺口,宁可让他们自行改装全自动设备,项大队长也是一毛不拔的! 项队长被他看得心虚,强辩道:“我是队长,带领大家过日子就是要能省则省,精打细算嘛!” 宋恂佩服地感慨:“你们这是一下子省出来了四艘船啊!” 比他们渔业公司有钱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两个生产队肯定都是有钱的,可以一次性付清船钱。 如果船厂答应他们分期付款的提议,他可以先付三对船的钱。 剩下两对船的钱,等到他们瑶水支公司完成生产任务以后,自然能还上。 两人正在房间里合计着买船的事,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一串,四个人—— 苗婶项小羽母女,以及孟玉裁宋悦母女。 宋恂:“……” 这啥情况? “哎呦,”项英雄一拍脑门道,“我就说总觉得有啥事忘记跟你说了嘛!孟团长上午就提着好多东西来看我们了,非要带着她们娘俩出去转转,你看这多麻烦你们!” 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跟着四个女同志出去闲逛,就主动留在招待所补觉了。 孟玉裁不以为意地笑道:“麻烦什么!我家这个小子平时也没少麻烦你们,大家住得这么近,有来有往才亲热嘛!再说,苗大姐这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就是心事太多了,我有一阵子也这样,多出去散散心对病情只有好处!” 她不去看儿子的脸色,招手就要将两个大男人撵出房间。 “你们先出去转转,我给小羽和小悦这两个丫头捯饬捯饬。” 宋恂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要干嘛啊?” “今天下午,文工团不是有一个针对军属的慰问演出嘛,我看咱们这两个丫头的形象不错,普通话也还算标准,让她们上台当个报幕员,锻炼锻炼。”孟玉裁从带来的包里,翻出两件衣裳在两个姑娘身上比量,继续道,“反正也没有几句话,就当去玩了。” 宋恂没拆她的台,知道她这也是为了自己在生产队过得舒坦点,用心良苦了。 只是询问地看向项小羽:“你能行?” 在那么多人面前报幕,不会怯场吧? “行啊!”项小羽激动得脸蛋红扑扑,拍着胸脯保证,“我在学校里也报过幕的,保证不给孟团长掉链子!” 宋恂心想,他倒是忘了,这个项小羽是个傻大胆,兴许人家还真不知道什么是怯场…… 宋悦今天也格外活泼,牵着项小羽的手对宋恂说:“哥,今天休息,你又没什么事做。干脆也去看我们的演出吧!参加完演出,我们还要去游泳馆呢!苗婶和小羽姐说可以教我和妈妈游泳!” 项小羽挺大方地邀请宋恂:“宋主任,你会游泳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学?” 第18章 对于项小羽邀请宋恂去游泳这件事, 宋家母子三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孟玉裁的脸上全是“终于有白菜来拱自家猪的”老母亲式欣慰,宋悦的一双圆眼睛不停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宋恂嘛,惯常没表情, 看不出什么。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7节 不过, 人家项家三口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在他们那里,姑娘们去海里游泳,从来没有换泳衣的说法,都是穿着平常的衣裳下水的。上岸以后将衣裳一拧,海风一吹, 不到两刻钟,就能半干了。 想游就游, 没什么准备也没什么讲究。 宋恂被邀请后, 只短暂的不自然了一瞬,见项家人表情坦荡, 便也想起了瑶水村海边的情景。 “我会游泳, 你们去玩吧。”宋恂婉拒。 孟玉裁:“你什么时候会游泳的, 我怎么不知道?” 项小羽也凑热闹:“对啊,怎么从没见你在队里下海游过泳?” “大学里有游泳课。”宋恂解释, “这是我们专业的必修课。” 孟玉裁哼道:“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去。今天是礼拜天,开放的是女子泳池, 你想去也进不去!” 显见女同志们是要换衣裳准备参加演出的,宋恂拉上项队长出门。 “你们玩吧,我带着队长出去转转。” 这老头也是怪惨的,每次有集体活动都赶不上趟。 来了两天, 基本就没出过门, 一直在招待所呆着。 其实, 项英雄还挺想看闺女报幕的, 可是听说她们是去给军属演出,又不好意思往女人堆里凑。 他琢磨着,还是跟小宋在一处松快些。 “哥,你不去看我们报幕啊?”宋悦不满地叫住宋恂,“以前我要是有演出,你每次都要去给我捧场的!” “今天给你捧场的人够多了,不差我一个。再说,报个幕有什么可看的……”宋恂清清嗓子,学着她报幕时的样子,拿腔拿调地说,“下一个节目是小歌舞《聋哑人高唱东方红》,请大家欣赏!” 宋悦嬉笑着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我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我都听腻了,等你们有了新花样,我再去捧场吧。” 宋恂摆摆手,叫上项队长就出门了。 他们去第三商店买了些吃食,带去了不远处的革命公园。 公园的凉亭里。 为两人都倒上酒,宋恂笑道:“冷不丁一回来,还有些不适应,觉得城里其实没有咱们瑶水好。” “城里楼高马路宽,但是景致实在不怎么样,还没有我们海边好看。不过这都没啥,你看城里孩子的生活条件多好。”项英雄瞅着刚走过去的一群女学生感慨,“我家的两个闺女要是有这个生活条件,肯定比这些娃还优秀。” 听他提起两个闺女,宋恂不由想起项家姐妹给他送礼的事,便试探着问:“你知道公社里搞了一个‘妇女三八号’船队试点的事吗?” 项英雄把酒瓶往石桌上一墩,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事的?不会是小羽那丫头跟你说的吧?她是不是求你来当说客的?” “不是项小羽,是你家项大姐。”宋恂将两姐妹来找他的事三言两语说清楚,“我觉得她们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干好了没准可以被上面立个典型。” “不成不成!我们祖祖辈辈都没有让女人上船的先例!”项英雄态度坚决,“我要是为自己闺女破了这个例,是要被社员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宋恂反驳:“我好像在海边看到过,有不少女社员划着舢板在近海捕鱼、捞海带。难道舢板就不是船了?” 只是大船小船的区别罢了。 项英雄坚决不同意。 这已经不是封建迷信或者风俗人情能简单说清的了。 家里又不是没男人,干嘛让女人去出海卖这个苦力? 渔民不是啥香饽饽职业,有什么可稀罕的? 宋恂将熏豆腐递过去,又与他碰个杯,也说了心里话:“其实,如果让她们用队里现有的船练习,这个‘妇女三八号’多半是要半路夭折的。” 队里的捕鱼方式主要靠人力,除了一台发动机,渔船上基本没什么机器。 而渔民捕鱼,一网下去,往往是上千斤的渔获量。拉网这种体力活,别说女人了,即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没有经年累月的锻炼,也是干不来的。 项英雄不满道:“那你还帮她们说项?” 宋恂没反驳,却对他说起了船厂里渔轮的装备配置。 “目前的一部分渔轮已经可以配备液压起网机,电传动起鱼绞机和发电机了。有的渔轮甚至还配有自动测向仪和鱼探仪。” 被各种“机”和“仪”绕得晕晕乎乎,项英雄反应半天才问,“你是说,如果用渔轮打鱼,渔民就不用出力气了?” “差不多吧。” 项英雄闷不吭声地喝酒,吃了几口菜,才说:“不现实,咱队里哪有渔轮?” 宋恂在心里长长地叹口气,有些着急…… 他凑近一些,低声说:“你不是挺能走上层路线的嘛,连养猪场都是公社帮你搞起来的!这个女子船队,光靠生产队肯定办不成,必须要得到公社和县里,甚至是市里的支持!” 项英雄还是坚决摇头:“公社要是真的支持,还能拖到现在?这个船队的事,去年就有人提了,结果一直不温不火地拖着。” “你就说,你自己支不支持吧?”宋恂被他的各种推脱闹得有点烦。 如果项小鸿的亲爹不同意、坚决反对,他正好乐得省事了。 项英雄想说不支持,但是想到他阻了闺女的上进路以后,会带来的后果,他又说不出口。 宋恂也不勉强他,“行,不吱声就是不同意,那我也不管了,反正也不是我闺女。” “哎哎,也不是不同意。她要是能到那种大渔轮上工作,不用吃啥苦头,我眼不见为净,也没啥可说的。”项英雄生怕被宋恂在闺女面前告状,赶紧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啊?” 宋恂摇头:“等会儿吃完了饭,咱们看看老刘去,在他那边找找门路。” “哪个老刘?” “我前任,瑶水支公司的刘主任。” * 省海洋渔业公司的家属区。 宋恂给门口的大爷看了工作证,而后向他打听刘主任的消息。 “技工学校的刘建安老师在家吗?” “刘老师啊,好像没见他出门,应该在呢!” 宋恂与项英雄交换一个眼色。 找对地方了,老刘果然是住在这里的! 刘主任以前是省渔下属技工学校的老师,近几年老师这个职业没那么光鲜了,他才在省渔扩建支公司的时候,主动报了名,希望到基层一展所长。 可惜,差点把公司干黄了。 问清他家的具体地址,宋恂和项英雄就拎着一瓶八毛钱的白玉露酒上了刘家的门。 项英雄看着那瓶酒心疼地咕哝:“就他那个德性,这酒给他喝真是白瞎了。” 这白玉露酒被售货员吹得天花乱坠,配方里又是花露,又是中药的。既能解除疲劳又能强身健体,反正送礼选它就对了。 结果,越听售货员吹嘘,项英雄越不舍得给老刘送这份礼。 宋恂好笑道:“这酒就是咱们的敲门砖!咱俩一个瑶水支公司的现任主任,一个瑶水生产队的大队长,如果空手上门,老刘没准儿会误以为咱们是去找他算账的,不敢开门。” “你可真能想。”项英雄觉得他想多了。 不过,事实证明,宋恂的猜测还是很有谱的。 突然在家门口见到宋恂和项英雄,刘主任确实是下意识就想关门。 他刚回省城,这两人就找到家里来了,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得是瑶水那边出什么大事了…… 宋恂把带的“厚礼”往前一递,“刘主任,好久不见,我们来省城出差,特意过来看看你。” 接过这瓶“送礼佳品”,刘主任稍稍放了心。 既然还能送礼,应该不是来找茬的…… 刘主任赶忙侧身将人让了进来。 他住的是单位的筒子楼,只有一个房间,两张床并排摆放在墙边,中间用一条布帘子隔着。 把唯二的板凳让给他们坐,刘主任和爱人并排坐到了床沿上。 他不好意思道:“城里的住宿条件就这样,没法跟农村的大院子比。” 他不提农村还好,一提农村,宋恂便顺势说:“条件再不好,也是你主动要求回来的。你老兄一走,真是把我坑惨了!如今公社跳过红梅嫂子,直接让我接替了你的位置!” 刘主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与继任烂摊子的人相对而坐,还是有些尴尬的。 他爱人借着给客人倒水的工夫,打岔问:“你们来省城是做什么的?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宋恂道过谢,说明来意:“我是来船厂给公司买船的。项队长是来问组建女子船队的事。” 提起那个“妇女三八号”船队,刘主任便大摇其头。 “我当时听到这个计划时就想到了,除非有渔轮,否则这种船队顶多卖个噱头,不太可能成功。”他在技校教过书,眼界还是有的。 宋恂附和道:“如果非要组建女子船队,确实是组建机械化程度更高的渔轮队更合适,只不过,我们没找到能为他们提供培训的合适单位。” 然后,他就与项队长一起,期待地看向刘主任。 刘主任:“……” “你们来找我,不会是想让她们来技校吧?”刘主任将事情前后一联想,就猜到他们的来意,“这可不行!我们学校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其实是中专。跟工农兵大学生一样,是需要推荐上学的。而且学制三年,并没有短期培训班。” 提起推荐这事,项英雄就有些犯怵,队里那么多女娃都想参加那个三八号船队。 如果是推荐上学的话,每个队最多只有一两个名额。 他虽是大队长,但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地给自己人走后门。 对刘主任的话有些怀疑,宋恂凝眉回想了一下说:“我在船厂的时候,隐约听说过,省渔在前几年招收过一批女学员,是打算培养成技术型船员的。难道不是在你们学校培训的?” “那不可能!”刘主任摆手,“技校确实有女学员,但绝不可能培养成船员!” 刘主任的爱人也是技校的,帮着他证明了这一点。 “船上的工作辛苦,我们学校的培训重点在航海机修方面。学校里,甭说女学生了,连女老师都少。” 宋恂与项队长面面相觑,这是拜错码头了? “不过,这两年省渔确实招收过一些女同志,”刘主任的爱人继续道,“不是送到我们技校培训的,而是跟市里的海事学院合作的,男女一起上课,听说筛选条件还挺严格。” 项英雄忙问:“他们是培养女船员的不?有什么条件?”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8节 “是女船员,具体条件不清楚。要不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项英雄嘴上答应的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如果将选拔的门槛定高一些,他家项小鸿也就不用惦记着上船了。 两人在刘家打听到了想知道的消息,简单寒暄一会儿,就起身与主人告辞。 临出门前,刘主任还关心了一下宋恂来船厂买船的事情。 “我这两年一直想买船,一直买不成,没想到你才刚上任几天就干成了!” 宋恂回答得比较谨慎:“具体付款方式还没有定下来,如果能分期付款还好,万一不成,还得指望着农村信用合作社的贷款。” “你们从信用社贷出来款子了?”刘主任一脸诧异,“不可能吧?我当初也打过贷款的主意,特意去公社和县里问过,他们不给咱们这种企业贷款。” 宋恂找出一个现成的例子:“隔壁有个生产队的面粉厂就是靠贷款建起来的。” “嗐,咱们是省渔的支公司,跟人家农村的社办企业是两码事,信用合作社的贷款是针对农业农民的,怎么可能带给咱们?” 宋恂:“!!!” 他与贾红梅是分头行动的,贾红梅那边的贷款消息还没下来,他就跑来省城了。 所以还真拿不准刘主任说的话是真是假。 刘主任瞅了眼项英雄,表情复杂道:“关于这件事,你可以给公社的尹主任打电话咨询,她是知道我去跑过贷款的。我当主任的时候也是尽心尽力为公司筹划过的,可惜拦路虎太多了,让人缩手缩脚。” 宋恂隐隐觉得,他说的这事,八成是真的。 现在唯一能期待的就是,船厂那边能同意自己分期付款的提议。 * 然而,宋恂很快就对“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有了深切的体会。 文娟给他带来了船厂的答复,五对船的船款必须一次性付清。 否则这批船将会卖给省渔的另一个支公司。 对方已经有意向全款购入了,打着与他相同的主意。 当二道贩子。 不过,人家比瑶水有钱。 文娟为难地说:“宋工,你们如果还想要那批船,就得尽快给厂里答复,我这边拖不了多久。同等条件下,咱们船厂肯定是照顾你这个自己人的。” 突如其来的两个变数,让宋恂立马忙碌了起来。 他将给苗玉兰看病的事,彻底托付给了大姨,就开始想办法寻找买船的资金。 农村的信用社不给贷款,城里的银行总可以试试吧? 次日一早,正准备出门去银行时,钱小六却匆匆跑来了家里。 钱小六用大盖帽扇着风,乐呵呵地向他邀功:“我刚下夜班就跑过来了,你之前提到的,想跟食品出口公司搭线的事,有眉目了!” “这么快?” “那当然了,我可是把它当成大事要事办的!回头你可得好好请我一顿!为了你的这个事,我这两天对着我媳妇,真是好话说了一箩筐!” “成,这次请你吃顿好的。叫上嫂子一起!”宋恂迫不及待地转入正题问,“你找谁帮的忙?” “我丈母娘!她认识省食品出口公司的军代表!” 宋恂面上不由露出喜色,说一句喜上眉梢也不为过! 这绝对是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军代表实际上是公司的军管会主任。 很多企业都有军代表。船厂也有,在厂里的话语权很大。 想来出口公司的情况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钱小六补充:“不过,我丈母娘也说了,跟人家就是开会时候认识的,平时没什么交情,只能帮你牵个线搭个桥。你要是想着走后门什么的,她在人家那里恐怕没那么大面子。” “没问题!只要能帮我牵上线就行,剩下的事,我们公对公的谈。” 有个介绍人就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更多的就甭想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宋恂也不去银行了,先把生产任务置换了再说。 完成一样是一样吧。 宋恂没让钱小六陪着一起去,将对方劝回去补觉后,按照约定的时间,独自去了省食品出口公司。 省食品出口公司在省城算是规模比较大的单位,所以占地面积也十分可观。 公司门口,不但来往人员很多,进出大门的汽车也是其他单位的数十倍不止。 收发室门口候着好几个人,都是与宋恂一样,做完登记以后,等着里面派人来接的。 站在宋恂旁边的是罐头食品加工厂的两个干部。 “去年在广交会上签的订单还没交付呢,今年居然又签了好几个新单!下面单位就算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累死也完不成啊!” “出口创汇是大事,只要签了就得想办法完成。既然任务已经下来了,你找谁也没用。” “我又不是来推脱工作的,分厂已经在建了,我……” 宋恂听他们抱怨了一会儿,插空问了一句:“同志,去年广交会上的订单真的没完成?” “那可不,我们罐头厂为了完成这些供应,都快忙疯了。”虽然是抱怨的话,但语气却颇为骄傲。 宋恂恭维道:“看来你们厂的产品质量是很过硬的,不然也不会被选中做出口产品。” “那当然了,我们的午餐肉和好几种鱼罐头都是一等品。” “我听说现在鲜鱼供应是紧俏物资,供不应求,你们的鱼肉原料供应还跟得上吗?” “也是供不上的。尤其是夏天,渔业公司那边找借口,说是为了防止我们把海鲜放臭了,只肯隔天给供一次货。所以我们只好一三五加工猪肉的,二四六加工鱼肉的,交替着来。” “……”宋恂感叹,“那你们的生产条件还挺艰苦的。” “没办法,为了完成任务,真是什么办法都想出来了。” 宋恂与他们闲聊了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军装的通讯员走过来问,哪位是宋恂。 见他站出来,对方并没有过多寒暄,一面带着他进办公楼,一面叮嘱道:“盛主任马上要去外贸局开会,你最多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 宋恂谢过了他的提醒,被领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盛主任正提着一只洒水壶,浇灌窗台上的两盆君子兰。 神色平静闲适,并没有宋恂想象中的急迫。 听到动静,一身军装的盛主任回头看过来,客气笑道:“你就是省渔的宋主任?” 宋恂上前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也回过去一个笑:“准确地说,我是省渔在南湾县分公司瑶水支公司的革委会主任。” “哈哈,老徐说你是个搞研究的文化人,看来你为人确实比较严谨。”盛主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引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老徐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她说你想跟我们公司谈合作?”盛主任在半白的短发上捋了一把,靠进沙发椅背里问,“怎么个合作法?” 宋恂思量片刻才说:“我听说最近两年对出口的鱼罐头原料和冷冻水产的供应一直是不足的?很多去年的外贸订单还没有交付?” “是有这么回事。”盛主任点头承认,这件事在一定范围里不是什么秘密,“怎么?你有解决办法?” “现在城乡人民吃鱼难的呼声很高,省渔也是要保证国内的鲜鱼供应的。”宋恂对他笑道,“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个能长期给出口公司供货的渠道,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盛主任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宋恂讲了瑶水支公司的原料鱼任务,以及当地船员拒绝钓鲨的现状。 “我们瑶水是整个南湾县距离砚北港最近的生产队,据我所知,出口公司的冰鲜水产冷冻库就设在砚北港。只要您同意,我们可以将捕回来的活鱼,在砚北港原船原码,交付到出口公司的水产冷冻库。” 见对方敲着手指不说话,宋恂继续道:“如果不是有鱼肝油原料鱼这么一桩事在,我是不会自找麻烦,跟您谈这种合作的。毕竟,现在是卖方市场,我们只要完成上级要求的任务就行,没有卖不出去的鱼。” 盛主任皱眉想了想问:“你们给联合加工厂每年提供多少鱼?” “不多,今年只有五千担。” “那你们这点产量,对我们公司目前的状况也是杯水车薪呐!” 盛主任从他们每年的任务量上就看出来了,省渔的这个瑶水支公司的规模应该是很小的。 这么点鲜鱼供应,还不够他们公司塞牙缝的。 实在不值得他为了这么点鲜鱼就去抢人家“联合加工厂”的供应。 不然,跟对方扯起皮来也是他们不占理。 宋恂的身体稍稍向他的方向倾斜,语带诱惑道:“您知道瑶水生产队有多少渔民吗?上千人!我们公司正打算扩大船队规模,从当地招收大批船员!” 盛主任提起一些兴趣。 如果他们的船队规模足够大,完成固定生产任务后,额外的产量应该是比较可观的。 “你们打算将船队扩大成多大规模的?” “这就要看贵公司能够提供多少艘渔船了!” 盛主任:“???” “我们瑶水支公司可以为出口公司专门组建一支捕捞船队,与贵公司签订长期的供货合同!为您原船原码供货,保证一等品鱼类的数量和质量!只不过,我们支公司暂时拿不出太多的资金购买渔船。所以,我有个提议!” 宋恂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由出口公司为我们提供渔船,我们瑶水公司则以每次水产供应的实际交易额,来抵扣购买渔船的钱,直到完全付清船款为止!只要您提供的渔船够多,我们就可以长年累月地为出口公司供货,解决贵公司冷冻水产出口短缺的问题了!” 第19章 听了宋恂的一番“高论”以后, 盛主任怔忡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个小宋主任可真敢想啊! 空手套白狼也不是这么套的吧? 你们公司啥也不出,出些渔民, 就想要我们那么多的船? 想得也太美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29节 盛主任被噎得, 无言以对。 心知这事不是那么好操作的,人家如果能一口答应下来,才是真的见鬼了。 宋恂对他笑道:“徐伯母可能跟您说过了,我以前是船厂的工程师,并不太懂公司里的这些业务。” 盛主任:“……” 快别谦虚了吧。 “在来见您之前, 我也去船厂联系过。那边目前有一批从机帆船大队退役的军用渔船,打包价只是新船的三成, 十分划算。”宋恂坦言道, “您许是已经看出来了,我们瑶水支公司的规模不大, 资金有限。所以我就打算跟船厂商量用鲜鱼换来这批船。” “这种事船厂能同意?”盛主任不信。 “我还没来得及去问他们的意见, 就先来了您这里。不过, 六七年前,有渔业生产队跟船厂结过所谓的帮扶对子。他们用捕捞来的鲜鱼, 跟船厂换过一艘渔轮。”宋恂想了想补充,“还有的生产队是跟汽车厂结对子的, 换来了一辆卡车。” 他确实打算跟船厂提一提,用水产换船的建议。 船厂不让分期付款,但未必会拒绝水产这样的紧俏货。 船厂职工们虽然从事的也是海洋相关的工作,但该吃不到鱼还是吃不到鱼的。 厂领导兴许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只不过, 如果出口公司方面同意, 还是与出口公司合作更好。 毕竟船厂那边是一锤子买卖, 出口公司却是长期的。 盛主任是这两年才当上出口公司军代表的, 以前一直在部队工作,还真没听说过此类事情。 不过,这种事也确实挺有可能发生的,城乡人民吃鱼难的状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年前就这样。 船厂和汽车厂都是大厂,职工多达上千人,如果领导层为了给职工们改善伙食,想办法用厂里的产品换些鲜鱼,也不是不能这样操作。 “你想要跟我们结对子?” “对啊!”宋恂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瑶水支公司在农村的最基层,船员们从事的是最辛苦最危险的生产工作,与生产队的渔民们是一样的。省食品出口公司是大单位,如果与我们结成帮扶对子,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是很有意义的。” 宋恂虽然没说透,但想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如果出口公司方面想拿这件事做做文章,搞搞宣传,他们瑶水支公司也是愿意配合的。 盛主任对于结不结对子不怎么在意,他最看重的还是对方的产量。 这几年他们公司确实没少为了水产品短缺而发愁。 尤其是经历过风波后,不少工厂停产停摆,他们之前甚至还在为了交付两年前的订单而努力。 如果这个小公司,真能帮他们缓解水产品短缺的问题,倒也不是不能谈。 他们公司有钱,买几艘船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只不过…… “即便是买船,我们也只买大船、买渔轮,那种退役机帆船是不会考虑的!”盛主任大手一挥,说出了他的条件,“如果有渔轮,水产就可以在渔轮上冷冻加工。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水产品达到一等品的要求。不过,你们如果不同意,我们也可以跟其他单位合作。” 这个宋主任算是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 宋恂:“……” 他也很想买渔轮,关键是瑶水那边没人能驾驶啊! 这玩意不像大家用习惯的机帆船,弄回去就能上手,可以随时出海。 “瑶水目前并没有会驾驶渔轮的船员,除了省渔总公司,其他支公司基本都是用机帆船出海捕捞的。您哪怕是去跟别的支公司合作,也是一样。新组建的船队,必然要从船员的培训开始。” 宋恂心里其实也不太托底,生怕这事真的黄了,忙说:“我们瑶水其实还有一个优势。瑶水支公司的上一任主任,目前正在省渔技工学校工作。对于船员的培训,我们是有天然优势的……” 搜肠刮肚地跟盛主任讲了一大通瑶水的优势,这半小时里说的话,比他平时一天说的话还多。 不过,他也没能与盛主任交流太长时间,事情还没有具体结论,通讯员就推门进来了,提醒盛主任去外贸局开会的时间快到了。 盛主任摆手示意知道了,然后起身去办公桌旁,拿起话筒,打出去一通电话。 没多久,就跑进来一个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人。 “主任,啥事找我?正应付罐头厂的人呢,你这通电话可算是让我脱离苦海了!” 盛主任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 这位是省食品出口公司的水产组肖组长。 “宋主任也是能帮你脱离苦海的。我还得出去开会,你帮我招待一下宋主任。把咱们公司的水产缺口跟他讲讲。” 盛主任与他交代完,又对宋恂说:“你的那个提议,我个人认为是可以操作的,但我们公司还需要上会讨论。到底能不能合作,具体怎么合作,还得由集体说了算。” 宋恂知道人家公司是有自己的办事流程的,但他的事也确实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那批退役渔船就该被别的公司买走了。 他将情况说明,然后建议道:“即便要买渔轮,船厂也不是立马就能供货的,咱们还得考虑渔船的制造周期。等到真正交付使用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半年以后的事了。这期间的水产短缺问题,您难道就不管了?” 盛主任摇头笑道:“你这是还打着那几对机帆船的主意啊!” “这次买船,对我们公司是个难得的机会,出口公司如果能帮我们把这批船吃下来,那么这几艘船捕捞回来的水产,以后就专门给出口公司供货。” 盛主任摩挲着下巴没言语。 宋恂再接再厉道:“如果贵公司这边行不通,我就得想办法去船厂谈谈结对子的事了,虽然只是一锤子买卖,但那几条渔船才是能帮助我们公司完成生产任务的,我们得先可着要紧事办。” 已经听清楚事情内容的肖组长,站在了宋恂这边,跟他一起劝盛主任:“蚊子再小也是肉,水产供应是老大难问题,因为这事我成天被人堵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要不咱先跟小宋主任合作一回,只当是个试用阶段吧,如果合作愉快,再谈买渔轮的事也不迟。” 最主要的还是,需要立马供货,解了他的困局。 他是水产组的组长,只要瑶水那边能给他们持续供货就行,至于公司要花多少钱帮人家买船,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反正公司有钱,买几条船不算什么。 这种送上门来的稳定供货渠道,花点钱就花点钱吧。 盛主任着急离开,只对宋恂保证:“这件事我会尽快上会讨论,最晚明天下午给你答复,不耽误你们跟船厂买船的事。” “那行,我留个电话给您,如果有了结果,您电话通知我。”宋恂没有强求,掏出口袋里的钢笔,将自家电话写给了对方。 瞟一眼那串电话号码,盛主任不由问:“你家里也是军区的?” 宋恂点头,但他没有跟人抖户口本的习惯,只说:“我算是从小在军区长大的,徐伯母的女婿是我发小。” 盛主任了然,老徐的女婿虽然是个公安,却是出身军区的。 “那行,都是自己人,你回去等消息吧,我们这边会尽快答复你。”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让肖组长接着跟宋恂谈。 肖组长已经将宋恂他们公司看成板上钉钉的水产供应单位了。 将他带回三楼的水产组,就一点不拿宋恂当外人地,说起了出口公司对于水产品的收购要求。 “你们不要只拘泥于捕捞鱼类,像是对虾呀,海蜇呀,梭子蟹呀,反正但凡是海里的,只要捞上来,就没有浪费的,你们都可以送去砚北港那边!不过对于极难保鲜的螃蟹和离水即死的带鱼,需要格外小心,这两类产品,经常会被质检员检查出质量问题,容易变质。” 宋恂从包里掏出小笔记本,将他提到的要求,十分详尽地一一记录下来。 哪怕这次没有合作机会,了解一下人家出口水产的品质要求,对他们以后的工作也是有益的。 都是干这一行的,说不准哪天就有合作机会了。 * 为了等待出口公司那边的商议结果,宋恂回家以后就哪也不去了,没事就守在电话机旁边看书。 被弟弟宋恒笑称为家里的免费电话员。 电话铃一响,他就要接起来。 不过,盛主任没有食言,在第二天下午下班前,他的通讯员就拨通了宋家的电话,通报了公司的决定。 出口公司接受了宋恂结对子的提议,打算在这方面做一波文章。 他们要求瑶水支公司必须为出口公司组建一支不少于五对机帆船的船队,为出口公司专门供货。 而且对船队的每月供货量也提出了明确要求。 宋恂合计了一下,在渔汛旺季,交完出口公司的货以后,他们是可以用这批船完成自己的生产任务的。 不过,船厂的那批退役渔船里,他们公司只占两对,另外三对已经被他许给了两个生产队。 所以,除了两对退役渔船,出口公司还需要给他们另外购置至少三对新船。 至于购买渔轮的事,通讯员在电话里没提,想来出口公司方面也是不想一次性拿出那么一大笔钱购置渔轮的。 双方是第一次合作,还得再观望观望。 放下电话,宋恂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只要这件事办成了,鱼肝油原料鱼的问题自然也就跟着解决了。 他靠坐在沙发里,将事情从头到尾捋顺一遍。 事情虽然敲定了,但是会计和公章都不在身边,他不可能单独出面跟出口公司签下这么大的单,所以还得回去向公社和县里,甚至是省渔层层上报。 而且公司增加了这么多船,上级的生产任务也会相应的压下来。 不过,那些就是明年的事了,他只要能把今年剩下的几个月顺利熬过去,就算赢了。 想明白这些,宋恂提上包就往外走。 买渔船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他得跟项队长商量一下之后的细节问题。 而且,今天上午大姨带着项家三口,去找了那位老中医看诊。 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宋恂跑去招待所的时候,项家三口人确实都在呢,只不过神色看起来不太好。 苗婶和项队长的眼眶都是通红的。 项小羽正低着头用草纸擤鼻涕,看不清面色,但是看那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想来也是难过极了。 宋恂心里一咯噔。 这是一家三口抱头痛哭过了? 苗婶那个睡不着觉的毛病,难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见到宋恂进门,项家人赶忙收起脸上的失态,苗玉兰笑着起身招呼:“小宋来啦,快过来坐,我们在供销社买了点豆糕,你也一起吃点吧。” 可是那个笑,看在宋恂眼里,就是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坐到椅子上,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开口问:“今天去看大夫的结果怎么样?” “挺好挺好,大夫说我这是郁证,七情不舒什么的,我们也没听懂。不过大夫给开了几副药,让我回去按时喝,配上那个什么……”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0节 项小羽哑着嗓子提醒:“甘麦红枣汤。” “对,配着汤喝,再放松心情,慢慢就好了。不是啥大毛病,控制住以后变不成精神病。” 宋恂:“……” 看你们仨这样,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那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给两个年长的留面子,只问,“项小羽怎么还哭上了?” 提起这个,项小羽用手背抹干眼泪,红着眼眶和鼻头抬起头,额前的发丝也哭得乱糟糟的。 反正看着就很弱小可怜。 她又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就是花妮和順姬这对姐妹,实在是太可怜了,想起她们的事,我就忍不住想哭……” 说着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一头雾水的宋恂:“……” 谁是花妮和順姬啊? “是电影里的两个闺女。”在眼睛上抹了抹,项英雄对宋恂解释,“上午看完了病,孟主任给了我们三张电影票,说是什么参考片。” 项小羽在擤鼻子的空档嘟哝:“内部参考片。” “说是内部参考片,叫《卖花姑娘》,是朝鲜那边的电影。”项英雄不好意思道,“孟主任说你苗婶这病,就是憋出来的毛病,看看其他人的苦,也就不觉得自己那点心事有啥了。我寻思着,既然是能治病的电影,那就去看看吧。谁承想,那俩闺女也太惨了!” 宋恂:“……” 那你们可是够真情实感的。 项小羽呜呜呜,“宋主任,你也去看看吧。她们姐妹真的特别可怜,順姬的眼睛都被地主婆烫瞎啦!那地主婆太坏了!” “……”宋恂只好应承着,“有空会去看的。” 既然苗婶的病没有大碍,宋恂也就放心了,拉过还在抹眼泪的项英雄,说了买渔船的事。 “我跟出口公司那边还没有签合同,他们肯定不会现在就帮我们付船款。”宋恂跟他商量,“你看能不能由队里先出了那两对船的钱,当作交给船厂的订金。” 项英雄极其干脆,没有二话,当场就答应下来:“没问题,我这就给公社打电话,让我们队里的贾支书和大队会计,带着钱到省城来!” 反正这个船钱是一定得交的,早交晚交一个样,又能趁机还一份宋恂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 队里的人要来,但宋恂却得赶紧返回公社了,他得跟上级汇报这边的情况。 虽然可以靠出口公司走上层路线来解决生产任务的置换问题,但是出于对上级领导的尊重,他必须提前赶回去跟尹主任他们解释清楚。 临行前一天,孟玉裁将儿子叫到房间里,单独交代了一番。 “我跟你爸的事情,你不用管,那个老东西就算真跟我离了,也得安顿好我们娘几个。”孟玉裁在儿子的肩头抚了抚,不放心道,“主要是你,在乡下那么远的地方,身边又一个亲人都没有,让我实在放心不下。” “怎么没有。吴科学还跟我住在一起呢,项队长家对我也还算照顾,你就甭担心了。” 说到项队长家,孟玉裁也点头:“他们两口子都是厚道人,听你大姨说,上午看病的时候,本来想让他们用她的内部医疗券的,看病买药不用花钱。不过人家没占这个便宜,还是照常付了钱。我准备了不少吃的用的,你自己留一些,给项队长他们家一些,你住在人家家里……” 宋恂耐心地听她絮絮地说了很久,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 他忙工作的这几天,都是他妈带着宋悦招待的项家三人,吃喝玩乐,能想到的基本都照顾到了。 只盼着项家人也能投桃报李,回生产队以后,能对她儿子好点。 孟玉裁说完了这些家常,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我这些天从老东西的那些关系里,扒拉来扒拉去,挑中了一个距离你们生产队最近的。”孟玉裁细细地交代道,“这个人前几年给那老东西开过车,后来为了媳妇,转业回乡了。现在是南湾县公安局派驻到你们团结公社的公安特派员。” “能找出这么个人,你没少费心思吧?” 他妈得扒拉多少关系,才能准确地挑出这么一个人啊? “那当然了!花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呢!以前我也是傻,跟着那老东西发扬风格,怕他生气,什么关系也没帮你们走过。”孟玉裁冷哼一声,“这回都要离婚了,我才不管他有啥风格!既然有这层关系在,就得赶紧给你用上,再不用就过期作废了!” 宋恂笑了笑,将信封塞进口袋,“行,有需要我会找他的。” “我还不知道你!跟那老东西一个德性!等你去主动跟人家联系,得等到猴年马月!”孟玉裁得意道,“我昨天已经给小孙打过电话了,人家是个痛快人,只说让你随时去找他喝酒。” 宋恂:“……” 孟团长厉害了。 你从军区给人家往公社打电话,人家能不痛快吗? 就这么着,宋恂处理完在省城的事务,带着大包小裹和老母亲的殷殷叮嘱,踏上了返程的归途。 与他同行的只有苗婶和项小羽母女。 项队长被独自留在省城,等待大队书记和会计,去船厂交定金。 火车上,见识了省城繁华的项小羽,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景物,还有些恋恋不舍。 但是她心里又很清楚,她是不属于这里的,她终归还得回归到平静的渔村生活中去。 可是,有些心思,一旦动了,便不是那么容易能压得下去的。 就比如,她心里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一辈子在渔村的补网队里补网了…… 瞟一眼专注看书的宋恂,项小羽踟蹰片刻,还是小声开口。 “宋主任,听我爹说,你已经帮我姐想到组建‘妇女三八号’的办法了?” 宋恂盯着书页,随口说:“暂时还没有,只是有个大致的方向。是否可行,还得等刘主任的通知。我们请他帮忙去打听女船员培训班的招生条件了。” “宋主任,你可真聪明!”项小羽想请宋恂帮自己出个主意,就拼命给人家戴高帽,“你能给我姐想出那么好的主意,能不能帮我也想一个?” “想什么?”宋恂疑惑抬头。 “就是工作的事啊!” “你不是在补网队有工作吗?” 她是队长的闺女,在生产队里,哪怕其他人都没工作,也不会少了她的。 项小羽也知道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有些人心不足了。 在补网队补网,真的是队里难得清闲的工作了,甚至以后还可能变成机械化织网,她们这些队员就更轻松了。 可是,她就想让生活能有些奔头精彩一点。宁肯苦点累点,也不乐意过那种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日子。 若不是她晕船晕得厉害,她其实也很想去女子船队里工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讲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苗玉兰都不禁张大了嘴,这死丫头咋这么不知道知足呢? 宋恂倒是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小姑娘嘛,见识了城市的繁华以后,要是能一点不动心,心甘情愿地过回简单的渔村生活,才会让他觉得奇怪。 “你想做什么工作?” 项小羽犯愁,她要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工作,还用麻烦宋恂帮忙想办法嘛? 见她答不上来,宋恂又问:“那你有什么特长吗?就是相比于其他人,你觉得自己有哪方面的优势?” 说起项小羽的优势,那得分跟谁比。 如果跟村里的普通姑娘比,她的优势还挺明显的。 有个当队长的爹就不说了,还是村里少有的上过初中的姑娘,人也长得漂亮。 项小羽把这些吧啦吧啦说了,忧愁道:“有什么工作是要求长得漂亮才行的呢?我也就这点优势了……” 宋恂苗玉兰:“::::::” 宋恂将书合上,认真打量她片刻。 虽然那话听起来有点厚脸皮,但说实话,除了皮肤被海风吹得没有城里姑娘白,项小羽确实是个漂亮姑娘。 不然,也不会被他朋友和老娘误会,他们之间有其他关系。 “你既然已经上初中了,怎么不继续将高中读完?成绩不好?” 项小羽赶紧澄清:“我上学的时候成绩很不错的,不说前三名吧,前五名是没问题的。” “对,我家两个闺女的成绩都很好。”苗玉兰也证实,“小羽从小就可会编故事了,参加过好几次作文比赛,都得奖了。我家堂屋里,贴的一半奖状,都是小羽参加作文比赛得的。还在县里面的一个什么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歌颂祖国的作文。”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继续读书了?” 写作也可以算是一项特长了。 “哎,这不是上山下乡嘛。我本就是农村户口,无论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都是要返回队里劳动的。那就没必要再花家里的钱上学了。” 以前高中毕业还能分配到公社或者县里工作,现在他们这些农村户口的,都得回家务农。 宋恂点头表示理解,琢磨了一会儿,说:“其实,你还有一个优势。” “?” “你普通话说得还不错。” 项小羽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还可以吧。但是跟你们这样的城里人比,还是有些口音的,上次我跟小悦一起去报幕,我自己就能感觉到。” “但是,会说普通话这一点,在南湾是个很大的优势!你要是能认真练习说好普通话,将优势发挥到极致,以后未必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这个倒是可以,多练练没什么,可是练好了以后,能干什么呀?我们队里没有要求说普通话的工作,也用不着我去给演出报幕。公社和县里倒是有广播站的播音员,但人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不可能给我腾地方。” 项小羽其实很喜欢做这类工作,但是她没有机会。 宋恂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敲,思忖着说:“生产队里为了建设机械化养猪场,马上就要通电了。” 项家母女一齐看向他:“所以呢?” “我们公司的业务也马上就要多起来了。我想借着这次通电的机会,给我们公司拉一条电话线,安装一台联系业务的电话。到时候,可能会招聘一名电话员。” 第20章 听过宋恂的话, 项小羽首先想到的不是她能否当上这个电话员,而是在脑子里反复循环播放着一句话——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这是自五十年代起, 在城市和农村都非常流行的一句口头禅,经久不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1节 通电、装电话, 对于任何一个生产队来说, 都是天大的喜事! 目前, 整个团结公社, 甭说装电话了,连通电的生产队都没有。 而他们瑶水村生产队, 不但能借着机械化养猪场的东风, 让供电所率先给队里拉电线,如今居然连电话也可以装上啦! 虽然是渔业公司的电话, 但好歹是在他们生产队的地界上, 四舍五入也是他们生产队的电话了! 项小羽兴奋地问:“宋主任, 你们公司真的要安电话啦?” “真的。不过,还不清楚申请安装电话的流程,回头还得去公社打听打听。” “那你们公司就是全公社第四个拥有电话的单位了!” “之前全公社只有三部电话?” “对啊, ”项小羽掰着指头数, “公社大院一部,邮电所营业室一部, 省渔的渔业基地一部,只有这三部。” 宋恂寻思,如果全公社只有三部电话, 那他们想要拉电话线这事, 可能需要从县里着手。 想到他说要招聘电话员的事, 项小羽有些不解地问:“宋主任, 这个电话肯定是要安装到你们大瓦房里的,到时候你们单位的人自己接打电话就行,干嘛还要额外招聘一个人呀?” 好像真的有很多业务似的。 苗玉兰也担忧地看过去,生怕他是因为自家丫头提了换工作的事,才顾及着面子,给她特设一个岗位。 虽然这么想有些自作多情吧,但两家人在省城相处了好几天,彼此间那点陌生和隔阂已经很淡了。 这会儿正是双方关系最好的时候,保不齐小宋会因为给她家面子,特设一个电话员。 宋恂没有解释得特别详细,只问:“前天项队长去邮电局给公社打电话,让人帮忙通知贾支书和张会计的事,你们知道吧?” “知道。” “那你们知道,他打通这个电话,用了多长时间吗?” 项家母女摇头,她们连电话都没有摸过,哪知道要打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 “啊……”居然要这么久? 宋恂给他们详细讲解了拨打电话的流程。 项英雄要拨打的是省内长途电话。他需要先挂号,然后由话务员报给省台,省台报给市台,市台报给县台,县台再报给公社邮电所,邮电所报给公社大院,大院里的人接通电话后,替他去生产队喊人。 这个过程一环连着一环,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无人响应的,那么这通电话就打不通。 一通长途电话,幸运的十几分钟就能接通。不过,若是赶上白天的业务高峰期,那就有得等了,往往需要等上两三个小时,反复拨打数次才能打通。 “我们单位眼瞅着就要忙起来了,谁有时间天天跟电话较劲?” 项家母女恍然,这个电话员其实不怎么好当,急性子的人干不了。 “宋主任,我是有耐心等电话的,但你真觉得我能当这个电话员?” 宋恂点头表示了肯定。 这姑娘的声音与邮电所里的那些话务员是有些相似的。 声音甜,语气轻快。 兴许是性格使然,她说话时,尤其是说土话时,尾音偶尔会轻微上挑一下,就显得比旁人清脆活泼许多。 初中学历,声音悦耳,能熟练使用普通话和南湾话,有耐心。 这样的人,来他们公司当一个电话员是符合条件的。 不过,宋恂还是把话说在前头,“这个电话员的工作,未必就比你在补网队补网更有前途。但你现在还年轻,接打电话的工作也相对清闲,你可以借着空闲的时间给自己充充电。如果以后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也能以此为跳板,争取更好的发展。” 项小羽确实对这个工作挺动心的,这可比补网有趣多了! 她还从没拨打过电话呢,更别提用它工作了。 在宋恂眼里很枯燥的工作,对她来说却充满了新鲜感。 可以在电话里与许多人说话聊天的工作,真是太适合她了! “宋主任,进你们单位上班是不是得考试啊?” 宋恂点头:“当然。你怕自己考不上?” 公司里要招聘新人的事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地将她招进来,还不如大方地发布招聘通知,让符合条件的报名者公平竞争。 项小羽对自己向来迷之自信,理所当然道:“我肯定能考上!” 她已经提前得到招聘的消息了,比其他人都快了一步。 回去以后她可以去公社的邮电所学习学习,看看人家的话务员是怎么工作的。 * 下了火车以后,宋恂只与项家母女结伴走到公社就分开了。 他得去公社的渔业基地,跟领导汇报工作。 渔业基地的主任办公室门口。 甫一看到宋恂的身影,通讯员小周便起身笑道:“宋主任,听说你去省城跑业务去了?看你气色挺红润,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宋恂心情不错,也回道:“借你吉言了,这次还真有好消息要跟领导汇报,尹主任在家吗?” 听说有好消息,周干事脸上的笑意更盛,“在呢,尹主任前几天就叮嘱我了。要是你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请进!” 说着就帮宋恂敲开门,请他进去。 尹琼华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与他碰面后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心急地问:“刚听你说有好消息,到底怎么回事?赶快跟我说说!” 这事也不怪尹琼华着急,她前天去县里的分公司开年中总结会。 可是,数来数去他们团结公社这边的生产情况都是全县倒数的。 若不是手底下还有一个金海支公司比较争气,他们公社非得垫底不可。 不过,如果瑶水那边仍是这样半死不活地拖下去,他们距离垫底也不远了。 宋恂事无巨细地讲了在省城联系几个单位的经过,也说了其中几次三番遭遇的困难。 沉默地听他讲完,尹琼华也不禁在心里赞一声厉害。 省食品出口公司是省里有名的大企业,全省的出口食品,都要由出口公司统一运作。 用老百姓的话说,这公司肥得流油。 哪怕她在省渔工作的时候,也是搭不上出口公司这种单位的。 而且找出口公司合作这个思路,在她看来十分天马行空,如果不是宋恂主动提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去走出口这条路子。 甭说给出口公司供货了,只要能把鱼肝油的业务置换出去,他们就阿弥陀佛了。 “把联合加工厂的任务置换成出口公司的,确实会影响省渔今年的计划。”尹琼华很有领导担当地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主动跟省渔那边协商的。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尽快去省城签合同,把那支船队组建起来。” 有了船,万事好商量。 她凝眉思量一会儿,补充:“出口公司不是说船队得有至少五对机帆船嘛!咱们的步子完全可以迈得更大一点,只要他们肯出钱,甭说是五对,就是十五对,咱们也吃得下!” 逮到这么一个有钱的大财主,得可着劲儿地薅羊毛呀! “主任,跟出口公司合作的这个机会十分难得,人家刚开始是希望咱们能买渔轮的,可惜队里没有会驾驶渔轮的船员,我没敢答应,所以才口头约定了买五对机帆船。” 尹琼华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宋恂的潜台词她明白,他们没有会驾驶渔轮的船员,要么从外面招聘船员,要么就得对本地船员进行培训。 从外面招人不是不行,但是能驾驶渔轮的船员都是从各单位内部培养起来的,而且多数是省渔等大单位的船员,除非他们提供的条件比城里优越,否则谁会主动来他们这个小地方工作? 对本地船员进行培训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选择。 可是,去哪里培训? “你觉得让出口公司为咱们出钱买渔轮的可能性大吗?”尹琼华停下来问。 宋恂毫不犹豫地点头:“他们公司的军代表是个很有魄力的军人,根本就看不上机帆船,最开始说的就是买渔轮。咱们如果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来,买渔轮的事不是不能谈的。” 见她又沉默地走来走去,宋恂也不催促,安静地等待她的答复。 隔了几分钟,尹琼华才下定决心道:“你过几天去省城签合同的时候,可以跟他们争取一下买渔轮的事。就说咱们这边马上就会对船员进行培训,等到渔轮出厂交付时,一定会有配套的船员。” 宋恂故作为难地问:“那船员培训的事,咱们怎么解决啊?” “这件事由我出面去跟省渔联系!省城那边每年都有船长船员的培训选拔,我这就跟省渔那边商量一下,让咱们的船员蹭着他们的课程,学一学他们的技术。哪怕交一些培训费用也是可以的!” 尹琼华虽然是被省渔发配来南湾的,但她跟单位的老关系还有联系,为了公事去走走关系,其实也没什么。 想起以前的老关系,尹琼华又不禁嘀咕道,“刘建安以前就是技工学校的,回头我找他联系联系,让他也帮着想个办法。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宋恂:“……” 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 从公社回到生产队,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不过,他去大瓦房的时候,大家还没走,都在等着他呢。 贾支书在昨天晚上刚在队里开了全体社员大会,通报了可以用新船三成的价钱购买四艘退役机帆船的消息。 因为要动用大笔集体财产,队里让每家每户出一个代表举手表决,是否同意购买这批船。 结果就是,全队三百多户人家,除了两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五保户,全票通过! 贾支书也说了,这船是宋恂回船厂找关系才能买到的。 既然连他们生产队都能买两对机帆船呢,那渔业公司肯定也不会空手而归。 自打下午听到项家母女回来的风声,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在办公室里等着听宋恂带回来的好消息了。 因此,宋恂刚进院门,一群人就呼呼啦啦迎了出来。 见他脸上带笑,贾红梅干脆连结果都不用问了,回身就吩咐项爱国。 “爱国,赶紧的,把提前准备好的鞭炮点起来,咱们庆贺一下!” 鞭炮顶多有两百响,十几秒就放完了,不过气氛被烘托得很到位,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2节 宋恂笑:“船还没回来呢,你们急什么?” “今天先预热一下,等到船回来了,不用咱们张罗,项队长就能带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张罗起来了。”项爱国自豪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我们村的新船下水仪式,在十里八乡都是这个!” 想到项队长以前的职业,宋恂信了。 碍于大家脸上的期待实在过于明显,宋恂没有拖沓,直接宣布了这次去省城买船的结果。 “省食品出口公司将与咱们瑶水支公司结成帮扶对子,为咱们支援两对退役渔船和至少三对新船,船款以瑶水支公司每次捕捞交付的水产抵扣。” 院子里只短暂的安静一瞬,就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六个人愣是弄出了十六个人的气势。 严秋实甚至还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 公司里原本只有三对渔船,即便知道宋恂去省城有所收获,但大家只以为他利用跟船厂的关系,租用或低价购买了一两对退役渔船。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手笔地一次性购入五对船! 这些船的加入,立马能让他们的船队规模扩大将近两倍! 吴科学跑过来攀上宋恂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这回他的心终于可以放回肚子里了。有了船就能完成任务,这个公司还能干下去! “我去信用社跑贷款,被人拒绝了,还想着没带出款子来,怎么跟你交代呢!这几天把我愁的呀!”贾红梅使劲鼓了鼓掌,“这回我总算放心了!” 在省城的时候,宋恂就已经暗自兴奋过了,这会儿的情绪相对比较平静,留给大家一些时间消化这个好消息。不过,眼瞅着天色渐晚了,宋恂抬手压了压。 “多了五对船确实是好事,但五对船的船款不是小数目。原本咱们只是完不成生产任务,而等到正式跟出口公司签了合同以后,就是负债经营了。大家也要心里有数。” 几人从买船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确实,这么多的钱,他们公司得至少白干两年才能还清船款。 “没事!”贾红梅很有默契地配合宋恂,“大不了大家辛苦干两年!把这两年熬过去了,船就是咱们的!能给出口公司供货,那是连金海支公司也捞不到的好事!海货出口,这是多光荣的事呀!” 严秋实也说:“对!辛苦点不怕,就怕没事做!宋主任,你放心吧,既然你已经把路子给大家趟开了,我们肯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干!” 有了他们打头,剩下的几人,包括一直别别扭扭的杜三泰,都接连表了态。 “行,”宋恂看了眼手表,“时间紧任务重,我先把最近的工作任务安排下去,大家抓紧时间干。我明天就跟红梅嫂子去省城签合同!” 贾红梅惊喜地问:“我也能去省城吗?” 她最远只去过县里,别说省城了,连他们市里都没去过呢! “你是会计,当然得跟着去。” 贾红梅再开口时的嗓音都有些紧,忙问:“明天就去是不是太快了,你先休息两天再去吧?” 这么连轴转哪能受得了。 而且,头一回去省城,她怎么着也得准备准备呀! 冷不丁听说,明天就出发,她还有些懵呢! 宋恂摆手:“赶紧去签了合同,我才能放心。这个思路一打开,出口公司方面可以选择的合作对象就多了。迟则生变,等到其他人琢磨过味儿来,保不齐会有其他单位与咱们竞争。” 这件事已经在出口公司上会讨论过了,不是什么秘密。 省城大公司里的那些领导,关系网复杂,像宋恂这样能托关系找上门的不在少数。 这会儿肯定已经有人得到消息,开始动心思了。 大家被他说得紧张起来,杜三泰建议道:“要不你俩别坐火车了,到省城得跑二三十个钟头。不如从砚北港出发,坐摆渡轮船去省城,朝发夕至。” 贾红梅也附和:“对对对,坐船比坐火车快,咱们明天早上就出发!让我家那个开船送咱们去摆渡码头,十几分钟就能到!” “有去省城的夜船吗?”宋恂问。 坐轮船虽然速度快,但是乘坐朝发夕至的船意义不大。 晚上到省城的时候,人家公司都下班了,他们还是得等到第二天才能见到人。 “晚上九点半有最后一趟摆渡船。” 宋恂与贾红梅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今晚就出发!” 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宋恂让她先去准备出差要用的东西,然后对剩下的人交代了工作任务。 “以每艘船上需要八个船员计算,我们公司还有至少八十个船员的缺口。”宋恂看向杜三泰,“老杜,你现在负责船员事务了。先提前拟定一个招工启示,要求和待遇都写明白。合同签好以后,咱们就立即招兵买马。” 杜三泰管了几天船员,没当上主任的愤懑不平已经消散了不少,这会儿听说又要招收八十个船员,更是顾不上先前那口气了,赶紧点头答应。 在队里招船员可是个肥差。 不想宋恂却突然说:“这次的工作量比较大,八十人不是小数目。小严,你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业务都做熟了,暂时把手里的工作放一放,先帮老杜分担分担。我跟红梅嫂子不在家这几天,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们商量着办。” 杜三泰:“……” 严秋实虽然不乐意干这个,但非常时期还是以大局为重,问起了对船员的要求。 “按照以前的招工条件执行就行。不过,给机帆船招船员不是关键,关键是通过这次招聘,要为渔轮的船员选拔储备人才。”宋恂对他们透露了,有可能购置渔轮的事情,“尹主任已经答应了会帮忙去省渔找门路,培训船员。所以,我们这次招聘的船员,在保证打渔经验和能力的同时,要兼顾学历。对高小以上学历水平的船员,可以放宽年龄和性别要求。” 杜三泰瞪眼:“放宽性别要求是什么意思?让女人上船?” “现在没时间解释,等我从省城回来后再说。” 交代完招聘船员的事,宋恂又叫来通讯员项爱国,“爱国,你明天去公社的邮电所跑一趟,问问他们,咱们公司想扯一条电话线,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众人被他一会儿一个主意,弄得晕头转向。 八十个船员的事还没解决呢,咋又要扯电话线了? 电话线是能随便扯的吗? 项爱国为难道:“主任,你可能不清楚咱们这边的情况,可不是什么单位都能安装电话的!公社里只有……” “我知道,公社里只有三部电话,但咱们这是业务需要,必须有电话。” 大家当然都想让单位里装上电话,但是客观事实也得跟宋恂说清楚。 杜三泰给他泼一盆冷水:“不是什么单位都能扯电话线的。现在农村的电话所有制分两种,县里的是地方国营的,公社以下是集体所有的。集体所有就得听集体的,公社大院那边不能同意。” “你怎么知道公社不同意?”吴科学斜眼瞅他。 “嘁,我小姨子在公社卫生院工作,他们卫生院也想扯跟电话线,要是有什么紧急病患,可以往县医院打电话寻求支援。不过,公社大院没同意。” 宋恂不禁问:“给医院配个电话是应该的,公社为什么不同意?” “公社大院那边的答复是,病情紧急的患者,自己就知道去县医院了,没人往卫生院送。来了卫生院的,都是情况不紧急的。万一真有特别急的,打了电话也来不及。” 众人:“……” 好像有点道理。 宋恂还有要紧事,没时间跟他们胡扯,对项爱国交代道:“你不用管别的单位怎么样,先去公社打听了情况再说。” “万一他们不同意呢?” “那你就告诉他们,这个电话是要联系出口水产业务的,出口订单关系到我们的国际形象。你问问他,耽误了正事,他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不?” 项爱国:“……” 你这虎皮大旗地一通扯,谁敢说能负得起责任啊? * 安排好公司里的事,宋恂与红梅嫂子约定好集合时间,就匆匆往项家院子跑。 苗玉兰回家以后也不闲着,正在院子里洗这几天攒下来的脏衣服。 项小羽则拿着从省城带回来的糕点,逗着小侄儿说话。 见他着急忙慌地跑来自家院子,苗玉兰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站起来,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问:“出什么事了?把你急成这样?” 宋恂跟她说了自己马上返回省城的事,不等她再说什么,就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苗婶,给我带点您自己做的海鲜零食。” 苗玉兰把钱推回去,佯怒道:“那些东西又不值钱,你想吃随时过来拿,给什么钱!” “嗐,不是我想吃!”宋恂解释,“我想把咱们这边的特产拿一些样品带去出口公司。我觉得您做的几样零食都挺好吃的,我家里人吃过以后,也都赞不绝口。所以,就想给出口公司的负责人看看,咱们这里的东西有没有出口价值。” 那个罐头食品加工厂生产的鱼罐头,他特意买来尝了尝,味道也就那样。 他私心里觉得没有瑶水村这些妇女们做的小零食好吃。 听说他喜欢自己的手艺,苗玉兰挺高兴,但要拿自己做的东西出口卖给外国人,她却没什么自信。 “我做这些就是给家里孩子吃的,这东西出口不是惹人笑话嘛?不行不行!” 项小羽不理会母亲的推脱,跑进屋把自家装零食的大筐搬了出来。 “要是真能被选上,这是多光荣的事啊!”项小羽劝道,“咱们把自认为最好的选出来,让宋主任带去省城,选得上选不上,那得由人家说了算。你怎么自己先打起退堂鼓了呢!” 宋恂笑道:“就是这个理,我也只是顺带着问问。能不能行,得看人家的。反正也是往省城跑一趟,空着手去,总感觉吃亏了。” “对对对,宋主任,你这次多带点东西过去。人家要是不收也没事,你就把这些当成礼品送给人家。反正也不值钱,就不用往回带了。”项小羽叉着腰琢磨一会儿问,“我自己酿制的海鲜酱油行不行?” “行,但凡咱们这里有的,你都给我带一些,但是包装要严实,不要潵得到处都是。广撒网,让他们去选。如果带去的东西多,兴许会被他们看中一两样。” “哎!那我再到一婶家问问去,她做的蟹酱最好了!”项小羽从他手里抽出一块钱,晃了晃说,“我跟她买点去。” 被项小羽这么一带动,附近几家的妇女们,都活跃了起来,捧着自家的笸箩往项家院子聚集。 像是进行厨艺比拼一般,纷纷展示着自己的手艺。 烤鱼片墨鱼仔紫菜海带这些都是基本操作,蟹酱、蟹米、醉蟹,也是寻常,有个大婶捧了一个陶罐子过来,一打开盖子就飘出阵阵辛辣香气,捞出来的鱼肉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品种了,通身裹着一层红油。 被那辣味刺激得,宋恂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我这个红鱼的做法,可是祖传秘方,我家那口子,就着一条鱼,能吃下六个窝头!” 众人心想,你这个红鱼,有点费粮食啊。 宋恂像是供销社下乡收购土特产的小干部似的,在项家院子里支了张桌子。 又请吴科学帮忙去代销点买了一沓牛皮纸。 问清楚这是谁家的东西,就用牛皮纸将东西包起来,在正面写下一个编号和妇女们的姓名。 再将对应的编号写在纸条上,发给人家。以便“参赛作品”被出口公司选中后,可以找到源头。 于是,当贾红梅在码头等到宋恂时,就见他肩上背着一个大背包,左手提着两个尿素袋子,右手拎着一串叮呤咣啷的小陶罐。 身后还簇拥着几十个婶子大娘,十几个大姑娘小媳妇…… “你们这是干嘛呀?”贾红梅哭笑不得地问。 除了前两年欢送被部队选去参军的两个男娃,她已经好久没在村里见识过这种阵仗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3节 “哈哈哈,我们来送送小宋主任!”妇女们嘻嘻哈哈的纷纷回话。 自己的手艺有可能被省城的大公司看中,大家心里都挺美的。 宋恂与红梅嫂子说了自己的打算,将那一串陶罐递给她,“你帮我拎着这个,千万别打碎了!里面有几样东西,我还挺看好的。” 贾红梅提着那串罐子无语道:“这么多东西,你让人家怎么选啊?这得有上百种了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想想,下面的同志千里迢迢地将上百种特产送去省城,任他们随意挑选。哪怕是顾及咱们的面子,也会选中一两样吧!这些东西里,只要有一样能被选中,咱们就没白忙!” 第21章 乘坐渡轮确实比火车要快上许多, 但是后遗症也很大。 次日一早,宋恂背着东西走下舷梯的时候,脚下还在发飘。贾红梅更是恍惚, 差点将宋恂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一串瓶瓶罐罐撞碎了。 吓得宋恂赶紧伸手接了过来。 “给我吧,这些东西值四块三毛钱呢。” 提起这四块三毛,贾红梅的火气就噌噌地往上蹿。 为了让这些土特产也能有个安全的容身之处, 宋恂居然特意花了四块三毛钱给这些东西也买了一张船票! 那几个罐子本身都不值四块三好吧! 两人下了船以后啥也没干,先就近找了一个邮电局, 给出口公司盛主任的通讯员拨了一通电话。 约定好十点见面, 宋恂便带着贾红梅在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吃早饭。 一人一碗素面,两个大肉包子吃下去, 总算扫去了浑身的疲乏。 见他吃饭的空档,还要留意那些罐子别被来往的食客磕碰到,贾红梅憋了一晚上的话,真是再也憋不住了。 “你给队里的土特产找销路是好事, 但这事不能这么办呐!” “怎么了?”宋恂将罐子们一个挨着一个在饭桌上码放整齐,疑惑回头。 “我虽然没来过省城吧,但人家省城大单位的人什么没见过,这些土特产未必入得了人家的眼。你要是悄悄地带些样品去试试也就算了, 可是, 看昨天那个阵仗,大家就差敲锣打鼓地欢送了!这要是空手而归了, 你很可能是要受埋怨的!” 宋恂本也是打算悄悄地办的,最开始没想带那么多。 但是, 这事发展到后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大家一传十, 十传百, 他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我也是个省城人, 我是真心觉得咱们村里的东西好吃,口味确实不比城里大工厂的产品差,才想推荐给出口公司的。” 贾红梅其实很感激宋恂能在这时候还想着拉队里一把,但是就是因为觉得他这份心意难得,才要给他提个醒。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办事了!你要是提前跟我说了,我悄悄去各家要点,也是一样的。” 宋恂谢过她的好意,宽慰道:“没事,这就是个捎带脚的事,大家的心里预期没多高。要是选不上,我再把剩下的东西带回来还给大家。” “不用还。咱们靠海吃海,这些东西没什么成本,就是费点功夫。既然是给人家试吃的,咱就大方点,都留给他们好了。”贾红梅不心疼东西,就怕宋恂因为这事落埋怨,好心办了坏事。 宋恂见她情绪平稳了,便点头笑:“行,听你的。” * 吃过早饭,两人休整一番,就提着东西,坐上公共汽车前往食品出口公司。 盛主任的通讯员小赵来得比他们还早,宋恂二人刚走到门口,他就快步迎了过来。 甫一见面便道:“你们要是今天不来,我也得给你们公社打电话让你尽快过来签合同了。” 宋恂暗觉不妙,赶紧问:“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了咱们要签合同的消息,另有几个单位,也想跟我们出口公司合作,为我们供货。” 这还不是大事? 贾红梅与宋恂对视一秒,心里都是一突。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会被人摘了桃子吧? “我们盛主任昨天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他们这样是出尔反尔没有信誉,干不好企业。暂时能稳住局面,不过再拖下去就说不准了。”小赵摇头道,“你们能早点来签合同,早点供货,钱才算是真正落进了口袋里。” 宋恂二人向他道了谢,就让他在前面带路。 瞅瞅他们提的几大包东西,小赵疑惑地问:“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不会是给盛主任送礼的吧? 这若是被人看到了,影响多不好啊。 好像盛主任这么帮他们是为了谋私利似的。 见对方下意识皱眉,宋恂心知他误会了,忙解释:“我前些天在水产组的肖组长那里看到有不少海产品的试吃样品。所以就想带些我们瑶水村的土特产来,给盛主任和肖组长尝尝,看咱们是否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小赵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那你们跟我来吧,签完合同以后,我帮你们把东西送到水产组去。” 转身带着二人进入办公楼,一边走一边提醒道:“公司领导对于咱们的这次合作很重视,早上接到你们要来签合同的电话后,宣传科就邀请了几家报社的记者,打算对这次合作进行宣传报道。等会儿进去看到记者同志,你们不要紧张,随意就好。” 有记者在,谁能随意得起来呀! 贾红梅瞬间紧张起来,他们一路风尘仆仆,早上下船连脸都没洗就过来了。 这副样子怎么上报纸呀! 与小赵招呼一声,就将宋恂拉去一旁,想要帮他打理打理着装发型什么的。 不料,宋恂却无所谓道:“不用捯饬了,就这么进去才显得真实。这次合作打着的是帮扶对子的幌子,咱们若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出现,哪像是从基层来的小干部?就这样挺好!” 说着还将原本塞进裤子里的衬衫拽了出来,放在外面。 还真有点乡镇干部的味儿了。 贾红梅凌乱了,头一回上报纸,这样能行吗? “你就听我的吧,咱们公司那五对船可不是白拿的,得了实惠,就得配合人家搞宣传。”宋恂冲着神色焦急的小赵笑了笑,而后不动声色地凑近贾红梅小声说,“一会儿进去以后,我负责跟他们周旋。你只负责检查合同,其他的事情不要管。要是有人拉着你采访,你不用搭理他们,只当听不懂普通话。一定要把合同中的责任义务和具体金额看清楚,这份合同我之前没看过,今天过来就直接签约,又是这么大的阵仗,咱们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贾红梅被他说得清醒过来,也不去琢磨形象问题了,今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签合同。 被采访的主角是出口公司的领导,他们配合着走完流程就行,但合同条款一定要仔细检查。 他们昨晚在渡轮上针对每月给出口公司的供货量和供货年限讨论了大半宿,己方的基本诉求她都清楚。 深吸一口气,贾红梅保证道:“你放心,我肯定逐字逐句地检查清楚。” “我对你一直挺放心的。”宋恂轻笑:“放轻松。我也会看合同的,咱们这一去必定旗开得胜。” 省食品出口公司这次搞得阵仗确实很大,不但有他们公司内部期刊《出口战线》的主编,还请来了省日报社,省城晚报和经济日报的记者。 会议室里,盛主任与公司的另几位领导都在,而且省渔的一位副主任也赫然在列。 显然是被出口公司邀请过来的。 不过,今天盛主任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尤其是当照相机的闪光灯闪烁起来后,他的脸色就更臭了。 对宣传科搞的这套花架子很不以为意,但又不得不配合。 出口公司的革委会副主任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自打宋恂二人进入会议室,他就在跟记者介绍这次合作对于双方甚至是水产出口行业的深远影响。 宋恂让贾红梅专心扫合同,自己则全程唇角上扬三十度,配合地坐在一旁点头鼓掌。 “与瑶水支公司结成帮扶对子以后,考虑到瑶水支公司渔船短缺,资金不足的情况,经过协商,由出口公司为瑶水方面一次性提供十艘机帆船。”副主任笑着看向身边的宋恂,“当然了,我们的付出也是有回报的,不但得到了瑶水支公司的水产供应,还迎来了瑶水当地社员的回馈。” 他目光的焦点其实不在宋恂身上,而是放在了他脚边的几个大包裹和桌面的一堆瓶瓶罐罐上。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早就发现了宋恂带来的东西,这会儿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省城晚报的记者走到桌边,与宋恂点点头,就弯腰去看那几个陶罐上贴的标签。 举起照相机,对着写有“12,姚三婶,蟹粉”的陶罐,“咔嚓”拍了一张。 “这些都是瑶水社员们的心意,每个包装上还贴着大家的名字。”副主任慷慨激昂道,“虽然我们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但是通过他们带来的礼品,也足以看出社员们对我们这次合作的拥护与支持!” 宋恂贾红梅通讯员小赵:“……” 贾红梅捂脸,看来这次带来的东西,真的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明明是送来试吃的样品,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却成了回礼呢? 几个记者对于那些土特产的兴趣,远超副主任所介绍的内容,一时间都围过来拍照。 有个省日报社的记者,资历最老,为人也比较谨慎,发现贾红梅神色不对,便对她发问:“请问,这些东西真是社员们送的吗?” 贾红梅:“……” 宋恂替她做了回答:“这些土特产确实是社员自发组织,自行筹备,让我们代大家送来出口公司的。” 可惜不是送礼的。 “你们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回馈出口公司呢?” 宋恂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们瑶水支公司所在的瑶水村生产队,虽是一个小渔村,但当地社员心灵手巧,淳朴善良。听说我们能与省食品出口公司结成帮扶对子后,社员们激动万分,甚至还特地拿出过年存放的鞭炮庆祝。” 贾红梅:“……” “这次合作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有意向食品出口公司学习,开办一家食品加工厂。只不过,我们小地方的人见识有限,实在无法从上百种土特产中准确找出适合生产的产品。而出口公司的产品是我省食品行业的金标准,所以社员们就想送些样品来,让出口公司的同志们帮忙甄选一二,看看哪种食品有生产价值。”宋恂故意画蛇添足般地解释,“我们可不是给出口公司送礼啊,就是请大家帮忙的!” 众人:哦,果然是来送礼的。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吧。”盛主任出声打断还想继续提问的记者,“咱们抓紧时间看看合同条款,没什么问题就赶紧签字吧。” 贾红梅已经将合同上的条款和数字反复对照过好几次了,确定与他们商议的没什么出入,便将合同递给了宋恂。 出口公司这边的合同做得很细,甚至还专门针对今后购买渔轮的事,附加了补充协议。 宋恂也仔细地从头到尾翻阅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才与盛主任交换着,在两份合同的末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由贾红梅盖了公章。 而他以一身乡镇干部打扮与盛主任握手,交换合同的画面,也被记者们抓拍了下来。 * 送走记者和省渔的副主任,盛主任将宋恂和贾红梅请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通讯员小赵已经悄悄对他讲了,那些土特产确实是宋恂带来寻求第二次合作的样品,真的不是送礼的。 既然是样品,盛主任便没客气,将那些瓶瓶罐罐和牛皮纸袋挨个打开看了几个,又专门挑拣着几种烤鱼片尝了尝。 “你们不会是想用这些东西走出口的路子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4节 “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宋恂笑道,“这些东西就是没有漂亮的包装,其实味道不比市面上卖的差。” 盛主任嚼着烤鱼片没回话,让一旁的小赵也尝尝。 然后从他身后的架子上,取出来一大一小两份塑料包装的烤鱼片,递给宋恂和贾红梅试吃。 宋恂二人没急着拆开,先看了人家烤鱼片的外包装。 小分量的每包50克,大分量的每包100克,统一用的白色条纹的透明塑料包装袋。除了品名和一个不大的鱼跃龙门的图案,正面只有生产厂家“东海省海洋渔业公司联合加工厂”的字样。 其实,他们不用尝,只透过透明包装看一看内里,掂一掂重量,就知道与人家的差距了。 人家这个50克装的内里,至少装了三片烤鱼片,但是如果换成瑶水村制作的这种,50克兴许只能装一片。 瑶水妇女们做的鱼片,主要是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当零嘴的,为了照顾他们的牙口,烤鱼片的口感松软,水分含量偏高。 宋恂将包装打开,与贾红梅分着尝了尝。 “哎呦,这东西咋吃嘛!也太干了!”贾红梅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嚼得腮帮子疼。 宋恂将两种烤鱼片拿在手里进行比对。 他们带来的这种,确实要比人家的厚上一倍不止。 色泽方面也相对暗淡,应该是原料鱼品种的问题。 瑶水妇女们制作零食时使用的都是杂鱼,没有统一标准,所以即便是同一户人家提供的样品,鱼片的色泽也是不同的。 “既然人家的产品能出口,肯定是有它的优势的。”宋恂嚼了一小块鱼片,点头道,“这种鱼片比较适合当下酒菜,口味偏咸鲜,来上这么一小包,就能喝一顿酒了。” 小赵笑道:“就是这么回事!这种鱼片的口味和含水量,是我们调查了外国客户的喜好后,特意向省渔订购的。在国外供不应求,很受外国人欢迎。” “联合加工厂生产的这种可以当下酒菜,你们这种鱼片是零食,”盛主任嚼着瑶水村的鱼片,点头表示了肯定,“口味偏甜、口感松软,确实还不错,老人小孩和女同志会喜欢,但是这种鱼片的湿度高,保质期相对较短,并不是外国客商喜欢的类型。” 宋恂他们本就没报多大期望,所以这会儿被人家拒绝,也谈不上多失望。 只让他们再看看其他东西。 贾红梅壮着胆子跟这位穿军装的主任开口:“盛主任,我们这次带来了上百种土特产呢,几乎每家每户都参与了!为了保护这些陶罐里的东西,我们宋主任甚至还给它们买了四块三毛钱一张的船票!您跟同志们可得好好尝尝我们的手艺。” 这番话换做其他人来说,兴许没什么效果,甚至还会被人觉得谄媚。但是贾红梅的普通话有很浓重的地方口音,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位女同志真是淳朴老实! 盛主任温声道:“你放心,回头我让人把这些带到水产组去,让大家帮着参详参详。” 宋恂便顺势告诉小赵,哪个包裹里的东西是放不了几天需要尽快食用的,哪个是可以长期贮存的。 “东西虽然送过来了,但是我们出口公司对产品的筛查是很严格的。你们没有工厂,没有包装,不能保证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问题,在国内市场也没有知名度,这是很难进入出口名单的。”盛主任提前将话说明白,“你们回去也向社员们解释清楚,如果没有被选中,不要让大家太失望了。” 宋恂理解地点头:“我们确实有开办工厂的打算,这次送土特产过来,就是跟咱们出口公司学习的。” 贾红梅又用她那自带淳朴属性的南湾普通话配合:“即便选不上也没事!盛主任,您看能不能送给我们一些出口水产品的外包装?我们回去也能比照着参考学习一下。” 盛主任:“……” 人家送了上百种土特产过来,他们回送人家一沓子包装袋? 若是被外人知道,他们出口公司的脸还要不要了? “小赵,你把架子上那些跟水产有关的样品,每样给瑶水的同志带上一份。光看包装是不行的,食品本身的品质才是关键!” 于是,宋恂和贾红梅走出食品出口公司大门时,不但揣着一份热乎乎的合同,还有整整一背包的出口食品。 离开出口公司的视线范围了,两人才停下来,彼此对视着笑了起来。 贾红梅笑道:“这回好了,哪怕选不上也没事。咱回去把这些吃的给大家分分,也是个补偿。” * 或许是为了让瑶水支公司尽快给砚北港的冷冻库供货,出口公司这次办事的效率极高。 签订合同的第二天,就派出财务人员,跟着宋恂去船厂谈买船的事了。 那几对军用渔船虽然是退役的旧船,但是吨位和马力都要比生产队里的普通渔船大上许多。 比照着军用渔船的规格,宋恂从船厂的现货中,选了两对八字头半大型机帆船,80马力,25吨位,抗风能力7至8级,最多可以容纳三十名船员。 另外,考虑到今后可能会有的捕虾需求,他又选了一对已经很接近渔轮样式的钢木混合结构的八字头大型船。虽然价格很不美丽,一艘船顶普通机帆船的两倍,但是这一对船是250马力,40吨位的,抗风能力可达9级,可以在外洋从事拖虾作业。 跟着他们一起来买船的财务科长,看到这艘捕虾船的价格,眼睛都直了。 他们公司有钱,但也不是这个花法,这他娘的也太贵了! 宋恂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安抚道:“买越贵的船,我们给出口公司供货的时间越长。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呀!” 反正合同上也没明确规定渔船价格。 退役渔船没办法挑拣,但新船肯定得按照吨位最大的选啊! 其实他更看好另一种尖头大型船,比他选的那两对大多了,可惜没有现货,得等上半年。 但出口公司是不能等的,恨不得他们今天提了船,明天就能供货! 新船下水是要举办仪式的,这在渔家是极大的盛事。 加上队里的两对退役渔船,这次一共要从船厂提走十四艘渔船。 宋恂他们为了提这几对船,在省城滞留了半个月。等到新船下水的前一天,瑶水支公司方面,由杜三泰组织人手,驾着两对机帆船,为船厂送来了三十多名经验丰富的船员。 船员们下船时,还遮遮掩掩地提着一对鸡笼子,里面装的是咯咯叫个不停,鸡冠火红的大公鸡。 杜三泰一见到项队长就抱怨开了。 “队长叔,咋回事?怎么还非得在省城办开光仪式呢?回咱们队里办多好啊!听说咱们队里多了这么多船,除了队里的社员,亲戚朋友们也都准备好红旗了,都想送过来插红旗呢,保管能让咱的船红红火火!” 项队长乐呵呵地吧嗒着烟袋,挥手道:“没事,在哪开光都一样!你们公司的船是新船,下水仪式肯定得在船厂办,弄回去以后早都下过水了,还搞什么仪式?” “那能一样吗?队里的大伙都等着热闹热闹呢!城里人讲究多,咱们那些开光流程,在他们这边不能办!大家准备好的红旗都没敢往这边带!” 一听这话,项队长就急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问:“你不会是一面红旗也没带来吧?” “带了14面,我寻思每个船上挂一面就得了!”杜三泰的三白眼一翻,凑到项队长耳边小声说,“城里人说咱们那是封建迷信!”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宋恂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没事,该挂红旗就挂红旗,船厂专门就是干这个的,还能不知道渔家讲究?没人挑这个理!” 南湾的渔家有个习俗,谁家要是添置了新船,亲戚朋友是要来送红旗庆贺的。 旗幅六尺,讨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人缘好人口多的人家可以收到数十幅贺旗,像是渔业公司这样的大公司,新船落成时,收到的贺旗都是百幅起步的。 杜三泰傻眼:“那,那我这红旗带少了啊?要是就这么驾着新船回去,不得让其他大队的人笑话死啊?” 好像他们大队的人缘多差似的! 项英雄也被他气得够呛,就那么几面红旗,轻飘飘的又不是啥占地方的东西,你就不能多带一些过来! “没关系。”宋恂笑着宽慰他们,“咱们在省城也是有人的,不可能让咱们的新船只插着一面红旗回去!” 新船下水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煦。 用项英雄项队长的话说,这个日子是他特意选的,半年之内上上吉的吉日! 不过,宋恂并没心情关心天色和风景,他现在已经快要紧张死了。 他们凌晨三点钟就带着鸡笼跑来了船厂。 项英雄带着几个上了些年纪的渔民,从杜三泰偷摸带来的大包里,掏出家伙式。 开始焚纸,烧香…… 项英雄手上握着一把线香,口中念念有词,点点猩红在海风中明明灭灭。 本来对这些没什么信仰的宋恂,见他如此虔诚,也不禁心想,封建迷信就封建迷信吧,如果真能让他们从此一帆风顺,船员出海平安归来,哪怕被人当场抓个现行,也值了。 一帮船员肃穆地静立在一旁,默默围观项队长念念叨叨,走来走去。 等到他心中的一套流程走完,才回身向他们勾了勾手。 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红绿布条挂上了每艘船的船头。 背着手看他们做完了这些,项队长又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船员们又很有默契地配合起来——从鸡笼子里抓鸡。 杜三泰的手上提着两只火红的大公鸡,其中一只被递到项英雄手里。 这只被项队长攥在手里的鸡,肩负重要使命。 在天光破晓前,项队长爬上支公司的其中一艘捕虾船的船头,用这只鸡给他们的新船挂了红。 而另一只大公鸡则被杜三泰重新塞回了鸡笼,算是放生了。 寓意着,即便遇到海难,也可以免于一死,得到一条生路。 瑶水村的人赶在天亮前,安静地完成了开光仪式。 像是推算好了时间一样,他们这边刚走完流程,那边船厂的几位领导就带着人敲锣打鼓地给他们送贺旗来了,而且一送就是好几面。 其中有船厂的军代表,以及与宋恂相熟的几个车间主任和设计室主任。 “哈哈,宋工,恭喜恭喜啊!”大家像是没看到船头的红绿布条和挂红,见到宋恂就开口道贺! “你们跟出口公司合作的这件事,实在是大手笔,我们船厂已经好久没有一次性订出去这么多船了!” 船厂军代表的年纪不小了,在宋恂的肩膀上拍了拍,“小伙子不错,去了生产队,也干得风生水起的!有我们航海人的风格!” 宋恂与他们客气的寒暄几句,就迎来了出口公司的人。 早就听说今天要举行新船下水仪式的盛主任,让小赵通讯员送了三幅贺旗来。 一幅是代表出口公司送的,一幅是他个人送的,还有一幅是水产组的肖组长送的。 出口公司和省渔瑶水支公司合作这件事已经登上过省日报的版面了,这会儿日报记者也带着相机跑了过来,打算记录一下他们的下水仪式,顺便也很懂行地带来了一面贺旗。 之后陆陆续续地又有省渔和军区的人来船厂送贺旗。 尤其是孟玉裁,昨天接到儿子的电话后,就发动家里的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给她儿子的新船准备贺旗。 只她一个人送来的贺旗就能将最大的一艘捕虾船插满喽。 眼瞅着吉时快到了,项英雄张罗着让队里的小伙子们,将提前准备好的鞭炮摆好。 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足足在船厂响了三分钟才停止。 宋恂正乐呵呵地看热闹,就被通讯员小赵拉住了手臂。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5节 “你今天跟着他们一起回生产队?” “对,一会儿新船下水以后,我们队里的人都搭着新船回去,怎么了?” 小赵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们海浦市商业局送给我们公司的请柬。过段时间会在你们市里举办一个‘全国五金塑料制品展览会’。你们不是要办厂嘛,盛主任没时间去海浦市出席,所以就让我把这个请柬送给你们。那展览会上有很多生产塑料包装的厂家,你们可以去看看。” 第22章 坐在新鲜入手的捕虾船上, 宋恂耳边尽是渔船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声和海浪击打船身的声音。 展开那份请柬快速扫了一眼,便与身旁的贾红梅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静默了一会儿, 贾红梅开口问:“咱们还真要办厂啊?” “公司账面上有钱吗?” 贾红梅:“……” 有是有,但只够给刚买回来的这些吃油大户买柴油的钱,再想办个工厂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人家盛主任都把请柬送来了, 你去不去那个展览会啊?” 宋恂正面迎向海风,给有些发热的大脑降降温。 “咱们在省城呆了这么多天, 出口公司一直没给回信, 就说明之前带去的那些样品,多半是没什么出口机会的。既然如此, 现在就不要搞什么工厂了,先集中精力办大事,把今年的生产任务完成了再说。” 被一张请柬冲昏了头的贾红梅也重新冷静下来。 他们与出口公司合作的初衷就是为了买船,完成生产任务, 保住瑶水支公司。 如今船虽然买回来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生产任务一定会完成。 毕竟,海上的变数太多了。 他们得先用这五对船给出口公司供货,完成了每月的供货量, 才能赶自己的生产进度。 想到给出口公司供货的事, 贾红梅又打起精神笑道:“不知道队里招船员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之前忘了问杜老三了。” 今天跟过来驾驶新船的船员都是公司原有的船员, 不过,他们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想来招船员的事应该已经有了些眉目。 因着是新船试水, 走的又是不熟悉的航线, 瑶水这支船队在天黑前, 便按照计划在临市的停泊码头靠岸了。休整一晚后,才重新出发。 当他们在次日中午赶回瑶水村时,宋恂终于体会了一把项爱国所说的“盛事”。 不等他们从船上下来,岸上的鞭炮和锣鼓就炸开了,生产队里的婶子大娘配合着锣鼓唢呐还扭起了庆祝的秧歌,孩子们呼呼啦啦地往海边跑,争抢着去看那批新买回来的大船。 船员们走到哪里,锣鼓和歌舞就跟到哪里,大家推推搡搡,搂脖子抱膀,那亲热劲儿就好像几年没见了似的。 妇女们自诩与宋恂有过收土产的交情,船员们自认与他有乘风破浪试驾新船回家的情谊,所以即便宋恂因为被扇子绸布扫到脸上,而木着脸,大家也不觉得他有什么距离感了。 小宋主任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呐! 一婶挥着扇子扭得欢,一时上头,居然还想拉着宋恂跟着她们一起扭…… 吓得宋恂赶紧窜到船员们中间,跟着大家勾肩搭背地一起跑了。 回了大瓦房,明明已经距离很远了,可是锣鼓唢呐的噪音却像是住在了耳朵眼里,一直嗡嗡嗡。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吴科学还是很靠谱的,早早地给大家准备了午饭。 全公司的人难得能凑齐,聚在一起吃了顿工作餐。 在海上漂了两天,宋恂确实又累又饿,一面闷头扒饭,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贾红梅给其他人讲在省城的见闻。 吃得差不多了,就往椅子上一靠,舒坦得不想动弹。 严秋实觑着他的脸色,主动说起了公司招聘船员的事。 “主任,这次的船员不好招啊!” 把船弄回来就万事大吉的宋恂,不觉得招船员是啥了不得的大事,瑶水生产队有这么多渔民,随便挑挑就能用。 靠在椅背上,他有些懒散地开口:“怎么回事?是没人报名,还是报名的人太多了?” “都不是!”严秋实瞅了一眼杜三泰,艰难开口,“我们还没对外招聘船员呢!” 宋恂不由蹙眉。 他们在省城呆了半个月,家里招工的事居然一点进展也没有? 严秋实叹口气说:“咱们招船员的事恐怕有些难度。船员跟大队的普通渔民不同,是隶属于省海洋渔业公司的,有正式编制,渔民们只要进了咱们单位就是拿工资吃商品粮的船员了。所以往常咱们发出招聘公告时,船员的岗位是很抢手的。” “现在怎么了?没人想吃商品粮了?”宋恂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被事情牵动着绷了起来。 嫌弃严秋实说话磨叽,杜三泰接茬说:“想吃,但是吃不上了!你们去了省城以后,为了招船员的事情,我特意给公社打了报告,但是被裴副主任驳了回来!” “他明知咱们为了促生产,刚买了新船,正是需要招收大批船员的时候。”贾红梅听得来了火气,放下筷子问,“裴副主任是怎么回事,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咱们的后腿呢?” “裴副主任说他也没办法。现在上面对企业的正式编制卡得严,咱们一次性增加八十个带编制的岗位,实在太多了,人家说这是在给企业和城市人口增加负担!” 贾红梅撇嘴:“都在村里呆着,谁给城市增加负担啦?” 不过,给企业增加负担倒是有可能。 “公司原有的那些船员是正式编制的吧?”宋恂问。 “是。” “金海支公司那边呢?” “也是。” “金海的船队规模是咱们的一倍。为什么他们可以有那么多正式编制的船员,到了咱们这里就会被卡住?” 杜三泰一噎。 之前严秋实负责招聘的时候从没出现过此类问题,结果轮到他这里却闹了幺蛾子。 他也觉得挺委屈的。 没有编制,又不是他弄的鬼! 严秋实解释:“以前咱们和金海那边都是一艘一艘或一对一对的买船,招船员也只是每次零星招几个,像这次这样突然招收这么多人,目标太大了。” “裴副主任具体是怎么说的?一个编制也没有?”宋恂皱眉问。 一次性招这么多正式工,编制的问题确实不太好办,这是他之前没有考虑周全的。 但是一个编制都不给,就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了。 “反正申请交过去的时候,他不同意。”杜三泰说,“但我觉得应该是可以通融几个的。” 宋恂点头,“老杜,下午再辛苦你往公社跑一趟,跟裴副主任多争取几个名额。我们之后还有买渔轮的计划,需要从这次招收的船员里选拔人才送去省城培训。至少要给咱们二十个正式编制才行。” “那剩下的六十人怎么办?” 宋恂无奈摊手:“先招临时工吧,以后如果有表现特别好的,每年再申请几个转正名额。” 这样没准儿还能反向激励一下。 “临时工可不好招。”严秋实摇头,“临时工与正式工的待遇相差很大,不但工资比正式工低,而且没有票证补贴。” 他们这里的临时工又与城里的临时工不同,城里的临时工只是工资低,但是粮油关系是跟着户口走的,即便是临时工也能按月从街道领到各种票证。 但是农村社员当了他们公司的临时工以后,只能从公司拿一份工资,粮油关系仍在生产队。 不过,他不去队里上工,就没有工分,核算工分的时候没有他的分,生产队怎么给他分粮? 队里没粮,公司不发粮票,你让人家吃啥喝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把招工告示贴出去试试吧。那种人口多工分多的人家,或许不在乎有没有粮票补贴。” 宋恂这会儿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还要顺带招聘一名电话员的事,他扭头问项爱国:“拉电话线的事有眉目了嘛?” 早就等着他发问了,项爱国咧嘴乐:“听说咱们要申请一部跟省城出口公司联络业务的电话,邮电所那边研究了两天就通过了。一会儿你签字盖章就行,我下午就把申请表送到公社去。” 总算听到了令人高兴的好消息,宋恂笑道:“那行,咱们在招工告示上,再增加一名电话员。” * 对于瑶水村生产队的村民们来说,这段时间可真是喜事连连。 前两天,码头上刚多了十几艘大型机帆船,大队要通电的事也定了下来,紧接着他们又听说了大瓦房要招工的消息。 午休时间的供销社代销点外,告示牌前面围满了人。 这里是全村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所以队里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通知的时候,就来这里张贴告示。 一些不识字的人,就拉上队里那些上过学的,给大家伙念念告示上写的是啥。 “就是渔业公司的招工启示。因业务需要,现招收十五名正式船员,要求年龄18-45岁,初中及以上学历,有丰富的捕捞和帆船维修经验,社员及知青均可报名,对于特别优秀的女性可酌情放宽要求。” 对于最后一句话,大家没怎么往心里去,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几点上了。 “自打听说大瓦房要买船,我就一直等着他们招工呢。可是,买回来那么多船,怎么才招15个人?要求还这么高!咱们队里有初中学历的都是年轻人,怎么可能有丰富的打鱼经验?” “那可不一定,贾支书家的老三,项队长家的老大,那可都是初中生,张夫子的两个孙子还是高中生呢,人家捕鱼也是一把好手!” “除了招十五名正式工,还需要六十五名临时工。临时工倒是没什么要求,会驾驶机帆船捕鱼就行。” “临时工谁干呐,还没给队里打鱼赚的工分多呢!” “一看招聘要求就知道啦,正式工的条条框框这么多,被选上以后工资和福利待遇肯定也比临时工的好。其实当个临时工也没什么,就是工资少几块钱没有粮票,人家写得挺清楚,其他福利待遇与正式工等同。家里赚工分的人口多,又想要现钱的,可以去当临时工。” 几个听清楚招工条件的人,纷纷跑回去通知家里人。 剩下的人继续往公告栏前面挤。 宋恂站在代销点里往外观望,见那个被他们公司请来的“托儿”把好几个年轻人说动了心,便好笑地回身走向柜台,心想这杜三泰还挺能出馊主意的。 他今天来代销点,一是想看看社员们对招工条件的反应,再就是顺便把秀云她姐结婚的礼钱补上。 之前他为了“接地气”,主动跟人家说会去参加婚礼,可惜在省城耽搁了太长时间,等他回来时,婚礼早办完了。 秀云将钱推回去,说什么也不收。 “你都没来吃席,就不用上礼了。” “答应好的事情却食了言,本就是我失礼了。”宋恂其实对于农村办喜事的场面还挺感兴趣的,本来想去凑个热闹,结果事赶事的,愣是错过了。 一旁的金二嫂玩笑道:“宋主任,你快收回去吧。秀兰的回门礼都办完了,你这个错过的时间有点长。等下次秀云结婚的时候,你再随礼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6节 惹得秀云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外面看告示的人中,不知是谁眼尖地发现了宋恂的身影,便招呼着大家呼啦啦地跑进来,打听招聘的情况。 “宋主任,你们招聘的那个电话员,要求咋那么高哩?初中学历又会说普通话的人,咱队里可没几个。” “小宋主任,男的能不能报名当电话员呀?我儿子也是初中生呢!” 宋恂摆手笑道:“男的就不考虑了。目前我们公司就是阳盛阴衰的局面,全公司只有红梅嫂子这一朵红花,剩下的从船员到职员,全是绿叶。电话员的工作更适合有耐心的女性,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优秀的女同志吧。” “小宋主任,接打电话有啥难的,只要会说话,这活儿谁都能干。我闺女说话的声音可好听了,当电话员正合适,就是你们把学历定得太高了。”这个田婶是队里出了名的难缠人,被大家在背地里称作“地瓜油”,黏人得很。 宋恂不动声色地抽出被她挎住的胳膊,好脾气地笑道:“田婶,您也说了,这工作没什么难度。虽然您家闺女声音好听,但村里其他女同志的声音也不难听。我们如果不设个高一点的门槛,万一全村的女同志都来报名,到时候我们选谁不选谁?” “那你们公司在我们瑶水的地界上,在招人的时候也得照顾照顾家庭条件差的人家吧?你看我们家——” * 那边宋恂被黏人的田婶缠住了,补网队这边,项小羽也不怎么好过。 大瓦房招聘的事情已经在村子里快速散播开了。 除了项小鸿等零星一两个姑娘关注那十五个正式船员的名额,其他人的焦点都放在了唯一一名电话员的招聘条件上。 对于农村社员来说,有些苛刻的要求,对女知青们却基本不算什么。 来插队的知青,至少是初中学历的,普通话都还算标准。 关键是,招聘要求上,并没说只招收农村社员。 也就是说,知青也是可以报名应聘的! 这个工作简直比当老师还有诱惑力!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没准儿还能有机会往父母单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还有比这更适合她们的工作吗? 苏瑾是女知青里学历最高,也是大家公认的最漂亮的一个。 对于这个当电话员的机会,她心里是势在必得的。 虽然补网队的工作已经算是队里最清闲的工作了,但补网队是计件算工分的,她的补网手艺远不如当地妇女,补网速度也很慢,所以从来没有赚过满工分。 之前去小学当老师的机会,被贾支书的女婿徐知青攥在了手里。 这个电话员的工作,可千万不能再错过了! 她扭头望向一边补网,一边闷头小声念叨着什么的项小羽,笑问:“小羽,我看你这些天一直在练习说普通话,是不是早就听说这个好消息了?” 项小羽停下念叨,莫名抬起头来:“?” 其他妇女听到动静,也纷纷看向她们这里,没人吱声。 她家跟宋主任门挨门住着,之前又一起去过省城,提前知道消息也是有可能的。 项小羽对上苏瑾带笑的眸子,理所当然地点头:“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半个月前,我就知道大瓦房要拉电话线,我回来以后不是跟大家提过了嘛!” 苏瑾抿嘴笑了一下,不再多话,重新埋头专心补网。 反倒是另一个女知青,很不高兴道:“你比大家提前半个月得到消息,准备得比所有人都充分。那这次考试就是不公平的!” “我连考题都不知道,准备什么?这些天我确实一直在练习说普通话,但我平时跟你们交流时,为了照顾你们,也一直在使用普通话。再就是赶在上个周末,我去公社的邮电所看了看他们的话务员是怎么工作的。其他时间我都是跟大家在一起的,我准备什么了?”项小羽把自己这些天为了应聘电话员所做的准备都念叨了一遍,“距离考试还有好几天呢,你们要是想,也可以去邮电所学习。” 话虽如此,可是大家看她的眼神,就是明晃晃的写着“不公平”,“走后门”,把她看成了第二个徐知青。 项小羽被气得翻个白眼,不搭理她们了。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她是一定要去考试的。 万一没考上,那她现在解释的一切就是白费力气。 她心大地想,若是考上了,就等考上以后再说。 项小鸿担忧地瞅了妹妹一眼,岔开话题道:“别的闲话就别说了,大家抓紧时间干,今天早点收工,晚上队里组织召开通电动员大会,所有人都得出席的。” * 瑶水村生产队的通电动员大会,办得十分隆重。 虽然黑云压顶,眼瞅着就要下大雨,但是全村上千口人,包括宋恂他们这些外来人员,都被要求着参加了。 打谷场的最前排被摆了几张破桌子,支书、队长、会计、贫协主席、监察主任、妇女主任等队里能叫得上名号的干部,在桌子后面做成一排。 因着没有那种插电的扩音喇叭,每户要出一个代表,来到会场最前面坐着,以便听清会议内容。 宋恂跟大家一起拎着板凳来到打谷场的时候,被请去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了。 刚坐下,就见贾支书举着一个用硬纸板卷成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社员们,安静!安静!” 乱糟糟的会场被他整顿了将近十分钟,都没安静下来,还是项队长让几个生产小队长和民兵排长下去维护秩序,会场上空的嗡嗡声才逐渐停止。 “社员们,首先,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贾支书站起身,还没正式开会,嗓子已经哑了,“因建设机械化大型养猪场的需要,公社方面已经正式批准给我们瑶水村生产队通电啦!” 虽然嗓子喊劈了,但激动振奋的情绪很到位! 社员们被感染得,鼓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 贾支书单手向下压了压,继续道:“我们瑶水村生产队,是全县第六个,全公社第一个通电的生产队!” 社员们又是一阵激情鼓掌。 “下个礼拜,公社的供电所就会来队里,给咱们拉电线。但是在此之前,各家各户要先在队里进行报名,明确你家是否要借着这次机会,跟养猪场一起拉电线!” 前排有个户主直接出声提问:“支书,咋还得报名呢?不是每家都能通电呐?” “原则上,我们是支持大家都能拉电线的。有了电好处多多,家里的娃在晚上看书写字也不费眼睛了。”贾支书喊道,“但是,拉了电线的人家,是要均摊电费的。” 他那破锣嗓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项队长接过喇叭继续喊:“供电所不可能给每家每户都安装一个电表,所以我们商量的是,养猪场有一个专门的电表箱,大队部有一个社员生活用电的电表箱。大队部这个电表箱的电费,每月一结,由所有拉了电线的人家均摊!” 宋恂一听就乐了,这均摊电费的主意,肯定得让社员吵翻天呐。 果然,项队长的话音刚落,他们公司的孙老大就起身问:“队长,这均摊电费是啥意思?人口少,用电少的人家岂不是吃亏了?” “都不要急,听我说!”项英雄一着急就占到了板凳上,“公社供电所的供电压力很大!为了缓解压力,保证能持续供电,就要求我们的社员,每家使用的灯泡不得超过15瓦,最好是10瓦的!” 宋恂不得不出声:“队长,10瓦的灯泡太暗了,要不还是按照15瓦的来吧。” 10瓦的白炽灯很暗,光色昏黄,根本就不能供看书写字使用,还不如豆油灯呢。 “那就按照15瓦的灯泡算!”项英雄不在灯泡瓦数上纠结,“大家统一使用15瓦的灯泡,之后统计出全队的灯泡总数。月底结算的时候,就是总电费除以灯泡数,算出每个灯泡交多少电费。你家要是只安一个灯泡,你就交一份电钱,安了两个灯泡,就交两份电钱,以此类推!” 扯着嗓子一通喊,总算将要说的话说清楚了,项英雄从椅子上跳下来,灌了一口水。 “队长,那我家不拉电线行不行?”有人觉得这样用电不公平,怕自家吃亏,干脆就不拉电线了。 反正白天有阳光,晚上睡觉又早,他们家通了电也没什么用,还得帮别人摊电费。 “可以!拉不拉电线,都是自愿的。” 少拉出去一点,还能减少供电负担。 “行了,拉电线的事已经交代清楚了,大家可以回家商量去。”贾支书重新拿起喇叭喊,“这个礼拜五之前,所有想拉电线的人家,来大队部找张会计报名!过时不候啊!” 大家以为今天的动员会开完了呢,有些人拿起板凳就要回家商量去。 “等等!还有个要紧事没说呢!”贾支书让大家重新坐回去,“今天中午,渔业电台发布了台风预警!预计从明天起,我们这个地区将有台风登陆!所有社员从今晚开始,禁止出海!禁止靠进海边!尤其是家里的妇女孩子,明早禁止赶海!” “我再强调一遍!所有社员关紧门窗,这两天停止一切生产活动!将各家之前的东西拿进室内!尽量不要出门!尤其禁止出海!有不遵守规定的,一律扣两天工分!” 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宋恂早上就听有经验的船员说过了,他们公司的船已经趁着白天的功夫全部收山了。 一场动员大会开完,大家都提着凳子匆匆往家里走,台风要来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得拾掇拾掇收起来。 正好趁着这两天不能出门,大家关起门来研究一下拉电线的事。 宋恂往人群后面走,与吴科学和项前进汇合,一起回家。 刚拿着凳子转身,就感觉眼前一花,有个什么东西往自己这边砸过来。 宋恂下意识举起板凳挡了一下,却听身前有个女声“哎呀”了一声。 对方直直地摔过来,肩膀直接被卡进了宋恂的板凳腿里…… 举着板凳的宋恂:“……” 这…… 尴尬的是,两人这会儿是面对面的,宋恂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旁边的社员,先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跟着发出惊叹,而后看到这两人的奇葩造型,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宋恂尴尬地清清嗓子,将板凳腿从人家姑娘身上拔下来,不好意思道:“苏知青,抱歉啊,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还以为是谁的板凳抡过来了……”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完以后,苏瑾的脸都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有上了年纪的社员在一旁起哄,“小宋主任,你太那什么了,怪不得到现在都娶不上媳妇。” 人家姑娘摔倒了,你用板凳去扶? 真没见过这样的。 宋恂:“……” 他也挺冤的,谁能想到砸下来的是个人啊? 好在现在快黑天了,苏瑾目光复杂地瞟了宋恂一眼,就被朋友扶走了。 徒留宋恂在原地,被社员们无情地哈哈哈。 * 回了项家院子,宋恂三人将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里,就打算回去洗洗睡了,谁也没把台风当回事。 他们这边几乎每年都有台风登陆,都是家常便饭了。 项前进叫住要进房间的宋恂:“宋哥,咱家按几个灯泡啊,咱们讨论讨论!” “由你说了算吧。”宋恂摆手,反正他们马上就要搬走了。 吴科学也拉住他:“哎,咱们合计合计啊!你不是想要电灯看书嘛!” 宋恂挑眉,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询问。 不是要搬家嘛,那还管他安几个灯泡干嘛? “前进要去当兵了,他说他走了以后,这个房子可以留给咱俩住!以后咱们自己开火!”吴科学挺高兴。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7节 这么大一间房子,留给他们住,左右的邻居又都很不错,哪怕给这小子一些租金,也划算呐! 他们自己开火也行,去一婶家或项队长家搭伙也行! 多好! 宋恂这回是真的惊了,“你说项前进要去干什么?” “当兵。” 宋恂:“……” 部队又不是废品回收站,就项前进这样的人也能去当兵? 凭什么啊? “什么时候的事?你大伯和二姨知道吗?” “就前段时间。”项前进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呢,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能被自己遇上,“你们去省城那段时间的事。我还没跟他们说呢。” “现在开始征兵了嘛?我怎么不知道?谁帮你报的名?” 这小子不会是被谁骗了吧? “没开始呢。不过,赵叔说帮我找找他以前的门路,让我去部队锻炼锻炼。” 吴科学替他解释:“就是赵老大!” 那还真有可能,赵老大以前是后勤部机帆船大队的水手,后来还去船员训练队培训过。退伍以后才转回了地方,算是公司所有船员里科班出身的。 他有部队的关系,项前进的成分也确实不错,如果想把他推荐给征兵连长,也不是不行。 关键是赵老大为啥帮项前进? 项前进只含糊地说:“他跟我爸是老兄弟了。当初我爸那什么,跟他也有点关系。” 宋恂颔首,他心里觉得这事挺悬的。 就项前进在队里的那个名声,他不被选中还好,万一真被选中了,后患无穷。 但是既然人家有了好前程,他们这些外人还是祝福吧。 如果真的能继续在项前进的院子里住着,他们还真得好好合计一下,安装电灯的问题。 不过,不等大家商量出结果,台风就在半夜登陆了。 这次台风没能让瑶水村幸免,凌晨的时候,有人来敲门通知,村小学和知青点的房子塌了…… 第23章 瑶水村的房子基本都是能扛得住强台风的石砌房子, 而且每年农闲时还会按时翻新加固。 谁也没想到,这次一塌就会连塌两座。 来报信的是项家老大,天没亮就跑了过来。 “村小学倒是无所谓,本就是老房子, 又没有人员伤亡, 塌了就塌了。关键是知青点那边, 塌的是女知青那一侧,魏芳为了救人, 被砸断了一条腿。” 宋恂收起哈欠, 赶忙问:“现在人在哪儿呢?送医院了吗?” “外面风太大了,队里没人敢驾车,暂时送到徐扶伤那边简单固定包扎了一下。” 项前进催促道:“大哥,你快说吧,我们能干啥?” 天不亮就跑来他们这边,总不会是说闲话的。 “你这边能不能帮着接收几个人?虽然只塌了一半, 但谁也说不准另一半什么时候塌。” “可以,但我们三个大男人跟女知青住在一起太别扭了, 你安排男的过来吧。”项前进事先声明,“等台风停了,就赶紧让大伯给他们找别的地方住去。” 项大哥在他头上划拉一把, “你以为你这是什么好地方呢, 找到别的住处人家肯定就搬走了。” 于是, 除了受伤的魏芳, 女知青们被统一安排去了大队部暂住。 而男知青则就近安排进社员家。 项前进的家里来了四个男知青,为了给他们腾出房间, 宋恂跟吴科学住在了一起。 吴科学拍着胸口后怕道:“幸亏咱们没有搬到知青点去住, 不然这会儿也得在风雨里到处找地方住, 太狼狈了。” 那四个男知青确实挺狼狈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从知青点搬出来的行李也都是湿的。 幸好现在是夏天,屋里又都是大男人,他们干脆光膀子晾着,也没人说什么。 在周卫国的肱二头肌上捏了捏,吴科学羡慕道:“周知青,没想到你还挺壮的呢!” 周卫国是当下很流行的那种帅哥,浓眉大眼国字脸,再加上这身腱子肉,看着就可靠。 与徐知青完全是两种类型的。 “我来瑶水这几年,一直跟着队里的渔民出海打渔。”周卫国晃了晃被晒的脱皮的手臂,“你要是每天有我们的劳动量,也能这么壮实。” 提起出海打渔的事,周卫国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看向对面的宋恂:“宋主任,知青真的可以报名去你们渔业公司当船员?” “可以。”宋恂点头,“我们这次就是想要招收一批高学历的船员。” “我们四个都是高中生,也都会捕鱼,招工条件上说的捕捞经验丰富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录取的时候,主要看的是什么啊?” 周卫国是很看好宋恂的,才来瑶水没多久就能扑腾开这么大的摊子,比之前几年半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 前几年渔业公司也招聘过船员,不过都是招收农村社员的,宋恂一来,招收范围就扩大到了知青。 在这一点上,很能博得知青们的好感。 宋恂对这几个有高中学历的知青,期待感也比较高,所以讲解的就格外仔细。 “我们这次招收的船员,是为年底添置的渔轮准备的,表现优秀的会被送去省城进行船员的选拔培训。培训内容主要分两个方向,一是捕捞驾驶,二是轮机维修。所以就要求大家除了有捕捞经验,最好能懂一些物理和机械维修方面的知识。” “这么说,十五个正式工的选拔还需要进行笔试?” 宋恂颔首,“会有笔试部分。不难,就是初高中的数学和物理知识。估计下个礼拜就会安排考试,你们可以提前复习准备一下。” 几人闲聊的时候,隔壁的苗玉兰和一婶先后送了吃的过来。 “房子居然在半夜塌了,你们肯定被吓得够呛!”一婶把一盘玉米饼子往前推了推,“赶紧吃点东西压压惊!” 四个知青又是救人又是抢救东西,在风雨里折腾了半宿,确实饿了。 道声谢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听他们提起招船员的事,一婶叹气道:“你们这次招那么多人,我家老三,愣是一个也摸不到边,真是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 项前进跟他家老三还算能说得上话,他俩都属于不爱出苦力型的,只不过人家比他学习好。 “你家老三不是初中生嘛?有啥摸不到边的?” “初中生有什么用?他都没怎么出过海,谁敢让他去呀!”一婶想的是,儿子的工作虽然重要,但小命更要紧,“小宋主任,你们现在有这么多船,又要跟省城搞出口,办公室需不需要招人呐?” 宋恂摇头:“我们现在是负债经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哎。”一婶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可惜地叹了一声就打算回去了。 宋恂平时没少受一婶照顾,送她出门时,想了想还是帮她支了一招。 “要不您去项队长那里问问吧?” “队里那些活都是有数的,还有啥可问的?” 宋恂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咱们不是要通电了嘛,队里还没有电工……” 一般生产队的电工都是本地社员,还需要有些物理基础。 初中生应该是可以的吧? 一婶琢磨了一会儿,才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等雨停了,就让我家那小子自荐去!” * 雨足足下了两天才停。 这次台风过境的后遗症很多,比如知青们无家可归了,小学生们无处上课了。 贾红梅来大瓦房上班的时候,还把她上小学二年级的闺女带了过来。 “学校塌得挺彻底的,想马上重建一个学校不容易,现在队里还在商量怎么办呢。”贾红梅摇头叹气,“我爹娘都要去上工的,没人带她,只能让她暂时跟着我了。” 贾红梅的闺女是大瓦房的常客,进来以后叫了一圈人,便爬到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看书,有模有样的,十分乖巧。 严秋实逗她:“青青,你干脆也来我们公司上班好了,反正以后也是失学儿童了!” “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上学!”青青半点不听他的唬弄,“队长和我们校长说了,也给我们小学盖一座这样结实的大瓦房!” “呵呵,那还盖什么啊,直接来我们大瓦房上课呗!”说到这里,严秋实突然停住,然后敲了敲隔壁宋恂的桌子,“主任,要不咱们把这座大瓦房给队里当小学得了,反正咱们这几个人占着这么大一个院子也是浪费。” 宋恂从文件里抬起头来,拧眉说:“我们公司虽然建在瑶水村的地界上,但并不属于瑶水村生产队,归省海洋渔业公司所有。当初盖这座大瓦房的花费不菲,你拿公司的财产送人情?” “这不是孩子们没有地方上学,我跟着着急嘛!”严秋实讪笑两声,缩了脖子,“咱们这个院子确实够大,可惜了……” 宋恂也在琢磨他说的话。 其实,他们六个人占据这么一座有四个房间的大瓦房确实有些浪费。 除了他们在用的这间办公室,其他几个房间,基本都是闲置状态。 每天光是打扫就要浪费不少人力。 给小学生当学校也不是不行…… “红梅嫂子,咱们当初盖大瓦房时的费用账单还在吗?” “在呢。” “你找出来,咱们去大队部一趟。” 贾红梅疑惑地问:“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要大瓦房的账单干什么?” 宋恂将椅子拖到她身边,低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这样能行吗?”贾红梅虽然着急孩子的上学问题,但也从没想过用他们公司的房子。 “行不行的,去问问看吧。” 宋恂说干就干,带着一沓子发票和账单就去了大队部。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8节 这会儿大队干部们没去上工,正聚在一起商量孩子们上学的问题。 村小学有一百多个小学生,他们这些干部家里都有孩子在村小上学。 可以说,他们现在解决的,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队里的那点余钱刚拿去买了船,实在没有盖新房的钱。”张会计将账本摊开来让大家看看自家家底,“况且就算从现在开始盖房子,也应该先给孩子们找个地方上课吧?总不能一直干等着!” “先找地方上课是对的。”妇女主任张忠兰说,“留这些小学生在家,太耽误妇女们上工了。” “队里目前唯一空着的院子就是五保户张根生家的院子。”项队长给出一个思路。 张根生前两年没了,因着生前跟队里签过协议,大队给他养老送终,他去了以后,那座院子便收归集体。 这两年一直也没人提起怎么处理那座院子,所以就一直那样空着。 “不成,他家虽然院子大,但是只有两间房。哪里装得下一百多个孩子?总不能让孩子在院子里听课吧?” “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大家正一筹莫展时,宋恂和贾红梅登门了。 “在商量重建村小学的事吧?”贾红梅笑问,“有结果了没有?要是没有结果,想不想听听我们的主意?” 干部们给他俩让了坐,张忠兰拉着她的手催促:“有什么主意,你就赶紧说吧,我真是被家里那些淘小子烦死了,只想让他们赶快上学去!” “你们觉得,拿我们公司的那座大瓦房给小学生当学校怎么样?” “好是好,大小也合适。”张忠兰怀疑地问,“关键是,那不是咱队里的房啊,那是人家渔业公司的!不好借给咱们吧?” 也不是没人想过跟大瓦房借房子用用。 可是那里是办公的地方,弄一百多号小学生进去,整天叽叽喳喳的,还让人家怎么工作? 贾红梅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是借,是换给队里!” …… “那就更不行了!”张会计摆手,“我们队里有啥东西能给你们等价交换呀?” 大瓦房是花多少钱盖起来的,他门儿清,卖了他们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呀。 宋恂问项队长:“如果我们从大瓦房里搬出来,队里有适合我们办公的院子吗?” “有个五保户张根生的院子。”项队长详细说了那个院子的位置和情况。 “那个房子如今值多少钱?” 张会计拿出账本翻了翻,“当初给张根生的作价是二百。” 宋恂将大瓦房的修建账目递给他过目,“我们当初盖这座大瓦房确实不便宜。不过,过了三四年了,也有一定的折旧率,报价九百块,不算高吧?” 干部们合计了一番,大瓦房不但办公室多,而且院子也大,当初队里的人帮他们造房子,用了什么材料清清楚楚。 经历了两次台风,那房子也一点问题没有。 确实值九百了。 “我们把大瓦房卖给队里当作小学,队里将五保户的院子给我们作为新的办公地点。除去那座院子的两百块,队里给我们七百就行。” 干部们一起摇头:“算得挺好,但队里没钱。” 有这七百块,他们自己就能盖房了,不用盖大瓦房,盖普通的石砌房子就行。 贾红梅呵呵笑:“我们也没说要钱呐!” “?” “我们公司很看好咱们生产队那个机械化养猪场的发展前景,所以打算用这七百块在养猪场入股!” 项英雄眨巴着眼看向宋恂:“小宋,这是你的主意吧?” 宋恂没否认。 “入股倒是没问题,反正公社也有一股。关键是,我们这个养猪场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本,没办法给你们分红啊!” 宋恂表示,已经将这些问题都考虑过了。 “我们不用分红!从今年起,养猪场每年给我们公司一头猪就行,不论大小。” 第24章 因着渔业公司打算用一座大瓦房跟生产队换猪的事, 宋恂和项英雄双双被人实名举报了! 提起此事,也真是够让宋恂憋闷的。 明明是一件对双方都有益的好事,小学生有了学校上学, 渔业公司有了大小相对合适的办公地点, 每年分到的那头猪还能给职员和船员们发些福利。 大家都受益的事, 居然还有人不满意? 再说, 既然不同意,为什么不提早说?非得等到我们都谈好细节了, 你才跳出来反对? 宋恂被叫到渔业基地尹主任的办公室时,里面不但坐着裴副主任,还有实名举报他的杜三泰! 他着实没想到,杜三泰居然还敢玩实名举报那一套!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一番, 总比被人在背后敲闷棍强。 尹琼华和裴副主任一左一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严肃地问:“宋恂同志,杜三泰同志实名举报你贱卖公司固定资产, 用公司财产换人情,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恂:“我要说的还挺多的。” “……”尹琼华板着脸, “那你就慢慢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恂就给他们讲了小学的教室塌了以后,小学生无处上学的情况。 “包括我在内, 瑶水支公司目前只有六名办公室职员,却占用了一座拥有四个办公室的大瓦房,我认为这是对办公资源的严重浪费。哪怕在省城,也没有人均面积这么大的办公场所。” 杜三泰不服气道:“再浪费那也是浪费在公司锅里了, 没有用公司财产补贴外人的道理!” 其实他家的两个闺女也是在村小上学的, 但校舍问题是大队干部需要操心的, 总不会让孩子们无处上学就是了。 小学的校舍跟渔业公司有什么关系?凭什么由渔业公司出这个头? “我怎么补贴外人了?公司不是从队里换了一个用来办公的院子,以及每年一头猪的红利吗?” 他们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换,谁贱卖了? “当年公司的大瓦房是用真金白银盖起来的,花了那么多钱,却被你换了一间五保户的破院子!” 大瓦房在村里是有一定象征意义的,他们能在大瓦房里工作,也是区别于普通社员的身份象征! 从大瓦房里搬到五保户的院子里,意义能一样吗? “既然如此,那我也想问问,我跟吴科学没来瑶水之前,公司常年只有五个人,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斥巨资,盖这样一座豪华奢侈的大瓦房?” “那是刘主任的决定。” 宋恂与他针锋相对道:“你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对,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实名举报他,但是你没有!这说明你是赞成这个做法的,你甚至为了能在这样的大瓦房里办公而沾沾自喜!” 杜三泰皱眉道:“我这次并不是举报你,而是让领导们提醒你!这样做是侵害公司利益的!” 宋恂、贾红梅与队里达成协议的当天,他就表示了反对,可惜其他人都同意,他被少数服从多数了。 “且不论五保户的院子值多少钱,单只看养猪场每年给公司的一头猪吧。如今市面上的猪肉是七毛钱一斤,而且需要肉票。养猪场养的乌克兰大白猪,出栏时可以达到200-250斤。一头猪的价值最少在一百五十块钱。每年一百五的分红,你觉得这是侵害公司利益?大瓦房会每年凭空给你一百五吗?” “可是猪肉吃了就没了!大瓦房是固定资产!” 杜三泰是打心眼儿里觉得用房子换猪是败家行为,吃那一口猪肉就那么重要? 非得用房子去换? “一栋空房子放在那里除了折旧就是折旧。我们公司账面上刨除买柴油的预留款,没有任何活动资金,工会也眼瞅着就要组织起来了,到时候你用什么给船员发福利?” 宋恂看向两位领导,言辞恳切道:“本来我也不想这么麻烦。但是我们最近刚买了船,公社又不给我们批编制,所以这次招来的船员基本都是临时工。如果福利方面也跟不上,怎么将人留住?生产任务怎么完成?” “行了。”尹琼华缓了面色,“你们这就属于公司内部分歧,以后再有这种事,回你们公司内部解决去,别什么事都告到公社来!我跟裴主任每天忙得团团转,没时间给你们调解。” 裴副主任也批评杜三泰:“你这个动不动就找领导告状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样多影响同志间的团结!” 在裴副主任想来,宋恂这么做虽然有些不按套路出牌,但是若想只凭这些就给他扣帽子,是不可能的。 毕竟,公司其实并没吃亏。 那可是每年一头大肥猪啊! 每到年底,哪个单位若是能弄来一头大肥猪给职工发福利,那可真是实力的证明了! 尹琼华正要撵这两个不省心的回去,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电话,嗯嗯应承两声,瞟一眼宋恂二人才放下电话。 而后起身道:“走吧,先去公社大院。你们贾支书把项队长也给告了!” 宋恂:“……” 一个二个的怎么总搞这种小动作? 能这样丝毫不惧打击报复地搞实名举报,看来这两位应该是坚信自己是手握真理正义的一方…… 从渔业基地出来,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公社大院。 此时的公社大院里可比渔业基地那边热闹多了。 贾新华和项英雄都算是公社里的名人,听说支书把队长告了,那大家肯定都得跑过来凑凑热闹呀! 院子里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宋恂跟着尹主任来到一间办公室前,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在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几人分开人群走进办公室,里面坐着好几个公社领导,项英雄和贾新华并排站在空地中央。 “那栋大瓦房顶多值九百块,而我们养猪场养的猪每头至少价值一百五十块!房子是年头越久越不值钱的,过几年,那栋大瓦房恐怕只值两头猪的钱。”贾新华背着气愤地质问,“你这不是贱卖集体资产是什么?” 宋恂要笑不笑地看向杜三泰。 看吧,你觉得自己吃亏了,对方却觉得咱们占了大便宜! 杜三泰:“……” 项英雄疲惫地揉揉额头,“那行,过几年你再跟人家公司换那栋房子当学校吧。” 出主意的时候找不到他,挑毛病的时候他一准儿能窜出来。 几位领导看到尹琼华带着两人进来,为首的中年人问:“哪位是宋恂同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39节 宋恂出列。 “那栋大瓦房和养猪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恂简单讲了双方商议的结果后,就直接摆手说:“领导,您也甭问是怎么回事了。我公司已经决定不跟他们合作了。本来是看孩子们的学校塌了以后无处上学,我们才决定将公司的大瓦房让出来。既然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那就算了吧。让生产队自己建学校吧,我们省渔就不掺和了。” 不然,这样三天两头地被人盯着,告到上面来,他们还用不用干别的工作了? 公社书记又点了项英雄的名:“老项,你怎么说?” “我没意见。只不过,以后建学校的事还是由贾支书负责吧。我能力有限,没钱没关系的情况下,实在盖不起来那么大一间校舍。” 话里带着些意兴阑珊。 * 贾支书凭借一己之力,将渔业公司和生产队的合作搅黄了。 对于他的这种做法,大家的态度也是分成两派的。 一派觉得他没错,一年一头猪确实给太多了,孩子上学在哪里不是上,随便找两个院子凑合一下,总比白给人家一头猪强。 另一派觉得他多管闲事。就算他帮队里保下了一头猪,但是全大队有上千口子人,平均到人头上,每人也就能分到一口肉。用这一口肉给孩子换个大瓦房上课,有啥不舍得的? 不过,贾支书不在乎大家怎么说,他自认为这是保住了集体财产。 杜三泰也大有跟贾支书学习的架势,不惧他人非议。 哪怕贾红梅已经对他横眉立目好几天了,人家依然我行我素,没有丝毫不自在。 宋恂对这事的结果没什么所谓,无论怎么处理,都不影响公司的发展。 然而,其他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天下班以后,刚拐进项家院子所在的岔路,宋恂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他寻声找过去,瞧见项小羽躲在一颗古槐后面,正冲着他招手。 “你躲在这干嘛呢?”宋恂走过去问。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项小羽了,原本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结果前几天两人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墙打照面时,他刚要开口打招呼,这姑娘就噌地窜回了屋里。 一副与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哎,你不懂。”项小羽做个手势让他跟上自己,带他去了一处没人的角落,才问,“听说你被杜老三举报了?” “也不算举报吧,就是被他去公社告了一状。” 项小羽脸上的表情尽是“同志,让你受苦了”,踮起脚大力地拍拍宋恂的肩膀:“宋主任,这件事你跟我爹都受委屈啦!” “……”宋恂被她拍得后退了半步,无语道,“也还行吧,算不得什么委屈,就是工作上的一点分歧。” 但项小羽不这么想,她觉得他家英雄爹和宋主任都是为集体谋福利的,结果却被人反过来污蔑挖社会主义墙角。 换作她自己,是绝对忍不下这口气的! “没事!受了委屈也不怕,我已经替你和我爹报仇了!”项小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听这话,宋恂也顾不上连续被个丫头拍肩的事了,忙问:“你把贾支书和杜三泰怎么了?” 项小羽抱臂,想要应景地挤出一丝冷笑,可惜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宋恂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脸上快速调整出好几个奇怪的表情,最后选择了电影里常见的反派脸,得逞笑道:“贾支书那边还没有消息,但杜三泰已经被她媳妇打啦!” “杜三泰居然打媳妇?” 宋恂将信将疑。老杜那个人虽然有些让人一言难尽,但从他敢光明正大地搞实名举报来看,办事还算是磊落,不至于背地里打媳妇吧? “不是杜老三打媳妇!”项小羽哈哈笑,“是杜老三的媳妇把他给揍啦!” “……” “大家只知道贾支书去公社告状把双方换房子的事搅黄了,却没人提杜老三也去举报的事!那怎么行!”项小羽抱臂冷哼一声,“我下午偷偷在杜三嫂面前给他告了一状!哼,他刚下班到家,就被杜三嫂胖揍啦!” “我们才下班没多久,你怎么知道他被揍的?” “我下了工就去了他家,告完了状,等他进门才离开的。我都走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杜三嫂用扫帚抽他的声音呢!” “……”宋恂声音艰涩道,“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就动粗吧……” “怎么不至于呢!”项小羽跟他说明杜家的情况,“杜老三的工作,其实是杜三嫂花了嫁妆钱给他跑来的,不然他一个初小文化的,怎么可能去大瓦房上班?杜三嫂只生了两个闺女,人家越说她生不出儿子,她就越对两个闺女好。她家的两个孩子也是在村小上学的,要是以后能去大瓦房上学,当然比在家放羊强了!” “因为这点事就打人?” “这事咱们觉得没什么,但是在杜三嫂那里就是天大的事了!明明可以让闺女上好学校,却被亲爹一手搅黄了!这说明啥?说明杜三泰不重视他家的两个闺女!杜三嫂哪怕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会放过他的!” 宋恂:“……” 这瑶水村的妇女同志们还挺厉害的。 项小羽笑眯眯地问:“杜三泰被揍啦,你解气不?” “……”宋恂顾左右而言他,“别人的事,你还是少操心吧,电话员的招聘考试就在这几天,这次报名参加考试的人很多,其中还有很多知青。你还是专心准备考试吧,到时候别掉了链子。” 提起电话员招工,项小羽还有些泄气:“我就去走个过场吧。考得上考不上的,我也不强求了,考上以后也是个麻烦事……” “怎么了?”宋恂问。 明明刚听说能当电话员的时候,她还信心满满地放出豪言,说自己一定能考上呢! “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我走后门!” “人家背地里议论,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项小羽心烦地一跺脚,“这种事当事人自己都是有感觉的。” “考试没开始,连个结果都没有,你怎么就成走后门的了?”宋恂好笑道,“找谁走后门?我这里吗?” 项小羽点头:“咱们两家住得近,而且我确实是提前半个月就知道招工的消息了。” “当不当这个电话员,由你自己决定吧。”宋恂并不劝她。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她要是真的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考上了也是难受。 “我一分钱的礼也没收到,还被人议论给你走了后门,在这件事上我也挺无辜的。” 项小羽左右瞧了瞧,确认方圆几米都没人,才笑吟吟地小声问:“宋主任,要不我给你送点礼得了,这样的话,说我走后门也不算是冤枉了我,我心里还好受一点!” “行啊,你送吧。收了你的礼,我也不算是白担了一回给人开后门的名声。”宋恂对她企图送礼的行为加以鼓励,“上次的馅儿有点咸,这回可以少放一点盐,饺子皮也可以和得软一些。” 项小羽眉开眼笑道:“那得等我考上了才能送,万一提前给你送了礼,还是没考上,那我岂不是更吃亏!” “随便吧。”宋恂见她情绪好点了,便正色道,“提前多少天知道考试消息,对这次考试的成绩影响不大。你不需要有心里负担,按时来考试就行。” “万一我真考上了,你不怕其他人说你给我走后门呐?当初刘主任给杜老三走后门,还被人议论了呢。” “考试内容和形式都是随机的,甭说提前半个月,哪怕是提前半年准备,也未必管用。这次考试,只要你考上了,就是实力的证明,其他人自然会闭嘴。过程不重要,看结果吧。” 宋恂顿了顿,还是想跟他说说杜三泰的事。 “杜三泰也许学历不高,但是这个人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不然哪怕花钱走关系进了公司,没点本事也干不长久。前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能接替老刘,成为新的革委会主任,除了他跟裴副主任关系好这一点外,他自身有能力也是关键因素。” 最起码,在管理船员方面,杜三泰是比严秋实强一些的。 项小羽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放心吧,我肯定好好表现,不会让你白担了给我走后门的名声的!” 大家都以为她走后门了,要是这样还没考上,岂不是更丢人! * 大瓦房这边拉电话线的效率很高。 大队集体通电的第二天,公社邮电所的同志,就带着家伙式,帮渔业公司安装了全公社的第四台,瑶水村生产队的第一台电话! 往大瓦房跑的社员们络绎不绝,自打这个电话正式安装以后,他们办公室里就没消停过。 男女老少都要跑过来看个稀奇。 “主任,咱们是不是也跟公社大院学学,给电话上个锁啊?”严秋实提议。 “上锁干什么?” “整天人来人往的,那些知青也没事就跑过来打个电话,多浪费电话费啊,还是上个锁省事。” “没事,大家就是在头两天看个新鲜,过几天就没新鲜劲儿了。你请人家来看,人家都没工夫。” 围着那台电话机转了转,宋恂将项爱国喊过来。 “你去队里通知一下,让报名参加电话员招工考试的女同志,明早八点来公司参加考试。为了避免有些同志不会使用电话机,以致考试时过于紧张,影响成绩。我们会提前给大家讲讲电话机的使用方法,请大家不要迟到。另外,跟大家说清楚,考试时间可能会比较长,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跟队里请好假。” 照着宋恂的想法,能来参加考试的有个十几人就差不多了。 然而,等他次日一早去大瓦房上班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少说得有五十人了。 “怎么这么多人?” 项爱国乐呵呵地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我就是按照报名表上的人数去喊的人啊!咱们这个电话员的岗位很抢手的!” “这些人都是初中以上学历的?” 宋恂一直以为项小羽的那个初中学历,在村里就已经是凤毛菱角了。 项爱国也发觉了不对,他们村虽然也鼓励女娃上学,但是一般都是高小毕业的,家里能供她们读到初中高中的人并不多。 “招工条件写得很清楚了,我们招的是初中及以上学历的。”项爱国站在台阶上,挥着手撵人,“学历不够的赶紧回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要是被其他人给你揭发出来,多丢人呐!”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不多时就有人埋着脑袋,从人群中间挤了出去。 陆陆续续地有人退出。 几分钟后,院子里空了一半,还剩二十人左右。 宋恂:“……” 居然还真的有人来浑水摸鱼? “不能流利使用普通话的同志,也请回吧。”宋恂惋惜道,“最近我们公司多了许多与省城的业务联系,不会讲普通话将很难开展工作。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几个对自己的普通话没什么信心的村里姑娘,犹豫片刻,还是结伴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十个人。 这十人中,有不少都是熟面孔。 项小羽,李英英,苏瑾和几个知青都在,甚至还有贾支书家的贾桂花,以及代销点的售货员李秀云。 “贾桂花同志,你会说普通话?”宋恂问。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0节 他怎么记得当初对方来找项前进赔鸡的时候,一直跟自己说的是南湾土话呢? “会啊,我是跟我家小徐学的。”贾桂花特意用普通话回答,说倒是能说,就是比红梅嫂子的口音还重。 宋恂险些没听懂。 不过,他也没让人家直接离开,考试的时候再说吧。 李秀云不等他问到自己就主动开口:“我不是来应聘的,我就是想跟大家一起学习学习电话机的使用方法!宋主任,你赶紧给大家讲讲吧,学会了以后,我还得回代销点上班呢!” 没有过多耽搁时间,宋恂请大家进入办公室。顺便让公司里的其他人也聚过来一起听听,毕竟这部电话不是电话员一个人的事,其他人也是要学会使用的。 公社给他们安装的是一部手摇电话机,黑乎乎矮墩墩的。 没有拨号键,只有一个手摇的摇柄。 “接听很简单。电话铃一响,大家拿起听筒直接通话就可以。主要是拨打电话的过程需要大家熟记。” 宋恂拿起电话听筒给大家演示,“首先要摇一下手柄,等待交换台接线员的应答。电话接通以后,告诉接线员,你要呼叫哪个单位。比如往渔业基地打电话,就直接告诉对方呼叫公社渔业基地。之后,接线员就会帮咱们插线转接,只要等待渔业基地的应答就可以了。” 详细地介绍完打电话的流程,他就顺势给渔业基地的尹主任播了一通电话,通知对方瑶水支公司已经安装电话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电话联系。 “结束通话以后,需要再摇一下手柄,以便通知接线员,可以切断通话了。”宋恂放下听筒,笑道,“整个过程就是这么简单,基本上看一遍就能学会了。所以大家不用因为不会使用电话而紧张,我们的考试重点不在这方面。” 贾桂花问:“那你们到底要考什么呀?” 她还特意去公社邮电所学习了呢,如果大家都会打电话,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她岂不是白折腾了? “就考接打电话。”宋恂让人给她们搬来椅子,“安装了电话的事,我昨天已经通知给其他单位了。今天省渔,省食品出口公司和公社方面应该都会给我们打电话。” “今天大家的考试内容就是每人接听一通电话,只要能准确应答,准确记录对方的通话内容,就算考试通过。” 苏瑾温声提醒:“宋主任,今天考试来了这么多人。要是大家一直在这里等电话,恐怕会耽误上工赚工分的。如果来电少的话,可能今天一天甚至好几天都考不完吧?” “那就没办法了,着急的同志可以随时离开。”宋恂轻笑道,“为了保证考试的绝对公平,这是最好的办法。来电都是随机的,谁也不会提前知道通话内容。” 严秋实团了几个纸球过来,“大家抽签吧,到时候按照抽到的顺序接听电话。” 项小羽伸手取了一个,打开一看是三号,运气好像还不错。 “没什么事大家就等着吧。”宋恂转身坐回办公桌,开始做自己的工作,“要是电话响了,你们按照顺序接听就行了。” 十个人一等就是一上午,看着大瓦房里的职员们忙忙碌碌,而她们却只能枯坐着。 这种煎熬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了的。 尤其是序号在后面的几人,如果一天都没有一通电话,这样等下去,他们得耽误好几天的工! 要是耽误了上工,保证她们能考上也就算了,关键是竞争太激烈了。 光是知青里就有五个高中生,另外队长和支书的闺女也在,最后鹿死谁手真的不好说。 万一没考上,就是白耽误工夫。 有一个序号比较靠后的知青和一个本地社员,与宋恂招呼一声,在临近中午时退出了。 这两人刚走没几分钟,大瓦房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叮铃铃”声。 众人不由都停下动作望过去。 贾桂花抽到了一号,听到铃声便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犹豫了好半晌,没敢接电话。 “要不你先来吧?我再学学。”她向旁边的人提议。 杜三泰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桂花,你怎么在这时候怯场了?可别耽误了我们单位的正事!” “呿,谁怯场了?”贾桂花受不得激将,三两步就跑过去,一把捞起了电话听筒,“喂!喂!怎么没有声音呢?你好!说话呀!” 宋恂走过去帮她将听筒调转个方向。 听筒拿反了…… 纠正过听筒方向后,贾桂花又对着话筒喂喂起来没完,仿佛对面真的没人说话一般。 杜三泰哈哈笑:“听不懂就算了,赶紧让给下一个人吧。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气得贾桂花将听筒一摔就跑了。 二号是苏瑾,她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轻声细语地对着对面“喂”了一声。 听筒里的杂音很大,她将听筒紧紧地按在耳朵上,却只听到对面的人一直在“喂喂”地大喊。 哪怕她这边已经作出应答了,对方也仍是在不停地“喂喂喂”。 苏瑾:“……” 贾桂花可能真是冤枉的。 确实听不清。 宋恂见她半天没动静,皱眉问:“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电话?” 苏瑾将听筒重新放回去,也是一脸空白:“好像是出口公司的。只不过电话线路可能有问题,对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一直喂喂个不停,最后把电话挂断了。” 她重新坐回去,等待对方的第二通电话,但是让人觉得难熬的是,过了半个小时,电话却始终没动静。 项小羽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缓缓举起手,有些紧张地说:“我是三号,要不让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吧?” “那你打吧。”宋恂点头,给她让出位置。 这还是项小羽第一次正式拨打电话,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流程,才定了定神,摇了一下电话手柄。 听到接线员的应答后,她中气十足地喊道:“接线员吗?你好,请帮我转接省食品出口公司!” 等待层层转接的时间是漫长的。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出口公司的电话才被接通。 “你好,我是省海洋渔业公司南湾分公司瑶水支公司的,请问您刚才给我们打电话有事吗?”项小羽的声音特别大,震得旁边的人脑壳痛。 随后,办公室里的众人就见她攥着电话嗯嗯地应着。 过了将近一分钟,项小羽与对面确认了一遍,才让对方稍等,捂住话筒,转向宋恂问:“出口公司的人问咱们,23号的蟹酱可不可以量产?” 第25章 听说是出口公司打来询问土特产的电话, 宋恂哪还顾得上什么电话员考试,一把就接过了听筒。 对面接听电话的是出口公司水产组负责海味品采购的孙干事。 “宋主任,你们送来的那些土特产, 组里的同志们都一一试吃过了, 所以才拖了这么长时间给你们回话。”孙干事在电话里语带歉意。 宋恂客气笑道:“没关系, 这也说明出口公司对于出口产品的选择是严谨负责的。您今天打电话过来,是已经有结果了吗?” 对方这么久没有回信,他们本来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这通电话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贾红梅等人也放下手头工作,围过来听他打电话。 “有些东西确实好吃,但是因为已经有了同类产品的供货,我们没有将那些选入大名单。不过, 你们带来的那些陶罐中,有一种蟹酱的风味很独特, 罐子上标注的是23号。另外,还有两包蟹米的品质也不错, 不过蟹米没什么技术含量, 很多生产队都能晾晒。你们那边如果可以大量供货, 我们出口公司也是常年收的。” 宋恂单手夹着电话听筒,给项爱国比了一个23的手势。 示意他去查阅之前的记录,这种蟹酱是由哪家提供的? 话筒里,孙干事还在说蟹米的产量问题。 另一边项爱国已经将之前的工作笔记帮他翻了出来,23号是田婶提供的。 宋恂挺讶异地挑了下眉。 人称“地瓜油”的田婶? 不只宋恂没想到, 其他人也很意外。 “孙干事,瑶水的这两样特产能被出口公司选中, 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鼓励和肯定。社员们早就盼着这个好消息了。”宋恂先谢过了对方, 才商量道, “只不过, 您也知道,吃蟹是有季节性的。蟹酱和蟹米是否能量产,或者集中在某几个月量产,这件事我们公司内部还得商讨一下。” “这是应该的,商讨出结果以后,尽快给我答复吧。听说你们公司正在筹建加工厂?只要你们能确保产品的风味不走样,符合检疫检验的各项指标,就可以列入我们的出口名单。” 放下电话,宋恂跟大家通报了出口公司的决定。 众人的心情跟宋恂一样,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们瑶水有土产被出口公司选中了,这算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条新路子。 忧的是,如宋恂所说,螃蟹捕捞是有季节性的,而且活蟹不易保存,蟹酱和蟹米想要量产很不容易。 宋恂与田婶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更不可能吃过她家的东西,还真不知道她做的蟹酱是什么滋味的,居然能被见多识广的出口公司,从上百种土特产中挑中。 “田婶做的蟹酱真那么好吃?你们有谁吃过吗?” “没有。”所有人一齐摇头。 队里谁也占不到田婶的便宜,她不占别人的便宜就不错了。 想白吃她家的东西?开什么玩笑? 项小羽插话说:“当初她没想送蟹酱去出口公司的。还是看到我带了一块钱去一婶家买蟹酱,她才跟着凑个热闹。还让一婶分了她五毛钱……” 众人:“……” 宋恂掏出五毛钱递给项爱国。 “爱国,你去田婶家跑一趟,跟她买点蟹酱来,咱们尝尝田婶的手艺。” 听说要让他去田婶家,项爱国就犯怵地直往后退。 “要不让杜老三去吧,他不怕田婶。” 杜三泰不接话,直接背过身去。 笑着将项爱国推出大门,贾红梅不忘叮嘱:“暂时先别告诉田婶,出口公司看上了她的蟹酱。就说咱们外来的小宋主任想买点蟹酱换换口味。我怕她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项爱国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心想,早说晚说都一样,只要他们想用人家的配方,必定是要被她狠宰一刀的。 “马上就是捕捞梭子蟹的时节了,如果真能趁着这次机会制作蟹酱,给出口公司供货,也是个不错的路子。”严秋实对这件事保持乐观态度。 杜三泰却要保守许多:“呵呵,螃蟹虽说不是离水即死的,但也挺不了多长时间。下个月正式进入吃蟹旺季,咱们的生产任务里有一部分就是捕捞梭子蟹的。到时候肯定得先可着活蟹供应,做蟹酱和蟹米太耗费原料了。尤其是蟹米,四十斤螃蟹才能出一斤蟹米,谁有那个闲工夫弄蟹米呀!” “我说老杜,你怎么总是打退堂鼓?”吴科学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什么事还没开始做,你就先否定。这样多影响士气!全村这么多人,壮劳力没时间弄蟹米,老人孩子难道也没有空?办法总是要想的嘛!” 宋恂听着大家发言,一时没言语。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1节 田婶那个蟹酱做得好吃,其中必定有某些繁琐工序或者加入了什么特殊材料。 太繁琐复杂的工艺,并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而且蟹酱做好以后的包装储存也是个大问题,无论是袋装还是罐装,都是要引进包装机器的。 如果只能季节性地供货,实在没必要购置一套价格不菲的生产线。 项爱国回来的很快,捧着一小碗从田婶那买的蟹酱。 碗是真的很小,只有普通饭碗的一半,不知她从哪弄来一只这么小的碗。 贾红梅挑刺:“五毛钱就给了这么一小点?” “人家田婶说了,她这个蟹酱金贵得很!”项爱国学着田婶的腔调,掐着嗓子说,“我这个蟹酱是用猪板油和鸭蛋黄炒的!每一样材料都很难得,给你太多就是浪费!” 宋恂找出一个勺子,舀一勺送进嘴里。 口味确实很独特,既有螃蟹的鲜,又有猪油的香,而且咸蛋黄的那种沙沙的口感也跟蟹肉融合得恰到好处。 如果他是出口公司选品的人,也会选择这款蟹酱。 装酱的小碗被传了一圈,大家都尝了尝。 平心而论,确实好吃。 就着这个蟹酱,他们可以一口气干三碗饭! 但是,只听项爱国转述的话就知道,这款蟹酱的原料成本很高。 琢磨了一会儿,宋恂翻出之前填写的船员和电话员报名表,将田家几人的情况掌握清楚,才邀请贾红梅:“咱们去找田婶聊聊吧,看一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最好能把成本降下来。 其实,这种蟹酱哪怕不走出口的路子,在国内销售也会很有市场。 甚至都不用往首都上海卖,在省城就会很受欢迎。 贾红梅是打小吃着海鲜长大的,海产的各种副产品吃过不少,但是尝过田婶的蟹酱以后,也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原本对于与田婶打交道很是不耐烦,这会儿也不由生出一些期待来。 宋恂离开前,安排了电话员的后续考试事宜。 “已经考完的同志可以回去了,还没轮到的同志就继续等电话。小严,你们几个帮着大家把把关,合适的就留下,不合适的也不要耽误同志们的时间。” 交代清楚这些,宋恂就跟贾红梅一起离开了。 * 走出大瓦房,贾红梅瞟一眼宋恂,商量道:“田婶是外来媳妇,这种蟹酱有可能是她娘家村那边的做法,其实咱们也可以让人去那边打听一下。” 而且,瑶水村里的巧媳妇也不少,只要舍得用材料,没有复制不出来的美食。 “听说田婶家的条件很一般,这次如果可以量产这种蟹酱,对她家来说是一个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只要她的要求不超出咱们的底线,还是尽量跟她合作吧。” 在宋恂想来,不管田婶本人怎么样,既然人家做的东西被出口公司点了名,他们又有求于人,答应田婶所提的一些要求也是应该的。 “反正你有个心理准备吧,田婶可不是一般人!” 贾红梅说得没错,田婶确实不是一般人。 村里的其他婶子大娘如果听说自己的蟹酱被省食品出口公司选中了,只有高兴欢喜的份儿,这对小渔村的妇女来说就是一份殊荣啊! 然而,人家田婶不这样。 “给多少钱呐?钱少了我可不卖!”听了宋恂带来的消息,田婶将正在晾晒的海带往地上一扔,就凑了过来。 “给钱恐怕不行,您可以提点别的要求。” “那就给粮票肉票吧!”田婶一挥手,继续提要求。 贾红梅提醒:“田婶,现在咱可不能提买卖的事,不然会被人贴上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标签。” “红梅,你可别吓唬我。”田婶不甚在意地笑道,“怎么不提买卖?我去供销社买东西不给钱行不?” “田婶,”宋恂打断,“您这个配方打算开价多少?” 被他这么一问,田婶反而不知道要多少钱合适了。 “还是小宋主任痛快。”见自家老娘犹豫,田婶的小儿子抢着开口,“我们也不多要,给一百块钱就行!” 一百块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大钱了,他家一年到头也摸不到一百块。 田婶在小儿子身上拍了一巴掌,“呿,这里没你的事!” 她仔细观察宋恂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心知儿子这一百块要少了。 人家宋主任根本就不把这一百块当回事! 想想也是,一百块对他们家来是大钱,但人家领工资的人来说,几个月就赚出来了。 队里那些知青说,这个宋主任以前在船厂的时候是搞技术的,一个月就能拿将近一百块的工资。当然不把他们提的条件放在眼里了! 思及此,田婶下定决心道:“你们不是说不让提买卖吗?那我就不提了!但你们得让我家大妮去当电话员,大壮二壮三壮去当正式船员,二妮也得在你们大瓦房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把五个孩子的工作一次性解决了,他们家每个月就能有六七十块的收入。不比只要一百块强? 贾红梅被气笑了,瑶水支公司一共才几个人呐,他们老田家就要占五个名额! 宋恂问:“您家二妮和三壮多大了?” “三壮十七了,二妮十五。都是可以干活的年纪!” “确实是可以干活了。但我们省渔有自己的招工条件,不满十八岁的,不在招工范围内。” “那我不管,反正这就是我的条件,你们要是不能办,就别来谈什么合作不合作的了。”田婶捧住价格不松口,打定主意要借着这唯一的一次机会,让他们老田家翻身,改换门庭。 “田婶,一次性安排五个工作岗位,我们公司确实是没有编制,无法操作的。”宋恂笑道,“您的蟹酱确实是被出口公司相中的,但是其实并没被我们渔业公司相中。” “宋主任,你就别糊弄我啦!没相中,你跑来我家谈什么啊?” “我们公司的情况,全队人都知道,如果今年还完不成生产任务,很可能被上面撤销。所以,我们的重点是放在捕捞水产上面的。至于制作蟹酱,那都属于不务正业。您做得蟹酱确实好吃,但是工艺复杂,原材料难得,包装成出口产品还需要购买生产线。说实话,我是很犹豫是否要上马这个项目的。” 田婶沉默着没回话。 “吃蟹有季节性,单独为了一个蟹酱,就买一条生产线,实在是不划算。如果您这里谈不拢的话,也算是给我放弃这个项目找到充分的理由了。我还得谢谢您。” 宋恂确实很犹豫。 他跟田婶说的那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只为这一种产品开办工厂、购买机器,确实不值当,除非他们还能生产其他的类似产品。 贾红梅在一旁敲边鼓:“你家的这个蟹酱应该不是你独创的,是你娘家那边的口味吧?” 田婶斜眼看她。 “我们之前想过,去你娘家那边找配方,不过宋主任是个实在人,不忍心让你吃亏,拒绝了那个提议。想着通过这次合作,也让你家改善一下条件。” 田婶咬咬牙,还是不松口。 宋恂建议:“我说个方案,您要是同意,咱们就继续谈,要是不同意就只能算了。” “那你说吧。” “您家大妮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初小文化,不会说普通话,我就算是把她放到了电话员的岗位上,她也是去受罪的。不过,您家这个姑娘确实是能干人,我们公司是欢迎这样的同志的。” 田大妮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他们进来这么久了,除了刚开始给他们倒水的时候说过话,之后再没开过口。 一直默默地在角落整理海带。 “我们公司的工会马上就要成立了,我身边缺一个能帮忙打理工会事务的帮手。”宋恂轻笑道,“我们单位的工会与其他单位又不同,除了船员本身,还得照顾到船员家属,做好船员大后方的安抚工作。听说您家田大妮在队里妇女之间的口碑很不错,您觉得让她来帮帮我怎么样?” 田婶心里是满意的,当不当电话员无所谓,只要能给她安排个正式工作就行。 “这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田婶追问。 “今年招聘的所有人员,除了十五个船员,全是临时工,包括电话员。”宋恂又保证道,“不过,你放心,每年会有转正名额,有您贡献的这个配方,她转正是迟早的事。” “那我家其他几个怎么办?” “您家大壮没念过书,二壮是初小文化,其实都是不符合我们这次正式船员的招工条件的。但是,因着您手里的配方,我可以给二壮一个正式工的名额,给大壮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至于您家里的那两个最小的,以后有了条件,您还是送他们去读几年书吧。年纪到了以后,来我们公司报考时,可以优先考虑您家的孩子。” 她家的大壮二壮打鱼的本事都没问题,如果正常招工的话,是可以选上临时工的。 宋恂给出的这个条件,看着挺热闹,但是只占用了一个正式工名额,又招进来一个帮他打理工会事务的临时工。 贾红梅配合地惊讶张嘴,强烈反对:“船员那边的招工基本已经定了,这会儿把老田家的人插进去,有两个人就要被刷下来!你这么干是要得罪人的!” 宋恂无奈地摆摆手, 见田婶还是没反应,宋恂起身道:“田婶,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您再考虑一下吧。如果您觉得合适,就尽快来一趟大瓦房,咱们商量后续事宜。” * 两人从田婶家告辞,回到大瓦房时,刚进院子,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哎呦,这一天天的,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贾红梅抱怨着,就快步跑进去看热闹了。 宋恂:“……” 发现他们回来,只有严秋实和吴科学关心了一下田婶蟹酱配方的问题,其他人还在吵吵呢。 “你这样安排就是不公平!为什么其他人都是接打电话,轮到我们这里就变成了命题考试?”几个女知青围着杜三泰要说法。 “你们都是知青,普通话根本不用考,能把我们南湾话说顺溜了就行!”杜三泰自有他的道理,“给我们打电话的,不只是省城那边的,南湾的也不少。你们连四和十都分不清,公社让十点去开会,你们给记成了四点。怎么当电话员?” 他们南湾话里的四和十是同一个发音,外地人经常闹出笑话。 不止这些知青,宋恂也分不清楚。有时候需要结合语境去推测对方说的是四还是十。 杜三泰给刚进门的两人讲了事情原委。 项小羽之后的五个知青,像是从她身上找到了通关密码。 一个个接打电话的时候,都是扯着嗓子喊的,生怕声音小了,对面听不清。 再加上,他们本身普通话标准,跟省渔的两通电话,很顺利的就完成接听了。 杜三泰觉得这样不行,电话员只招一个,这得考到啥时候去?干脆就把几个知青召集起来,让他们说南湾话。 知青们觉得这样不公平,同样的考试,内容却不同,有什么公平性可言? 李英英见到宋恂,便直接告状:“宋主任,考试形式和内容是提前说好的,公司总不能中途出尔反尔吧?” 她其实不在乎一个电话员的工作,接打电话枯燥得很,有什么可做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2节 但她得抓住这个跟宋恂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自打宋恂来了瑶水,除了在养猪场那阵子,她能与宋恂说得上话,之后就再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了。 宋恂就像个工作狂似的,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要么就是在省城出差。 她根本找不到接近宋恂的机会! 原本寻思,让他趁机搬去知青点住,结果天公不作美,知青点的房子居然塌了! 所以,这个电话员她是非当不可的。 杜三泰反驳:“我们只招一个电话员,这样考试的话,大家都能通过,最后选哪个?” 宋恂挥手让知青们坐回去,继续等电话。 然后对杜三泰交代:“那你就多费点心,给大家出一份南湾话的考题吧。等所有人都接打完电话以后,合格的同志进入第二轮考试,就考南湾话。” 众人:“……” 行吧。 宋恂没把电话员的事,放在心上。 他已经认定这个电话员的工作就是项小羽的了。 外地人说南湾话不占什么优势,别看知青们来南湾插队已经好几年了,但是该说不好还是说不好。 这些知青平时吃住都在一起,除了上工时能跟社员零星说几句日常用语,平时都用普通话交流。 有些人的南湾话还没他这个刚来的说的利索。 他把招电话员的事情交给了贾红梅负责,自己跑去码头找项队长了。 项英雄正在跟社员一起鼓捣那两对新买回来的退役机帆船,看尽宋恂找过来,还拉着他帮忙看看其中一艘船的发动机。 宋恂拿过工具箱,一面检查排气缸,一面跟他说了晒蟹米的问题。 “出口公司那边是常年收蟹米的,不过,我看咱们村里好像很少有人晒蟹米?” 妇女们一般都是弄紫菜海带或者烤鱼片,蟹米不常见。 “那玩意不好弄,一只螃蟹只能抠出一丁点肉,蟹子打开就吃了,谁还有耐心把肉留下来晾晒成蟹米呀!”项队长摇头,“而且队里晒的蟹米,一般都是用妇女小孩赶海捡回来的螃蟹晒的。你想想,那点螃蟹才能晒出来多少?” “咱们船队捕回来的螃蟹不做蟹米?” “螃蟹不好保存,我们出海捕鱼的时候,一网下去会零星捞上来一些,不过要么当时就吃了,要么就重新扔回海里,不然没等船队收山,那螃蟹就死了。” 宋恂把堵住的排气缸清理干净,示意项队长启动发动机试试。 “你的意思是,这个蟹米的买卖做不成?” “做不成。”项英雄坚定摇头,“螃蟹保鲜太费劲了,一斤两斤的买卖,人家出口公司跟咱做吗?” 为了做两斤蟹米,得消耗上百斤的螃蟹,谁有那个耐心呀。 跟项队长这里说不通,宋恂给他们修完发动机,用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机油,就跑去了隔壁他们公司的船上。 赵老大和孙老大刚收了风帆,坐在船头抽烟聊天。 见他从那边过来,便笑道:“小宋主任,来找我们是有事吧?” 宋恂接过他们递来的烟夹到耳朵上,问了他们任务的完成情况。 “不就是五千担嘛,你就放心吧,下周开海,我们正准备大干一场呢!”赵老大笑道,“不过,你要是能把公司新买的船给我们用,我们肯定完成得更快!” 宋恂心里一动。 与出口公司签订的合同中,没有规定,供货时使用的必须是这次新买的渔船,只要他们每月能完成规定的水产供货量,对方不管他们是怎么调配船只的。 宋恂笑:“用新船也不是不行。” “真的?”赵老大和孙老大同时坐直身体看过来。 他们可是眼馋那几对新船,眼馋好久了。 “真的,我打算将两对新船,与之前的旧船调换一下,先保证咱们生产任务的完成。”宋恂停顿片刻又道,“不过,这两对新船的使用是有条件的。” “啥条件?” “新船的空间大,我打算在船上直接弄一个加工小作坊。” 孙老大皱眉:“加工什么?” “蟹米。”宋恂笑眯眯道,“听说以前捞上来的螃蟹都是扔回海里的,以后就不用了,可以直接在船上清洗蒸煮,就地取肉,晒成蟹米。” “呦,那工作量可就大了。等待起网的时候,还得加工螃蟹,耽误船员的休息时间呐。” 他们拿的都是固定工资,这会儿没有津贴补贴一说,那都是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 所以干多干少一个样,哪怕额外给公司加工海味品了,船员也是拿不到钱的。 他们作为船老大,虽然想开新船,但绝不能这么坑手下人。 见两个老大的热情减退,宋恂继续解释:“哪个小组能在保证完成生产任务的同时,加工蟹米,这两对新船就是哪个组的。公司对加工蟹米的数量没有要求,蟹米收购价的百分之十可以拿出来补贴船员。干得多了,船员就多得点,干的少了就少的点,全看你们自己吧。” 加工蟹米,除了费点柴火和盐,基本算是无本买卖,给出去十个点,公司不吃亏。 “公司能给现钱?”这不是擎等着犯错误嘛。 宋恂摇头:“工会马上就要成立了。我们公司的福利待遇好,会通过福利的形式发给大家。” 孙老大一拍大腿,“干了!” 哪怕每人给发条毛巾,也不算白干活呀! “哈哈,这两对船还挺抢手的。公司马上就要进一批新船员,恐怕不少人都打着这些新船的主意呢。”宋恂起身下船,“就这两三天吧,我会召开船长会。到时候咱们商量一下这几对新船的归属问题。” * 项小羽最终凭着她的大嗓门,流利的普通话和有先天优势的南湾话,杀出重围,当上了大瓦房的第一任电话员。 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她也挺高兴,他们家赚工分的人多,不差她的口粮。 她以后也是每月领工资的人啦! 收到录用通知以后,与家里人庆祝一番,就一直在留意隔壁的动静。 听到宋恂和吴科学下班回来以后,就爬到篱笆墙上招手,“噗呲噗呲”地引起宋恂的注意。 西院那边还额外住着四个男知青,项小羽不乐意过去。 宋恂打开篱笆门走过去,一本正经地问:“想好给我送什么礼了?” “哈哈哈,”项小羽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道,“明天就送,明天就送!到时候我多包点饺子带去大瓦房,让大家都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是别带去大瓦房了,我在家吃就行了。” 项小羽在心里偷乐,这小宋主任还挺独的,吃个饺子还得吃独食。 见她表情奇怪,低着头偷笑,宋恂无奈道:“田婶家的田大妮,明天也会来大瓦房上班。要么你去跟她商量着,一起送东西。要么你就别送,不然影响和新同事的团结。” “啊!大妮姐也要来上班啦?田婶同意提供配方了?”项小羽惊喜地问。 “嗯。” “那行,我找大妮姐商量去,她跟我姐是小学同学。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我们从小就熟!”项小羽怕他对田婶有偏见,连累田大妮,忙替田大妮说好话,“他家的家里家外都是大妮姐一把操持的,她跟田婶虽然是母女,但是完全不是一路人!你招大妮姐进公司就对了,她可能干了,一个顶俩!” “行了。”宋恂见她叽叽喳喳起来没完,好笑道,“我自己招进来的人,还能不知道底细?你就别操闲心了,赶紧干点正事,把给我的礼尽快送了。” “嘿嘿,我太高兴啦!”项小羽冲他摆摆手,出门就往田婶家跑,找田大妮商量去了。 不过,这两人没商量出什么结果,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每人给大家带了点小零食,就算当做新员工的见面礼了。 毕竟家里都不宽裕,给这么多人送饺子,那得用多少面和肉啊! 宋恂嚼着烤鱼片,问杜三泰和严秋实:“船员的录用通知张贴出去没有?” “在代销点门口贴了一份。怕有人没时间去看,我和老杜还跑去,挨家挨户地通知了。”严秋实答。 宋恂点头:“那行,既然船员已经就位了。咱们尽快安排一个全体职工大会,一是给新船员做培训,讲讲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和福利待遇,二是,准备今年的船长选拔。” “这会儿选拔船长?” “现在不选什么时候选?”宋恂翻了下笔记本说,“老船员在过去三年没有任何晋升机会,一直跟着那几个船老大干。只要船老大不退休,他们就没有出头的日子。这次有了新船,还有一批实力不俗的新船员加入,正好可以借着这次机会,让大家竞争一下,新增的几个船老大的位置。老人新人都可以参加选拔,也算是给大家的一次激励吧!” 这个可是个大好消息! 升职就意味着涨工资,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要抢破头了! 几人正商量着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事,大瓦房的院门却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结实的木门被人推得来回晃荡了好几下。 一个宋恂眼生的高壮年轻人,从外面跑了进来,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五六个家里的兄弟。 “杜老三,你给我出来说清楚!”那年轻人进到办公室就指着杜三泰的鼻子问,“你既然收了我的烟和酒,录取名单上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第26章 突来的变故, 让大瓦房里的人都有点懵。 七八个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往办公室里一站,空间瞬时就拥挤了起来。 宋恂是与杜三泰坐在一起商量事情的, 所以也被这群人围了起来。 “这里是渔业公司办公的地方, 当事人留下,无关的人先出去。”宋恂起身撵人。 “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出去!”跟着来壮声势的小伙子一起喊。 “你们是哪家的?报了什么岗位?什么学历背景?捕鱼年限是多少?什么都没说清楚, 进来就要说法。我能给你们什么说法?”宋恂一面说着,一面将后面的一串小子轰了出去。 见他们还要进来闹, 项小羽从摆放电话机的桌子后面站出来, 在打头的年轻人肩上拍了一下。 “宏旺,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带着人闹到我们公司来了?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解决?” “小姑,你怎么也在呢?”项宏旺认出项小羽以后, 稍稍收敛气焰, 降低音量。 “我现在是大瓦房的电话员了!在这里上班!”项小羽抱臂教训道,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你可不许拆我的台!” 她心里其实挺纳闷的。 别看宏旺长得高壮, 但从小就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的,从没跟人红过脸。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3节 今天居然敢带着一群兄弟打到公司门上来, 看来杜三泰真是把老实人惹急了! “小姑,我不是来拆台的!我是来找杜老三要说法的!” “那你先把那些人请到外面去,不要在我们办公室里闹闹哄哄的。”项小羽指点道, “我们宋主任才是全单位最大的官儿,你把事情说清楚, 是非对错他自有定论。” 随后转向宋恂:“是吧, 主任?” “……”宋恂拖过一把椅子给宏旺, “对,有什么事,你坐下慢慢说吧。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项小羽的年纪看起来比宏旺小了不是一星半点,居然是人家的小姑? 人不大,辈分倒是挺大…… 项宏旺狠狠瞪了一眼当缩头乌龟的杜三泰,被项小羽按在了板凳上。 同样也是第一天上班的田大妮倒了杯水,默默放在宏旺面前。 看得宋恂不禁感慨,还是女同志细心。 以后得多招女同志。 “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项宏旺既然敢闹到大瓦房来,就不怕将事情闹大,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正式船员的招工条件要求初中及以上学历。我虽然上了初中,但只上了一年,后来学校停课,我嫌那里太乱就不去了。所以没有拿到初中毕业证。”项宏旺补充,“但是那会儿大家都不上课,那些拿到毕业证的人跟我的水平差不多,就是多了一张纸而已。” 他其实挺后悔,当初还不如在学校里混个毕业证再走呢。 如今每个工厂招工都看学历,他在这方面算是吃亏了。 “我担心没有毕业证影响招工结果,就请了你们公司负责招工的杜老三来家里吃饭,好吃好喝,好烟好酒地招待着,才得了他一句准话。他说学历高的人不乐意打鱼出苦力,村里好几个有初中和高中学历的人,根本没报名。” “我虽然没有毕业证,但是文化水平相当,肯定能被录用。为了上个保险,临走时,我还送了他两包‘大生产’!谁知道,昨天的录取名单上,别说正式工了,连临时工里都没有我!” 想想那些好酒好菜,项宏旺心疼得翻来覆去一晚上。 他不是个爱闹事的人,但是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叫上本家兄弟,打到大瓦房来了。 哪怕他当不上船员,也不能让杜老三好过! 不等其他人询问,杜三泰便主动开口:“我确实去你家吃饭了,但那是你家人轮番来请,我推却不过,才碍于面子去的。吃了饭,喝了酒,也抽了烟,这些我都认。但是临走时的两包‘大生产’,我可没全拿!你们家当天来了好几个陪客的,我收了烟以后,当场就拆开一包散给了大家。” 他只拿走了一包烟。 一包“大生产”才几毛钱,要说他这是收贿赂,才是能笑掉人大牙的。 在农村当个小干部就是这样,一旦有招工考试之类的事,他们几乎可以天天吃请。 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近人情,但是去了就得应承人家求你办的事情。 所以,他都是挑拣着人家去的,有九成把握能入选名单的,才会去吃席。 大家拉拉关系,他也做个顺水人情。 不只是他,哪怕是严秋实负责这一摊子事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只不过,他那时的招工人数少,没有这次规模这么大这么打眼罢了。 项宏旺原本确实是在名单上的,但是宋恂为了田婶的那个配方,把田二壮加进了正式工名单。 有上就得有下。 从名单里挑来挑去,他挑中了学历不够,又为人老实的项宏旺。 谁承想,这次居然看走了眼,被老实人坏了事! 这里虽然没有项小羽这个临时工说话的份,但她得站在自家人这边,替她大侄子撑腰。 “杜三哥,两包烟是拿,难道一包烟就不是拿了?拿了也就拿了,谁家也不差一顿饭一包烟,只当乡亲间走人情了。但你应承了能办事,却又没办成,是不是得给宏旺一个交代?录取结果昨天就一一通知下去了,你哪怕是顺路去跟宏旺解释一句,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吧?你这就是没把我们老项家的娃看在眼里!” 把宏旺当成软柿子拿捏了! 虽然被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称作“娃”,但项宏旺是非常认可这番话的。 他最气的就是杜老三一句解释也不给他,这就是瞧不起他! “宋主任,你就说,能不能让我当上船员吧?”项宏旺冷静下来以后,开始为自己争取。 “这次的船员已经招满了,既然早就说好招八十个,就不能随意更改。” 否则村里人有样学样,来闹上一回就能得个工作。他们以后就什么也不用干了,天天给人调解纠纷吧。 项宏旺恨声道:“那你们必须开除杜老三!不然我就去公社和县里告他!他吃请可不只吃一家两家,那录取名单上一半的人家都被他吃过!那些人是怎么被录取的,谁说得清!” “宏旺,杜三泰的事影响确实很恶劣。不过我们支公司的人事任免权在公社,我会将这件事如实上报,公社自有处置结果。但是,在这件事上你也要多为自己的以后考虑。”宋恂劝道,“村里的亲族关系复杂,你还得在村里长期生活,没必要把大家都得罪了。” 他也知道农村办事吃请是常事,就连他都被请过两次。 这是躲不开的应酬。 不过,他去是去了,却是带着烟酒上门的,只当是跟大家一起吃顿饭联络感情了。 “发生这样的事,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那张初中毕业证。你要是有个正经的毕业证,也不至于心里惴惴,需要请杜三泰吃饭,求他一句准话。” 项宏旺沉默,确实,他要是有毕业证,就走正常报考程序了,哪用得着请杜老三这瘪犊子吃饭。 “你看这样行不行?”宋恂给他一个选择,“我们省渔可以为你出具一封推荐信,推荐你重新回初中将剩下的一年学上完,好歹能有个正经的毕业证。至于这一年的学费,则由杜三泰替你出,算是还了他去你家吃饭喝酒的钱。怎么样?” 一年的学费也就几块钱,杜老三出得起。 项小羽在宏旺的背上捅了捅,“赶紧答应!反正你还没结婚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以后有了正经的初中文凭,招工和娶媳妇就都有优势了!” * 项宏旺拿了介绍信和杜三泰给的学费,回去重读初中了。 但是,这件事还不算结束。 项宏旺在的时候,宋恂好声好气地劝人家多考虑自己的前程,将杜三泰的事含糊了过去。 等他带着人离开,宋恂却彻底黑了脸。 “我知道在村里干工作不容易,大家的亲戚朋友多,一起吃饭喝酒不算什么。谁脖子上还没有二两灰?我之前从没在这方面要求过大家!”宋恂冷声道,“但你既然敢去吃,敢答应给人家办事,你就得把自己屁股底下擦干净!这样被人闹到门上来,指着鼻子骂你吃拿卡要,影响有多恶劣,你考虑过没有?” “我昨天忙着去通知那些被录取的,这么一耽搁,就把他的事忘了。”杜三泰勉强解释。 “这次的事瞒不住人,不出半天,全队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这次招工的公正性很快就会受到质疑,到时候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杜三泰闷头不吭声,他自己也挺憋屈的。 宋恂不用他回答,语气强硬道:“借着这次的事,我强调一下以后的招工纪律。招工期间,负责人一律不许在结果公布前,私下接受报名者的请客送礼,实在抹不开面子的,就跟对方约在录取结果公布以后。否则,一旦收到群众举报,一律按照受贿处理。” 办公室里没人敢反对,都低着头写写画画,认真记录。 “杜三泰需要就这次事件上交书面检讨,抄送公社渔业基地。并在明天的全体职工大会上公开检讨。” 杜三泰猛地抬起头。 刚刚宋恂一直在劝项宏旺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他以为对方会顾及公司的面子,对这件事轻拿轻放,就这么算了。 可是,若是让他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公开检讨,那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宋恂坦然地与他对视,并不躲闪。 贾红梅在一旁拉扯了一下杜三泰的胳膊,示意他听话。 检讨总比被开除强。 虽然在村里吃请不算啥,大家请客也没啥好菜,但是这事经不起推敲。 如果宋恂与他撕破脸,强烈建议公社开除他,哪怕是裴副主任,也未必会在这种疑似受贿的问题上替他说话。 这会儿正是公司发展的关键时期,宋恂不想节外生枝,不与他计较,他就谢天谢地吧。 杜三泰想了想,又重新低下头去,算是默认了明天公开检讨的事。 “大妮,”宋恂突然点了田大妮的名,“工会已经成立了,维护船员和船员家属利益,保护大家权益的工作,由你负责。这部分工作,与老杜的会有一些重合。小严手头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以后就由你跟着老杜干吧。一方面跟老同志学习一下工作方法,另一方面,你们也能相互监督。” 闷头记笔记的人都表情古怪。 这哪是相互监督,明明就是让田大妮去看着老杜,防止他再次犯错的。 田大妮虽然是个闷不吭声的,但她身后还有个不好惹的田婶,若是杜三泰敢欺负田大妮,恐怕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听宋主任训完话,大家赶紧忙碌起来,找船员的,去水产站的,去公社的,反正能出去避避风头的,都出门了。 办公室里只留下训完话又变成没事人的宋恂,不惧他黑脸的吴科学,以及守着电话无处可去的项小羽。 项小羽四下里瞄一眼,办公室空了一大半,她就将手肘支在办公桌上,双手捧着下巴,冲着对面办公桌的宋恂“噗呲噗呲”。 听声音就知道是她,宋恂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宋主任,有件事情我得批评你!”项小羽小声说。 不过再小的声音,放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也听得分明。 宋恂询问地看过去:“什么事?” 吴科学也好奇地望向他们。 “我跟田大妮同志都是新同事,你怎么能区别对待呢?”项小羽继续双手支下巴,严肃地问。 宋恂:“?” 他怎么了? “你刚才管田大妮同志叫‘大妮’啦!为啥不叫我‘小羽’呢?”项小羽一脸受伤,仿佛被办公室霸凌了。 宋恂:“……” “宋主任,你说这是为什么?”项小羽不依不饶地追问。 宋恂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我以后会注意的。” “那你叫我一声,我听听!”项小羽壮着胆子得寸进尺。 宋恂闻言,坐正身体,安静地审度对面,没开口。 被他看得不自在,项小羽双手捧住微烫的脸蛋,撩了又不知如何收场,只好掩饰地嘀嘀咕咕:“叫一声又不会少块肉,凡事总要迈出第一步嘛。叫习惯就好啦!” 嘀咕完,空气又安静了。 项小羽杵着桌子的手肘都快撑不住了,尴尬得眼神乱瞟。 盯着她的红脸蛋欣赏片刻,宋恂见证了红晕从脸颊快速蔓延到脖颈的全过程,才用有些闲散的腔调说:“我以后会注意称呼她为田大妮同志的,多谢你的提醒,项小羽同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4节 项小羽:“……” 听了半天热闹的吴科学终是没控制住,不客气地噗哈哈了。 * 新招聘的船员很快便就位了,宋恂如期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并在此次大会上通过自荐推选等方式,选拔了十名新船长,组建了五个捕鱼互助小组。 公社对于杜三泰的处置决定还没下来,但宋恂先让他在这次大会上做了公开检讨。因着村里通电以后安装了电喇叭,所以他的这次检讨几乎大半个村子都听得清。 吃请却不办事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不过,这件事的热度很快就被另一件热度更高的事情掩盖了。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禁渔期后,渔民们终于迎来了开海的日子! 相比于瑶水村的普通渔民,这次开海对于渔业公司船员们的意义更是非凡。 他们将于今天正式以船员的身份出海,而出口公司提供的那五对新船,也将在今天正式下水,出海捕鱼。 瑶水村的码头上,二十几艘机帆船已经准备就绪,整装待发了。 项队长带着渔民们举行了盛大的开海仪式,燃放过鞭炮以后,古老的渔家号子便响彻海岸。 宋恂与公司的一众人站在岸边,在妇女们欢庆的锣鼓声中,头一次领略了瑶水村的开海盛况,与大家一起期盼着鱼虾满仓的收获喜悦。 眼瞅着吉时就要到了,项英雄挥手招呼渔民们上船。 孙老大意气风发地站在渔业公司新购置的大型捕虾船上,收到项队长的手势后,便第一时间按响了船上的汽笛。 随着这一声汽笛长鸣,岸边所有渔船扬帆起锚,渔民高声欢呼着,依次驶离码头,冲向大海。 宋恂与大家一起冲着出海的船只挥手,直到船队渐行渐远,才低头看了眼手表,与贾红梅商量:“咱们现在就出发吧,去砚北港那边等着,不去看看我总是不放心。” “成,我回办公室拿账册去。小严还得在这边跟公社水产站的人交接,要不咱们带小吴去吧?” “行。” 今天是开海以后的第一网,船队不会走得太远,预计五六个小时就会回航。 渔业公司的船队,分成两拨,一拨跟着大部队返回瑶水村,另一拨则需要按计划去砚北港交货。 宋恂已经提前与出口公司在砚北港的冷藏库联系过了,船队将于下午三点左右抵达砚北港,与他们进行第一次交易。 因着是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宋恂不放心,还是想亲自过去看看情况的。 三人乘船来到砚北港的时候,正是中午。 出口公司与省渔在砚北港共用一个卸鱼码头。 他们上岸时,已经有些回航更早的渔船,在码头卸货了。 看着其中一艘船上的渔获,贾红梅笑道:“看来今天大家的收成都不错,这一船回来一千五百块应该有了。” 她常年与水产打交道,只看一眼每艘船大致的渔获量,就能估算出一船水产大致的价值。 宋恂原还有些不信,反正还有时间,他就站在岸边,看对方的船老大跟出口公司的人结算。 这一船主要是八爪鱼,墨鱼和螃蟹,最后一加总,出口公司的会计报数,一千六百多。 宋恂不得不给贾红梅竖个大拇指,对于她的这一手,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贾红梅眼中尽是得意,嘴上却谦虚道:“多干几年,基本都能看出个大概!”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砚北港的卸鱼码头,以前船只少、渔获量也不大,直接在瑶水村的码头与水产站的人交接就可以。 这会儿看到码头上来往的人流,运输水产的卡车和拖拉机一辆接着一辆,也算是给他们这些土老帽开了眼界了。 盯着卡车上埋鱼的碎冰瞧了一会儿,宋恂带着二人顺着码头往后面的一排仓库走,转悠了半天,在鲜鱼库后面找到了省渔在码头的一个制冰间。 “你们是干嘛的?”制冰间的门卫见三个眼生的人,在门口来回晃悠,警惕地问。 宋恂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我们是瑶水支公司的,大爷,咱们制冰间的负责人在吗?” 一看他们也是省渔的,大爷的神色放松下来,接过吴科学递过来的烟,随口问:“你们找王主任干嘛?” “最近天气太热了,我怕好不容易打回来的鱼被晒臭了,想跟王主任谈谈买冰的事。”宋恂拿出火柴帮他点上火。 虽然头几次出海都是近海捕捞,几个小时就能返航,但是架不住天热啊。 他刚才在码头上留意观察了几艘船上的水产,应该也是才离水四五个小时最新鲜的,可是有的水产上面已经有苍蝇在飞了。 对于不新鲜的海货,人家出口公司收购站的人根本就不收。 损耗太大了。 “那你们可是来晚了!”门卫大爷摇头,“我们这间制冰间的冰,提前半年就定出去了。你们下次赶早吧。现用现买怎么来得及?夏天用冰,冬天就得预定!我们制冰间也是要制定生产计划的!” 大爷说的头头是道,显然不是第一回 用这番说辞拒绝下面公司的人了。 “咱们码头上只有这一间制冰间?” “蝎子粑粑独一份!”大爷指点道,“你们要是不嫌麻烦,可以去市里的制冰厂,那边肯定有货。” 宋恂三人面面相觑。 把冰从市里运到海边,早就变成一滩水了。 “没想到出口公司的质检这么严格。”贾红梅担忧地说,“海货才出水四五个小时,已经是最新鲜的了,人家公社水产站那边就没事,从来不挑。” “公社水产站的海鲜上岸就能售空,基本不过夜。”宋恂摇头,“出口公司这边是需要冷冻以后长时间贮存的。如果源头上把控不好,很有可能过不了进口国检验检疫那一关。” 吴科学举起胖手:“我认识几个省渔供应科的人,要不然我先尝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关系先帮咱们弄些冰来?” 宋恂在他肩上拍了拍,让他先去后面的码头办公室借电话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跑远,宋恂与贾红梅商量:“下午可能还真得给瑶水那边打个电话,让公社水产站的人多等一会儿。” “怎么?” “咱们的十艘船上,肯定也有被出口公司拒收的海货。”宋恂琢磨着说,“一会儿等船靠岸以后,不用出口公司拒收,咱们让船员将离水时间最长的一批货尽快集中到一艘船上,直接运回瑶水。看看公社水产站能不能收,如果不行,再扔也不迟。” 贾红梅不以为意地摆手:“肯定能收。才离水四五个小时有啥不能收的,往年离水十个小时的都算新鲜的!哪有出口公司这么挑剔的!” 下午三点半,瑶水支公司近海捕捞的船队陆续回港靠岸,带回了开海的第一网收获。 知青周卫国站在船上,咧着嘴冲宋恂三人招手,“宋主任,这次收获不错,大家可以放心了!” 周卫国作为有高中学历的知青,又有好几年的捕鱼经验,在职工大会上自荐成为了一名船老大,他的船员里有一半都是知青,算是整个船队里平均学历最高的小组。 他们这次带回来的,除了在其他船上见到过的八爪鱼、墨鱼、螃蟹,还有不少琵琶虾和对虾。 宋恂让贾红梅去跟收购站的人核对账目,交接水产。自己和吴科学则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让所有船老大快速清点出离水时间最长的一批海货,转移到第一个交货的周卫国的船上。 由吴科学跟着这艘船,率先返回瑶水村的码头,给水产站的人交货。 宋恂返回码头看着收购站的人过称,清点数量。 这里的收购价与公社水产站的基本持平,不过,让他比较意外的是,八爪鱼和墨鱼的收购价都在每斤五毛以下,对虾可以达到七毛三,而顺带弄上来的海带,居然可以卖到一块二一斤。 “张干事,这海带怎么比对虾还贵?”他感觉市面上的海带好像没这么贵啊? “哈哈,海带的收购价一直都很贵,”张干事一边看着工人过称,一边解释,“海带是所有水产里需求量最大的,而且可以预防那个什么粗脖根病,但是供应一直不足。所以为了鼓励渔民养殖海带,国家对海带的收购有专项补贴。你们这些从海里捞上来的,算是跟着沾光了。” 宋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 瑶水支公司与出口公司的第一次合作算是圆满完成了,船上基本没有什么剩余,都被收购站的人收走了。 水产组的肖组长特意打电话将他们公司的十艘船大夸特夸了一通,这十艘船的供货,真是在关键时刻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恂将夸赞统统接受了,不过,只听好听话没什么用,他让肖组长帮忙从制冰间匀了一吨冰给瑶水支公司的船队。 加上吴科学从省渔那边弄来的一吨冰,勉强能支应一段时间了。 第一次出海取得了圆满成功,公司上下都挺高兴。 项小羽就爱凑个热闹,看宋恂心情不错,便提议道:“宋主任,咱们公司新招了这么多船员,第一次出海就满载而归了,是不是得给大家庆祝一下,鼓鼓士气呀!” “哦,你打算怎么给大家鼓士气?”宋恂笑,“要不我把大家聚集到一起,你给大家唱首歌怎么样?” “哈哈,唱歌不是不可以,但是不是我唱!”项小羽撺掇道,“咱们工会成立以来,还什么举措也没有呢!你这个兼任的工会主席不合格呀!要不咱们组织个什么活动吧?” 提起工会的事,宋恂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开局,最近一直在忙生产上的事,没怎么关注业余活动。 田大妮提议:“咱们队里已经通电了,要不就请公社的人过来,给船员和家属们放个电影吧?” “可以可以!” 大家都挺兴奋。 他们队里已经一年多没放过电影了,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看个电影,还挺不错的。 宋恂表示同意:“可以。虽说是给船员和家属的福利,但是队里的其他人也能跟着热闹热闹。” 看项小羽还是一副跃跃欲试,有话要说的样子,他便加了一句:“有人还有别的思路吗?” 项小羽赶紧点头举手,“主任,要不咱们请县文化团文艺队的同志,来咱们队里演出吧!金海大队那边就请过他们,听说办得可热闹了!消息一放出去,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要凑过去看!到时候我可以给咱们公司当免费报幕员!” 她可太喜欢上台报幕了,有机会就要暗戳戳地争取一下。 宋恂故作疑惑地问:“你还给其他单位收费报过幕?” “……”项小羽不好意思地笑,“没有没有,都是免费报幕的,行了吧!” 宋恂不禁勾了一下唇角。 对于这个提议,大家的热情程度比看电影还高。 农村放电影一般只有那么几部,其实大家早都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了。 但是文化团的演出不一样啊,人家经常有新花样,而且每次演出都能演上大半天。 社员们也偶尔能上去凑个热闹,表演个节目什么的。 属于全民大联欢的形式。 田大妮也说:“主任,要不还是请文化团来吧?” 她也想看文化团的演出。 “今天是礼拜六,临时请人肯定是来不及了。”宋恂拍板道,“咱们把这次工会庆祝的时间定在下个礼拜天。田大妮去公社和县里都联系一下,哪个单位有空,就让哪个来。” “要是两个都有空呢?”大家期待地问。 “那就先让文化团的来。以后咱们工会是要经常组织文娱活动的,下次再放电影也不迟。”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5节 众人呼啦啦地热情拍手叫好。 组织文娱活动好呀,他们最爱看热闹了。 安排好了工会的事,宋恂让大家各自回去工作,自己则找上了贾红梅。 “红梅嫂子,盛主任推荐的那个,在咱们市里举办的全国五金塑料制品展览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要是没什么事,咱们一起去市里看看吧?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宋恂心里还惦记着蟹酱加工的事情。 贾红梅闻言一愣,为难道:“明天我大嫂家的侄女办婚礼,我早就答应过人家会过去帮忙了。” “那你去忙吧。”宋恂无所谓地挥手,“我找别人去看展也是一样的。” 他主要是想通过那些塑料制品加工厂,联系到配套机械厂的人。 他们这种蟹酱具体应该使用哪种机器制作,用哪种外包装,还得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宋恂正暗自琢磨着,要么自己单独跑一趟,要么让吴科学陪他一起去。 项小羽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蹿了出来,举着手毛遂自荐道:“宋主任,我明天有空!你带我去市里参加那个什么塑料制品展览会呗?” 第27章 项小羽只上班一个礼拜, 就能跟着领导去出差了! 虽说是当天去当天回的,但好歹也是去一趟市里呢! 听了她带回来的消息,苗玉兰纠结了好半晌, 还是将大小两个闺女拎进了小黑屋。 “你不是电话员吗?你走了谁接电话?”苗玉兰揪着小闺女问。 项小羽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不在意地说:“明天是礼拜天, 不用我守着电话机。杜老三为了争取表现, 主动申请了周末值班。” “除了你跟小宋主任, 还有别人吗?” “可能还有吴科学吧,他下午去公社买柴油了,还不确定。”项小羽从箱子里翻出一条裙子,在身上比量。 “怎么能不确定呢?要是只有你们两个, 就让你姐陪着你去!不然你不准去!” 被波及的项小鸿莫名其妙地问:“人家公司的人出差,我去干什么?小毛都已经工作了, 哪有工作出差的时候,还带着姐姐的?” “反正不能让他们俩单独出去。”苗玉兰一把将项小羽手里的裙子抢过来,重新放回箱子里,“跟男领导去出差, 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想干什么?” 项小羽不敢顶嘴, 好脾气地笑笑,生怕明天真的被她娘扣在家里, 不让出门。 “笑什么笑!”苗玉兰把闺女推到床上坐好, 严肃地说,“你是我生的,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省城你也是跟着去过的, 小宋那个家庭, 哪是咱们能攀得上的?你给我清醒一点!” “哎呀, 我清醒着呢!我这次去出差是为了公事,我们公司打算生产田婶做的那种蟹酱,需要去市里的展览会看设备。”项小羽尽可能打消她的疑虑,“宋主任原本是想跟贾红梅一起去的,不过她明天家里有事,才轮到我了。” 当然,她几次三番毛遂自荐才成功的事,就不用说了。 苗玉兰:“你一个临时工,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公司’。上班比上学的时候还积极,好像自己是个多大的官儿似的!” “嘿嘿,”项小羽打岔,“我要是在市里瞧见了好东西,就买回来送你。用我的工资!” “你才上了几天班,工资还没到手呢,全家人都被你哄了一遍!” 上至项英雄,下至三岁的侄儿,都被她用那还没到手的十来块工资哄过了。 她许出去的那些东西,花上一年的工资也未必够用。 苗玉兰言归正传道:“平时在单位也就算了,我不怎么担心,但是跟小宋主任单独出门,你可得注意点!” “宋主任是个正经人,我有什么可注意的!” “我是让你注意点,别主动过了头!”苗玉兰真是为她操碎了心,“人家小宋那个家庭是不可能看上咱农村姑娘的。你要是太主动了,万一被他看了出来,岂不是徒惹尴尬!” “知道啦知道啦!我心里有数!” 宋主任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呵呵。 “我看你根本一点没数!”苗玉兰头疼的揉着太阳穴。 她本就睡眠不好,最近家里的几个孩子又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老大跑去给渔业公司当了船长,头一次离开老一辈,自己指挥一艘船。 老二隔三差五就往公社跑,张罗女子船队的事比自己的亲事还上心。 老三整天冲着女知青使劲,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家里的吃吃喝喝送出去一箩筐,也没见他带过一根草回来。 老四的司马昭之心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女版的老三。 隔壁还有一个突然就嚷嚷着要去参军当兵的亲侄子。 数来数去,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 项小羽凑过去帮她揉太阳穴,宽慰道:“我就是看看,没想怎么样呀!” 她看见小宋主任那张脸就高兴,难道她只是高兴高兴也不行? 苗玉兰也不忍心将她管得太严,挥开她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说:“算了,我懒得管你。不过,明天不许穿裙子出门,就穿那个背带裤吧,也挺好看的,还凉快!” * 次日一早,不到六点,宋恂便从瑶水村出发了。 与他一起进城的是项小羽和吴科学。 昨天答应了项小羽以后,宋恂就想反悔。 他们虽然是去出差的,又是上下级关系,但毕竟都是未婚青年,这样单独走在外面,其实很不方便。 公社的大街上,甚至还有带着红袖箍的,专门盯着这样单独走在一起的青年男女盘问。 宋恂左右一权衡,还是拉上了吴科学。 不过,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带上吴科学了! 此时的宋恂,骑着从刘主任那里继承来的自行车,后座上载着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吭哧吭哧地走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 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项小羽踩着项队长的自行车,在前面跑得飞快,这会儿已经只能看到小小的背影了。 许是终于发现将领导甩得太远,项小羽居然又蹬着车子嗖嗖地折返了回来! “宋主任,你咋这么慢呐!要不咱俩换换!” 项小羽踩着自行车,那叫一个身轻如燕,说话的工夫又窜出去两个身位。 从瑶水村到公社将近十里地,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路上本就泥泞不好走,再加上后座的胖子,宋恂已经累得浑身是汗了。 闻言,他也没争辩。 停下车,示意吴科学抱着项小羽带来的那个大背包,坐到对面的车子上去。 吴科学收到指示,颠颠儿地跑过去坐好。 “坐稳了啊!我跟宋主任可不一样,我骑得可快啦!”项小羽夸下海口。 可惜,刚蹬了两下就被打脸了,后座上仿佛被放了一个大秤砣! 脚踏板根本就蹬不动! 项小羽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人,既然骑不动,她也不为难自己了。 利索地从车座上跳下来,将座驾让给了吴科学。 冲着他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就从对方手里捧过自己的大背包,跑去了宋主任的后座。 “走吧,宋主任。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项小羽在车坐上拍了拍,认怂认得贼快。 宋恂被她逗得一乐,叮嘱她坐好,重新启程,。 “你那个包里带的什么东西,怎么装了那么大一包?”他稍稍侧脸,向后方询问。 “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项小羽在背包上拍了拍,“你是不是挺爱吃田婶做的那个蟹酱的?” “还行。你跟她买蟹酱了?” “我照着田婶的那个口味自己做的!” 项小羽在后座撇嘴,那天在办公室试吃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小宋主任明明就是很喜欢嘛,还嘴硬! “其实材料和工序不复杂,就是拆蟹肉有些费劲。不过,我发现其实多放一些咸蛋黄更好吃,这样还可以节约一些蟹肉成本。”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面大馒头,馒头被不断刀的切成三片,中间涂了两层厚厚的蟹酱。 “你们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要不咱俩换换,你到后面坐着吃,我慢慢骑一会儿。”项小羽在他劲瘦的腰上拍了一下,示意他停车。 宋恂确实没吃早饭。 今天起得早,项前进还没来得及做早饭,他们就出了门。 原想着去公社或者县里找个铺子吃点,谁承想,他空着肚子,负重骑了好几里地,还没到地方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宋恂没矫情,下了车,接过那个大馒头就咬了一口。 这一口里几乎一半都是蟹酱,满足得宋恂不由眯了眯眼睛。 见他几口就将大半个馒头吃了下去,项小羽笑吟吟地问:“好吃吧?是不是跟田婶的那个蟹酱很像?” 宋恂点头,不吝夸奖道:“比她的那个好吃。” 田婶那五毛钱的蟹酱只有一小碗,他只尝了一口,早忘了是什么味儿了。 这会儿只觉得项小羽的这个版本十分美味。 推着车子往前走,宋恂一边走一边将剩下的馒头塞进了嘴里。 项小羽家里有两个哥哥,知道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正是能吃的时候,便又无缝衔接地递给他和吴科学一人一个。 “你带了多少个?”宋恂吃着人家的蟹酱馒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蟹酱其实不便宜,不说材料费,单只拆蟹肉的手工就要耗时很久。 项家蒸的馒头是四两重的大馒头,在这么大的馒头中间夹两层厚厚的蟹酱。 对宋恂来说简直是奢侈! 反正一般人家是舍不得这么吃的。 “你就放开了吃吧,管够!”项小羽当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见他吃得香,便详细地描述了自己加工蟹酱的过程,“其他还好啦,就是拆蟹太费事了,为了炒这些蟹酱,我拆了两百来只螃蟹呢!手指头都被蟹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6节 说着还举起手指让他看看自己负伤的部位。 其实那伤口早就愈合了,宋恂根本没看清。 但是想想他一口吃下去,人家姑娘得拆好几只螃蟹,他嚼东西的速度都放慢了。 “你今天的伙食我包了!”宋恂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行啊。”项小羽并不假意推辞,甚至还讨价还价地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才行!不不不,一顿不够,得吃两顿才行!我还没在城里吃过好吃的呢,你可别想拿便宜的唬弄我!” 宋恂笑:“行,请你吃最好的。等咱们到了市里,打听一下哪个馆子最好吃。” 项小羽喜得一拍手,又从包里掏出两个大馒头,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 * 吃了三个大馒头的宋恂,载着项小羽,一口气骑到了县长途汽车站。 花五分钱将自行车锁在有专人看守的车棚里,三人直接上了开往市里的长途汽车。 夏天的汽车站附近,有好几个卖冰棍和汽水的摊子。 汽车启动前,还会有妇女背着印有“县冰棍厂”字样的箱子,上车来叫卖一圈,生意很是不错。 项小羽是头一回坐这种从县里开去市里的长途车,也是头一回见到把汽水冰棍卖到汽车上的。 因此,不免就盯得时间久了一些。 宋恂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冰棍箱子跑,便主动问:“想吃吗?” 他今天得包人家伙食的。 “什么?”项小羽扭头看他。 “你想吃冰棍吗?” “想吃。”项小羽抿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老实点头。 宋恂掏出五毛钱递给坐在外面的吴科学,“再给她买瓶汽水。” “你这不像是来出差的,倒像是带孩子来春游的,要啥买啥!”吴科学抹了一把汗,嘟嘟囔囔地追到前面,买冰棍汽水去了。 项小羽双手握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将下巴搭在手背上,回头冲宋恂笑。 “还是跟着宋主任出来好呀,居然还有冰棍吃!这样的春游可以多组织几次不?” 见她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丫头,宋恂不忍直视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再多来几次,你可能就得去加工厂当拆蟹女工了。” 提及拆蟹,项小羽赶紧问:“宋主任,咱们能在今天的展览会上买到拆蟹的机器吗?” “暂时没听说有哪个工厂专门生产这方面的机器,今天主要看的是灌装生产线。” “那就是还需要人工拆蟹呀!”项小羽劝道,“我自己拆过蟹,已经很有心得了。人工拆蟹的效率特别低,公司招工人的时候,可千万不能按月发工资,不然真的得亏死了。” “真这么慢?” 吴科学举着冰棍和汽水回来,招呼项小羽赶紧把汽水喝了,一会儿还得还瓶子。 然后接着宋恂的问题说:“我看隔壁的一婶拆过蟹,我的天呐,半个钟头只拆出来一小碗。看她拆得那么费劲,我都不想吃蟹酱了。” “所以呀,”项小羽咕咚了一口汽水说,“不能按月或按天发工资,你还是定个标准,每斤蟹肉多少钱,跟有空闲的妇女老人收蟹肉吧。” 从县里到市里的路程并不很远,三人在车上断断续续聊了一路食品加工厂的问题。 等到汽车停在市长途汽车站,吴科学还有些意犹未尽,下车时还不忘回头跟宋恂建议:“咱们船队出海,一网下去就是上千块,咱们这次干脆就买……” 话说到半截就“哎呀”了一声。 项小羽跟在他的后面,赶紧下车扶住他,随后便发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哎呀”声。 “宋主任,你先别下来!”项小羽站在泥坑里,伸手制止紧随其后的宋恂。 宋恂长腿一迈跨到了台阶上。 然后,他就站在岸上,瞅着好几个乘客一边骂骂咧咧地埋怨汽车司机不会停车,一边站成一排,在马路牙子上刮鞋底。 项小羽和吴科学也在其中。 有个打扮的挺干净的小姑娘,看着两只脚上的泥水,被气得直掉眼泪。 宋恂生怕项小羽也哭出来,赶紧将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要不你先用水冲冲吧。” 不料,项小羽到了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居然没心没肺地说:“完啦完啦!这回我真成了脚上的泥都没洗干净的泥腿子啦!哈哈哈~” 宋恂不由失笑:“有什么好乐的,你俩赶紧把脚洗干净,咱们还得去展览馆呢。” “脚倒是能洗干净,关键是这鞋太脏了。”吴科学犯愁。 昨晚下雨,那泥坑里的污水直接没过脚面了,他们穿的又是布鞋,根本就清理不干净。 这副样子怎么去参加展览会啊? 宋恂跟旁边的一个大娘打听距离这里最近的商店在哪。 那大娘挺热心,指点道:“顺着这条马路往前走两个路口,再往左一转就是咱们市第二百货商店,走过去也就一刻钟吧。” 宋恂跟人家道了谢,便交代“泥腿子”二人组,“你俩在这边呆着吧,我给你们买新鞋去。” “我穿27码的鞋,别买小了啊!”吴科学主动报上尺码。 “你的呢?”宋恂看向项小羽。 项小羽傻眼:“我,我不知道呀!” 她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她娘做的布鞋,还从没在商店买过鞋呢! 宋恂将她拉到干净的地方站着,用自己的脚与她的比量了一下。觉得不把稳,他又弯下腰去仔细打量。 被个男的盯着自己脏兮兮地脚看,哪怕项小羽再是心大,也有些不自在了。脚指头在布鞋里动了动,悄悄向后撤了一步。 “不要乱动。”宋恂拉住她。 项小羽有些扭捏地说:“要不你随便买一双吧,只要别买小了就行,大点没事。” 哎呀,快别看了,真的在脚趾抠地了! 起身时瞟见她耳朵有点红,宋恂的动作一顿,没再去比量人家鞋子的尺码。 “那你把头发上的手绢解下来,自己量一下鞋子长度。” 因着老娘不让她穿裙子,项小羽今天就特意学人家女知青,用花手绢绑了一条低马尾。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觉得这条手绢让自己看起来温柔许多。 所以,这会儿听到宋恂让她用手绢去量鞋子尺码,她还有些不舍得,磨蹭了半天才解下来。 自己蹲下身去量了一个长度,拧了一个小揪揪,怏怏地递给宋恂。 望着宋恂的背影走远,吴科学拉着她往车站后面的花坛边一坐,就开始嘿嘿坏笑。 “你笑啥呢?” 吴科学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瞅着她不说话。 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项小羽打算背过身去,不搭理他了。 “小羽同志,我看好你!”吴科学的大掌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拍得项小羽矮了两寸。 “你不是在城里有对象吗?少糊弄我!”项小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声明,“我可没看好你啊!” 吴科学一窘,“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什么呢?” 他心里还惦记着船厂的小文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项小羽瞪着他。 “我是看好你能勇敢拿下宋主任!”吴科学挤眉弄眼地说,“不要怂,向前冲呀!” 项小羽矢口否认:“你胡扯什么?没有的事!宋主任是领导,我对宋主任很尊敬的!” “嘿嘿,宋恂连他妈和他妹穿多大尺码的鞋子都不知道,这会儿就主动去帮你买鞋了!” 项小羽不听他的忽悠,反驳说:“今天这是特殊情况,他可能连他亲爹的鞋码都不知道,还不是照样帮你去买鞋了?” 吴科学:“……” 这个比方打得,可千万别让宋恂知道。 “反正你不要怂,加油冲就对了!咱们宋主任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冷脸吓退!” 项小羽暗忖,宋主任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不至于说他冷脸吧?人家宋主任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在省城真的没有对象呀?” 安静片刻,项小羽目光没什么焦距地盯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看似随意地问。 “没有呀!我们船厂的女同志本来就少,车间里就更少了,基本等同于没有。”吴科学可惜地说,“其实船厂办公室里想跟他发展的女同志不是没有,关键是没有接触的机会。宋恂在船厂的时候,工作比现在还忙呢。她们要是有你如今的便利条件,宋恂早就儿女成群了!” “……”项小羽不信地说,“就算船厂里没有,难道他上学的时候也没有?” “嘿嘿,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吴科学好笑地说,“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他一直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会儿他没发育,个子还没我高呢!哈哈。” “难道上大学的时候,也没长个子?” 他们县初中里都有搞对象的呢,何况是大学里。 大学里总有女同学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高中毕业我就进厂工作了。不过,他考上大学的时候才十六,大学里的女学生最小也得十八九了吧,谁会跟一个弟弟搞对象?他们家倒是给他介绍过对象,不过都没听到什么下文就是了。” 吴科学鼓励道:“你现在的这个条件,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了,小羽同志,你加油吧!” “你就别撺掇我了!”即便已经十分动心,项小羽还是嘴硬地冷静道,“宋主任是城里人,我就是个乡下丫头,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对宋主任那是发自内心尊敬的,绝对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哪怕有其他心思,也跟你说不着呀! 吴科学摸着下巴呵呵笑,不把她的话当真,但也点到即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去商店的宋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两人干脆把脏鞋子脱下来,又用水壶里的清水将脚上的泥冲洗干净。 所以,当宋恂带着新鞋回来时,这两人正一人一边坐在花坛上,晒着脚丫子。 他将一双白色的羊皮平底凉鞋递给项小羽,“你已经有布鞋了,换个别的款式穿也挺好。”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7节 项小羽觑着那双鞋想接却不敢接。 她虽然不在商店买鞋穿,但她每次去县里都会去百货商店闲逛的。 一双皮凉鞋,少说得二十块了。 她那点工资哪里买得起? “这凉鞋太贵了!我可穿不起这个!”项小羽摆手推拒。 宋主任怎么帮她买了一双这么贵的鞋呀! 说起这事,其实还是宋恂自己吹毛求疵了。 人家售货员给他推荐的是一种现在很流行的塑料凉鞋,大街上好多女同志都在穿。 款式好看又便宜,一双才三块钱,还不用票。 可是,宋恂摸着那坚硬的质地不太满意。 接缝处还有塑料托膜时的毛边儿,凑近了还能闻道一股明显的塑料味。 他心里觉得这种鞋子穿上肯定不舒服。 在柜台上挑来选去,只有这款羊皮凉鞋能勉强入眼。 美观又舒适。 “皮鞋虽然贵一点,但你的鞋码基本已经固定了,仔细点穿可以穿很多年。”宋恂劝道,“马路上常见的那种塑料凉鞋,顶多穿一年就得扔掉了。你还不如一次性买双好的,以后单位里再组织活动的时候,你也可以穿着它上台报幕去。” 对面的吴科学,听他居然苦口婆心地给人家女同志推销凉鞋,就忍不住想笑。 他自己穿的衣服鞋子都是他妈给买的呢,他懂什么呀! 肯定是售货员忽悠的。 项小羽其实不用宋恂劝,早就盯着那双凉鞋默默流口水。 真的好好看呀! 在县城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都没有这种款式。 想要…… “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啊!工资还没发呐!”项小羽不好意思伸手接。 吴科学穿上新布鞋,插话说:“他有钱,等你发了工资,有钱了再还他!” 而后酸溜溜道:“给人家就买皮鞋,给我就买布鞋!这咋还区别对待呢?” “你不是有皮鞋吗?”宋恂斜眼看他,“再买一双皮鞋,你还有钱吃饭么?” 将凉鞋塞给项小羽,催促道:“赶紧换上,咱们马上出发去展览馆,今天已经耽搁很长时间了。” 项小羽经不住新鞋的诱惑,接过来便套在了脚上。 这还是她头一次穿从商店买来的鞋呢,几个脚指头不禁欢快地活动了一下。 “还挺舒服的,就是稍稍有点大诶。”项小羽穿上鞋以后走了两步,转头问宋恂,“宋主任,我穿的是多大尺码的鞋子呀?” 记住尺码,以后她赚了钱,也可以去商店买鞋穿了。 “本来是23号的,不过售货员说你本人不在,怕我用手绢量的尺码不准确,就推荐了23号半的。” 因着长年穿布鞋,脚丫子算是项小羽身上最白的部位了,而且她的脚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搭配上白色的凉鞋,就显得很干净秀气。 宋恂瞟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行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穿上了新鞋,项小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接过宋恂手上的包,嬉笑着奉承道:“宋主任,以后您就是我的债主了,我得好好巴结您啦!” 宋恂失笑:“不用,你好好工作就行了。” “一定一定!” * 全国五金塑料制品展览会在全市最大的展览馆举办。 今天是展览会的最后一天,有不少工厂和公司的负责人,与宋恂他们一样,赶在最后一天才来参观。 从展览馆的入口处就排起了长龙。 因着是全国性质的展览会,这次活动的规模很大。 整个展馆被分成了七八个展厅,塑料制品只占了其中一个展厅,有很多肥皂盒脸盆衣叉包装袋等小玩意,甚至还有宋恂刚在商店见过的那种女式塑料凉鞋。 不过,他们的目标并不在这些塑料制品上,而是里面大型展厅中的五金设备。 宋恂带着他们越过前面的几个小展厅,直接去了后面最大的一个会场。 这个会场中展示的都是机械设备,制造设备和五金制品。 各种设备摆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介绍的话,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宋主任,咱们要看什么呀?”项小羽觑着展厅里的这些大家伙咽了咽口水。 “一会儿咱们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宋恂在门口交代道。 “怎么分头行动?” 宋恂拿出本子给他们一人撕下来一张纸,“这里一共有三个岔路,咱们一人负责一排。主要寻找液体灌装设备,最好是带冲洗、灌装和拧盖程序的,或者单独的包装设备也行。” “今天要不要询价?”吴科学问。 他们公司账面上没什么钱,他觉得今天就是过来走个过场,看个热闹。 “当然要问清楚价钱。”宋恂交代道,“一定要记清楚他们的展位号,产地和厂家名称,相应的每种设备的价格也要记清楚。一个小时以后,咱们在门口集合。” 项小羽问:“宋主任,有没有侧重点呀?这里的机器太多了,我看得头都大了。”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机器呢!会场里又闹哄哄的,还没进去她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那你就先问清楚对方产品的用途,再询问他们的产地。如果是外地工厂,就着重记录下来,咱们回头主要看外地厂商的。”宋恂细心地将需要她做的事情在那张纸上一一的记录下来。 吴科学不认同地说:“如果买了外地工厂的产品,万一咱们在使用中途出现了什么故障,找对方维修也是个麻烦事。” “没关系,工厂都有售后的。哪怕是咱们船厂的船卖去了外地,要是出现故障也是要给人家维修的。而且一般故障咱们市里的机械厂都能修。”宋恂耐心解释,“今天是展会的最后一天,这些大型设备和生产线的运输成本很高。如果这里有合适的设备,咱们可以试着跟对方谈谈,低价买他们的样品,也能省了他们重新运回去的运输费了。” 第28章 展厅里的机械设备很多, 但是专门生产灌装和包装设备的工厂却没几个。 宋恂在自己负责的那条通道中来回扫了两遍,只看到一个省城试剂三厂生产的化学试剂灌装机,主要是提供给药厂或试剂厂灌装500毫升容量液体的。 另有一个首都某机械厂研制的全气控液体灌装自动生产线, 算是这次展览会中的明星产品,各方面都很好, 就是功能过于全面,价格很不美丽。 哪怕给他们打个五折,也不是渔业公司的加工小作坊能买得起的。 好在吴科学和项小羽那边还是有所收获的。 两人看好的都是外地机械厂的设备。 “他们厂是上海的, 那套设备可以灌装液体或者有小颗粒的酱类。还能进行洗瓶、灌装、拧盖、贴签,除了不能拆蟹,咱们加工厂里需要的功能, 它几乎都涵盖了。” 说起那套设备时,项小羽满脸梦幻, 一副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的样子。 “就是有一个问题。”项小羽补充,“他们那个负责人说, 咱们市里的正阳食品酿造厂有意向购买他们的那台样机。” 宋恂问:“他们已经说定了?” “没有, 据说正阳厂的厂长还在犹豫, 下个月在北京有个日本的什么技术展。他们可能还想去看看那个展会上的产品, 再做最后的决定。”项小羽说,“这个机械厂的工程师还挺死心眼的。说是已经跟人家正阳酿造厂约定好了, 非得等到酿造厂确定不要了, 再跟其他人谈。” “正阳厂交定金了?” “没有呀!要不怎么说他是死心眼呢!”项小羽气鼓鼓地说。 吴科学搓了搓大掌, 笑道:“那就先别搭理他们了。我找的这家工厂是蜀中的, 人家就没这么多事。功能都差不多, 就是不能贴签, 报价稍微贵一点。但咱们可以谈嘛!” 一面说一面就将宋恂推去了他看好的展位前。 不过, 人家的展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展了。 “哎, 胡科长,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撤了?”吴科学拉住对方的供销科长问。 “我们要坐今晚的火车回厂,得抓紧时间装箱打包!”胡科长敲了敲腕上的手表,“这都快两点了。” 吴科学将人拦住,替他引荐了宋恂,“我们单位的情况,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这是我们渔业公司的宋主任!” 胡科长常年跑供销,哪怕再着急,在客户面前也是稳得住的。 这会儿放下手中的活,与宋恂握手寒暄,又极其热情地将他们厂的那套灌装生产线,详略得当地介绍了一遍。 话里话外的都是一个意思——买不买设备不要紧,只当交个朋友了。 见人家这么爽气,宋恂都不好意思跟人提低价买样品的事了。 好在还有个经常逛商店,熟谙买卖套路的项小羽在。 “胡科长,你们这套设备好是好,可是上海二厂的设备我们也看了,你们比那边少了一个贴签程序,怎么还比他们贵了几百块呀!” “这个嘛,我们确实是要贵一些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胡科长无奈道,“他们是大厂,生产规模大,成本也比我们低,还有几项技术得到了国家补贴,所以定价时,会与其他厂有些出入。” 宋恂对于设备原价是多少,并不在意,关键是样品的定价是多少。 人家还要赶时间坐火车,宋恂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便直截了当地说了想低价购买样品的提议。 “宋主任,就我个人而言,是十分支持您低价购买这套样品的。将运费省下来,咱们都得利。但是,”胡科长话音一转道,“我们厂的这套产品是计划内的产品,价钱早就由上级部门订好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即便要花钱将这套设备重新运回去,我们也没权利降价呀!” 不然之后怎么报账? 他私心里确实挺想把这套设备卖给渔业公司的,这样也省得他们来回折腾。 但卖给他们简单,后续的事情就麻烦了。 项小羽提议:“胡科长,要不您打电话回去问问大领导?要是能就地在我们海浦市把这套设备处理了,不是也能省了您的麻烦嘛!” “不用问。”胡科长无奈道,“在你们之前就已经有人来问过了,这套设备是绝不可能降价处理的!” 既然不能卖,宋恂也不勉强人家,彼此留了联系方式,算是交个朋友吧。 帮忙记下对方的地址,又把他们公司的通信地址抄给人家,项小羽客气笑道:“胡科长,以后你们机械厂要是有什么新设备或是降价的设备,也给我们邮寄一份宣传手册吧!我们宋主任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不但当过船厂的工程师,还帮生产队搞过机械化养猪设备呢!你们多交流交流呀!”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8节 “好好,没问题!回去以后我就把厂里的产品清单发给你们一份,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跟我们订货。” “熟人订货能便宜点不?” 项小羽心想,样品都便宜不了,其他的就更谈不拢价钱了。 她跟人家要宣传册,只是满足宋主任的搜集癖好而已。 自打进了会场,宋主任几乎跟每个工厂都索要了一份宣传册。 美其名曰,及时了解行业动态。 “哈哈,计划外的设备,价格都是由我们厂里说了算的,既然是熟人了,价钱好商量嘛!”胡科长一边说着,一边客气地将他们送出展位。 他们走出很远,再回头时,人家胡科长还在那站着冲他们挥手呢。 吴科学遗憾道:“老胡这个人真不错,要不是价格太贵,哪怕只看在他这个人的份儿上,我都想订他们厂的设备了!” 项小羽领着他们去上海那个机械厂的展位,提前给宋恂二人打预防针。 “这个机械厂来的负责人是他们厂的一个姓赵的工程师。那个待客态度跟胡科长可不能比,你俩一会儿不要有太大的心里落差呀!” 宋恂点头表示理解。 听胡科长话里的意思,上海的这个厂是大厂,带队来参展的八成是他们的总工或副总工。 技术人才跟专业的供销人员本就不能比。 他们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 赵工虽然没有向胡科长那样热情待客,但也客气地给他们让了坐。 这个展位并没有收摊的意思,估计还在等那个正阳食品酿造厂的人。 “赵工,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如果正阳厂的人想来,肯定早就来了。这位是我们单位的宋主任,”项小羽劝道,“反正您现在也没别的事,要不先给我们宋主任介绍一下这套设备吧?” 赵工没拒绝,不但将这套设备的功能性讲了,还连带着介绍了它的工作原理,以及他们的设计心得。 宋恂凝神听了以后,还针对他们这套设备得到过国家补贴的其中一项技术,提了几个问题。 两人你来我往交流了半个多小时后,赵工瞄一眼手表,迟疑着开口,“他们恐怕真的不会来了,要不咱们谈一谈这套样品的……” 项小羽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可惜唇角的弧度刚勾到一半就凝固了。 两个提着皮包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见到赵工就喘着粗气道歉:“赵工,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我们订的那套生产线还在吧?” 赵工瞅了宋恂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在呢,秦主任,你们先去找小吴去办手续吧。” 被称作秦主任的男人一面从包里掏公章,一面笑说:“我就说嘛,只要有赵工在,就保证没问题!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生产线只出过一次故障,还是因为工人操作失误。要是真买了日本公司的设备,万一出了毛病,维修就是一个大问题。” 被恭维的赵工淡笑着点点头。 项小羽在他们谈话的空档好奇地插话问:“这位领导,咱们正阳厂是要扩大生产规模才购买新的生产线吗?那可真是大喜事呀!我从小就是吃着咱们正阳厂的酱油醋长大的呢!” 正阳牌的酱油醋和各种调味酱,是大队代销点,公社供销社,以及县百货商店里最常见的本地调料牌子。 在海浦市下面的广大农村非常有市场。 秦主任与有荣焉地点头:“咱们厂的酱油和甜面酱已经供货外省了,一直供不应求,原来那个只有三个头的生产线早就不够用了,所以我们才打算购买赵工这次带来的八个灌装头的生产线。”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宋恂主动与秦主任搭话:“您厂里原来那条三个头的生产线也不小吧?再加一个更大的生产线,车间厂房里能摆放得开吗?” “摆不开也得摆,克服困难吧。” 项小羽在身后扯了扯宋恂的衬衫,在他看过来时,冲他勾勾手指,示意去旁边说话。 “怎么了?” 项小羽的语调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凑到宋恂耳边小声说:“宋主任,拆蟹那么麻烦,其实每天生产不了多少蟹酱的,到时候要是原料供应不上,买再大的生产线也是白搭呀!” 被她呼过来的热气弄得耳朵痒痒,宋恂假借看向秦主任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嗯。” 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项小羽又凑过去说:“而且,咱们的蟹酱成本很高的,保质期又短,如果每罐的净含量太高,价格也会相应提高呀!咱们肯定得生产那种小分量的蟹酱,比如像正阳厂甜面酱的那种分量的。” 宋恂点头:“嗯。” “反正正阳厂已经买新生产线了,不然咱们跟他们厂商量商量,将他们那条旧的生产线买过来吧!”项小羽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脸蛋红扑扑地说,“三个灌装头的机器对咱们的加工小作坊正合适呀!宋主任,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妙!” 宋恂挠了挠耳朵,又点头:“挺妙的,就这么办吧。” “是吧是吧!”项小羽暗自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你怎么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宋恂:“……” 答应得快了也不行? “宋主任,你不会早就想要这么干了吧?” 发现她刚翘起来的尾巴又很快耷拉下去,宋恂沉默两秒,才言不由衷道:“没有,你这个主意确实挺好的,正好提醒我了。” 闻言,项小羽的尾巴又噌地竖起来,“我就说嘛,你带我来出差肯定有用的!” 然后就推着他去找正阳厂的人,“宋主任,你快去跟人家谈谈,不然一会儿散了场,再想找他们就难了!” …… 渔业公司想要买自家旧生产线的提议,令正阳食品酿造厂的人十分意外。 秦主任是正阳厂负责抓生产的革委会副主任,对于车间里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 这条新的生产线安装好以后,原有的那条确实不能在原来的灌装车间使用了,兴许会被放到豆瓣酱或麻酱这类产量少的生产车间。 “宋主任,我们厂虽然买了新生产线,但是厂里也没有要转卖旧生产线的想法啊。” 宋恂笑道:“之前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是因为没人提过这个方案。既然你们只给甜面酱和酱油扩大了生产规模,就说明其他产品的现有产能是合理的。那这条替换下来的生产线就不是非留不可,正阳厂其实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 上海二厂的赵工也说:“这条八个灌装头的生产线,已经能满足你们厂的生产需要了。你们完全可以将原有的那条生产线转手,用这个钱再买两个全自动夹层锅熬制酱料。” 秦主任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厂里开会研究。不过,你们还没见过我们的生产线,也别盲目做决定。今天有些晚了,要不你们明天来我们厂参观一下那套灌装生产线,如果双方都有意向咱们再谈,怎么样?” 这也正是宋恂想说的,他们总不可能看都不看,就像盲婚哑嫁似的,拍板决定弄回去一条价值不菲的生产线。 如果谈得拢,正好能趁着上海二厂的工程师滞留在这边的这段时间,将生产线运回瑶水村,请人家帮忙调试一下。 吴科学提醒:“宋主任,咱们得赶上六点钟的最后一趟长途车回县里。” “这没什么,我们厂有招待所,你们要是不嫌弃,来我们招待所住一晚也成。”秦主任心里也觉得用旧生产线换两个自动夹层锅的想法靠谱,便主动邀请,“你们不要在路上来回折腾,耽搁工夫了。干脆在市里住一晚吧,明早我就带你们去车间看看。” 宋恂和吴科学倒是无所谓,他俩是没人管的单身汉,在哪里睡一晚都成。 关键是他们还带着一位女同志,项小羽。 “小羽,你在外面住一晚可以吗?”宋恂提议,“要不让吴科学先送你回去?” 头一回听宋主任喊自己“小羽”,项小羽心里的小人都快扭成麻花了,面上却还要保持矜持。 严肃着脸点头说:“没关系,一会儿我往大瓦房打个电话,让杜老三帮我跟家里说一声。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正事呀!” 她还没住过市里的招待所呢,也没去那么大的工厂参观过,有机会见见世面,为啥要回去? * 秦主任还得跟上海二厂商量购买新生产线的后续事宜,与宋恂约定好明天的碰面时间后,便让司机将三人送去了招待所,帮着他们办理了入住。 正阳食品酿造厂的招待所并不大,但是距离厂区很近,只隔着一条马路。 项小羽自己单独住一个单间,而且一楼的窗户正对着正阳厂的大门,宋恂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趴在窗台上,撅着屁股看人家厂区门口的热闹。 宋恂在半敞的门上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别在屋里看了,收拾收拾,咱们出去转转。” “去哪儿啊?咱们现在出去好嘛?正阳厂的人会不会来找咱们呀?”项小羽口中不停发问的同时,已经快速整理好衣服,背上大背包打算出门了。 “这个包就别背了吧?你不嫌累啊?” 项小羽在包上拍了拍,“这里还有咱们三个的口粮呢!我带了一天的量,要不咱们吃完了再出去?” “你不是要吃馆子吗?”宋恂轻笑,“你自己决定吧,想吃馆子还是想吃你带的口粮。” 项小羽利索地将背包放下,“宋主任,咱们去吃什么馆子呀?”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吴科学从后面探进来一个脑袋,“你一个乡下小丫头,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嘁,怎么没用呢?”项小羽不在乎他的揶揄,将房门锁好后说,“记住了名字我就可以回去跟更多的乡下丫头炫耀了呀!你看,我跟着宋主任出差一趟,去过了哪里哪里,吃了什么好吃的,都是可以叫得上号的!” 不然囫囵个儿吃下去,过了一把嘴瘾啥也没记住,有什么意思? 对于她这种吃吃喝喝都要跟小伙伴炫耀的幼稚行为,宋恂觉得还挺有趣的,便跟她说了几个刚从前台招待员那里打听到的店名,最后没忍住,还是打趣道:“这么说你能记住吗?用不用拿笔记下来?” “嘿嘿,暂时能记住,要是忘了我就跑去隔壁问你!” 即使没忘也可以假装忘了,去问一下嘛。 宋恂打算带他们去市里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望海楼。 地址离这边有点远,不过正阳厂所在的这一片属于市里的繁华地段,他们三个都没来过市里,正好一路步行过去看看热闹。 途径华侨商店时,项小羽一直盯着人家橱窗里展示的各种进口商品瞧,都走出去好几米了,还回头张望呢。 宋恂停住脚步,“走吧,进去看看有什么进口水产,咱们也跟人家学学。” 吴科学:“……” 咱只有一个还没支起摊子的加工小作坊,你能跟人家学什么呀? 既然领导要看看水产,项小羽进门以后就真的直奔二楼的进口水产柜台了。 不过,这会儿的华侨商店里,水产品的品种很少,看来看去,只有各种进口罐头。 通过包装上的图片,项小羽基本可以辨认出罐头的种类。 盯着一个铁盒罐头瞧了一会儿,她叫过宋恂,低声问:“宋主任,这个罐头是不是螃蟹做的呀?” 宋恂让服务员帮忙将那个罐头拿出来确认一遍,确实是蟹罐头。 “怎么了?” “你快看它的价格!”项小羽怕被售货员听到,惹人笑话,凑过去小小声地说,“这么一小罐居然要两块多钱!” 包装上写的蟹肉含量才100克,这就相当于一两蟹肉一块钱呀! “也不知道这蟹罐头里面放了什么,人家的蟹咋这么贵呐?” 宋恂也想知道。 柜台里鱼罐头的价格都比较平均,只有这种蟹罐头,小小一罐,居然敢要两块多!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49节 “同志,”他招呼售货员,“市里买这种蟹罐头的人多吗?” 华侨商店的女售货员服务态度很好,对他们这种明显就是只看不买的,也有问必答。 “供不应求。”女售货员点头,“你们看罐子上的生产日期就知道了,这种罐头的保质期一般在十个月左右。有不少同志专门来我们水产柜台买这种蟹罐头,我们每个月都要补货的。” 项小羽心里挺纳闷的,“同志,这罐头真有这么好吃?这么贵也有人买?” “我也没吃过。”女售货员笑道,“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蟹罐头不像鱼罐头的种类丰富,我们店里的蟹罐头只有这一种。” 宋恂让他们在这边等着,自己跑去商店门口,冲着一个靠在墙边抽烟的圆脸青年招手。 那人晃悠过来,“有事?” “换十块钱的副食品券。” “过来吧。” 圆脸青年显然已经做熟了,将他带进商店大门,将木门一拉,就躲到门后面点钱。 唰唰唰数出二十张面额五毛的侨汇券递给宋恂,“十一。” 宋恂没废话掏了十一块钱给他。 人家赚的就是这个钱,跟省城的行情差不多。 双方银货两讫,不到一分钟就从门后出来,各走各的。 宋恂重新上到二楼,让售货员帮忙拿了两罐蟹罐头,又选了两种卖得最好的鱼罐头,开票交钱。 “宋主任,”项小羽拉住宋恂,“那个蟹罐头买一罐就行,咱们就是看看它里面装了啥,买两罐太浪费了!” “这么一小罐才二两,还没品出味呢,就吃没了。到时候又得往市里跑,我哪有时间?” 项小羽不吱声了。 好吧,出钱的说了算。 宋恂掂着蟹罐头问售货员:“同志,咱们市里还有其他地方卖蟹罐头嘛?不一定非得是进口的,咱们国产的也行。” 售货员想了想,点头说:“之前有顾客来提过,人民商店三楼也有卖的,是咱们市里的一个食品厂生产的,保质期很短,不过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一些,经常断货。所以大家没什么选择的时候,会来我们华侨商店买进口货。” 与售货员道了谢,宋恂三人离开了水产柜台。 走得远了,项小羽才小声念叨:“没得吃就不吃呗,那么贵的蟹罐头有什么可吃的?居然还有人到处找货源?” 作为一个吃货,吴科学在这件事上很有话说。 “这你就不懂了。你是在海边长大的,常年吃蟹,不觉得吃这口蟹罐头有什么。我们在省城的时候,别说吃蟹了,连吃鱼都得碰日子。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个蟹罐头鱼罐头能解解馋,多少钱我都乐意出!” “宋主任,你觉得咱们加工蟹罐头怎么样?”项小羽望向沉默的宋恂。 “可以试试,花那么多钱买来一条生产线,如果只生产蟹酱给出口公司供货,产品就过于单一了。除了生产蟹罐头,也可以尝试一下鱼罐头。不过,这件事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再商量,最好能从市里挖个食品厂的技术员去咱们那边。” 如果只给出口公司供货,那么一旦出口市场发生变化,他们的蟹酱被出口公司从出口名单中移出去,这条生产线就算是白买了。 鸡蛋总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海味品一直是供不应求的,他们如果能给县里市里的百货商店供货,或者往水产市场供货,也能给这个加工小作坊留条后路。 而且上次去砚北港跟出口公司第一次交货时,他心里就很有些感触。 船员出海打鱼既辛苦又危险,但是捕捞回来的一船鱼,看似卖了上千块,实则每斤的均价才三四毛而已。 而人家加工好的蟹罐头,折合十多块钱一斤,鱼罐头也在四五块钱左右。 只是简单加工一下,价格就能翻十倍不止。 对于捉襟见肘的瑶水支公司来说,也许就地取材加工副食品才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捷径。 副食品加工并不在他们的生产任务内,生产多少由公司自己说了算。 而且蟹罐头在国内并不常见,属于非计划内产品,价格可以随行就市。 能尽快帮他们渔业公司赚一波快钱。 宋恂在心里合计了一番,打定主意,哪怕买不来正阳厂的二手生产线,也要比照着那条生产线,跟市里的机械厂订制一套设备。 赶在捕蟹旺季,尽快投入生产。 经过一楼的糕点柜台时,宋恂问明显心情不错的项小羽:“要吃蛋糕吗?” “不用不用!”项小羽摇头,“这里的东西太贵了,咱们赶紧走吧!” 她虽然嘴上说着让宋恂请她吃好的,但真让她在这里消费,她可舍不得。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宋恂从兜里掏出刚才没花完的侨汇券,还有六张。 “还剩三块钱,可以给你买点吃的。算是奖励你今天为加工小作坊提供了一条新思路。” “不用奖励!”项小羽自己都没弄明白她给小作坊提供什么新思路了,忙摆手说,“我也没做什么。侨汇券你留着下次再用吧。” “这玩意跟肉票一样,当月就过期了。”宋恂将侨汇券重新塞回裤兜,“你不吃就算了吧。” 吴科学:“……” 头回听说侨汇券当月就过期的,你唬弄傻子呢? 不过,还真有小傻子信了他的鬼话。 项小羽急道:“哎哎,哪怕随便买点什么,也不能把票放过期了呀!” 话落就推着宋恂和吴科学去了卖糕点糖果的柜台。 她还从没吃过外国人的奶油蛋糕呢! 回家以后,她又可以跟小伙伴炫耀啦! 第29章 虽然对于侨汇券次月即过期的说法深信不疑, 但项小羽还是很克制地只在西点柜台选了一块水果奶油蛋糕。 就是有纯白奶油,粉色裱花和红绿樱桃的那种。 剩下的四张侨汇券被宋恂买了巧克力和牛奶饼干,算是将“即将过期”的侨汇券一次性折腾没了。 去往望海楼的一路上, 项小羽拎着那个精美的包装纸盒,时不时就要低头瞟两眼。 惹得吴科学一直在逗她,“要是实在忍不了,咱们就在马路上吃了得了!” 项小羽捧住盒子, 不为所动道:“再等等, 到了饭店安顿下来以后,我再吃给你看。” “嘿,小宋主任,你快看,这乡下丫头还挺护食的!”吴科学拉扯宋恂。 “行了, 你没事总惹她干嘛?”宋恂指着前面的一片建筑说, “到地方了,赶紧进去点菜。” 望海楼算是市里名头最响亮的老字号饭店。 据说在五十年代公私合营之前, 望海楼东家的祖上是在宫里做御膳的。 很多外地人都会像宋恂他们一样慕名而来。 上级领导来海浦市考察时, 也往往会被市里的干部们安排到这里就餐。 转过弯, 三人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栋五层小楼,“望海楼”三个大红字赫然瞩目。 被服务员引上二楼的餐厅时, 项小羽还颇觉奇怪地问:“他们这里也看不到海呀, 怎么叫望海楼呢?” 宋恂不确定地答:“听招待所的招待员说,这里的海鲜是一绝,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项小羽不以为意, 海鲜她从小吃到大, 有什么好吃的? 早知道这家馆子是吃海鲜的, 她就不来了, 看这营业规模,东西肯定不便宜! 二楼餐厅入口处的墙上,挂着今日的菜牌子。 松仁鱼米,干烧黄鱼,芙蓉鱼片,水晶虾仁,墨鱼馄饨…… 三人站在牌子前,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吴科学盯着菜单,拐了下宋恂的胳膊说:“这顿饭钱咱俩一人出一半吧?把这几道菜都点来尝尝!” 瞅瞅其他食客饭桌上不大的菜码,宋恂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行”。 等着上菜的工夫,项小羽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盒子拆开,举着刚跟服务员要来的瓷勺,不知怎么下手才好。 见她在蛋糕上面比比划划,想要均分成三块,宋恂及时制止:“你自己吃吧,我俩吃饭的时候甜咸从不混着吃。” 吴科学:“……” 明明只有你自己这样,为什么要带上我? 不过,他也确实不好意思跟人家女同志抢东西吃,只好忍气吞声地默认了宋恂的说法。 项小羽用勺子在蛋糕上挖了两勺,分别递给他们,然后指着吴科学说:“老吴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啦!哈哈哈!” 将裹着奶油的一勺蛋糕送进嘴里,项小羽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随时吃上这种奶油蛋糕,她这辈子就知足了。 听到传菜口的服务员已经摇铃准备上菜了,宋恂将勺子推回去,“你自己吃吧。” 传菜的服务员始终忙忙碌碌的,将托盘里的盘子放到他们的桌上,就匆匆去了下一桌。 看着盘子里的松仁,宋恂替她报了菜名,“这个应该是松仁鱼米。” 脆生生的松子仁,香喷喷的火腿丁,红殷殷的泡椒,爽口的青豆和雪白嫩糯的米粒状鱼丁,几种食材炒在一起,色彩丰富,看得人胃口大开。 宋恂只在早上吃了三个馒头,这会儿早就饿了。与他们招呼一声,就用鱼米配着白米饭开动了。 抿着勺子上的奶油,项小羽好奇问:“这菜闻着还不错,好吃不?” 宋恂让她看快将脸埋进碗里的吴科学,“你先吃饭吧,跟他一起吃饭得靠抢的。再磨蹭,你就什么也甭想吃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有些耳熟的笑声。 “哈哈哈,科学,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变,吃饭还跟打仗似的!” 两人回头看过去,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人谁啊?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0节 见他们满眼陌生,那人在宋恂背上拍了一下:“小宋哥,你不是号称照相机记忆吗?怎么啦?照相机失灵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宋恂在他那张堪比吴科学的胖脸上仔细辨认片刻,才用自我怀疑地语气问:“方……典?” 方典忙点头:“这么多年不见,要不是有吴科学坐在旁边,我都不敢认你了!” 宋恂:“……” 我才是不敢认你了好吧! 当年,他们一个宿舍八个人,除了吴科学这个胖子,其余全是瘦子。 方典在他的记忆里还是瘦高的少年人形象。 可是面前这位又高又壮,体型是高中时期的两倍有余,真的变成方……典了。 吴科学抹了抹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嘲笑道:“老方,你咋回事?这两年伙食不错呀!上次见你还没这么富态呢!你不是在省轻工局上班吗,怎么跑来海浦市了?” “哈哈,我前年就从省局调到市局了,现在在海浦市轻工局糖酒处工作呢。” 毕业以后,方典与吴科学见过几次,还算了解彼此的近况。 但是与宋恂再没见过。 “小宋哥,你不是到上海念大学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我都毕业好几年了。”宋恂无语道,“现在就在省渔设在南湾县的一个支公司工作。” 吴科学主动帮他解释了,他是受自己连累才去南湾的,不然现在还在船厂当工程师呢。 宋恂让服务员帮忙上了一瓶“乙种白酒”,给三人都满上。 “哎哎,别光咱们喝,给这位……”方典又向项小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给这位嫂子还是弟妹的,也满上呀!” 宋恂笑骂道:“你快别抖机灵了,这是我们单位的同事,跟我们一起来市里办事的。” 在生人面前,项小羽还是很能端得住的。 客气地冲方典笑了笑,让服务员帮忙上了一套新碗筷,还将新上来的两道菜往他们那边让了让。 “你们来办什么事啊?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方典掏出烟盒,询问女同志介不介意他们抽烟,见项小羽摆手,便乐呵呵地给他们散烟。 “没什么,我们单位想开办一个食品加工厂,这次来市里是考察灌装生产线。”宋恂将烟夹在指间,继续道,“可能会买正阳厂的一条二手生产线。” “那你们可得在合同上写清楚了,生产线的维修问题归哪方负责。市里有不少买这种二手货吃了亏的工厂,双方人脑袋打成狗脑袋,最后跑去我们局里打官司。” 宋恂点头道了谢,沉吟片刻说:“我们单位主营业务是捕捞,搞食品加工是门外汉,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食品厂技术员?给我们推荐两个。” “技术员好找呀,我们轻工局研究所就有技术员,搞食品加工的话,你还可以问问食品公司的。”话说到这里,方典一拍脑袋,“坏了!我今天是约了食品公司的人在这里吃饭的。跟你们一聊起来,就把正事忘了!” 宋恂吴科学:“……” “要不你把人请到这来吧?咱们一起喝点?” 方典肉疼地小声说:“不成,他们那边人多,咱们请客不就亏了嘛!” 宋恂:“……” “我先上楼去了,”方典在宋恂的肩上拍了拍,“技术员的事不是什么难事,你等我通知吧。其实,你要是只想在短期内借个技术员帮忙支摊子,跟市食品公司借一个就行。但是,要想让技术员长期守在厂里,你就别舍近求远了,干脆从你们省渔的那个联合加工厂里调人吧,他们也生产鱼罐头。” 与宋恂二人碰个杯,约定好有消息电话联系,方典就急匆匆地往楼上跑去。 项小羽一边吃饭,一边暗戳戳偷瞄眯着眼睛抽烟的宋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宋恂抽烟呢,姿态很闲散,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 啧啧啧。 宋恂偏头,准确地捕捉到她偷窥的视线。 “怎么了?” 被问到的项小羽下意识垂眸。 想了想觉得不对,不免有做贼心虚的嫌疑,她又赶紧回看过去,没话找话地问:“宋主任,你还会抽烟呢?平时没见你抽呀?” 队里的叔伯们让过几次,他好像都拒绝了。 怎么还看人下菜碟呢? “会一点,没什么瘾头。”宋恂将还剩下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灭,重新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自打坐到餐桌前,项小羽的筷子就没停过,这会儿吃着饭,小嘴也叭叭个不停。 “宋主任,刚才那个方同志为啥叫你小宋哥呀?我看他年纪比你还大呢!” 宋恂:“……” 吴科学笑着接话:“我们全班人都这么叫。那时候我们总跟他借作业抄,为了以示尊敬,那不得叫声哥呀!但是他又年纪最小,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宋哥。哈哈哈!” “你快闭嘴吧,”宋恂真是恨不得捂上他那张破嘴,“再说话,今天这顿你请。” * 在望海楼的一顿大餐,彻底刷新了项小羽对于美食的认知。 没想到海鲜居然会有那么多种做法! 吃撑了睡不着的时候,她甚至还大半夜翻出自己的小本本,把今天吃的东西都一一列了出来。 尤其是松仁鱼米和墨鱼馄饨,项小羽仔细记录了自己能记住的所有配料和调料。打算回家以后尝试着做一下,给家里人也尝尝。 一顿饭让她回味了许久,第二天去正阳厂参观的时候,还在跟吴科学探讨,那个鱼米到底是用鲳鱼做的还是鳓鱼做的。 正阳食品酿造厂的领导层还没有开会讨论是否要转卖替换下来的生产线。 但秦主任对于他们的考察十分重视,大清早就来到招待所接他们,全程陪同讲解。 不但介绍了这套设备的优点,还坦诚了它的不足。 比如客户普遍反应,塑料包装的密封不如玻璃罐的,更容易渗漏。 再比如,这套设备的灌装容量范围在100-675克之间,如果想生产分量更小的小包装,就得重新订购部分零件。 项小羽负责记录,将秦主任说的这些都详细地标记了下来。 与对方约定好,尽快给他们电话答复后,宋恂没在市里过多耽搁,中午在正阳厂的食堂吃过一顿午饭,三人便返回了瑶水村生产队。 骑着自行车进村时,已经是傍晚了。 独自在外面过了一夜,又穿了一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凉鞋回来,项小羽当然会被她亲娘盘问。 她进屋应答去了,宋恂则找到了刚下工回来的项小鸿。 被他单独叫住,项小鸿还觉得挺奇怪的。 刚跟她妹一起去了一趟市里,回来就找上了她…… “宋主任,是不是我家小毛闯什么祸了?”一着急就顺口把妹妹的小名秃噜了出来。 可别是看出了她家小毛的那点花花心思以后,来找家长告状的…… 宋恂笑着安慰:“不是,是为了你的事来的。” “?” 她能有什么事? 两人没去别的地方,就在项家院子里找个板凳坐了,屋里的人一探头就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宋恂一路骑车回来,其实有点饿了,遂决定速战速决,开诚布公地问:“大瓦房打算开办一间海味品加工厂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你们这两天去市里,不就是给工厂买机器嘛。” “工厂初建,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帮手,”宋恂邀请道,“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来给我们的加工厂当个副厂长?” 项小鸿只惊讶了一瞬,便平静地问:“你怎么想起来让我当副厂长呢?工厂初建的时候,有许多手续要跑,你从大队干部里招一个,或者借一个都比较合适吧?他们虽然只是大队干部,但在公社里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 “我打算将这个加工厂办成家属厂,主要是吸纳职工家属和队里的待业女青年来厂里当工人。所以,在厂长的选择方面,最好能找一个能干的女同志。” 项小鸿现在是补网队的队长又张罗着组建女子船队的事,他觉得项小鸿在处理妇女工作方面很有一手。在妇女间有些威望,又是生产队长的闺女,宋恂觉得让这样一个人来给他当副手,能让自己省心不少。 见对方犹豫,宋恂心知她还惦记组建女子船队的事,便详细讲了自己对于妇女三八号的理解。 “女子船队最终还要着眼在机械化和自动化上。省里的船员培训班还没有开课,我找的几个关系,也没回话。你们这样一直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做点别的事。无论是组建女子船队还是组建家属工厂,都是很有意义的。” 宋恂为了争取项小鸿来帮忙,也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了。 他们渔业公司的主营业务在水产捕捞方面,所以他的大部分工作重心还得放在那边。 可是工厂初建时的琐事太多了。 就比如这次去市里看生产线,折腾了两天,其实事情没什么进展,后续问题还有不少。 他必须得给自己找个帮手分担一些工作。 项小鸿在心底思量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最近,公社的妇女主任已经在想办法帮她们联系船只进行训练了。 一旦她答应了宋恂的邀请,短时间内就不可能再有时间参与妇女三八号船队的组建。 而且是她出面号召队里的姑娘们去当女船员的,她把大家撩拨得动了心,却自己跑去当了渔业公司的厂长,这件事该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项小鸿将她的顾虑对宋恂说了,“你给我两天时间吧,我考虑一下,尽快答复你。” “成。好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项队长巴不得让她离那些渔船远一点呢,当个女厂长怎么说也比当个女船长要轻松吧! * 宋恂等了两天,没等到项小鸿的回复,却等来了一通从公社打来的电话。 他上午刚从码头返回办公室,就被项小羽叫住了。 “宋主任!渔业基地的尹主任来电话了,让你和红梅主任下午去公社开会!” 贾红梅紧随其后走进来,被点到了名,便笑问:“小羽,你以前都叫我红梅姨的,咋上了班以后还客气上了?叫上主任了?” 项小羽一本正经地答:“在单位里我当然得注意点,叫你主任啦!” 宋主任叫你嫂子,我叫你姨,那我跟宋主任不就差辈了嘛! 宋恂奇道:“有什么事她不能在电话里说?或者开个电话会议也行。” 怎么还非得折腾他往公社跑十里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1节 因着现在的电话是有交换台转接的,所以有时候县里或公社需要开会通知事情时,通常都是提前约定一个时间,然后通过接线员的转接,几方一起开个电话会议。 方便又节省时间。 “我帮你们问啦!”项小羽无奈地摊手,“尹主任只说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你们下午一点去公社大院一趟。” 宋恂:“……” 不会又被什么人举报了吧? “哦,对了,还有我爹。公社也来电话通知我爹和贾支书去开会了。” 宋恂:“……” 看这人员构成,总感觉不太妙。 不过,除了挖补网队的墙角,他最近好像没做什么和队里有关的事吧? 项小羽还不知他已经将事情与实名举报联系到一块儿去了,径自嘀咕道,“应该让队里也给我发一份工资才行。公社每次有事找他们,都往咱们大瓦房打电话。我去队里发通知,跑得腿都细啦!” 宋恂笑道:“工资未必能发给你,但是可以让队里每个季度给你发一双鞋,算是你出公差的劳保用品。” 项小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能得双鞋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这里穿的都是自己做的鞋,要是让队里每季度给我发一双鞋,我那个队长爹八成会把这事交给我娘。那,那我岂不是还穿我娘做的鞋……” 宋恂被她的无语脸逗得一乐,叫上贾红梅,找生产队两巨头一起去公社开会了。 贾支书似乎对于上次举报的事也心有戚戚。 居然见了宋恂的面就率先解释:“这次可跟我没关系,我都半个月没去公社了!” 项英雄露出与他闺女如出一辙的无语脸:“谁也没说跟你有关系,赶紧走吧!” 四个人,骑着三辆自行车去了公社大院。 今天来开会的人着实不少,几乎公社下面所有生产队的支书和队长都来了。 除此之外,就是两个省渔在团结公社支公司的负责人。 铺满炉灰渣的院子里,站了三四十人。 大家进来以后就各自散开了,纷纷找自己的熟人拉呱,打听事情。 宋恂刚将车子停稳,金海支公司的革委会主任徐自强就摸了过来。 “小宋主任,知道今天开会要说什么事不?” “你老兄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去渔业基地开会的时候,与徐自强打过两回交道。 这人虽然也是从省渔调过来的,但是十分难得的是,他与当地干部们很能打成一片。 无论是生产队的大队干部,还是渔业基地的裴副主任,与他的关系都挺融洽。 比刘主任在本土干部中的口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小宋主任,你现在可是尹主任跟前的第一红人儿了!你们那边又装了电话,她就没给你透个口风?” 自打瑶水支公司那边换了当家人,简直一天一个花样,每天都在刷新大家的认知。 前两个月还欠了一屁股饥荒呢,这个月人家就大手笔地弄回来十条大型机帆船! 不但将钓鲨捕鲸的任务扔了出去,还弄来了给出口公司供货的肥差。 这两天他又听说人家准备建厂了,简直没个消停的。 他们金海那边原本算是成绩不错,名列前茅的,不过照着瑶水的这个扑腾法,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得落后了。 他去渔业基地找尹主任汇报工作时,尹主任也是开口闭口瑶水怎么怎么样,让金海支公司不要被后进生超了车,赶快比照着瑶水的速度快速发展起来。 搞得他现在压力很大。 原来的清闲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徐自强问完了那话,也没想过能从宋恂这里得到什么答复。 谁知,宋恂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口风嘛,尹主任兴许是透露了一些的。” 徐自强来了些兴趣:“透露了就是透露了,兴许是啥意思?” “我猜尹主任是透露过的。不过,我们单位的那个电话员不太机灵,什么也没记下来……”宋恂笑。 徐自强:“……” “呿,别以为小羽不在就能让你随意打趣啊!”贾红梅从自行车后座下来,冲徐自强笑道,“徐老哥,你别听他胡说,尹主任啥也没交代,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是要紧事,要是能在电话里讲清楚,她还让人来开会干嘛?” 今天要说的确实是要紧事。 没等多久,公社苗书记的通讯员,就将众人请进了会议室。 这会议室不大,三十来号人往里面一坐,空间瞬时就拥挤起来。 会议室里还在嗡嗡嗡地议论,苗书记就带着一串四五个领导步入会议室,坐在了最前排。 他在话筒上敲了敲,示意大家安静。 苗书记在会场里巡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说:“今天把各大队的干部和渔业公司的同志们聚到一起,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大家都坐在下面,屏息等待接下来的话。 “咱们海浦市刚与全国的另几个沿海城市,成立了‘全国海带育苗委员会’。要响应国家的号召,大力发展海带的人工育苗养殖。” 原本还期待他能说出什么花样的众人,又耷拉了肩膀,重新靠回椅子里。 养殖海带嘛,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上面几乎每年都会来人宣传一波。 呼吁大家养殖海带。 不过,人工养殖的海带虽然收购价钱高,但是有些生产队却不爱弄这个。 需要安排大量社员伺候这些海带不说,人工养殖的海带还容易患病。 前两年有个生产队,养殖的海带得了白烂病,最终血本无归。 所以,虽然公社里近两年号召了又号召,也只是零星几个生产队顾及领导面子,完成任务似的养上那么几亩,多了是不敢养的。 苗书记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不顾众人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我刚去县里参加了全县海水养殖会议,县里对于咱们公社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非常看重。所以,将从市里争取来的一个大项目,直接放在了咱们公社。” 大家打起一些精神,凝神去听是什么大项目。 尤其是项英雄和贾支书,因着有之前机械化万头养猪场的例子在,如今一听说有大项目,他们就立马竖起了耳朵。 岂料,苗书记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却转而介绍起了身边的几位领导。 他指着坐在左手边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这是咱们县水产局的万局长,大家对万局长应该都不陌生了,这次万局长又兼任了咱们县海带育苗委员会的主任。” 随后又指着尹琼华说:“这位是省海洋渔业公司在咱们团结公社渔业基地的尹主任,这回省渔支持咱们县的海带养殖工作,尹主任是县海带育苗委员会的副主任。” 拉拉杂杂都介绍了一通以后,苗书记才在大家催促的目光下再次开口:“这次市里和县里,对于响应国家号召,人工育苗人工养殖海带的决心很大。县里决定在我县沿海地区,选择一片区域,开办一所养殖大学暨海带养殖场!” 底下有人问:“苗书记,这个海带养殖场是多大规模的?” 苗书记一拍桌子,提高声音,铿锵有力道:“五百亩!” 嚯! 大队干部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项英雄。 当初宋恂帮他们分析投建机械化万头养猪场的用地规模时,预计只用六七十亩,不超过一百亩地。 这人工养殖的海带虽然是在近海养殖的,但是五百亩可绝对不是小数目了! 据他所知,公社的所有生产队中,养殖规模最大的也才四五十亩。 五百亩的海带! 这得需要多少劳动力呀? 单只一个生产队,都未必吃得下这么大一个项目! 金海大队的胡队长,举手发问:“书记,县里搞这么大手笔?这得花多少钱呀?我们队那仨瓜俩枣,连买苗的钱都凑不齐。” 苗书记红光满面地一挥手:“花多少钱,不用生产队操心。这个海带养殖场是由咱们市里、县里、公社,以及省海洋渔业公司渔业基地共同出资的。你们只要出地方,出人力就行了!” 尹琼华接过话筒补充道:“这个养殖场既然还叫养殖大学,就要承担起一定的培训义务。我们省渔和省海洋水产研究所,会定期派员传授养殖技术,成立海带养殖技术培训班。也会定期组织先进生产者去外地进行交流学习,尽快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养殖人才。” 对于尹琼华所说的大学啊,培训啊什么的,干部们都没听进去。 他们在意的是,这个项目不用队里出钱! 还能解决队里的剩余劳动力问题! 这么一大片海带,少说也需要二三百人去照顾呀! 农闲时节,男人们出海,女人们其实是有大量的空闲时间的。 如果能将这些妇女们都安排到养殖场里工作,那他们生产队年底的工分肯定是要噌噌往上长的呀! 苗书记喝了一口茶,摆手说:“行了,先说这么多!各生产队的队长书记,可以回家讨论一下。有意向的生产队尽快来我这里报名,公社会对各生产队的情况进行综合考察的。” 这还有啥可讨论的? 不要钱的项目必须死命争取呀! 他的话音刚落,几乎全会议室的干部们都站了起来。 第30章 各生产队干部们对于海带养殖基地的热情, 比机械化万头养猪场高多了。 虽然养猪场的项目也是县里发起的,也是不用生产队出钱的,却是从全县上百个生产队中才能选出一个。 而海带养殖场嘛, 直接落在了他们团结公社,只由全公社十二个生产队内部竞争就可以了。 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万一就幸运地被选中了呢! 所以,散会以后, 全公社十二个生产队的干部, 都去找苗书记报名了。 苗书记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2节 他抬手向下压了压,交代道:“大家也不要盲目地报名,各自队里有什么优势,都回去好好想一想。觉得自己生产队有竞争优势的,由队长负责向公社提交一份申请报告。” 留下这么一句话, 苗书记就率先离开了, 徒留二十多个大队干部在会议室里发愁。 大家那点文化水平都是有数的,有些人连字都认不全呢, 能写出什么报告呀! 这事他们干不成, 兴许还得发动队里那些读过书的年轻人帮忙。 散会以后, 金海支公司的徐自强又找上了宋恂和贾红梅。 “小宋主任,红梅, 你们说这养殖海带的事, 跟渔业公司有什么关系?尹主任把咱们叫来干嘛呀?” 宋恂也在心底犯嘀咕。 五百亩规模的养殖场,他们支公司根本吃不下来。光是负责养殖的工人, 就得招几百人, 他们哪有那么多人? 而且开办养殖场的资金里, 大头肯定是由市里和县里出的, 渔业基地的出资比例应该不太高。 所以, 即便是办养殖场,主体也是人家生产队,跟他们这两个支公司其实没什么关系。 宋恂:“要是金海大队和瑶水大队拿下了这个项目,或许会与咱们有些关系。如果拿不下来,咱们就只当是给尹主任捧个人场吧,毕竟渔业基地也是出了钱的。” “哪怕我们金海大队真的拿下这个项目了,跟我们支公司的关系也不大呀!” 徐自强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他们金海支公司就是专注于水产捕捞的,养殖业与他们根本不沾边。 “那就只当今天是来凑数的吧。”宋恂笑。 自己这边正打算开办水产加工厂,如果瑶水大队能拿下养殖场,倒是可以给他们加工厂增加一个海带深加工的项目。 无论如何,瑶水村能发展起来,对于设立在瑶水地界的渔业公司来说,是有利无害的。 徐自强带着人去找尹主任商量事情了。 宋恂则打算去渔业基地找水产研究所的技术员问问,除了养殖海带,最近还有什么其他养殖类项目可以做。 正准备载着贾红梅离开,他的自行车把手却被一条突然伸出的手臂攥住了。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灰色衬衫长裤,一副标准的乡镇干部打扮。 却在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看清来人,宋恂停下自行车,笑着招呼:“孙哥,今天没出去办案呐?” 对方正是他家孟团长帮他提前电话联络过的,那位从部队转业的公安特派员。 孙志勇松开他的车把,语带埋怨地说:“早听孟姨说你来了团结公社工作,却久等不见你的人影。上周末我去瑶水大队找你,又扑个空。今天总算逮到你了!” “哈哈,我来了瑶水以后就不得闲,整天忙忙叨叨的,上周末去市里出差了。” 孙志勇帮他把车子支好,招呼二人:“走,贾主任也一起,到我那边坐坐!。” 一看这两人就是有话要聊的旧相识,贾红梅很识趣地摆手婉拒。 “孙公安,你们聊吧,我先去一趟水产研究所。”与宋恂约定了回去的时间,贾红梅就先走了。 孙志勇是县公安局派到团结公社的唯一一名公安。 负责维持公社十几个生产队的治安状况。 所以,公社没有派出所,只在公社大院的砖瓦房里,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办公室。 在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空旷办公室中扫了一眼,宋恂笑问:“你平时不怎么在这边呆着吧?” “可不是,整天往乡下跑。农村也没啥刑事案件让我办,净给人处理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纠纷了!”孙志勇将话题转到他的身上,“我在公社里还算能说得上话,你要是在下面被人欺负了,可千万别闷着,一定得跟我说啊!” 孙志勇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虽然对方如今的个子已经比他高了,但他给首长开车那会儿,宋恂才是个中学生,在他的印象里就是个不爱说话,学习很好的乖乖仔。 农村大队干部的品性也是良莠不齐的,像宋恂这样的外来户,又是从省城发配过来的,很容易被当地人欺负。 宋恂失笑:“我现在是渔业公司的革委会主任了,他们欺负我做什么?” “嗐,你们瑶水的事我知道,贾新华和项英雄都是在队里横着走的,之前你们渔业公司的老刘,被他们欺负得够呛!前段时间不就卷铺盖走人了嘛!”孙志勇整天走街串巷的,对瑶水的事门儿清。 “没事,我现在跟队里的干部关系处得还不错!”宋恂笑着邀请道,“这周末我们单位请了县文化团的同志去队里演出,又正好赶上吃蟹旺季,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带着嫂子去我们那边热闹热闹吧!” 孙志勇不好意思地摆手:“我还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你嫂子原本是在公社卫生院工作的,不过,上个礼拜被省军区医院的孟主任,介绍去县医院培训了。你看这事闹的!她就是个卫生员……” 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替人家办过,就先沾人家的光了。 宋恂在心里叹气,他妈和他大姨为了自己的事,真是煞费苦心了。 “嫂子能去县医院培训是好事!咱们公社和生产队的医疗条件与县里确实有些差距,如果嫂子能学有所成,也是造福广大社员的。”宋恂笑道,“嫂子要是自身没本事,甭说是孟主任介绍的,哪怕是院长介绍的,人家县医院也不能收。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得了,可千万别跟嫂子说,你这是否定人家的个人能力!” “哈哈哈,我是不敢在她面前说的。”孙志勇挠了挠头皮,“等她从县里培训回来了,让她整桌菜,咱们哥俩喝点。” 宋恂点头应承着。 见他还是一副“不还了人情就浑身难受”的样子,宋恂便不客气地开口:“我还真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你说,什么事?”孙志勇来了精神。 “我们渔业公司打算办一个加工厂,招收的工人大多是职工家属,可以说基本都是女同志。到时候的安全问题,可能还得请你多费费心。” “你们队里最能折腾事的那几个混子,我心里都有数。回头等加工厂办起来以后,我去敲打敲打他们。”孙志勇轻松道,“上周末,我去队里找你的时候,也跟民兵排长郑铁奎交代过了。你要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到公社找我,就去找小郑,我跟他关系还不错。” * 宋恂与孙志勇聊了快一个钟头,又去水产研究所耗了半下午,等他从公社返回生产队时,还在路上碰到了项队长和贾支书。 这两人为了那个海带养殖场的事,在苗书记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下午。 没办法,几乎所有生产队的干部都想单独跟领导聊聊,让领导露些口风。 项英雄像是被打了鸡血,双眼锃亮,蹬车子的速度飞快。 吭哧吭哧地骑着车子,还不忘讨论争取海带养殖场的事。 “我觉得咱们队的可能性最大!咱可是全公社唯一通了电的生产队!” 贾支书泼冷水:“通电没用,海带是养在海里的,有没有电有什么要紧?我反而觉得公社会将这个养殖场放在条件差一些的生产队,拉拔他们一把。这样大家发展得才平均嘛!” “那可不一定。咱们队现在算是走在所有生产队的前面了,”项英雄不受他的干扰,仍然内心火热,“有了机械化养猪场,通了电,有了电话,再来一个养殖大学,要是发展得好,咱们瑶水村就是第二个大寨!到时候咱就全国闻名了!” 说完还不忘回头征求宋恂的意见,“是吧,小宋主任?” “如果公社领导足够有魄力,宣传也到位的话,有可能……” 宋恂觉得他们这种一冷一热的搭档还挺有意思的。 项队长冲劲十足,贾支书理智冷静。 虽然时常泼冷水,但也能给他降降温,踩踩刹车。 “小宋主任,红梅,你们今天都到我家吃饭去!”项英雄大方邀约,“咱们一起研究研究这个项目到底要怎么争取!” 他们回到生产队时,社员们已经下工了。 宋恂答应了去项队长家吃饭的事,但还得回办公室取一些相关资料。 刚一走进大瓦房的院门,他站在院子里就能听到项小羽的笑声。 瞄一眼手表,已经五点多了。 她怎么还没下班? 推门走进办公室,人家正举着电话听筒鸽鸽乐呢,不知对面来电话的是什么人,连宋恂进门她都没发现。 “我上个礼拜天去市里玩啦!在华侨商店买了特别好吃的奶油蛋糕,还去了市里十分有名的,叫望海楼的餐馆!那个海鲜做的呀,可好吃啦!有一道叫松仁鱼米的菜,我正在跟我弟弟一起研究菜谱,打算复制一下呢!”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把她逗得花枝乱颤,鸽鸽乐个不停。 “哈哈哈,不只是市里,我们瑶水村这边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少呀!你这周末有没有时间呀?我们单位要举办一场演出,我还要当报幕员呢!可以热闹上大半天!你有空就来我们这边看看呀,到时候我带你下海游泳去,还可以做海鲜给你吃!” 声音甜度爆表,四个加号肯定有了。 宋恂:“……”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按理说,项小羽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以前连电话都没摸过,跟瑶水以外的人更是没什么接触。 能让她下班以后不回家,仍留在办公室打电话聊天的这个人,多半是工作中接打电话认识的。 听通话内容,还是个外地人。 这傻丫头别是被人骗了吧? 连面都没见过,通过打电话撩拨小姑娘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走进办公室,鞋底故意发出些声音。 项小羽回看过来时,之前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宋恂在桌面上敲了敲,严肃提醒:“不要用单位的电话机接打私人电话。” 项小羽“哦”了一声,捂住话筒问:“那孟团长的这通电话,你到底要不要听啊?” 第31章 宋恂是在项小羽的盯视下, 匆匆完成与母亲的通话的。 放下话筒,无视了她明显有话要说的表情, 宋恂率先开口问:“你经常在下班以后跟我妈打电话?” 听刚刚的聊天内容,净是吃喝玩乐,她们不像是头一回通话的。 项小羽本还想着等他接完电话后,调侃他两句。 没想到却被宋恂抢先问到了自己头上,不禁眼神游移了一瞬,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答:“也没有啦,只偶尔打过几次!” 虽然宋恂对于她们私下打电话的事不甚在意, 但以防对方提及之前的尴尬话题,他还得继续问下去。 “她打给你的, 还是你拨过去的?” “就,就第一次是我拨过去的, 我当时就是试一试嘛,后来都是孟团长打过来的。连知青都来借电话, 往父母单位打电话报平安,你还跟没事人似的,我就有点着急呀!”项小羽强调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要告诉孟团长咱们安了电话的事。可是你一直没动静, 我就试着拨了一次, 真的只有这一次!” 宋恂沉默。 安装电话的第一天,他就跟家里说了。 当时项小羽还没来上班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3节 他还跟孟团长说, 这是公司联系业务的电话,尽量不要在白天高峰时段往这边打电话。 他妈倒是挺听话的, 真的没给他打过。 原来竟然都打给项小羽了? 项小羽试探着问:“宋主任, 你生气啦?” “没有。”宋恂摇头, 又忍不住问,“你俩打电话能聊什么?” 实在搞不懂,他妈跟一个乡下小丫头怎么那么有话聊…… “也没什么啊,就单位里生活上的一些事啊,不知不觉就能聊好久呀!” 宋恂想来也是,她连在饭店吃了什么菜,都要跟他妈讲讲。要是按照这个套路走的话,确实能说挺长时间的。 “除了这些,我还得讲讲你在我们瑶水村的情况呀,比如咱们公司买船啦,有工会啦,要办加工厂啦,出差去买生产线啦……反正孟团长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呗。” 人家总往这边打电话,肯定也是想了解儿子的近况嘛,她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宋恂目光复杂地望向她,不禁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他妈在文工团当团长,什么样的小姑娘没见过? 这个项小羽能用吃吃喝喝,家长里短的话题,引得他妈时不时地往这边打电话,也是挺厉害的。 “让你当个电话员真是屈才了。” 项小羽见他不像是生气的,心里稍松。 公司的这部电话才安装没多久,她跟孟团长实际上只通过四五六七八通电话。 每次来电话,宋恂本人都不在,她反正就是个电话员,也没别的事做,就陪聊呗。 感觉到警报解除,项小羽又恢复了笑脸,“你要是觉得我当电话员屈才了,要不要让我跟项爱国换换?” 给你当个通讯员…… 宋主任经常出门跑业务,她还挺乐意跟着见世面的。 宋恂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包里,而后冲自己的包扬了扬下巴。 项小羽不懂:“?” “你不是要当通讯员吗?走吧,给我拎着包,今天去你家吃饭。” 以为他在开玩笑,项小羽嘟哝:“当你的通讯员,怎么还得管饭呐……” 拎上包就跟着他出门了。 经过代销点时,宋恂还让她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打了两斤玉米酒。 “宋主任,你平时吃饭也爱喝两口啊?” “不怎么喝,今天不是要去你家吃饭嘛,总不好空手去。” 项小羽不信,他才不会去自家吃饭呢! 来了生产队这么久,只有第一顿饭是在她家吃的。再之后,基本连她家堂屋都没进过。 行至项家院门口,项小羽将包递还给他,乖巧挥手:“我回家了,宋主任再见!” 宋恂拎着酒桶,没接。 径直走进了项家院子。 “你拿着吧,我今天要在通讯员家吃饭。” 项小羽:“……” 宋主任魔怔啦? “宋主任,”她赶忙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问,“你真的要来我家吃饭啊?” “嗯,要是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做饭去吧。”宋恂点头,又看了看手表,催促之意明显。 项小羽无语望天:“之前从没听项爱国说过,通讯员还得负责管饭呐!” 憋着笑走进院子,经过灶间时,宋恂跟苗婶打了声招呼。 “宋主任,快进屋坐,饭菜马上就好。”苗玉兰招手叫自家闺女,“小毛,今天你爹请客,贾支书他们也来了,我这边忙不过来!赶紧洗手,过来帮忙!” 项小羽:“……” 这个宋主任! * 虽说是项队长请客的,但其他人也没空手上门。 除了宋恂带的两斤白酒,贾支书和贾红梅还每人从家里端了两盘菜过来。 苗玉兰这个掌勺的能轻松一些。 因着项队长要请客,项家其他人早就提前吃完饭给他们腾地方了。 项小羽将最后一道菜摆在宋恂跟前,正式开席。 看着那道很像松仁鱼米的菜,宋恂挑眉问:“这是你做的?” 除了用胡萝卜替代了红泡椒,其他配菜都很像,味道虽与望海楼的有些出入,但家常菜能做成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刚回来哪有时间做,这是前进帮着做的。” 闻言,宋恂并没有其他人表现得那么惊讶。 他们平时吃的一日三餐都是项前进做的,这小子的手艺确实不错。 只是没想到,按照项小羽的口述,他就能把这道菜还原出个五六分来。 看来以后去了部队,哪怕训练不成,也能去炊事班当个炊事员了。 项队长招呼着大家吃饭,吃到半饱时,才与大家碰了杯,提起今天要商讨的话题。 “这个海带养殖场的申请报告,到底要怎么写呀?” 他在一众大队干部里,算是有文化的,但是写这种大项目的申请报告,还是头一回。 回家以后,他将瑶水村的优势捋了一遍,才发现确实如贾支书所说,他们原有的那些优势,对于开办海带养殖场没什么用。 “你要是觉得咱们队里争取不下来,不如联合隔壁的云水村大队,反正咱们的海岸线是连在一处的。”贾支书停住筷子出主意,“这样申请成功的机会更大吧?” 项英雄只觉这不是发扬风格的时候,要是可以由自己的生产队独自吃下这个项目,干嘛要跟别的队分享? “支书,这样恐怕不行。两个生产队合办养殖场,跟公社与生产队合办养猪场是两码事。”贾红梅是个会计,最先想到的就是利润分配的问题,“到时候养殖场的管理权归哪个生产队,利润怎么分配?光是扯皮就能扯好久,闹不好是要跟隔壁结仇的!” 刚刚做饭时,项小羽已经听她娘讲了事情的原委。 见她队长爹竟然被这种事难住了,不禁插话说:“爹,咱们之前是怎么争取养猪场的,现在就怎么争取海带养殖场呗!当时咱们的目标就是先请来专家呀!这养殖场选址的事,肯定也得听专家的意见!” 瞅瞅闷头吃饭的宋恂,她又把话题抛给人家,“对吧,宋主任?” 宋恂点点头,放下筷子问,“我的包呢?” “……” 项小羽起身给他拿包去了。 “海带的收购价格高,我们渔业公司之前也想过养殖海带的事。不过,既然公社已经号召了,那这事就由队里去办吧。”宋恂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的资料,递给项队长和贾支书,“这上面有养殖海带的环境要求,先跟咱们队里的情况比对一下。如果条件都能对得上,再谈下一步也不迟。” 之前去砚北港交货,注意到海带的收购价是海鱼价格的两倍多,他就对海带人工养殖的事有些心动。 不过,最近单位里的事情太多了,他只搜集了一些资料,就将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项英雄将那份资料来回翻阅了两遍,嘀咕道:“如果是按照这个条件选养殖场,那咱们公社的这些生产队,几乎都能选上。” 底质,水深,风浪,透明度和水质条件,他们这些生产队都差不多。 “县里既然能直接把这个养殖场放在咱们公社,八成是人家专家早就提前选好养殖场的地点了。”苗玉兰给宋恂夹了一块带鱼,嗤笑道,“也就你们这些糊涂蛋当真。到时候可别又像那个机械化养猪场似的,因着落了选,心里赌一口气,咱们再自己花钱办一个。” 所有人:“……” 还真有这个可能。 反正公社的目的就是想让大家多养殖海带。 项队长被媳妇说得心里一突,自我安慰道:“万一提前选中的就是咱们大队呢?” “那你就等着呗。”苗玉兰斜他一眼。 宋恂最怕遇到这种情况了,事情还没开始做就被人接连泼冷水…… 眼瞧着大家的热情和士气瞬间萎靡了下去,他赶紧出言挽救。 “既然选址还没最终确定,那么在结果公布之前,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即便专家心里的理想地点不是咱们瑶水,咱也可以想办法将它争取过来。”宋恂鼓励道,“争取的关键还在于争呀,争一争,兴许还有机会,不争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项小羽配合地问:“宋主任,你有啥办法不?” “下午开完会,我跟红梅嫂子去了一趟水产研究所,找研究所的冯技术员咨询了他们最近在做的试验项目。” 贾红梅点头证实:“冯技术员应该就是这次给养殖场选址出谋划策的专家。他在做的项目几乎都与海带养殖有关。” “这次投建海带养殖场,除了市县公社,渔业基地也是出了钱的。”宋恂意有所指道,“但是大多数生产队的干部都将重点放在了苗书记身上,根本就没注意到渔业基地和专家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建议权。” 渔业基地是出了钱的,你不把人家当回事肯定不行。 “为了最大限度地得到渔业基地和研究所的支持,我建议你们在申请报告上注明,瑶水大队可以为研究所在养殖场中划拨出一块试验用地。”宋恂继续道,“冯技术员最近在做藻类与贻贝混养的试验,他需要海边的试验田。” 项英雄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将他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才问:“哪怕咱们不提,如果专家想去哪个生产队要块试验田,也没人会拒绝吧?” 海里地方大得很,想试验就试验去呗,咱们还能拦住人家不成? 宋恂将苗婶盛给他的汤喝干净,放下碗说:“他确实可以随便设置试验田,但是没有任何一个生产队可以给出咱们这样的条件。你可以在申请报告上注明,只要他这套藻类和贻贝混养的试验成功了,我们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就会全力支持研究所,上马人工养殖对虾的项目!” 对虾的出口价值很大,一直是出口名单中的明星产品,供不应求。 收购价也比经济鱼类的价格高五成,如果能人工养殖对虾,走出口的路子,亏不了! 众人:“……” 海带还没养呢,咋又跑出来一个对虾? 贾红梅更是无语。 他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她最清楚了,建工厂的钱还没筹齐呢,哪有余钱支持人家搞项目? 听他这财大气粗的口气,不像支公司的主任,反倒像是省渔总公司的主任……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4节 项小羽虽然很喜欢听宋恂指点江山啦,但这会儿也不得不提醒:“宋主任,你清醒一点!” “我挺清醒的。”宋恂条理清楚地解释,“研究所一直在研究人工养殖对虾的项目,早晚是要像养殖海带一样上马的。而贝类,尤其是兰贝和贻贝中的水彩短齿蛤是对虾的主要饵料。如果藻类和贻贝混养的试验成功,不但可以给养殖场增添一项收入,还可以满足对虾养殖的饵料需求。” “目前,整个团结公社,除了咱们瑶水,只有金海大队有实力给他们提供这种便利。但是如果咱们不说,金海未必能想到这个。再加上瑶水已经通电的这一优势,在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咱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贾红梅忍不住道:“其实,咱们也没啥实力。账面上哪有钱给人家建对虾养殖场?那是得花大价钱的!” “现在没有,但过个一两年,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就有了。”宋恂笑道,“一个项目是需要反复试验的,快的几个月,慢的两三年都有可能。咱们先用这个方案把海带养殖场争取过来,其他的以后再说也成。” 贾支书那迂腐的老毛病又犯了,嘟囔道:“你这样不是将海带养殖场争取过来,这是骗来的呀!” 宋恂没吭声,反正主意他已经出了,用不用由队里决定吧。 渔业公司的几个船老大早就跟他反映过情况了,如今出海一趟,捕捞的对虾已经没有过去多了,个头也小了不少,一等品和特等品更是罕见。 以前的对虾个头大,雌虾一斤六七个,能卖一块多。 如今已经不行了,一斤十多个,顶多卖个七八毛。 所以,对虾养殖的事,或早或晚肯定是要提上日程的。 如果队里能进行海带和贝类的混养,对于他们以后的对虾养殖也是有益的,最起码饵料够了。 * 宋恂出完主意就撒手不管了,到底怎么申请,还得由人家生产队自己说了算。 不过,据项小羽这个内线反映,她爹连夜写了一份申请报告,用的就是宋恂出的那个馊主意。 宋恂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们的加工厂上。 他邀请项小鸿来当副厂长的事情并不顺利。 项小鸿最终还是以要组建女子船队为由,放弃了这个当厂长的机会。 然而,被她放弃的机会,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 这人就是同在补网队补网的李英英。 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听说宋恂想要给海味品加工厂聘请一名女厂长。 不等宋恂再向其他人发出邀请,她就带着一份厚厚的工厂筹建策划书,找到宋恂毛遂自荐了。 宋恂将这份策划书拿回家,仔细研究了半晚上。 第二天就回单位与贾红梅商讨了一番厂长人选的问题,最终拍板聘用了插队知青李英英。 而且还为她从渔业基地申请来一个正式编制的名额。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李英英算是在瑶水村彻底出名了! 虽然之前也有知青当上了大瓦房的正式工,但那都是在船上当船员出苦力的。 像李英英这样一上来就能当个体体面面的副厂长的,还是头一个! 队里的男人们见到宋恂,都要开玩笑,说咱小宋主任敢直接聘用女知青,真是大象放屁!大气! 队里也有说李英英厉害能干的,还有说她是靠着跟宋恂的老交情上位的。 反正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大家都等着李英英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呢,看看她能把工厂办成什么样! 李英英这几天走路都是脚下生风的,匆匆忙忙跑来大瓦房给正阳食品酿造厂打了电话,便趁着谈工作的机会,扭头找上了宋恂。 “宋主任,加工厂的厂房已经选好了,就在距离咱们大瓦房不远的一个旧仓库。那里从前是生产队堆放农具的地方,如今农具已经就近转移去打谷场那边了,这个仓库就空了下来。” “面积和通风情况怎么样?”宋恂拖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说。 “我刚给正阳厂打电话问了他们生产线的长度,那个仓库绝对能放得下。”李英英笑,“那仓库四处撒气漏风的,通风肯定没问题!” “通风好和撒气漏风是两回事。如果厂房有破损的地方,你尽快找人修补一下。咱们是做食品加工的,要保证安全和卫生,必须杜绝蛇虫鼠蚁出现在厂房中。” 李英英收了玩笑,认真地做起了记录。 她上辈子的第一任丈夫就是搞食品加工起家的。不过不是做海味品的,而是做各种小孩爱吃的小零食。 泡泡糖,棒棒糖,无花果,以及各种膨化食品…… 那会儿市里小学校门口支的零食摊子上,有一半的垃圾食品都是她家那个食品加工作坊生产的。 他们虽然是在改革开放以后才开始创业的,占了一定的政策优势,但是这种食品加工厂的创办流程都差不多。 小作坊为了节省开支,都是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的。 她既要负责财务税务,又要兼管人事,工厂初创期的那点事,她心里都有数。 所以她用心准备,反复斟酌的这份策划书,虽说没让宋恂多么惊为天人拍案叫绝,但也替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副厂长的职位。 这就很可以了。 最起码不用整天去补网队补网,在村里的地位有所提高,还能近距离接触到宋恂。 不过,这几天与宋恂接触的机会多了以后。 她就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一点——宋恂确实是个工作狂! 大家在大瓦房里的话题永远都是工作。 李英英心想,既然宋恂是这样的人,看来只有事业型的女性,才能被他注意到了。 她这边暗自思量着,宋恂又起身打算出门了。 “没什么事,你就去忙吧,我还得去码头那边看看。” 李英英:“……” 她赶紧将人留住,还有正事没说完呢! “宋主任,关于招工的事,我有些不同意见!” 宋恂重新坐回去:“你讲。” “原来咱们商量的是,因为吃蟹有季节性,拆蟹也比较麻烦,暂时不招太多临时工到厂里上班,只从社员那里收购拆好的蟹肉。” 宋恂颔首,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样就很容易出现两个问题。其一,无法确保所有人拆出的蟹肉都是当天的,有些人可能为了省事或者蟹肉太少,积攒两天才集中交一次货,这就不能保证原料的新鲜。” “其二,社员家里的螃蟹数量是有限的,咱们如果像火柴厂糊火柴盒似的,将原材料发给社员,让大家拿着材料回家制作。保不齐会有人偷工减料,将原料自己吃了。毕竟拆螃蟹肉的损耗还是很大的。” 杜三泰听了她的话以后,阴阳怪气道:“社员们吃螃蟹跟城里人吃白菜似的,往你面前放一盆大白菜,你有偷吃的冲动吗?” 说得好像他们农村社员手脚多不干净似的。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她说出的这番话,就是让屋里的几个本地社员听得不舒坦。 李英英并不把这个有前科的杜三泰放在眼里,无视了他的阴阳怪气,对宋恂劝道:“宋主任,要不然咱们就招收一些固定负责拆蟹的妇女,每天按时按点地来厂里上班,工资按照她们的拆蟹数量进行计算,日结或者月结都行。” 宋恂在心里是认可这套办法的,但是他作为领导,要顾虑的事情会更多一些。 比如,这种将人召集到工厂做工,既不是正式工,也不算临时工,按照工作量计算工资,且工资日结的做法,是否有被人说成资本主义倾向的风险? 他们是国营单位,不但要考虑经济效益,还要顾及政治影响。 “灌装生产线还没交付,招工的事先不急,我再想想你说的这个办法。”宋恂公事公办地摆手,“你先去忙厂房和建厂手续的事吧!” 目送李英英离开,宋恂转身时,却见项小羽用书本遮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一看就是在偷笑。 “你又笑什么呢?” 整天偷着乐。 项小羽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冲宋恂勾勾手指。等到对方离得近了,她才贼兮兮地问:“宋主任,你发现没有?” “什么?” “李英英自从当上加工厂的副厂长以后,就不再叫你‘宋恂哥’了!” 以前她都是宋恂哥长,宋恂哥短的,见面就是宋恂哥,惹得队里的妇女们经常在背后讨论这两人的关系。 毕竟,这年头男女之间大多是称呼同志或官称的,再不济你就直呼姓名嘛。 李英英和宋恂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整天这么叫,当然会惹人说闲话。 宋恂:“这不是应该的吗?有什么好笑的?” “嘁,你不懂啦!” “既然是在单位上班,称呼我宋主任有什么不对?”宋恂实在搞不懂她的脑回路,“李厂长这是有分寸。” 项小羽撇撇嘴:“那我也很有分寸,我也一直叫你宋主任,都没叫你‘小宋哥’!” 宋恂:“……” 被他看得不自在,项小羽又很有求生欲地补上一句:“吴科学也很有分寸,也没叫你‘小宋哥’!” 第32章 县文化团即将在本周末来瑶水村演出的事, 算是队里最近的热门话题。 虽说这是大瓦房给职工和家属争取来的福利,但人家小宋主任也说了, 为了欢庆瑶水支公司工会成立,邀请全体社员共襄盛举! 有社员问,啥叫共襄盛举呢? 张夫子答,就是大家齐心协力干一件大事! 于是,在瑶水村里,近几天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排练节目的积极分子。 有几个能歌善舞的社员,早就摩拳擦掌地等着上台表演节目了。 文艺汇演的积极分子中, 就包括项小羽一个。 按照她亲娘苗玉兰的话说,你既然只是个电话员, 就安安分分地负责接打电话好了,不要胡乱搞事情。 可惜, 项小羽偏不。 她比人家专门负责工会事务的田大妮还积极! 竟然跑到宋恂跟前,给自己要了一个工会文体委员的职务! 趁着大家吃完午饭开启闲聊模式的工夫, 项小羽用笔记本卷成一个大喇叭,开始广播。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5节 “咳咳,”她学着大队干部开会前的样子,假咳了一下, “同志们注意啦!同志们注意啦!” 其他人都停下动作望过来。 宋恂一看她那恨不得站到板凳上挥斥方遒的样子, 就猜到她要搞事情。 “有什么事, 你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 项小羽嘿嘿笑了两声, 举着大喇叭喊:“同志们,这个礼拜天, 咱们单位就要举办文艺演出啦!” “知道啊。大家都等着看热闹呢!”项爱国接话。 “咳咳, 我讲话期间, 除了领导,其他人不要插话。” 众人:“……” “看热闹不算热闹,参与进来才是真的热闹!”项小羽指着自己说,“我已经被宋主任钦点为这次文艺演出的报幕员啦!” 在她停顿的间隙,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项小羽继续说:“县文化团文艺队会在当天表演十二个节目!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十二个节目,也就能演两三个钟头吧……” 宋恂抱臂靠在椅背里问:“两三个钟头的时间不算短吧?” 反正他是没有耐心在台下坚持那么长时间的。 以他的标准来看,表演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还能留给大家一些回味的余地。 贾红梅笑道:“宋主任,你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行情。好几年才能盼来一次文化团的慰问演出,当然是表演的时间越长越好!金海大队组织的那次演出,从中午一直演到下黑,都看不清人影了才散场!” “对啊!所以咱们这个两三小时的演出,太没有牌面了!”项小羽振臂一挥道,“为了让这次演出更精彩,欢庆的时间更长,社员们已经自发地组成各种战斗队,突击排练节目了!” 田大妮附和:“是的,我娘和一婶她们还排练了一出戏剧《刘四姐》,可像样了!” “小羽同志,你到底想说啥,赶紧说吧!”吴科学替她着急,忍不住催促。 “我建议!”项小羽严肃地在办公室环视一周,“咱们大瓦房也要组成战斗队!突击排练出一个节目来,参加周末的文艺演出!” “哎——” 众人叹气。 大家虽然爱看演出,但是让他们上台表演就算了。毕竟,在农村有文艺特长的人是少数。 见大家又要埋头去假装工作了,项小羽直接点名。 “大妮姐,田婶都参加演出了,你是她闺女,怎么着也能继承一些她在表演方面的特长吧?要不咱们也排个戏剧或者话剧什么的?” 田大妮拒绝:“我娘其实也没什么文艺特长,她就是跟大家凑热闹的。我真没继承到什么!” 项小羽又点到贾红梅:“红梅主任,你怎么样?” “哈哈,你就别挨个问了!你姐不是也在排节目嘛,你们姐妹一起出个节目得了。” “她那是组织补网队妇女们排练的节目,合唱《红色娘子军》。”项小羽不太乐意地嘟哝,“我现在已经来大瓦房上班了,当然得跟咱们自己人一起出节目了!” 她一个一个问过去,所有人都摆手。 最后轮到了宋恂。 “宋主任,你不会也要拒绝吧?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表演,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原还想着给咱们单位的战斗队起一个最响亮的名字呢!” 村里的好几个战斗队都是以节目名称命名的,比如表演《刘四姐》的,就叫刘四姐战斗队,演唱《红色娘子军》的,就叫娘子军战斗队。 项小羽觉得这些名字都不够吸引眼球,她想给自己所在的战斗队起一个响亮的名字! “你自己一个人去参加演出也能起个响亮的名字,不耽误。”宋恂笑着给她出主意,“你可以代表咱们大瓦房出个节目,战斗队的名字嘛,就叫‘独一无二战斗队’!”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 项小羽被气得脸都红了! 她头一次正面批评宋恂:“宋主任,这可是咱们工会第一次组织大型文艺演出!作为工会的领导,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我都花钱请人来演出了,还不上心?” “当然了,这个时候就是要表现咱们大瓦房的团结和那个……” 吴科学:“凝聚力。” “对,就是要表现团结和凝聚力!你作为领导就得主动带领大家参加演出呀!要是咱们单位的所有人能一起表演一个节目,那多有意义啊!” 宋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你准备让大家表演个什么节目?先说来听听。” “咱们大瓦房一共有九个人,不过李厂长说她会自己代表加工厂唱首歌。所以,只剩八个人了。”项小羽一本正经地宣布,“避开与其他人重复的节目,我选了两首歌,《社员都是向阳花》和《大海航行靠舵手》。咱们择其一,出个歌舞表演!” “不但要唱歌,还得跳舞呀?”严秋实乞求地望向宋恂,“宋主任,要不还是让她自己组个独一无二战斗队吧?” 宋恂以为她顶多就是组织大家唱首歌,没想到还得跳舞…… “距离正式演出只剩三天了,排练时间十分有限。要不咱们就唱首歌吧?唱两首也行。” 别跳舞了,他们这里有五个男的,那个舞跳出来还能看吗? 项小羽轻松道:“咱们不跳太复杂的,我看过县文化团排的忠字舞,动作很简单的。” 说着她就一面哼唱,一面做了几个动作,给大家演示了一遍。 贾红梅对于跳忠字舞的提议还挺感兴趣的。 她年纪也不大,对唱歌跳舞的活动,还有些热情。 平时没机会也就算了,这会儿机会摆在面前了,而且看项小羽做出的几个动作轻盈好看,瞧着也不是很难,认真学一学还是有些看头的。 “咱们是渔业公司,就选《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吧。”贾红梅算是默认了表演集体歌舞的提议,“这几天午休和下班以后,咱们辛苦辛苦,统一排练一下。” 男人们:“……” 宋恂沉默片刻,转向项小羽问:“到时候要大家清唱吗?” “对呀,现在只能清唱了。咱们下手太晚了,队里那些会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早被别的战斗队抢走了!” “除了这些,队里还有别的乐器吗?”宋恂问。 项小羽愣了两秒便反应过来,欢喜地问:“宋主任,你要帮大家伴奏吗?” “嗯。” 伴奏总比跳忠字舞体面些。 “你需要什么乐器呀?回头我帮你去队里打听打听。” 她怎么忘了呢,宋主任可是文工团团长的亲儿子! “咱宋主任会弹钢琴,还会拉二胡!”吴科学从宋恂这里受到启发,也开始展示才艺,“我带了一只笛子!你帮宋主任找把二胡吧,我俩给大家伴奏!” “张夫子有二胡!他年纪大了以后就没再拉过,他们家其他人也不会用!”项小羽一拍手,“下了班我就跟他老人家借二胡去!” 于是,宋恂和吴科学脱离了苦海,两人排练几次合奏就行。 而剩下的三个倒霉蛋则需要随着女同志们一遍遍地练习唱跳。 八个人为了一个歌舞节目,没黑没白地排练了三天。 农村的夜晚没什么活动,社员家里又通了电,所以有节目的战斗队都将成员们组织到一起,在晚上练习。 半夜时分还能在村子里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 这几天项小羽将大瓦房的几人组织到项前进的院子里,一练就是大半宿。 忠字舞配上二胡和笛子的伴奏,已经很有些样子了。 唯一的短板就在杜三泰身上。 这人的肢体实在是不协调,项小羽的多数精力都用来教他了。 可惜,杜老三就像没长文艺这根筋似的,怎么学都学不会。 不是撞人,就是顺拐,还有好几次把前排田大妮的鞋给踩掉了。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练习了,但就是与大家不在一个节拍上。 最后还是老实人田大妮的一句话,解救了大家。 “可以让杜老三站在队伍最后面,挥舞红旗,烘托气氛!” 好的,完美! 收工回家! * 瑶水村要举办文艺演出的消息,早被社员们通过亲戚朋友的嘴散播出去了。 所以,在正式演出这天,十里八乡的不少乡亲都跑来了瑶水村看热闹。 演出时间定在下午,可是上午十点多,就已经陆陆续续有外村人赶来了。 瑶水村本就有上千号社员,再加上外村的这些人,一般的场地根本装不下。 田大妮跟县文化团的人商量后,将演出地点放在了海边的一大片空旷的海滩上。 县文化团开来一辆大卡车,将一台柴油发电机和一整套演出设备运了过来。 有的社员是在家吃过午饭,才拎着板凳慢悠悠地往海边晃悠的。可是到了地方一看,不但海滩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就连旁边零星的几棵树的树杈上也被坐满了。 县文化团常年下乡搞慰问演出,自有自己的一套演出流程。 演出时间到了以后,不用任何人报幕,先组织二十多个舞蹈演员,跑上台表演了一支花鼓舞。 姑娘们的笑容甜美,舞蹈动作热情洋溢。 热热闹闹地将气氛炒起来,才由渔业公司派出的报幕员项小羽上台报幕。 为了参加单位的歌舞演出,项小羽穿的是从文化团借来的统一服装,白衬衫绿军裤,臂弯上还绑着一条红袖箍。 头发也被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连头顶那些细小绒毛,都被苗玉兰仔细地藏了起来。 衬衫下摆束进裤腰里,亭亭玉立地往舞台上一站,瞬时就迎来了社员们的掌声。 这可是咱村自己的娃,得支持呀! 项队长家的大儿子和小闺女都是大瓦房的职员,所以他们一家作为家属,被安排在第一排观看演出。 瞧着自家闺女站在舞台上,神色自若地在几千人面前报幕,项英雄心里的骄傲无处倾诉,把两只大掌都拍红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6节 “船员们,家属们,瑶水村的广大社员们,以及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来参加此次的慰问演出!今天对于船员们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的工会组织,正式成立了!下面,有请瑶水支公司的革委会主任兼工会主席,宋恂同志,为大家讲话!” 观众们捧场地热烈鼓掌。 完全没有准备的宋恂:“……” 不是文艺演出吗?讲什么话? 大家只想看表演,谁会想听领导讲话…… 这个项小羽! 被贾红梅吴科学等几人起着哄推上了台,宋恂冲着笑嘻嘻往他手里塞话筒的项小羽警告地瞪了一眼。 瑶水村的社员们已经对宋恂很熟悉了,但是外村的人不熟呀! 他们早就听说了瑶水村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宋主任,但是这还是大家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往台上张望,想要看看那个据说比“十里八乡第一美男子”徐知青还精神的小宋主任到底长成什么样! 几千人的会场逐渐安静下来。 宋恂举着话筒笑道:“我知道大家都是盼着看文化团演出的,讲话的环节就不过多占用大家的时间了……” “宋主任,你多讲两句!我们就盼着听你讲话呢!”底下不知是哪家的妇女,组织附近的人一起喊了这么一句,惹得全场人都哄笑起来,她们就缩了脖子。 宋恂根本就没找到人。 “哈哈,既然大家不着急,那我就讲两句。”宋恂举着话筒说,“今年是我们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成立的第四个年头了。四年来,瑶水支公司的规模在一步步扩大,尤其是近两个月,我们的船队增加了十艘大型机帆船,扩招了八十名优秀的船员。从一个只有六条船,四十八名船员的小船队,扩大成了拥有十六条渔船,将近一百三十名船员的中等规模的船队。瑶水支公司今天的成绩,与我们每个船员和家属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船员们承担着整个公司最辛苦,最危险的工作,是我们这个集体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坐在下面的船员和家属们都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激动鼓掌。 “所以,船队规模扩大以后,我们单位便立即向上级部门申请成立了工会组织。旨在维护职工的权益,保护大家的利益!为职员,船员和家属们争取更多的福利!” 大家再次热情拍手。 “刚刚项小羽同志说,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认为不然。”宋恂摆手说,“今天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工会成立以后,这样的文娱慰问活动,我们会经常组织。过不了多长时间,大家可能就会开始嫌弃我们工会组织的活动太多了!” “哈哈哈哈,小宋主任,你们要是天天组织演出,我们就天天来看!”台下的观众热情响应。 宋恂笑道:“那行。虽然今天的演出还没正式开始,但我先来预告一下下次活动的内容。工会已经与公社放映站的同志联系好了,半个月以后,还是在这里。渔业公司工会将邀请全体船员及家属看电影!” 船员们太激动啦! 小宋主任真是太给他们长脸了! 他们进了渔业公司工作,其实干的活与在生产队时差不多,虽然从渔民变成了船员,但都是打渔的。 平日里除了用的船不同,其实与普通社员没啥不一样。 今天被小宋主任这么一说,船员们立马觉出身份上的差异了! 他们是有组织,有工会的船员呀! “同时,我也在此诚挚邀请瑶水村和十里八乡的广大社员们,半个月后可以再次赏光来参加我们工会组织的活动!瑶水支公司能顺利地走到今天,离不开上级党组织的正确领导,离不开船员们的辛勤努力,更离不开瑶水村广大干部群众的大力支持!瑶水村是一个山好水好,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许今天的看客,明天就会成为我们渔业公司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 大家鼓掌叫好的同时,有人在下面举手问:“小宋主任,你说话算不算数呀?今天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明天真能变成你们单位的工人呐?” 旁边的人将他拉扯着坐下来,嘲笑他连话都听不明白,人家小宋主任那是跟咱们说客套话呢! 宋恂站定,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 “既然说了,就是算数的。大家再忍一忍,别嫌我啰嗦,我还要趁此机会做一个广告!” “哈哈哈,小宋主任,你快说吧!” “瑶水支公司正在筹划投建一间食品加工厂,我们会从船员家属中吸纳一部分工人,也会从生产队甚至是公社中招收一批有工厂工作经验的女同志,来我们的加工厂工作。具体岗位要求稍后会在大队代销点那边公布,有意向的同志,可以找李英英李厂长报名。” 项小羽双眼紧盯着在台上挥洒自如的宋主任,心口怦怦跳。 与他看过来的眼神对上时,光顾着平复情绪了,并没解读出其中的催促之意。 “好了。话不多说了,咱们今天的演出正式开始!”宋恂举着话筒调侃道,“听说大家为了这次文艺演出,组织了不少文艺战斗队,我们大瓦房的几个同志,也响应项小羽同志的号召,组成了一支‘独一无二战斗队’。既然我已经在台上了,那就从我们独一无二战斗队的节目开始表演吧。其他战斗队的同志,也别客气,都把各自的绝活亮出来!让外村的社员们,也看看咱们瑶水村社员的风采!” “哈哈哈哈,宋主任,之前没听说你们也有节目呀!你们表演啥节目?” 项小羽召集单位的剩余几个人上台。 接过话筒报幕:“下面请大家欣赏我们大瓦房八位同志带来的歌舞表演《大海航行靠舵手》!” 宋恂拎着吴科学递给他的二胡,在舞台靠边的位置找个地方坐好。 确认项小羽等人已经走位站好了,便与吴科学交换一个眼神,拉动琴弦。 低沉嘶哑的琴音与清脆悠长的笛声通过舞台上的大喇叭扩散出去。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 六个人穿着统一服装,胳膊上都绑着红袖箍,动作整齐划一地跳着又红又专的忠字舞。 大家平时看到的都是女同志跳忠字舞,像他们这样男女混合,又唱又跳的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将碍事的杜三泰放在后面挥舞红旗以后,这个节目的观赏性一下子就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既有女同志的轻盈柔美,又有男同志的力量张扬,双方配合得十分默契。 短短一个节目只有不到三分钟,但是可以讨论的内容可太多了。 比如原来一直沉默寡言灰扑扑的田大妮,好好打扮一下,居然也是个清秀姑娘! 宋主任平时瞧着是个挺冷淡的人,没想到人家拉二胡的时候表情还怪投入的咧! 项小羽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他们瑶水村的村花,以前只听说她学习不错,能说会道的。 不成想人家还有些文艺特长,也是个能歌善舞的姑娘。 这在农村的婚姻市场上,算是极少有的加分项了。 苗玉兰坐在台下,感受到其他人羡慕的目光,喜得合不拢嘴。 她家小毛的婚事可算是不用她操心了! * 大瓦房的歌舞表演虽然比不上县文化团的专业演出,但是因着参与表演的都是咱村自己人,所以大家极其捧场。 《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大家都会唱,台上几人的合唱声音太小了,下面的观众就和着音乐,帮他们一起唱。 等宋恂跟着大家谢幕,返回座位时,台下的歌声还没停呢。 前排的船员们都嘻嘻哈哈地给他和吴科学竖起了大拇指。 “宋主任,吴干事,你俩真行呀!以后公社和县里再有啥活动,咱可不怕了,让你们上去表演个节目就行!” 每到年底节假日,各级单位都要组织庆祝活动。 南湾县分公司每年的固定活动就是联欢会,可惜以前的瑶水支公司里都是一群大佬粗,没啥文艺细胞,每次被上面要求出节目的时候就挠头。 年年都是小合唱。 哪像今天这样,又是歌舞又是配乐的,多有气氛! 宋恂坐在下面跟着船员们一起观看县文化团的表演,刚看了三四个节目,就被人从旁边扯了一下手臂。 “白团长,出什么事了?” 文化团的团长不去组织大家演出,却跑过来找他,肯定是出事了。 白团长摆手笑道:“没出事,别紧张!宋主任,你跟我过来一下,我给你介绍个人,之后我还得赶紧回去准备演出呢!” 宋恂起身跟着她往舞台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听她解释:“这人是县制衣厂的工会主席,制衣厂为我们文化团提供了不少服装道具。她求到我跟前了,让我帮忙引荐,我不好推拒。” “她找我有事?” “具体什么事,姚主席没跟我说,”白团长语带歉意地说,“宋主任,我就是帮她牵个线,如果她提了什么让你为难的要求,你不用看我的面子,直接拒了就成。” “没事,”宋恂摆手,“见了面再说。” 县制衣厂的姚主席是个年纪不小的女干部,见到白团长领着宋恂过来,便催促道:“小白,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我来招待宋主任。” 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 宋恂冲白团长点点头,也让她去忙,便邀请姚主席进村走走,远离海边的这片喧嚣。 姚主任抱歉道:“这样打搅宋主任实在是冒昧了。不过,我们厂里周末也不得闲,还得加班。我是借着中午休息的空当跑来瑶水的,一会儿还得赶紧回去加班呢。” “没关系。您有什么事就说吧。国营大厂的生产任务重,领导更是全年不得闲。咱们都是搞企业的,我能理解。” 姚主席松口气似地抚掌一笑,用带着些薄茧的手心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宋主任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确实赶时间,没怎么犹豫就道明了来意。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县制衣厂今年的生产任务完成得不错,第二季度的任务提前半个多月就完成了。” 宋恂颔首,心里有点羡慕。 他们支公司的任务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完成呢。 “因着任务完成得好,厂领导觉得可以给工人们发一批年中福利,鼓舞一下士气,冲刺下一个季度。”姚主席叹气道,“本来是个挺好的事,可惜,坏就坏在我们工会多此一举,在工人里做了一个调查,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一征求意见可倒好,大多数人都想要猪肉和新鲜水产。” 话说到这里,宋恂已经听出她是来干嘛的了,客气地笑道:“那说明您这个工会主席尽职尽责了,工会的工作做得很细致。” 姚主席无奈一叹:“咱们南湾虽然靠着海,但我们在县城吃鱼是真的挺费劲的。猪肉还好说,跟屠宰场找找关系,总能弄来一两头猪。关键是水产,在咱们这里是紧俏物资。别说供销社和水产市场了,就是水产站也不可能给我们大批供货。” 这话倒是事实。 南湾产海鲜,但大批量的海鲜都销往外地了。真正能随便吃海鲜的,只有靠海的生产队。 住在公社和县里的人,跟城里人一样,是要吃商品粮供应,凭票购买的。 “听小白说,你们瑶水公司的工会刚成立,就给船员们组织了文艺演出,我就知道你们的工会领导也是为工人考虑,给工人谋福利的。” 宋恂笑了笑,全盘收下了她的恭维。 对方比他家孟团长的年纪还大一些,宋恂没为难人家,直言道:“姚主席,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说实话,我们的工会刚成立,有许多地方还需要向你们这样的大厂工会学习。给工人发福利这一点,也是我们工会一直在头疼的问题。您要是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直接说出来,咱们双方参详参详。” 姚主任斟酌着开口:“我们制衣厂,别的没有,就是布料和成衣多。完好的成衣我们是不能动的,那是上交给国家的生产任务。不过,稍稍有些瑕疵的衣服也不少,而且并不影响穿着。” 宋恂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厂里有一批的确良长袖衬衣,因为保存问题,袖子上被染了色。不过将长袖改成短袖以后,完全没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工会用这批衬衣,跟你们渔业公司的工会,交换一批海货。就按照厂里瑕疵处理品的价格计算,能换多少海货由你们说了算。” 第33章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7节 宋恂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姚主席的提议。 在此之前, 瑶水支公司几乎从没给职工发过正经福利。所以哪怕只发一包火柴,大家都能欣然接受。 何况是发一件的确良衬衫呢! 如今每人每年只有三尺布票的供应,这点布根本不够做一件衣裳的。社员们往往得把全家人的布票集中到一起, 才能每年做上一两件新衣裳。 的确良又是最近在城市里十分走俏的布料, 价格比棉布贵了近三成。 一件的确良衬衫就是“身份的象征”。 如果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不用布票不用钱, 就能换来一大批的确良衬衫, 那船员们简直做梦都能笑醒了。 唯一的问题是—— 他们拿什么跟人家换? 瑶水支公司最近看着挺红火, 刚买了船又要建厂, 今天还举办了一场这么大规模的慰问演出。 不过, 这些都是花架子,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剑,其实一直没挪开。 今年仍有一大半的生产任务没有完成。 他刚上任时, 曾跟船老大们约定过,由几个船老大负责完成一万五千担的生产任务。超出生产任务的部分,刨去公司的日常开支和渔需供应的费用,剩下的利润留给船员发福利。 他真挺想给船员们发福利的, 但是只要生产任务没完成, 捕捞回来的水产就一斤都不能挪作他用。 否则是要犯错误的。 只要他今天敢用水产跟制衣厂交换这批的确良衬衫, 明天就会被人举报! “姚主席,以物易物没问题。不过,你们制衣厂有瑕疵品,我们渔业公司可没有。”宋恂摇头道, “不新鲜的鱼肯定不能给您, 但是用新鲜捕捞回来的任务鱼跟你们换衬衫, 我是要承担风险的!” 姚主席也知道这事不好办, 不然她干嘛大老远地从县城跑到瑶水村来? 他们也去县城的渔业公司试过了, 对方的说辞与宋恂差不多。 而且在县城,他们的目标比较大,各方都能注意到,这件事很不好操作。 她让白团长帮忙从中引荐,也是想着熟人好办事,瑶水村这边又天高皇帝远,或许可操作的空间能大一些。 见宋恂嘴上拒绝着,脸上却笑得轻松,不像是心里没有成算的样子,姚主席问:“宋主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条件好商量。” 他们厂工会有个年轻小干事意气用事,在食堂公然答应了工人们的请求。 这样的答复虽然增加了工人们对工会的期待感和归属感,但也把她这个工会主席架在上面下不来了。 宋恂权衡两秒说:“今年剩下的几个月时间,我们都得集中力量完成生产任务。您也知道,水产是紧俏物资,国家对新鲜水产的供销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国营渔业公司,凡是上了岸的水产,无论大小种类,都要由国家统一收购。” “就没有生产计划外的水产?”姚主席不信。 “副产品倒是有,但您不是想要新鲜水产吗?”宋恂坦然道,“船员会在船上加工蟹米,这个是不在计划内的。不过,定价比较高昂,将近五十斤蟹才能晒出一斤蟹米,所以蟹米的成本在三十块以上。” 食品加工厂还没建起来,那些产品就没必要提了。 姚主席:“……” 宋恂亮明难处以后,又好奇地问:“姚主席,您厂里的瑕疵品是怎么处理的?这种瑕疵衬衫大概得多少钱一件?” 商店里的成衣得十来块钱,如果瑕疵品能打个对折,他就想想办法冲一把。 “报损以后,这批瑕疵品只收个布料的成本价,每件四块钱。” “!!!”宋恂忙问,“您厂里大概能换多少件?” “五十件。” 瑕疵品当然不止这些,但是只给工会分配了这些。 两百块买三四百斤的海鱼,足够厂里的工人们分了。 宋恂自言自语似的说:“五十件有点少。我们的船员有一百多人呢!” “刚才你讲话的时候,我在后台听到了。”姚主席不赞同道,“你们原有的船员只有五十人左右,其余的船员都是新招来的。新船员还没给单位作出什么贡献,怎么能跟原有的船员待遇相同?你这样看似是一碗水端平了,但是老船员肯定会有意见的!” 只发给五十个老船员就很可以了。 制衣厂的工人还有穿不上的确良的呢! “我们单位的情况比较复杂,还得靠大家齐心协力完成生产任务,不好在这时候搞区别对待。哪怕没有的确良,发点别的也行。”宋恂向她征求意见,“姚主席,你们厂里还有没有别的瑕疵品了?便宜一点的。” “还有司林布的衬衣和裤子,两块左右吧。” 宋恂对于布料的行情不怎么了解,但是这种衬衫比的确良的便宜了一半,应该是划算的吧? 姚主席看向低头琢磨的宋恂,期待地问:“宋主任,你给我个准话,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若是不成,她就不在这边耗时间了,抓紧去下一家问问。 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宋恂直言道:“这么跟您说吧,您想用瑕疵品换水产这件事,除了我们瑶水,全县再找不出第二家渔业公司敢答应您!” 这不是换三五斤鲜鱼,而是三五百斤。 鲜鱼一上岸就被水产站的人盯上了,谁敢从他们手底下给你匀出来好几百斤水产啊? “那你们……” 宋恂没有卖关子,坦诚道:“最近我们瑶水支公司在给省食品出口公司供货,捕捞的水产运到砚北港时,出水时间都在五个小时以上。而出口公司对水产品质的要求比较高,几乎每次都要扔出来一批不过关的海货。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用这些水产跟您换瑕疵品。” 反正大家都是瑕疵品,谁也别嫌弃谁了。 姚主席迟疑地问:“质量不过关的,还能吃吗?” “您平时吃的海鱼,买回去时可能已经离水一天以上了。”宋恂笑,“这个比您平时吃的还新鲜呢。” 姚主席放了心,当机立断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每次打上来的鱼,种类并不固定,而且每次被出口公司拒收的,只有一两百斤左右。”宋恂商量道,“这种杂鱼不太适合给工人们按人头分配。要不然您将这批鱼直接送去职工食堂吧,让大家吃现成的也不错。我们每次给您供货一百多斤,送个三四次,可以让大家多吃几顿。” “那杂鱼的价钱怎么算?” “杂鱼嘛,里面肯定有贵的有便宜的。供销社的海鱼售价,最贵的能达到九毛一块,便宜的也在五毛左右。我们的杂鱼就按六毛算吧。” 海鱼的收购价低,但零售价可不低。 “可以可以。”姚主任挺高兴,趁热打铁地问,“咱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交货?厂里的工人们都等着呢!” “就这两天吧。我还得安排一下,时间确定下来以后,我给您打电话。到时候直接从砚北港给你们送货。” * 送走了姚主任,宋恂重新返回去看演出。 项小羽在文艺方面确实很有天赋,用南湾土话报幕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通过她的语气腔调就能感受到一股自信,所以即便在报幕过程中出现一些小瑕疵,听众们也能不怎么在意地忽视了。 瞟一眼在台下望着闺女傻乐的项队长,宋恂不经意似的建议道:“你家项小羽在播音方面有些天赋。队里通电以后不是安装电喇叭了吗,可以考虑开办一个广播站,让项小羽每天去读个报什么的。” 项队长眼睛盯着台上,嘴上却道:“她已经在你们大瓦房上班了,哪还有工夫管广播站的事?” “她不用全天二十四小时守着电话机,中午还是有休息时间的。”宋恂随口道,“咱们这边的普通话普及率太低了,队里办个普通话的广播站,每天中午普通话和土话交替着广播十来分钟,也是响应号召推广普通话了。” 项队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舞台上收回来,转头瞅了他一眼。 “你这个领导咋还支持她干副业?”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电话员就是个临时工,没人能干一辈子。项小羽在播音方面有些天赋,她本人又有兴趣。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让她在这方面多做一些尝试。” 宋恂觉得自己当着领导却操着当爹的心。 “唔。”项英雄点点头,“回头我问问那丫头。” 贾红梅从后面买了两纸包的瓜子回来,分给附近的几人。 刚给一个戏剧节目报完幕的项小羽也跑过来凑热闹,跟贾红梅挤在一个板凳上嗑瓜子。 看到宋恂回来了,项小羽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怎么那么长时间不见你的人影?” 宋恂便低声与他们说了制衣厂工会想要用成衣换水产的事。 “你说的都是真的?”贾红梅一激动,瓜子也不嗑了,往项小羽手里一塞,就赶忙确认,“他们真的能用的确良衬衣换水产?” “嗯,只有五十件瑕疵品,其余的都是司林布的。” 贾红梅一拍手:“好好好!的确良的成衣才四块钱,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不是白送嘛,若是去商店买,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也买不来一件的确良。 宋恂:“……” 区别还是有的。 “不过司林布的稍微有点贵了。”项小羽也双眼放光地说,“要是自己扯布的话,一尺司林布才三毛七。做一件女士衬衣,五尺布就够了,成本不到两块钱。” 宋恂不确定地问:“那咱们亏了?” 他对布料成衣什么的不甚了解,不禁怀疑自己做了赔本买卖。 项小羽忙摆手:“如果是不用布票的成衣,这个价钱也很不错啦!” 听说了即将用成衣发福利的事,大瓦房的几人都兴奋了起来,悄声计算着,需要用多少杂鱼才能跟人家换来这一百多件衬衣。 宋恂叮嘱:“事情没办妥之前先不要声张,回头让田大妮私下去找赵老大,让他统计一下船员们需要的尺码和颜色。” 赵老大是船员在工会的代表,担任劳动保护委员。 “不用问。”项小羽神秘一笑,“咱们跟制衣厂换最大码的成衣就行。” 宋恂问她怎么回事,她还卖起了关子,什么也没说又跑回台上报幕去了。 不过,第二天将赵老大请来办公室,对方给出的答案居然还真被她说中了…… “小宋主任,这还有啥可挑的!不用管什么颜色,全要最大尺码的!” 宋恂知道船员们的情况,平日里不是穿褂子就是打赤膊,几乎没有穿衬衫的机会。 这些衬衫发给他们,八成是要留给家属穿的。 弄那么大尺码的衣裳回去,根本就不合身,人家怎么穿? 赵老大见他疑惑,便哈哈笑:“小宋主任,你听我的,全要最大号的!咱们这边都是自己做衣裳的,回头让家里的媳妇改改尺寸,多出来的布料,还能多做两条裤衩呐!哈哈!” 宋恂:“……” 行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8节 “小宋主任,”赵老大开怀笑道,“还是你来给咱们当领导好呀!刚组织大家看了演出,又要给咱们发福利,一发就是这么大手笔的!厉害厉害!” “我这边已经尽力了。”宋恂正色道,“生产任务的事,你们可别给我掉了链子!要是年底的总结会上,咱们瑶水支公司还是垫底的,那我可就成了全县的大笑话了。” 赵老大自信道:“小宋主任你放心!咱们船队有这么多船呢,保管能完成任务!这两天海上的风浪有点大,明后天我们就出海。” 还得用鱼换福利呢! * 船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瑶水村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差。 自打参加完渔业公司组织的文艺演出,项队长家就迎来了两件喜事。 一个是项家大闺女项小鸿,被人上门提亲了! 另一个是项前进已经去征兵处报名了,体检以后就能去当兵。 来项家跟项小鸿提亲的不是男方的家人,对方还是比较讲究的,请了在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金大娘上门。 那个小伙子是公社邮电所的邮递员,据说是上次来瑶水村看演出时,正好瞧见了项小鸿领唱《红色娘子军》,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人家男同志一眼便相中了。 苗玉兰当着媒人的面还是很矜持的,只说闺女的婚事不着急,还得听听孩子本人的意见。 可是等到送走了金大娘,关上门一转身,她就松口气似的,暗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惹得道士出身的项队长,斜了她好几眼。 “你看什么看!我高兴还不行呀!”苗玉兰瞪回去。 “你快别自作多情了,你高兴有什么用!这事还得大丫头自己说了算。”项英雄往烟袋里放着烟叶,嗤笑道,“以前也不是没有来提亲的,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你闺女一个一个推了!” “之前那些都是咱们队里的,别说小鸿不同意,我也没瞧上!”苗玉兰哼道,“一个个还没我闺女能干呢,难不成让我闺女去给他们当老妈子?” “这个小郑邮递员,咱们也不熟,你就知道他是好的了?” “我这不是没答应嘛,回头咱们去公社里打听打听他家的情况。”苗玉兰嘟哝,“最起码是个吃商品粮的,要是合适,就让闺女自己去跟他接触接触。” “反正你别自作主张就行,现在都时兴自由恋爱了,要是她自己看不中,说啥都是白搭。”项英雄鼓捣着烟袋锅子,提前给老伴打个预防针,“你看她为了搞那个女子船队,连大瓦房的副厂长都不去当。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找对象这方面!真是魔怔了!” 苗玉兰不爱听这些,她现在就想着如果这个郑邮递员是个好的,就赶紧介绍给闺女。 把她的婚事解决以后,自己也能放心地给两个小的张罗婚事了。 项家两口子将大闺女被提亲的事瞒得死死的,除了他们两口子,只有当天在家的老大夫妻知道。 连项小羽这个亲妹妹都没听到风声,宋恂他们这些外人,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对于项家的另一件喜事,宋恂和吴科学还是能沾些光的。 这天,他们刚从大瓦房下班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 “项前进这小子做啥好吃的了?”吴科学嗅嗅鼻子,撒丫子往院子里跑。 项前进顶着一脑门的汗,从灶间探出头来,见到他们就咧嘴乐:“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我今天做了我们南湾的经典特色菜!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可是吃不到的!” 宋恂心里一动,开口问:“你不会是做了‘八鲜过海’吧?” “哈哈哈哈,就是八鲜过海!”项前进用手扇了扇,陶醉地问,“香吧?” 二人在院子里洗了手,坐在了饭桌旁。 项前进居然还提前打了半斤白酒,给宋恂和吴科学满上了。 宋恂瞅着面前的一大盆海鲜,里面的料确实挺丰富的。 梭子蟹、对虾、琵琶虾、海参、鲍鱼、蛏子、蛤蜊、八爪鱼,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海鲜,看起来绝对不只八种了。 宋恂伸手拆了一个梭子蟹,看向给他们倒酒的项前进:“今天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想起来做八鲜过海了?” 他没记错的话,项队长可是说过,这玩意儿的材料不好凑齐。 很多食材都不是一个季节的。 项前进搓搓手:“嘿嘿,我不是要去当兵了嘛,在家呆不了几天了。你们在我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给你们做过什么好吃的。只当是在我离家之前,再好好招待你们一次吧!” 宋恂不太熟练地拆着蟹,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转性啦?不背地里骂我了?” 他之前把海边三结义的三个混子都弄去了队里干苦力。 这小子每天得去养猪场清理猪粪,另两个也在大队拉化肥的船上苦哈哈地干呢。 整天一身臭烘烘地回家,队里的社员们都绕着他们走。 刚开始时,在养猪场帮忙的孙技术员还悄悄跟宋恂打过小报告,说项前进这小子一边清理猪粪,一边从上到下地问候他家祖宗。 项前进心知自己的那点事瞒不住宋恂,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当初是我不对,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好!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早就改好了!每天都去养猪场干活,从来没迟到过!” “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吴科学剥着琵琶虾的虾壳,全然忘了当初被三个混子偷走东西的愤懑,语重心长道,“以后你去了部队,穿上了军装,就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可不能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给军人抹黑的事情!否则有了这种前科,是要被部队清理出队伍的!” 吴科学怕他不知轻重,还冲着宋恂抬抬下巴说:“不信你就问问小宋哥,他们家除了他,都是在部队的。” 项前进眼巴巴地望向宋恂。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年纪也不大,还有改正的机会。”宋恂吃了人家的嘴短,也推心置腹道,“部队是个讲能力和实力的地方,能者上庸者下。你去了以后就踏踏实实地搞好训练,提升自己的军事能力和身体素质。” 瞅了瞅他不高的个子,宋恂又改口说:“训练的同时营养也要跟上,好好吃饭。要是过个一两年,你还是这个体格,就干脆转去炊事班当个炊事员吧。你做饭的手艺还不错,如果在部队表现得好,兴许同期兵都退役了,你还能因为手艺好被留在部队呢!” 项前进无语道:“宋哥,我还没当上兵呢,你怎么现在就给我泄气呢!我还想扛木仓上战场呢!” “呵呵,行吧。这回确实是我说错话了。”宋恂端起酒杯,自罚一杯。 在自己的大院子里环视一周,项前进像是交代后事似地说:“宋哥,吴哥,等我走了以后,你们就一直在我这个院子里住着吧。我要是在部队混的好,可能就不回来了。你们到时候在这里娶媳妇生孩子也没事。” 宋恂吴科学:“……” 吴科学气道:“谁在这生孩子呀!过不了两年,我们就能回城了!” 难道还真想让他们在乡下呆一辈子呀! “这钱你拿着吧。”宋恂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他,“你不是明天去体检嘛,可以顺便去供销社买点你能用得上的东西。这二十块就当我俩住你房子的房租了。” 项前进推了回去,没要。 “我自己存了一些钱,再说去了部队还能每月领津贴。”项前进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心态也平和开朗许多,“你们住在这里算是帮我守着房子。否则常年不住人,这房子就该破败了。” 他这样真心实意地拒绝,让宋恂的感觉还怪复杂的。 部队真是一个大熔炉啊,这项前进还没进去呢,就已经有这么大的转变了…… 项前进推了钱,又对他们叮嘱道:“这个房子可以给你俩住,给我大伯、大哥、大姐、二姐住都没问题。但你们得帮我守住了,千万别让我二哥住进来!” “怎么了?”平时没见这小子跟项远洋有什么矛盾。 “他整天跟在那个苏知青屁股后面跑,忒没个男人样子,我简直烦死他了!净给我们老项家丢人!”项前进不耐地挥手说,“万一他想用我的房子跟苏知青结婚,我是坚决不能同意的!” 宋恂只认识一个苏知青,不知道队里还有没有其他女知青姓苏。 不过,不管是哪个苏知青,宋恂都觉得项远洋不可能用堂弟的房子结婚,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吃着海鲜,喝着小酒,宋恂给他讲了很多进部队以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三个人的这顿饭吃到半夜才散席。 项家人包括宋恂和吴科学在内,都觉得项前进去当兵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毕竟他们家的家庭成分很好,项前进的父亲又是救人牺牲的,再有船队赵老大在征兵连长那里走走关系。 像他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去当兵出不了什么大褶子。 不成想,次日下班回来,宋恂正打算问一问项前进的体检结果怎么样,要带的东西都买全了没有。 结果推开项前进的房门时,却见这小子正缩在墙角,闷着脑袋呜呜哭呢! 宋恂心里一沉,走过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问:“体检结果不好?体检没通过?还是怎么了?” 他能想到的最坏结果就只有这些了。 项前进在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胡乱蹭了一把,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是体检的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科学也急了,征兵那可是能影响一辈子命运的大事! “我去体检的时候,人家没让我进!那个征兵的干部说,有人把我举报了!”说完,项前进又重新缩回去,呜呜地哭上了。 宋恂蹙眉问:“举报你什么?” “不知道,反正人家部队不要我了!呜呜呜……” * 项前进因被人举报而参军失利的事,是谁也没料到的。 不过,对于这件事,其他人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些安慰话,具体被举报了什么还得由项队长去查一查。 宋恂将项前进交给他大伯和二姨以后,又忙起了与制衣厂以物易物的事。 第一次给县制衣厂送货,是由他带着项爱国亲自去的。 其实,自打在渔船上放了冰以后,被出口公司收购站拒绝的水产已经很少了。 不过他们这个船队一共有十条船,将每条船上被扔出来的杂鱼聚集到一起,一百多斤肯定是有的。 因着知道这一百多斤鱼是能给大家换来福利的,所以知青船长周卫国对待这批杂鱼的态度极其小心谨慎。 光是碎冰就铺了七八层,生怕宋恂他们还没到地方,这些杂鱼就变质了。 所以宋恂和项爱国提着的这只装鱼大竹筐,足有两百多斤了。 好在从砚北港到县城是有火车的。 砚北港是大港,为了运输货物方便,有一条专用铁路是直通码头的。 宋恂二人蹭着出口公司拉货的大卡车,将大竹筐运到码头火车站,再蹭着人家的运输线,一路开往县城。 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县城火车站。 坐在运货车厢的地板上,项爱国抹一把汗说:“咱们送过去的这些鱼,比他们在水产市场买的鱼还新鲜呢!每斤才收六毛钱!” “人家的衣裳不是也打折了?”宋恂好笑道,“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要不就别跟人家换了吧?” “别别别,赶紧换吧,同志们都在家等着新衬衣呢!”像是想起什么,项爱国恢复正经神色与宋恂商量,“还有几个船员和家属跟我提了一个小建议呢!” “跟你提建议?” “对啊,他们不敢来跟你说,就由我代为转达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59节 “……”他是有三头六臂吗? “咱们船队里不是招了不少年轻小伙子嘛,有些人的学历还挺高的。所以人家父母的期待也就相对高一些。”项爱国抵着下巴嘿嘿偷笑了两声,“咱们的船队里着实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光棍呢!昨天有几个大娘跑来问我,能不能给这些光棍在制衣厂找个对象!” 宋恂:“……” “她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制衣厂跟毛纺厂差不多,都是女工多的单位。有不少女同志还是未婚呢!” “人家女同志在县城工作,是城镇户口。咱的船员在瑶水村工作,是农村户口。虽然双方可以结婚,但人家在县城里呆得好好的,干嘛跑到乡下来?” 宋恂不太理解这些大娘的思路,哪怕真娶回来了,人家姑娘还得在城里上班,两口子结了婚就是两地分居的状态,她们图什么啊? “咱们正式船员的条件其实不差的,有工资有票证,除了是农村户口,在农村工作,那福利待遇跟城里人也没什么区别。”在这件事上,项爱国站船员这边。 宋恂暗自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黑了脸。 “他们想娶县城的媳妇,不会是打着去县城上班的主意吧?” 媳妇不能回村里上班,他们就去县城工作,县城还有个南湾县分公司呢。 万一他好不容易招来的船员,都被城里姑娘拐带走了,他找谁打渔去? “不会不会!去县城找工作哪是那么好找的!”项爱国赶忙解释,“咱船员的条件不错,兴许就有女同志喜欢过这种生活呢!平时在单位各忙各的,周末来海边或者去县城当个周末夫妻。我听说城里有不少夫妻都是这么过的……” 反正距离不算太远,像他们这样搭火车从砚北港中转,再从砚北港搭渔船回队里,也就两个钟头。 “这些婶子大娘图啥,娶个媳妇跟没娶一样……” 项爱国心道,要么是图人家学历高,要么是图工资高呗。 他赶紧岔开话题说:“主任,要不咱们一会儿去了制衣厂,跟姚主席商量一下,给咱们两个单位组织一次集体相亲呗!” “那叫联谊……” “嗐,意思都差不多。”项爱国问,“你觉得这事能提不?” “提倒是能提,人家答不答应就不好说了。” 让人家县城姑娘跟乡下小子谈对象,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悬。 项爱国又坏笑了起来,挤眉溜眼地说:“主任,反正你也是个光棍!一会儿咱就跟姚主席说,这次集体相亲你也会参加,由你打头阵!姚主席肯定能同意!” 第34章 对于宋恂送过来的这筐鱼, 县制衣厂可以说是高度重视了。 运输专线在县火车站停稳,宋恂二人刚从车厢里跳下来,就有制衣厂的两个小伙子跑了过来。 一个厂长秘书, 一个食堂后厨的。 不用宋恂招呼便快速爬上车厢, 将大竹筐拖了下来。 “宋主任,” 郭秘书跟两人握了手,便热情招呼, “我们全厂职工都盼着您的到来呢!” 宋恂了然:“哈哈,是盼着这筐鱼吧?” “真是盼着您来呢!”郭秘书解释道,“要不是为了忙生产,我们靳厂长和姚主席就亲自来火车站接您了!厂长今天还特意让大师傅开了小灶, 准备请您吃饭呢!” 宋恂笑:“靳厂长客气了。” 郭秘书说得确实不是客套话, 宋恂二人坐着小货车进入制衣厂大院不久, 厂长和工会主席就迎了出来。 靳厂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不等宋恂打招呼, 便握住了他的手, “宋主任,这次还得多谢你帮忙呀!” “称不上帮忙,咱们这是互通有无,相互成全了!”宋恂也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咱们县制衣厂的成衣,在百货商店是抢手货。这次有机会给我们渔业公司的职工争取到制衣厂的衣裳,说起来还是我们占了便宜。” 工会姚主席笑着接话:“大家就别客套了, 都是为了职工们好!咱们虽是头一回合作, 但是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常来常往的, 总这么客气可不成!” 一筐鱼过秤以后, 已经被送进了食堂后厨。 这会儿临近下班时间, 工会早上就通知过,今天食堂的菜单上有海杂鱼。所以,工人们早就准备好了饭盒,下工铃一响就要冲向食堂。 宋恂和项爱国被制衣厂的领导请去了大食堂,没吃上炖海杂鱼,但是吃了一顿食堂大师傅的小灶。 “为了让职工们吃得香,我们在食堂方面可没少下功夫。”姚主席笑着介绍,“这位万师傅可是我们厂长三顾茅庐请来的!” 宋恂扫一眼桌上的几道菜,点头说:“看来这位万师傅还是有些来头的。” 这顿小灶的席面上其实没什么高档菜色,就是烧茄子,炒芹菜之类的家常菜,唯一的荤菜是芙蓉鸡片。 不过,家常菜十分考验大师傅的基本功。 能把最普通的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这位大师傅应该是来头不小的。 靳厂长颇为自豪地说:“万师傅是我从市里的望海楼请回来的,他是望海楼大师傅的孙子!” “那就难怪了。”宋恂讶然一瞬便笑道,“我前段时间第一次去市里,也慕名去了望海楼,菜品确实名不虚传!您能把他们的师傅请来厂里,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公私合营前,望海楼的大师傅就是东家,能把东家的孙子弄到县制衣厂的食堂当大厨,哪是那么容易的,一定是有些因缘际会的。 “哈哈,万师傅虽然做菜手艺好,但他是家学渊源,上面还有爷爷,父辈的叔伯和好几个师兄弟,在望海楼熬不出头。”靳厂长放轻声音说,“万师傅的性格有点独,总想另起炉灶,自己说了算,但是那边没机会呀。我从熟人那里听说了以后,就没间断地往市里跑了三个月,每个周末都去望海楼邀请他,承诺将后厨交给他全权负责。” 项爱国听得直咂舌,为了一个厨子,居然要这么劳师动众的? “您去请了这么多次,果然把他感动了?” “哈哈,没有。他还是不乐意来食堂做饭,”靳厂长好笑道,“最后还是万师傅的爷爷将他劝过来的,也不知道这祖孙俩说了啥,人家万师傅自己就拎着行李来我们厂了。” “万师傅来了以后,不但让我们厂工人的伙食变好了,连来县里出差干部的伙食也好了。”姚主席一面给客人让菜,一面抱怨道,“县委那边时不时就要借万师傅过去用一用。” 宋恂耳朵里听着万师傅的事迹,心里却惦记着跟人家搞联谊的事。 这会儿他就开始后悔只带着项爱国出来了。 要是有个女同志在这里,他哪用得着这么纠结! 贾红梅,田大妮,项小羽,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他们顶用。 让他一个单身男青年主动提议搞个集体相亲,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项爱国还总是特别讨厌地给他使眼色,明显得连姚主席都看出来了。 误以为他们是着急打听的确良衬衫的事,又不好意思开口,姚主席便主动说了厂里的决定。 “宋主任,你放心,衬衫早就准备好了!按照你们的要求,五十件的确良,八十七件司林布衬衫,选的都是最大码的。明早厂里的货车往团结公社送货的时候,让司机顺路去瑶水送一趟。” 宋恂摆手推辞道:“我们这次只带了一百多斤海鱼过来,哪好意思把衬衫全带回去?” “哈哈,早晚是要给你们的,一次性送过去还能省点柴油钱。”靳厂长无所谓道,“以后你们隔三差五地送些水产来,别说一百件衬衫了,再来一百件也没问题。” 宋恂生怕再引起什么误会,一咬牙就跟他们提了双方工会合作组织联谊会的事。 “我们的船员里着实有不少人品好、学历高的年轻人,就是一直在村里工作耽误了婚姻大事。”宋恂向他们介绍了公司船员的基本情况,“正式工的工资待遇与县城的工人是差不多的,临时工除了没有票证,其他福利待遇都与正式工等同。我们公司的这些小伙子都是踏实肯干的,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宋恂像是介绍产品一样,搜肠刮肚地介绍着自己单位的小伙子们。 比给他自己找对象还上心。 靳厂长觉得这是好事啊,可以让两个单位互通有无、联系密切。 制衣厂从瑶水换鱼的事藏不住,要是别的单位也想这么干,那渔业公司可以选择的合作对象就多了。 要是双方可以通过联谊会产生更亲密的关系,以后再想换海货也好开口。 不过,作为女同志,姚主席考虑的则更多一些。 县城距离瑶水太远了,从现实条件讲,双方并不合适,联谊会并不是随便举办了就完事的,她既然组织了联谊会,就得对后续的事情负责。 眼瞧着姚主席神色犹豫,一副“不好意思你们不配”的表情,项爱国倏地插言:“我们宋主任也是单身青年呢,他又是我们工会的领导,要是能跟咱们制衣厂搞联谊,就由我们宋主任亲自带队过来!” 宋恂:“……” 真得考虑换个通讯员了。 这种将领导推出去堵枪眼的行为,只有项爱国能干得出来。 被人家用探究的目光盯住,宋恂强忍着尴尬假咳一声说:“搞联谊得秉持着双方自愿的原则,姚主席您再考虑考虑吧,不用急着给我们答复。” 项爱国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恂狠狠瞪了回去。 姚主席并没因为宋恂可能参加联谊会而有所动摇。 她确实得仔细考虑一下,而且还得征求女工们的意见。 不过,临走时,她开玩笑似地说:“要是这个联谊真能搞起来,宋主任可得亲自带着男同志们过来啊。” “那是一定的。我们单位也是头一回搞联谊,我肯定是要给大家鼓舞士气,捧个人场的。” * 从县里回到瑶水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宋恂推门走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项前进的吱哇乱叫。 “二姐,你轻点!”项前进一边叫唤一边流眼泪。 “你躲什么躲?怕疼就别打架!”项小羽将他重新拉回来坐好,让大姐按着他,自己用棉球沾着红药水擦拭他脸上的伤口。 项队长两口子坐在旁边愁眉不展,见宋恂进来也只是点点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看到这副场景,宋恂皱眉问:“跟谁打架了?怎么被打成这样?” 项前进只顾着躲消毒棉球,没回话。 还是项小羽替他说了:“跟海兔子和海猫子打的,人家二打一,就把他揍成这样了。” “哼,他们俩也没好到哪儿去!”项前进抹了把眼泪,龇牙咧嘴地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吴科学无奈道:“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再放狠话吧!这几天流的眼泪都快赶上孟姜女了……” “举报信是他们写的?”宋恂不怎么意外地问。 项前进要去参军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项队长一家不是张扬的人,结果没出来前,一直没跟外人透露。 除了他和吴科学,也就只有与项前进最亲密的两个朋友知道了。 项小羽在堂弟的脑门上点了点,“谁让你总跟那些混子在一起的,这回吃亏了吧!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却在背后使绊子!” 这事其实还与宋恂有些瓜葛。 当初为了将这个三人小团伙打散,宋恂在处罚三人时区别对待,让项前进去了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养猪场,另两个则去拉化肥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0节 同样的犯错,却是两种待遇。 项前进要是过得不好也就算了,但是人家有个当队长的大伯,犯了错照样能像没事人似的去当兵,领津贴。 以后与他们就是天壤之别了。 凭什么? 两人一合计,就七拼八凑地写了一封举报信。 项前进本就不是什么清白人,以前在村里没少跟着他们偷鸡摸狗。人家征兵的干部在附近稍一打听,就能验证举报信的真伪。 所以,他当兵的事,算是彻底被他的两个好兄弟搅黄了。 宋恂心想,这算是结下死仇了吧? “也不是非得去当兵的。”盯着他的两个肿眼泡,项小羽即便再怎么生气,还是劝道,“我们本就不放心让你离家太远。这回你就在队里好好上工吧,家里有这么大的院子,过两年再娶个媳妇,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经历了这么一遭,项前进像是瞬间长大了,垂头丧气地“嗯”了一声,没再跟他姐针尖对麦芒。 见大家都担忧地围着自己,项前进在满是红紫青肿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不了兵就算了,就我这样的,哪怕真去了部队也是当炊事员的。在哪做饭都一样,我还是安心给宋哥和吴哥做饭吧。怎么说每月还能收二十块呢,饿不着就行了。” 屋里一阵沉默。 之前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大家已经找不到什么新词了。 “你真乐意在家做饭?”宋恂问。 “还行吧。”项前进挺有自知之明地说,“我这人没啥优点,也就做饭还成。” “那你也不能在家做一辈子饭。”宋恂琢磨着说,“要不然你去认个正经师傅,学门手艺吧。” “认什么师傅?”项前进没反应过来。 “做饭的师傅。学成以后,去食堂或者饭店当个大厨,也算是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了。” 厨子是时下的热门职业,三年大旱饿不死厨子,从没听说过哪个厨子亏过嘴的。 项队长来了些精神:“学厨好啊!要是真能找个好师傅学两手,不比去当兵差!” “想学厨不得先进人家单位工作呀!”苗玉兰为难道,“好师傅都在大单位里,咱到哪找师傅去?” “县制衣厂的食堂大师傅是望海楼出身的,祖上在宫里当过御厨,人家做菜的手艺十分了得。”宋恂转向眼里有了些神采的项前进说,“你要是能改掉从前那些坏毛病,踏踏实实地跟人家学手艺,我们就想想办法,先把你弄去制衣厂当个帮厨。” 第35章 宋恂能出言包揽这件事, 实在是觉得项前进这娃有点可怜。 没爹没娘没亲兄弟,自己守着一个空院子。生活好不容易有点奔头,可以去当兵了, 又因为交友不慎,被断送了前程。 因着认为自己即将成为一名军人, 这段时间项前进身上的转变特别大。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因为入伍失利, 就让他重新躺回泥里,从此一蹶不振,宋恂私心里觉得还是有些可惜的。 “宋主任, 制衣厂的食堂大师傅真的是望海楼的?”项小羽的关注点有点偏。 “嗯。” 项小羽一拍手, 跟家人们普及了一番望海楼在市里的地位,“前进要是真能跟那位大师傅学厨, 就算师出名门了!望海楼的菜真是又贵又好吃!” 她转向还有些懵懂的项前进, 点点他的脑门说:“你看你这命多好!以后再不许说自己的命不好啦!刚丢了一个金饭碗, 人家宋主任马上就送了一个铁饭碗给你!有碗饭吃你就知足吧,可别挑三拣四了!” 项前进撑着肿眼泡嘟哝:“我没挑呀!” “上次咱们一起研究的那道松仁鱼米, 就是人家望海楼的菜!”项小羽指点道, “你要是能跟着人家望海楼真正的师傅学厨, 那真是占了大便宜啦!” 项小鸿没有妹妹这么乐观, 他们家在公社还算勉强能说得上话, 可是出了团结公社,就两眼一抹黑了。 去县里的国营大厂工作, 哪怕帮厨只是个临时工, 也不是随便谁想进就能进的。 尤其那个大师傅还那么厉害, 多得是想要跟人家学手艺的人。 人家凭啥收他家项前进? 听着大闺女说出的顾虑, 项队长敲了敲烟袋说:“要不就别麻烦小宋了, 给前进在公社的国营饭店找个师傅学学也行。” 帮侄子走关系, 小宋是要搭上自己的人脉和人情的。 宋恂轻描淡写道:“先去制衣厂问问吧。他们有意与渔业公司长期合作,交换海货。安排个帮厨过去,也就是个临时工。下次去他们厂里的时候,我探探厂长的口风。” “对呀,老师很重要的。我初中的时候,原本数学成绩很好的,就是因为中途换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老师,全班的数学成绩都下滑了。”项小羽叹道,“要是能找个好师傅,还是尽量找好师傅吧。这是事关前进一辈子的大事,欠宋主任的人情,咱们可以慢慢还!是吧,宋主任?” 宋恂唇角漾出一抹浅笑,扭脸看向项前进,与他确认道:“要是人家厂里没有招工计划,你去帮厨以后,没有工资,只能包你一日三餐,你干不干?” “干!”项前进吸吸鼻子,毫不犹豫地答。 “那就行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宋恂暂时稳住他,“既然入伍的事已经没希望了,你就别想了,一切向前看。最近在队里也老实点,在家多研究研究做菜的事,不要去找那两个混子打架了。否则鼻青脸肿的去人家厂里招工,你让人家怎么看你?” 项前进忙不迭点头。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宋恂说什么是什么, * 制衣厂的那一百多件衬衫是在第二天中午被送货的卡车送来瑶水村的。 彼时项小羽正在大队部新成立的广播站进行广播。 她刚读完一则关于机帆船灯光围网生产经验的总结,正想打开收音机,给社员们转播电台音乐,却见宋恂推门走了进来。 项小羽冲他做了一个“有事”的疑问口型。 宋恂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关闭广播的开关,只好俯下身低声说:“制衣厂的那批衬衫送过来了,你帮我广播一下,让在家的船员来一趟大瓦房。” 项小羽面上一喜,还想问得更详细些,却被宋恂指了指话筒,又硬生生地将话憋了回去。 但脸上的笑意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抿着嘴冲他比手画脚的胡乱比划了一通。 宋恂:“?” 信号接收失败,项小羽又重新比划起来。 宋恂:“……” 不懂。 不想继续与她歪缠,宋恂伸手覆上她的头顶,手指一扭,将脑袋扳正回话筒前。 抬手在被摸过的地方抚了抚,项小羽又扭头冲他傻笑。 宋恂无奈了,捂着话筒低声问:“你傻乐什么呢?赶紧通知大家。” 项小羽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乐啥呢,只一径抿着嘴嗤嗤笑。 嘿嘿。 宋恂赶时间,不在理会傻乎乎的广播员。 将她连人带椅子移到旁边,站到话筒前,宋恂清了清嗓子说:“渔业公司的船员们请注意!渔业公司的船员们请注意!请在家的同志,于今天下班前,到大瓦房领取劳保用品。收到通知的同志,请相互转达一下。” 播报完毕便安静下来,侧耳细听略有些延迟的户外广播。 “宋主任,你等会儿啊。”项小羽将椅子一点点挪回他身边,小小声地说,“我帮你把开关打开,你重新说一遍吧!” “……”宋恂被气笑了,“既然开关是关着的,你刚才挤眉弄眼比手画脚的做什么呢?” “那就是在告诉你,开关已经关了!”项小羽绝不承认自己的恶作剧,矢口否认道,“你之前说话那么小声,我被你带偏啦!” 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失,项小羽麻利地打开广播开关,不给宋恂追究自己的机会,在他的教导主任同款盯视下,将其之前广播过的内容重新播了一遍。 而且为了拖延时间,重要的事情还必须说三遍。 宋恂抱臂站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开关再次合上,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次的的确良衬衫有五十件,但是老船员只有四十八人,多出来两件衣裳的事,你知道吧?” 项小羽坐在椅子里,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抿唇浅笑了一下,乖巧点头。 早知道她是个戏精,宋恂无视了她的弱小可怜无辜脸,继续道:“这两件衣裳,本来是要发给我和红梅嫂子的。不过,我们俩打算发扬一次风格,将这两件衣裳让给其他同志。” 项小羽心下暗道不妙。 只听宋恂接道:“红梅嫂子打算让给田大妮,我嘛……” 项小羽赶紧用手指指向自己,嘴巴做出“我我我”的口型。 “你最近在工作上的表现还不错,尤其是圆满完成了文艺演出的报幕工作。我就想着,要不就把这件的确良让给你吧。不过,”宋恂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向椅子里的人,“项小羽同志,我发现你最近有些飘了,居然学会戏弄领导了!这件事情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被他这么一通威胁,项小羽顿时就急了。 司林布的衬衣她原本就有,早就眼馋人家的确良的衬衣了。 不过,的确良的价格不是她这个乡下丫头能肖想的,所以平时去商店,也只是垂涎一番就赶紧溜了。 眼不见为净。 这次单位里发福利,也是早就说好的,老船员发的确良,新船员发司林布,大瓦房的职员与新船员一样,都拿司林布的。 刚刚她听到了什么? 宋主任居然想将的确良的衬衣让给她? 那她肯定接着呀! “宋主任,刚才那怎么能算是戏弄领导呢?”项小羽强辩。 就是开个小玩笑嘛。 “哦。不算戏弄领导算什么?”宋恂轻嗤一声就打算离开广播站回去办正事了。 项小羽慌忙拦住他。 “这会儿还是午休,严格说起来,不算上班时间。不在上班时间,你就不是我的领导啦!怎么能算戏弄领导呢?”对上他的讶然视线,项小羽立马挤出一个灿烂笑脸问,“对吧,小宋哥?” 宋恂:“……” 这是什么逻辑鬼才。 认了“戏弄”,不认“领导”? 双方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不免有些尴尬,项小羽又壮着胆子问了一遍:“你说是吧,小宋哥?” “你这么能说会道,我说不是管用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1节 “管用管用!”项小羽忙讨好地点头,又期待地问,“小宋哥,那,那件的确良衬衫,你发扬风格的时候,给我行不?” 像是在认真权衡她的提议,宋恂沉吟片刻,才不咸不淡地说:“宋主任会发扬风格,但小宋哥不会。看你想认宋主任,还是小宋哥吧。” 项小羽:“……” 这就等于让她在的确良衬衫和小宋哥之间做一个选择嘛。 她磕绊都没打一个,痛快保证:“宋主任,您放心!得了这件的确良衬衫以后,我一定继续努力工作,再接再厉,以正式工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在您的英明领导下,为咱们大瓦房的事业添砖加瓦,再创佳绩!” 先把衬衫忽悠过来再说。 至于称呼问题嘛,她想咋叫就咋叫,宋主任根本管不着! 宋恂矜持地“嗯”了一声,“看你表现吧。” * 他带着跟屁虫项小羽返回大瓦房时,闻讯赶来的船员们已经将大瓦房的院子塞满了。 有的人甚至还把自家媳妇或闺女带来了,虽然尺码都一样,但颜色不得挑一挑选一选呀! 他们进门时,项爱国正指挥着三五个年轻船员将几个大麻袋拖进院子。 宋恂找来田大妮,交代道:“把隔壁那间闲置的大办公室打开,你跟项爱国,一个负责发衣裳,一个负责记录。要求必须船员本人过来签字按手印,代领的一律拒绝。” 田大妮忙不迭答应下来。 正经的的确良衬衫,几乎是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了,这属于贵重物品,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代领的。 船员们满怀期待地进去,再欢天喜地地出来,一整个下午,大瓦房的气氛一直是喧闹欢腾的,直到临近下班都没消停过。 船员们领完衬衫以后,就轮到大瓦房的职员了。 两件的确良衬衫给了正副主任,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早就商议好了,要将这两件衣裳让给办公室的两个年轻女同志。 贾红梅的男人也是老船员,家里已经有了一件的确良,所以很痛快地就将自己的那件衬衫当场给了田大妮。 宋恂拿了衬衫以后,就直接下班了。 大家没怎么在意,小宋主任总不会出尔反尔。 既然已经放出话了要发扬风格,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呢。 见到宋恂下班离开了,还带走了她心心念念的的确良,项小羽也不在办公室磨蹭了。 捧着那件司林布的衬衣就追上了宋恂和吴科学。 “宋主任,咱们挑的衬衫都是最大码的,你穿不了吧?” 宋恂瞟了跟屁虫一眼,没吱声。 船员们都要最大码的,他懒得搞特殊,就跟着大家一起要了一样的。 不过,他不会改衣裳,这件衬衫放在他手里,就是压箱底的命运。 项小羽自告奋勇地说:“宋主任,我帮你改衬衫怎么样?我手艺可好了!” “你?”宋恂不信地扬眉,“我怎么隐约记得,某些人好像连自己的裙子都不会改呢?” 项小羽一窘。 心知是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被队长爹批评裙子太短的话被宋主任听去了。 “我那是有特殊原因的!”项小羽可怜兮兮地说,“那条裙子是我娘年轻时候穿的,年纪比我都大啦!我娘穿完传给我姐,我姐穿完再传给我!从来没有改动过!我还打算穿得仔细些传给我侄女或者闺女呢!” 宋恂吴科学:“……” 一条裙子居然能穿三代人? 祖传的裙子。 项小羽一点不觉得难为情,大方介绍道:“当然啦,我娘觉得给我买新裙子还得花更多钱,不如将旧裙子改长一些。所以,后来还是破了例,在那条裙子上动了针线。” 吴科学听了她的话,还跟着心酸了一把。 这娃不容易啊! “宋主任,我做衣服的手艺很好的。”项小羽再次毛遂自荐,“你看我现在穿的衣裳,都是我自己做的!要不要让我帮你改衬衣?” 宋恂沉默地将手上那件的确良衬衣塞进她怀里。 转个弯就推开院门回家了。 项小羽捧着衣裳在门口喊,“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家拿皮尺去,给你量一下尺寸啊!” “不用了。”宋恂头也不回地挥手,“两件都给你了,你按照自己的尺寸改吧。” 一条祖传的裙子被这姑娘形容得可笑又可怜,宋恂还是稍稍动了些恻隐之心的。 * 项小羽捧着两件新衬衫,又从院子的晾衣绳上取了一件他的旧衬衫,回家鼓捣去了。 具体会改成什么样,宋恂还不清楚。 给船员们发完福利以后,大家的工作热情瞬间高涨,接连三四天都组织船队在近海捕鱼。十几条船一口气完成了不少生产任务。 宋恂对这个激励效果还是很满意的。 与制衣厂联谊的事还没有消息,但是正阳食品酿造厂的秦主任却给大瓦房来了一通电话。 那条灌装生产线,今天就会送达了。 想到这条生产线,宋恂默默打开心里的小本本,在李英英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对钩。 他只在那次去市里看展的时候去了一趟正阳厂,后来的事情都是由李英英这个副厂长代表渔业公司去谈的。 事情进展得比宋恂的心理预期要快得多。 不但让对方尽快将生产线送来了瑶水,还与上海二厂方面谈好了后续的机械维修问题。 这次跟车送货的,就有一个上海二厂的工程师,负责帮他们调试生产线。 直到生产线可以正常运转,投入生产了,才会离开。 “宋主任,上海二厂的工程师来了以后,咱们怎么给人家安排住处啊?”李英英跑来大瓦房,让宋恂拿主意。 其实这种小事她自己就能解决,但是她什么事都解决好了,哪还有机会跟宋恂接触? 所以,甭管大事小情,有机会她就要往大瓦房跑一趟,请示一下领导的意见。 宋恂正在帮项队长修改建设海带养殖场的申请报告,闻言只抽空扫她一眼,就再次垂下头去。 “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吧。在队里随便找一户条件好的人家搭伙,咱们单位负责出伙食费和住宿费。” 生产线使用初期,保不齐会产生什么问题,还得尽量将人多留一段时间。 “数来数去,也就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还算宽敞,要不我把小孙工程师安排去你们那里?” “你去问问项前进吧。他要是同意,我没意见。”说到这里宋恂又看向她,温声道,“你这段时间没少往公社和市里跑,产生的差旅费,你找红梅嫂子报一下。这是公事,不能让你个人掏钱。” 李英英动作一顿,刚想解释两句,就听贾红梅呵呵笑着接话:“宋大主任,你就放心吧。李厂长早就从我这里支取了五十块钱了!李厂长,回头别忘了把发票报给我啊!” 李英英原本是想跟她预支一百块的,不过贾红梅以不符合财务规范为由拒绝了。 这才只给出去五十块。 妈呀,一百块都快赶上一年的工资了,谁敢发给这样一个刚上班,又到处出差的知青! 她有介绍信,又有钱,万一跑了呢? 前几年的报纸上,还有贪污公款十几块就坐牢的呢,一百块可是巨款了! 两人因为这一百块钱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可是,李英英什么大钱没见过,会贪污她这一百块嘛? 她当时也是惯性思维了,想着去市里跑业务拉关系,跟人家低价买生产线,不得请客吃饭呐! 结果去了市里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在后世做熟的那一套,如今根本用不上。 能在食堂吃一顿就算好的了,还是人家厂里请她吃的…… 李英英只当没听清贾红梅的话,将话题拐到了女工的招聘问题上。 “宋主任,食品厂的技术员一直没到位,所以你之前交给我的那几罐进口罐头,还没打开呢。不过,这些日子我抽空去了县里的水产市场和市里最大的南阳菜市场调研,蟹罐头和鱼罐头确实属于稀缺商品,供不应求。另外,其实散装烤鱼片的行情也不错。” “我之前考虑得确实不太全面,请零工日结工资的做法不太妥当。要不咱们还是请临时工吧,”李英英分析道,“海蟹能大批量供应的时候,让大家加工蟹酱和蟹罐头。其余时间,可以用这条生产线加工鱼罐头,剩余的女工则手工制作烤鱼片。” 贾红梅是跟着宋恂去过省出口公司的,知道他们这种自制烤鱼片的品质与人家出口商品不能比。 不过,如果是卖去县里或市里,其实他们这种烤鱼片还是很受欢迎的,物美价廉。 “小宋主任,我觉得可以考虑常年从村里收购烤鱼片,这东西村里的妇女几乎人人会做。咱们将原料鱼的种类定下来,让大家都制作这种烤鱼片,最后由咱们加工厂统一收购包装。通过渔业公司的渠道销往县里和市里,不但给公司寻到一个新产品,也能让村里的妇女们搞些副业,赚点零花钱。” 听了贾红梅的话,大家都放下手头的工作,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开办工厂的事,大家虽然关心,但是关注程度实在有限。 顶多就是在又听到什么好消息时,随着大家一起拍手鼓掌。 但是这个制作烤鱼片的思路,就不一样了。 这几乎关系到全队每个家庭的切身利益。 他们在大瓦房工作没有时间,但家里的亲戚朋友可以制作烤鱼片赚外快呀。 杜三泰对这件事很积极,他媳妇的烤鱼片做得也很好,他建议道:“不但得统一原料鱼的品种,还得统一调味,统一火候。不然都是咱们厂卖出去的产品,口味上却有很大差异,很影响咱们的口碑。” “从社员手里收购烤鱼片的提议很好,确实能节约人力成本。但是,”李英英不赞同道,“队里这么多户人家,咱们怎么保证食品安全问题?只要有一户人家提供的烤鱼片出现了质量问题,就是咱们加工厂的责任。” 项小羽举手:“我上次去正阳厂参观的时候,听秦主任介绍,他们厂里有很多抽样员和质检员,专门把控产品质量问题的。要不咱们也请几个质检员吧,产品合不合格不得由人家专业人事说得算嘛!” 意见出现了分歧。 大家都看向宋恂,想让他做个决定。 “临时工还是要请的,该请多少请多少,不用考虑淡季时临时工的安置问题。咱们单位发展到今天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有时候走着走着机会就来了。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咱们先集中力量利用好今年的这个螃蟹旺季,多生产一些蟹酱和蟹罐头。” 宋恂看向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几个本地社员,想了想又说:“质检员是必须要请的,哪怕没有烤鱼片这码事,提供给出口公司的蟹酱也需要咱们内部的质检人员,对产品质量进行检测。有什么问题,咱们内部先及时纠正,否则进口国检疫检验那一关很难通过。” “那烤鱼片的事呢?”杜三泰赶忙问。 宋恂点头说:“质检员到岗以后,就可以按照老杜的说法,让社员们制作一批统一标准的烤鱼片。咱们先从队里收购一批试试,如果市场反馈好,咱们再做长期的打算也不迟。”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2节 大瓦房里的七八个人,莫名其妙地聚在一起开了一个小会,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呢,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就响了。 听到铃声,项小羽条件反射地拿起听筒。 自报家门以后,冲着听筒里“嗯嗯”“好的好的”几句以后,就放下了电话。 回过头便快速精准地捕捉到宋恂的视线,两人眼神交汇,项小羽牵动唇角,挤出一个假笑:“宋主任,听说你要跟县制衣厂的女工们相亲啦?” 第36章 对于双方搞联谊的提议, 制衣厂姚主席的态度比较含糊,所以宋恂回来以后并没有与其他人提过这件事。 这会儿大家突然听闻他们的宋主任,不但悄咪咪地要与女工相亲, 而且还是与女工“们”相亲,便整齐划一地望向他, 眼里都明晃晃地写着“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宋主任”! 项爱国属于耍猴的不怕人多,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一伙的。 明知大家误会了宋恂, 他还得往油锅里添一把柴:“咱们宋主任早就与制衣厂约好了, 双方工会搞个集体相亲, 宋主任打头阵!” 宋恂真是每天都想换掉自己的通讯员。 “小宋主任, 你真的要去相亲啦?”贾红梅举双手赞成, “你年纪也不小了, 去参加个集体相亲很有必要。先成家后立业,赶紧解决了终身大事, 也能安心干工作。别只你自己去, 把吴科学和严秋实也带上,你们三个光棍还能做个伴。” 宋恂试图解释:“我就是带队过去, 不是相亲的!有几个船员家属提出了想跟制衣厂女工联谊的事, 我才跟姚主席提了一嘴,主要还是解决咱们船员的个人问题。” 大家甭管信不信的, 反正领导已经解释了,他们就姑且一听吧。 纷纷做出了恍然神色,夸张地“哦”了一声。 自打接了那通电话就有些安静过头的项小羽,倏尔开口:“宋主任,我觉得你不应该去参加这次的集体相亲活动!” 吴科学:“!!!” 有好戏看啦! 他就说小羽同志对宋恂有意思嘛! 没想到这乡下丫头居然这么勇!宋恂只是想参加个集体相亲而已, 这就要摊牌啦? 吴科学不大的眼睛里藏着熊熊八卦之火, 视线紧张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闻言, 其他人也意外地看向她。 宋恂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这次联谊的目的是给单身船员们找对象,宋主任当然不能去了!”项小羽义正词严。 贾红梅以为她是在计较身份问题,便摆手说:“甭管船员还是主任,只要是单身男同志就可以参加!以咱们小宋主任这条件,去了联谊会肯定受欢迎!” “宋主任肯定受欢迎呀!”项小羽极其赞同地点头,像报菜名似地报出一串宋恂的优点,“咱们宋主任相貌气质出众不说,还是高成分、高学历、高工资的有为青年,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给咱们当主任之前,宋主任还当过船厂的工程师,既能造船又能建厂,这样的年轻男同志去哪里找嘛!反正我是没见过第二个的,太完美啦!” 夸赞的话宋恂听过不少。 但是,被小姑娘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毫不掩饰地称赞,还是第一次。 宋恂佯装淡定的表情,终于在项小羽的一通急火猛攻下,裂开了。 吴科学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激动翻涌的情绪,不自觉就露出了一个又贱又浪的笑。 妈呀,小羽同志太勇猛了! 这是要当众表白的节奏呀! 接下来的话是大家能听的吗? 其他人也觉得不太对味儿了,宋主任很优秀是没错,但咱能夸得含蓄点不? 贾红梅对这个局面也有些傻眼,迟疑着问:“小羽,你这是……” “咱们宋主任这么优秀,受欢迎是必然的呀!”项小羽露出遗憾假笑,“就是因为宋主任太优秀了,才不能让他参加呀!否则,让这么出色的宋主任往人群中间一站,女同志的目光全围着他打转了,谁还在意咱们的船员是圆是扁呀!” 宋恂:“……” 心情复杂。 不知怎么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就说嘛,小羽同志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 李英英虽然对项小羽今天的表现侧目,但还是选择了与她统一战线。 “宋主任,你确实不适合带队去参加联谊,这件事应该交给红梅主任负责。你们都是男同志,去了制衣厂以后面对那么多姑娘,难免会不好意思,让红梅主任当领队,可以帮大家活跃一下气氛。” 众人都觉得两个女同志说得挺在理,宋主任确实不能去! 宋恂本人也正想趁机将这件棘手事交托出去。 不过,专坑领导的通讯员项爱国又上线了。 “宋主任可以不当领队,但是相亲还是要去的。我们跟姚主席提议举办集体相亲的时候,宋主任是亲口答应过会参加的。要不然人家县城的姑娘,为啥要跟我们农村户口的船员相亲呐?” 怕大家不信,他还跟项小羽确认,“刚才来电话的人,也说了要让宋主任参加吧?” 项小羽心里不乐意,但还得实话实说。 “来电话的是厂长秘书,说他们同意双方组织联谊活动了,让咱们找个合适的时间,由宋主任带着船员们去一趟县里。” 贾红梅对于去县制衣厂联谊的事还是很重视的,要是真能给船员们娶回来几个县城媳妇,也算是一桩美谈。 “没事,等到相亲那天,我陪着大家一起去。小宋主任也去参加,别站得太靠前,抢了大家的风头就行。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吧!” “……”宋恂对这种集体相亲本能地犯怵,商量道,“既然你能带队,我还是别去了吧?” 那么话题又转回来了,这是人家点名让你去的呀! 一遇上宋主任的事,项小羽那脑袋瓜就转得贼快! “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宋主任你要不要听?” 宋恂不想听,他今天对这姑娘也有点怵。 然而,项小羽听不到他的心声,哪怕听到了也不会闭嘴。 “船员最熟悉的地方在瑶水村,而不是县里。要是让他们去了县里,保不齐有人会因为没见过市面而缩手缩脚,惹姑娘们笑话。”项小羽正经八百地说,“按照咱们这里的习俗,相亲时女方不但要看本人,还得先去男方家里看看环境。集体相亲也是相亲,咱们应该邀请制衣厂的女同志们来瑶水村做客。她们在城里不是吃不到海鲜嘛,到时候让船员们捞些海鲜回来,给人家做一顿大餐。这也是咱们瑶水的优势嘛!” 李英英闻一知十,密切配合道:“直接说组织双方相亲,不免有些尴尬。不如就以咱们工会的名义邀请对方,组织职工来瑶水村过个周末。到时候让她们从县里坐车到砚北港,再由咱们的单身船员们开船去砚北港将人接回来。双方熟悉以后,咱们可以在海滩上组织一些集体娱乐活动,拉个歌,跳个交谊舞都行。吃吃海鲜,看看风景,或者下海游个泳也不错。” 来瑶水村,他们就有主场优势了。 项小羽接力:“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女同志也能帮你们招待一下客人,免得男女双方因为不熟悉而尴尬。还能让女工们对船员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有个具体认知。最开始就开诚布公,以免对方以不了解情况为由,拒绝咱们的船员,浪费彼此的时间。” 项小羽暗忖,只要将联谊地点定在瑶水村就行了。 宋恂那么要面子,怎么可能当着大家的面,跟陌生姑娘眉来眼去! 呵呵。 贾红梅觉得这主意真不错,如果联谊会能在瑶水村举办,那很多事情都方便了。 “小宋主任,你觉得怎么样?” 宋恂沉吟片刻,便颔首同意了。 这样组织确实可能将他从集体相亲中摘出来。 “回头给制衣厂那边打电话,商量一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毕竟他们厂女工周末也是经常加班赶任务的。”宋恂扫一眼办公室里的几位女同志,“要是对方同意,不妨建议他们顺便带几个优秀的男同志过来。咱们单位也有三位优质的单身女同志呢。” 既然要相亲就都相吧,谁也别想跑。 项小羽被惊得瞪大眼睛:“!!!” 宋主任要帮她相亲? 瞬间哑火。 此后的一个小时,直到午饭前,项小羽都安静极了。 她随意地翻着一本好几年前的《新闻战线》,对着那篇《作一个永不退色的红色播音员》发呆好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听见队里的下工铃响起,大瓦房的众人都踩着铃声回家吃饭了,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宋恂将笔记本合上,叫上吴科学回去吃饭,见她还傻呆呆地坐着不动地方,便问:“你怎么还不回去吃饭?” “哦,这就走了。”项小羽答应着,随他们一起出了门。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吴科学跑在前面,脚下生风。 项小羽不是个独自生闷气的性格,见吴科学在前面走得飞快,便扭头望向身畔的宋恂。 “宋主任,你真要让我们三个也去相亲呀?” “嗯。”宋恂理所当然地点头,“不能只想着船员,忽视了女同志。反正你们都没对象呢,要是县制衣厂送来的人里面有合适的,可以相处看看。” 项小羽不客气地回给他一个晚娘脸。 她才不信宋恂真的想让她去相亲呐! 虽然这么想多少有些自作多情,但是直觉告诉她,宋主任绝不会让她去相亲的! 就是这么自信! “宋主任,你好好说话!”项小羽幼稚地威胁,“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那件衬衫改成裙子!” 宋恂一笑置之,继续慢悠悠地往回走。 项小羽:“……” 一拳打在棉花上。 余光里瞟到她变幻的神色,宋恂欣赏够了,才勉为其难地开口:“多亏了你这个将女工们请来瑶水的提议,正好提醒了我,可以将男同志也一并请过来。” 项小羽:“……” “我想邀请万师傅过来。”宋恂在院门口站定。 “哪个万师傅?” “就是出身望海楼的那个食堂大师傅。” 项小羽略显结巴地问:“他,他多大岁数啊?能当大师傅的人,最少得三十了吧?你想让这个年纪的人跟我相亲?” 她还不到二十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3节 “……”宋恂真想看看她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我请他来,名义上是让制衣厂自带厨子来海边做海鲜,实则是想让项前进趁机跟他接触一下!万师傅在食堂的话语权很大,食堂要进新人,势必得过他那一关。如果能借着来瑶水联谊的机会彼此混个脸熟,让项前进帮他打个下手,那他去学徒的事就能有八成把握了。” 项小羽的脑袋在这方面还是很灵光的,求证似地问:“那你请其他男同志来,是来给万师傅作伴的?” “如果一群女同志里,只有他一个男同志,万师傅能来吗?” 项小羽很想继续保持晚娘脸,但她实在没绷住,笑容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又笑什么呢?” “宋主任,你真是太好啦!”项小羽傻乎乎地笑。 “不敢不好。”宋恂嘟哝着推门进去吃饭,“我还挺怕你把衬衫给我改成裙子的。” * 宋恂被集体相亲的事折腾得够呛。 他本就不乐意掺和这件事,所以干脆将与制衣厂联系的工作推给了几个女同志。 正阳厂的灌装生产线送过来以后,李英英从船员家属中招来的二十个女工也上岗了。 虽然机器还在调试阶段,但李英英很能张罗,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先给女工们搞起了岗前培训。 宋恂陪同上海二厂的工程师调试机器时,也顺便听了一次李英英给女工们的培训内容。 对于工厂的规章制度,奖惩条例,生产安全,食品卫生,厂房的消防用电安全等很多方面都有所涉及。 比她提交上来的那份报告书的内容还要详尽。 见她干得不错,宋恂就干脆放手让她全权负责正式生产前的准备工作,自己则跑去了公社的渔业基地。 见他居然亲自登门了,尹琼华笑着调侃:“不容易呀,宋主任,自从你们瑶水安了电话,你真是一步都不肯往公社走,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让你亲自来我办公室!” 宋恂冲给他倒茶的小周通讯员道了谢,才回道:“我这次是来公社给您送请柬的,当然得亲自登门了!” “哦,你们瑶水支公司又有什么喜事了?”尹琼华最近在忙海带养殖场选址的事,还真没怎么注意瑶水的动静。 “我们瑶水的海味品加工厂最近正在试车阶段,马上就可以正式生产了。”宋恂笑着邀请,“我这次就是过来邀请您来试车仪式为我们剪彩的。” 他原本打算让这个加工厂悄无声息地开张,等到产品通过了出口公司的检验以后,再对外声张。 他们瑶水支公司最近的大动作比较多,这会儿要是在大张旗鼓地搞个试车仪式,就有些过于张扬了。 不过,李英英和大瓦房的几个人都劝他将阵仗搞得大一些。 这还是省海洋渔业公司在南湾开办的第一个加工厂,这是个有一定意义和代表性的事件,应该多邀请几个上级领导出席。 “加工厂居然这么快就能投产?”尹琼华惊讶地问,“这才多久,还不到一个月吧?订制的生产线能这么快交付?” “我们买了正阳食品酿造厂的二手生产线。”宋恂耐心解释,“这次运气不错,正巧赶上他们替换生产线的当口,这条生产线在他们厂才用了不到三年,机器的功能比较全面。所以我们瑶水的海味品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大,工人也不多,但是机械化程度还是很高的。” 尹琼华忙问:“具体什么时候能投产?” “下个礼拜吧。生产线已经安装好了,这两天正在试车和培训工人。” 尹琼华沉默地点点头,翻出抽屉里的一个笔记本查阅一番才说:“你们这个试车仪式先不要着急举办。回头我去县分公司一趟,看看县领导有没有时间参加。这个加工厂在咱们南湾分公司这边还是第一例,兴许会得到县里领导的关注。另外,让你们支公司负责宣传的同志,也联系几个县里和市里的报社记者,我也想办法联系一下省日报社的记者,别管能给多大版面,只要能登报就行!” 她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像咱们这样的省属国营大单位,在乡村办厂,抓革命促生产,带领当地群众大干特干的事迹,还是很值得宣传报道的。” 宋恂:“……” 他们哪有负责宣传的同志? 所有无人专管的工作,都由他本人负责。 他就应该坚持己见,悄无声息地投产。 被尹主任这么一搞,试车仪式的等级又被提高了好几级。 加工厂还没做出什么亮眼的成绩,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起来,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主任,宣传的事要不就算了吧?”宋恂与她商量,“我们的产品还没生产出来,样品到底能不能通过出口公司的检验检疫还不好说,现在宣传是不是有点早了?” “即便不给出口公司供货,你们这个加工厂的产品也能给县里,给市里供货。丰富城镇人口餐桌上的食品种类,填补市场上蟹酱和蟹罐头的空白。这件事本就十分值得报道!”尹主任一挥手说,“宣传的事你听我的,将报社记者请来后,人家想怎么下笔由人家说了算!” 宋恂生怕她会继续提出去市里请领导参加剪彩的提议,赶忙给她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主任,生产的事好说,关键是食品质量把控这方面我们还没有头绪。” 尹琼华坐回椅子里问:“怎么回事?” “我托朋友从市食品公司请了一个技术员,不过,人家只能在咱们这里待几天,回头还得返回市里上班。我们的加工厂缺一名专业的食品技术员,还缺几个质检员。”宋恂将难题抛给领导,“您在省渔总公司的人头熟,能不能帮我们想办法从联合加工厂调几个人过来?” 尹琼华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挺爽快地答应帮他们联系人员,但也提出了条件。 “试车仪式的前期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好,提前跟大队干部们打好招呼,让生产队也配合一下咱们的工作。我这边会尽量邀请县里的领导和公社的苗书记参加,到时候又是领导又是记者的,你们可别在关键时刻趴窝。” 说起公社苗书记,宋恂顺势问:“海带养殖场的选址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我们瑶水被选中的可能性大不大?” “那是生产队的事,让大队干部操心去。你将自己的正事管好就行了。对了,”尹琼华又翻了翻笔记本说,“省渔那边的船员培训班下个月就开课,你不是想送几个船员过去培训吗?可以回去准备一下了。” 宋恂心里一喜,忙问:“这个培训班对船员有什么要求?” “严格地讲,人家这是从船员中选拔船长的培训班。去培训的船员都是有些渔轮工作经验的。”尹琼华对瑶水支公司那些船员的情况不太看好,摇头道,“将一点基础也没有的船员送去省城,就是去凑数的,没几天就得被淘汰回来。” “那淘汰之前,总会有船员技能方面的培训吧?”宋恂问。 “这个肯定有。” “有培训就行。我也不要求他们人人当船长,能学到一些船员的基本操作就行了。”宋恂对渔轮的兴趣明显比加工厂更大,喜道,“要是能把他们送去省城培训,我这边就立马跟省食品出口公司谈买渔轮的事,他们对那五对机帆船的渔获量也不满足呢!” 尹琼华对他这种充满干劲的状态很欣赏,挥手说:“那你就赶紧回去安排吧,月初就把船员的名单交给我。” 宋恂正要告辞,却又想起一件事,重新坐回来问:“主任,公社妇联组织‘女子三八号’船队的事,你知道吧?” “嗯。”妇女主任还为了这件事亲自上门跟她请教过。 “我们生产队有几个女社员一直想要组建女子船队,就等着这样的培训机会呢!”宋恂问,“咱们能不能跟公社妇联搞个合作,吸纳一批女子船队的船员去培训?要是全国第一支女子船队的船长和船员是从咱们省渔走出来的,那不是更有宣传意义嘛!” 之前招新船员的时候,他原本是想给女社员留几个名额的,但是女船员还不具备出海捕捞的能力,而支公司又着急完成生产任务,便只能作罢了。 尹主任拧眉沉吟片刻说:“这件事还得跟总公司和公社妇联协商,你先回去等我通知吧。” * 从公社回来,宋恂与李英英交代了试车仪式将要隆重举办的事,让她抓紧时间培训女工,生产线调试好以后,尽快让大家熟悉自己的工作内容。 听说不但有县分公司的领导会出席,还有报社记者来采访,李英英精神一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尽快投产。 这会儿也顾不上往宋恂身边凑了,夹着笔记本又跑回了车间。 宋恂找到负责船员事务的杜三泰问:“今天船队出海了吗?” “没有,今天是船只集体大检修的日子,正排队让队里的修船作坊检修呢!” 渔业大队在这一点做得很好,所有船只基本可以保证小修不出队,大修不出乡。 宋恂将省渔组织船员培训班的事告诉了他,“你帮我整理一份船员名单,主要是高中和初中学历的。包括他们上学时擅长的科目,出海工作年头数,有擅长物理和数学的船员着重标记出来。” 杜三泰对船员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工作做得也很细,听了宋恂的要求,便从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找出了一个大本子。 “咱们招工的时候,都做过统计。”杜三泰在手指上沾了些唾沫就开始唰唰地翻本子,“高中学历的全是知青,有五个人。其中周卫国和薛适是读理科的,擅长数学和物理,其他人都是文科。不过,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具体学的咋样,咱也不清楚。” 宋恂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笔。 “初中生有十二个,其中有两个是咱们支公司的第一批船员,年纪都不大,不到三十岁。这些人出海的年头长,能写会算,但是太难的知识就别指望他们了。”杜三泰指着几个人的名字说,“他们上学那会儿,正是公社和县里最乱的时候,整天闹革命不上课,据说都没学到啥有用的,跟小学文化的也没什么区别。” “……”宋恂愁道,“看来只有几个知青能勉强用一用了。” 项小羽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提醒:“宋主任,用知青可以,但不能全用知青。万一知青回了城,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花钱花时间培养了。” 最近两年每个公社都有一两个知青回城的名额。 她二哥前段时间就跟队长爹提过,想将今年队里的回城名额留给知青苏瑾。 不过,她爹没同意,觉得他整天围着苏瑾转,实在是不知所谓。 这会儿居然还昏头涨脑地来给人家跑关系! 队长爹揍了她二哥一顿以后,将今年唯一的回城名额给了魏芳。 就是那个在台风中救人,被倒塌的房子砸断腿的女知青。 闻言,宋恂便有些左右为难。 生产队里不是没有高中生的,但人家不想来当船员。 现有的船员,学历又不够。 贾红梅宽慰道:“反正人家的培训班也是要淘汰人的。咱们送那么多船员过去其实不划算,虽然培训不花钱,但往返的车票,住宿,伙食费都是由咱们支公司出钱的。还是优中选优,送两三个人去试试得了。” “两三个人肯定不行,一条渔轮上最少得安排五个人。”宋恂蹙眉说,“我这次想让出口公司给咱们买一对渔轮,最起码得有十个船员。” 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半天。 过了将近一刻钟,才将一张纸条递给项小羽。 “你帮我去广播站广播通知一下,让这个名单上的同志,今天下班以后来大瓦房开会。” 项小羽接过来一看,好家伙,足有二十多人。 “宋主任,这些人都是要送去培训的呀?这也太多了!” “不是,让他们先来大瓦房培训。赶在去省里正式培训前,咱们单位内部先从这些人里选拔出一批有潜力的船员。” 杜三泰也凑过来看那个名单,“咱们这里没有渔轮,怎么给他们培训啊?” “以后赶在船员们休息的时候,我亲自给他们讲解关于渔轮的理论课。另外,再请来项队长和孙老大等几个经验丰富的船老大,给大家上上实践课,讲一讲自己的出海经验。”宋恂用手指敲敲桌面说,“甭管最终能不能当上渔轮的船员,给这些年轻船员进行适当的培训是很有必要的。” 田大妮提议:“宋主任,这个可不可以算是工会福利啊?让所有船员都来听听!” “暂时不要,集中精力培训出一批渔轮的船员是关键。”宋恂解释,“我们这次得抓紧时间搭上省渔培训船员的顺风车,不然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其他船员可以来旁听,但是授课的重点对象还得放在这二十来个有文化基础的船员身上。” 项小羽挺高兴的,这名单里还有她大哥项远航的名字呢! 要是大哥能被选中去省城培训就好了! 她拿上名单就要去广播站广播。 宋恂在她出门前将人叫住,“你通知完以后,再去补网队跟你大姐也说一声。让她从女子船队中挑几个有初中以上学历的女同志,跟着咱们的船员一起上课。”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4节 第37章 为了给船员们邀请授课老师, 宋恂特意在开会前找到了项队长和公司船队的几个船老大。 彼时大家正聚在岸边排队,等待修船师傅对各自的船只进行检修。听了宋恂的请求后,几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我不行我拒绝”。 宋恂拉住一直往后退的项队长说:“你家项远航和项小鸿都是我们培训班的学员, 你去讲讲课,传授一些经验, 也算是传经送宝了。你有什么不舍得的?” 项英雄摇头:“这点经验我有啥不舍得的!但是你选出来的那些船员都是要上轮船工作的,还都是中学生。我们从没上过轮船, 文化水平也没人家高,去当老师不得闹笑话嘛?” 他肚子里虽然有些墨水,但那是为了混口饭吃在娘娘庙学的,与正经的中学毕业生不能比。 “即便是中学生, 也照样得在你们这些船老大手下当船员。”宋恂莫名其妙道, “你们平时指挥人家干活不是挺自然的嘛!” “那不一样。风船上的事我们熟悉,但是轮船我们碰都没碰过,怎么讲?” “不用你们讲轮船的事,只讲平时的出海经验就行。”宋恂说明自己的课程安排,“咱们这个培训是速成班,时间很紧。空头理论少讲, 主要还是讲实践经验,比如转渔场, 装网,夜间航行如何躲避碰撞之类的例子。” “这有啥可讲的,在海上呆的时间一长, 自然就会了。”孙老大抽着旱烟笑。 “这批船员年轻,平时在船上工作时, 多是听你们这些老大指挥,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未必清楚。”宋恂恭维道,“年轻人的成长离不开老同志的帮扶,咱们这次的培训也算是老带新、传帮带了。” 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项队长就有些动摇。 大丫头整天为了女子船队的事瞎张罗,到现在也没个正经样子。 要是错过了这次去省城的机会,还不知又得蹉跎多久。 婚还结不结了? 察觉几个船老大的表情有些松动了,宋恂继续鼓动:“当然了,不能平白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渔业公司这边会给每位传授经验的老师发一份补贴。” 大家都挺要面子,没人问这份补贴能有多少。 项英雄摆手说:“我不是你们大瓦房的,不用给我发补贴。你要是真能把这个速成班办好,让我家项小鸿去省城培训,我倒贴钱都乐意……” 公社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宋恂并没有大包大揽地应承,只说让项小鸿先跟大家一起上课,之后听公社安排。 …… 宋恂带着项队长回到大瓦房时,那二十多个船员已经自带小板凳在临时腾出来的教室里坐好了。 这批船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见到与他们年岁相近的宋恂并不拘谨,嬉皮笑脸地与他打招呼。 “宋主任,听说你是让我们来上课的?”贾支书的儿子贾学义问,“我们都毕业好多年了,还上什么课呀?” “就是!书本早就扔了!”其他人跟着嚷嚷。 项小羽陪着她大姐坐在第一排。她虽然不用培训,但是让她大姐独自坐在一群男船员之间,难免别扭。所以,下班后她也留了下来。 这会儿见到船员们吵吵嚷嚷,不遵守课堂纪律,便用力拍了拍桌子说:“安静!吵什么吵!听宋主任讲话!” “项小羽,你不是接电话的临时工吗?”贾学义特别欠地逗她,“跑来我们船员这边干嘛?” “临时工怎么了?就算是临时工,我也是有初中文化,成绩名列前茅的临时工!比你们这些连书本都扔了的强多啦!”项小羽转身呛声,“我是纪律委员,你们谁要是敢扰乱课堂秩序,我就给你们记上一笔,回头让红梅主任扣你们的工资!” 宋恂:“……” 她什么时候成了纪律委员? 项小羽警告完那些浑小子就转回身,对上宋恂的目光时,眼里还有明显的得意。 纪律委员是她刚刚自封的! “你快别拿鸡毛当令箭了!”贾学义接着嚷嚷,想逗着项小羽继续跟他说话。 宋恂对贾学义有些印象。 他之前在养猪场附近撞见过贾学义和项小羽的告白现场。 视线在有些故事的两人之间打个转,宋恂就看向项小鸿问:“你们女子船队的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 项小鸿无奈摊手:“你不是要求初中以上学历吗?符合要求的就我一个……” 有初中文凭的姑娘,人家干点啥不好?坐办公室或者当老师,再不济去补网队补网,都比当船员轻松。 所以,他们船队的成员中,并没有太高学历的女同志。 宋恂也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一点。 “高小毕业的有吗?”能把字认全也行吧。 “有四个。” 宋恂记住名字,招来项爱国去这四个人家中喊人过来上课。 趁着等人的空档,宋恂与大家宣布了选拔船员去省城培训的决定。 “速成班的学习进度比较快,学习的内容也相对难一些,还会占用大家不少业余时间。”宋恂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说,“参加培训是自愿的,有人要是对当渔轮的船员不感兴趣,可以随时离开。” 没人离开,但是有人问:“宋主任,万一真被选去省城培训了,工资怎么办?” “脱产学习工资照发。另外,每人每天按照干部的标准有四毛钱的餐补和五毛钱的住宿补贴。往返交通费也由单位报销。”宋恂笑道,“培训班在明年初结业,我是盼着你们都能在省城呆到明年的,不用给单位省钱。” 众人心照不宣地呵呵笑。 工资补贴正常发放,还能去省城见见世面,这个条件对于乡下小伙子们来说,确实非常诱人。 既然大家都默认了参加培训,宋恂便没再耽搁时间,直接转入了正题。 “我先统计一下。在座的同志中,担任船老大和副老大的请举手。” 除了周卫国和薛适这两个学历最高的知青,再就是项远航和于向东,于向南,于向北三兄弟。 之前招船员的时候,宋恂就特别关注过他们。 这三人是贫协主席于满仓的儿子,家里往上数八辈都是贫农。 到了他们这一代,居然一口气培养出三个初中生。 项小羽比较促狭,悄悄跟宋恂提过他家的情况。据说是因为于满仓的媳妇特别勤快,从公社接了缝扣子的活回来做,常年要求全家老小一起缝扣子赚外快。 他们家只有读书人不用缝扣子,所以于家三兄弟都抢着读书。 “按照省渔技校的培训方案,以前在机帆船上当过正副船长的,可以培训为高级船员。其他负责撒网拉网的同志,则培训为中级船员。”宋恂简单介绍后,便鼓励道,“一艘渔轮上,船员们各自的分工不同,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努力吧,能当高级船员的尽量争取。” “另外,咱们的课程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由我为大家讲解关于轮船的基础知识。另一部分则由项队长等有经验的船老大为大家传授航海经验。” 话落,宋恂便指向在办公室最后一排坐了很久的项队长。 船员们见到队长,鼓掌的同时还纷纷问好。 惹得正好在此时进门的几个姑娘一脸懵,还以为大家是欢迎她们的。 人都到齐了,宋恂邀请:“项队长,要不就从今天开始上课吧,由你来上第一课?” 项队长紧张地摆手:“小宋主任你先讲吧。” 他平时给社员们开会时讲得头头是道,可是让他给学生娃上课,他就不知道说啥了。 宋恂站到办公室的最前面,点头说:“那就让项队长再准备一会儿,咱们随便聊聊天。讲点关于理论知识的话题。” 察觉大家对理论课似乎有些畏惧,宋恂便笑着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谁知道轮船与机帆船有什么区别?” 像是早就等着他提问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地,项小羽便“嗖”地举起了手。 特别积极踊跃。 宋恂轻笑:“项小羽同志说吧。” “机帆船是木质的,有风帆。而轮船多数是钢铁的,没有风帆。” “嘁,这还用你说?”贾学义拆台,“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项小鸿最看不上这种“喜欢你就欺负你”的毛头小子了! 拿撩闲当有趣,是什么臭毛病? 她不客气地替妹妹回问:“既然那么懂,你就给大家解释解释,为什么机帆船上有风帆,而轮船没有?” 项小羽也附和地“哼”了一声。 贾学义在读书时就是个学渣,他哪知道为啥。 被项小鸿怼了以后,就嘀咕着缩了脖子。 “这个切入点很好。”宋恂对她的答案给予了肯定,“项小羽同志准确地捕捉到了轮船的最大优点——没有风帆,不用依靠风力前进,而是以机械化螺旋桨推进的。” 他回身从桌面上翻出一本提前准备好的《华夏造船》,将内里的一艘轮船结构图,展示给大家。 船员们抻着脖子望过去,轮船体型庞大,看着就不像是他们可以驾驭的。 “大家不要对轮船有畏难情绪。”宋恂笑着说,“这上面的轮船咱们都买不起,别害怕。” “哈哈,宋主任你早说嘛,害我紧张了半天。光看照片就觉得那船挺贵。” “咱们这次要向船厂订购的渔轮,比船队里现有的那对捕虾船稍大一些,发动机的功率在400马力以上。虽然轮廓差不多,但是卸下了风帆,马力又足,渔轮的速度是风船的数倍,对于船尾拖网作业也有很大好处。而且行船少受天气影响,有风无风都能出海。” 通过与机帆船的对比,宋恂先给大家简单科普了渔轮的性能。 本想再针对轮机人员详细讲讲轮船的动力系统。 不过,想着这样讲理论知识对于船员来说确实枯燥无趣,干脆就将正式上课的时间定在明天,地点就在海边正在检修的几条机帆船上。 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检修的机会,用实物教学。 “项队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大家都等着呢!” 项队长实在不知道讲啥,为难道:“需要我教啥,你给我划个范围吧。” “爹,这有啥可划范围的?”项远航主动开口替他解围,“要不就由大家提问吧,想知道什么,咱们就直接问。” 周卫国率先举手:“项队长,你能给我们讲讲寻找鱼群的方法嘛?” 他们这些知青驾驶渔船和干体力活都没问题,就是眼力不太行。 经常被别的船队捡漏他们错过的鱼群。 这种问题能难住年轻船员,但是对项队长来说就是小儿科,他挺轻松地答:“这个主要还是得观察海面嘛。去水系交界的地方找鱼群,或者跟着鲸鱼海豚找鱼群,大家都知道的这些我就不详细说了。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吧。” 有几个船员来开会还很讲究地带了纸笔,这会儿就趁机记录下来。 “要是实在找不到鱼群,也没有鲸鱼海豚,你们就跟着海鸟走。像海猫子这样的鸟都是吃鱼的嘛,如果哪一片的海猫子特别多,集中捕食,就说明那一块是渔场的中心,鱼群大。” “没有海鸟的时候,你们就根据海面的颜色来判断鱼群的位置。咱们这边的鱼群大抵就是三种颜色的,红的,紫的,黑的。颜色越浓的,说明鱼群越大。在那一处下网,准没错!这个眼力得靠练,出海次数多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项队长说到兴头上,又放下烟袋锅子,伸手比划起来。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5节 “还可以根据鱼群形状确定鱼群的大小。”他用手比了一个弹花锤的形状,“遇到这种形状的鱼群,就算是赚到了!这样的鱼群一般都在十万条以上。” 宋恂替他在小黑板上画了一个弹花锤,后面标注了十万的字样。 “圆形的也可以,四五万条鱼总有了。三角形的也还行吧,一万左右。其他的就没什么看头了,像那种一字或八字形的,都是一万以下的小鱼群,没啥意思,但是蚊子腿也是肉嘛,遇到了还是可以下网的。” 按照他说的,宋恂在黑板上一一列出图形。 有了这个开头,项队长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说了几种寻找鱼群的办法后。又被宋恂提议讲了讲躲避南边海域,群岛暗礁的办法。 不过,这个只靠口述是说不明白的。 小黑板也不够画的。 宋恂召集这群小伙子,去海边运回来一批沙子,又将拆下来的两块旧门板叮叮当当地连接到一起,现场做了一个沙盘摆在大瓦房的院子里。 结合海图和项队长的口述,宋恂与大家一起对群岛附近的暗礁进行了标记。 第一堂课既有理论又有实践,二十多个学员在大瓦房呆到快晚上十点,才有人打个哈欠提议明天再战。 船员们帮忙把大瓦房里的陈设恢复原样,一边干活还一边调侃宋恂:“宋主任,咱跟你这个光棍可不一样,要是天天都学到这么晚,家里媳妇该不乐意啦!” 其他人笑骂:“别拉上我们!我们跟宋主任是一样的,不像有些人似的,着急回家钻被窝!” 男人们聚在一起,说些下流玩笑是避免不了的。 不过,今天还有好几个女同志在,宋恂岔开话题说:“之前有家属建议,希望咱们工会与县制衣厂工会搞个相亲活动……” 于向东三兄弟都是光棍,相亲的提议就是他家老娘提出来的。 三人囧囧地问:“宋主任,你不会真把那话当真了吧?” “既然是家属正式提出的,咱们宋主任当然重视啦!”项小羽将地上的沙子扫干净,拍拍手说,“为了这次联谊活动,我们跟人家制衣厂的同志争取了好久呢,最终决定将活动地点定在咱们瑶水村了!到时候人家女同志会从县里过来,你们这些没有对象也没有媳妇的单身汉,可得积极表现!” 面对众人询问、意外、忐忑的目光,宋恂肯定地点点头。 “时间就定在这个周末。正好赶上咱们工会放电影,到时候你们是自己一个人看电影,还是有人作伴,就全凭个人本事了!” 船员们:“……” 工会居然还真的给他们找对象啊? * 单身船员们集体相亲的事,成了接下来一周的头等大事。 家里有船员要参加相亲的妇女们总要凑在一起,反复商量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如何招待那群县城姑娘们。 甭管相亲能否成功,咱们瑶水村的态度和牌面是要亮出来的。 宋恂让制衣厂的男同志也参加相亲的提议,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因为他被田大妮的亲娘田婶,找上门了。 “宋主任,你不能只顾着给男船员找对象,忽视了单位的女同志吧?”田婶坐到宋恂的办公桌旁边,手上还在使劲挣脱闺女的拉扯。 项小羽给田婶倒了一杯水,忍着笑说:“田婶,你喝点水慢慢说吧!” “谁说我忽视女同志了?”宋恂颇觉头疼地说,“这次联谊活动,男女都能自愿参加,制衣厂的男同志也是要过来的。” “你们单位加上那个姓李的知青厂长,只有三个没结婚的姑娘,万一人家就只带三个男的过来,挑都没得挑!”田婶有她自己的道理,“你跟那边的领导说说,多带几个男的过来,让咱们的三个丫头挑一挑。” 老实人田大妮被她娘臊得脸都红了,气急道:“这是我们单位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呀!你赶紧回去吧,别打扰宋主任工作!” “田婶给咱们的加工厂提供了蟹酱配方,又是职员家属,算是自己人。我跟田婶好好聊一聊。”宋恂挥手让田大妮出去忙,“制衣厂的男同志不多,不过质量还是很高的。参加联谊的人里,有办公室职员、厨师和司机,条件都很不错。你要是不放心,到时候也可以去联谊会看看。” 田婶对宋恂的态度很满意,她是真的替自己大闺女着急。 大妮跟项队长家的项小鸿一般大,原本有个项小鸿作伴,两人都没对象也不突兀。 可是她前两天突然听闻,公社里的一个小干部请媒人去跟项小鸿提亲了!人家项小鸿马上就要脱单了,这不就把她家大妮显出来了嘛。 田婶瞄向抿嘴偷乐的项小羽,“小羽,你才多大呀,着急相什么亲?” “哈哈,我不着急,田婶你放心,等到联谊那天,但凡有需要露脸的机会,都让大妮姐上。”项小羽笑眯眯道。 她说话算话。 周末这天,大清早就拉着她大姐跑去了田婶家。帮着田大妮从服装到发型,比照着之前参加文艺演出时的造型,从里到外地捯饬了一遍。 田大妮别扭道:“小羽,你别听我娘乱说,集体相亲哪有靠谱的!” “成不成无所谓,主要是展现咱们渔业公司女同志的风采呀!”项小羽手巧地给她梳了两根蓬松的麻花辫,解释道,“制衣厂的女工们肯定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咱们虽然是在渔村工作的,但也不能输了气势!” 不然双方站在一起,她们这边本就人少,再不好好打扮,那也太寒碜了! 这次活动的地点被设在了距离海边不远的一棵古槐下。 既能欣赏海边风光,又不至于被太阳暴晒。 活动模式是由见多识广的李厂长提出来的,她组织大家在大槐树下面放了两排桌子。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盛着碎冰的托盘,托盘里再分门别类地铺满各色海鲜。 这些海鲜都是船员家属们大清早去赶海捡回来的。 李英英在大槐树下来回巡视,一会儿交代船员再去垒一个炉灶,一会儿找来家属再回去取一口大锅。 满意地看着面前的成果,她今天就要用一顿海鲜自助,惊艳这些土老帽! 既能水煮,也能烧烤,现做现吃,那些连吃鱼都困难的县城姑娘,肯定满意! 于家三兄弟和船队的另几个光棍,已经开着船去砚北港接人了。 这会儿海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等着看县城姑娘和渔村小子集体相亲的西洋景呢! 项小羽和田大妮来到海边时,正好看到村里的几个妇女又把敲锣打鼓的家伙式拿出来了,几人凑在一起商量,等到那些女工们一上岸,锣鼓唢呐就赶紧奏起来。 把项小羽吓得,赶紧将人拦住了。 “人家是来参加集体相亲的,不是看歌舞表演的!你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让人家姑娘多尴尬呀!” “这不是表示热烈欢迎嘛!” “哎呀,不行不行。这里不能留这么多人!”项小羽拉着田大妮开始赶人,“这是我们渔业公司组织的联谊活动,不是村里的文艺汇演。这么多人在这里,把姑娘们的注意力都分散了。大家都去瞧你们的热闹,谁还将心思放在船员身上呀!” 她扯过大喇叭喊道:“除了船员本人,家属亲友一律回避!给年轻人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我们单位好不容易跟县城的单位联合举办一次相亲,你们可别因为看热闹,耽误了孩子的大事!” 宋恂捧着从社员家里借的锅碗瓢盆回来,听了她的话,也赞同道:“大家先回去吧,实在想看姑娘本人的,等到下午放电影的时候再来看也不迟。” 看热闹的社员们刚被大瓦房的人一一劝回去,海面上就传来渔船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 三艘渔船上面都坐满了人,排成一列快速向岸边驶来。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李英英回身瞅一眼大槐树下的布置,担忧道,“这些东西不够吃吧?” 电话里说只来十几个人,看船上的人数,这得有三四十人了。 宋恂找来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项爱国,“你到村里跟船员家属说一声,让他们帮忙出海捞一网水产回来,无论是什么,够四十人吃的就行。” 渔业公司的渔网,只要捞上东西来就是要交给水产站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恂不能让公司的船出海办私事。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和大短裤,手上提着一口大铁锅。 看他这身打扮和手臂上发达的腱子肉,说他是船队的船员也有人信。 宋恂在项前进的肩上拍了一下,就赶紧迎了上去。接过光头手上的那口大铁锅,递给跟过来的项前进。 “万师傅,欢迎你来我们瑶水村!今天得辛苦你为大家掌勺了!” 万云庆在光头上划拉一把,“好说好说!这次来海边现捞现吃的机会实在难得,你就算是不请我,我也是要来的!” “哈哈,那行,海鲜已经准备好一部分了,都是早上现捞的。不过,不确定大家抵达的具体时间,我们没捞太多。渔船已经在码头待命了,马上就有一批新鲜海货上岸。” 万云庆满意地点头,嘴上客气道:“让你们破费了!” 宋恂给项前进使个眼色,让他拎着铁锅跟上万师傅。 自己又去招待姚主席一行人。 人家制衣厂方面还是很讲究的,虽是来吃海鲜的,但人家也把自己的口粮带来了。 从船上搬了不少东西下来。 宋恂正跟人家领导寒暄着,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土拨鼠尖叫。 发出声音的人,是项小羽和一个刚从船上下来的短发姑娘。 “啊啊啊啊,方芳你怎么也在船上呀?你要来我们瑶水村,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呐?”项小羽激动地与对方抱在一起。 “我是来参加联谊的呀!惊不惊喜!”方芳也“啊啊啊”地兴奋回应,拉着项小羽的手在原地蹦跶了好几下。 大家都被这对尖叫小姐妹吸引了注意力,颇觉有趣地集体望向她们。 闻言,项小羽停止小碎步跺脚,意外地问:“你不是有对象吗?参加什么联谊?” 上初中的时候这丫头就跟班长早恋,俩人当初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呀! “我来凑热闹的!主要是陪我三哥相亲!他是我们厂的货车司机,我都快结婚了,他还是老光棍儿呢!哈哈哈。”方芳挽着她的手臂说,“我这次过来帮他相看相看,听说瑶水的渔业公司里也有很多不错的姑娘!” 项小羽猛点头:“对呀对呀!我就是渔业公司的,我可以作证,我们渔业公司的女同志真是个顶个的漂亮又能干!” “你也在渔业公司工作啦?那太好了!”方芳一抚掌,回身冲着刚下船的一个瘦高男人喊,“三哥,你还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这是我好朋友项小羽,她也是渔业公司的!” 第38章 方芳与项小羽是初中同学, 两人在宿舍挤过同一个被窝,加入过同一个长征队,在串联路上喝过同一壶水吃过同一碗饭, 可以说是正经八百的革命交情。 真金不怕火炼的社会主义姐妹情。 两人都去过彼此家中做客,不过,项小羽并没见过方芳那位传说中的三哥。 “你三哥不是在部队吗?退伍了?”项小羽拉着方芳问,“快给我指一指, 哪个是你三哥?” 从船上下来好几个男青年,她一眼望过去,感觉都长得差不多,很难分辨出来。 “就是呲着一口大白牙的那个傻大个!”方芳挖苦起自己亲哥一点不含糊。 项小羽这次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留着板寸的黑脸瘦高个, 对方正回身帮同事往下搬东西。 “不错不错, 跟你有点兄妹相!”项小羽笑。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6节 方芳不高兴地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谁跟他像啊!我比他好看多了!” 二人嬉闹片刻后,见自家三哥根本不听招呼, 又返回去帮人家搬东西了, 方芳挽上项小羽的手臂问:“你觉得我三哥怎么样?” “挺好呀, 大高个, 相貌也端正, 一看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项小羽乐观道, “一会儿你让咱三哥主动跟我们这边的女同志聊聊天,兴许真能在今天给你找个三嫂回去呢!” 方芳又手痒地想去掐她的小脸蛋,低哼道:“项小毛, 你少跟我装傻了!我是什么意思你还能不懂?” 项小羽晃着她的手臂,嘻嘻笑,然后让她看自己今天的打扮。 “你看我今天穿的这身衣裳, 我就没打算参加联谊呀!” 考虑到女工中有些人可能是冲着吃喝玩乐来的, 并不是诚心想来相亲。 双方工会已经提前约定好了, 真心想要相亲的姑娘穿裙子,没有那个意思的姑娘穿裤子。以免船员们不明就里,冒犯到人家姑娘。 项小羽今天穿的就是裤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芳悄声说,“我三哥的条件很不错的,他转业的安置费我家里一分没要,都在他手里呢。他每个月还有三十块的工资,平时开着车到处跑,捎带东西也方便。虽然现在住的是集体宿舍,但是结婚以后就可以申请我们制衣厂的家属楼住房。” “我比你还小一岁呢,那么早结婚干嘛?”项小羽摇头,“再说,咱三哥得比我大好几岁吧!不合适呀!” 方芳瞟她一眼,“怎么不合适!我三哥才二十三,就是长得成熟点。就他这个条件,在县城也是很不错的,要不是想找个跟我合得来的嫂子,我才不把他介绍给你这个乡下野丫头呢!” 她跟前面的两个嫂子关系都一般,两个哥哥结婚搬出去以后,她与嫂子们的来往并不多。 原本拉着三哥来相亲,就是给工会姚主席捧个场,过来吃吃喝喝,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嫂子人选。 不过,见到项小羽以后,她就改变主意了。 让项小羽当她嫂子也不错呀! “嘿嘿,你就别乱点鸳鸯谱啦!”项小羽摇头不干。 “怎么是乱点呢,我哥那是晒黑的,到了冬天捂一捂就白回来了!”方芳窃笑,“我还不知道你!就喜欢小白脸,看电影都得可着那个谁的片子反复看。” 项小羽不接茬,拽着她往大槐树那边走:“你既然来了我们瑶水,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吃好玩好最重要,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我们这次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和新鲜节目呢!一会儿让你开开眼!” 方芳一边被她拉着往前走,一边吐槽他三哥学雷锋做好事没完没了,这么半天了还不过来。 像是想起什么,方芳倏地停下脚步,一脸兴味地拉着项小羽问:“下了船就光顾着跟你聊天了,都忘了问哪个是你们单位的宋主任?我们姚主席在动员会上没少吹嘘这位宋主任,大家都想来看看宋主任到底长什么样呢!” 项小羽与有荣焉地将宋恂指给她看:“就是那个最精神的,呐,正跟你们领导说话的就是宋主任。” 方芳盯着宋恂欻欻一通扫视,看够了才转向项小羽,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我说你怎么推三阻四地不肯当我三嫂呢,原来是看上你们单位的领导了!” 项小羽恨不得立马捂住她的嘴! 她做贼心虚地偷瞄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里才小声嘟哝:“别瞎说!” “嘁,还敢嘴硬!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你喜欢的那种小白脸!不过,他跟电影里的小白脸还是有些区别的,看着还怪冷淡的。” “我们宋主任才不是小白脸呢!人家是大学生,还是工程师!可有文化啦!”项小羽又跟她简单讲了宋恂的家庭情况,叮嘱道,“一会儿你这张嘴可得把着点门,别再乱说了!我跟宋主任就是上下级关系,根本就没可能!” “你管他是谁的儿子呢!只要肯努力,没有拱不下来的大白菜!”方芳现身说法,拉着她低声道,“刘焕阳的姥爷之前还是副市长呢,而我家都是出苦力的工人,那刘焕阳不是照样跟我谈对象啦?” 刘焕阳是他们班的班长。 “哎呀,咱们不能比!” 城市工人和农村社员的条件还是有差异的。 方芳越过海滩上的男男女女,眼睛望向宋恂,嘴巴上说道:“你长得比城里姑娘也不差呀,性格又讨人喜欢,你们整天在一起工作,他就对你没点意思?” 项小羽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知道。” 虽然她对自己总是迷之自信,但也得诚实地承认,宋恂在城里见过那么多优秀的女同志,轮到谁也轮不到她身上。 双方差距太大了。 尤其是听过宋恂给速成班的船员们讲的几节课以后,她就更真切地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眼瞅着自家三哥搬着东西与宋恂说上了话,方芳笑道:“既然他不喜欢你,你就赶紧及时止损吧,我哥的条件也不差呀!有我这个好朋友当你的小姑子,我父母也是老实人,嫁到我们家就是掉进福窝里了!你在这等着,我帮你把我三哥叫过来,跟你说说话!” 不等项小羽出言阻止,她就跑向了三哥和宋恂。 “哥,我喊你好几次了,你还磨蹭什么呢!”方芳冲过去以后,对宋恂抱歉地笑笑,便跟三哥说,“我好朋友也是在渔业公司工作的,我看你今天不用跟其他人相亲了,盯住项小羽就成。赶紧跟我过去,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方茗不知自己这个妹妹又抽了什么疯,这种私事哪有当着外人的面大咧咧说出来的! “今天本来就是集体相亲,你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方芳向他卖力推销自己的小姐妹,“你别以为人家是农村姑娘,就小瞧了她啊!小羽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当初上学的时候,就是我们班仅次于我的班花!人家还是生产队长的闺女,你们要是真能成了,咱们找找关系,把她弄去县城上班也没问题呀!我刚才问了,她在渔业公司的工作是临时工,既然都是临时工,肯定还是去县城当临时工更好呀!” 方茗有些尴尬地冲宋恂笑笑,打断妹妹接下来的话,帮她介绍:“这位是渔业公司的宋主任!” 哪有当着人家领导的面,挖人墙角的。 方芳也露出尴尬神色,抱歉道:“宋主任,我就是着急想让项小羽做我三嫂,没别的意思啊!反正咱们是举办联谊会的,能成一对是一对嘛!” “没关系,项小羽同志确实是我们单位里一位十分出色的女同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宋恂客气地笑了笑,又转向方茗,“方师傅,上次帮我们送衬衫时,没能留你吃午饭实在是怠慢了。这回好了,趁着联谊的机会,不但可以尝尝我们这里的新鲜水产,还能多认识一些我们单位的女同志。除了项小羽同志,其他几位女同志也很优秀。一会儿活动开始后,你可以多跟大家接触接触。” 得了对方一个感激的笑,宋恂再次与他握了手,又冲方芳点点头,就与贾红梅一起迎向从船上下来的其他客人。 所有人都从船上下来后,宋恂在海滩上睃巡一圈,制衣厂女工和渔业公司的船员加在一起大概有六七十人。 这么多人的集体相亲其实很不好办。 不只是吃喝的供给问题,主要是这么多人的联谊,未必能达到他们的预期效果。 人数过多,很难展示出个人特色。 贾红梅组织人手,将大家请去大槐树下面。 宋恂则找到了刚与方茗见过面,正在调试广播设备的项小羽。 这套设备是从大队部搬过来的,为了配合它,他们还从养猪场借了一台备用的柴油发电机。 宋恂走过去帮忙把发电机打开,又连上了广播设备。 等项小羽调试过设备以后,广播里响起《红星闪闪》的欢快音乐, 海滩上的气氛,瞬间便和谐自然了。 无论什么时候,音乐总是能舒缓情绪,缓解尴尬的。 见她忙完了,宋恂才说:“今天来的人比较多,这次集体相亲恐怕不太好开展。” 项小羽早就跟红梅主任和李英英对过流程了,自信道:“没事,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做好暖场主持的工作。” 这个什么暖场主持还是李英英提议交给她的。 她听了工作内容以后,觉得挺有趣的,便欣然应允了下来。 “嗯,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宋恂瞟一眼她身上的裤子说,“既然你没有要参加集体相亲的意思,就专心做好主持工作吧。要是能多促成几对,回头咱们单位给你们这些功臣发一份奖品。” 项小羽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宋主任,我虽然不想参加集体相亲,但是已经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啦!” “这是必然的。”宋恂理所当然地点头,俯身将地上凌乱的电线理顺,“你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有人会看中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我到底要不要参加相亲呀?”项小羽故作烦恼,贼兮兮地问。 宋恂整理电线的动作一滞,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隔了几秒才说:“你还年轻,多认识一些朋友挺好的。今天制衣厂那边确实来了几个很优秀的男同志,你可以与大家认识一下,只当交朋友了。要是接触以后,觉得没那个意思,你就安心回来当好暖场主持。” 即便项小羽的脑袋瓜再怎么灵光,这会儿也有点卡顿了。 她愣在原地琢磨许久,眼见着宋恂又跑去关心食堂的万师傅了,也没想明白宋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让她参加相亲吧,好像话里有哪里不对。 说是不让她参加吧,人家又鼓励她去交朋友。 方芳远远地见到宋恂离开,便一脸八卦地摸了过来。 “你们宋主任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项小羽抿唇想了想,凑近她耳边低声将宋恂的话转述给她。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字面上的意思呗。他说的哪个字有让你去相亲的意思吗?人家说的是让你交朋友。”方芳摸着下巴说,“你们这个宋主任要么就是真的对你没想法,要么就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他觉得你即便跟其他人认识了,最后还是得乖乖回来。” 项小羽:“……”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又感觉你说的是废话。 * 项小羽今天其实有很多工作,她本就没打算参加相亲,所以也就没过多纠结宋恂的态度问题。 三十多个女工里,真正来相亲的只有一半。 而他们这边的三十来个男船员,都是纯纯的单身汉,全盼着能在联谊会上相个对象呢。 所以现在就是狼多肉少,僧多粥少的局面。 陌生男女刚刚见面还有些生疏,气氛也莫名尴尬。 万师傅带着几个人在提前垒好的四个简易炉灶上烹制海鲜,其余人就泾渭分明地站在炉灶两侧围观。 精心打扮过的女同志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交头接耳、相互打趣掩饰各自的不自在。而另一侧船员们的则眼巴巴地往姑娘堆里张望。 项小羽接到红梅主任的眼神示意后,将音乐的音量关小,自己站到了一处高台上。 举起话筒“喂喂”两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便笑着开口说:“渔业公司的同志们,渔业公司的同志们,大家注意啦!大家注意啦!” “我们一直注意着呢,有什么事,你就赶紧说吧!”船员们在下面起哄。 “今天咱们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非常有幸地邀请到了县制衣厂的同志来咱们瑶水作客!南湾县制衣厂是在全县、全市甚至全省闻名的国营大厂,生产的绒花牌成衣畅销全国!如今正是厂里促生产赶任务的关键时刻,为了不耽误生产,今天来参加联谊的同志们还提前调班,在生产一线上连续奋战了好几天!”项小羽一挥手,“好啦,现在咱们瑶水支公司的全体同志,要拿出我们的全部热情,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制衣厂的朋友们!” 船员们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了,都冲着女工们热情鼓掌。 于向东还带领大家高声喊了一支渔家号子,号子的具体内容其实没几个人能分辨清楚。 但是气氛被烘托得很到位! 介绍完制衣厂的人,项小羽又开始夸赞己方的船员们。 “瑶水支公司的船队,在今年扩大了近两倍。我们常年为省食品出口公司供货,为国家出口创汇贡献力量。而船员们生产捕捞的水产也已经远销海外,被端上了外国人的餐桌。我们的船员都是成分好,人品好,身体好,学历高,工作稳定,福利待遇丰厚的优秀青年。其中的一部分人还将要去省城培训,登上规模更大的渔轮工作,成为船长和高级船员。” 见女工们颇有兴趣地往船员的人群里张望,项小羽玩笑道:“至于哪些人能上轮船工作,我就先卖个关子,女同志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多跟我们的船员交流交流,亲自去问一问。” “好啦,距离午饭出锅还有些时间,咱们也别干等着啦!”项小羽建议道,“让有才艺的同志们上来露一手怎么样?” 在集体相亲中表演集体节目,没什么意义,凸显不出个人魅力。所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让有才艺的船员提前准备才艺展示,到时候在女工们面前自我介绍加表演节目,总能让几个人脱颖而出的。 全员相亲成功是不可能的,有一两对能看对眼的就算这次的活动举办成功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7节 那些船员凑在一起起哄的时候,一个个都可能耐了,可是这会儿让他们上来表演个才艺,却都扭捏了起来。 反倒是制衣厂的一位名叫温春雪的女工,主动举手上台唱了一首《十送红军》,才将现场气氛炒热了。 气得贾红梅狠狠地瞪了这群不争气的一眼。 船员们在红梅主任的瞪视下,将于向东和周卫国等几人推到台上,表演了唱歌和快板。 算是给船员们挽回了一些颜面。 李英英觉得现场气氛还不够热烈,男女之间扭扭捏捏,看着就别扭。 她出面让男女交错着站在一起,然后给项小羽使个眼色,让她组织大家进行接下来的游戏。 这几个游戏的点子都是李英英出的,在后世非常老套的两人三足、击鼓传花、踩气球,在这会儿还算是新鲜玩法。 尤其是两人三足,那真是上至养老院,下至幼儿园,都能玩出气氛的经典游戏。 没有人能在相互搀扶甚至搂搂抱抱之后还能继续疏离下去! 刚刚表演过节目的几人被项小羽挑选出来做游戏。 也算是趁热打铁,趁着大家对他们的印象最深刻时,再次加深印象。 这几人站在最前面,有兴趣与他们结对子做游戏的,就站到他们的身后去。 让大家光明正大地选择有好感的对象,制造彼此深入交流的机会。 这样安排的效果还不错。 前面的五人回头反选时,身后都没空着。女工们不好意思争抢,所以身后一般都是只站一人的。 但是男船员们就没那么客气了,关系到娶媳妇这样的终身大事,大家还是很积极的。制衣厂的温春雪同志身后,居然站了六个船员。 温春雪回身时惊讶地捂住了嘴,为难地看着六个人,不知道选谁是好。 大家都是年轻人嘛,最爱看这种修罗场和暧昧互动的场面啦! 矜持的女工们再也端不住啦,纷纷跟着男人们一块儿冲着台上起哄。 正在气氛最热的时候,有个大胆的女工喊:“你们渔业公司的宋主任去哪啦?怎么不见宋主任出来表演节目,做游戏呢?” “哈哈,对呀,我们都想看宋主任做游戏呢!姚主席已经跟我们说了,宋主任才是瑶水公司这边最优秀的男同志!” 项小羽举着话筒哈哈笑道:“宋主任确实很优秀,但是不能说他是最优秀的!术业有专攻嘛,在出海捕捞的技术上面,十个宋主任,也顶不上一个船员!而且我们宋主任可不能出来做游戏!” 女工们已经玩开了,不依不饶地起哄:“为什么宋主任不行?赶紧让宋主任来一个!” 正与姚主席在不远处谈事情的宋恂,终于在一群女同志的同时呼喊下,听清了自己的名字。 姚主席心里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却假作不知,将他推向人群的方向说:“快看看那边出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在喊你呢?” 宋恂依言走进人群,而后又被人嬉笑着推向了准备玩两人三足游戏的那一拨人。 原来是让他来做游戏的。 活动是他们单位组织的,他总不会拆了自己的台。 做游戏而已,那就玩吧。 他在大家指定的位置上站好,正准备问问规则,却听项小羽狡黠地笑着说:“制衣厂的女同志们,你们都被姚主席骗啦!哈哈哈!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渔业公司也有不少单身女同志呢,怎么可能将这么优秀的宋主任拱手让出去!宋主任是我们的镇店之宝,看看可以,但是不可以摸啊!” 女工们觉得她说话有趣,便笑闹着喊:“那你们渔业公司的女同志得加把劲儿呀,不然我们制衣厂的女同志可就不客气啦!” 项小羽一抱拳:“承让承让!” 随后她就立马召集来李英英和田大妮,以及已婚人士贾红梅,拼拼凑凑出四个人,站在了宋恂的身后。觉得四个人不够牌面,她还想再招几个船员过来凑数。 宋恂按下她挥舞的手臂,无奈道:“可以了。你们四个人就顶人家四十个了。” 贾红梅捂着嘴直乐。 制衣厂那边有个短发姑娘走出人群,自然地接过项小羽手中的话筒,继续说:“宋主任,你在现有的四位女同志中选一个搭档吧,要是选不出来,就可以轮到我们制衣厂的同志了!” 宋恂笑着接话:“我们渔业公司的女同志个个优秀,确实不太好选。” 他瞅了一眼四人中唯一穿裙子的田大妮,接过话筒说,“田大妮同志是我们渔业公司工会的负责人,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个人的相貌人品都十分出色。我们本就想在今天将小田同志重点介绍给制衣厂的同志们,不过,既然要做游戏,那就对不住制衣厂的朋友了,我得先跟小田同志搭档一回!” 田大妮跟项小羽这个胆大包天的乡下丫头不一样,她是从没肖想过会跟宋恂怎么样的。 人家才是正正经经地将宋恂当成上级领导,真的尊敬领导。 所以,即便被宋恂选中了组队做游戏,田大妮也没啥脸红心跳,欣喜若狂的心思。 只当是在完成一项工作了。 项小羽捧场地鼓掌:“宋主任,大妮姐,你们可得努力加把劲!勇夺第一呀!第一名的奖品是制衣厂提供的一件绒花牌布拉吉!” 其他人听说居然有布拉吉作为游戏奖品,也纷纷找起了同伴! 制衣厂的成衣确实如项小羽所说,是畅销全国的。绒花牌布拉吉更是他们厂最贵的成衣。 一件衣裳顶得上她们一个月的工资。 女工们这会儿都放下了矜持,也顾不得扭捏了,主动跑进男船员的队伍中穿梭,找到一个看着顺眼的,就直接将人拉出来组成一队。 船员们虽然是被选择的一方,但也都全体乐呵呵,没有不从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项小羽这个负责组织活动的,所有女同志都下场勇夺布拉吉了。 正午的沙滩上,几十对男男女女用布条将两人的腿绑在一起,依照着项小羽的口令,站到了起跑线上。 比赛场地外,还站了不少被挑选剩下的船员,勾肩搭背地给大家加油助威。 李英英提前准备好的那些气球也被船员们拿在手里挥舞,还有叼着哨子胡乱吹的。 方芳与她哥组成一队,站在第二的位置,而他们身边就是宋恂和田大妮。 方芳瞅了一眼与田大妮商量战术的宋恂,听他跟人家姑娘说什么迈腿频率,步距,前进口令…… 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 弯腰解开绑在自己和三哥腿上的布条,在项小羽下令比赛开始之前,方芳大声喊道:“小羽,我替你组织比赛!你来跟我哥一起玩吧,让我哥帮你赢回那条布拉吉!” 正在分析战术的宋恂:“……” 第39章 项小羽婉拒了方芳的提议。 她对方茗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要是由着方芳当众胡乱拉郎配,那不是耽误人家在联谊会上找对象嘛。 方芳跑过去,拉住她低声道:“你听我的准没错, 赶紧去跟我三哥一组,旁边站的就是你们宋主任,正好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做个游戏而已,能有什么反应!”项小羽稍稍心动, 但还是冷静拒绝。 视线与停止战术分析的宋恂对上,方芳回以礼貌微笑,再次现身说法,“当年刘焕阳也是这副死德行, 不过, 等我追着其他男同学跑了,他就上赶着来追我了!” “真的呀?那万一让你三哥误会了怎么办?”她是真的对方茗这种类型的男人没感觉。 “他要是能这么轻易就误会, 如今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快去吧!” 项小羽半推半就地被方芳推向方茗的方向。 不过, 还没走到队伍里, 就听支书家的贾学义又劲劲儿地开口了, “项小羽, 你要是想参加比赛, 就过来跟我一组!你一个小矮子,跟方同志站在一起不协调,还是让李厂长这个大高个过去吧!” 一开口就得罪两个人。 要不是所有女同志都跑去组队勇夺布拉吉了, 自己落单会显得太过突兀,李英英才不会参加这种幼稚游戏。 没想到随意挑一个搭档,就是这样的二货。 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她丝毫不想跟这种二货组队, 挺爽快地给项小羽腾出位置, 站去了方茗的身边。 “方同志, 我跑得挺快的,咱们合作一把,你没意见吧?”李英英笑。 方茗能说啥,只能默认了。 然后扭头回给自家妹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被贾学义这么一喊,其余人都抻着脖子往项小羽这边张望。 像是要确定一下她到底有多矮…… 项小羽气鼓鼓道:“你才是小矮子呢!我不跟你一组!” “人家李厂长已经跟方同志组队了,你不跟我一组跟谁一组?”贾学义喜笑颜开地招手,“你赶紧过来,别让大家都等你了!” 项小羽:“……” 要不是你多事,游戏早都结束了。 她一点也不想跟贾学义一起玩,脚步顿在原地就不动了。大不了就不参加呗,反正又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玩游戏。 见她半天不动地方,宋恂以为她被贾学义气蒙了,开口替她解围:“你不是裁判吗?哪有裁判亲自下场参赛的?回去把方芳同志换过来吧,大家赶紧各就各位。” 闻言,项小羽立马多云转晴,乐呵呵地跑回去与方芳互换了位置。 临走前还不忘趴到她耳朵上叮嘱:“你们这组太有优势了!其他组都是不熟悉的男女同志,放不开手脚,只有你们俩是亲兄妹,你可以踩在你哥的脚上,让他抱着你跑!到时候布拉吉就是你们的啦,哈哈!” 方芳眼前一亮,她个子不高,属于娇小型的,被她哥托起来还是很轻松的。要是真有机会争取到布拉吉,当然要争取了。 客气地跟李英英要回哥哥身边的位置,方芳在出发的哨声吹响后,果然按照项小羽所说,单脚踩在她三哥的脚上,另一只脚悬空,被方茗提溜着飞奔。 将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猫腻,举手跟裁判项小羽告状:“他们那是作弊呀,那不是两人三足,而是两人双足!” 项小羽笑着鼓动:“你们也可以像他们那样跑呀!勇敢一点!不算你们作弊!” 要是真能这样抱着跑,基本就可以确立关系了。 项小羽遗憾地想,当初听说要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她就想到这个办法了,要是能跟宋主任组队…… 嘿嘿。 * 宋恂费劲巴拉地跟田大妮分析战术,分析个寂寞。 最终还是输给了人家兄妹组,屈居第二。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8节 田大妮眼睁睁地看着方芳将布拉吉收入怀中,看着宋主任的眼神还有些怨念。 讪讪地摸摸鼻子,宋恂退出游戏组,由着大家继续进行其他游戏,他则去了万师傅那里,看看项前进跟人家相处得怎么样。 万云庆正指挥着落单的小伙子们生火做饭。 烧烤架上烤着对虾,生蚝和海鲈鱼,撒上万云庆自己调的小料,飘出去的香味引得不少女工直接放弃了自己的队友,围到了烤架旁。 而四口大铁锅中,一个煮着各类带壳的海鲜,一个清蒸着海鱼,一个煮着万云庆刚抻的拉面,最后一口锅则意外地被项前进占据着。 这小子也算是下了血本了,估计是把家里的那点豆油都带了过来,正在大铁锅里做油爆蛋。 盯着锅里鸡蛋的火候,项前进还不忘跟万师傅吹嘘:“我打小就爱弄口吃的,不过鱼虾都吃腻了,反倒觉得鸡蛋最好吃。所以,我会几十种鸡蛋的做法呢!” 万云庆还在和面,头也不抬地问:“哦,都是怎么做的?” “炒蛋炖蛋煎蛋那些就不说啦,没啥新鲜的,我自己研究了油爆蛋,夹心蛋,蛋饼和蛋松,还有……” 万云庆打断:“你自己研究的蛋松?” “对啊,我在乡下呆着哪有师傅教呀,都是自己琢磨的!”项前进将做好的油爆蛋盛出来,解释道,“那个鸡蛋做出来以后,是一丝一丝的,有点像鱼肉松,所以我就给它起名叫蛋松了。” 万云庆不太信:“有的人特意去学做蛋松都学不会,你居然自己研究研究就会了?” “对啊,我那次想做爆蛋,结果没控制好火候,鸡蛋落进去的时候,居然爆成一丝一丝的了。用铲子一掀,丝状更明显。”项前进回忆着说,“那次我把家里要用一个月的豆油都祸祸了,差点挨揍。后来为了不浪费粮食,我就干脆把那一丝一丝的鸡蛋盛出来,加了点盐和鱼露,弄成蛋松配粥吃,还挺好吃的。” 万云庆点点头,继续和面。 见他没什么反应,项前进便有些着急,抓耳挠腮半天忍不住问:“万师傅,你觉得我咋样?给您帮厨还合格不?” 万云庆在他的油爆蛋上扫一眼,摇头笑道:“还差得远呢!再练练吧。” 项前进愣住,他这是被人拒绝了? 下意识看向旁观的宋恂,接下来要怎么办呐? 宋恂暗叹一声。 这小子也太急了,双方见面还不到两个小时,你才做了一个油爆蛋,靠着口述蛋松的做法就想让人家惊为天人收你为徒,做什么美梦呢! “万师傅,你觉得让这小子去食堂帮你洗个菜刷个碗成不成?” 万云庆倒是没直接拒绝宋恂,瞟一眼项前进还有些稚嫩的脸,问:“多大了?” “十六。” “这个年纪不上学,去洗菜刷碗做什么?” “我是高小毕业的。农村娃能读到小学会写字就不错了。” 宋恂帮着介绍了他的基本情况,“这孩子爹妈都不在了,独留他一个靠着大伯过日子。他读书不太成,但是在做菜方面还有些天赋。要是能让他认个好师傅,学门手艺,以后也算有口饭吃。” 万云庆揉着面调笑道:“宋主任,你咋对这小子的事这么上心?” 看宋主任的面相,不像是热心肠的人。 “我正在他家搭伙。正好最近咱们认识了,才想着在你这里给他找条出路。” 万云庆无所谓地说:“徒弟我是不收的,不过,只要厂里有招工计划,让谁来帮厨我都欢迎。” “那行,只要能过你这一关我就放心了。靳厂长可是说了,你是食堂的一把手,食堂里的大事小情都得听你的。”宋恂笑道,“你要是不松口,我是不敢找厂领导谈的,免得做了无用功。” 拜师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先把人塞过去再说。 万云庆心里受用,嘴上却道:“靳厂长就是太客气了,我向来是听厂领导安排的。” * 项前进学徒的事算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在制衣厂的领导身上。 不过,宋恂并没在今天贸然开口。 人家是来瑶水相亲的,这会儿正玩到兴头上。 大瓦房的几个女同志很有些奇思妙想,游戏环节设置得一环套一环,午饭后甚至还组织明显有点意思的几对男女,玩起了沙滩排球。 这年头,即便是生活在县城的青年,娱乐活动也是极其匮乏的。 可是,今天在瑶水的活动却让人颇觉尽兴。 有女工在吃饭的时候私下议论,渔业公司的船员不错,瑶水村的环境也不错,就是距离县城太远了。 今天是有渔业公司的船专门接送,才显得交通便利。但是,平时从县城走陆路到瑶水大队,至少得花费四五个钟头,往返一趟大半天都消耗在路上了。 项小羽卧底在制衣厂的女工们中间,与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听了她们的顾虑后,就赶紧跑来跟宋恂打小报告。 宋恂听她说话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清脆,稍稍有些喑哑,便盛了一碗清凉饮给她。 这是工会给船员们准备的高温消暑福利,这次提前由船员家属煮好,加了碎冰后,也被端了上来。 “宋主任,大家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的。”项小羽将凉茶一饮而尽,用手扇着风说,“只要人家心里一直有这个顾虑,甭管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都不会跟船员往下发展。” 今天这场联谊,八成是白组织了。 可惜了刚才那么好的氛围,有几对明显已经有苗头了,周身全是粉红泡泡。 “下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吧,总要留给人家私下相处了解的时间,再有两三个小时公社放映站的人就会过来。”宋恂又帮她盛了一碗,瞄一眼手表说,“你这个主持人可以功成身退了!” “啊,我这么快就被辞退啦!”项小羽夸张一叹,又问,“那女工们提出的问题咱们就不管啦?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要是真能促成一两对,她还挺有成就感的。 宋恂反问:“你觉得不考虑交通因素的话,有几对能深入发展下去?” “四五对应该有了吧?我看他们做游戏的时候挺有火花的,人家于向东和于向北还邀请到女同志看电影了呢!” 宋恂轻笑:“连人家一起看电影的事你都知道了?” “哈哈,我可是有耳报神的!” 宋恂沉吟片刻,迟疑开口:“咱们瑶水跟砚北港之间的往来越来越频繁。我想请生产队跟咱们渔业公司一起出面,去砚北港的轮渡运输办,申请一条摆渡船的航线。即便不能每天都有航班,但是在周末开两趟固定航班,也算是一个改善。女工们那边如果乘船的人数多,还可以让制衣厂一起申请。” 项小羽啪啪拍手,要是真能开通一条摆渡船的航线,以后他们去县里和市里就方便了。 “宋主任,你可真聪明!这趟摆渡船肯定能影响一部分人的决定。”项小羽娴熟地拍着马屁,轻松道,“我终于可以放心啦,不算白忙活!” “今天辛苦你了,回头给你发一份奖品。” 项小羽放下再次被喝空的碗,打着水嗝,拒绝了宋恂的第三碗凉茶。 “我不要奖品。”项小羽想到方芳给自己出的主意,心里不由一阵紧张,声音也有些干涩,“宋主任,要不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这一次,宋恂沉默了很长时间。 项小羽屏息等待他的答复,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视线在她越来越紧绷的脸上游移一瞬,宋恂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你说。” 项小羽稍稍松口气,还好还好,看来有戏。 她不敢再磨蹭,也顾不得难为情,壮着胆子说:“宋主任,一会儿你跟我一起看电影怎么样?” 她一整天都在为别人的爱情忙碌,轮到自己时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宋恂:“……” 就这? “行不行啊?”项小羽性急地问。 “你不问问单位会发什么奖品给你?” “那,那我就顺便问问吧。” “绒花牌布拉吉。” “啊!”项小羽星星眼,有点想要。 “你还有机会重新选择。” 项小羽豪气地一挥手,那些都是物质追求,她现在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精神上的享受。 “布拉吉留给别人吧,我现在就想看电影!”她拿出小时候找她娘讨糖时的乖巧语气问,“小宋哥,你到底答不答应嘛?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方芳的三哥一起看啦?” “……”宋恂点头答应了,“可以。” 想了想,他又受不了地补充:“好好说话。” 项小羽欢快地在心里转圈圈,自己得偿所愿以后,也满足了宋恂让她好好说话的要求,特意粗着嗓子猛男撒娇,“到时候你得听我的,可别想敷衍我,领我坐在人堆里看电影!” 宋恂笑着“嗯”了一声,心想,看电影不坐在人堆里,还能坐在猴堆里? 虽然答应了与她一起看电影,但其实与跟大家一起看没什么区别。 不过,宋恂很快就被打脸了,他对项小羽这姑娘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傍晚时分,电影放映员来到瑶水大队,早早地将放电影的场子支了起来。 除了今天参与联谊会的同志,憋了一天的瑶水村社员们也像是出笼的小鸟似的飞奔到海边,看电影的同时,还想瞧瞧集体相亲的热闹。 海滩上人来人往的,电影幕布前也早已坐满了人。 宋恂独自站在大槐树下,仰着脖子向上望,与坐在树杈上的姑娘商量:“我已经在前排留好位置了,你赶紧下来吧!” “宋主任,你快上来!这里看得可清楚啦!”项小羽坐在树杈上晃悠着腿,嗑着瓜子调侃,“你不会是连爬树都不会吧?哈哈哈……” “方芳还在前面等你呢,你自己爬到树上算怎么回事?”宋恂打算曲线救国一下。 “我早就跟她打过招呼了!”项小羽招手,“哎呀,你快别磨蹭了,赶紧上来,这个位置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以前放电影的时候,几乎每个树杈上都骑着人。不过,今天就咱俩用,其他人都被我撵走啦!” 宋恂:“……” 更不想上去了。 项小羽嫌他磨叽,将瓜子塞进兜兜里,又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零食篮子挂到树枝上,嗖嗖几下就抱着树干滑了下来。 将夹在她头发上的一片叶子摘出来,宋恂好声好气的商量:“大家都在前面看电影,咱们跑到树上坐着,太脱离群众了。” “快上去吧,你之前都答应了,看电影的事都听我的。”项小羽不听他说教,将人拉到树干前,就想将他推上去。 旁边等着看电影的社员,已经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了,交头接耳地偷瞄两人。 见她是铁了心地想上树看电影,宋恂顶着大家探究的视线,无奈妥协道:“你先上去吧。” “那你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69节 “我跟在你后面。” 项小羽不疑有他,抱着树干又灵活地爬上了之前坐过的树杈,还往一旁让了让,给宋恂腾出一点位置。 宋恂紧随其后爬上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她“哎呀”了一声。 又闹了幺蛾子。 “宋主任,你觉不觉得这树杈有点晃?”项小羽抓着宋恂的胳膊问,“这树杈不会被咱俩坐折了吧?” 宋恂趁机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下去,安生地坐着看电影吧。” 项小羽摇头。 公社放映站的电影好几年都不换一次,今天放的那个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她早就看腻了。看不看电影无所谓,她就想跟宋恂在树上坐着。 以前在《阿诗玛》中看到这个场景,她就觉得两人一起坐在大树上真是太罗曼蒂克啦! 宋恂无语:“万一真把树枝压断了,大家就不用看电影了,光看咱俩的洋相就够了。” “好啦,折中一下。”项小羽推了推他的手臂,指挥道,“你到旁边的树杈上坐着去!” 宋恂:“……” 这辈子从没这么无语过。 头回跟小姑娘一起看电影,在农村看露天电影也就算了,坐到树杈上他也忍了。 可是,这会儿为了避免压折树杈,居然还要把他撵到另一根树杈上? 宋恂被气笑了。 但也没办法,在她的催促下,挪到了隔壁位置稍低的一支树杈上。 两人各坐各的,中间隔着一根环抱粗的大树干。 项小羽坐在树杈上晃悠着腿,开始从带来的零食篮子里往外掏吃的。 拿出一样就“噗呲噗呲”地引起隔壁的注意,伸长胳膊将好吃的递给宋恂。 宋恂叼了一根鱿鱼丝在嘴里,心里暗忖,老话说得好,漂亮的姑娘傻,看来还真没错。 * 一场联谊会加上看电影,将大瓦房的所有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送走了制衣厂的女工们,大家一起收拾了海边的狼藉,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今天的这次联谊,对于瑶水村的很多人来说都是新鲜刺激的,许多人就着这个话题能聊到深夜。 宋恂回家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半晌睡不着,干脆又重新起身穿好衣裳。 堂屋里,项前进和吴科学还在给上海二厂的工程师描述今天联谊会上的趣事。 见到宋恂提着手电筒从房间出来,便问:“这么晚不睡觉,你要干嘛去?” “出去走走,你们聊。”宋恂交代一声就独自出了门。 即便已经通了电,但农村夜晚的小路上还是漆黑的。 宋恂提着手电筒来到大瓦房,进入办公室后并不开灯。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走到安置电话机的办公桌前。 他坐在项小羽的工位上,沉吟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拿起听筒。 电话被层层转接,等到省军区某间办公室的电话被接通时,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听见对面熟悉的声音,宋恂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办公室?” 宋成钧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不像是已经入睡的样子。 “明知道已经很晚了,还给我打什么电话?有事不能在白天说?” 宋恂任由他发牢骚,等他安静下来才问:“爸,你跟我妈离婚了吗?” “还没有。” “那你,”宋恂想问问他的事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电话每通过交换台转接一次就有一个监听,将问题在嘴边打个转,便换成了,“那你还打算跟她离婚吗?” 听筒里一阵静默,耳边只余电话转接时丝丝拉拉的电流声,过了许久才听宋成钧肯定地答:“还是要离的。”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宋恂没再提其他问题,与父亲简单聊了自己工作的近况后,关心过对方的身体,便挂了电话。 将听筒放回原位,宋恂在黑暗里枯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听见民兵排巡夜的小伙子从窗外经过,宋恂才重新拿起手电筒,离开了大瓦房。 * 集体相亲的余温持续的时间很长,此后的好几天时间里,无论是瑶水村的社员还是大瓦房的职员们,谈论的话题一直离不开制衣厂的姑娘。 不过,很快就有一件新鲜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渔业公司开办的那家海味品加工厂马上就要举办试车仪式了! 这次试车仪式会来很多领导,按照公社尹主任的设想,甚至还会来好几家报社的记者。 所以,李英英这个副厂长,对于加工厂工人的培训和生产线的试车进度抓得很紧。 她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还从临时工里挑出了一个念过小学的本地姑娘给她兼职当秘书。 日子过得比宋恂这个正经厂长还滋润。 “宋主任,到时候要来哪几个报社的记者啊?”李英英又着急忙慌地跑来大瓦房找宋恂。 “具体要来哪些人,现在还不能确定。” 事实上,他还一个也没请来呢! 他在海浦市里几乎谁也不认识,没什么人脉,给县里唯一的一家小报社发过去邀请,人家也没给回复。 宋恂颇觉奇怪地问:“这又不是什么着急事,你怎么急成这样?你把生产的事抓起来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哎呦,我的宋主任!”李英英拖过一把椅子挨到他身边,并没注意到宋恂靠向椅背的动作,“你得把来宾名单告诉我呀!记者的笔杆子都是很厉害的,咱们得给人家送点礼,让人家尽量帮咱们美言呀!” 媒体的嘴还是很厉害的,他们这个小厂要想宣传到位,不得跟记者打点好关系嘛! 宋恂蹙眉说:“送什么礼?到时候准备一顿工作餐就行了。” 这年头哪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给人送礼的? 这不是擎等着别人抓他们的小辫子嘛。 “嗐,也不算是送礼。”李英英也后知后觉自己用词不当了,忙找补道,“就是将咱们生产线上刚下线的一批残次品送给人家,拿回去尝尝。你给我个大致的人数和他们所在的单位,我提前让人写好卡片,将东西包起来。” 宋恂哪知道会来多少人,摆手说:“这件事先不要急,我还得再跟人联系联系。” 将李英英打发了,宋恂翻出通讯录,开始合计找记者的事。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其实不用请什么记者,大不了他们自己写个通稿发给报社就完了。 但是既然上面已经将任务压下来了,哪怕是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干。 与项小羽交换了位置,宋恂坐到电话机前面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拨电话。 项小羽在对面光明正大地偷听他的电话内容,似乎都是打给省城的。 “宋主任,你不是要找市里的记者吗?”项小羽问。 宋恂拿着电话点头:“我在市里不认识什么人,轻工局的方典还没给我回信,我还得通过省城的朋友帮忙联系一下。” “要是我能帮你联系到市里的记者,你打算怎么谢我?”项小羽眯着眼睛问。 “这是给单位办事,又不是我私人的事,还得我个人谢你啊?” 吴科学已经知道这俩人爬树看电影的事了,抽空接茬说:“嗐,人家就是个电话员,单位的事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不过,要是帮你办私事,那结果就不一样了嘛。” 项小羽回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宋恂问。 他现在确实需要尽快联系到记者,虽然他也不太相信这乡下小丫头真能帮他联系到人,但是这点要求还是能满足的,姑且一试吧。 “我还没想好呢!你答应了就行,”项小羽得意道,“我这人很有原则的,等我办成了事,再找你要好处!” “行。你先办事吧。” 项小羽重新坐回电话机前面,翻出通讯簿,指着其中一个单位的名字说: “我初中的班长刘焕阳,是我好朋友方芳的对象,他就在县革委会负责宣传工作。肯定能有办法帮咱们联系到市里报社的记者!” * 项小羽找的这个外援确实十分给力。 不但帮他们联系到了《海浦晨报》的副主编,还请动了之前一直没给他们回信的县日报社的记者。 海味品加工厂举办试车仪式这天,南湾县分公司和公社渔业基地的几个主要领导都承诺会来出席仪式。 上午九点多,大瓦房的所有职员便带着从生产队借来的锣鼓唢呐秧歌队,等在了瑶水村的入口处,迎接领导们的到来。 最先在村口出现的,是距离瑶水最近的公社苗书记一行人。 见到有领导骑着自行车进了村,秧歌队的婶子大娘小媳妇们就在李英英的指挥下,齐齐迎上去欢迎。 被妇女们挥舞的扇子和绸布抚到脸上身上,苗书记仿佛进了什么盘丝洞,狼狈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等在旁边迎接领导的大瓦房众人,见到这个场面都掩嘴直乐。 苗书记憋得脸都红了,在人群里寻摸了一圈,瞅准站在后面的项小羽,就招呼道:“小毛,你在后面偷乐什么呢!赶紧过来给我扶着车子!” 项小羽再也忍不住了,放肆地哈哈笑着跑过去帮他扶住车把,欠欠儿地问:“三舅,你对我们的欢迎仪式还满意不?” 第40章 与苗书记有过相同经历的宋恂, 深知被秧歌队妇女团团围住的尴尬,遂赶紧让李英英把那些花里胡哨的环节取消了。 是以,除了公社大院这一行人, 后面陆续赶来的领导们,并没能享受到这种高规格的接待。 试车仪式被设在那间由破仓库改造的厂房门前,整个仪式的过程极其简单。 县分公司和公社的领导分别讲话,燃放了一串炮仗, 再将红绸布从门口的牌匾上揭下来,就算齐活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0节 顶多再加上一个让领导按下生产线电源,下令开工的步骤。 再无其他。 在大家看来算得上隆重的试车仪式,在李英英眼里实在是简单到过于简陋寒酸了。 原本她是打算多买些红绸布, 扎几个大红花球的, 让领导们在厂房门前剪个彩,也算是正经的开工仪式。 可惜, 她的这个提议因为过于“奢侈”, 被管钱袋子的贾红梅直接毙掉了! 买那么长的红绸布, 就为了让领导们每人剪一刀,这也太败家了! 农村有些人家娶媳妇都未必能凑出一件红衣裳呢,你买这么多布料,就是为了给领导们咔嚓一下…… 哪个领导能下得去剪子? 因为这个荒唐提议,李英英被大瓦房的一众人贴上了败家的标签。 大家不配合,哪怕她肚子里有再多干货,也没有用武之地。 试车仪式结束以后, 领导们被分成两拨。 公社苗书记一行人被贾支书和项队长请去参观还在建设中的机械化养猪场。 而渔业公司一系的领导则去了大瓦房, 听取瑶水支公司的工作汇报。 用来给船员们培训的那间大办公室, 被布置成临时会议室。项爱国帮大家倒了茶, 就带着其余人离开了, 只留宋恂和贾红梅给上级领导做汇报。 宋恂与公社的干部们经常见面,但是与县分公司的领导碰面,这还是头一回。 这次被尹琼华请来瑶水的是县分公司革委会的佟副主任。 平时主抓下面几个支公司的生产工作。 等到所有无关人士都退出以后,佟副主任的那张大方脸就拉了下来。 “你们瑶水支公司是怎么回事?前几年的事就不说了,只说今年,第一二季度的生产情况在全县倒数!第三季度的核算也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从水产站的反响来看,还是很不理想……” 宋恂和贾红梅坐在对面,乖乖听训。 等他停下来喝水时,贾红梅才辩白:“佟主任,我们生产任务的完成情况确实不理想,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宋恂同志担任主任以来,已经有明显改善了。” 佟副主任“咚”地一声放下茶杯,严肃道:“我知道你们瑶水这两个月做了很多大动作,就比如今天这个海味品加工厂的试车仪式。想法确实很不错,但是你们得在保证完成生产任务的前提下发展副业!” 加工厂生产的产品并不在生产计划内,即便生产出再多的蟹酱和蟹罐头也没用。 肥的只是支公司的金库,对于完成总的生产计划没有任何帮助! 尹琼华觉得他们是来给工厂开张贺喜的,没有表扬就算了,实在没必要一进来就直接开炮。 她从旁劝道:“他们这个厂生产的副产品是可以出口的,出口创汇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我知道他们搞的那个事情,用水产跟出口公司换机帆船嘛!想法倒是挺好的。”佟副主任对这个办法表示了肯定,却还是批评道,“但你们也将鱼肝油原料鱼的任务置换了出去!如果大家都有样学样,像你们似的不按规矩办事,打乱上级的生产计划,那还得了!” 宋恂听着佟副主任的批评,其实心里挺平静。 他之前从没跟佟副主任打过交道,对方对他应该不会存在什么个人偏见。 这一通不客气的批评指责,要么是真的对瑶水的工作不满意,要么是在为他真正要说的事情做铺垫。 不过,如果真的不满意,绝不可能忍到今天才说。 自己都上任两个多月了,县里从来没因为生产任务的完成问题,找他谈过话。 宋恂面上恭敬挨训,思绪已经跑偏了。 又过了几分钟,佟副主任假咳了两声,终于停止了他的长篇大论。 说到了宋恂想听的部分。 “你们的生产任务完成得不好,让县里整天跟着操心。我这次来瑶水,除了出席加工厂的试车仪式,也是来给你们交代新任务的!希望接受了新任务以后,你们可以多上点心,也能让上级领导省点心!” 宋恂给尹主任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尹琼华却小幅度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县里的决定。 “你们不用紧张,不是什么难事。”佟副主任终于露出了进入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这次不是给你们布置生产任务的!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事了!” 宋恂:“……” 喜事要铺垫这么久? “最近,有个电影摄制组来了咱们省渔取材,想要拍摄一部以基层渔业生产为背景的故事片。总公司将配合摄制组拍摄的工作交给了咱们南湾县。”佟副主任再次微笑,“你们瑶水的环境不错,又刚刚开办了新工厂,能给对方提供的拍摄素材相对多一些。所以县里决定将你们瑶水支公司推荐给摄制组!拍摄这部行业故事片!” 闻言,贾红梅神色激动地问:“真的有摄制组来我们这里拍电影?我们瑶水村可以被拍进电影里啦?” 佟副主任温和地笑着点头:“是的!这算是一件大喜事吧?摄制组可能还会从你们的船员和社员中挑一批临时演员呢。等到电影一上映,全国人民都能看到你们瑶水村的风貌!” “这可太好了!”贾红梅一拍大腿说,“这对我们瑶水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回头得跟大队干部们好好合计一下,怎么接待人家摄制组的同志们!” 宋恂皱眉打断她的话:“佟主任,这个拍摄任务必须放在我们瑶水吗?我们的生产任务还没完成,工作安排十分紧张,再来一个这么重量级的摄制组,恐怕会招待不周。要不您把这个好机会留给其他生产进度完成得好的兄弟单位吧?” “你们不愿意让摄制组过来?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佟副主任不信地问。 “我们确实不太适合招待摄制组。”宋恂语气肯定地回复。 见贾红梅一脸急切,明显没想到宋恂会回绝这个提议,佟副主任瞟一眼手表说:“你们二位可以再商量商量,先不要急着答复。” 贾红梅正有此意,跟两位领导抱歉地笑笑,就将宋恂拉出会议室,来到距离那间办公室最远的一个墙角。 “小宋主任,这是多好的机会呀!那可是能被拍进电影里的!到时候全国人民都能看到咱们瑶水村的风光和咱们瑶水支公司的船队!”贾红梅实在搞不懂宋恂又犯了什么犟。 “红梅嫂子,单独看这件事确实是好事。”宋恂让她稍安勿躁,解释道,“但是电影得能顺利上映才能算是好事,如果连上映都不行,咱们浪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时间,陪他们瞎折腾什么?” 贾红梅一愣,“为什么不能上映?” “刚才佟副主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要拍的这部电影是以渔业生产为背景的故事片!” “啊,怎么了?” “你近几年看过什么新的故事片吗?”宋恂问。 贾红梅满头雾水:“前两天不是刚看过吗?虽然那是译制片,但国产电影咱也看过呀。” “公社放映站的片子好几年没有轮换过了,咱们看的是至少五年以前拍的电影。”宋恂凑近她,低声说,“近几年,全国上下除了八大样板戏和几个纪录片,根本就没有国产电影上映过!尤其是故事片!” “不,不会吧?”贾红梅不信,“要是不能上映,人家为什么还要拍?” “拍的不少,但是想过审却不容易。《智斗》你看过吧?”宋恂小声问。 “啊,没看过,但是广播里放过京剧选段。” 因着广播里总是反复播放,社员们多多少少都能跟着哼唱两段。 “哪怕是那样的样板戏,据说也是反复拍了两年才能上映的!”宋恂一言难尽道,“咱们这边的生产任务这么重,哪有时间陪他们一拍就是好几年?何况,拍出来以后还不能上映……” 贾红梅傻眼:“佟副主任应该知道这个情况吧?” “嗯。” “那怎么办?我看他那个架势,好像是铁了心地想要将摄制组放在咱们瑶水!” 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 佟副主任看似是来商量的,实则就是来通知他们的。 宋恂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对方态度坚决,他们最终也只能迫于形势妥协了。 “早知道就不请他来参加试车仪式了!”贾红梅嘟哝,“刚坐下就把咱们一通狠批不说,还送来这么一个烫手山芋。这个佟副主任可真是……” “先别管他了。要是实在推脱不开,咱们就认下,然后尽量跟县里争取一些好处吧。” 两人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半天,商量出几个应答的对策,才重新返回会议室。 刚坐到位置上,贾红梅就对佟副主任抱歉地笑笑:“佟主任,我们这边可能真的接待不了摄制组。生产任务太重了,还是让给其他兄弟单位吧!” “你们出去商量这么久,就商量出这个结果?”佟副主任不太高兴。 “佟主任,”尹琼华开口也替瑶水这边说话,“要不县里再重新考虑一下吧?瑶水这边的生产任务确实完成得不好。将摄制组放过来,势必要影响他们的生产进度。” 佟副主任摇头,态度强硬地说:“有困难就克服一下,这件事县里已经做出决定了。你们服从组织安排就是了。” 不给他们丝毫回旋的余地。 瑶水属于后进差生,将摄制组放到这边,总比放去先进生产单位,影响生产任务强。 宋恂和贾红梅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便与佟副主任谈起了条件。 “佟主任,您也知道。如果我们今年再完不成生产任务,明年就会总公司被撤销了,为了完成任务,这几个月我们瑶水全体员工的努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是瑶水支公司的负责人,还得替单位里一百多张吃饭的嘴考虑。这个摄制组可以来瑶水拍摄,但是只能在岸上活动,不能使用我们的船只,也不能随着船员出海,影响我们船员工作。” 佟副主任:“……” 不出海,人家拍什么? 但是,他刚批评了一通瑶水生产任务完成得差,这会儿再劝人家牺牲生产,协助制片厂拍电影,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贾红梅像是在积极为领导分忧,帮着劝宋恂:“宋主任,人家既然是以基层渔业生产为背景的,肯定得拍摄航海内容啊!” 宋恂作出一副刚正不阿,全然为职工考虑的好领导样子。 “我们最多再退让一步!船员们可以在闲暇时间配合他们拍摄,但是拍摄的船只,得由摄制组自己准备!我们是绝不可能提供的!” 贾红梅为难地看向两位领导:“佟主任,尹主任,你们看,我们瑶水的情况确实挺难的!要不就由我们出人,由县里和公社出船吧?我们接收了这个摄制组算是为县里,也为其他支公司分忧了。” “这是多好的事!怎么成了给县里分忧呢?”佟副主任哼道。 回给他一个“你这人真不实在”的眼神,贾红梅幽幽道:“现在拍电影是个什么行情,咱们都知道,说不定大家都得白忙一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哪个支公司乐意干呀?您要是能找出第二个能这么干的,那我们……” 宋恂赶紧接话:“那您就让他们去干吧!” “……”佟副主任拧着眉头说,“县里哪有合适的船能给他们拍摄用!” “怎么没有呢!”宋恂手指灵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听说咱们县分公司近几年的效益一直不错,还组建了两支规模很大的渔轮中队,是我们这些支公司学习的榜样!” 佟副主任不听他忽悠,摇头说:“人家要拍最基层船员的工作,用不上渔轮!” “我们没想要渔轮,”贾红梅接着说,“县里装备了渔轮以后,不是替换下来好多破船嘛!您把那些破船弄来瑶水,给他们拍摄用正合适!” 宋恂以十分大度的口吻说:“对,如果摄制组觉得那些船只的情况太差,我们也可以发扬风格,把新船留给摄制组拍摄用,船员们则用县里的破船出海打鱼!” 佟副主任:“……” 替换下来的那些船,是可以继续在近海捕捞的,距离正式报废还有好几年呢!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破船了? * 佟副主任离开瑶水的时候,很不高兴。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1节 不过,瑶水支公司的一众人都欢天喜地的。 这可真是大好消息! 马上就会有一个自带两艘机帆船的电影摄制组,来他们瑶水村拍电影啦! 虽然大概率这部片子是不能上映的,但是万一呢! 万一能在全国上映,他们就赚翻了呀! 李英英对这件事十分上心,前几年的风声确实比较紧,但是环境马上就要放松了呀! 一部电影从筹备到正式拍摄完成,少说需要一两年,届时文艺界早就一点点回春了。 他们这部讲述新时代航海故事的电影,兴许可以幸运地上映呢! 她趁机跟宋恂提议:“宋主任,既然还要拍摄加工厂的戏份,那咱们得赶紧给产品取个名字,注册商标呀!” 是的,他们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蟹酱没少生产,但是贴牌上只有生产厂家,配料表和“蟹酱”两个字,并没有商标。 十足十的小作坊做派。 宋恂点头:“那就注册吧,取个好记响亮的名字。” “就叫‘瑶水村’牌好了,品牌名字就是产地名字,多好记!”项小羽提议,“要是产品卖得好,咱们瑶水也能跟着出名啦!” 李英英想说什么,不过,犹豫片刻又靠坐了回去。 “这个名字好是好,”宋恂瞟一眼傻乐呵的项小羽,“但是‘瑶水村’这个名字是归瑶水全体社员所有的。我们是省渔的支公司,如果注册了这个商标,以后这个商标就归省渔了。生产队要是自己开办了工厂,再想使用‘瑶水村’这个商标就不行了。” 项小羽心下暗叹,我们小宋哥可真厚道! 她无所谓地说:“那有啥,咱们单位先用就是了。如果生产队也要注册商标,可以叫‘瑶水’牌或者‘瑶水大队’牌。到时候要是‘瑶水村’牌先出名了,我们‘瑶水’和‘瑶水大队’牌兴许还能借一借东风,跟着火上一把!” 李英英:“……” 以后他们可能就是“老干妈”和“老于妈”的关系了。 贾红梅等几个本地职员也说:“这样挺好!回头咱们跟支书和队长打声招呼,大家肯定都同意这么办!毕竟,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嘛,省渔的渠道不是生产队能比的,要是可以借着省渔和这次拍电影的机会,让我们瑶水出一次风头,社员们一定都很乐意!” 李英英:“……” 她不太乐意,这是给他们厂留下了一个被山寨的隐患呀! 不过,大家的思路明显与她不在一条跑道上。 人家只想着怎么让瑶水出名,根本不考虑商标和品牌效应的问题。 哪怕是宋恂这个一把手,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 一个小作坊的商标而已,产品还没上市就开始瞻前顾后,纯属庸人自扰。 他心里也是比较中意“瑶水村”这个名字的。 思及此,他对项爱国交代道:“这两天你抓紧时间去公社买点油漆回来,赶在摄制组进村之前,在咱们的船身上都刷上‘瑶水’的字样。字迹要清晰,醒目!” 项爱国眼珠一转,理解了他的用意后,就发出‘额额额’的窃笑:“对对对,就这么办!我找张夫子帮咱们写字去,他是全队写字最好看的!” 话落,说干就干,与大家招呼一声,就要骑车去公社买油漆。 在他出门前,项小羽拉住他叮嘱:“要是油漆还有剩余的,你就把咱们村口的石碑和供销社代销点的招牌,以及其他写有‘瑶水’字样的地方,都重新油漆一遍!” 电影摄制组的人还没来,但是瑶水村的社员们又活跃了起来。 大家都等着当临时演员,被拍进电影里呢! * 除了县里承诺会借给他们使用的那两条船,宋恂对摄制组的事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衷。 加工厂的蟹酱已经试生产好几批了,他不但让大瓦房的人挨个尝了,还请来配方的提供者田婶进行试吃。 其他人都觉得还好,可是田婶却不太满意。 “你们这蟹酱里放的蛋黄比蟹肉还多!这哪是蟹酱,改名叫蛋黄酱吧!” 项小羽也觉得这里面的蛋黄比例过高了。 她当初也是自制过蟹酱的,虽然同样调高了蛋黄比例,但仍让蟹肉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 一口吃下去,满满的都是蟹肉。 加工厂生产的这种,一口吃进去全是蛋黄沙沙的口感。 不能说不好吃吧,但总感觉货不对版。 调整配方的事,李英英并没有跟宋恂汇报,是她自己做主的。 “按照原来的配方,那蟹肉的成本实在太高了!”李英英振振有词道,“咱们生产那种100克装的蟹酱,如果按照原来的配方做,每罐至少要使用三斤活蟹的蟹肉,再加上其他配料和人工费电费,一罐的成本价在一块五以上。” 上市以后至少得卖两块钱,才有赚头! 这么贵谁能吃得起? “我说李厂长,怎么说你也是从首都来的,咋就这么点格局呢?”吴科学抿着蟹酱,嗤笑道,“咱们从外国进口的蟹罐头也是100克的,他们那罐头里还有半罐子的汤水呢!人家都敢每罐要价两块钱,咱们制作这个蟹酱比进口的蟹罐头麻烦多了,要两块钱贵吗?” 李英英觉得挺贵的。 如果有更便宜的,且口味相似的选择,大家当然选择便宜的。 她看向宋恂征求意见。 宋恂自己一个人空嘴吃了一罐蟹酱,放下空罐子说:“其实口味还可以。不过,出口公司看中的是田婶的蟹酱,人家能不能接受这种简易版本的还不好说。你跟小何技术员再商量一下吧,按照田婶的配方重新生产一批。咱们把两种版本的都送去省城,该怎么报价就怎么报价,需要哪种由出口公司说了算。” 而后又补充:“尽快更改配方吧,昨天出口公司的肖组长还来电话问过生产情况。如果产品今天能下生产线,我明天就启程去趟省城。” 闻言,李英英赶紧争取这个出差的机会。 “宋主任,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那边如果有什么要求,有我这个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在,也能尽快调整咱们的生产计划!” 这种可以光明正大与宋恂单独相处的工作机会,她是一定要抓住的。 “可以,你先回去忙吧。”宋恂摆手说,“带齐资料,咱们明晚在砚北港乘坐夜间的摆渡船出发。” “哎!”李英英精神抖擞地跑回去改配方了。 目送李厂长离开,宋恂回身时,正巧与笑眯眯的项小羽对上了视线。 无视了她那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笑意,宋恂重新坐回椅子里。 翻看了一会儿笔记本,他才喊来项爱国交代道:“你去帮我跑个腿吧。刚才忘记跟李厂长说了,让厂里的小何技术员也跟我们一起去省城。检验检疫的部分,还得靠他去跟那边对接。” * 坐在开往省城的渡轮上,李英英简直快憋闷死了!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与宋恂单独相处的机会,却还要带上何旭这个电灯泡。 更可气的是,这个电灯泡还是个话痨! 自打上了船,他那张嘴就没停过,一直在跟宋恂没完没了地叭叭叭。 而且谈的还不是工作上的事,她都插不上话! “宋主任,只要咱们的足球队能踢进市里的复赛,就可以直接争取到去省里参加比赛的名额!”提起组建足球队的事,何旭眼睛都是绿的,“到时候可以请省队的王猛教练来当咱们的指导,我跟他是……” 何旭吧啦吧啦地给宋恂讲述着他在联合加工厂足球队时的丰功伟绩。 “你要是能兼职当个教练,组个足球队也不是不行。”宋恂对于组织文体活动还是很重视的,“从咱们的船员里挑几个会踢球的年轻人,先带着大家训练一下试试吧。要是训练效果不错,就让他们去县里比赛。” “哈哈,我早就打听过了。咱们这边并不怎么重视足球比赛。”何旭笑道,“公社和县里都不会组织比赛,咱们可以越过县里,直接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只要进了复赛,就有机会去省城!去年,省足球比赛的冠军单位,赢得了一台电视机!今年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也不差!” 李英英讥笑:“咱们市里连个电视台都没有,赢了电视回来有什么用?” 何旭:“……” 这个情况他还真没想到,省城是有电视台的。 “你们要是真能赢一台电视机回来,咱们单位可以用这台电视机跟其他厂换些大家需要的东西。”宋恂鼓励道,“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要发挥出来!回头你写份成立足球队的报告交到工会来,咱们积极组织船员们去市里参加比赛,也能让大家见见世面!” 他对这个临时组建的足球队并不报什么期望。 但多给大家找点娱乐活动还是很有必要的,增强一下船员们对单位的归属感和凝聚力。 重在参与嘛。 李英英听两个男人讨论了大半宿的足球,第二天早上下船时,耳边仿佛还有何旭那絮絮叨叨的声音。 三人在码头附近的国营饭店吃过早饭,半点不敢耽搁功夫,坐上公共汽车就去了省食品出口公司的办公地。 昨天下午出发之前,宋恂已经给水产组的肖组长和盛主任的通讯员都打过招呼了。 不过,等他们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收发室门口时,这二位领导的通讯员都不见人影。 瞄一眼手表,宋恂跟收发室的大爷商量,给肖组长打电话提醒一声。 然而,大爷却摆摆手,一脸了然地问:“你们是供货工厂的吧?” 宋恂点头,虽然还没开始供货,但确实是工厂的。 “不用急,”大爷伸手指向站在大门里的一排人,“那些人都是等着找各组组长的,还有找主任的。领导们都忙得很,时间排都排不过来,你们且等着呢!” 宋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房沿儿底下排队的,少说得有二三十人了。 他之前来的几次虽然也要排队,但只有小猫三两只,绝没有这么多人! “我前两个月来办事的时候,门口从没这么热闹过。”宋恂笑着跟大爷打听,“咱们出口公司最近接了什么大业务吗?还是出了什么大事?大家怎么都在这会儿跑过来了?” 大爷“嘿”了一声,指着他摇头笑道:“你们都已经站到单位门口了还装什么傻呀?” 宋恂三人:“???” “你们这些厂长主任,不都是来争取广交会名额的吗?” 第41章 宋恂顾不得广交会的事, 只说是来交样品的。 让收发室大爷给肖组长打了确认电话后,三人才被对方放行。 跟在宋恂身后进门,李英英扭头望向房沿儿下排队的一串人, 不由好奇地问:“宋主任, 工厂想要参加广交会,还需要由食品出口公司批准吗?” “不是, 是由省或市外贸局批准的。”宋恂边走边低声道, “只有出口总公司和外贸局可以组织交易团。那些工厂的领导在这里等着, 多半是因为能参展的商品太少了,进不去省市的交易团,才想搭上省食品出口公司的顺风车。”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2节 李英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上辈子她家食品小作坊的产品只能在小学校门口打转, 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也从没关心过广交会的事。等到有了摸得着广交会门槛的公司时, 她早就回归家庭了。 “宋主任, 咱们也加入出口公司的交易团怎么样?”李英英觉得他们加工厂的蟹酱好好包装一下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宋恂领着他们上楼,随口问:“你觉得咱们有什么产品是能参加广交会的?” “就蟹酱啊!” “以蟹酱目前的产量, 只给出口公司的普通外贸订单供货就够了。”宋恂提醒, “广交会的举办时间在十一月左右, 到那时基本已经过了蟹汛了, 原材料供应不上,蟹酱的产量也会下降。” 何旭插言道:“没有了蟹, 咱们可以做鱼罐头, 国产鱼罐头的出口行情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欧美人习惯吃他们自己生产的金枪鱼、鲱鱼、马鲛鱼罐头。但是,东南亚地区跟咱们的口味差不多,出口的沙丁鱼, 墨鱼罐头一直供不应求。” 宋恂对他的建议还是很重视的。 何旭原是省渔联合加工厂的食品技术员, 专门负责鱼类罐头食品的研发, 算是这方面的专家。 “咱们现在只有一条三个灌装头的生产线,如果按照目前的生产计划来看,工人的工作时长还是太短了。”何旭摇头道,“城里的加工厂,哪个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地赶进度?咱们厂现在的工作安排过于松散。如果真的接到了鱼罐头的订单,就得考虑倒班的问题。” 宋恂点头表示自己会考虑,而后敲响了水产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肖组长身边围着四五个干部模样的人,见到门口的宋恂后,他趁机与几人抱歉道:“我约的客人来了,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回去等通知吧。” 说着就挤出包围圈,将宋恂三人让进了隔壁的小单间。 宋恂笑问:“那些人也是要参加广交会的?” “呦,连你们那穷乡僻壤小地方的都听说广交会了?”肖组长常与宋恂电话联络,双方已然混熟了,这会儿不见外地调侃道,“没想到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在田间地头想要听到这种消息确实不容易。”宋恂端着茶杯笑,“是楼下的韩大爷说的。” “哈哈,那还差不多。”肖组长言归正传问,“你们的产品带来了没有?量产以后口味怎么样?” 宋恂从大背包里掏了好几盒罐头递过去。 “试生产了两种。一个定价一块五的,一个两块的。看你们想要哪个吧。” 肖组长打开一罐两块钱的蟹酱,回道:“只要品质跟得上,再贵也有订单,国际友人不差钱!你们把产品质量把控住就行。” 他舀了一勺蟹酱,咂摸一番说:“咱们从国外进口的蟹肉罐头,七块钱一斤!你们要是能把蟹酱卖出十块一斤的高价,就等着被点名表扬吧。” 李英英紧张地问:“肖组长,您觉得这个蟹酱口味怎么样?” “我吃着还行。”肖组长把一块五的那堆蟹酱退还给他们,“两块的留下吧,回头我让组里的其他人也尝尝,样品由我们这边送检。” 宋恂比较关心订单问题,“如果检验检疫通过的话,出口公司能给我们多大的订单?” “蟹酱的产量不高吧?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赶紧回去加班加点地生产吧!” 李英英心下高兴,但总觉得不把稳。 这种蟹酱跟进口蟹罐头不同,蟹酱是地地道道的中式口味。 老外未必吃得惯。 若是真的按照他说的,几班倒地生产蟹酱,真能接到那么大的订单? 听了她的顾虑,肖组长好笑道:“除了外国友人,海外华侨也是咱们的客户,侨居在外的同胞们也想吃些‘祖国货’嘛。你们生产的这点蟹酱,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肖组长还有别的事要忙,收走了蟹酱,就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从门内出来,宋恂让另两人先去楼下等着,自己则拎着大背包来到军管会盛主任的办公室。 通讯员小赵昨天就接到了他要来拜访的电话,此时见了他并不惊讶,“领导还在会客,宋主任,你喝点水等会儿吧。” 宋恂将背包放到办公桌上,“今天不找盛主任!我们的蟹酱已经交给水产组了,没什么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说着就将背包打开,从里面拎出一网兜的铁皮罐头盒。 “你这是?” “放心,不是送礼的。”宋恂将网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这些是刚被肖组长淘汰下来的样品。” 生怕他不识货,宋恂难得俗气了一把,给人送礼还要报价。 “别看这些蟹酱是被退回来的,不过价格着实不便宜,一块五一罐!” 刚想将网兜藏到桌底的小赵,臂弯一转又把东西放回了桌面上。 这里面少说得有二十罐,这些东西顶得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他是盛主任的通讯员,其实平时并不亏嘴,底下供应厂家送上来的样品,他没少跟着沾光。 可是像宋恂这样,一口气送这么多的,真是不多见。 “这也太破费了吧?”小赵迟疑着不敢收。 “你安心收着吧。”宋恂摆手说,“这是试生产的产品,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生产了。我大老远拎回去没什么用,你留着吃吧,平时配着馒头面条就能吃顿饭了。” 既然如此,小赵放心地将网兜收进了柜子里。 他给宋恂泡了杯茶问:“你们这个蟹酱送检的事有着落了嘛?要不我帮你们跑跑?” 拿人的手短呀。 “不用,肖组长已经代劳了。不过,”宋恂状似不经意地说,“他最近忙着广交会的事,我们这个事可能有得等了。” 小赵这么年轻就能给出口公司的一把手当通讯员,自然也是个精明人。 闻言便笑问:“宋主任,你们也想参加广交会?” “广交会谁不想参加?但是我们还没有像样的产品。”宋恂摇头道,“这样贸贸然地只带着一个蟹酱去参展,实在是寒碜,还浪费了一个宝贵的名额。” “大家要是都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小赵一言难尽地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都是来走关系参加广交会的。不过,宋主任,你们只有一个蟹酱确实太单一了,得赶快开发其他产品呐!” 宋恂赞同道:“我原本是打算让技术员再研发几个新产品的。不过,既然是卖给外商的,就得根据人家的喜好来嘛。比如即将举办的广交会上,往年的各国客商都喜欢买什么东西?口味有什么偏好?了解了这些,我们才能有针对性的给出口公司供货。” “你说的也有道理。” 宋恂呷了口茶,笑眯眯问:“小赵干事,你这边有没有往年广交会水产品方面的相关记录,给我们作个参考?” 小赵:“……” 就说嘛,突然给他送这么重的礼,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求呢? 只不过,别人都是求到领导面前的,这位宋主任却另辟蹊径寻到了自己这里。 资料他当然有,但是事情得提前说明白。 “宋主任,就算你们研究出了新产品,也赶不上今年的广交会了。报名时间马上截止,再过三天我们就得将最终的参展名单递给外贸局。” “没关系,随缘吧。”宋恂答得云淡风轻,“今年不行就备战明年,再接再厉嘛!” * 拿着一沓资料快步走出办公楼,宋恂带着人在出口公司附近找了一间招待所办理了入住。 关上房间门,他便打算赶紧研究研究那一沓资料。 不过,刚看了没两页,李英英就来敲门了。 “宋恂哥,咱们在这里干等着送检结果,暂时没什么事。”私下只有两人相处时,李英英又恢复了原来的称呼,“既然已经到了省城,我总该去看看孟阿姨。这么多年不见了,我还挺想她的。” 宋恂看一眼手表:“你想现在去?这个时间,她还在上班。” “当然不是现在了,”李英英走进房间,顺手将他放在床上的背包挂到衣架上,“我是想问问孟阿姨近些年的喜好,一会儿我要去百货商店转转。” “不用破费了。” 李英英嗔道:“这么多年不见,总不好让我空着手上门吧?” 她在宋恂身上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两人聊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而且地点仅限于办公室。 想去家里找他吧,还总有个记仇又讨人厌的项前进在其中瞎搅和。 这次两人一起来省城,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一直与这个不解风情的工作狂说不通,她就想曲线救国从工作狂的亲妈那里入手。 这会儿宋家还没下放呢,孟阿姨肯定也着急宋恂的婚姻大事,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嘛。 自己的家庭条件差强人意,虽然比不上宋家,但比下有余,总比娶个乡下村姑强吧? 何况他们如今在一起工作,她又当上了副厂长,再加上两家从前的那点交情,她算是目前最适合宋恂的妻子人选了。 孟阿姨自然也能看明白这一点。 “她最近挺忙,未必有时间招待咱们。”怕对方误会,宋恂又补充,“这次回省城,我根本就没打算回家。” 他父母还在闹离婚,家里那个乱糟糟的情况并不适合让客人登门。 见她还想继续游说自己,宋恂打断道:“我这边的工作还挺多的,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去逛百货商店了。还是先帮我干活吧!” 李英英:“……” 这个工作狂! “你去把何旭也叫过来,咱们开个小会。” …… 人都到齐后,宋恂将从小赵那里借来的资料分发给二人。 “广交会的参展报名马上截止,咱们只有三天时间。这是近三年,广交会上各种水产品的成交记录和客商的详细资料。咱们一人一本,从中找出几样产品……” “宋主任,找什么产品啊?”何旭还昏头昏脑的。 宋恂给他们划定范围—— 第一,瑶水附近几个大渔场盛产的; 第二,只需要简单粗加工的; 第三,成交价格高,成交量低的。 听闻宋恂也想参加广交会,李英英顿时觉得两人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语气兴奋地说:“只要咱们的产品被摆上广交会的展台,那身价立马就不一样了!即便没有电影摄制组的宣传,咱们‘瑶水村’牌的产品,也能在国内畅销!” 她把拜访孟阿姨的事暂时放下,将自己在出口公司打听到的消息告知宋恂。 “我去房沿儿下排队的人群里问了,那些工厂的规模都比咱们的大,但是基本都是生产单一品种产品的。比如挂面厂的,他们常年只生产同一种挂面,这种工厂就不被外贸单位看好。据说被选入交易团名单的,至少得拿得出四样产品,否则就是浪费名额。” 宋恂点头表示了解,便打开自己那一沓资料专心研究了起来。 看到其中一页时,他反复翻看了好几遍,才迟疑地问:“瑶水那边有虎文蛤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3节 “有,不过没人吃虎文蛤肉。”何旭答。 他老家是隔壁胜利公社的,生活环境和饮食习惯与瑶水差不多。 李英英也说:“瑶水村附近的虎文蛤其实还挺多的,但是当地社员都不喜欢吃。我记得前两年有个市里的日化厂来瑶水收购虎文蛤的壳,用作蛤蜊油的包装壳。社员们将文蛤去壳以后,剩下的蛤蜊肉全沤成肥料了,根本没人吃。” 宋恂将那页字迹有些模糊的记录,推给他们确认:“这里写的是虎文蛤吧?” “是。”何旭盯着虎文蛤的出口价格看,也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玩意儿居然能卖两百块一公斤?” 宋恂:“是两百日元一公斤。折合人民币一块六,平均每斤八毛,比对虾的收购价还贵。” 李英英翻到下一页,纠正道:“活的虎文蛤才值这个价,死的只有八十日元,折合每斤三毛二。” “蛤蜊其实很好养的。”何旭搓搓手说,“把捕回来的文蛤放在筐子里,浸泡在海水中,十来天都死不了。咱们那边这玩意儿多得是,完全可以发动社员暂养虎文蛤,到时候如果能签下来活蛤的订单,咱们就赚大发了?” “即便再多,也多不到以吨计算吧?”宋恂有些犹豫。 这东西毕竟不是人工养殖的,产量很不好把握。 他在心里快速合计一番,一吨活文蛤能卖八百块,价格高,但是没有捕鱼方便。 船队出海捞一网鱼回来,也有上千块的收入了。 不过,相比于其他水产来说,活文蛤的成交量很低。说明往年的活文蛤一直是稀缺产品。 物以稀为贵,可以将活文蛤列入他们的产品名单,作为参加广交会的其中一块敲门砖。 何旭替他出了一个主意:“如果瑶水村的文蛤产量不够,可以去附近其他的生产队收购。咱们这片海域的文蛤很多的。要是收购的多,还可以请水产研究所的研究员帮咱们想一个能长期暂养的办法,最起码得能活上半个月吧?” 宋恂将虎文蛤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三人呆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的资料,除了一个虎文蛤,宋恂再没看到什么适合他们瑶水加工生产的项目。 “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李英英放下厚厚一沓资料,捏了捏鼻梁说:“有是有,就是觉得有点麻烦。这几年的海蜇皮在出口市场上似乎很受欢迎,价格也挺高。但是这东西与虎文蛤不同,还需要晾晒。大瓦房是从没晒过海蜇皮的,咱们只能从社员手里收购,可是瑶水社员晾晒的海蜇皮都是自家吃的,根本不够出口的。” 宋恂与何旭异口同声道:“去其他生产队收购!” 李英英:“……” 行吧,好好的渔业公司当起了二道贩子。 “我这里也有一个发现!银鱼在日本算是高级珍味品,你看这里,”何旭唰唰翻着书页,指着一行小字给宋恂看,“不知是谁这么促狭,哈哈哈,在银鱼的备注栏里写着‘太贵了,只敢在烧汤的时候放几条意思意思’。哎呀,还是咱社会主义好呀!我家里常年晾晒银鱼,那么小的鱼都没人乐意吃!人家却只敢意思意思!哈哈哈!” 宋恂听他发表了一通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他国人民的感慨,瞄一眼手表,便起身往外走。 “哎,宋主任,你干嘛去?” “现在才六点钟,我给大瓦房打个电话,让人带上这几样东西,坐今晚的夜船来省城。” * 次日上午,接过吴科学送来的样品,宋恂也成为了在出口公司房沿儿下排队的一员。 不过,他与队伍中的其他人不同,背包里的东西极其丰富,鼓鼓囊囊的。 除了他要求的那几样,吴科学还给他带来了社员们自己晾晒的黄鱼片、墨鱼片、虾干和蟹米。 而且,与上次那些土特产不同。 这次的产品是有外包装的! 贾红梅组织了几个工人,给这些东西套上了塑料包装袋,还贴上了商标。 虽然还是小作坊做派,但是产品包装好以后,看上去漂亮了不少,还挺上档次的。 宋恂就是凭着这些包装好的粗加工水产品,以及何旭帮他列出的一串茄汁、油浸、烟熏、酱油口味的鱼罐头产品名单,拿下了一张广交会的参展门票。 …… 返回瑶水以后,他又开始针对两个月之后的广交会布置任务。 这次给出口公司提供的产品名单中,有好几种产品都是需要生产队帮忙的。 所以,宋恂放下手里的其他事,先去大队部找上了贾支书和项队长。 对于渔业公司想从社员手里收购干货的事,生产队两巨头都挺支持。 能趁机让社员们多攒一些活钱儿,这是个双方得益的事。 不过,人家还没搞明白自家产品的去向问题。 “这个广交会是干啥的?”贾支书问。 如今的广交会只有省市一级的单位才能参加,像他们这样的生产队小干部是听都没听过的。 “就是出口商品展览会。咱们瑶水的产品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卖给其他国家的客商……” 宋恂费劲巴拉地解释,但对面两人还是蚊香眼,半懂不懂。 跟着过来当说客的项小羽不耐地“哎呀”一声,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让外国人来咱们国家赶大集!” “哦哦哦,懂了。”两人一脸恍然。 宋恂:“……” “那得提前说好啊,我们的干货可不是啥人都卖的!”贾支书与他们谈起了条件。 项小羽不乐意道:“支书,人家买货的挑货是常事,你这个卖货的咋还挑客呢?” “反正我是有要求的,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让社员们将海货卖给你们。”贾支书不客气地说。 这次项队长也与他统一战线,声援道:“对,你们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宋恂心里清楚他们不想卖给谁,但还得接道:“你们有什么条件,咱们可以慢慢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们费劲做出来的东西可不能卖给鬼子!你要是答应了,我就帮你到队里喊人收购去。” 宋恂:“……” 银鱼,虎文蛤,海蜇都是要卖去那边的。 其他国家的人不认这些,可给不了这么高的价格。 支书和队长的态度都挺坚决,宋恂想了想,搬出了何旭的那套其他国家水深火热的说辞。 “这些年他们的工业畸形发展,海洋环境的污染特别严重,近海几乎已经到了无鱼可捕的境地,贝类都是有毒的。与咱们国家一片大好的形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项队长吧嗒着烟,挺高兴。 “像是咱们社员做给孩子当零嘴的小银鱼,在他们那边就是高级货,每次只舍得吃一点点意思一下。” 贾支书和项队长更高兴了,咧着嘴乐。 “咱们卖水产给他们,比卖给国人的价格要高上许多。咱这样做,不只是卖东西那么简单,还是在为国家的出口创汇添砖加瓦!”宋恂尽量用大白话解释,“用这些不值钱的海货,可以跟人家换来先进的飞机大炮!” 贾支书和项队长不是啥也不懂的乡下老汉,觑着宋恂的脸色问:“飞机大炮可不便宜,我们瑶水的这点海货,连一个轱辘也换不来吧?” “积少成多嘛。既然是赶大集,就不可能只有咱们一家卖货的。” 贾新华和项英雄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某些认知根深蒂固。 让他们这么快就转变想法,很有些难度。 不过,两人也答应会好好考虑,必要的时候要开个队部会议,集体投票表决一下。 宋恂只好点头答应,给人家留出商讨的时间。 * 大队干部那边还没给出答复,但是,过了没两天,项小羽却在下班以后,端着两盘饺子上门了。 宋恂一看她的架势就笑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不用送礼。” 这姑娘每次给他送礼,求的都不是小事,他都不太敢动筷子了。 不过,吴科学半点不客气,让项前进去厨房到了点陈醋,两人就围着饭桌开始大快朵颐。 他吃着饺子,嘴上也不忘打趣二人:“小羽同志,别客气,有啥事就跟你小宋哥说,他肯定能帮你办成!” “真的呀?”项小羽笑眼弯弯地望向宋恂。 “有事你就说事吧。”宋恂避开她的视线,坐到板凳上。 项小羽殷勤地帮他调好蘸料,亲自将筷子递到他手里,惹得吴科学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窃笑。 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项小羽转向宋恂问:“宋主任,咱们单位去参加广交会的名单定了嘛?” “嗯,基本定了。” “都,都有谁啊,有我不?”项小羽急得都有点结巴了。 “没有。”宋恂摇头。 “二姐,你就是一个电话员,专心在家接电话得了,去什么广交会?”项前进觉得他姐整天不消停,瞎折腾,“在大瓦房接电话多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再说,你去了广交会能干什么呀?广交会大门儿朝哪边开你都不知道呢!” “我怎么不知道?”项小羽哼笑道,“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参加过广交会了!” 听了她的话,三人不由停住筷子望过来。 “六六年的时候,我们长征队就去广州串联过!当时的广交会闭幕以后,有个开放参观的时间,我们都进去参观过!” 吴科学诧异地问:“没看出来呀,小羽同志,你年纪不大,阅历还不少呢!” “那当然啦!”项小羽觉得自己的长征队经历,够她吹一辈子的,“宋主任,我去过广州,你带上我一个呗?” 宋恂摇头:“出口公司对于每个单位的参会人数是有限制的,咱们只有四个名额。因为是与外国客商打交道,我这边选择的队员都是会说外语,能与外商顺畅交流的。最起码要能用外语介绍咱们的产品。” 自己挖苦二姐可以,但是这会儿看宋恂似乎瞧不起他二姐,项前进就有些不乐意。 “宋哥,咱们队里能有几个会说外语的呀?” “李厂长和严秋实会说英语。” 项小羽忙问:“那你呢,你在学校也是学英语的吧?” “嗯,大学开了英语课程。”宋恂点头。 “那你们都是说英语的呀!”项小羽毛遂自荐道,“我们县初中是开俄语课的,我会说俄语!外商们不可能都是说英语的吧?宋主任,你带上我这个会说俄语的吧!” 项前进忍不住拆台:“姐,你都毕业那么多年了,我在家从没听你说过俄语,你现在还会说嘛?别到时候跟外商谈业务,掉了链子耽误事!” 他觉得他二姐就是想借着这次出差的机会去玩儿的,可别为了玩儿耽误了正事。 宋恂也回以怀疑的目光,这么多年不练习,她学的那点东西,应该早就还给老师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4节 “怎么能忘呢!”项小羽眼睛一转,便笑吟吟地对着宋恂说了一句俄语,“牙 娃斯柳布六!” 吴科学的小眼睛瞬间瞪大:“!!!” 额滴娘啊! 小羽同志你也太虎了! 这他娘的才是对宋恂当众表白呀! 瞧见吴科学的反应,项小羽突然卡顿了一下。 “你,你那是啥表情?”她双颊瞬间胀红,心存侥幸地问,“你不是学英语的吗?” 表现得这么震惊做什么? 别吓我…… 吴科学幸灾乐祸道:“我在初高中也是学俄语的,虽然都忘得差不多了,但该懂的还是很懂的!” 说着还冲她挤了挤眼睛。 项小羽:“……” 失算了。 瞟一眼安静吃饺子的宋恂,和啥也听不懂的文盲项前进,她自我安慰地想,没关系,只有吴科学听懂了,他应该不会跟人乱说的。 想着想着,项小羽倏尔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不对呀,宋主任跟吴科学好像是高中同学呀! 第42章 项小羽这姑娘有个十分突出的个人特质——心理素质极好。 每临大事有静气, 很能稳得住! 即便已经脸烫到能蒸屉小笼包了,她也能像个没事人似的,接着跟人往下聊。 项小羽暗戳戳地想, 就算大家都能听懂又怎么样? 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觑一眼仍在专心冲饺子使劲的宋恂,项小羽若无其事地说:“宋主任, 我也会说点外语呢,你让我一起去参加广交会呗!” 吴科学收到她求助的视线, 不嫌事大地帮腔:“对呀,咱小羽同志这不是会说俄语嘛, 普通话也说得挺好的, 要不就让她去吧, 我在家帮忙接电话。” 他的俄语学得很一般, 就是哑巴俄语,还真挺犯怵跟外国人打交道的。 所以, 不去也挺好。 想到这里, 吴科学回给项小羽一个“哥们真的尽力了”的眼神。 项小羽连忙往他的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项前进其实不太看好他二姐, 但此时还得替自家人说话,端起酒杯对宋恂和吴科学说:“宋哥, 吴哥,我敬你们一杯!我二姐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张口就想将他二姐去广交会的事坐实了。 宋恂没作声,随手端起酒杯与他们碰了一下。 看到他的“酒杯”,吴科学明知故问:“小宋哥, 你想啥呢?咋用盛醋的饭碗跟我们干杯呢?” 而后又促狭地将自己的酒杯也换成饭碗, 再次与他碰了碰, “嗬嗬嗬”地笑着说:“这碗醋你干了, 我们随意啊!” 项前进这个始终不明就里的, 也像个二傻子似的,跟着他一块儿嘎嘎乐。 宋恂:“……” 他真的什么也没想,就是顺手而已。 瞅一眼站在岸上看笑话的项小羽,宋恂放下调料碗,冷不丁地问:“除了记得那一句,你还会说别的吗?” 项小羽:“……” 唇角的笑还没彻底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她要是承认了还会别的,那她刚才说的话就是故意为之。 若是说自己不会,那广交会的名额八成就与自己无缘了。 哪怕再是心宽,项小羽也是个要面子的姑娘,她吭哧半天才说:“暂时只记得这么一句,反正还有两个月呢,我这段时间一定好好练习俄语,把以前学过的知识重新捡起来。” 县初中的俄语只教两年,几乎都是基础知识,毕业以后又搁置了这么久,她的水平确实很有限。 宋恂没为难她,何况他们还吃了人家的一顿饺子,退让道:“只要你能用俄语熟练地介绍咱们参展的所有产品,我就在去广州的队伍里给你留个位置。” 项小羽面上一喜,问清楚参展的产品类型,就一阵风似地跑回家写讲解词去了。 * 不过,次日的同一时间,项小羽却站在自家的篱笆墙内,鬼鬼祟祟地冲吴科学招手。 吴科学放下要洗的衣服,拍着肚皮晃悠过去。 “小羽同志,有啥事不能在单位说?非得这样贼头贼脑地招呼我。” 顾不上纠正他的用词,项小羽打开篱笆门,将对方让进来。 “我正有事想求你呢!”项小羽把几张纸塞进他怀里,“你帮我看看这些怎么翻译?” 吴科学拿着几张纸翻了翻,大致扫一眼便还了回去。 摆摆手,返回去洗衣裳了。 “哎哎!你帮我看看呀!”项小羽单手勾住他的衣裳袖子,气道,“你就白吃我的饺子啦?” “我可不是白吃的啊!”吴科学声明,“那是我用自己去广交会的名额跟你换的!” “行吧,没白吃!那你帮我看看呗,我昨天跟我姐研究了半晚上,也没能正经翻译出几句话。” 吴科学心道,我要是能帮你翻译出这么多的讲解词,还会把参展名额让给你吗? 我早就自己上了! 不过,他要面子,不想在这个乡下丫头跟前承认自己也是个学渣的事实,只好重新接过她写好的讲解词,假模假样地翻看起来。 项小羽极有耐心地等在一旁,还很有眼力见地替人家打扇轰蚊子。 “这个嘛,”吴科学接过铅笔,在几个比较简单的句子上做了注释,“大概就是这样了。” 项小羽无语地将那页纸的背面翻过来给他看,“这几句我已经写好啦!你看看别的。” 对上她怀疑的目光,吴科学觉得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破罐破摔道:“我上学的时候,理科成绩比较好,外语成绩实在是很一般。来来来,别光我一个人看,咱俩一起探讨探讨。” 然而,两个学渣凑一起,只能是渣渣,并不能变成学霸。 磕磕绊绊,抓耳挠腮地讨论了半天,也没正经翻译出几个句子来。 吴科学抓狂地“啊啊”两声,将几张纸塞还给她,受不了地说:“你就别折磨我了!找你小宋哥去!他当年那屁股就跟被人钉在了第一的位置上似的,从来没挪过窝。” “我当然也想找他商量,”项小羽也学着他的样子破罐破摔道,“可是,那样的话,他就该知道我还会说其他的了!” 她说得含混,吴科学琢磨了几秒才想明白她的意思。 像看傻子似的望向她问:“那你猜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你除了会说‘我喜欢你’,还会说别的?” 项小羽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辩白道:“我当时只是举个例子,谁上学的时候不是最先学会这句话呀!” “反正我不是。”吴科学劝道,“你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小宋哥不会笑话你的,有啥问题赶紧问他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翻译完以后还得背下来,你到时候可别白忙一场。” “他俄语怎么样?” “还行,比咱俩强。” “他在家吗?”项小羽抿唇问。 吴科学冲着宋恂房间的窗户指了指。 得了对方的指点,项小羽拿着自己的那一沓讲解稿进屋了。 在半掩的房门上敲了敲,听到里面的应答,她才推开门问:“宋主任,你能出来一下不?” 宋恂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了来人便起身问:“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想求你帮忙。” 项小羽在他的房间里扫了一眼,其他地方还好,就是书桌上十分拥挤。 乱中有序地摆放着好多报刊书籍,因着室内没有书架,他的那些书就只能一摞一摞地垒在书桌上。 她还眼尖地发现了从五金塑料展会上带回来的宣传手册,居然也被他垒成了一摞。 这位才来瑶水没几个月,不知他从哪弄来那么多书。 跟着她来到堂屋的饭桌前坐好,宋恂笑道:“这次求我办事居然没送礼?” “哎呀,送不起啦!”项小羽半真半假地说,“我求你帮忙的次数太多了,要是每次都送,我那点工资还不够给你送礼的!” “那你就努力工作,争取涨工资吧。” 项小羽:“……” 涨了工资给你送礼吗? 她有求于人,不敢得罪人家,只好忍气吞声地笑笑,将手里攥着的几页纸推给他。 “这是我给咱们那几样产品写的讲解词。但是想把它们翻译成俄语太难了。我上学的时候学的只是很简单的日常用语。”项小羽老实地说,“这种产品介绍,我不知道怎么写。” 宋恂接过来,很仔细地将每张稿纸都看了一遍,还在对方的提示下看了她写在纸张背面的翻译稿。 项小羽像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渣,既紧张又羞耻。 看了自己写的那些垃圾以后,宋主任肯定要在心里狠狠地嘲笑她啦! 余光里瞟见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宋恂温声鼓励道:“写得挺好。产品特色和优势都讲明白了,回头英文版本的也照着你这个翻译一份就行。” 项小羽重新支棱起来,乐呵道:“你真觉得好啊?” “嗯。不过,”宋恂重新翻了翻说,“还可以再精炼一些,篇幅太长也是给你自己增加负担。” 项小羽正色点头。 “另外,这个虎文蛤的介绍就不用写俄语版了。”宋恂将其中一页抽出来,“前几年的出口名单中,似乎只有日本人喜欢进口虎文蛤,苏联人从没买过。”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5节 宋恂也很多年没用过俄语了,尝试着帮她将蟹酱的介绍翻译了一遍,又在几个不确定的地方反复斟酌用词。 项小羽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翻译资料。 宋恂一手唰唰地下笔,一手伸过去扳正她的脑袋,将她的视线从自己脸上调整到纸张上。 “蟹酱出口后,会贴上写有进口国家语言的配料表。不过,参加展会的商品包装都是汉字的,所以你在跟外商介绍配料时,要跟人说清楚。比如炒制蟹酱的用油,不能笼统地写成macлo,苏联人习惯吃葵花籽油、玉米油和黄油,但咱们的蟹酱里用的是豆油,听说他们那边有很多人吃豆油会过敏,所以要提前说明产品中有大豆成分,使用的是coeвoemacлo。” 看着他在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上运笔如飞,项小羽眼冒桃心,“宋主任,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 随后就给了小宋哥与吴科学相同的排面,捞过扇子帮他打扇。 稿纸被扇得哗啦哗啦响,宋恂只当没听见,在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圈,谦虚道:“有些专业用词我也拿不准,展会那边会提供俄语翻译,到时候你去跟人家请教一下正确用法。” 项小羽“嗯嗯”地应承着,“宋主任,我回去以后一定将这些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本想再跟领导好好表表决心,却刚好听见秀云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 项小羽跑去门口,将人唤了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呢?”秀云掐着腰,喘着粗气问。 “又怎么啦?” “那个电影摄制组的人来啦!”秀云双眼放光。 “来就来呗!”项小羽挑剔地说,“这个摄制组的人不讲究,怎么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就悄悄进村了!” “你不想去摄制组当个临时演员呀?” 项小羽摇头:“我们宋主任说了,他们那个电影未必能上映!” 她重新坐回宋恂身边的椅子上,摆出一副“我要好好学习,别来打扰我”的样子。 “你真不去?那你可别后悔!”秀云神神秘秘地问,“你猜我在他们摄制组见到谁了?” “谁啊?”项小羽勉强捧场。 “就是你总去看他片子的那个电影演员!”秀云不会念人家的名字,只好说,“叫祝方土的那个!” 项小羽一愣,从椅子上弹起来问:“祝堃来啦?” “嗯!” 项小羽将扇子一扔就想往外跑。 不过刚跑到门口,她又折返回来,蚊子哼哼似地问:“宋主任,我先去看看电影明星,一会儿再回来继续学习成不?” 宋恂早已经停了笔,顺势起身说:“既然摄制组已经来了,咱们单位总要出面接待一下的,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 第43章 《海阔天高》摄制组的成员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这次一起来到瑶水大队的只有十几个人, 其中还包括电影的男女主角和配角。 宋恂跟着大家来到村口时,前方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这种盛况他只在举办文艺演出和放电影的时候见过。 “嗐,咱们来晚了, 我刚才去找你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秀云带着项小羽往人堆里挤,“这会儿可能全队的人都来了。” 项队长让民兵排长领着人在前面维持秩序,心里暗自发愁。 这些人不打招呼就直接进村,队里一点准备也没有。 若是其他摄制组, 大家兴许不会这样热衷, 关键是这个组里有个大明星祝堃! 祝堃谁不知道呀!简直红遍大江南北! 尤其是在农村,娱乐活动匮乏,他的电影经常要被反复播放,有时公社放映站的人来放电影, 一整天放的都是他的片子。 像是项小羽这样的年轻迷妹不算什么, 苗玉兰、一婶、田婶这样的中老年妇女,才是祝堃的忠实影迷。 苗玉兰这会儿已经借着自家男人的职务之便, 跑到最前排去围观大明星了。 祝堃被瑶水村社员们你推我搡地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胳膊,后背,屁股都被人偷摸过,模样十分狼狈。 见到人群涌动的疯狂架势, 宋恂没往里面挤,拉着吴科学找个空地站好,只等着人群疏散以后,再过去打招呼。 “这就是不守规矩的后果!”吴科学幸灾乐祸,“早就跟他们说了, 来之前打电话通知一声, 谁让他们不听话, 悄咪咪进村?这回好了,吃亏了吧……” 李英英也闻讯赶来了,站在一旁接话说:“他们可能是觉得悄无声息地进村更安全吧。” 结果翻车了。 吴科学撺掇:“李厂长,你也到前面看看大明星呀!你看前面那些女同志多热情!” 李英英“嘁”了一声,没动弹。 她早就过了追星的年纪了,明星啊偶像啊之类的,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都是样子货,不实惠。 欣赏地瞄一眼气质沉静的宋恂,李英英问:“宋主任,这些人的住处怎么安排啊?” “让队里帮着安排到社员家吧。”宋恂一边随口答着,一边往人群里望。 他在人堆里发现了项小羽的身影,不过因为个子太矮,瞧不着热闹,这姑娘急得一蹦一蹦的,像个活泼的袋鼠。 因为这个想象,宋恂立在原地无端地笑了起来。 这场热闹的围观活动,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人群才在大队干部的指挥下一点点被疏散了。 摄制组的成员们,各个浑身狼狈,尤其是男主角祝堃,衬衣的扣子都被人拽掉了一颗。 女主角蔡晴用来绑头发的手绢也被人群挤得掉在了地上。 这会儿她正臭着脸不高兴。 人群散开以后,宋恂上前自报了家门,终于与摄制组的导演张衡搭上了话。 “宋主任,实在是抱歉呀,给你们添麻烦了!”张衡扶正被撞歪的眼镜,说着客气话,但语气多少有些埋怨,“实在是没想到社员们会这么热情!” “社员们常年看首都制片厂的电影,对首都厂已经很有感情了。尤其咱们摄制组里还有个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很多年轻社员都是看着祝堃同志的电影长大的!突然见到了大明星本人,一时激动,控制不住情绪也在所难免。”宋恂与张衡握了手,“欢迎各位同志来我们瑶水!” 被点到名字的祝堃忙摆手说:“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哪有什么大明星!咱们只是革命分工不同,本质上都是相同的革命螺丝钉。” 语气很是不安。 张衡握着宋恂的手上下摇晃,接过话头说:“对对对,我们都是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钉哪里!祝堃同志是我特意跟厂里申请的优秀演员,这次在我们的电影中饰演一名水手,以后恐怕会与渔业公司的同志们经常打交道,希望宋主任多多支持呀!” 宋恂引着他们往村里走,回头扫一眼高高瘦瘦的祝堃,点头说:“您放心,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们。不过,祝堃同志想要演水手,可得多下些苦工了,他这个外形条件可不像水手。” “怎么说?”张衡一愣,也看向祝堃,“小祝以前是演过警察和军人的,穿上制服很像样子。” “我们的船员是要打鱼干活的,不是海军,没有制服,甚至有时是打赤膊的。而且我们打鱼用的都是机帆船,露天的那种。”宋恂让他看项队长和其他几个社员黝黑结实的手臂,“船员里可没有像祝同志这么白的。我看你们这次带过来的人员不多,应该是想让我们的船员充当临时演员吧?” 张衡点头。 “那就更不行了。我们这里的船员都是这种肤色的,”宋恂又指指项队长,“一条船上,大家都是古铜色的,只有祝同志白白净净的,您觉得这样正常吗?” 张衡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我还不清楚祝同志所饰演角色的人物背景,”宋恂话音一转说,“如果您是想凸显他的主角地位,让他与众不同一些也是合理的。” 生怕自己也要被晒黑,蔡晴忙问宋恂:“宋主任,我这个肤色还可以吧?” 宋恂:“我们这里的女同志基本不上船,也有一些肤色偏白的女同志。” 蔡晴好似松了口气似的,对宋恂笑了笑。 张衡望着祝堃叹口气,“宋主任说的不无道理,小祝,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多晒晒太阳。咱们先拍一些你当水手之前的戏份,等你晒黑一些以后,再拍后面的。” “导演,我的肤色不太容易晒黑,要不还是靠化妆吧。”祝堃商量。 项队长却热心肠地说:“想跟我们一样出海打鱼,除了脸上脖子上,你的胳膊腿和上半身也得抹黑喽!那你们这个摄制组还挺费颜料的!” 摄制组的人虽然是从大城市大制片厂出来的,但这几年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这会儿听项队长的话音,像是在批评他们浪费,有人便对导演和祝堃建议,还是晒晒太阳吧。 自然又节省开支。 祝堃:“……” 站在外围的秀云拉着项小羽往前凑,想要看看她们心心念念的大明星,到底长什么样。 这会儿听了宋主任和项队长的话,她往前挤得就更卖力了,还对旁边的项小羽低声道:“那个大明星祝方土马上就要变黑了,咱们得趁着他还白净的时候多瞧两眼!” 项小羽:“……” * 队里对这群从大城市来的摄制组成员还是很照顾的,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空院子,男女分开住。 虽然摆设陈旧,还需要他们自己打扫,但是空间够大,他们在其中拍摄和居住都够用了。 来到瑶水的第二天,张衡这个导演就跟生产队和渔业公司打了招呼,说是要从全队范围内征集临时演员,男女都招。 但是,没钱也不管饭。 大瓦房里的不少人都对这件事挺动心。 宋恂甚至还承诺,如果大瓦房里有人想去当演员,他可以出面跟摄制组交涉,跟他们要几个戏份多的角色,就当是工会福利了。 这一次,连向来沉稳的田大妮都坐不住了。 在下班后跑来了项家院子,邀请项家姐妹一起去当临时演员。 按照她的设想,项小羽一直是组织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算是他们工会的业务骨干了。平时上台报幕都不怯场的人,这回有了当临时演员,被全国人民看到的机会,肯定得抓住呀! 不料,项小羽却十分干脆地拒绝了。 项小羽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稿纸给她看,“这是宋主任给我布置的作业。” 七八页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俄语解说词,看的田大妮头皮发麻。 “我要是背不好解说词,不但去不了广交会,也浪费了宋主任的时间。” 其实,项小羽已经跟宋恂说好了,不用着急,每天抽空帮她翻译一个产品的解说词就行。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6节 每个产品的解说词都不少,她得背好几天呢。 谁能想到宋主任办事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当天晚上就把所有的解说词都帮她翻译好了! 她真是既感动又压力山大。 宋主任已经将最难的部分全都帮她摆平了,用她娘苗同志的话说,“人家小宋主任就差把饭嚼一嚼喂进你嘴里了。” 宋主任已经这样帮她了,若是还去不成广交会,那她就太让人失望了。 所以,她现在根本没心思管什么拍电影的事,无论上班下班,都要见缝插针地背诵她的解说词。 田大妮看她揪着头发,目光呆滞,嘴里念念叨叨的吐出些陌生词汇,不敢再提去拍电影的事。 扭头找上了项小鸿。 可惜,这位也是个大忙人。 项小鸿婉拒:“我正在船员速成班上课。宋主任教的内容,我还有很多弄不明白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要考试了,这段时间得抓紧时间复习,考试通过才有机会去省城参加船员培训。” 提起船员培训的话题,项小鸿也是吧啦吧啦说起来没完。 听了一耳朵俄语和女子船队的事,田大妮晕晕乎乎地从项家院子离开,心想,要不她也别去当什么临时演员了,还是找点正经事做吧。 不过,田大妮一走,项小鸿却倒了霉。 苗玉兰在旁边听她说起船员培训的事,脸上不太高兴。 “你们这个船员培训,什么时候能结束?人家小郑邮递员那边还等着跟你见面呢!” 苗玉兰托人去公社打听了小郑邮递员的家庭情况。 上面有个兄弟,下面有个妹妹,一家子都是邮政系统的人,除了妹妹还在上学不知道脾性怎么样,家里其他人在单位的口碑都很不错。 这样的人家,在她看来,就是十分不错的选择了。 自家虽是农村的,但孩子他爹是生产队长,舅舅是公社书记,两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她把这些利弊都掰开揉碎了分析给大丫头听,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直接回一句“我还得参加船员培训,有空再说吧。” 苗玉兰现在只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有空! “这个礼拜考试,如果能顺利通过的话,下个礼拜就能去省城参加培训了。”项小鸿在作业纸上写写画画,“这次是县妇联和公社妇联好不容易为我们女同志争取到的培训机会,我不能因为相亲,耽误了大事。” 苗玉兰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那你培训完得是啥时候?” “宋主任说结业考试在明年,不过中间会有几次淘汰考试。”项小鸿停下笔解释道,“如果被淘汰了,我很快就能回来。” 苗玉兰听说她可能会被淘汰,心里又不太得劲。 “他们为啥要淘汰你?” 这孩子这段时间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初中毕业快十年了,从没正经驾驶过风船的姑娘,却要跟人家高中学历的船员一起考试,哪是那么容易的? “宋主任说,人家会综合考虑我们的条件,比如身体素质,心理素质,驾驶技能,捕捞技能,机械维修技能,反正要考察很多方面。当船长的事我先不奢求了,能考个中级船员就行。” 船长都是驾驶员出身的,她连轮船还没上过呢,想速成当船长,那是做梦。 宋主任帮她们规划的路线还是比较靠谱的,先考到中级船员,能上船以后,再徐徐图之。 项小羽问她娘:“你跟小郑邮递员说过我姐要当女船长的事吗?” “没有。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跟人家说这个干嘛?” “你还是跟人家说清楚吧,像我姐这种情况,要是真当了船长,那就得常年在海上漂着了,他要是不介意我姐的职业,再说双方见面的事也不迟。” 项小羽对她姐去当船员的事还挺有信心的。 县里和公社妇联都格外关注这次的船员选拔,省渔那边总要留下一两个女船员的。 翌日,苗玉兰按照闺女说的,去跟人家小郑邮递员讲了自家项小鸿可能要当女船长的事。 结果惹了一肚子气跑了回来。 “小鸿!”苗玉兰拉住大闺女说,“你就安心考女船长去!回头在海上找个男人,不找陆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了!什么东西!” 项小鸿:“……” 她没去问小郑邮递员说了些什么。 只要暂时不用相亲就行,她可以专心备考了。 * 项小羽用了半个月时间,总算将所有解说词背了下来。 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的,但她自己心里挺满意。 她是那种特别能放大自己优点的人,背下来以后她就想显摆一下,没事总往宋恂身边凑,想让人家考考自己。 “等你能流利背诵的时候,再说吧。”宋恂听她背到一半又卡了壳,提醒几次后,就不想搭理她了。 项小羽却说:“我觉得这样背没什么意思!你想想,咱们去供销社和赶大集的时候,售货员也没给咱们背解说词呀,都是有问有答的。咱们应该把这些产品内容,添加到对话中去。”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看到前方又是一阵闹闹哄哄的,知道是摄制组在拍电影,宋恂带着人绕路走。 “还能有啥意思?”吴科学一边抻着脖子回头张望,一边随口说,“小羽同志这是想跟你玩过家家呢!你扮演成顾客,她当售货员,你俩就有问有答了呗。” 项小羽一窘,想要反驳他的话,又觉得无从反驳,她确实想跟小宋主任扮演一下。 这不是从摄制组那边受到的启发嘛。 宋恂斜睨她一眼:“你先把解说词背顺了再说吧,要是还这样磕磕巴巴的,广交会你就别去了。” 项小羽觉得自己肯定能背顺,半点不惧他的威胁,挺美地说:“你们绕远路,我不跟你们一块儿走了。我姐后天就要去省城,我得赶紧回去帮她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跟大妮姐约好了,今晚去张大爷的院子看祝堃拍电影!” 摄制组目前住在五保户张根生的院子里。 项小羽抄近路回家了,宋恂二人还在慢悠悠的溜达,商量去隔壁公社收购虎文蛤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摄制组的那个女主角蔡晴却突然从拍摄的人群中跑了出来。 “宋主任,我上次跟你说的帮我们换住处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蔡晴喘着粗气问。 “我们这边都是男同志,与你们女同志合住不合适。”宋恂坚定拒绝。 “也不算是合住,你们的那个院子那么大,咱们可以男女各占半边!”蔡晴商量道,“这样的话,我们也能替你分担一下房钱。” “有免费的房子住,你们何苦要住花钱的?”吴科学问。 这女演员不算太出名,但也是在电影中见过的熟面孔,吴科学对人家女演员还是很宽容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蔡晴紧张地在周围环视一圈,才凑到他们身边低声说:“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闹鬼!” 宋恂吴科学:“……” 自打开始破除封建迷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真的!”瞧见二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蔡晴伸出胳膊给他们看,“你们看我身上的鸡皮疙瘩!想起来那个声音,我的鸡皮疙瘩就噌噌地往外冒!” “你们那边住了几个女同志?” “四个。” 吴科学建议:“要不你们跟摄制组的男同志们住到一块儿去,阳气重!我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帮不了你们什么。” “我听说,”蔡晴又低声说,“项队长以前当过道士。我们住得离他近些也能安全一点。” “那你们应该去他家住。”吴科学摆手说,“我们这边三个单身汉,实在不适合接待你们!” 他以为这位也是找借口往宋恂身边凑的,心想,这首都女同志的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两人谁都没把女演员宿舍闹鬼的说辞当回事。 结果,当天夜里,他们的院门就被人啪啪地拍响了。 几户人家的灯接连亮起,都以为谁家大半夜的出了事。 宋恂打着手电筒出来开门,看到祝堃和蔡晴这对组合,不由愣了一下。 “摄制组那边出什么事了?”不然大半夜的跑来干嘛? 有些话不好当众说,祝堃推着宋恂进了院子,才小声将晚上发生的事说了。 “小蔡说她们的院子闹那什么,我跟几个男同志就商量着去那边住一晚看看具体情况。” 宋恂挑眉:“所以呢?” “真的闹那什么!”祝堃急道,“宋主任,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大家换个住处?” “你们怎么知道是闹鬼?有什么证据?” 隔壁的项队长也带着一家子人穿过篱笆门过来了。 听他们说自己队里闹鬼,就有些不高兴。 “真的!这些日子,每到后半夜,窗外就有‘当当’的敲击声,而且那个敲击声十分有规律。我们宿舍的人都听见了!”蔡晴拉上宋恂的胳膊就想让他去自己的住处看看,“宋主任,你们过去听听就清楚了。” 夜深人静的,窗外一直咚咚当当地不消停,谁能受得了? 项小羽本还在借着光亮,瞄向祝堃那张被晒得爆皮的脸,可是这会儿见她拉着宋主任往她们宿舍走,忙出言打断:“会不会是民兵排的人?” 她心里猜测,可能是村里的那几个混子,看人家女演员漂亮,跑去恶作剧的。 不过,她无凭无据的,不能乱造谣。 “不是!民兵排的人总不可能天天后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窗外捣乱吧?” 听他们提起民兵排,宋恂思忖片刻,转向项队长问:“最近有韩四叔的值夜任务吗?” “有啊,我特意把他安排去摄制组那边守着的,总得保证摄制组的安全嘛。”项队长特意放大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他们生产队对摄制组是格外关照的。 祝堃二人忙跟项队长道谢。 “你们回去睡觉吧。”宋恂劝二人回去,“不是闹鬼。” “那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祝堃在那个院子住了半晚上,心里也有点发毛。 宋恂让项前进往摄制组那边跑一趟,叫韩四叔过来。 大家在院子里枯等了将近一刻钟,才等回了项前进,身后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 拐杖撞击到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当当”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7节 宋恂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让祝堃和蔡晴细听。 “是这个声音吧?” 蔡晴二人:“……”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项队长往外轰人,又跟韩四叔交代,“以后你就不用去摄制组值夜了,还回养猪场呆着吧!” 韩四叔这几天在村里巡夜,一直干得好好的,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快就下了岗。 不过,回养猪场睡觉也挺好,他倒是听话,跟众人摆摆手,又拄着拐杖“当当”地离开了。 项小羽好笑地说:“祝同志,蔡同志,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吧,韩四叔不会再去了。” * 摄制组宿舍的笑话又成了社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项小鸿通过了瑶水支公司的内部考试后,与另两个姑娘,以及渔业公司的八名男船员一起前往了省城。 入秋以后,大瓦房也迎来了最忙碌的时节。 他们已经收到出口公司的函件和电话通知了,瑶水的参展人员需要提前半个月出发,去省城与交易团汇合。 跟着省里大部队一起前往广州,参加七二年的广交会。 宋恂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交代了继续大量收购干海货的事宜后,就带着几大箱样品和瑶水支公司的三个队员出发了。 第44章 为了应对这次广交会, 省外贸局根据行业类型组成了不同的交易团。 比如由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主导的轻工业交易团,由省机械进出口公司主导的重工业交易团。 而宋恂四人加入的是,省食品出口公司的食品交易团。 涉外工作无小事。 交易团的所有成员必须先在省城停留两天,学习对外纪律。 瑶水小分队赶到会议室时有些晚了, 前排位置早已被坐满。 宋恂还在寻找空位, 却被坐在最后一排抽烟的老汉搭了话:“你们穿成这样,还是别往前面去了, 在后面坐着吧。” 宋恂:“……” 他们穿的挺正常的啊。 项小羽笑问:“大叔, 你是临万县的不?” “听出来啦?” “哈哈,我们是南湾县的, 咱们两地的口音有点像呐!”项小羽好奇问,“叔,你刚才为啥不让我们去前面坐?” “你们穿成这样,去前面得挨批评!我刚才就被一个小赵办事员批评啦!” 闻言, 宋恂干脆招呼大家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瞧见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宋恂无语道:“交易团给我们发通知的时候,没提过还有服装要求。” “跟我们倒是说过, 不过西装忒贵了,只穿一个月不划算。”老汉姓郭, 是临万县一个肉联厂的厂长。 项小羽摆手说:“不用买西装, 他们都穿得太多了!我以前去过广州,那边现在还是穿短袖的季节呢!你要是有现成的衬衫,只需要再买条领带就行,我在县百货商店见过, 两三块钱就能搞定!” 郭厂长满意点头:“那还差不多, 不然这个广交会我就不去了!我们厂的香肠不愁卖!” “你可别说气话。”宋恂笑道, “这个会议室里, 恐怕只有咱们两家是农村出身的,其他人都是城镇的,你们厂留下来,咱们还能做个伴!” 郭厂长嘿嘿一笑,掏出烟盒给宋恂和何旭让烟。 不过,他的话还真给宋恂提了个醒。 这会儿物资匮乏,大家穿得都很朴素,有件的确良衬衫就算奢侈品了。 但是,去与外商谈判,确实不能穿得太寒酸。 他审视一番己方四人的穿着,提议道:“一会儿开完会,你们两个女同志,先去百货商店买两套正装,再帮我跟何旭买条领带。” 李英英点头,神色有点勉强。 她虽然当上了副厂长,可是每月工资还不到二十块。 省城百货商店里的服装,她普遍看不上,能入眼的都不便宜。 出差一趟平白花出去两三个月的工资,谁乐意? 项小羽积极响应:“宋主任,有没有价格要求呀?最高可以买多少钱的?” “不要超过二十块吧。”宋恂掏出十张大团结给她,“记得要发票,回去找红梅嫂子报账。” 项小羽还回去一半,“我们只在省城买一套临时穿的,广交会上有零售摊位,款式比咱们这里多,到时候我跟李厂长再去零售摊位买一套换洗的。” 听说可以公款报销,李英英的脸色瞬间回暖,暗自嘀咕,宋恂虽然是个工作狂,还不解风情,但在他手下工作是真挺舒服的。 舍得放权,又大方。 十分上道! 因为有了对新衣裳的期待,连之后要持续好几个小时的开会学习都不觉得难熬了。 食品交易团的团长就是盛主任,这次的对外纪律学习会,是由他亲自主持的。 “首先,强调几条纪律!按照上级要求,对外贸易必须严格统一对外,在产品价格方面,不能出现对内保密,对外公开的不良现象!我省内部的单位之间,同类产品不能争抢客户,更不能擅自降低售价!必须有组织有计划地完成国家的出口任务!” 宋恂一面做着笔记,一面在心里琢磨盛主任的话。 要求同类产品不得争抢客户,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他还给这个要求加了一个前提——我省内部的单位之间。 省食品出口公司,其实是全国食品出口公司的分公司,每年都要完成经贸委下达的出口任务。 听通讯员小赵说,他们公司几乎有一半的出口任务,是在广交会上完成的。 足见广交会的重要性。 所以,按照上级的要求一致对外没错,但是各省的出口公司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毕竟蛋糕就那么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只听盛主任继续道:“按照大会的通知,这次要对同类商品实行统一报价,统一谈判,统一成交……” 好几个单位的领导是多次出席广交会的,听到这里便举手打断说:“前几年也是由交易团统一定价的,但是,各省的价格都差不多,是否能拿到订单,在很大程度上靠运气。” “我还没说完。”盛主任挥手接道,“这次咱们可以针对不同的市场进行定价,并且可以给中间商五个点的佣金。”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就嗡嗡了起来。 何旭没怎么听懂,小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给不同国家的定价可以不一样!比如卖给欧美国家一块,可是到了东南亚那边却是八毛。要是有人能帮咱们联系到业务,咱们还可以给人家五个点的抽成。”项小羽嘟哝,“这不是看人下菜碟嘛!” 宋恂轻咳一声,提醒她注意用词。 项小羽住了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你们说,这5%的佣金,能不能作为给客商的让利?” “有什么不能的?”李英英觉得项小羽这姑娘的脑瓜还挺活的,赞同道,“这就是在明着告诉咱们,如果客商讲价,最高可以让利五个点呗。对吧,宋主任?” “如果其他省的交易团也是这么想的。那这五个点的让利还有什么意义?大家又重新回到相同的起跑线上了。”宋恂认为寻找妥当的中间人帮他们联系到客商,才是这五个点的最大作用。 否则就是各省集体降价。 郭厂长也在与他们那边的人讨论,大家普遍认为,这次成交量的关键就在这五个点的佣金上。 大家集中学习了两天对外纪律,所有人都将要求烂熟于心。 通过了抽查考试以后,他们这个上百人的食品交易团终于启程了。 * 从省城到广州还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得先坐车到南昌,再从南昌中转去广州。 因着旅途时间比较长,宋恂特意让大家穿简便舒适的衣裳。 还没到目的地呢,没必要像其他单位似的,坐个火车还得穿衬衫打领带。 所以,食品交易团内部就出现了两个不同画风。 瑶水小分队和郭厂长带领的队伍都是从农村来的,衣着打扮也走的是乡土风格,十分简朴。 而城市大厂的成员们,不说个个西装革履连衣裙,但也是相当光鲜亮丽的。 让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个精英团。 不过,在南昌站转车时,精英团却吃了亏。 转车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他们这群人,从上一趟火车下来,就得快速奔向下一趟火车。 关键是,大家的展品几乎都是随身携带的。 瑶水小分队的四个人,除了拎着自己的行李,还带了六个大箱子,这会儿为了赶火车,不管男女都得搬着箱子飞奔。 好不容易连拉带拽地跑到了车厢门口,却被前面的人和货物堵得根本挤不上车。 眼瞅着火车开始鸣笛,示意即将出发了,他们交易团还有一半的人在下面呢。 项小羽算是所有人里个子最娇小的,她把自己的大箱子交给宋恂,指了指旁边的车窗,就闷头挤进了人群。 “你小心点!”宋恂看她拿出了追星的劲头往人群里挤,不由高声叮嘱。 项小羽灵活地避开身前的各种大包裹小箱子,跳到了火车上,快速跑到了距离最近的硬座窗口前,让外面的人把箱子递进来。 见她接箱子的动作有些吃力,李英英将箱子推给宋恂,让男人负责托举,自己则有样学样地窜到了火车上。 两个女同志加上周围乘客的帮忙,总算将他们瑶水小分队的六个大箱子通过车窗接了进来。 在火车最后一次鸣笛前,宋恂二人才挤进车厢。 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个食品交易团中,居然有将近二十人没能顺利上车! 其中就包括土产组和水产组的领队! 下一趟开往广州的火车,要等到两天后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8节 盛主任被这个仓促的转车闹得满头大汗,听说居然还有人掉了队,气得脑门儿上的汗更多了。 他解开军装上的两粒纽扣,问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咱们这次转车的票没订到卧铺,我之前是不是提醒过你们让大家穿得轻便些?结果有几个人听话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什么用?” “这不是前两年大会方面,查着装问题查得严嘛!王书记觉得咱们都穿得光鲜些,也能体现咱们出口公司的精神面貌!” “这回面貌倒是好了,连车都没赶上!” 办公室主任讪讪地笑,没敢反驳。 盛主任发了一通脾气,就马上布置任务:“下车以后的交通住宿还需要各组的组长去帮忙安排,老王和老肖都没上来,你重新安排两个组长接替他们的工作。” “那,要不让临万县肉联厂的老郭和渔业公司的小宋主任暂代两天?” 经过一个兵荒马乱的转车,土产和水产组里,只有这两人的队伍是全员到齐的,其他单位普遍缺人。 盛主任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安排。 宋恂莫名其妙地被安排成了水产组的临时领队。 而郭厂长暂代了土产组领队以后,比他更疑惑。 “咱们这是农村包围城市啦?”郭厂长调笑道,“咱们两个土包子居然还能管人家城里人了。” 土包子宋恂也笑:“革命工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反正只是暂代两天。” *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奔波,东海食品交易团在第三天上午抵达了这个南方最大的对外通商口岸。 入秋的广州仍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出站的一路上,到处能看到广交会的宣传标语。 连马路上穿梭的公共汽车上,也挂着“庆祝出口贸易展览会开幕”的横幅。 省外贸局驻穗办的同志,为食品交易团的一行人准备了两辆大卡车,在火车站接到人就将他们拉去了大会分配给交易团住处,军区招待所。 宋恂暂代了水产组的领队一职,虽然是第一次来广州,但他暂时没时间欣赏城市风景,帮着将大家的住处安排妥当以后,就被盛主任召集到他的房间开会。 “主席选集和语录都带齐了吧?”盛主任问。 其他组的领队显然是有所准备的,纷纷点头。 宋恂和郭厂长:“……” 见他俩表情懵懂,旁边烟酒糖组的领队汪奋斗好心提醒:“展览会开幕以后,每天还有个政治学习的环节,你们要是没带,就赶紧去买一本。每组有一本就行了,平时领着组里的成员们朗诵学习一下。” 郭厂长:“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书店在哪?” 宋恂的包里带了一本《语录》以防万一,但是《选集》并没带。 “没有的先跟招待所的人借一下,展会正式开幕以后,有个语录选集的展馆,”盛主任交代道,“到时候你们到那个展馆买去。” 宋恂点头应承下来,心想,过两天肖组长就能归队了,他那里肯定是有所准备的。 他先用《语录》应付两天就行。 盛主任跟五个领队单独谈话的时候,并没有说统一对外那一套,而是强调了在广交会上抢到交易合同的重要性。 “秋交会是今年的重中之重,咱们出口公司今年还没完成的出口任务,就靠这次的秋交会了。”盛主任拍着座椅扶手,严肃道,“各省之间不能出现恶意降价竞争,但是出口任务摆在那里,咱们省的出口食品与其他几个沿海省份的类型相似,抢订单的事是少不了的。你们几个领队也多动动脑筋,除了原来的几个固定客商,怎么开发出新客户?一定要把那五个百分点的佣金好好利用起来。” 几个领队都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没人答话。 盛主任又下了一剂猛药:“今年会根据签单情况,给予各单位一定的奖励。交易量最高,最先清掉库存的单位,可以得到一台天津那边最新研制的彩色电视机,第二第三名也有照相机和自行车的奖励。” 汪奋斗调侃道:“主任,今年公司咋那么大方?以前咱们拼死拼活在广州干一个月,连个痒痒挠都没发过!” “你要是不想要,就让给别人!”盛主任不理会他的打趣。 秋交会是今年最后的签单机会了,他们公司今年的出口任务还没完成,他这个一把手的压力也很大。 “咋不想要呢!有毛就不秃呀,有奖品总比没有强!”汪奋斗自信地说,“您就瞧好吧,这台彩色电视机肯定是我们的!” 大家都冲着彩色电视机使劲呢,但是宋恂不想要,他们那边连个电视台都没有,拿回去也是当摆设。 他想要那台照相机。 这次筹备参加广交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有一台照相机的重要性。 他们想给渔业公司的产品做一本宣传册,将各种产品用照片编辑到一起,配上产品特点,规格,产地等基本信息。 然而,就是这么一本简单的图册,他们愣是花高价去县里请了照相馆的师傅来瑶水村拍照。 再等到照片洗出来,足足等了半个月。 他原本就打算来广州时顺便给单位买一台照相机回去。 要是能平白得个奖品,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从盛主任的房间出来,几个领队都回去组织队员开会了。 宋恂将水产组的另三个单位召集到一起传达了会议精神,顺便组织大家打卡了今天的政治学习任务,眼瞅着大家都坐不住了,便直接宣布散会。 然后召集瑶水小分队开小会。 “宋主任,咱们哪有库存可以清呀?”李英英自打在会上听到了清库存的消息,就有些傻眼,他们加工厂哪有库存? 这时候的对外贸易还是我们有什么,就让外商买什么的模式。 出口公司为了参加这次广交会,仓库里已经堆积了不少货品,就等着客商上门呢。 但是瑶水支公司还是个小作坊,草台班子刚搭建起来,哪有什么库存? 这张广交会的门票,还是他们另辟蹊径,拿出了几种稀缺产品才得到的。 宋恂沉吟片刻说:“咱们不是已经计算好了未来一年的大致产量嘛。粗加工的海产品谨慎一些,就按照这个产量签单。但是罐头制品,尤其是鱼罐头,可以大胆的签!咱们跟其他厂不同,人家是提前将产品生产出来存在仓库里,咱们是以销定产!签多少单就生产多少产品。只要有订单,咱们就统统接下来,大不了回去以后再买一条更大的生产线!” “咱们没有库存,但是出口公司的仓库里有得是。”何旭对此还是很有经验的,无所谓道,“咱们可以先可着自己的产品卖,要是咱们的不够卖了,就帮着出口公司签单。反正盛主任不是说了嘛,交易量前三的给奖品。要是真能得一台照相机,咱们帮着其他公司卖点货也没什么!” 项小羽瞅瞅信心十足的两个男同志,心里不由犯嘀咕。 这签单咋被你们说得像卖大白菜似的? 这些货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卖,人家出口公司为啥要下这么大的本钱激励大家? * 事实证明,项小羽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广交会正式开幕的第一天,整整一天的时间,瑶水小分队颗粒无收。 来看热闹询价的多,真正肯坐下来谈生意的少。 他们的展位在出口商品陈列馆的二楼,食品展区。 瑶水小分队被分到了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玻璃展示柜,两位女同志为了这个展柜忙活了一个礼拜,又是摆放装饰品,又是研究外国人的购物偏好,连哪个产品站c位都讨论了两天。 然而,这个展柜就像被人为屏蔽了一般,无人问津。 李英英在做生意方面还是很有些经验的,“第一天嘛,大家不可能这么快就签单,总要多走一走,看一看的,货比三家之后再下单才是比较正常的。” 大家稍稍有被安慰道。 可是没过多久,食品展区的另一侧就爆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 不热烈,但肯定是有喜事发生了。 项小羽从柜台里站起来,跑出去打听情况。 “上海那边签了一个白酒的单,听说不算太大,但是人家开张啦!” “第一天就签单,肯定是老客户了!”李英英语气肯定。 “还真是!”项小羽佩服道,“李厂长你这个眼力真是没得说!那个客商是马来西亚的,这两年一直从他们那边进口这个牌子的白酒。” 李英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咱们是广交会新人,开张晚一点也是正常的。” 可惜,瑶水小分队一连三天都没有开张。 眼瞅着周围的展位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广播里接连通报食品交易团东海分团签订了多少多少钱的合同,而这些合同里没有一单是由瑶水小分队贡献的。 大家终于不淡定了。 宋恂以前是搞技术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来跟人做生意。这几天一直没有收获,他就在陈列馆的十层楼里,楼上楼下的到处乱窜,看人家是怎么卖货的。 尤其是观察那些频繁签单的单位是怎么操作的。 他搬着小板凳在几个交易团附近轮流偷师,坐了一上午后,赶在中午午饭前,返回了自己的展位。 “宋主任,咱先吃午饭去吧?”何旭捂着肚子提议,虽然没签上合同,但吃饭的事也不能耽误。 “吃饭的事先不急,”宋恂掏出几张大团结给他,“咱俩分头行动,你出去买些面包馒头和油盐酱醋之类的调味品回来,我去附近找户人家租个煤气灶。” 李英英反应很快地问:“宋主任,咱们要搞现做现吃的活动呀?展馆里让生火吗?” “我看到有两个交易团的人在后边炒粉,味道还挺香的。”宋恂不太确定这样行不行,“先试试吧,不行就收起来。” 项小羽赶紧把泡发的海蜇皮样品和一小桶虎文蛤拎出来,“我手艺还不错的,一会儿我用咱们的产品做一个凉拌海蜇丝,再炒个文蛤试试,肯定馋哭他们!” 她的手艺确实不错,用料和工具凑齐以后,跑去柜台后面,三下五除二就弄出来两个菜。 又在李英英的指点下,将面包切片,夹上他们厂生产的蟹酱,做了几个蟹酱三明治。 他们这边的香味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不过大多是附近展位的同行凑过来瞧热闹。 “小项,你这手艺不错呀!”汪奋斗闻着香味儿找过来,伸手就想尝尝她刚拌好的凉拌海蜇丝。 项小羽端着盘子躲了一下,“汪组长,我们这个海蜇皮可是不能白吃的。你拿瓶白酒来吧,我送你一盘。” “嘁,等着!”汪奋斗晃悠回烟酒展位,从柜台里提了瓶样品出来拍在瑶水小分队的面前。 有酒有菜,宋恂又从大会接待处借了一套桌椅过来,只等着客户上门了。 李英英和项小羽一人端着一个盘子,顺着食品区的展位到处逛。 遇到好奇张望的客商,项小羽就主动上前给人家递上试吃品。 用这种大海捞针的办法,还真被她们捞到了一位日本客商。 项小羽听不懂日语,但是看到人家吃过她的东西以后,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她就把人直接带回来了。 好在大会是给每个交易团配备外贸员的,宋恂请来一位会说日语的首都外贸学院的实习生给他们做翻译。 “这位山本先生说,你们的海蜇皮和虎文蛤做得很好吃,但是文蛤不太新鲜!” “我们这个虎文蛤经过长途运输,已经离水好几天了,”宋恂解释道,“不过,我们公司紧挨着虎文蛤的产地和砚北港,而且有大量的活蛤货源,从砚北港交货直接装船出发,到日本顶多只用三天。” 项小羽配合地拿出一张地图,将提前圈好的瑶水村和砚北港的位置指给这位山本先生看。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79节 “虎文蛤的死亡率很高的,你们怎么保证产品到港以后还是新鲜的?”山本摇头说,“我们之前买过另一个省份的虎文蛤,活蛤到港死了近三分之一。” “我们有一套自己的文蛤暂养办法,可以保证海上运输期间,一个礼拜之内,文蛤死亡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宋恂还拖过他们的宣传册,给他展示了瑶水村的生产环境和暂养虎文蛤的海上牧场。 山本曾经在虎文蛤上吃过亏,不肯轻易下单。 在这个展台上将样品挨个品尝一遍,又跟宋恂干杯喝了一顿小酒,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 只说再考虑考虑。 宋恂不以为意地笑笑,只说让他考虑好以后再做决定。 临走时还给他带上了一份干海蜇皮的样品。 “听说贵国人民很喜欢食用海蜇皮。您可以尝尝我们瑶水的海蜇皮,我们的海蜇皮爽脆无沙,没有其他产区口感发酥的缺点。”宋恂客气道,“您是广交会的老朋友了,挑选海货的眼力极佳,这个海蜇皮在所有省份的同类产品中是绝对的优质品,您回去按照贵国的口味烹调一下尝尝吧。” 山本客气地接连鞠躬,礼貌地与宋恂道了谢,便带着东西离开了。 “啧啧,他这是连吃带喝,临走了还得拿点啊。”没能签下来订单,何旭失望地说,“咱们这是赔本买卖呀!” 李英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快闭嘴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亏的以后都能赚回来!” 虽然没能签单,但是瑶水小分队的几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就积极活跃了起来。 项小羽又重新做了几份菜品,端着出去找人试吃。 在临近闭馆的时候,又带回来一位说国语的商人。 人家老先生本来已经想要离开了,愣是被项小羽用一份辣炒小银鱼,勾着说了半天的话,最后还被带回了瑶水的展位。 “你看今天时间已经挺晚了。”老先生看看手表说,“要不明天再说吧!” 项小羽有点急,这明显就是托词嘛。 “听您口音像是港岛人?”宋恂问。 老先生点头,“这些年,每年的广交会,我都会跟着商会一起来看看。” “听说港岛那边喜欢喝早茶,”宋恂笑着邀请,“我明早请您喝早茶怎么样?” 第45章 翌日清晨, 瑶水小分队的四个人分头行动。 项小羽和李英英照常去陈列馆守着展台,而宋恂则带着技术员何旭前往华侨宾馆与那位老先生汇合。 昨天跟对方约好喝早茶的时间后,宋恂特意拿着人家的名片, 去大会外宾联络处查询了对方登记的基本信息。 这位名叫林振业的老先生, 是港岛某商会的副会长,名下的商行在港岛工商界十分出名。 第一届广交会开幕时, 他就组织过贸易团来广州收购滞销的农副土特产, 帮助内地产品打开国际销路。 当时甚至被某位领导人称为“患难之交”。 没想到, 项小羽用一道辣炒小银鱼吸引来的路人, 竟还是大有来头的! 宋恂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十分钟抵达华侨宾馆, 不过,林老先生此时已经带着秘书坐在一楼的茶餐厅里了。 “你们没迟到, 请坐!”林振业招呼他们入座, 颇感兴趣地说, “参加了这么多次广交会, 你们还是第一个请我喝早茶的参展单位。” 以前倒是吃过广交会官方组织的宴请, 但是以公司名义单独请他喝早茶的,宋恂还是第一个。 在他的印象里, 内地企业不兴搞交际应酬那一套,订单都是在展会里谈成的。 “不是单位邀请,算我个人请客吧。”宋恂笑道,“我是第一次来广州,不会说粤语,所以一直没机会尝尝广东早茶。能跟您这样地道的广东人一起喝早茶,也算让我得偿所愿了。” “那行, 今天我负责点单。”林振业笑着招来服务员, 熟练地点了六七样茶点, 而后说,“其实,陈列馆附近有几家茶楼的早市很不错,你们可以就近去那边尝尝。” 林振业与他们讲了许多广州的风物,吃喝玩乐被他说得头头是道,像个货真价实的本地人。 “春鳊,秋鲤,夏三泥。现在正是吃鲤鱼的时令,陈列馆对面有间国营饭店的姜葱煀鲤鱼做得很好……”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问,“昨天做辣炒银鱼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没一起来?” “她是我们展位的骨干,我把她留在会场继续寻找客户了。”宋恂感慨道,“我以为广东人的口味都比较清淡,没想到您会喜欢吃辣。” “我母亲是湘南人,我的口味也随了她。那小姑娘做的银鱼,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口味十分不错。” 宋恂顺势说:“其实我们厂的鱼罐头里也有一种辣味银鱼,与她现炒的那份口味很相似。” 听他谈起生意上的事,林振业并没给出什么反应,只慢吞吞地咀嚼着肠粉。 反而是一直像个隐形人的秘书,替他发声:“宋主任,内地生产鱼罐头的工厂数不胜数,口味和品质都差不多,我们一般不会在展会前半段下单。” 前半段谈不下来价格,反而是后半段,各省的外贸公司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清库存,会在价格或交付方式上做一定的让步。 “看来林老先生以前与内地的罐头厂打过交道?” 秘书点头:“我们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工厂。” 何旭接收到宋恂递过来的眼色,便从随身背着的背包中往外掏东西。 一口气掏出了十几罐鱼罐头摆在桌面上。 林振业看到其中几罐的外包装有些眼熟,抬头问:“这不是你们厂的产品吧?” “不是,”宋恂笑着摇头,“刨除同类产品,这些是展会中所有以海鱼为原料的鱼罐头,生产厂家多达八家。” “那你们搜集得还挺全面的。” 宋恂指着那些鱼罐头说:“这些鱼罐头,我们厂都能生产,您要是跟我们合作,可以一次性购齐您需要的所有产品,报关清关一次即可。我们厂距离我省最大的港口砚北港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运输极其方便。” “你们厂的规模有这么大?这些鱼罐头你们都能加工?”林振业是广交会的常客,内地有哪些大厂,他心里是有数的,这个瑶水村海味品加工厂,他从来没听过。 宋恂替他介绍了何旭,避重就轻道:“这是我们的食品技术员,我特意带他来广交会,就是为了根据不同地区客商的需求调整产品口味的。只要您提出来要求了,我们都能做。” 林振业人老成精,听他花里胡哨地说了一通优势后,了然地问:“你们厂没什么库存吧?” “确实没什么库存。但是,我们并没有保留库存的必要。”宋恂向他解释,“我们的加工厂背靠东海省海洋渔业公司,与瑶水支公司是同一套班子,就建在海边。原材料出海不超过两刻钟就能被送进加工厂,所以我们罐头的原料都是最新鲜的。您要是从我们这里订货,可以保证产品的生产日期在两个月以内。” 秘书先生从罐头堆里挑出几罐说:“这几个品牌的罐头,在我们那边算是比较知名的牌子,很多港岛人常年只吃固定的牌子。你们的‘瑶水村’牌,没什么名气,价格还没有优势,未必好卖。” “您尝尝我们厂鱼罐头的口感。”宋恂打开一罐茄汁鲐鱼罐头,请他们品尝,“这是半个月前刚下生产线的。那些品牌的名声大,有你们商行宣传推销的功劳,凭借我们瑶水村牌的品质,只要您能拿出之前的半成力气做宣传,不出半年,瑶水村牌也能变成知名品牌。” 林振业细细品味一番后,问:“你们这个怎么报价?” “茄汁鲐鱼的,十八块钱一箱,每箱二十四罐。” 同类产品统一价格,大家都是这么定的。 林振业含笑摇头:“你这个报价不实在。这次展会的主办方有个让利条件,几乎人人皆知。” “您是说给中间商五个点佣金的事吧?” “嗯。” “我们可以给您让利五个点,但是给您发的货就不是这种包装的了。” 宋恂从包里掏出另一罐鲐鱼罐头,贴标一模一样,但是包装盒不同。 “这款可以给您让利五个点,每箱便宜九毛。” 林振业接过那盒罐头细看,与他们进口的其他鱼罐头没什么区别,“这款的包装与之前吃过的有什么不同?” 宋恂拿起桌上的其他罐头展示给他看,“咱们内地生产的金属盒罐头,普遍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开罐欠方便,有时甚至需要砍刀菜刀齐上阵才能打开。而我们厂这款新包装的罐头,则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这款包装与欧美地区使用的罐头包装盒相同,在罐身上有一个预切口,方便开启。” 对面二人仔细回忆,他刚才还真没用开罐器或其他器具,很轻松地就把罐头打开了。 林振业当然知道外国人的罐头盒是什么样的,但是国内普遍使用全密封的金属罐,像这种向国际看齐的新型包装罐十分少见,最起码广交会上仅此一家。 “我们这种包装罐的成本比老式罐子贵了将近一毛钱,所以这五个点的佣金是让不了的。” 林振业放下筷子,拿起那个罐头盒端看。 这种预切口其实很容易生锈,不过他们商行走货快,不等生锈就卖空了。 他又针对产品包装,口味,交货时间,运输时间等等一系列十分琐碎的事情进行了提问。 宋恂一一耐心回复。 挑货才是买货人,他心知这一单八成是稳了。 果然,在服务员第三次来换茶的时候,林振业终于松了口,“可以先把你们清单上的这些鱼罐头,每种订购五十箱,听听客户反馈再说。” 宋恂与何旭对视一眼,脸上都难掩喜色。 清单上列了八种鱼罐头! 这位林老先生直接定了四百箱,总金额在七千块以上了! * 林老先生的秘书作为代表,出面与宋恂二人去了交易团的接待处,由专门的业务人员为他们制定合同。 宋恂将领队签字盖章过的合同递给这位秘书先生,语气振奋道:“一会儿我们就往厂里打电话,优先生产这批货。” “你们尽快安排吧,要是可以赶在广交会结束前清关,或许我们还有二次合作的可能。” 宋恂其实非常心动,要是能在广交会结束前再签下一单,肯定会是大单。但是他没敢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 加工厂目前的生产效率还比较低,稳妥起见还是按照合同走吧。 送走了秘书先生,宋恂将一式三份的合同交给大会统计处一份。 听着大会广播里通报的东海食品交易团的新增交易额,宋恂和何旭忍不住相互击掌庆祝了一下! “真没想到,一顿早茶就能签下来这么大一单!”何旭兴奋道,“走走走!快点回去跟李厂长她们通报这个好消息!” 他们回到二楼的食品展区时,项小羽和李英英也正在忙。 二人对面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外国人,看长相像是苏联人,项小羽正连比划带猜地跟人家用俄语交流。 她把产品讲解词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在介绍产品特点时,俄语非常流利。 但是一旦进行对话交流,就磕磕绊绊的。 宋恂等在不远处,没有贸然过去打扰。 不过,李英英眼尖地瞧见他以后,便起身跑了过来。 “宋主任,你总算回来了。那边来了一位苏联老大哥,我不会说俄语,而大会配给咱们交易团的俄语翻译又忙得脱不开身。没办法,我就让项小羽先去试试了。”李英英拉着他说,“他俩都谈了将近一个钟头了,这老大哥吃了四个蟹酱三明治,还没给个准话呢!” “先别急,小羽最近俄语练习得还不错。”那边虽然交流不顺畅,但气氛还算相谈甚欢,宋恂摇头道,“我贸然加入洽谈未必是好事,先让她试试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0节 听到那个略显亲密的称呼,李英英的视线在他和项小羽之间快速打个转,不自觉便蹙起了眉头。 可是,再次仔细端详过那张冷淡的俊脸后,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两人,从身份到家庭背景都不合适。 项小羽只是个农村姑娘,除了年轻,有张漂亮的脸蛋外,再没什么优点了。 宋恂不可能看上她。 在李英英走神的这段时间,项小羽那边有了极大的进展。 她起身与苏联老大哥的大掌用力地握到了一起,明显是达成交易了。 李英英顾不得其他,赶忙跑过去问结果。 “彼得洛夫先生要跟咱们订购五十箱蟹酱!但是要将货物发往白俄罗斯,需要走铁路运输!” 李英英精神一震,他们的蟹酱每箱四十八块,五十箱也有两千四百块呢! 不错不错,总算是开张了! “砚北港那边有专门的铁路运输线,咱们可以从砚北港发货,绝对没问题!” 宋恂又去了一趟交易团接待处,轻车熟路地与彼得洛夫先生签订了五十箱蟹酱的订购合同。 听着接待处工作人员的庆祝掌声,项小羽激动得小脸粉红,再次与苏联老大哥握手,让人家吃好了再来。 还不忘掏出一张俄语名片塞给对方。 这是她看了林老先生的名片后受到的启发,人家的名片正面是中文背面是英文,看起来极上档次。 她找到交易团的翻译,帮他们手写了一张俄语版的公司名片。 仅此一张,先送给了彼得洛夫。 “宋主任,咱们开张啦!”送走了客商,项小羽双眼晶亮地蹦跶到宋恂跟前,“带我来出差果然没错吧!” “确实,项小羽同志今天表现极其出色,给你记上一功!”宋恂为她鼓了掌。 “哈哈,也不光是我的功劳啦,还有李厂长呢!”项小羽不是贪功的人,实事求是地说,“彼得洛夫先生是由她请回来的!” 李英英心下满意,嘴上谦虚道:“我不会说俄语,能签下订单,全靠你的努力。” 两个女同志商业互吹了一波后,一起看向宋恂问:“宋主任,咱们这算是开门红了吧?有没有奖励给我们?” 何旭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地将他们跟港岛客商的交易跟二人通报一遍。 “要说奖励,那我跟宋主任也得奖励呐!我们可是第一个开张的!” “太好啦!”项小羽振奋道,“咱们这两单加在一起有一万来块呐!天哪,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宋恂平时就挺大方,这会儿心情好就更大方了,“你们可以在零售摊位再买一件换洗的正装,价格没有上限,单位给报销!” 这两笔订单五个点的抽成都省了下来,给队员发点奖品激励一下是可以的。 项小羽喜笑颜开地摆手:“不用单位报销啦!我们已经穿上新衣裳了!” 说着还原地转了一圈,让他们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 宋恂其实已经注意到她们的服装了,是百货商店里很常见的裙装版型,但是花纹和配色还挺新奇的,有点像少数民族的服饰。 “这是滇南那边一个服装厂的产品!”项小羽拉着李英英的手说,“李厂长可厉害了,带着我上门跟人家厂长谈了一项合作!我们俩穿着服装厂的衣裳推销水产品时,顺便当他们的模板!” “模特!”李英英纠正。 项小羽无所谓地挥手,“就是那个意思,宋主任肯定懂。做展示的这套衣裳用完以后,就送给我们了!” 宋恂好笑地问:“你们身上什么标识都没有,客商怎么知道这身衣裳是哪个厂生产的?” “他们厂已经去赶制绶带了,午饭以后我们就端着盘子,挎着绶带在会场里展示!” 李英英:“……” 被她这么一说,她们俩好像饭店大堂服务员。 “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不算单位奖励。”宋恂提议,“这条裙子只能在广州穿穿,瑶水那边入秋以后就不能穿了。你们可以掂量着买件秋冬季节的衣裳。” 瞟一眼跃跃欲试的何旭,他又补充道:“小何也去选一套。” 三人噼里啪啦地给领导鼓掌。 * 在交易会上渐渐打开局面以后,瑶水小分队又陆续签了几个订货合同。 虽然金额都不大,但是正好符合他们那个小加工厂的实际情况,可以让瑶水那边按部就班地完成生产任务。 赶上礼拜天休息的时候,宋恂带着瑶水小分队在广州市内走街串巷,去了跟本地人打听的几个著名景点,顺便去了林老先生推荐的那家馆子吃姜葱煀鲤鱼。 在广州的这些日子,项小羽的心情每天都是艳阳天,尤其是今天,跟着宋主任吃喝玩乐一天以后,更是晴空万里。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今日见闻,却见宋恂交代一句“你们先吃”,便起身向隔壁的一桌走去。 “师兄!”与桌后的人对上视线后,宋恂咧嘴笑着打招呼。 “哎呦,宋恂!你怎么跑到广州来了?”被他唤作师兄的男子惊喜地起身,与他拥抱了一下。 宋恂在他背上拍了拍说:“我来参加广交会的!你怎么也在广州?” 他这个师兄名叫佟安华,比他高两届,毕业后就被分配去了东北地区最大的一家造船厂。 “我也是来参加广交会的!” “咱们已经能出口轮船了?”国内的造船技术不算先进,在他印象里,很少有轮船出口的项目。 “不是,”佟安华摆手说,“是我们厂自行研发的一种自动测向仪和定位仪获得了出口许可。” 宋恂感慨:“还得是你们这样的老牌大厂啊!” 像他们省渔的船厂,有些设备还得依靠进口呢。 他们这一桌只有佟安华和一个女同事,宋恂丝毫没有当电灯泡的自觉,拉开椅子就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聊了聊各自的近况,又将几个相熟的老师同学的情况互通有无了,宋恂便开门见山地打听:“师兄,你们的客户里有没有能联系到水产客商的?” “怎么?找客户都找到我头上了?”佟安华摇头轻笑。 “这次广交会不是有个优惠条件嘛,”宋恂凑近他低声道,“做生不如做熟,你要是有这方面的渠道,正好能得一份佣金。” 佟安华捧着酒杯沉吟。 “我们前几天签了一个上万块的大单!”宋恂继续诱惑。 “五个点的佣金,就是五百块。”佟安华为人比较稳重,疑惑道,“要是有人被利益驱使,用这五个点的佣金去诱惑同类厂家的业务员,岂不是很容易就能将对方的订单抢过来?” “这就不用咱们操心了,交易团会做背景调查的。”宋恂言归正传问,“师兄,你这边到底有没有门路?” 他们厂是行业内的大厂,设备都是向欧洲出口的,如果细心找找,兴许真能找到些关系。 佟安华是搞技术的,这次来广交会只负责回答产品性能方面的问题,洽谈订单的事,根本用不着麻烦他。 他还真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的事情。 反倒是那位与他一起吃饭的杨姓女同志比他有成算多了。 “我们今天刚跟一个法国客户签过单,我可以帮你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水产方面的需求。” “那成,您帮我问问吧。”宋恂瞅着佟安华调侃道,“要是能成功签单,这五个点的佣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 对方给出反应的速度很快,在一起吃过饭的第三天上午,就给宋恂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有个法国客户想要订购新鲜的黄鱼片和墨鱼片。 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合适的厂家合作。 不过,国内大多是卖整条冷冻鱼和鱼罐头的,将鱼切片以后再出口的很少。 “他们要新鲜鱼片是做什么的?冷冻的整条黄鱼和墨鱼不行吗?这样更容易运输和保存。”宋恂问。 “我还真问了,他们那边的人喜欢将简单加工过的黄鱼片和墨鱼片,夹在面包里吃。据说街头很多小店都能买到。” 人家将消息给他带过来了,但是宋恂却有些为难。 他们那个小作坊加工罐头制品还行,这种生鱼片需要特殊的切割机器不说,保鲜也是个大问题。 他们没有冷库。 哪怕是入秋以后天气渐冷,也无法保存。 将人客气地送走后,宋恂琢磨了半晌,还是找到了同在食品交易团中的,省渔联合加工厂的李副厂长。 宋恂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告知了对方,“据说他们这一单的订购量很大,我觉得咱们联合加工厂可以争取一下!” “我们的生产任务里,没有黄鱼片和墨鱼片啊!”李副厂长对于这一单很动心,但是实际情况是,他们得先清库存,生产任务以外的事情不归他们管。 “这么大的订单,少说得有上万块呢!您还管什么生产任务?先赚外汇呀!”宋恂跟着上火,“大不了跟上级说明一下情况,将今年的生产任务往后压一压,先可着外贸订单来!” “我们联合加工厂是全省最大的食品加工厂,生产计划都是在年初就制定好的,哪是那么随意就能打破的?”李副厂长蹙眉点上一支烟,摇头道,“不像你们,船小好调头。” “这个机会其实十分难得。估计其他省份的加工厂也是您这种想法,所以那个法国客商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厂商。”宋恂劝道,“要不您给厂里打个电话,再跟上级商量商量,要是能拿下这一单,兴许以后就可以长期合作了。全国的罐头厂数不胜数,连我们这种乡下小厂都能生产鱼罐头。您这种全省最大规模的加工厂还是别浪费资源了,生产一些小厂生产不了的产品吧!不然,总跟小厂一起玩有什么意思?” 李副厂长叼着烟笑骂一句:“我们要是退出了罐头市场,那你们这些小厂岂不是要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还没怎么样呢,先把我们的技术员挖走了一个!” “哈哈,何旭不愧是从大厂出来的技术员,到了我们瑶水以后真是给我解决了不少麻烦!”宋恂摆弄着手上的香烟说,“您给我送来一员干将,我回给您一个大订单,这样有来有往的不是正合适嘛。再说,咱们都是省渔的下属单位,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李副厂长沉默地吸完一根烟以后,去联络处借用电话打给厂里。 一刻钟后从办公室出来时,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小宋主任,你尽快帮我们联系那个法国客商吧,这个订单我们联合加工厂能接!” “帮你们联系可以,但是人情是人情,数目要分明。五个点的佣金可不能忘!”宋恂提醒道,“我这里好说,关键是别让帮忙联系的朋友吃了亏!” 要不是有这五个点的佣金,以及他师兄的几分面子在里面,那位杨同志不可能这么尽心的帮他们层层找关系。 “放心,按规矩办事!” 法国客商的订单金额果然不小。 与联合加工厂经过洽谈以后,签下了两万多块的订单。 事后,李副厂长还在感慨,没想到只是简单切割加工一下,鱼还是那个鱼,身价居然可以翻倍! 这也算是在业务上,给他们开辟了新思路。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1节 这个订单算是整个食品交易团,至今为止拿到的最大订单了。 光是佣金就足足有一千块!连宋恂这个从中传话的,都分到了两百。 有了他们这个成功的先例在,其他业务员寻找起订单来就更卖力了。 等到广交会接近尾声时,之前那位山本先生又被李英英拉了回来,与他们签订了虎文蛤和海蜇皮的订单。 至此,瑶水小分队在广州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明年一年的生产指标都压在了这些订单上,甚至还需要另外订购一条更大的罐头制品生产线。 食品交易团那边还没有通报各单位最终的成交额,但是宋恂几人捧着一沓合同,猫在房间里悄咪咪地合计过了。 彩电肯定会被联合加工厂收入囊中,他们瑶水支公司也许可以摸得到照相机或者自行车,总不至于空手而归就是了。 * 在繁华的广州呆了一个月,当瑶水小分队再次踏上南湾县的土地时,多少都有些不适应。 连项小羽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意外地发现,原本看着千好万好的县城,居然是这样一副灰扑扑的样子。 四人提着大包小裹进村时,不少社员都迎了出来,纷纷询问他们在大城市的见闻。 几人正热情地与久未见面的乡亲们打着招呼,却听站在人群中的一婶突然对宋恂说:“哎呦,宋主任,差点忘了大事!你先别跟大家闲聊了,赶紧回家看看去吧!你弟弟妹妹来了,已经等你好几天啦!” 第46章 宋恂匆匆赶回家后, 果然在隔壁院子里看到了妹妹宋悦,这丫头正与苗婶和项大嫂坐在一起摘菜。 发现了突然出现的亲哥,宋悦扔下手里的菜便飞奔过来。 “哥, 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已经提前打电话跟家里说过了, 去广州出差一个月,妈没告诉你?” “告诉了, 但是咱爸……” “行了, 我从广州带了不少东西, 你进来帮我收拾一下。”宋恂不动声色地打断, 边往院里走边问, “来几天了?这几天在谁家吃的饭?” 他去广州前就收到了县制衣厂招工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话, 项前进已经去县里当临时工了。 家里没人做饭。 “在项队长家吃的, 隔壁的一婶也给我们送了两回菜。”宋悦这两天一直意外于她哥在乡下的好人缘。 宋恂点点头, 去隔壁院子向苗婶和项大嫂道了谢。 “这么客气可就见外了!”苗玉兰嗔怪道, “我们去省城的时候, 还多亏了孟团长和小悦招待呢!这回两个孩子好容易来咱们这玩儿几天,你这个当哥的又不在, 当然得由我们负责接待了!” 项大嫂也凑趣道:“小宋主任,你就别客气了!平时我们没少沾你的光,这次也让我们表现表现。” 自打她男人去了大瓦房当船长,项大嫂对宋恂的好感度就直线上窜。 单位福利好不说,还把她家项远航弄去省城培训了。 这在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在风船上拉网出苦力呢! 宋恂心里还惦记着事,与她们寒暄几句便说:“小羽还在村口跟人聊天呢, 得等会才能回来。我们带了些广州特产, 整理好以后再让宋悦给你们送过来。” 话落便带着妹妹回屋了。 关上门, 宋恂先给自己倒杯水,瞟一眼神色急切的妹妹,问:“是为了爸妈离婚的事来的?” “不是。”宋悦摇头,表情要哭不哭的,“咱爸被下放了!” 闻言,宋恂端着茶缸怔忡了许久,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并没有设想中的坦然。 “什么时候的事?” “你给家里打电话后没几天,已经快一个月了。” 宋恂心里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他沉默地坐到条凳上,又将终于哭出声来的妹妹拉到身边,安慰道:“没关系,老头子有成算,早就将事情提前安排好了。咱妈还在呢,你跟宋恒以后就跟着咱妈好好过。” 这几天勉强压抑的情绪,在看到哥哥以后终于爆发了,宋悦抹着眼泪说:“咱妈也跟着他去农场了!” 宋恂:“!!!” “怎么回事?他俩不是离婚了吗?”原本还算平稳的语调,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不淡定了。 “根本就没离!”宋悦哽咽着说,“他们闹离婚闹了那么久,咱爸都不回家住了,大家都以为离了呢。但是上面找妈妈谈话时,她非说没离,也不肯跟咱爸划清界限。她把我跟小哥交给大姨,就跟着咱爸走了!” “咱爸就没说什么?”铺垫了那么久,老宋总不会做无用功。 “他说了,但是被咱妈打了一巴掌以后,就不出声了!” 宋恂:“……” 他心里有点乱。 如果父母离婚了,事情还比较好处理,但是如今两人都去了农场,以后的变数就太多了。 “你不是跟宋恒一起来的吗?他人呢?” “在屋里睡觉呢。”宋悦呜咽道,“我俩从来没来过农村,他这几天晚上一直守着我,都是白天才补觉的。” “总算有了点当哥的样子。” “哥,你以后别说我小哥了,他这些天也不好受,因为咱爸妈的事,我们在学校里都被人欺负了,他跟人打了好几架呢!” 宋恂在她头发上轻抚了抚,问:“因为挨欺负了,你们才跑到乡下来?” 宋悦摇头又点头:“小哥已经揍了那些欺负我的人,我俩在学校还勉强能呆得下去……” 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了下来,向宋恂身后看去。 宋恒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见到二哥也不怎么意外,接着妹妹的话说:“那些混蛋根本不足为惧,还不够我练手的。关键是我俩在大姨家呆得不痛快,不想住了。” “曹德庆他们给你们脸色看了?”宋恂沉着脸问。 宋悦抿嘴“嗯”了一声。 “因为咱爸妈的事,大姨在医院里也不好过,小表哥倒是没当面给我们脸色看,但是他背地里跟大院里的人说咱爸妈是害人精。” 宋恂:“大姨知道你们来我这里吗?” “我们给她留了字条才走的。”宋悦嘟哝。 那就是偷偷跑来的。 宋恂叹口气:“行了,事情我知道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去。” “哥,我俩不回去了,以后咱们哥仨一块儿在农村过怎么样?反正这边离咱爸妈呆的那个农场还挺近的。”宋恒双手插兜,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 宋恂没答话,而是问:“他们在哪个农场?” “就在胜利公社的东泽农场。”宋恒说,“我跟项队长打听过了,胜利公社紧挨着团结公社,距离这里不远。” “既然离得这么近,爸妈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安心回去读书吧。” 宋悦请求道:“哥,你就让我们留在这吧!我不想回去了,这边其实也挺好的。” 瑶水村环境很好,还能看到大海,吃喝也不愁,他们这两天吃的比在城里还好。 “你觉得好,那是因为队长家把你们当成贵客招待,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爸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传到这里,到时候就没人对你们这么客气了,农村的苦日子你们还没看到呢。” 宋悦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毛巾,擦干眼泪说:“我们不怕吃苦。” “那也不行。”宋恂的态度很坚决,“知识青年想来农村,就得插队变成农村户口。你俩今年才十五,初中还没毕业,来农村能做什么?插队以后就不是客人了,你们得自己下地赚工分。农闲的时候女的补网,男的出海打渔,你们能干哪一样?” “我们现在就跟俩野孩子似的,哪哪都不要我们。”宋恒卖惨。 在两个耷拉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宋恂温声道:“农村没有你们想像的好过,省城那边也没你们以为的那么糟糕。毕竟还有大哥和大姨在呢,钱小六和孙卓远也能帮我照应你们。” 提起大哥,宋恒就嫌晦气地“呸呸呸”了几声,“哥,你快别提宋恺那个小人了。咱爸一出事,别人还没找他麻烦呢,他先慌了神!居然主动跳出来与咱爸划清了界限!人家小六哥和卓远哥还经常来大姨家给我们送东西呢,他这个亲大哥可倒好,只在第一天给我跟悦悦一人十块钱,再没露过面。” 宋家兄妹的关系其实没有外人想象中的紧张。 孟玉裁嫁给宋成钧的时候,宋恺早就已经懂事了,她对这个继子虽不像亲生的亲密,但也尽量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除了老宋让她帮忙的,她很少插手宋恺的事。 毕竟人家还有亲妈呢。 所以她跟继子的关系还说得过去,她生的三个孩子与大哥的关系也还算融洽。 宋恂瞥了义愤填膺的弟弟一眼,冷静地说:“他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没必要因为咱爸的事把一大家子都搭进去。既然他划清了界限,咱爸也可以放心了。” 他从小就让着这个大哥,甚至一度觉得大哥有点可怜。 在农村有个后爹,在城里有个后妈,即便老宋再怎么照顾他,宋恺也没有安全感。 宋恂对他没什么期待,是以,对于大哥的选择,他并不意外,理智上也能理解。 可是,情感上多少还是有点失望的。 “反正我们是不想搭理他了。”宋悦抿着嘴不高兴。 “行了,人家也未必想搭理你们。”宋恂见他们情绪稳定了一些,便交代道,“你俩要是不想回去,可以再玩两天,但是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家里的事别对外人乱说。我明后天找机会去农场那边看看爸妈的情况。” 宋恒宋悦这对小兄妹终于有了主心骨,忙不迭点头答应。 兄妹三人正说着话,堂屋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 宋悦跑过去开门。 项小羽和一婶的闺女惠萍她都认识,另一个女同志却没什么印象。 李英英拉住宋悦的手,亲热地问:“你就是小悦吧?我上次见你时,你还在襁褓里呢,没想到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宋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女同志,颇觉莫名其妙。 这又是哪位啊? “李厂长,你们三位一起上门是找我有事?”宋恂踱到门边问。 “我们只是碰巧在门口遇上了,听说你弟弟妹妹来了,我过来看看。”李英英扫向项小羽和张惠萍,眼神里带着审视,“至于她们二位,我就不知道了。” 张惠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将手里端着的两个饭盆递过去,低头小声说:“我来帮我娘送菜的,这是我自己蒸的大黄鱼,还有一盆窝头。我娘说,你们今天突然回来,玉兰婶做的饭菜可能不够吃,给你们添个菜。” 她听过社员们对宋主任和李厂长关系的议论,所以两个饭盆被接了过去,她便想赶紧离开了。 这个李厂长的眼神好像带刺似的,落到身上就让人难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2节 下次还是让她娘自己来吧。 宋恂赶忙让人留步,反身回到堂屋,从行李袋里取出一包鲜橙糖递给张惠萍。 “张同志,这两天麻烦你和一婶帮我照顾弟妹了,这个糖不值钱,但在广州还挺出名的,你拿回去尝个鲜吧。” “不用了。”张惠萍摆手,“我娘没送什么值钱的,就是平常饭菜。” 李英英笑吟吟道:“惠萍,既然是宋主任感谢你们的,你就收着吧。” 惠萍不想在这边久留,便不再推辞,道过谢就拿着东西离开了。 目送她走远,李英英又扭头端看宋悦的神色,“小悦,你眼圈怎么这么红?哭过了?” 宋悦没事人似地摇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到我哥,太激动了没控制住情绪。” “呵呵,可以理解,宋主任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李英英心里有了猜测,便试探地问,“宋伯父和孟阿姨的身体怎么样?我上次去省城光顾着忙工作了,没能抽空去家里拜访一下,实在是可惜。” 听她提起父母,宋悦顿了一瞬,又神色如常道:“挺好的,欢迎你下次去省城的时候,来家里做客。” 李英英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便不再过多逗留,与兄妹三人寒暄几句便打算离开了,临走时转向一直杵在旁边的项小羽说:“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忙吧。” 项小羽笑着点头,当着她的面对宋恂兄妹说:“晚饭快出锅了,我娘叫你们过去吃饭。” * 隔日,将弟妹和单位里的事安排好以后,宋恂骑着自行车去了东泽农场。 两个公社虽然挨得近,但骑车过去也花了半天时间,他边走边打听,抵达农场时,已经是中午了。 门口的民兵审视着他挂在车把和车后座上的两个包袱问:“来看哪个的?” 这个农场算是全省最边缘偏僻的农场了,平时邮寄东西的人多,探视的人少。 每年来探亲的家属基本都是固定的,宋恂是个生面孔。 “同志,我是来看宋成钧的。”宋恂将自己的介绍信和工作证递给对方。 民兵带着他的证件进了旁边的小平房查询,再出来时,对宋恂摇头说:“宋成钧来农场不足一个月,按照规定,他现在不能见外人。” 宋恂早有心理准备,状似无所谓地说:“不能看他就算了,本来我也不是来看他的,他出了这样的事,把我们家的人都害惨了。尤其是我妈,本来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结果因为他的事,被牵连来了农场。您让我见见孟玉裁吧,他们离婚的手续还得继续办,我是来征求她本人意见的。” 民兵迟疑着没回话,不确定这样办是否符合规定。 “她完全是被连累的!要不是那老头子一直拖着不肯办手续,他们早就离婚了。我这回抓紧时间帮她把离婚手续办了,回去以后还能继续当文工团团长,干好革命工作。” “那你等会儿吧,我去问问主任。” 另一个民兵从平房里出来继续站岗,他则打开大铁门,快步向农场里走去。 宋恂在农场外面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原以为这次可能见不到人了,正准备离开时,却见之前的民兵又重新折返回来。 “带着东西跟我进来!”民兵将宋恂带去了旁边的小平房。 将他带来的两个包袱打开一一查验,对其中的几盒没有包装的鱼罐头,也要打开检查。 宋恂按住他的手,笑道:“这些不是给他们的,是我送给在农场执勤的同志们的。您要是全打开了不好保存,还是拿回去跟大家分一分,留着慢慢吃吧。” 如果让他挨个罐子拆开,多半是吃不到父母嘴里的,还不如大方点送给农场了。 “我们有规矩,不能收外面的东西。”民兵摇头拒绝。 “并不是单独送给您的,您拿回去跟民兵连的兄弟们分分吧。这东西不值钱,都是我在加工厂买的残次品,连包装都没有。” 民兵没再去拆罐头盖子,又摇了摇头,把那些罐头装进了包袱里。 两个包袱刚被重新装好,小平房连接农场内院一侧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留着小山羊胡的中年人率先迈步进来。 身后跟着身穿家常夹袄,蓬头垢面的孟玉裁。 宋恂看清她的打扮,心里就是一咯噔。 才来农场一个月,怎么就造成这副样子了? 被民兵唤作严主任的山羊胡,挥手让他出去站岗,自己则掏出一盒烟,好整以暇道:“有什么事你们就赶紧说!说完还得回去劳动呢。” 宋恂与母亲对视一眼,便收回视线。 面上露出些尴尬神色,他低声对山羊胡说:“主任,我这次来是帮我父母办离婚手续的。我妈这人比较要面子,当初就是因为怕人说她薄情寡义,大难临头时扔下老头子,才死要面子跟着来了农场。要是当着您的面跟她谈离婚的事,我今天恐怕就是白跑一趟了。” 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包红双喜塞进他手里,“我刚从广交会回来,据说这是广州那边最好的烟,您尝尝跟咱们南湾烟有什么不同。” 严主任大方地接过烟,当面拆开包装后,从其中抽出一根放进嘴里,“最多只能谈一刻钟,有什么话你们就尽快说吧。” 宋恂赶忙应承下来,亲自将他送出了门。 外人一走,孟玉裁就跑过去拉住儿子说:“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跑过来干嘛?” 宋恂不听她的抱怨,问:“你怎么造成这副样子?里面有人欺负你们还是农活太重了?” “都不是!”孟玉裁把自己保养得宜的手亮出来给儿子看,笑眯眯地说,“我没干什么农活,都是你爸帮我干的。你别说,这回我是真的相信这老东西是农村出身的泥腿子了,农活干得可快啦!我们最近在挖红薯,你爸一个人干我们两个人的活,还比别人完成的多呢!” “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宋恂蹙眉问,“既然不干活,那你这蓬头垢面的是怎么回事?” “大家干完活都是这样的,我总不能搞特殊吧?”孟玉裁半真半假道,“你老娘我怎么说也是文工团一枝花,万一不小心把农场的哪个小干部迷住了咋办?” 宋恂不说话了。 他妈才四十出头,又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保养得好。 这样打扮确实安全一些。 他转移话题问:“既然我爸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之后的生活,你还跟着来农场做什么?直接离婚不比你在农场受苦强?” 孟玉裁挥手“嘁”了一声,“要是真跟他离了婚,那我孟玉裁成什么人啦?人家有权有势的时候,我跟着沾光享福,如今落了难,我就立马划清界限?哪有这么办事的!再说,他又没干啥对不起我的事,我离什么离!” “那你就不想想宋恒和宋悦怎么办?你们一离开,这俩孩子都慌了神。” “你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准备考大学了,他俩也该长大了。”孟玉裁语气伤感地说,“即便我留在城里照顾他们,有些事情也是要他们亲身经历的。有你和你大姨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还年轻呢,就跟着他在里面蹉跎了?” 宋恂虽然乐于见到父母感情稳定,但是孟团长这辈子除了生孩子,基本没受过什么苦。今时不同往日了,农场的条件比生产队还差,并不能有情饮水饱。 “反正就是过日子嘛,在哪儿过不是过!”孟玉裁想到什么,笑道,“你不知道,你爸嘴上嚷嚷着离婚,其实他心里可想让我跟他来农场了!我们到这以后,这老东西恨不得年轻二十岁,帮我干农活特积极!哈哈!” 宋恂:“……” 行吧,看她一副不知愁的样子,精神面貌也还行,自己总能放一点心了。 时间有限,宋恂将其中一个包裹拿给她,“这里面有些罐头和饼干,之前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所以太好的粮食我没敢带,只带了半袋子玉米面。你俩在吃喝上不用省着,我单位离这边挺近的,没事我就能过来一趟。” “农场给我们发口粮了,你不要总往这边跑。”孟玉裁严肃了脸,“你把自己顾好就行!小恒和小悦那是没办法,在省城我们的事瞒不住,他俩受影响是必然的。但是你在乡下,消息一时半刻传不过来,能多瞒一日是一日。万一被人知道了,除非你也像宋恺似的跟他划清界限,否则肯定是要受影响的。” “我心里有数。” 宋恂又跟她说了对弟弟妹妹的安排和他们走后省城那边的情况,时间刚好一刻钟的时候,严主任推门进来了。 “说完了吧?” “说完了,”宋恂笑着将另一个包裹递给严主任,“这里面是我们厂最新生产的用于出口的鱼罐头和蟹罐头,您拿回去给农场的同志们加个餐吧。” 严主任接过来掂了掂不轻的分量,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也太多了。” “职工内购瑕疵品有优惠价,比市面上便宜不少,您就放心拿着吧。”宋恂握着他的手恳切道,“严主任,离婚手续一时半刻办不下来,我妈在农场的这段时间,就烦扰您多关照了!” 严主任的小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乐呵呵道:“好说好说!时间还早,要不你们再聊会儿?” “还是按照规矩办吧,不给您添麻烦了。我先赶回去给他们办离婚去!” * 从农场离开后,宋恂返回瑶水大队按部就班的继续上班工作。 两个弟妹也被他送上火车,返回了省城。 这俩孩子明年夏天才能初中毕业,宋恂与他们商量,若是实在不想在大姨家面对表哥,就干脆办住校。 至于让他们下乡的事,宋恂从来没想过,哪怕是高中毕业以后仍然需要下乡,那也是四年以后的事,以他们现在的年纪,必须在城里读书。 他原以为这里消息闭塞,自己可以再过一阵安稳日子。 可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的。 这天下班以后,一婶突然悄悄地找上了门。 “小宋主任,”一婶焦急地说,“你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跟人家说呢?这种事捂还捂不过来呢!” 宋恂心下一沉:“什么事?” “就你爹的事呗!”一婶担忧地说,“队里有好几个人在私下乱传呢!他们传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你可得赶紧出面澄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恂没说真实与否,转而问:“传得人很多吗?他们是怎么说的?” “还行,就小范围内的。”一婶观察着他的表情,将传言学了一遍,又劝道,“宋主任,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如果不是真的,你可得赶紧澄清,不然对你的影响就太大了!” 宋恂向她道了谢,点头承认:“他们说的基本属实。” 一婶:“……” 没想到宋恂就这样坦言了真相,她失语片刻,才打起精神安慰道:“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会这样呢!不过,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是知道的。” 话虽如此,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他们队里也不是一片向好的,哪个生产队没有几个黑五类呀,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果小宋主任的父母也成了那样的人,那么除非小宋主任赶紧与他们划清界限,不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一婶心情复杂地暗自叹气。 事实证明,生产队里确实没有秘密,在一婶口中只是小范围传播的消息,在第二天就几乎人人皆知了。 宋恂对最糟糕的状况已经有了心里准备,所以发现有几个社员远远见到他就绕路走后,他也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不过,老宋的事情对他的工作还是有些影响的。 因着宋恂家里出了这样不光彩的事,大瓦房里这些天的气氛多少有些古怪。 像是贾红梅,田大妮这些平时与宋恂关系好的同事,说了几句干巴巴的安慰话,就不知还能再跟他说什么了。 除了李英英、项小羽和吴科学还能毫无芥蒂地与他交流,其他人在工作之余都减少了与宋恂的接触。 他家里发生的事,在这个偏僻的小渔村算得上是大新闻,许是传小话的人太多了,又或许是有人向上级单位反映了他的情况。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3节 在宋恂即将出发去砚北港,给港岛的林老先生发货那天,南湾县分公司的人事科长突然来到了瑶水支公司,与宋恂谈过话后,便当众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免决定。 宋恂受到老宋的牵连,被免去了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的革委会主任一职,就地归入瑶水村生产队劳动。 接替他承担主任工作的,并不是贾红梅这个副主任,也不是在公社有人脉的杜三泰,而是从县分公司空降过来的,一个名叫陈猛的年轻人。 宋恂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是那位忽悠过他们拍电影的,佟副主任的通讯员。 第47章 对于县分公司的这项人事任命, 大瓦房里的其他人比宋恂本人还忿忿不平。 瑶水支公司能有今天的成绩,是宋恂带着大家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花费了多少心血搭上了多少私人关系, 大瓦房里的人都清楚。 如今架子已经搭好了, 明年一整年的订单也从广交会上签回来了,却突然弄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副主任通讯员来摘桃子, 谁心里能好受? 贾红梅这次的反应很激烈。 “王科长, 小宋主任这几个月为了革命工作付出的努力, 有目共睹。分公司让他直接归入生产队劳动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不过, 王科长的态度很强硬:“这是上级的集体决定。” 杜三泰冷哼:“县分公司可以越过公社直接插手支公司的人事任命了?今天怎么不见我们公社渔业基地的领导一起来送陈猛同志上任?别是为了摘桃子迫不及待了吧?那吃相可是够难看的!” “杜三泰同志, 请你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摘桃子?陈猛同志是县分公司的优秀青年干部, 他能从县城下到最基层的生产一线来, 是作出了极大牺牲的!” “来我们瑶水支公司就是牺牲?就是委屈?那我们这些常年驻守基层的同志又算什么?县城人就高人一等吗?”杜三泰也被这个任命恶心得够呛, 不管不顾道, “你的发言大家都听到了, 回头我就给县里和省里写举报信!看看你们县城人是不是真的高人一等,有恃无恐!” 领导秘书又怎么样? 这个陈猛什么贡献也没有, 就想来吃现成的? 真是异想天开! 王科长实在没料到,宋恂这个被撤职的当事人没说什么,而与这件事半点关系没有的杜三泰会像疯狗似的咬着他们不放。 “你可以去举报,但是上级领导作出这个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陈猛同志即刻上任,接手宋恂的工作!”王科长给宋恂递了个眼色,问,“之前我已经与宋恂同志谈过话了, 宋恂同志本人对这个决议没有意见吧?” 宋恂:“我服从组织安排。” 自己的这个情况, 即便死皮赖脸的留在大瓦房也是尴尬。只要这个主任位置被人盯上了, 他就没有消停的日子过,还是好聚好散吧。 “那行,陈猛同志今天就可以上任了。”王科长快刀斩乱麻,“陈主任,你给大家讲两句吧?” 宋恂没兴趣在这里听继任者的任职演说,再说他已经被渔业公司开除,归入生产队了。 用不着给他面子。 与众人点点头,就拿上自己的背包和几本书,打算离开大瓦房。 项小羽也不想听这个不知是张猛还是李猛的假惺惺发言,反正她就是个临时工,大不了就不干了,丝毫不给新领导面子地对宋恂说:“宋主任,我送送你!” “对,小宋,我也去送送你!”贾红梅也跟着往大瓦房外面走。 其他人的心里也不好受,这次被摘的桃子不是宋恂一个人的,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晶。 他们这些人才是在一个战壕里一起战斗过的革命同志! 大家都跑出去送别宋恂了。 办公室里只余王科长和新上任的陈主任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走出大瓦房的院门,宋恂回身让众人留步:“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次走得不光彩,你们也多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考虑,陈主任继任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家不要因为我而意气用事!” 吴科学气道:“你都已经让人一撸到底了,就别操闲心了。反正已经送了出来,我们不想听劳什子的上任演讲,要不你给我们来个临别感言吧!” “对,宋主任,要不你说两句!” 宋恂被今天的事打个措手不及,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有感于大家对自己的关照,他情真意切地说:“咱们瑶水支公司是个有战斗力和凝聚力的队伍,与大家共同奋斗的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十分宝贵,受益良多。目前瑶水正值发展的关键时期,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工作要由你们去完成,希望大家能像配合我一样,配合陈主任的工作,不要浪费了咱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 听了他的话,项小羽和田大妮都感性地红了眼眶。 田大妮带着哭腔说:“宋主任,你加入了我们生产队就是自己人了,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娘,我娘说她能帮你出头!” 宋恂被逗得一乐,摇头笑道:“我这种情况,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大家能不跟我接触还是尽量少接触吧,远远见到我,能点个头不绕路走,我就知足了。” “宋主任,你说的什么丧气话!”项小羽鼓励道,“你别灰心,社员们对你的印象都挺好的,不会因为你父母的事就嫌弃你,回头让队里给你安排个活儿,你还得继续工作呢!” “又不是见不得人,有啥可绕路的!”杜三泰撇嘴。 宋恂没想到他今天会替自己出头,劝道:“以后还是改改你的脾气吧,别总是乱放炮,这次又把新领导得罪了!” “你管好自己的事得了!”杜三泰不以为意,“我以前也得罪过你呢,你不是也没把我怎么样嘛?” 贾红梅斜他一眼:“那是宋主任心宽,不跟你计较!换个人你再试试!” 宋恂笑着点点头,在大家的目送下,与众人作别。 * 他离开以后,项小羽就坐不住了。让大妮姐帮她顶会儿班,便跑去村里打听消息。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缺德,背地里给宋主任使绊子! 她在村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很快就找到了八卦源头。 吃晚饭的时候,项小羽跑去了宋恂的院子。 “宋主任,我帮你打听到放出风声的人了!”项小羽蹙着眉,表情略带扭捏,“这件事你可能是被我连累了。” 事已至此,宋恂对于是谁放出的风声其实不怎么在意。 不过,听说事情居然还与项小羽有关系,便有些好奇。 “怎么回事?” “我先去问了一婶,一婶说是听秧歌队的几个大娘说的,秧歌队的大娘又说是听老光棍金有福说的,金有福说是听咱们公司的临时工船员说的,我就一点点顺着线索捋过去。”项小羽抬头瞄了他一眼,“最后居然找到了贾学义那里,是他在船员之间乱说的。” 贾学义肯定是看出来她喜欢宋主任了,才会干这种缺德事! “贾学义?”宋恂意外挑眉,“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我跑去质问的时候,他刚开始还不肯说。不过我是带着我二哥去的,他要是不说,我就让二哥揍他!”项小羽亮了亮拳头。 宋恂:“……” “被我逼得没辙了,他才松口说,是从贾支书那里听来的。他说这事是贾支书去公社办事时,有人跟他提的。”项小羽摸着下巴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上面有人来公社调查你了?不然,他能听谁提呀?” “很有可能。”宋恂点头。 “哎,别想了,走,到我家吃饭去!”项小羽催着他出门。 “算了,我这种情况,还是别去给项队长添麻烦了。”宋恂摆手,“我已经学会了生炉子,自己弄点吃的对付一口就行。” “那你自己吃吧。”项小羽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强求,拍着胸脯保证,“我回去让我爹给你安排个轻省工作,保证比在大瓦房还好!” 她掷地有声地扔下一句话,就一阵风地跑回了自家院子。 * 见她从隔壁回来,项家人的心情都挺一言难尽。 小宋主任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呢? “小宋主任今天不来吃饭啊?”项大嫂问。 “不来了。他刚被渔业公司撸了工作,怕给咱们添麻烦。” “小宋主任这个人真是没得说!” 仗义又识趣! 项大嫂感叹的同时,心里也松口气。 他家的那件事可不是小事,现在还是唯成分论的时代,谁敢往上贴呀! 苗玉兰内心挣扎好久,还是跟闺女劝道:“娘知道你看上小宋主任了,但是闺女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前咱家攀不得人家,而现在是沾不得呀!” 放下筷子,项小羽拧眉道:“娘,你怎么也成势利眼啦?看宋主任落魄了,就想落井下石是吧?” 苗玉兰气恼地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谁落井下石了?你娘我是那样的人吗?小宋一直对咱家不错,咱家四个孩子的工作,都是他帮着安排的。我心里记着他的好!这次他有难了,咱们可以帮他,可以让你爹在队里给他安排个好工作,在生活上照应照应也没问题。但是,你以后少往隔壁跑,反正你们以后也不用一起工作了,还是少接触吧!” “还说不是势利眼!”项小羽生闷气。 “这事你得听我跟你娘的。”项队长放下饭碗严肃道,“他家的那个情况,不但对他有影响,对他以后的子女也有影响。毕业分配,招工,征兵,入团入党,提干,婚姻等等方面都会受到歧视。你看咱们队里的洪少君,他就是前车之鉴!那么聪明的孩子,学习好人又机灵,可是大瓦房的哪次招工要过他?跟着队里的船队出海,干的也是最苦的拉渔网的活!他找鱼群的本事比你大哥还强,就因为成分问题,每次提拔船老大,都跟他没关系。” “你就听话吧!我们还能害你?”项远洋也跟着劝,“不说宋主任能不能看上你,就算他真的瞎了眼跟你好了,想想你的孩子会像洪少君那么惨,我们也不能同意你跟他结婚呀!” 项小羽独自生了会儿闷气,避重就轻道:“我没想跟他怎么样!爹,你先给宋主任安排个工作吧,总不能让他一直呆着。以后就没有工资了,还得自己赚工分呢。” “知道了。” * 为了给宋恂安排个工作,瑶水村生产队的队部委员们,组织了一次临时会议。 “他这个事不好办呀!”张会计摇头说,“虽然他被渔业公司开除了,但是下达到咱们这里的通知,只说让咱们接收,并没给他的事情定性。可是,要是让他跟普通社员同一个待遇吧,他又是被大瓦房开除的,这是有污点的呀!” 贫协主席于满仓说:“那算啥污点!他一直在咱们瑶水村工作,跟家里都没啥来往。他爹的事跟他有个毛的关系!小宋主任就是工作干得太好了,被红眼病摘了桃子!不然根本不会归入咱们生产队,顶多就是不让他当主任了,在大瓦房内部调个岗。” 于满仓虽然与宋恂的接触不多,但心里是很认可他的。 人家来了瑶水半年,不但把公司盘活了,还能带着社员们赚外快。 他家媳妇现在已经不爱缝扣子了,天天去加工厂收拾海鲜,比以前赚得多。 而且他家的三个儿子也因为宋恂的推荐,去了省城进行船员培训。 这是多难得的好事! “咱们知道宋恂的为人,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贾支书皱眉说,“他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好多人都在看咱们接下来的安排呢。要是有人不满意,肯定又得闹幺蛾子。” 大家都不吱声了。 队里不是铁板一块的,现在又有个从县里调来的空降兵主任,兴许就有人盯着他们呢。 项英雄放下烟袋说:“自打我家前进去县城上班以后,养猪场那边就没人清理猪粪了。不然就以清理猪粪的名义,让宋恂去负责养猪场的工作吧?他懂机械化的那一套,要是有机器坏了,正好能让他顺手修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4节 第48章 收到队里通知的第二天, 宋恂就按时去了大队养猪场报到。 这个机械化养猪场的负责人是于满仓,见到宋恂以后,一面带着人往猪圈走, 一面替他讲解。 “咱们这个养猪场一直缺少资金,所以建设得也很慢, 目前已经将所有猪舍盖好了, 哺乳期、保育期和育肥期的猪都是分开养的,各自有不同的猪舍。” 宋恂点头, 当初规划猪舍用地时,他是参与过的,还有印象。 “咱们的大部分资金都用在买猪崽上了,目前整个养猪场大概有两千七百多头猪吧。至于机械嘛, 只按照你之前说的,买了饲料粉碎机,清洗机和切菜机各一台,其他的设备等到有钱了再慢慢添置。” “这三台机器的饲料产量,满足不了这么多猪的需求吧?” “所以我们现在还要让大批的社员来养猪场上工,主要就是拌饲料和运输饲料。”于满仓摆手说,“不过,这些暂时不用你操心, 既然队里是让你来清理猪粪的,你就先管好猪粪吧。” 宋恂“嗯”了一声。 “你可别不当回事。”于满仓觑一眼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语重心长道,“这在队里可是顶顶好的工作,虽然听上去不体面, 但是可以拿满工分十分!其他人想来干还得走走关系呢!这可比在地里刨食, 出海拉网轻松多了!除了在补网队补网, 这是全队上下最轻省的活!” 宋恂再次颔首,很有诚意地谢过队里对自己的关照。 “如今是冬天,你现在来清理猪粪的条件比夏天那会儿强多了。当初项前进在这边干活时,身上整天都是猪粪味儿。现在嘛,气温低,味道也没那么大了。” 于满仓事无巨细地为他讲了一遍养猪场里的情况,又将几个饲养员和工人介绍给他。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于满仓小声说,“小宋啊,刚开始的这段时间旁人盯得紧,所以你就先安心干着清理猪粪的活。等到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给你调个岗。” “这个工作就已经很不错了。” 宋恂是真的挺满意,最起码不用大冬天的下海拉网捕鱼,这比他预想的好多了。 “哈哈,你不介意就行!”于满仓心里还一直把宋恂当成那个小宋主任,心态比宋恂这个当事人扭转得还慢,“那你忙吧,到年底了,县里要开三干会,我还得跟着队长和支书到县里开会去。” * 七二年的最后一次全县三级干部会议,让所有出席会议的团结公社干部都很没面子。 在这次会议上,县领导多次将团结公社作为工业发展落后的反面典型,提溜出来点名批评。 “在新的一年,我们仍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快速发展社队工业,像团结公社红旗公社这样的落后分子,一定要积极向其他先进社队学习,坚决不允许任何组织和个人拖慢了我县‘一年变大寨’的发展速度!” 听着台上领导在总结发言时也要提一提他们公社,团结公社的干部们都低着头,用记笔记来掩饰尴尬。 苗书记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心里已经决定,回家就把工业办的主任撸了! 绝不能再留着他过年! 说起来,团结公社其实也挺无辜的。 他们是渔业公社,大部分工业产值都来自渔业,而渔业是被划分在农业里的! 所以,在农林牧渔方面,团结公社的成绩很能打,而工业方面却像是一张白纸,挂在全县所有公社的屁股后面。 他们的工业产值还顶不上第一名的零头! 全公社十二个生产队,只有六个生产队开办了工厂。 公社驻地的工厂倒是能多一些,但也都是规模不大的小作坊,唯一一家在县里能数得上号的,是一家糕点厂。 不过,卖糕点的哪有卖机器的赚钱,产值方面必然不好看呀! 因着在县三干会上丢了人,苗书记这几天很是不痛快。 他回来以后,干脆地把工业办公室的主任撤了,但是这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之后应该怎么办?如何在来年第一季度的大会上一雪前耻呢? 苗书记与班子的其他成员商议以后,将目光放到了下面的生产队身上。 一个是他本家所在的生产队,另一个是他姐夫家所在的生产队。 项英雄接到去公社见面的电话以后,就知道没好事。 发展工业哪是能一蹴而就的? “你们生产队不是在搞养猪场吗?你就从养猪场上想想办法,做做文章!” 苗书记想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他们不是农业产值高嘛,那就把农业方面的收入,往工业上匀一匀。 比如,瑶水大队跟公社合办的这家养猪场。 虽然它现在还没什么产值,即便有也是归入农业的,但是如果能在养猪场旁边盖一个加工厂,让猪肉变成副食品,那不就是工业产值了嘛! “你们那边的渔业公司不是刚开办了一个海味品加工厂?咱们完全可以有样学样,也办一个猪肉加工厂嘛。” 项英雄为难道:“人家那是加工罐头的,买一条灌装生产线需要不少钱呢!公社要是能给我们出这个钱,我就干!” “你们生产队今年的渔业生产完成情况不错,收入不少,怎么买条生产线还得公社给出钱?我已经出钱给你们建了一个养猪场了,眼瞅着海带养殖场也要落在你们那边,再出钱盖个加工厂,那其他生产队的干部不得骂娘啊?”苗书记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今年又是买猪崽又是买机帆船的,早就把钱花光了,哪还有闲钱买生产线?”项英雄哭穷。 他是绝不可能再出钱盖加工厂的。 他们有养猪场,马上还要养海带,社员们基本都有营生干。 若是这时候举债弄个加工厂,虽然能帮公社分忧,但自己的日子就要紧巴起来了。 谁能心安理得地借债过日子呀! 苗书记刚被县领导劈头盖脸地批评了一通,心里憋闷得很,哪还顾得上其他人的心情? 他还得回本家生产队游说建厂的事呢,那边比项英雄还难搞。 “我不管,这个厂你建也得建,不建也得建!除了人家渔业公司的加工厂,你们生产队一个工厂也没有!明年一季度的工业报告上,必须得看到你们瑶水大队的生产数据!” 苗书记强硬地给自家姐夫下达了任务,就将人推出了办公室。 * 去了一趟公社,项英雄给自己找回来一个大麻烦。 他想了一路,都没想到解决办法。 他们虽然一直在赚钱,但也从没停止过花钱。 队里通了电以后,补网队也想要扩大规模,买两台半自动的织网机,他已经提前答应妇女们了,若是这会儿反悔,非得被那群铁娘子打上门不可。 另外,队里还得购进一批新农具。 真是处处要用钱,哪有闲钱给他们建加工厂? 他这回连队部会议都没召集,直接找上了全队最有办厂经验的宋恂。 听了他的来意,宋恂一边铲着猪粪,一边说:“一条灌装生产线其实没有想象中的贵,千八百就差不多了。实在不行,你就像渔业公司似的,买条二手生产线。” “你是见过大钱的,所以不把千八百块放在眼里,”项队长蹲在地上看着他干活,摇头说,“我们生产队,年底给社员算完工分以后,集体账户里未必能剩下八百块。这些钱就是明年一年的活动资金,哪能全部拿出来买生产线?” “那就跟农村信用合作社贷款,这是队办企业,款子是能贷出来的。”宋恂挥着铁锹随口说。 “不行,贷了款也是要还的!而且还得交不少利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可不想欠债过年!”项英雄又将他的提议否决了。 宋恂直起身说:“要是只是为了应付苗书记,你就别在养猪场上使劲了,可以换个方向。” “啥意思?” “反正就是想让咱们队里办个工厂嘛。”宋恂说,“工厂的种类多得是,也不是非得搞食品加工。咱们队里之前就有一个渔船的修造作坊,你还用原来的那些维修师傅,原来的场地,在门口挂一块渔船维修厂的牌子,就能开门营业了。” “这不是骗人嘛!换汤不换药啊!”项队长觉得这样唬弄不了小舅子。 “怎么是骗人呢?原来的修造作坊是只给队里和渔业公司的船只维修的,除非在有换零件的需要时,会收个买零件的成本价,否则维修师傅是不收服务费的。好像他们是没有工资的吧?听说跟其他社员一样算工分。”宋恂歇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挥舞铁锹,“开办工厂以后,再想修船就得开正规发票收费了。尤其是渔业公司那边的船只得和队里的船只区分开来,那是人家省渔的船,队里总给人家免费修,不是冤大头嘛?” 当了好几年冤大头的项队长:“……” “平时船上有个什么小毛病,都是顺手帮忙修的,谁还好意思收钱呀?” 宋恂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啊,必须得办厂。以后就是公对公的业务,丁是丁卯是卯,谁也别占谁的便宜。人家渔业公司家大业大,不差咱们这点维修钱。” 项队长听他把生产队称为“咱们”,心里还挺高兴,觉得宋恂归入生产队以后适应良好。 真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宋恂继续道:“以前师傅们还得照顾亲戚朋友的面子,其他生产队的渔船也经常帮着免费维修。不过,只要工厂正式挂牌,一切正规化以后,这些烦心事就通通不存在了。所有来修船的人都得交钱,否则就是损害集体利益。” 项队长觉得给作坊正式挂牌的主意挺好,但是修船才能赚几个钱?苗书记肯定看不上这芝麻点大的利润,最终还得回归到猪肉加工厂的问题上。 听了他的顾虑以后,宋恂也默默点头。 要是果真如项队长所说,团结公社在县三干会上丢了大脸,那么苗书记肯定急迫地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工业产值有个大跨步的飞跃。 修船的那点蚊子肉,他确实瞧不上。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宋恂和项英雄二人,一个卖力挥舞着铁锹,一个沉默地蹲在墙角抽烟,都在琢磨着猪肉加工厂应该怎么办。 “我去参加广交会的时候,认识了临万县一个肉联厂的厂长。”宋恂突然停下动作说。 “你想让他在这边建分厂?” “不是。”宋恂摇头,“他们厂的产品虽然不起眼,但是却可以卖到国外。” “他们卖啥的?” “香肠。”宋恂思忖着说,“他们的香肠好像也没啥包装,就是用小布袋子装成一包一包的,连封口机器都不用。” “这样能行吗?”项英雄有点动心。 “不知道啊。那得看苗书记同不同意。”宋恂笑道,“不过,这样就可以省下买生产线的钱了。县机械厂就有卖灌肠机和绞肉机的,应该不会太贵吧?” * 项英雄顶着冷风,骑车到县机械厂打听机器去了。 送走项队长以后,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宋恂放下铁锹返回办公室洗手。 刚开门,就见李英英一边跟养猪场的几个工人说笑,一边往桌子上摆饭呢。 “宋主任,饭还热乎呢。你快来吃吧!”李英英笑着回身招呼。 宋恂没被撸了主任职位之前,她还能自然地叫他宋恂哥,但是自打他来了养猪场以后,李英英反而不能坦然地喊出这个称呼了。 所以,仍是自欺欺人地叫他宋主任。 “我已经不是主任了,你还是叫我宋恂吧。”宋恂洗了手,婉拒道,“吴科学应该已经做好了饭,我回家吃去,你别忙了。” “我早就吃过了,这些就是专门给你带的,你不吃就浪费了!”李英英将他推到桌子前,与另几个工人坐到一起吃饭。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5节 李英英这几天偶尔会来给宋恂送饭,还会说说大瓦房和加工厂的情况。那些工人以为他们有事要谈,吃完饭就自以为很有眼色地撤出了办公室。 室内只有宋恂和李英英二人对面而坐。 其实,李英英现在并不想跟宋恂谈什么。 她当下的心情很纠结。 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这件事终于让宋恂的人生轨迹与上辈子重合了,他的事业起点果然是在养猪场的。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过于鲁莽,脑袋一热就冲动行事了。 县里会将宋恂一撸到底这件事,是连她也未曾料到的。 按照惯例,像这种直系亲属犯了事的,子女确实会受到牵连,但如果子女本人没有过错的话,单位只会将其从重要岗位调离。 比如她听说过的,有的被调去烧锅炉了,有的被调去看大门了,但兜兜转转仍是在自己单位里。 宋恂之前的成绩有目共睹,他本人又没犯过错误,即便要贬,也顶多是不让他当主任了。 哪有直接把人开除的? 她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出戏码! 县里那个佟副主任,趁乱跳出来摘了桃子不说,竟然还直接将人弄去了生产队! 事到如今,看着宋恂整天在猪舍里忙活,她反而不好开口了。 她这边走神想着事情,另一边宋恂已经快速将饭盒里的饭菜吃完了。 “李厂长,”宋恂将清洗干净的饭盒和两块钱,一起推过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以我目前的这个情况,你还是别再过来了,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 “我不怕有影响,而且大家都知道咱们两家是有交情的,我现在避嫌也来不及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面帮你澄清。毕竟咱们两家也十几年没什么来往了,我父亲的事跟你牵扯不上关系。” 李英英在宋恂沉静的注视下,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无所遁形。 她心里正乱着,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与宋恂相处,所以,并不想在当下与他过多争辩,胡乱点了头便端着饭盒离开了。 * 生产队的养猪场里有将近三千头猪,而清理猪粪的只有宋恂一个人,所以,他的工作量还挺大的。 宋恂吃过午饭以后,重新返回猪舍。 一边将新鲜猪粪铲进专门用来运输肥料的独轮车里,一边想着怎么才能缩减一下工作量。 之前,他与公社农机站的孙技术员仿制过一种全自动养猪设备,其中就有猪粪刮板这个部分。 其他环节他就不考虑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做一个刮板式清粪机。 有了这个机器,他本人可以不用进入猪舍,只需要站在外面插上电源,让刮板将猪粪从猪舍中自行推出,流入预留的猪粪收集槽即可。 宋恂正合计着自制一台这样的机器需要的成本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两道极其嚣张的笑声。 “啧啧啧,瞧瞧这是谁呀!”杜卫红歪戴着帽子,吊儿郎当地睥睨着宋恂,“这不是咱大瓦房的宋主任嘛!您怎么跑到养猪场来清猪粪了呢?这哪是您这样的大人物能干的工作呀!” “哈哈,他现在可不是大瓦房的主任了。不过,操心的更多,以前只管一百多人的吃喝拉撒,现在得管三千头猪的拉撒呢!太辛苦了!”李保田接茬嘲讽。 宋恂放下铁锹,斜睨着那对混子没作声。 “海兔子”和“海猫子”在队里干尽了欺软怕硬,人嫌狗憎的缺德事,自然知道那些家庭成分不好的人,都是怎么忍气吞声的。 见宋恂不答话,便以为他一朝跌落云端,终于知道怕了。 杜卫红伸脚踢了踢停在宋恂身侧的独轮推车,惹得车里的猪粪一阵乱晃。 “啧啧,你不是本事挺大的嘛,还敢用我们的保证书要挟我们!”李保田也脚欠地去踢那个独轮车,“现在你跟我们成了同行,有啥感想呀,宋主任?还牛不?” 二人像是把那独轮车当成了宋恂,一人一脚不停地踢着。 宋恂还是冷眼睨着他们的动作不答话。 “怎么啦?下放以后变哑巴了?连话都不会说了?”杜卫红指着车身,威胁道,“你要是痛快点把那份保证书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一马,要是还敢耍主任威风,那就得让你尝尝亲手清理的猪粪是啥味儿了!” 宋恂不想跟他们废话。 在二人再次示威似的将独轮车踢向这边时,眼瞅着猪粪就要冲着自己泼过来了,他伸出铁锹,稳稳地抵住了车厢边缘。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将铁锹手柄当做杠杆,手下用力一压,便将装有半箱猪粪的独轮车整个撬了起来。 等到不断叫嚣的杜卫红反应过来时,只能眼睁睁地瞪着独轮车冲自己倾倒下来。 随着独轮车“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空气凝固了两秒,随后养猪场里便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猪粪的杜卫红吱哇乱叫着,伸手想抹去脸上的脏污,可是想到那恶心的东西,他又下不了手。 他咧着嘴“呸呸”往外吐着什么,不一会儿就扶着墙干呕了起来。 李保田被恶心得不敢靠近他。 生怕对方会让自己帮忙收拾身上的秽物,他一边嚷嚷着“哥们帮你报仇去”,一边奔向了宋恂。 动作熟练地揪住宋恂的衣领,李保田对着他的面门就想挥舞拳头。 不料,宋恂却快速闪身并攥住他的拳头,反向贴身靠了过来。 李保田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眼前倏地天旋地转,尚未回过神来,便被对方的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了。 他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时,一不小心按了满手的猪粪,于是也开始抓狂地“啊啊啊”乱喊。 “宋恂!你这个黑五类坏分子,居然敢欺负劳苦大众,与我们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叫板!我们这就到大队干部那里举报你!” 武力上比不过,海兔子就开始在家庭成分上给宋恂扣帽子。 收拾了这两个混子,让长久积压在宋恂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丝毫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走到李保田身边,抬脚轻轻一踢,又将人重新踢回了地上。 “随时欢迎你们去告状!”宋恂不咸不淡地说,“以你们俩臭大街的名声和以往的斑斑劣迹,你觉得大队干部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我们身上这些猪粪就是证据!”李保田被手上的猪粪恶心得直撇嘴,但是为了保留证据,他暂时停下了甩手的动作。 “哦,那你们就顶着这身猪粪去举报吧!反正你们俩经常偷鸡摸狗,再加上一条偷猪的罪名,也合情合理!”宋恂冷淡道。 “你啥意思?谁偷猪了?”杜卫红瞪眼。 “没偷猪,那你们身上这些猪粪是怎么来的?”宋恂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道,“肯定是偷猪的时候,被猪拱进了粪坑里呗。” “捉贼要赃,捉奸要双!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偷猪的,你有什么证据!”杜卫红被他这番无耻栽赃气红了眼。 宋恂的话音里带着戏谑:“物证已经跑了,人证倒是有一个。正是本人!” 海猫子海兔子:“……” 太无耻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不怕横的地痞流氓,就怕遇上这样不要脸的文化人。 留下一句没什么气势的“你给我等着”,两人就想暂时离开养猪场,之后再寻摸机会找回场子。 “等等!”宋恂将人叫住,对着地上散乱的猪粪扬扬下巴说,“这些猪粪是社员的集体财产,不能由着你们这样浪费!你们清理干净了再走!” “谁浪费了,明明是你……” “那行,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说理吧,我要实名举报你们来养猪场偷猪!”宋恂虚虚地倚在墙上,不怎么走心地威胁。 海猫子海兔子:“……” 拳头又硬了! * 宋恂在旁边盯着两个混子将空地上的猪粪清理干净,才让臭烘烘的二人离开。 望着他们彼此嫌弃地跑出养猪场,宋恂心情不错地呵呵轻笑两声。 转过身时,却见项小羽正躲在一个猪舍后面探头探脑,不知已经偷看多久了。 “你躲在那里干嘛呢?”宋恂走过去问,“怎么没去上班?” “今天礼拜天!”项小羽双眼灼灼放光。 她是尾随那两个混子进来的,其实已经立了好久,脚都站麻了。 原想着要是他们敢欺负人,她就出面收拾了他们。 没想到啊没想到,宋主任看起来这么斯文,居然还会跟人打架! 三两下就把人轻松料理了! 回想宋主任那个灵巧的身手,那个冷静的气场,项小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来多久了?”宋恂调转方向往办公室走,打算回去洗个手。 “没,没多久,就一小会儿。”项小羽小心地问,“那两个混子是不是经常跑来欺负你?” 宋恂摆手,以一声嗤笑作为回应。 视线停在他被冻得通红的修长双手上,项小羽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在她的印象里,宋恂的这双手应该是用来设计图纸的,挥洒自如地书写俄语的,批阅文件的,撰写申请报告的,或者其他任何体面的工作。 而不是在寒冬里清理猪粪的。 余光里瞄着他肤色冷白的侧脸,项小羽突然就做了一个大胆决定。 她倏地快走两步,拦在了宋恂身前。 “怎么了?”宋恂疑惑扬眉。 项小羽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像个女土匪似地霸气开口:“小宋哥,要不咱俩谈对象吧?只要你跟了我,全公社就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第49章 宋恂习惯于有条不紊地做事, 不喜欢天马行空的变数。 可是,最近的许多事情都已经脱轨了。 譬如他家庭的变故,事业上的受挫, 以及面前的项小羽。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6节 听清这句近乎告白的提议后,他甚至没给自己留出考虑的时间, 就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不行。”宋恂听到自己声线平稳地答。 不带丝毫犹豫,干净利落。 “为什么不行?”既然话已出口, 项小羽就不会轻易被吓退, 她如数家珍道, “我爹是生产队长, 舅舅是公社书记,只要你跟了我,以后就可以在团结公社横着走了!” 尽管她本人至今未能实现横着走的愿望,但并不妨碍她战略性吹牛。 宋恂答得郑重而坦然:“客观情况不允许我轻易组建家庭。” “咱们又不用立马扯证结婚, 就谈对象嘛!”项小羽完全豁出去了, 顾不上无谓的羞涩矜持,只想速战速决, 将宋恂划拉到自己碗里。 宋恂微微偏头,错开了她直白又热忱的视线,“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能一直谈对象不结婚吗?” 两人对峙了几秒, 项小羽眼珠转了转,突然一阵窃喜,“你想跟我结婚?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宋恂一言不发地僵立原地。 见他不回应, 项小羽那颗小心脏被紧张和期待来回捏挤,忍不住又催促地问了一次。 宋恂:“那并不重要, 咱俩之间不合适。” “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乡下丫头?”项小羽语气受伤, 眼带控诉, “乡下丫头怎么啦?你居然瞧不起乡下丫头?” “……”宋恂试图跟她讲道理,“不是,我……” 项小羽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仰着脸打断道:“那你是嫌我不漂亮?” 宋恂嘴唇翕动,刚要开口,却再次被她抢了话。 “那就更不可能了!”项小羽粉白的脸上梨涡浅现,眼底透着得意,“孟团长见过那么多姑娘,她都夸我是漂亮丫头,不比城里姑娘差呢!” 宋恂:“……” 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 “要说我身上唯一的短板,也就是学历了,初中生确实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项小羽保证道,“不过,我学东西很快的,等咱们谈对象以后,你这个大学生可以教教我嘛。” 她大胆地伸手扳正宋恂的脸,不给他闪避的余地,语气听上去颇为苦恼:“小宋哥,那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意呀?” 宋恂喉咙微微发紧,沉声说:“没有对你不满意,是我的问题。” 项小羽选择性收听,很会抓重点地问:“对我没有不满意?那就是很满意啦!我就说嘛,你肯定也喜欢我!” 不想任由她继续偏移重点,宋恂逼着她正视问题核心:“小羽,这件事不只是咱们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两个家庭的问题!我在家庭成分方面有污点是不争的事实,除非我父亲被平反,否则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抹不掉。我不能在这时候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闻言,项小羽也直视着他,正色道:“难道因为这么点事,你就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了?” “那不是我现在应该考虑的。” “怎么能不考虑呢!哪怕成分有问题,也是要结婚的呀!咱们队里的洪少君还是地主的后代呢,人家不是照样结婚生孩子,什么也不耽误!” “可他娶的是富农的女儿。”宋恂陈述事实。 项小羽才不跟他一样钻牛角尖,斜着眼睛问:“你早晚是要结婚的,到时候你想娶谁啊?是不是也想娶个富农的女儿?” 见她又故态复萌避重就轻,宋恂一声不吭地与她对视。 项小羽只好说出心底的真实想法:“要是你家里没出这件事,我才不敢跟你处对象呢!你们家都是当大官的,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这个乡下丫头根本没可能进你家的门!而且,你要是跟我好了,兴许还会被省城的朋友瞧不起。所以,虽然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但我也只是偷偷地想想,从没想过真的跟你怎么样!” 宋恂被她话里的委屈和心酸惹得心下一颤。 “你就是城里的白天鹅,我这个乡下丫头是不可能吃上天鹅肉的。”项小羽振奋起精神,笑盈盈道,“不过,这回好了,你从城里的白天鹅变成农村土鹅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地道,但是听闻宋主任家出事的当天晚上,她大半夜都没合眼! 一时替他担心,一时又暗自窃喜。 她觉得人生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就是老天爷关照给她的一次机会,她不能浪费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呀,必须得紧紧抓住! 至于宋恂家里的那些事,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以后是要在生产队生活工作的,只要还在队里,就由他爹说了算。 宋恂只是倒霉地被大瓦房开除了而已,其实对于他的成分划分根本就没有定论。只要正式文件没下到生产队,那他就是普通社员,谁也不能给他扣上黑五类的帽子。 何况宋恂为人大方手头松,在渔业公司工作时,给了社员们不少实惠。 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不错,很少有人会像海兔子海猫子似的,特意上门找麻烦。 否则这个在养猪场铲猪粪的轻省工作根本就落不到他身上。 “小宋哥,你给我一句痛快话吧!到底跟不跟我谈对象?” 宋恂不声不响地杵在原地,过了许久还是坚定摇头:“不行。” 他此时突然记起,去农场探视时,母亲说的话。 她跟着有权有势的老宋沾过光享过福,所以愿意陪着落魄的老宋吃糠咽菜。 可是,他能给项小羽什么?凭什么让人家陪他遭人白眼被人歧视? 他风光的时候,身边没有过项小羽的位置,却要让他在最落魄的时候,接受对方的感情。 这样的选择对项小羽不公平。 他也没脸说出口。 何况,项小羽年纪轻,这会儿是感性占了上风,一门心思地只想满足心愿。 但是项队长是个精明的,与他来往,帮他安排工作可以,却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往他这个火坑里跳。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项小羽喜滋滋地说:“小宋哥,你不要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啦!要不是你这个凤凰落了毛,还轮不到我捡漏呐!你快点答应吧!” “不行。”宋恂的语气和眼神都不容置喙。 项小羽:“……” 居然接连被拒绝了三次? 怎么这么顽固呢? 明明也是喜欢她的嘛,为啥不能在一起? 这会儿的宋恂在她心里就像一颗包着玻璃糖纸的水果糖,而她就是那个张嘴讨糖吃的小孩。 这颗糖吊在她面前晃啊晃,长久地诱惑自己吃掉他,可是就是看得着吃不着! 好不容易有人将这颗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了,却在即将入口时啪嗒掉在了地上! 项小羽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眼眶都有些发胀了! 见他还是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你得听话”的死德行,项小羽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脚就噘着嘴凑了上去。 不偏不倚,正好亲到了宋恂的下巴上。 项小羽:“……” 第一次没经验,位置没找准。 下巴被磕得一阵生疼,宋恂下意识就想将人推开。可是视线下移,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后,又生生顿住了动作。 宋恂握住她的肩膀,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保持着被人嘬住下巴的奇怪姿势,他嘴唇小幅度地开合:“再着急也不带咬人的吧?” 项小羽本还透白的双颊慢慢染上颜色,不知不觉就从脸红到了耳根。 将好牙口从对方的下巴上移开,她虚张声势地嚷嚷:“我才没咬人!这回好了,你已经亲过我了!必须得跟我处对象啦!” “小羽,你冷静一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宋恂的理智真的是用一点少一点,得省着用了。 “我不听!”项小羽做作地摆出双手捂耳朵的姿势,“你不答应就是耍流氓!” 宋恂:“……” 到底是谁耍流氓? 项小羽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吃这颗白天鹅牌水果糖,就绝对不能矜持! 不然,宋恂只会比她更矜持。 她扯住宋恂的衣袖来回晃,矫情地撒娇:“小宋哥,我可喜欢你啦,你就答应吧!我刚才已经亲过你了,必须得对你负责,不然就是耍流氓了!再说咱俩……” 见她顶着一张红透的脸,黏黏糊糊地说着让彼此都难为情的告白,宋恂终于被她磨得破防了。 “可以。” 项小羽突然卡壳,“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以结婚为目的,跟你谈恋爱。”理智彻底出走前,宋恂又补了一句,“不过,得征得你父母的同意。” 突然得偿所愿的项小羽,自动过滤掉后面的附加条件,站在宋恂对面傻乐。 一时也摸不清确立了恋爱关系以后,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那你以后就是我对象啦?”项小羽抿着嘴乐。 “前提是你父母同意。”宋恂答应了,但对她的家人,尤其是项队长的态度,还有些顾虑,“我得先去跟项队长谈谈。” “你是跟我谈对象还是跟我爹谈对象?”项小羽知道自家老爹不是轻易能答应的,便含混地说,“咱俩先偷偷谈,等到能结婚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 “你确定不是惊吓?”宋恂无语,“你不是说,跟了你就可以在公社横着走嘛?你要是瞒着项队长,我还怎么横着走?” 突然替项队长心酸。 “哎呀,他们都得听我的,肯定能同意!你放心吧,我爹娘都可喜欢你了!”想了想她又顺便表白,“跟我一样喜欢你。” 短时间内被她接连直球告白,宋恂有点招架不住了。 “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还是矜持点吧!” “哼,我要是矜持了,你就该娶富农的闺女了!” 宋恂:“……” 明明没有的事,却被她说得好像真有那么个人似的…… 其实,项小羽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头懵脑的状态,脚下轻飘飘的,仿佛飘在云端。 她只是来养猪场看看宋恂而已,一时冲动告个白,居然就这样成功了? “小宋哥,咱俩已经是对象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呀?”项小羽傻乎乎地问,“能牵手不?”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7节 赶紧牵手,把她从云端拉回来。 “不行。”宋恂拒绝了以后,见她垮了脸,又补充,“我得先回办公室洗个手。” “没事,我不嫌弃你!”项小羽挤到他身畔,握上他通红的手晃了晃,“我给你暖暖手!” 宋恂任由她牵着,回握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咱俩这样,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他没见过猪跑也是吃过猪肉的。 大学里对谈恋爱这类事情管得严,男女同学确立恋爱关系以后,顶多就是在一起学习吃饭。 像他们这样刚确定关系就开始牵手的,可以说是进展神速了。 “快吗?”项小羽也是个恋爱新手没经验,松开宋恂的手走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重新攥住,“不快!我就想跟你手拉手走路!” 两人避开有其他工人出没的猪舍,牵着手往办公室走。 听着猪舍里传出“呼噜呼噜”的猪叫声,项小羽突然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哎呀,咱俩居然在猪舍旁边表白啦!”项小羽嫌弃地直咧嘴。 她的告白现场居然是在养猪场?这也太不罗曼蒂克啦! “没关系,我第一次跟姑娘看电影还是在树上看的。”宋恂好笑道,“你要是想换个地方再说一遍,我可以配合你。” “嘿嘿,你想得美!我还是很矜持的!”项小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 暗自琢磨一会儿他刚刚的话,她晃悠着两人交握的手问:“小宋哥,你之前真没跟女同志看过电影啊?” 宋恂侧目:“这是要开始翻旧账了?” 是不是太急了点? “我就问问嘛,你这么优秀,在学校和单位肯定有许多女同志喜欢你,跟人看场电影也是正常的。”项小羽酸溜溜道。 宋恂啼笑皆非:“我要是跟人看过电影了,现在还有你什么事?” “也是哦!”想想宋恂的性格,项小羽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宋恂拉着她进门洗了手,就开口撵人:“养猪场里味道不好,你别在这边呆着了,今天项前进可能会从县里回来,你回家看看他去。” “他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好看的?”项小羽现在只想跟宋恂呆在一块儿,不想搭理项前进那个臭小子。 “还是回去吧,出来这么久,苗婶该找你了。” 她在这里呆着,自己根本无法专心工作,哪有拉着手去铲猪粪的? “没事,我娘以为我去大瓦房值班呢!”提起大瓦房,项小羽撇嘴道,“本来我今天确实是要值班的,不过,被陈主任撵出来了!” “他撵你做什么?”宋恂皱眉问,“你跟新领导关系处得不好?” “嗐,大家跟他的关系都不好。尤其是杜老三,经常对着他阴阳怪气。”项小羽将他的毛巾展开晾在脸盆架子上,乐呵呵道,“你别说,原来看他对着你阴阳怪气的时候,我还挺生气的。这会儿见他对陈猛更过分,就只剩解气了!哈哈!”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很影响工作。” “你就别操心大瓦房的事了。人家陈主任自己心里有数。”项小羽抱着手臂嘲讽道,“他可能也觉出摘桃子的事不光彩了,目前的工作又都是你打下的基础,所以这几天正想办法开发新业务呢!” “这是好事。”宋恂中肯点评。 “嘁,我就等着看他能拉来什么业务了,他今天把我撵出来,就是为了避开人往县里打电话求助的!” 宋恂随口说:“人家都避开人了,你还能知道他往哪里打电话?” 项小羽贼兮兮地一笑,抬手做了一个举听筒的姿势,模仿着打电话的语气说:“喂,接线员吗?麻烦你再给我转接一次刚才的单位!” “然后,那个接线员就问我,还是转接县渔业公司吗。”项小羽一摊手,“这样我就知道啦!他已经偷偷摸摸往县里打过好几次电话了!” 宋恂失笑:“你还是把这份聪明劲放到正事上吧!” * 项小羽在养猪场陪着宋恂干了一下午的活,眼瞅着太阳快落山了,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苗玉兰见到小闺女就抱怨。 “我今天值班呀!” “我让你二哥去大瓦房找过你了,根本就没人!你又跑去哪里疯了?” 项小羽赶紧压下唇角的笑,搂着她娘的胳膊问:“娘,你那么着急找我回来有啥事啊?” “你大哥回来了!”苗玉兰说,“想找你回来吃顿团圆饭呢!” “他们的培训不是还有好几个月才能结业吗?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项远航从屋里走出来,自嘲道:“阶段考试没通过,被人刷下来了呗!不过,小鸿通过了,还在省城继续学习呢。” “大哥,那你还能不能当轮船的船员了?” “能。”项远航满意点头,这次去省城培训的收获实在太大了,“最终考核是选拔船长的,我虽然没通过阶段考试,但是已经通过中级船员的考试了,在渔轮上工作一年以后,可以再去考高级船员。” 项大嫂帮着婆婆摆饭,凑趣说:“这回好了,毕业这么多年,居然又得年年参加考试了!考完高级船员,还得考船长呢!” “我能取得这个成绩,还是多亏了人家宋主任帮忙。之前他在速成班里讲过的内容,居然在第一次选拔考试的时候都考了,所以咱们瑶水支公司的几个人才能顺利留到现在。”项远航感慨道,“一会儿我得去谢谢宋主任。” 听他提起宋恂,项家人都有些沉默。 反而是项小羽这个刚刚晋升为宋恂正牌对象的,没心没肺地哈哈笑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大瓦房的主任了,早被渔业公司开除,弄去养猪场清理猪粪了!” 项远航刚回来,大家还没来得及跟他分享这个消息,所以,项小羽便简明扼要地跟他学了一遍。 “人家宋主任对咱们不错,你怎么还幸灾乐祸呢!”项远航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落井下石。 “我才没幸灾乐祸呢!”项小羽勉强收了脸上的笑。 她这是开心的! 苗玉兰也说:“那不能,她还想往人家身边凑呢。正好你回来了,好好管管你这个妹子。单说小宋这个人,那真是没得挑,但是他的家庭成分是个大隐患,可不能看着你妹子往火坑里跳。” 项小羽心想,我已经跳进去啦! 瞟一眼整天傻乐呵的妹妹,项远航不以为意道:“她也就是看人家宋主任长得好看,过段时间过去那股新鲜劲就好了。其实,就算真跟了他也没啥,在咱们生产队里由我爹和我们兄弟看着,出不了什么大褶子。再说了,要是我外甥能像宋主任那么聪明,咱家其实也不算吃亏!” 他跟着宋恂在速成班学习了一个月,对他的智慧和学识十分佩服。 省城的培训班里,也有一个很聪明的年轻船员,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比他们这些整天吭哧吭哧背书的,轻松多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感慨,有颗聪明的脑袋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要是他外甥能继承了宋恂的那个脑袋瓜,他们家还赚了呢! * 大哥回来以后,老项家多了一口人,家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项家父母忙着关心久违的儿子,也就没心思整天盯着小闺女了。 所以,她这段时间,没事就往养猪场跑。 又逢礼拜天,项小羽一大清早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苗玉兰从院子里追出来,盯着她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包袱问:“今天不是休息嘛,你这么早干嘛去?” “我去三舅家找香香姐玩去!”项小羽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去你三舅家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苗玉兰不信。 “娘诶,我去人家玩,难道还能空着手去呀?万一被我舅妈嫌弃了咋办?”项小羽开始胡说八道,“我又不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 “净胡说!”苗玉兰本也是随口问的,并没当回事,“那你快去快回吧!” “哎呀,我是去玩的,回来那么早做什么?你就别操心啦!”项小羽挥挥手,骑上车就溜了。 而且为了避开宋恂,还特意绕开项前进那一侧的院子,走远路悄悄出了村。 车行至公社时,她并没有骑向舅舅家,而是调转车把往隔壁的胜利公社飞奔。 宋恂归入生产队以后,只能在队里自由活动,出队是要跟大队干部报备的。 所以项小羽就跟他商量,由自己出面去看看他父母的情况。 不过宋恂没同意,不想让她掺和那边的事。 按照宋恂的说法,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进门是要登记的,她尽量还是不要跟农场有牵扯了。 项小羽闷头蹬着自行车,心想,他俩以后可是要结婚的,这关系无论怎么看都拉扯不开。 与其这样躲躲闪闪,还不如刚开始就认下这门亲戚。 反正即便是被人发现了,队里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宋恂现在出不来,自己先去帮他看看父母,要是情况不好,还能照应一二。 气喘吁吁地骑到东泽农场时,项小羽的夹袄已经湿透了,被冷风一吹便浑身凉飕飕的。 她这次探视比宋恂那次顺利多了,检查了她的介绍信和包袱后,就被放了行。 被民兵带去老宋和孟玉裁暂住的小窝棚时,这两口子正在做午饭。 见到来人,孟玉裁将饭勺往锅里一扔,就跑上前问:“小羽,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宋恂出什么事了?” 声音都变了调。 要不是儿子出了事,生产队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到农场来找他们? 项小羽忙摆手,安抚道:“不是不是,宋主任好得很!在生产队啥事也没有!” “那怎么是你来呢?”宋成钧没见过项小羽,但看媳妇的表现也能猜出个大概,“姑娘,要是宋恂真出了什么事,你就直说,我们能承受。” “真没事!”项小羽笑道,“宋主任在广交会上签了不少大单回来,正在厂里忙生产的事呢。他一时抽不开身来看你们,就委托我替他来一趟,看看你们的近况。” 说着她还把手上的包袱递了过去,“这是宋主任让我带的。” 孟玉裁心中仍是狐疑,以他儿子的性格,绝不可能将自家的情况随便跟人提及。 要么这个人跟儿子关系不一般,要么就是他们夫妻被下放的事已经有人告知生产队了。 她宁愿相信是前者,也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到儿子。 她请项小羽进屋坐,任由老宋给人家倒水,她则当着对方的面,拆开了包裹。 看清里面的东西,她心里更是一沉。 宋恂虽然贴心,但绝没有这么细心,能给他们带些吃的就不错了,不可能这么面面俱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8节 连劳保手套,棉鞋和擦脸油都给他们带来了。 孟玉裁接过老宋手里的粗瓷碗,亲自将热水递给项小羽,温声说:“天气凉,你先喝点热水暖暖胃,一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项小羽没拒绝,笑着点了头。 “宋恂的性格有点闷,你们相处的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吧?”孟玉裁问。 项小羽咧嘴乐:“挺好挺好!” “就是我跟他爸的这个情况,以后肯定会连累你们了!” “没事没事,我们好着呢……”项小羽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偷瞄一眼孟团长的脸色,不吱声了。 宋成钧以眼神询问媳妇:到底咋回事?这姑娘是干啥的? 孟玉裁顾不得回应他,跟项小羽确认道:“小羽,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跟宋恂谈对象呢?” 与宋恂确立关系以后,项小羽一直偷偷摸摸的,连自己的小姐妹秀云都被她瞒得死死的。 这会儿突然被宋恂的母亲问起来,即便心中忐忑,还是老实地点了头。 终于可以跟人分享啦! 孟玉裁轻声问:“谈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还不到半个月呢!” 闻言,孟玉裁登时沉了脸,也就是在他们下放以后? 在这种时候,儿子突然找了一个生产队长的女儿当对象,怎能不让她多想? 她也希望儿子能生活顺遂,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呀! “小羽,”孟玉裁拉住她的手说,“你是个好姑娘,但宋恂这件事办得不地道。我们家的境况你也看到了,万一这件事传到了你们生产队,你跟着他是要受牵连的。” 项小羽忙说:“是我主动让宋恂跟我谈对象的,他拗不过我,才答应了下来!” 宋成钧突然问:“姑娘,你以前就看上我家宋恂了吧?那怎么不早点跟他谈呢!他也老大不小了,我们都盼着他能找个对象。” “呵呵,”项小羽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个乡下丫头,以前根本不敢想。”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 宋成钧问:“我们的事已经传到你们生产队了?宋恂现在怎么样?组织上是怎么安排他的?” 项小羽:“……” 她好像没说什么吧?他们是咋知道的? 两人虽然衣着破旧,居所逼仄,但毕竟是常年身居要职的,再怎么和气,上位者的气质也还在。 被宋恂这对父母齐齐盯住,项小羽只好硬着头皮将宋恂的近况说了一遍。 “就地归入生产队是什么意思?”宋成钧背着手踱步,“他不是省海洋渔业公司的嘛?这是把他开除了?” “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孟玉裁白他一眼,“就是户口归入农村,以后在生产队劳动了!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嘛,现在好了,不但是农民的儿子,还是农民的爹了!” 不料,宋成钧却突然蹦出一句:“谁是他爹?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 孟玉裁顾不得可能是在未来儿媳妇面前,跳起来就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儿子还没嫌弃你呢,你居然敢嫌弃我儿子!还敢跟他断绝关系!” “我是说真的!”宋成钧任由她锤了两拳,沉声道,“好几个月前,我就已经单方面跟他断绝关系,并且汇报组织了,都有备案。” 孟玉裁一愣,问:“你以什么理由备案的?” “就是当初船厂给他下的评语,革命态度不端正,搞小山头主义。他被发配到渔村以后,我就跟他划清界限了!”宋成钧气道,“他们渔业公司办事情之前都不调查的吗?那么早之前就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我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从农场重新返回瑶水村时, 各家的烟囱早已升起了青烟。 项小羽将自行车靠墙放好,进堂屋灌了一缸子水,就想往养猪场跑。 “你又干什么去?”坐在门槛上编鱼篓的项英雄将人拦住。 “我出去转转。”项小羽抱住乱跑的侄子, 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惹得孩子嘎嘎乐。 “别去了,”项队长瞟了眼旁边的小板凳,“你坐下, 我有事问你。” 项小羽依言入座, “啥事?” “白天干嘛去了?”项英雄用刮刀刮着篾条, 冷声道,“骗得了你娘, 骗不了我!不年不节的,你什么时候给舅舅们送过那么多东西?” 事情有了反转, 就没有瞒着家里的必要了,项小羽凑到他身边小声说:“我去看宋恂的父母了!” 项英雄手上动作不停, 斜着眼睛不客气地问:“你凭啥去看人家父母?” “我跟宋恂谈对象呢, 当然可以去替他看看父母了!”项小羽承认得干脆。 说完就仔细观察老爹的反应。 可惜, 项队长没什么反应。 见他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神色, 项小羽问:“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俩谈对象了?” “哼,小宋平时是个多沉稳的人!我要是不主动找他讨主意, 他是绝不可能多嘴给我献策的。”项英雄神色复杂道, “前段时间, 这小子竟然主动跑来给我出了一个建厂的主意。你说这事稀奇不?” 项小羽笑得讨好:“他一直想跟你谈谈呢,被我勉强劝住了。不过, 爹啊, 你到底同不同意我俩处对象啊?” “我不管, 想处就处呗。反正现在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 分分合合是正常的。你要是想赶个时髦我也不拦着。”项英雄亮出底线,“不过,结婚不行。” “不结婚不是耍流氓吗?” “那你就别谈了。”项英雄态度坚决。 “我知道你是介意他的成分问题,不过,他早就跟他爸断绝父子关系了,他爸的事对他影响有限。” 闻言,项英雄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问:“是他父母跟你说的?” “宋伯父亲口说的!”项小羽重复了一遍宋成钧的话,“可以让上面的领导去省军区核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痕整齐的信纸。 “这是宋伯父重新写的一份断绝书,要是上面不去查,这个应该也勉强好使吧?” “既然早就断绝关系了,小宋咋不跟渔业公司说清楚呢?” 被亲爹断了关系这种事,虽然不太好听,总比被单位一撸到底强吧? “这件事是宋伯父悄悄办的,宋恂不知道。”项小羽起身,“我还得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呢!跟公社和县里澄清以后,或许还能重回大瓦房工作!” 项英雄拧着眉沉吟半晌,又将人唤了回来。 “你给我说说,你俩谈对象的事是怎么开始的?” 项小羽忸怩:“爹,我们年轻人的事,你一个老头子瞎打听什么呀!” “谁乐意打听你的事?别废话!”项英雄瞪眼,“是谁先主动提出谈对象的?”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得跟本人确认一遍。 “我提的。刚开始宋恂碍于家庭成分问题不肯答应,怕连累我。后来被我的真诚打动,就答应啦!”项小羽特意美化了自己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经过。 “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项英雄哼道,“以他的能耐,在大瓦房干不了几年就会被调走。万一他被调去城里了,到时候你怎么办?这个对象还能抓得住不?” 项小羽向来心宽,乐呵道:“跟着当官的做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他要是能回大瓦房,我还巴不得他升官呢!等他能升官调走的时候,我俩早就结婚了,到时候我就能跟着他去享福啦!” “……”项英雄无语,“你别后悔就行。” 说得好像真会当上官太太似的…… 他要是没记错,宋恂还在养猪场清理猪粪呢。 “我这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去!让县公司赶紧给他平反!”项小羽再次起身。 “哪有那么容易平反的?”项英雄提醒,“他的撤职决定是县分公司下的,那是集体决议,咋可能朝令夕改?你得劝着点小宋,不能太犟了,回不去就算了。” “凭啥算了?” “就凭他爹还在农场劳动呢!”项英雄嗤笑,“这种事根本经不住细查!万一小宋把县分公司逼急了,非得让人家撤销处罚,县里那边只要派人去农场稍加打听,就能知道其中的猫腻!” “什么猫腻?” “既然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宋恂还去农场做什么?” “他跟宋伯父断绝关系了,但是没跟孟团长断啊!” 项英雄又问:“要是人家让他写个保证书,承诺与他爹划清界限。他写还是不写?” “那就写呗,别辜负了宋伯父的一番心意。”不过,项小羽心里也清楚,宋恂多半是不会写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一直让他清理猪粪呀!”项小羽只想赶紧把他从养猪场弄出来。 “咱们队里正要办肉食品加工厂,可以让他去当个厂长,反正他有办厂经验。”项英雄挺得意,“当厂长够体面的吧?这可是咱们生产队的第一个工厂,我推荐他去当厂长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项小羽有点瞧不上那个工厂,规模肯定没有渔业公司的海味品加工厂大。 一个小厂长的职位,还没李英英那个副厂长风光呢! 见她面上嫌弃,项英雄挥手说:“你去问吧,他肯定是宁愿去当厂长也不回大瓦房的。” 想了想,又交代道:“你先别跟他透露,我已经知道你们谈对象的事!” “为啥不说?要不是我一直拦着,他早就想坦白了。” 项英雄暗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咱家有你一个主动倒贴的就行了,我和你娘可不能上赶着!”项英雄气哼哼地说,“我生了俩闺女,还从没摆过老丈人的款儿呢!” 项小羽直乐:“就算跟他说了,也不妨碍你摆款儿啊!你是不是还想让人家主动给你出谋划策?” “这事你就别管了,按我说的办!”项英雄继续交代,“另外,你俩谈对象的事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虽然他爹跟他断绝关系了,但血缘上是断不了的,社员们不是单位里的领导,大家更看重亲族关系。等到这阵风声过去以后,没什么人关注他了,再提你俩的事。” 正好也能给闺女留些时间,谨慎考虑一下这段关系。 别那么轻易就把自己嫁了。 * 宋恂的事情居然还会出现反转?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89节 最近村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让瑶水村的社员们又重新燃起了八卦的热情。 中午下工以后,老光棍金有福提溜着酒壶就兴冲冲地扎进了人堆里。 “这件事太好理解了,你们想想,被亲爹断绝了父子关系,那得多丢人呐!”金有福在自己脸上拍了拍,“我要是小宋主任,也得瞒住呀!” “这有啥好瞒的?他那个爹都被下放了,是犯了错误的,小宋主任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跟他撇清关系才对!”船队的孙老大摇头说,“本来是多好的局面呀,如今可倒好,被弄去养猪场清理猪粪了!面子能值几个钱,一点不实惠!” “换成是我,我也得瞒住!”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出声,“张夫子都说小宋主任这么做是对的,子不言父过嘛,他那个爹再不是东西,也是有血缘的亲爹呀!总不好再落井下石。” 金有福神秘道:“你们说的这些都太片面了,其实小宋主任不主动说明情况,还有另一个原因。” 人群里有人不耐烦道:“金有福,上次最先说小宋主任他爹有问题的就是你,这次说小宋主任没问题的还是你,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哪边也不站!”金有福灌了一口酒说,“他被大瓦房扫地出门是早晚的事,谁让他把大瓦房搞活了呢!这么一块大肥肉,肯定被人惦记呀!那个新来的陈主任,可是在上面有人的!他早就看好宋主任的位子了,这件事就是他一手炮制的!” 一群中年男人像国家干部似的,凑在一起各抒己见,仿佛在商讨什么国家大事。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宋恂干工作有一手,但是没什么心眼,还特别要面子,好好的一盘棋被他下砸了,实在是可惜! 宋恂的八卦让男人们探讨得十分尽兴,听到各家媳妇开饭的招呼声,各自提着板凳满意而归。 徒留金有福这个老光棍蹲在原地挽留,“再聊会儿呀,我还有大消息没说呢!” “都空着肚子呢,聊啥聊!有屁你就先憋着吧,等明天人凑齐的时候你再放。” “就是,人家小宋主任比咱有本事,用不着咱们操心,说不定明天又官复原职了呢!” 另一边,作为八卦中心的宋恂,已经坐在了公社渔业基地的主任办公室里。 尹琼华见到他以后,叹口气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原本是不想来给您添麻烦,但是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宋恂苦笑,“来公社见您一面,还得提前跟生产队干部报备……” “县里的这个决定确实比较仓促,甚至没有事先跟公社这边沟通,我跟裴副主任都是在任命下达以后才知道的。” 对于这个决定,她和老裴也十分恼火,瑶水那边刚搭起了一个框架,甚至还没怎么正经盈利呢,就被人惦记上了。 这件事的影响其实很恶劣,副作用也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上个礼拜开年底总结会时,她对金海支公司最近的发展速度提出了批评。 却被徐自强以一句“小宋就是前车之鉴”给顶了回来。 万一他们的成绩太亮眼,也被上面的人看中了怎么办? 就这样不好不坏地混着吧,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不犯错。 “我服从上级领导的决定,但是领导们作出这个决定的过程明显是有问题的。”宋恂摇头道,“如果只凭借谣言和举报信就能决定一个干部的去留,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也不要把责任都推给县里,既然你们早就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县里来人跟你谈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尹琼华嗔怪。 宋恂叹道:“家丑不可外扬。” 关键是他也没想到老宋会留这么一手,怪只怪老宋太沉得住气了,要是早点告诉自己还能有些挽回的余地。 “你可真是糊涂!”尹琼华恨铁不成钢道,“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这点家丑算得了什么?” 宋恂点头,真诚认错。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尹琼华也觉得这件事情棘手,“想要官复原职你就别想了,县里已经下了新的任命,陈猛也已经上任了,没有轻易更改决定的道理。顶多能给你在其他地方重新安排一个岗位。” 宋恂根本就没想回去继续当主任。 就像项队长说的,他们家的这点事经不起细查,他回军区家属院和去农场探视都是有据可查的。 如果真跟县公司那边撕破了脸,让对方揪着自己不放,老宋的那番苦心就白费了。 “我这个事还是尽量少给您添麻烦吧。”宋恂作出有些颓丧的表情,“我的户口已经迁入生产队了,那我就安心在生产队工作。但是关于我的成分问题,希望渔业公司能在详细调查以后还我一个清白。” 尹琼华沉吟着没作声。 “对于渔业公司来说,做决定之前进行必要的调查是必须的,我只是希望能补上这个环节,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宋恂无奈道,“即便以后不在渔业公司工作了,我也是要在生产队和公社生活的。不瞒您说,最近我刚谈了个对象,县公司那边给我扣的这顶帽子实在是耽误事。” 尹琼华一怔,他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这么快就找个对象? “是咱们这里的吗?哪家的姑娘?” “就是瑶水大队项队长的闺女项小羽,渔业公司的那个电话员。” “哦,我对她有印象,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尹琼华暗忖,这个宋恂够可以的,刚下放生产队就找了生产队长的闺女,公社书记的外甥女当对象。 “你的事我会跟上级反映的,由总公司出面去查。” 若是让县里去查,那就有得等了,兴许宋恂已经结婚生娃了,那边还没个结果呢。 * 对于宋恂的这个决定,项小羽不太能理解。 “你不回大瓦房,难道就一直在养猪场呆着啦?” “先解决主要矛盾吧。”宋恂伸着手臂任由她用皮尺在自己身上比量,“目前最紧要的问题,就是重新划分成分。只要能借着这个机会,将我的成分洗白了,当不当大瓦房的主任有什么要紧?” 本来就是个芝麻官,没什么舍不得的。 “那就这么放弃你在大瓦房的心血啦?”项小羽在本子上记下尺寸,不乐意道,“我看到那个陈猛就心烦,都不想当这个电话员了!” “没有陈猛,也有李猛王猛。”宋恂安抚道,“我在养猪场也挺好的,最近我正打算改进刮板式清粪机,如果试验成功了,兴许还能将图纸卖给县机械厂,赚个外快。” “再说,渔业公司的工作其实并不好干。我那会儿为了不在人事问题上多做纠缠,就一心向外发展扩张,让大家都将目光放到公司外面,从而缓解本地干部和外来干部之间的矛盾。但是,陈猛是领导秘书出身,可能比较擅长办公室政治,听你说了他做的几件事以后,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如果继续把重心放在单位内这一亩三分地上,瑶水支公司的发展可能就要吃老本了。” 项小羽虽然是大瓦房的职员,但是听说大瓦房的发展有可能会被陈猛耽误,就故意作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笑了起来。 心情着实轻松不少。 她把皮尺收好,不再说扫兴的话题,转而问:“我还是第一次织毛衣呢,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我这两天抽空到公社买毛线去。” “都行。”宋恂从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项小羽打开信封一瞧,居然是一沓钞票。 “怎么给我这么多钱?”得有一百多了吧? 大半年的工资呢。 “给你买东西用吧,快过年了你也给自己买件新衣裳穿。” 项小羽还回去,摇头道:“我有工资,也有衣裳穿。你快收起来!你现在可是没有工资,吃老本的人了,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宋恂把信封塞进她的上衣口袋,“我平时没什么开销,还有呢。” 见她还是推拒,又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通。 “孟团长这么有钱?”项小羽瞪大眼睛,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金戒指取出来说,“我以为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宋恂笑她天真:“老宋的全部加上她自己挣的,才是她的全部家当。” 项小羽点点头,果断将信封塞进兜兜里。 “那我以后得向孟团长学习,这个我就收下了!” 宋恂:“……” 从隔壁回来,项小羽将那个信封藏好,就找上了自家老爹。 见老爹正挽着裤腿准备泡脚,她殷勤地接过水壶,帮忙往木盆里蓄水。 “爹,温度咋样,烫不烫?” “还行。”项英雄瞥她一眼问,“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不会又是让我帮你办事的吧?” “啥叫又找你办事?我之前找你办过什么事?”项小羽不服。 项英雄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办过什么事,但怎么总感觉这段时间净给他闺女办事呢? “你没事就回屋睡觉去,别影响我学习。”项英雄拿起腿上摊开的《语录》晃了晃。 项小羽哪是能轻易被打发的,瞄一眼盘腿做针线的亲娘,她低声说:“爹,宋恂总在养猪场呆着也不是办法呀!你给他安排个其他工作呗?” “渔业公司那边有消息了?”项英雄问。 “快了快了。就是往军区打个电话的事,有啥麻烦的。他的成分问题肯定能解决!”项小羽愁道,“就是回不去大瓦房了,总不能让他在养猪场蹉跎吧?” “我不是说让他去加工厂当个厂长吗?” “那个加工厂连厂房和工人都没有!你让他去当光杆司令啊?” 项英雄气恼道:“那你说吧,你看上队里的啥工作了?实在不行把我这个生产队长让给他当当?” “那个加工厂没啥意思,就是灌香肠卖香肠的那点事,从大队干部里随便找个人就能干。哪能跟他当主任的时候比?” “呵呵,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个厂长就不错了,少挑肥拣瘦的!” 项小羽又提起水壶,坏心眼地一直往水盆里蓄热水。 “哎哎,可以了,别给我弄得太烫!”项英雄接过水壶,嘶嘶哈哈地说,“不就是为了个工作嘛,你还想烫死你爹呀!” 看着这对父女的热闹,苗玉兰轻嘲道:“你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整天胳膊肘往外拐。” 项英雄:“这是我们爷俩的事,你少掺和。” 苗玉兰:“……” 活该你挨烫! 皱着眉头琢磨一会儿,项英雄冲闺女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两人交头接耳地叽叽咕咕一通。 项小羽夸奖:“项英雄同志,总算没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啊,出了一个靠谱的主意!那你找机会跟我三舅说说呗!” 不料,刚出过主意,项英雄就撂了挑子。 “这事你自己跑关系去!我出面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你说话肯定比我管用啊!” “你自己决定吧。你去替他跑工作,这个人情就算在你头上。要是我去的话,呵呵……” 当然是算在未来老丈人头上了。 项小羽回过味儿以后,赶紧应承下来。 老丈人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项队长本人就是个前车之鉴。虽然在生产队里人五人六说一不二的,但是在她姥爷面前一辈子都没硬气过。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0节 次日傍晚,下班以后,项小羽难得地没往养猪场跑。 回家推上自行车,就奔向了公社。 她三舅一家目前都住在公社驻地的家属院里,距离办公的大院不远,每家分到一个平房小院。 项小羽的车把上挂着一串冻硬的大黄鱼,车后座上还有一大包海鲜零食。 见她推着车子,大包小裹的进院门,苗书记的爱人顾芬芳赶紧迎了上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晚跑过来?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哈哈,给苗书记送礼来了!舅妈,我三舅在家不?”项小羽将车停好,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在呢,赶紧进屋,正好一起吃饭!” “我今天不光要吃饭,还得跟我香香姐挤一宿呢!天黑了我可不敢自个儿回去!” “今天不用挤,香香回生产队给她奶送年货去了,你自己在她那屋睡!” “哎呀,我还有好多话要跟她说呢!” 苗书记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她就玩笑道:“你们有啥可说的?整天凑在一起嘀咕这家的小子,那家的姑娘,光看人家热闹了,自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他们家这些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的婚姻问题都成了老大难。 “嘿嘿,舅,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要太惊讶啊!”项小羽洗了手就自动自觉地坐到饭桌前,“我现在可跟香香姐不一样啦!我找到对象了!” 闻言,顾芬芳端着刚盛到一半的饭碗跑出来问:“真找到对象啦?哪家的小子?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父母好相处不?” “比我大个四五岁吧,他父母也挺好相处的。”项小羽将脖子上的红绳拽出来给她瞧,“这个金戒指就是他妈妈送给我的。” “呦,那还挺大方的,没进门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顾芬芳凑近一些,仔细去瞧那个戒指上的花纹。 这个款式对项小羽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说,有些老气了,但是她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就喜欢这种一看就很贵的款式。 外甥女的婚事有了着落,苗书记也挺高兴,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说:“人家小伙子的年纪可是不小了,家里肯定着急结婚,回头你把人带到家里来,让我跟你舅妈也瞧瞧。要是人还不错,你们早点结婚也没事。家里这些孩子不用非得按顺序结婚,我看你姐和远洋一时半会儿是没戏的。你可别被他们耽误了。” 项小羽点头说:“我这个对象确实不错呀,三舅你也见过的,就是我们渔业公司的宋恂宋主任。” 听说居然还是个主任,顾芬芳就更满意了,忙问自家男人:“这个宋主任为人怎么样?你跟他接触的多不多?” 苗书记放下筷子,皱着眉问:“我怎么隐约听人说,瑶水的宋恂已经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生产队了?” “啊!”顾芬芳与外甥确认,“家庭成分真有问题?那这个对象可不行!以后的麻烦事一大堆呢!” “他父亲确实已经去农场劳动了。不过,半年前,他被省渔调职到咱们南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这件事对他没啥影响。县渔业公司没经过调查就把他撤了,根本就不符合程序。现在省渔正在重新调查他的事呢,没几天就能有消息了。” 项小羽又详细说了宋恂的家庭情况和他本人的学历背景。 “要是没有这一出,我是绝对攀不上这样的对象的!”项小羽挺得意地说,“幸亏出了这么一桩事,让我捡漏啦!哈哈!” 苗书记夫妻对视一眼,要是没有他父亲的问题,这个宋恂真是顶顶好的人选。 小毛算是高攀了。 “即便省渔给他平反了,澄清了成分问题,他也回不去渔业公司吧?”苗书记问。 户口可不是儿戏,哪是能随便调进调出的。 项小羽无所谓地摆手:“回不去就回不去!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万一回去以后,刚干出点成绩,又被人摘了桃子,那也太憋屈了!” “听你这意思,他被撤职的事还另有内情?”顾芬芳问。 “对呀,就是因为我们宋主任太能干了!来了瑶水不到半年,船队扩大了将近两倍不说,还开办起来一个上百人规模的加工厂。产品出口的路子也是他定下来的,去了一趟广交会,把我们未来一年的生产订单都签回来了!你说他厉不厉害?” “那真挺厉害的,基层的工作不好干,你看你三舅当这个公社书记也是整天焦头烂额!” 项小羽叹道:“我们宋主任就是没遇到好领导,有点成绩就被人惦记上了,要是所有领导都能像我三舅这样正直,那还有啥好说的?” 苗书记斜睨她一眼,轻哼道:“你少给我戴高帽!今天这么晚过来,又声称是给我送礼的,不会是来帮你们宋主任跑关系的吧?渔业公司是垂直管理的,我可插不进手去。” 顺手端起酒瓶帮他将酒杯满上,项小羽笑道:“三舅,我还真是来走关系的,不过,不是走渔业公司的关系。听我爹说,咱们公社的工业生产不理想,已经被县里点名批评了?” 苗书记颇觉没面子地“嗯”了一声。 “我还听说,你已经把工业办公室的那个主任撤职了?”项小羽觑着他的眼色,试探着说,“我们宋主任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搞企业的经验十分丰富,你看瑶水渔业公司现在发展得多红火!三舅,把宋主任调去工业办,给你帮帮忙怎么样?” 第51章 老话讲得好, 十个外甥九个贼,还有一个格外贼。 苗利民暗自腹诽,他家小毛就属于格外贼的那个! 别的外甥来舅舅家, 顶多顺点吃喝回去,她可倒好,居然直接狮子大开口,看上了工业办主任的位置! “舅,你觉得我的办法咋样?” “不咋样!”苗利民重新拿起筷子,闷声说, “宋恂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成分的问题暂且不谈,光是资历就不够看!” “怎么不够看呢?宋主任是大学生, 在省城船厂当过工程师,还担任过渔业公司的革委会主任!在我们生产队里,跟我爹算是平级吧?你换个思路想想,以我爹的资历,让他来公社当个工业办主任,够不够格?”项小羽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 “不够!”苗利民毫不给面子地说, “你爹领导渔民和船队是一把好手, 但是没有管理企业的经验, 当什么工业办主任?” “可是,宋主任有呀!你看他把渔业公司管得多好?” “宋恂只在渔业公司呆了半年, 不具备什么参考价值。何况能管好渔业公司,未必能管好别的企业。今年公社是要大力发展工业,迎头赶上的!工业办公室的作用十分关键, 哪是能随便把主任的位置许给你的!”说完了觉得不过瘾, 又补充了一句, “净胡闹!” 顾芬芳忙着圆场说:“小毛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你急什么!” “他虽然搞企业的时间短,但他很聪明啊,人家是借鸡生蛋,借梯子登天,三舅你可以借脑袋发财呀!”项小羽继续劝。 “公社不只需要聪明人,还需要有经验的人!”觑着她眼巴巴的样子,苗利民耐心解释,“大多数社队工厂的负责人,都是有些年岁的。宋恂才二十多岁,哪是那些老油子的对手?别看只是些小厂的领导,要是压不服他们,人家照样阳奉阴违不听招呼。到时候无论公社有什么好政策,落实不下去也是白搭。” 顾芬芳帮着劝:“你三舅说的也有道理,工业生产很关键的,现在是由他亲自兼任的工业办主任。整天为了那些工厂忙活,今天算是回来早的,平时这会儿还在办公室呢!” 项小羽丧气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工作上的事,你就别瞎掺和了。”苗利民摇头道,“宋恂要是真想来公社上班,就让他主动来找我谈。” “我还没跟他提过这件事呢!万一办不成不是让他失望嘛!”项小羽嘟哝,“哎,刚夸赞你是个正直的好领导,你这股正直劲就用到我身上了!居然还得让本人来面试!” 苗利民笑道:“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算金!你不是说他很有能力嘛,那就让他来公社找我谈谈,如果真是个金疙瘩,公社可以考虑给他安排个合适的职位。” 他们公社是真的需要管理和发展企业的人才。 但是必须得有真本事,西贝货不算。 项小羽只是尽力争取而已,即便她舅不同意也不会胡搅蛮缠,答应下来便不再提及此事了。 顾芬芳便顺势让她把对象带到家里来相看相看。 “这个宋主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帮前忙后的?你抽空带他来家里一趟,也让香香加把劲儿,赶紧找个对象回来!” 项小羽直摇头:“不行不行,我俩才谈了半个多月,现在相看是不是有点早啊?等他的工作问题解决以后,我再带着人过来。” * 次日,项小羽回到队里以后,跟宋恂说了帮他找工作的事。 “你的那一百块钱,我可不是白收的!”项小羽端着饭盆进门,“这回你可赚大发啦!” 自打他俩谈起了对象,都是在项前进的院子里一起吃午饭的。 养猪场那边人多眼杂,她去了几次以后,宋恂就不让她去了。 “毛衣这么快就织好了?”宋恂诧异问。 他原本是不报什么期望的,第一次打毛衣只当让她练手了。 项小羽一窘,挠头道:“我昨天去公社忘记买毛线了!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办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把饭盆一放,饭都来不及吃,就竹筒倒豆子地将去三舅家找工作的经过说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咱们生产队当那个新建的猪肉加工厂的厂长,另一个就是去公社,但是具体会被安排到什么岗位还不一定,你得先通过考验才行!” 宋恂一愣,问:“你怎么想起来帮我找工作?” “我早就想帮你换工作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项小羽苦恼一叹,“这两个工作其实都不怎么理想,没有你在大瓦房的工作好。我原想着给你讨个工业办的主任,不过,我三舅可有原则啦,不肯给我走后门!” “我在管理工业生产方面欠缺经验,让公社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负责,确实不太可能。”宋恂握上她的手说,“这就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若是没有项小羽帮他争取,以他如今的处境,是绝不可能有这两个选择的,别说是去公社里工作了,就是那个空架子加工厂的厂长,也不是他能肖想的。 项小羽和项队长并不是轻易走后门的人,否则项家姐妹也不会在补网队一干就是好几年了,完全可以去公社干更轻松的工作。 好容易去求了苗书记一次,还是为他求的,宋恂只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在滚烫的酸水里泡过一遭,酸胀莫名。 被他这么郑重的道谢,项小羽还有些别扭,故作无所谓道:“不单是为了你啦,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省得你整天臭烘烘的,熏得我都跟着臭了!不过,这两个选择都差了点意思,要是能让你当上那个工业办的主任或者用你的优势去管理个船厂什么的就好了!” 宋恂没说话,抬手在她的头发上轻抚了抚。 自打他被打发到乡下来,他自己的事情,其实很少能由自己做决定。 多数时候是要服从安排的。 这次小羽能帮他争取到二选一的机会,已经十分难得了。 项小羽刚替他跑了工作,心里特别自得,笑眯眯地问:“我办成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给我点奖励呀?” 即便岗位待定,那也比在养猪场强呀! “给,你想要什么奖励?” “今年过年,你跟我回家怎么样?”项小羽提议。 “你不是暂时不想让父母知道吗?要是真去了你家过年,你这样恨不得随时随地牵手的,不怕被他们看出来啊?”宋恂目光下移,放在又被她攥住的手上。 “嘿嘿,其实我爹早就知道了!”项小羽卖爹卖得特别干脆,“不过,他不让我跟你说,他从没给人当过老丈人,还想在你面前耍一耍老泰山的威风呢!” 宋恂:“……” 再次替项队长心酸。 “看你的安排吧。你要是同意了,我就提前给未来老丈人备份礼。” “还是别了,你叫上吴科学一起来吧,让他帮你打个掩护。你先别忙着拜见老丈人了,我还想谈恋爱呐!我都没谈过,咱们得谈了恋爱才能结婚。”项小羽兀自安排。 “现在谈婚论嫁确实有点早,我也没准备好呢。”宋恂点头附和。 “你,你啥意思?”自己不想结婚可以,但是听到宋恂说出这种话,她就不乐意了,“不跟我结婚,你想耍流氓啊?” 这年头尤其是在农村,谈了对象就是要结婚的,很少有中途换人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1节 所以,虽然他们现在还只是恋爱关系,但项小羽可是奔着跟他过日子去的。 “……”宋恂无奈道,“我在队里连个房子都没有,总不能在你弟弟的房子里娶媳妇吧?” “对啊!”项小羽兴奋地问,“你打算盖房子了?” “盖个新的,或者买队里现成的屋子都可以。” 项小羽直接拍板:“咱们就盖一个新的!队里的空屋子没几间,基本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房子,也就五保户张根生的房子还算新,但现在正被电影摄制组的人借住呢。” “那就盖一个吧,反正我现在也算队里的人了,回头跟生产队申请一块宅基地。”宋恂给她交代任务,“你合计合计需要盖几间屋子,咱们尽量一步到位盖个好点的,以后就不用换房子了。” “对对对!盖个至少像前进的院子这么大的!钱不够也没关系,砖窑厂和瓦窑厂的账可以分期还,有些人家把房子盖好以后,三五年才能还清呢!” 宋恂讶异地问:“居然可以赊账这么久?” 按理说,各地都在兴建工厂,砖瓦应该是比较抢手的。 不过,瑶水这边的房子大多是石砌的,砖瓦的用量似乎又不是很多。 “那谁知道,反正大家都欠着。”项小羽不以为意道,“有了宅基地和石头砖瓦,其他的就好说了。咱们这边的‘七匠’还挺多的,基本上不出生产队就能凑齐盖房子的人手。” 所谓“七匠”,就是泥、木、石、竹、漆、铁、箍的手艺人。 在南湾县,尤其是团结公社一带,这类手艺人比较集中,基本上每个生产队都至少能凑出一组“七匠”,完全能满足社员们自建房和盖厂房的需求。 “到时候你就把盖房子的事交给我爹!”项小羽坑爹不含糊,抿着嘴乐,“你一提盖房子的事,他自然就能联想到这是咱们以后结婚要用的房子!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就得积极帮忙啦,哈哈哈!” 宋恂:“……” 虽然他是占便宜的一方,但是已经暗下决心,以后要是有了闺女,可千万不能养成项小毛这样。 否则当爹的可能会时不时心梗一下。 * 省渔那边对宋恂的成分核实迟迟没有进展,反而是公社这边先有了动静。 苗书记跟外甥女打听了宋恂的情况以后,就让人直接往宋成钧的单位发函并打电话核实了。 正式的回函还没有收到,但对方已经在电话中确认了宋成钧所说的那份备案确有其事。 项队长收到公社的通知以后,首先在队里给宋恂调整了工作岗位。 从清理猪粪的,变成了修造维护机械设备的。 有那心眼多的社员,已经看出来了,这其实就是个过渡性质的工作。养猪场里的机械都是新买的,有啥可修造维护的? 不过,宋恂并没在养猪场吃闲饭,既然赚了工分,该干的工作还是要干的。 他一边搜集着南湾县工业生产的相关资料,一边把刮板式清粪机的雏形弄出来了。 钢板和铁板找不到,他就找木匠用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大刮板。 只需要再去公社买个电机安装上,试试清粪机的工作效果就行。 借着给养猪场买电机的由头,宋恂去公社大院面见了苗书记。 过年前的这段时间,苗书记的工作十分繁忙,没有与他过多寒暄,也没提他跟项小羽谈对象的事情,直接问起了瑶水大队开办工厂的情况。 “为了响应公社发展工业的号召,贾支书和项队长打算先组织社员们在生产队开办两间工厂。” 苗利民对自己姐夫的脾性还是很清楚的。 那可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让他出钱办个加工厂就像要了他的老命似的。 他怀疑地问:“项英雄舍得出钱办两间工厂?什么工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间生产香肠的肉食品加工厂,以及一间渔船修造厂。”宋恂向帮他泡茶的通讯员道过谢,继续道,“虽然肉食品加工厂还在筹备阶段,但是渔船修造厂已经对外挂牌营业了,经营情况十分不错。” 苗利民蹙眉琢磨片刻,便品出了其中的猫腻,了然地问:“瑶水原来就有个修船的作坊吧?他这是把猫叫了个咪,换汤不换药啊?” 这个宋恂也是挺有意思。 明明瑶水那边还什么成绩也没做出来呢,答应好的加工厂连个影子都没有,到了他嘴里,好像瑶水干得多么热火朝天似的! 工作能力暂时没瞧出来,但是一本正经忽悠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被人当场拆穿了,宋恂面上并不见尴尬,正色解释道:“苗书记,咱们南湾县,尤其是团结公社的最大特点,就是渔业发达,十二个生产队几乎每个队都有至少五对的机帆船。也就是说,咱们全公社范围内,有至少一百二十艘机帆船……” 渔业是税收大头,苗利民对各个生产队的船只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报出准确数字:“全公社一共有一百四十二艘机帆船。” “各个生产队基本能保证机帆船小修不出队,大修不出乡。”宋恂继续道,“但是,各生产队的渔船维修工作,基本都是由小作坊完成的。只给工人算工分,为队里的船只维修也不收钱。这样虽然方便了社员,但也减少了生产队的渔船修造收入。特别是瑶水和金海这两个大队的作坊,不但负责给生产队的船只进行维护,还要看顾渔业公司的船只,双方的界限十分模糊。长此以往,并不利于咱们渔船修造业的发展。” “我们瑶水的渔船修造厂正式挂牌以后,按照地区规定的渔船维修收费目录进行统一收费,只用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有三百多块的收入了。” “能有这么多钱?”苗书记问。 宋恂点头说:“这还是只收部分维修服务费的情况,像是砚北港那边,工人们帮渔船停靠码头系解缆还得收费呢,每次根据船身长度,1-5元不等。不过,我们瑶水并没有收取这部分费用。” 苗利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还只是工厂新办阶段,其他地方的渔民还不知道这边有维修厂了,等到建厂的消息散播出去以后,有些渔船也会就近去瑶水维修船只。 保守估计,每月七八百块,每年八千左右的产值应该是能保证的。 这八千块看着不起眼,但是维修船只基本上就是无本买卖,靠的全是师傅的手艺。 刨除发给工人的工资和其他损耗,维修船只的利润在60%以上。 而公社里目前产值最高的糕点行业,也只是账面上好看,利润率还不到10%。 “只有瑶水这一家渔船维修厂是满足不了来往船只的需要的。咱们团结公社距离几大渔场都很近,南来北往的外县外市甚至外省的船只非常多。尤其是金海大队和瑶水大队这两个渔业生产队都修建了正规的码头,偶尔会有外面的船中途停靠补给渔需供应。咱们原来都是加工小作坊,外面的人并不信任师傅们的手艺,如今正式挂牌以后,就是正规的社队集体企业了,维修船只可以开具发票,让人家回去报销的时候能拿出凭证。如果运作得当,在这两个生产队开办渔船修造厂是很有赚头的。” “除了服务费,维修更换零部件方面,你们是怎么收费的?”苗利民问,“这部分应该是盈利的大头吧?” “就是按照地区的统一规定,零部件算是外购器材,除了采购成本,还需要加上运杂费,管理费和税金。” 反正收费挺高。 好在这是生产队的集体企业,收的钱相当于左手倒右手了,最终还是队里的。 项队长已经私下跟社员们解释了,办这个厂主要是为了收外人的钱。 所以,渔民们都欣然接受了这个新厂,没什么怨言。 苗利民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全公社的渔船修造作坊全部正规化,也是个好事。 这些年为了大力发展渔业,方便社员们维修渔船,修造作坊只是一个辅助性的存在。 大家的关注重点都在渔业产值上,反倒是忽视了渔船修造业的工业价值。 “瑶水这个修造厂好是好,关键是解决不了咱们工业产值低的问题啊。过完春节以后,顶多再有一个月,又是县里的三干会。”苗利民把宋恂当成正经的外甥女婿,有些话也不瞒着他。 估摸着三月份的第一季度全县三干会上,他们团结公社,又得是工业垫底的。 对于这一点,宋恂也没啥可说的。 再是喊口号,也不可能三个月就大变样。 他这段时间也专门找来县日报,研究过关于工业产值方面的相关报道。 去年一年,全县工业产值最高的是左家门公社,全年产值571万元。 而按照项队长告诉自己的,团结公社的工业产值还不到人家的零头,只有68万。 比倒数第二名还少了二十来万。 反正倒数第一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要想三个月内赶超倒数第二,有点难度。 “苗书记,如果在工业总产值上比不过人家,还是争取在同比增长方面做做文章吧。咱们的基础比较薄弱,稍稍有些增长,数据上就会很好看。”宋恂劝道,“我以前就是在工厂干的,工业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揠苗助长可能会留下许多隐患。” 得不到三好学生的奖状,能得个最佳进步奖也不错啊。 苗利民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其实不但瑶水大队的加工厂没办起来,他本家生产队那边的新办厂也没什么进展。 生产队对于办新厂的抵触情绪很大,能想出各种办法磨洋工,公社这边也拿他们没辙。 “即便新厂在年前就能建好,等它能试车投产,正式盈利,也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了。”宋恂见他一直蹙着眉头,便说了自己这段时间想的办法,“一方面还是得在原有的老工厂上想想办法,或是改进生产技术或是扩大生产规模,我还没机会去公社的工厂做过调研,所以暂时没有具体章程。另一方面,就是像开办渔船修造厂似的,开办一些不需要什么固定资产投入,又利润率高的企业。” 苗利民叹气:“这样的项目要是好找,公社的干部们哪还会这么犯难!” “我最近想在队里盖个房子,所以在房屋修建方面做了一些了解。” 苗利民跑题问:“你这是打算建婚房了?” “对。”宋恂不好意思道,“我现在住的还是小羽他堂弟的房子,以后就要在瑶水定居了,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不错不错,你心里有个成算就行。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苗利民对宋恂的适应能力还是很欣赏的。 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事业上也受到了打击,他能尽快爬起来一切向前看,总比稀里糊涂混日子强。 小毛这个女婿找得还不错。 宋恂重新转回正题说:“咱们团结公社的七匠还挺多的,为了盖房子的事,我最近跟人打听了不少手艺活好的匠人,发现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几个特别出名的人。比如,我们队里有个漆匠唐三采,红星大队有个木匠夏富林,其他队里也有很多大家能叫得上号的手艺人。” “确实是这样。”苗利民向他这个外地人解释,“封建社会那会儿,咱们这边动不动就禁海了,渔民们为了混口饭吃,就渐渐发展出了手工业。直到解放前,还有很多包作头,带着村里的工匠们,组队出门承揽工程。父带子,师带徒,一代一代传下来,累积了不少手艺人。咱们这边建房子都是自己建的,在村子里喊一声,渔民们下了船就能帮你上房安房顶。” “苗书记,既然咱们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不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把这些手艺人集中起来,开办一个建筑营造厂,组建正规的建筑工程队,出去包揽业务?” “咱们公社有瓦窑厂,水泥厂,但是经营状况都不太乐观,只能接到农村社员的订单,还经常被社员们拖欠货款。要是能借着建筑队外出参与城建的机会,带动一下这两个厂的销量,兴许也是一个转机。” 苗利民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溜达,琢磨宋恂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公社里这些匠人的手艺是没得说的,都很能拿得出手。 只是这一二十年里,不允许个人承包建筑工程,生产队组织的建筑队也多是临时的,有活就接,完工散伙。 没有一支固定包揽工程的建筑队。 那些手艺人,虽然有手艺,但是其实赚不到什么钱。 他们帮人盖房子,主家能管个三餐,其中一餐有个荤菜,就是顶好的条件了。 “以前也有些散装工程队接过几个工程,不过都干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公社的建筑项目有限,一年有两三个大项目就不错了。如果你说的这个工程队,承接不到外面的工程,兴许也是散伙的结局。” 宋恂笑道:“以咱们那些工匠的手艺,只要能作出一个样板工程,将咱们团结公社建筑队的名声打出去,之后的路子只会越走越宽。如今地区和省城的城建项目很多,只要把第一步跨出去了,以后就好办了。” “哦,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有一个不算大的项目。但是做好了,可以算是一个样板工程,尽快打出名声。”宋恂直言道,“县制衣厂打算在原来厂址的南边,扩建一片厂房。工程难度不大,但是县制衣厂的生产任务重,对工期的要求很高,一个月内就得完工。”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县里有消息传过来?”苗利民疑惑地问。 “他们单位内部有分歧,之前没商量好用县里的工程队,还是对外招标。”宋恂好笑道,“这个消息还是小羽告诉我的,她在大瓦房当电话员,消息比我灵通。”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2节 苗利民问:“那他们现在决定对外招标了?” “对,县工程队的业务挺多的,制衣厂的要求太严格了,他们忙不过来。所以,制衣厂打算在年后对外招标。” “一个月的工期,工程结束时,怎么着也能拿到一半的工程款吧?”苗利民又问。 对于付款的问题,宋恂不敢保证,只说:“尽量争取吧。” 苗利民已经在心里认定,这笔工程款可以在完工时收入囊中了,到时候第一季度的账面上肯定能好看不少。 他让宋恂去办公室外面等着,自己则召集在家的班子成员开个碰头会,商量临时筹建一个建筑营造厂的可能性。 直到天色渐暗,这个碰头会才结束。 宋恂一直在通讯员的小单间里等着,眼瞅着其他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才被苗书记重新叫回办公室。 “你尽快回生产队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这两天就来公社上班,担任工业办公室生产组的组长,争取将建筑营造厂在过年前组建起来。” 第52章 宋恂即将去公社上班的消息, 并没有被大肆宣扬。 除了项家人,只有吴科学知道。 吴科学为此特意去代销点买了两瓶好酒, 又请项小羽帮忙炒了两个好菜,张罗着要给宋恂庆祝一下。 “你这是下血本了?”宋恂看着饭桌上摆着的四瓶绵竹大曲,哭笑不得地问,“你不会是把代销点的瓶装酒清空了吧?” 在村里喝酒,打两斤土产的麸子酒或瓜干酒就差不多了,这种外地产的瓶装酒可不常见。 “还真被你说中了!就剩这四瓶!”吴科学伸出四根短粗的手指比划,“今天是个好日子,给你庆祝庆祝。” 宋恂被他拉到桌边坐下, 又回头招呼项小羽:“你今天在这边吃晚饭吧?我去跟项队长说一声。” 将最后两盘菜摆上桌, 项小羽偏头示意他去看身后:“我早就跟他说了,然后他就把大黄派了过来。” 宋恂瞅着她身后的狗子一乐,让对方坐下吃饭,自己则出去给狗子弄了点吃的。 他经常偷偷摸摸地喂大黄,已经喂熟了。 “小宋哥, 你未来老丈人防你防得挺严呀!”吴科学笑得意味深长。 宋恂任由他打趣,自打被他发现了自己跟项小羽的关系,这种情节总要时不时上演一下。 “哈哈,我爹防的是挺严的。要不是还得忙我二哥的事, 他就亲自过来了!”项小羽跟着开玩笑。 “你二哥怎么了?”宋恂问。 “也是为了找工作!”项小羽撇嘴说,“县矿业局有几个正式工的名额, 咱们公社的生产队,每个队能分到一个。这次负责下乡招工的, 是我表姐夫, 所以我二哥就看中咱们队里这个唯一的名额了。他觉得自己有这层关系在, 肯定能被招走。” “这个消息只有你们知道, 还是全队的人都知道?”宋恂问。 项远洋不是船员也不是渔民,不知整天在忙些什么,宋恂与他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项小羽:“想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在公社里或县里有点关系的人都能自行打听到。 这次只有一个名额,就没必要全队通知了,否则争抢起来也是麻烦。 “那你二哥的这件事有点悬啊。”吴科学摇头,“越是这种亲近的关系,越是不好办事呀!大家都知道你们跟负责招工的人有亲戚关系,保不齐就会有人要求你们避嫌!” 项小羽无奈摊手:“还真被你猜中了。咱们队里一共有三个人报名。除了我二哥,还有第五生产队政治队长老表的儿子,张夫子的侄子。本来应该由招工的人亲自来挑人的,不过,还没等我表姐夫来招工,我二哥就被刷下去了。这会儿正在家发脾气呢!” 软磨硬泡地想让老爹再帮他想想办法。 他还将宋恂拿出来当典型,声称老爹能为一个外人尽心尽力地安排工作,总不能轮到亲儿子就没了办法。 项队长被他烦得焦头烂额。 “县矿业局招的是工人还是文职?”宋恂问。 “凭我二哥那身懒懒肉,是不可能去矿上当工人的。当然是文职了,矿上的宣传干事。” 县矿业局这种单位,三两年才来乡下招一次人,这次招的又是罕见的文职。 不怪项远洋会死抓着不放。 宋恂自己的事还没捋顺,暂时管不到人家身上,只能说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项小羽不想提她二哥的糟心事,举起酒瓶给三人倒酒,说起了宋恂去公社上班的话题。 “原本我心里还挺不好受的,当初你是被我拖累才来了乡下,如果是在省城,也不至于被一撸到底弄去养猪场。”吴科学端着酒杯感慨,“如今好了,虽然公社那边的职位不起眼,但好歹是个正经营生,不至于让你在养猪场被耽误了。你这个对象找得好,在关键时刻小羽同志一个顶一百个!” “也还好啦,主要是咱小宋哥自己厉害,不然公社那边哪会这么快就让他去上班!”项小羽谦虚几句便端起酒杯说,“科学同志啊,你以后别总说小宋哥是被你连累啦!你要是不连累他,我们还没这缘分呢,来吧咱俩走一个!” 端着酒杯就想豪气地与吴科学碰杯。 宋恂忙按住她的手臂问:“你能喝酒?” 他好像从没见项小羽喝过酒,摸不清她的酒量,不敢让人随便喝。 “当然了!我可是海量!” 宋恂细心观察她的表情分辨真伪,不过,对方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自信了,他一时也摸不清真假。 吴科学看热闹不嫌事大,不顾宋恂的阻拦,与她碰了杯。 一杯酒下肚,项小羽被辣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嘶嘶哈哈地用手扇着风。 见状,宋恂赶紧喂了几口菜让她吞下去,吐槽道:“我看你海量未必有,海口倒是夸下了。” 项小羽虽然被辣得直咧嘴,但是眼神锃亮,人也特别有精神,不像是醉酒的样子,宋恂稍稍放了点心。 不然真是没法跟项队长交代。 在亲爹眼皮子底下,把人家闺女灌醉了,这事怎么解释? 项小羽还算有自知之明,喝了那一杯就不再去摸酒杯了,不过,她今晚的话特别多,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住,甚至还附和着吴科学声讨起了大瓦房的陈主任。 “我就没见过陈婆婆这样的!”吴科学灌了一杯酒说,“那渔业柴油供应券都是有数的,只有少的,没有多的!为了让咱们所有的机帆船都有柴油可用,我每个季度还得找关系去跟人家私下换券!陈婆婆根本不调查这里面的事,看到那券面印着‘五十公升’,‘一百公升’的字样,还以为这些油很多呢!如今是所有票都得攥在他手里,等到需要买油的时候,再从他那里支取。搞得我好像会贪污了他那些油票似的!殊不知我每个月还得往里面倒贴呢!” “陈婆婆”是吴科学给陈猛取的绰号,他嫌对方办事总是婆婆妈妈的。 “就是就是!这人可太讨厌啦!要不是因为他,我还能跟小宋哥一起上班呐!”项小羽大着舌头说。 “反正我不管了,他要是还死抓着不放,就让他抓着吧,下个月的油票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哼哼……” “哼哼,不要管了!”项小羽跟着点头附和。 见状,吴科学放下酒杯,以眼神询问宋恂,这姑娘不会是喝醉了吧? 宋恂:“……” 你才看出来啊? 说话都大舌头了。 “趁着人还清醒,我先把她送回去。”宋恂起身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不然真没法跟项队长交代了。” “她不是说自己海量嘛?”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宋恂语带嫌弃,“你怎么这么天真?” 吴科学:“……” 项小羽没有丝毫反抗地跟着出门,不过,宋恂想要将她顺利送回去是不可能的。 两人刚走到篱笆门旁边,项小羽就突然扭过头说:“咱俩去海边走走怎么样?” “你喝多了,别去吹冷风。”宋恂婉拒。 “那去大槐树底下坐会儿怎么样?”她又不依不饶地问。 “不怎么样,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过,他刚拉开的篱笆门又被对方“哐”的一声合上了。 动静大得招来了大黄的特别关注。 “那咱俩去玉米地约会怎么样?”项小羽大着舌头兴奋地说,“秀云说,好几对谈对象的知青都去玉米地约会,咱们也看看去。” 宋恂:“……” 学什么不好,学人家钻玉米地! “玉米早就收成了,哪来的玉米地?” 项小羽拽着篱笆门不肯撒手,耍赖道:“我不管,反正咱俩得有个约会,人家搞对象都要约会的!我就只能整天跟你呆在养猪场里!” “约会可以,但今天不行。”对于她的控诉,宋恂也有些内疚,低声商量,“要不这个礼拜天咱们也出去约个会?” 这回项小羽格外好说话,抿着嘴乖巧点头。不过,不等宋恂说什么,又理直气壮地谈条件:“今天可以不约会,但你得亲我一下!” 宋恂:“……”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他做贼似的四下瞅了瞅,没人。 只有一只啥也不懂的狗子。 于是快速低头,在她噘起来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项小羽砸吧着嘴,含糊地问:“你亲了吗?我咋没感觉呢?” “差不多就得了,项队长他们都在家呢,万一被他们撞见了,你不害臊啊?”宋恂抬手解开了自己外套最上面的两粒扣子。 “他们忙着我二哥的事呢,没空出来!”项小羽摇着他的手臂。 宋恂本就意志不坚定,被她不断催促着,那点薄弱的意志就更动摇了。 鬼使神差地再次低下了头。 不过,两个小年轻的嘴还没接触上呢,便被“啥也不懂”的狗子打断了。 大黄蹲在两人身边,抻着脖子汪汪狂吠。 不凶,叫两声,停几秒,然后继续叫。 跟玩儿似的。 “大黄,你叫什么呢?”项队长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目标明确地冲向隔壁的两人一犬。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3节 大黄对着宋恂“呜呜”两声,告状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撞上项队长怀疑的视线,宋恂一时也有点懵。 他还啥也没干呢! “那个,”宋恂摸摸鼻子,勉强解释,“小羽的酒量好像不太行,喝了一杯就有点醉了,我先把她送回来。” 他身侧的项小羽不知是真醉了还是为了配合他,原本还站得稳稳的,他的话音刚落,脚下便有些打晃,歪歪斜斜地栽向亲爹。 项英雄将人接过来,叱了一句胡闹,又狠狠瞪他一眼,就扶着闺女返回自家院子。 望着父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恂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与安静乖巧的大黄对视。 隔了许久,他才蹦出来一句:“那些好东西,真是喂了狗了。” * 宋恂给刮板式清粪机安装上电机以后,将养猪场的工作收收尾,就去公社报到了。 团结公社的工业办公室,全称是工业手工业办公室,办公地点就在公社大院的一座小平房里。 因着团结公社的工业并不发达,所以工业办的工作人员也不多,整个小平房里只有十来个人。 “老何去了档案室以后,生产组这边一直没进新人。”苗利民作为工业办的临时主任,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主任办公室里,为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宋恂同志,大学文化,有着很丰富的工业企业的工作和管理经验。以后就由宋恂同志接替老何,担任生产组的组长。大家欢迎!” 大家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挺给面子地鼓掌。 随后苗利民为宋恂介绍了工业办的其他成员。 除了生产组,还有人事组,财务组,安全组,每个组一般只有两三人。 宋恂所在的生产组是个工作内容比较复杂的工作组,不但要管理全公社所有社队企业的建办审批,还需要配合财务组给各企业定产值,定利润,定上交,监督跟进各企业的生产完成情况。 所以他们这个小组成员的人数是最多的,算上宋恂这个组长,一共有四个人。 有个挺着孕肚的女同志坐在办公室里唯一的椅子上说:“苗书记,不用介绍的那么详细啦!宋恂同志我们都认识,瑶水渔业公司的小宋主任嘛!他们公司办那个海味品加工厂的时候,我们没少打交道,算是熟人了!” 宋恂也笑:“确实,当初我们第一次办厂没经验,没少来公社麻烦各位同志。尤其是樊大姐,在安全生产方面给渔业公司提出了很多宝贵意见。” 被宋恂称作樊大姐的女同志,名叫樊金枝,是工业办安全组的组长。 海味品加工厂虽然是省渔的工厂,与管理社队企业的公社工业办没什么关系,但在安全生产方面还是需要接受工业办的统一安排的。 “既然都是熟人,以后开展工作就方便多了。”苗书记顺便跟大家透露了开办建筑营造厂的计划,“这次开办工厂的事是大事,时间紧任务重,开了年就要参加县制衣厂扩建项目的招标。宋组长刚来公社,有些工作还不熟悉,大家都积极配合一下,争取尽快将工厂组建起来。” 几个组长纷纷表态,一定通力合作,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不表态不行啊,原来的老主任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已经被苗书记给撸了。 如今书记亲自兼任工业办主任,这种对工业的重视程度绝对是有史以来最高级的。 大家都绷紧了一根弦,生怕下一个被撸的就是自己。 苗书记不放心,又不厌其烦地对宋恂交代道:“建新厂的事是关键,但其他厂的生产情况也不能松懈,你们一定要盯紧了,有什么情况,赶紧向上级汇报。” 宋恂郑重地答应。 散会后,便跟着自己组里的三个人,回到生产组的小隔间。 “组长,这是原来何组长的办公位,你看这个位置行不行?要不我再帮你换个位置?”郑孝娘见宋恂进来以后只简单打量一眼环境并不入座,便主动提议。 宋恂摆手说:“挺好的,不用麻烦了。” 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四张破旧的办公桌,只有一个瘸了一条腿,用红砖垫脚的木头书架。 再加上门口的脸盆架和四个大活人,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哪还有让他挑拣的余地? 宋恂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下,笑着说:“大家都坐吧,我是初来乍到的,咱们先简单聊一聊。” 郑孝娘本就长得高壮,冬天又穿着一件挺笨重的棉袄,往椅子里一歪就像一座小山似的,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不过,宋恂觉得他为人还挺灵活的,只听他再次第一个主动开口,介绍起了自己的工作:“组长,我是高中毕业的,平时主要是帮领导跑腿,偶尔跑跑外勤工作,与下面那些工厂联系,核实他们的生产情况,工商年检,还得负责单位间的关系协调工作。” 旁边的秦川是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将近四十岁,个子不高,说起话来温吞吞的。 “我干的工作比较杂,以前是干财务的,最近两年才转来了生产组。工厂建办审批和生产指标分析的工作主要是由我在办。” 宋恂点头,又转向那个脸上有点小雀斑的,小组里唯一的女同志。 “我是中专生,负责文书处理工作的。”朱巧珍大方笑道,“起草文书,下发通知公告,机要档案管理,整理汇编工厂月报的工作由我负责。” 宋恂问:“工厂的生产进度汇报都是每个月报一次的?” “对,生产情况好的,比如糕点厂和机械厂,就是每个月报一次。有那些生产情况差的单位,月报没什么可报的,就一个季度报一次。” “生产情况差是什么意思?”宋恂挑眉问,“完不成每月的生产任务?” “有些单位是季节性生产,比如汽水厂,他们全年的主要生产阶段就是夏秋两季,平时比较萧条,汽水生产出来也卖不出去。所以春冬两季,尤其是冬天,基本不怎么生产。” “那他们的生产线就空着?” “也生产,但数量很少。原本他们也想在生产淡季提前给旺季备货的,不过,他们那个汽水的保质期短,放上几个月就过期了。” “汽水厂这种情况可以理解,但只是个例吧?还有哪些单位也是一季度一次交月报的?”宋恂问。 “还挺多的。何组长在的时候,不怎么关注月报的情况。”朱巧珍没想到新领导刚来就会抓着月报的问题不放,忙解释,“主要是,财务组那边是按季度统计各厂的产值和利润率的,为了给企业减少麻烦,咱们生产组这边也就随大流,跟着财务组的进度走了,大家三个月交一次月报也可以。” “三个月交一次就不是月报了。”宋恂温声道,“生产月报有助于咱们生产组及时掌握各厂的生产情况,咱们发现问题以后可以及时指导工厂作出生产调整,更全面地为企业完成生产指标进行服务。” 朱巧珍试探着问:“组长,那以后的月报怎么办?让大家每个月送一次?” “就每个月送一次吧。为了不影响大家的生产进度,上个月的月报,可以在次月的10-15日进行提交。你整理好月报以后,对每个工厂生产进度的同比环比增长情况,进行汇总排名,张贴到公社的公告栏里。” 郑孝娘劝道:“组长,这样不太好吧?那糕点厂和机械厂是常年产值靠前的。这样公开张贴成绩的话,那些产值低的工厂,恐怕要恨死咱们了!” 这个组长怎么刚来就点炮得罪人呢! 宋恂没接茬,转向秦川问:“老秦,你也觉得这样做得罪人?” “只比较环比和同比增长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糕点厂确实全年产值高,但是它的增长速度还真未必是最高的。底下的小厂的基数低,稍微调整一下生产进度,可能就超过它了。”秦川点头说,“这样挺好,否则压力都在咱们身上,那些厂长还整天跟没事人似的,一点不着急。” 宋恂笑着颔首,“那就从下个月开始试行一下,看看大家的反应再说。小朱同志负责草拟个通知,下达各个工厂,并抄送公社革委会。” 朱巧珍赶紧应承下来,又笑道:“宋组长,咱们这个小组的平均年龄是比较年轻的。原以为苗书记又要给我们安排一个老同志当领导呢,没想到新来的领导这么年轻!这回可好了,年轻人之间好交流呀!” 之前的何组长已经五十多了,是个特别老成持重的老同志。 他们可不敢像这样跟何组长说话。 “年轻人的革命热情高有干劲,正是咱们这个小组急需的。”宋恂顺势说道,“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按照苗书记的要求,半个月之内建筑营造厂必须筹建起来。这个工作强度和工作量是很大的,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不过,与大家畅谈以后发现,这种担心着实多余,咱们小组的成员里有中专生,有高中生,还有建办审批经验丰富的财务人员,都是精兵强将。” 郑孝娘笑着附和:“组长,你放心,这些事我们都是做熟了的,半个月肯定能办好!” 这番话脱口没几秒,便听到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宋恂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郑孝娘那庞大的身躯刺棱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给其他人半点反应的时间,三两步就跑到了办公室门口,将房门小心翼翼地关上。 只听“咔哒”一声,房门被他上了锁,像是觉得不保险,他又把门内的插销划上了。 “什么情况?”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宋恂蹙眉问。 郑孝娘赶紧回身,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不过,已经晚了,门外的人明显听到了内里的说话声。 办公室的房门被好几只巴掌“啪啪”拍响,不顾其他工作人员的阻拦,门外有道女声高声说:“郑干事,秦干事,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不用躲,我不是来找你们的!听说这里换领导了,我们要跟新领导谈!” “……”宋恂转向郑孝娘问,“到底怎么回事?赶紧把门打开,哪有把办事群众关在外面的道理?” 郑孝娘一脸晦气道:“组长,她们是王庄生产队的女知青,这几个月没事就要来闹一闹的。她们的事根本不归咱们管,何组长在的时候就已经推过好几次了。你还是别掺和了!” 第53章 到岗第一天, 宋恂不可能将来办事的同志关在外面,他让郑孝娘赶紧将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四个短发女知青。 为首的知青戴着一顶透风的草帽,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视一圈, 就将目光定格在唯一面生的宋恂身上。 她试探着问:“这位同志, 您是新来的领导吗?” “你们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叫宋恂,是生产组组长,今天刚来上班。”宋恂笑着起身, 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慢慢说吧。” 女知青大方解释:“我们也是进来后, 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幸运,遇上了新领导。” 即便不乐意接待这几个知青, 郑孝娘还是跑出去拖了几个板凳回来。 于是,不大的办公室被八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还围着几个别的组跑来看热闹的。 “宋组长,我叫冯培芸, 是王庄生产队的女知青代表。”冯培芸没有直接说明来意, 而是先介绍了女知青在生产队的处境,“我们这些女知青响应国家号召下乡,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为了尽快融入生产队的生活, 与队里的妇女们做的是相同的工作。” 宋恂客气道:“看你们的精神面貌, 在生产队适应得好像还不错。” 冯培芸笑着点头, 又说:“王庄生产队是渔业大队,耕地很少, 女同志又不被允许从事出海捕捞的工作。我们只有在农忙的时候, 才能下地赚满工分, 农闲时跟着队里的妇女们捕鱼网晾晒海货,工分只能得一半,年底分到的粮食自然也少得可怜。” 宋恂已经在生产队呆了有段时日了,多少了解一些女知青的情况。 她们所做的工作,比起渔民,确实相对轻省许多。 所以生产队核算工分时,不可能给她们定得太高。 “那你们来工业办是有什么诉求呢?” 见她拖拖拉拉不肯说正题,郑孝娘替她说了:“她们想在生产队开一间集体性质的旅馆。” “对,王庄大队紧邻咱们南湾的两大渔场,平时经常有外地渔民来队里借宿。所以知青们就跟队里提议,开办一间旅馆……” 宋恂抬手打断道:“冯同志,经营旅馆属于商业活动,并不归我们工业办审批。你们确实进错门了。” “就是嘛,为了帮她们解决开办旅馆的手续问题,我还特意托关系打听了旅馆的审批流程。”郑孝娘对宋恂诉苦,“咱们公社驻地只有一间旅馆,是由县饮食服务商店经营的。知青们若是想要开办旅馆,那属于服务业,得去县饮食服务商店那边办手续,跟咱们根本就搭不上边。” 宋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便对知青们抱歉道:“我们确实没有商业的审批权,你们还是去服务商店问问吧。” 这件事错不在他们这边,既然是占理的,郑孝娘为何要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过,这四位女知青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这四人轮番上阵,跟宋恂摆困难讲条件,请求工业办可以帮她们想想办法。 口才之了得,比他家项小毛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4节 生产组的另外三人还能抽空出去透个气,而宋恂作为他们的主要游说对象,一步都走不开。 他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不可能跟她们干耗着。 “几位同志,你们有难处我能理解,但工业办只有工业企业的审批权,你们这个旅馆的审批确实不在我们这里!” 这已经是知青们第四次过来了,她们当然已经搞清楚了,工业办不管开旅馆的事。 但是她们也去县饮食服务商店咨询过,人家甚至连办公室都没让她们进,就直接拒绝了。 理由是,县饮食服务商店正在收紧旅馆业务,准备将旅馆划归给供销社经营。 而供销社那边还没收到可以经营旅馆的正式通知,也不可能给她们审批。 几个单位的连番推诿,让好几个原本信心满满的女知青打起了退堂鼓。 所以,这次才只来了四个人。 工业办虽然不审批商业服务业,但是好歹还有一些审批权,比另两个连审批权都没有的单位有希望。 “宋组长,我们已经弄清楚工业办的工作内容了,所以这次不只是来为了旅馆跑手续的。”冯培芸取下头上的草帽展示给他,“我们打算在经营旅馆的同时,在旅馆的位置上同时开办一家生产金丝草帽的手工作坊。” 另几个女知青也扬眉吐气般地附和:“对呀,手工作坊算是手工业,可以由你们工业手工业办公室审批吧?” 宋恂征询秦川的意见:“老秦,他们这个手工作坊可以批吧?” 秦川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稿纸递给知青们,“只要符合这上面的要求,手工作坊可以在我们工业办审批。不过,你们不能在这个地址上开办旅馆。” 女知青们:“……” “既然你们的目的是补充农闲时的收入,为什么非得开办旅馆呢?”宋恂问,“只办制帽作坊,或者办个正经工厂,最起码不用这样一趟一趟地跑审批了吧?” “生产队集体账户的资金有限,干部们不想出钱建厂。这个旅馆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需要生产队出几间空置的房子即可,基本没什么花销。” 何况她们也不怎么会编织草帽,这个制帽作坊是为了通过工业办的审批临时加上的。 编草帽的主要劳动力是队里的妇女,知青们大多干不来。 “那你们这间旅馆打算招收多少工作人员?” “我们一共有七个女知青。” 宋恂怀疑地问:“我只在省城和市里见到过有七个以上工作人员的招待所。你们在生产队开个旅馆,居然需要七个人?” “除了住宿,我们还提供餐食和理发服务。” 秦川接话说:“如果有理发业务,你们还得提交第二个申请,理发店也属于服务业范畴,由县饮食服务公司经营。” 女知青们再次:“……” “你们想赚外地渔民住宿费的想法挺不错,但是首先得明确每个渔汛时,大概有多少人会上岸住宿吧?”宋恂摇头,“有些人是宁可在船上凑合一宿,也不会花那份住宿钱的。如果人数太少,那点营业额可能还不够你们这七个人的工资。” “我们可以领拆账工资!” 所谓拆账工资,是一种在餐饮服务业很常见的分配方式,服务人员并没有固定工资,而是从营业额中按照比例提取工资总额,再根据每个人的工作性质,以及工作完成情况进行分配。 宋恂提醒:“经营旅馆并不是你们的唯一选择,也不是生产队的唯一选择。目前公社正在大力发展工业,鼓励生产队开办工厂和手工作坊。对于这类企业的审批,基本都是一路绿灯的,你们不如在手工业方面想想办法。” * 生产组的几个同志,好说歹说将那几个知青劝回去了。 朱巧珍感叹道:“其实这些女知青挺不容易的,常年只能赚一半的工分,家里要是没有接济的话,好多人的粮食都不够吃。我倒是希望她们能尽快想出好办法,开办个工厂。” “如果工业办这边有什么投资少的项目,可以介绍给她们。”宋恂建议,“其他生产队的女知青应该也有类似的情况,其实这些知识青年里着实有一些能人,可以让她们在工业发展中贡献一些力量。” 不过,女知青的事只能先暂时放到一边,他们最近得将重心放在建筑营造厂上。 宋恂从秦川那里要来一份建厂审批流程仔细研究。 其实公社对社队企业的建办审批条件很宽松,只要有钱有人有地就能办。 组建建筑营造厂,关键的是手艺人,施工工具,以及一块没有不行,有了还没什么用的办公用地。 宋恂在工业办里问了一圈,大家都能说出几个手艺不错的匠人,但是想从这些人里挑个厂长出来却有些难度。 人事组的王永禄向他介绍:“这些匠人其实大多还是渔民,没什么文化,听招呼干活可以,但是想让他们当厂长就不行了。咱们对厂长的最低要求就是必须有文化,还得对建筑行业有所了解,找些大老粗当厂长绝对不行!” 前些年就有那种不识字的包作头,带着社员们出去承接工程,最后吃了大亏的。 “那你这边有能推荐的人选嘛?”宋恂问。 王永禄在办公室里隐晦地扫视一圈后,拎起椅背上的旧棉袄,便将宋恂带出了办公室。 两人在大院里找个无人的角落站定。 王永禄的目光透过玻璃镜片落在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思忖片刻才问:“其实组建建筑队的事情,之前也有人想过,最后却都不了了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不?” “没有工程?” 王永禄摇头,叹道:“老弟啊,营造厂可不是轻易能组建的。” 因着工业不发达的缘故,工业办在公社里算不上什么香饽饽,但是这个工业办生产组长的位置也不是没人盯着的。 大家盯了那么久,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截了胡,要说没有怨气绝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工业办里一片和气呢? 原因就在公社压下来的这个新任务上。 大家觉得建筑营造厂办不起来! 要是宋恂上任以后开的第一炮就哑了火,那多半是要步上老何的后尘了。 所以,现在不用找他麻烦,这个建筑营造厂就够让他喝上一壶的。 宋恂还不知道自己在某些人眼里,已经是档案室预备役了,他此时的心思都在建厂上。 “既然公社领导已经同意建厂了,怎么会组建不起来?” 只要上面支持,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王永禄又小心地四下观望后,才低声说:“前些年那些外出承建工程的包作头中,不少人被弄成‘黑包头’了,工匠们在外面也被视作‘盲流’。所以这些年很少有人外出接工程,要么老老实实地出海捕鱼,要么在自己队里零星地接点盖房子的活。谁也不想找麻烦!” 这是宋恂事先没想到的,他也小声问:“既然是公社牵头办的厂,就是集体企业,工人们都是受保护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王永禄“呵呵”两声作为回应。 “这种事本不该我来说,不过我跟孙志勇是老关系了,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关照关照你。”他挥手说,“所以你就不要在其他方面浪费时间了,先招到足够的工人再说。县制衣厂的工期那么短,没有一支百八十人的队伍,根本就完不成。”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层关系在,宋恂笑道:“我知道了,多谢王组长,回头咱们叫上孙哥一起喝酒。” “哈哈,好说好说,你先忙正事吧。”王永禄又给他介绍了几个十里八乡出名的匠人,就晃悠回了办公室。 宋恂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琢磨着去哪里找个合适的厂长。 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时,他心里一直在掂量这件事。 看到在角落里埋头吃饭的孙志勇,宋恂端着饭盒就坐在了他对面。 孙志勇的吃饭速度很快,还像在部队似的风卷残云。 见到他在对面坐下才停下来问:“来新单位上班感觉怎么样?我这两天去下面办案了,上午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关心你呢。” 宋恂笑道:“已经有人替你关心了,人事组的王组长给我帮了不少忙。” “哈哈,那老小子还成,他要是肯帮忙,你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他在工业办是老人儿了,自打工业办成立就一直在,十来年都没挪过窝。” 宋恂颔首,将王组长对自己说的事,简单跟他讲了一遍。 “生产队里的情况,真是这样的?我在瑶水的时候,没觉得那些会手艺的渔民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啊?我们队里肯定也有包作头。” 孙志勇哂笑:“大家在队里都是邻里邻居的,谁没事总拿人家的出身说事啊?再说贾新华和项英雄都不是什么革命积极分子,因为革命成绩吊车尾,以前经常要在学习会上自我批评。不过,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厂长啊?实在不行就先找一个临时的凑合凑合。” 宋恂想了想,摇头。 若是为了应付交差,随便找个有威望的包作头当厂长不是不行,但是等到工期完成以后,再想换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一个队伍的带头人还是很关键的。 “最好能找一个有些文化的,在工人们之间有些威望的,对行业规则比较了解的。”宋恂又补充,“最好在类似的营造厂或大型基建队工程队干过,有一定的领导能力。” “……”孙志勇无语,“这样的人都在城里的建筑单位干呢,谁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 “你整天下乡,认识的人多,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人?” 孙志勇仔细回想,摇头说:“一时记不起来,让我再好好想想。” 宋恂默默吃饭,不去打扰他想事情。 临近午饭结束,才听他不太确定地说:“我好像隐约听过金海那边有个什么人,以前是在市里的一个建筑队当过包作头的。不过,六几年那会儿城里开始大幅度缩减基本建设投资,他所在的那个建筑队也被缩减了,就从市里返回了农村。那人具体叫啥我想不起来了,我下午还得去办案,到时候顺路拐去金海帮你打听打听。” “成,那就麻烦你帮我问问,我等你消息。” * 宋恂上班没两天就迎来了休息日,孙志勇去乡下办案还没回来,招工的事暂时没什么进展,他打算将工作先放一放。 隔着篱笆墙招呼正在喂鸡的项小羽,“你回屋里换件厚实点的衣裳,咱们一会儿去县里转转。” 项小羽端着母鸡的口粮跑过来,问:“去县里干嘛?” “你不是说要约会吗?”宋恂看看手表说,“咱俩现在出发,可以在县城玩一天。我单位的同事说,过年前这一个月,县文化团在每个周末都有演出。” “你不是要忙工作嘛,还要找营造厂的厂长。”项小羽假意贤惠,“这样出去玩一天,不耽误你的时间呀?” 宋恂欣然接受她的好意:“那行吧,你就留在家里喂鸡喂鸭吧。原本想着,我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正好抽出一天时间陪陪你。不过,既然你这么体贴,我就……” “哎哎,我就是客气客气!怎么连这都听不出来!”将饭盆往鸡窝里一扔,项小羽跑来他的院子,一边洗手一边叽叽喳喳,“我早就想去县里一趟了!公社供销社的毛线颜色太少了,咱们去县百货商店看看。” “今年夏天,我能有幸穿上这件毛衣吗?” 项小羽看似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欢快地保证:“不用等到夏天,开春的时候就能穿上啦!到时候你就直接把这件毛衣穿在外面!” “只要你能在开春前织出来,我就7*24小时地穿着。”宋恂也保证。 项小羽一心惦记着去县里的约会,暂时将织毛衣的事放到了一边,“咱们这次去县里还可以买点荣盛糕点厂的糕点。以前我可盼着过年了,每次过年我娘都去公社买荣盛的糕点给我们吃。如今我自己领工资了,你还给了我那么多零花钱,今天必须得一口气多买几种!” “荣盛糕点厂不是咱们公社的吗?你想吃什么,我下班的时候就顺路帮你带回来了,干嘛跑去县里买?” 县百货商店的糕点肯定没有公社这边刚出炉的新鲜。 项小羽不客气地嘲笑:“你还是工业办的领导呢,怎么连糕点厂的情况都没摸透?荣盛糕点厂的糕点,根本就不在咱们公社里卖。人家是卖去县里和市里的!” “本地糕点厂的产品,不在本地卖?为什么?”宋恂上班两天都在忙建筑营造厂的事,其他厂的情况他还没来得及关注。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5节 “以前也是卖的,荣盛糕点在咱们十里八乡是头一份儿,特别受欢迎。家里条件还可以的人家,逢年过节总要买上一些。”项小羽可惜道,“不过,前两年他们把加工厂前面的店铺撤销了。我们再想买糕点,要么去公社供销社,要么去县百货商店。但是供销社的糕点种类很少,只有两三种,我都不爱吃。县里稍稍强一些,有我喜欢的蛋卷和枣泥饼。但是以前那些常见的长寿糕、大钱饼、梅花酥之类的已经买不到了。反正大家都说糕点厂越办越差。” “可是糕点厂是咱们公社工业产值最高的企业。”宋恂陈述事实。 “那有啥用,他们都把好东西卖去城里了,社员们又吃不到。”项小羽轻哼一声,“你这个工业办的领导,可得好好管一管他们!” “你怎么不让苗书记管一管?”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找我三舅,哪还能替你求来这个工业办的工作?我可是从来没开口求过我三舅的,这次为了你,真是把我的一世英名全毁啦!变成了会走后门的贼外甥!” 宋恂回忆:“我好像已经吃过好几顿你以走后门的名义送来的饺子了……” “哎,年少无知,往事不堪回首呀!”项小羽挎上他的臂弯,强辩道,“那是我为了给你改善伙食而找的借口!你那么喜欢我,就算我不走后门,你也会帮我的。是吧,小宋哥?” 宋恂迟疑着问:“我要是承认了,会不会显得不太正直?” 男领导女下属什么的…… “你不承认就是正直啦?早就已经吃过我走后门的饺子了!”项小羽无情拆穿。 “我才是那个被毁了一世英名的吧?” 项小羽窃笑着跑回家换衣服了,不一会儿就穿着一件红彤彤的新棉袄跑了出来。 “怎么穿了件这么红的衣裳?”新媳妇的衣裳也不过如此了。 “我娘给我新做的,之前一直没舍得穿呢!”项小羽推着自行车过来说,“过年前县里的人特别多,我穿得鲜亮一点,万一咱俩走散了,你一眼就能找到我!我这身好看不?” “好看,显白。” “不是显白,我最近是真的变白了!”项小羽伸出手给他看,“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大瓦房接电话,被捂白啦!” 宋恂攥住她的手说:“行了别显摆了。今天不用骑自行车,咱们坐队里的马车去。” “马车上的人太多了,都是去县里置办年货的。骑自行车多好啊,咱俩换着骑!” “骑自行车太慢了,等咱们骑到县里,你还有精力逛街吗?”宋恂将自行车靠墙放好,拉着她出门。 “那咱们就不能一起走了,不然肯定会被村里的那些婶子大娘看出问题。”项小羽径自安排,“你先去村口等着,我晚几分钟再过去。” 宋恂那件事的风声还没彻底过去呢,她老爹让他们在队里注意点影响,别走得太近。 不然,等到大家知道了宋恂去公社工作的消息以后,很轻易地就能将事情联想到她身上。 对宋恂没什么好处。 宋恂也理解她的顾虑,点头说:“那我去车上等你。” “你到时候可别跟我说话,也别跟我拉手啊!”项小羽不放心地叮嘱。 “……”宋恂轻笑,“知道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只身到达村口的集散地时,去往县里的马车上,几乎已经坐满了女同志,只余下三两个空位。 他走过去与赶车的大叔打声招呼,就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有两个热心大娘与他寒暄,问他到县里干嘛去。 大家还不知道他去公社上班的事,平时也不怎么关注养猪场,在他身边坐着的两个姑娘便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让他身边原本只能坐下一个人的空位,渐渐变成了双人位。 宋恂早就在余光里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却权当没瞧见,无事发生般继续与那两个大娘有来有往地聊天。 眼瞅着到了马车即将出发的时间,车把式起身冲着村子的方向大喊,还有没有人要去县里。 听了他的喊声,项小羽匆匆忙忙地从村里跑出来。 停在马车车厢前,故意用眼神在宋恂和他旁边的空位间来回瞟。 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在车下磨蹭了好半晌,不乐意上车。 还是在大叔的三催四请下,她才勉强开口问:“宋同志,你身边的位置有人吗?” 默默欣赏着她的浮夸演技,宋恂目不斜视道:“没有,请坐。” 第54章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 项小羽开始后悔刚刚的演技爆发了。 或许是她嫌弃的表情过于真实,以至于坐在她旁边的几个姑娘一直在试图帮她远离宋恂…… “小羽,我们这边还有些地方, 你要不要挪过来一点, 咱们凑近了聊聊天呀!”贾槐花不断冲项小羽使眼色。 “不用了,你们那边已经很挤了。”项小羽只想将事情赶紧翻篇,转移话题问,“槐花, 你去县里干嘛呀?现在置办年货有点早吧?还没到小年呢!” “不早不早, 我姐刚生了娃, 我娘在家带孩子呢,今年家里的年货得靠我和嫂子置办, 得提前忙年啦!”提起她姐和新出生的外甥女,贾槐花瞬间来了精神, “小羽,你去看过我外甥没有?长得可好看了!” 项小羽忙点头:“看了看了, 长相随了徐知青!还是桂花姐有眼光, 这个女婿招得好!” “对啊,全村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外甥这样的!我爹娘都说, 咱们瑶水村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俊的孩子!又白又漂亮, 那个眼睛鼻子嘴呦……” 项小羽听她滔滔不绝地炫耀外甥女, 一面点头附和, 一面分心去偷瞄身旁的宋恂。 不就是个漂亮娃嘛, 有啥了不起的!我们小宋哥比徐知青还俊呢,到时候我家的娃比你们的还漂亮呐! 与宋恂带着询问的视线对上, 项小羽下意识绽开笑脸。 不过, 想到马车上还有一圈电灯泡, 她笑到一半就将翘起的唇角硬生生拉平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宋恂:“……” 这个戏就有点过了吧? 之前主动与宋恂拉呱的婶子见他被项小羽针对,忙圆场问:“小羽,你怎么自己坐车去县里?你娘不陪你一起来置办年货啊?” “买年货的事用不上我,”项小羽道出提前想好的说辞,“我今天有空,到县里看看项前进那臭小子去!” “哎,你家前进今年过年能回家不?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居然还能到县里去拜师学习颠大勺!” 项小羽谦虚:“人家大师傅还没收他当学徒呢,现在只能在食堂当个帮厨。我们都交代他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成功拜师,学门手艺。” “可不是嘛,咱农村孩子能有个这样的机会,多不容易呀。”那婶子主动问,“听说这个机会,还是小宋帮忙联系的?” 项小羽偏头瞅了眼目视前方,好似什么也没听见的宋恂,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于是,婶子们纷纷回给她不赞同的眼神,“那你家可是占了大便宜!” 人家帮你家那么大的忙,你这孩子咋还对人吹胡子瞪眼的呐? 虽说他的成分有些问题吧,但他已经跟问题的源头断绝父子关系了。 那就不能再像针对阶级敌人似的,针对小宋了呀! 像是也察觉到这样过河拆桥不太好,项小羽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诚意地说:“给我家项前进找工作的事,当初多亏宋同志帮忙,谢谢啊!” 宋恂继续目视前方,表情和语气都淡漠极了,“不用谢,你少瞪我几眼,我就知足了。” 偷听的众人:“……” 这也太耿直了。 只是瞪他两眼而已,居然就被当面拆穿了! 怪尴尬的。 项小羽却险些笑了场。 听上去好像有点委屈呢! “我哪敢瞪你呀?”她在马车上环视一圈,赌气似的意有所指道,“真是从没见过你这样小心眼,还爱记仇的男同志,一点不给女同志留面子!” 所以女同志们可千万别欺负我小宋哥! 小心他让你当众下不来台! * 吹了一路冷风,又听了一耳朵八卦后,马车终于在县城汽车站附近停下了。 “三点钟返回,大家都注意点时间!”车把式叮嘱众人。 “叔,咱今天晚点返程呗!”贾槐花鼓动道,“今天县文化团会在百货商店旁边搭台子唱戏,听说可热闹了。让大家看完演出再回去吧!” “就三点钟集合!演出有啥可看的?”车把式每个礼拜都来县里,早就看过那个演出了,“冬天黑天早,我可不想赶夜路。” 几个姑娘劝不动他,唉声叹气地抱怨一通,便赶紧抓紧时间往百货商店的方向跑。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宋恂才说:“叔,我来这边办事的,晚上自己回去,你不用等我了。”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紧随其后跳下车的项小羽也举手说:“我也不坐马车了,好不容易来趟县里,我得多转转,下午我自己坐汽车回去。” 说完就与车把式挥挥手,紧跟着宋恂跑了。 “小宋哥,你怎么突然反悔不坐马车啦?” 宋恂斜她一眼,不作声。 “我问你话呢?”马路上人来人往的,项小羽注意保持距离,只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还在记仇,不想说话。”宋恂故作冷淡。 “记什么仇?”她稍稍卡壳一瞬,便想起来自己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咯咯笑道,“我那是唬弄她们的!你还当真啦?” 她四下观望片刻,瞅准目标,将人拽进了岔路上的一个狭窄胡同里。 几米之外是主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而这个角落就像是真空地带,一个人影也没有。 宋恂半推半就地跟进去,正想问问她又搞什么把戏,便感觉自己腰上一紧,倏地被一团红彤彤从身前抱住了。 “我那是在提醒大家呐,别以为你是好欺负的!万一你跟她们计较起来,容易让人下不来台。”项小羽抱着他的腰,仰脸笑,“虽然我不想让你跟那些姑娘接触吧,但是看到她们躲得那么远,我又感觉好气啊!” “傻。这有什么好气的……” “所以嘛,我小宋哥一点也不小心眼,一点也不爱记仇,没人比你更大度啦!”项小羽拍马屁的技能娴熟,深觉对付小宋哥这样的,没什么难度,简直手到擒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计较才那么说的,我们小宋哥……” 盯着她不停叭叭叭的小嘴,宋恂走神地想,她最近好像确实被捂白了一些,唇色也有点浅,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原本便如此。 不过在他的印象中,应该是比现在红润一些的。 盯的时间有点久,宋恂的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情不自禁低下头去。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6节 含住。 世界终于清净了。 唇瓣有点凉,想来唇色浅淡应该跟气温有些关系吧? …… 与之前的蜻蜓点水不同,这次的吻绵长而细腻。 几米开外就是车水马龙,而自己正抱着宋恂在偏僻的胡同里亲热,项小羽光是想一想,就紧张得双腿发软,两颊滚烫。 即便她再是大胆,也从没设想过这种场景啊! 艰难地与他分开,项小羽将脑袋抵在他胸前,偷偷地小口吸气。 呼吸渐匀之后,难得羞赧地小声问:“你怎么突然在马路上亲我呀?” 宋恂的胸腔仍在剧烈激荡,抬手覆上她的发顶揉了揉。 “小宋哥,”项小羽自己还顶着一张大红脸,但是不妨碍她嘲笑宋恂,“你的心跳好快哦,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嗯。”声音喑哑,宋恂清了清嗓子。 “你干嘛突然亲我呀?”项小羽锲而不舍地追问,非得问出个答案不可。 “看你好看。” 项小羽趴在他胸口哧哧地笑:“你是不是被我的美色迷住啦?” “嗯。”宋恂乐,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了一下。 “我就说嘛……” 项小羽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不远处突然斜插进来一道严肃的女声:“哎,那个红棉袄!你们俩干什么呢?” 项小羽噌地挣开宋恂的怀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着毛弹开。 眼瞅着那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快步跑过来,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她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拼命思考一会儿要怎么应付盘问。 “傻站着干嘛呢!赶紧走!”宋恂牵起她的手,将人往熙攘的主路上带,“你还跑不过一个老太太?” “啊!快跑快跑!” 项小羽反应过来以后,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跟着他闷头跑。 临到胡同口时,回头瞅瞅明显精力不济,却仍是紧追不舍的老太太,她停下来喊:“大娘,年轻人的事您就别瞎操心了!我们是正经谈对象的,您快别追啦,停下歇歇吧!” “赶紧站住,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工作证给我看看!”老太太停下来喘着粗气问。 “哈哈哈,谁出来逛街还带工作证呀!我们先走啦,”项小羽冲着老太太拱了拱手,“给您拜个早年!” 说完就拉着宋恂颠儿了。 听着老太太一直在身后喊“那个穿红棉袄的”,项小羽抱怨:“下次可不敢穿这么鲜亮的衣裳出门了,干点坏事就被人揪着不放,她咋不喊‘那个穿黑棉袄’的呢?” 穿黑棉袄的宋恂,没什么形象地边跑边乐,“你就知足吧,得亏遇上的是个老太太,要是碰上那腿脚好的,咱俩现在就是一起背《语录》的下场。” 项小羽气恼地抓狂:“哎呀,你听听,她还在喊我呢,真是丢死人啦!” *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人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刚亲亲抱抱甜蜜了一会儿,就差点被纠风队的老太太逮个正着。 为了抚慰“红棉袄”受伤的幼小心灵,宋恂将人拉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了一顿。 项小羽吃着馄饨,突然想起之前的事,便问:“咱俩没骑自行车,又不坐队里的马车,下午怎么回去呀?” “一会儿去百货商店直接买辆自行车回去。” “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项小羽停下动作问。 自行车是多大的物件呀,哪是说买就能买的! 不得提前合计合计,准备好钱票打听好行情再出手? “现在说也不晚,我之前跟你提过吧,得买辆自行车了。”宋恂往火烧里塞满红烧肉,递给她,“我整天往返公社和生产队,没有自行车实在是不方便。” 最近每次要用到自行车的时候,他就开始怀念大瓦房的那辆飞鸽。 这两天去公社上班,他借用了项队长的自行车,但大队干部也是要三天两头去公社和县里开会的,他总不能一直霸占人家的自行车。 以后用车的地方太多了,他得尽快弄辆自行车回去。 “我以为你就是说说呐,买自行车哪有那么快的!”项小羽顾不得埋怨他,忙问,“你有自行车票吗?我爹当时为了换一张自行车票,花了三十块钱呢!” 宋恂摸出钱包递给她。 避开其他人的视线,项小羽在桌子下面翻翻翻,终于在他放票证的那个夹层里翻出一张自行车票。 正面反面看了好几遍,才问:“你哪来的票?” “我下乡的时候,孟团长给的。不过,当时大瓦房有公用的自行车,我又不确定自己能在瑶水呆多久,就一直没买。” 闻言,项小羽再次一脸崇拜地感慨:“孟团长可真有钱啊,我得向她学习!” “赶紧吃饭吧。”宋恂提醒,“你不是想去看演出吗?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了。” “买自行车是大事,还看什么演出啊!再说槐花她们肯定都在那边看演出呢,要是碰到了她们,咱俩又得分开走!好不容易出来约会一次,干嘛总分开?”项小羽咬了一口夹肉的火烧说,“这个红烧肉可真好吃,咱们下次还来县里吃红烧肉!” 宋恂点头答应。 在口味方面,两人还是比较合拍的,尤其是项小羽还有个宋恂很喜欢的优点——胃口好。 不像他母亲和妹妹似的吃猫食,每次用餐就吃那么一点点,而后就是坐在旁边围观他们父子吃饭。 项小羽的饭量当然也是比不上他的,但她吃得慢,还总是津津有味的,就会让同桌吃饭的人感觉很舒服。 宋恂真心夸奖:“你胃口不错。” “嫌我吃得多啦?”项小羽白他一眼,“我还在长身体呢,当然得多吃点!” “那你长得有点慢啊。”宋恂笑,“你不是已经十九了吗?” “二十三还要窜一窜呢,我才十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觉得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古古怪怪的,项小羽想了想又突然说:“不过,也,也长得差不多啦!不影响领证结婚!” 宋恂笑得胸腔都震了起来,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就行,我还真挺怕媳妇娶回家的时候,还在长身体。” “……”项小羽恼羞成怒,在桌子下面踢他的小腿,“笑什么笑,再笑我就生气啦!” * 为了安抚住“正在长身体”的对象,宋恂又破了一笔财。 从国营饭店出来,就带着人去百货商店买零嘴了。 途经县文化团的表演舞台时,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观众,宋恂提议:“那边人还挺多的,未必能碰上队里那些人,要不咱们过去看一会儿演出?” 项小羽拉着他往商店里走,“演出有啥可看的,我唱的比他们好听,最近广播里每天都在播放《智斗》,我已经能跟着唱两段阿庆嫂的唱段了。等我再好好练一练,回头也让你刮目相看一下!” “只听你吹牛,就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谁吹牛啦!我可是有真本事的!”项小羽轻哼一声,作势就唱了一句,“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只两句戏词,曲调七转八绕,咿咿呀呀地拖了将近半分钟才唱尽。 但是跟广播里原唱的唱腔,可以说是高度吻合了。 “怎么样?”项小羽得意地问。 宋恂给她鼓了鼓掌,“小项同志,多才多艺,佩服佩服!” “我还学了好多呢,等回家了我好好给你演一段!” 项小羽拉着他驾轻就熟地找到二楼的糕点柜台,一头扎进吵嚷的人堆里挑选糕点。 虽然嘴上说着要多买点,但是真到了柜台前,她又舍不得了,谨慎地选了两种就想让售货员给她开票。 “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多挑几样吧,把过年要用的也带出来。”宋恂将钱包给她,劝道,“省得苗婶还得往县里跑。” 项小羽瞅着好久没吃过的梅花酥有点心动,“那,那我就多买几种啦?万一被我娘念叨了,我就说是你让我买的!” “可以。”反正苗婶也不会当面说他什么。 项小羽不但买了好几个油纸包的糕点,还顺带将过年要用的糖也包了好几包。 他们家项老爹是队长,每年来家里拜年的人特别多,糖果是消耗大户。 提着这些零嘴和刚给宋恂买的宝蓝色羊毛线,项小羽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买自行车环节。 自行车在三楼,有一个专门的展区,展区里的人不少,但是看的多买的少,许多人是来提前打听行情的。 宋恂不用售货员推荐,在永久、孔雀和飞鸽等一众自行车中,挑了一辆永久的二八大杠,跟售货员确认有货以后,就让对方开了票。 还在到处乱看的项小羽:“……” “不再挑一挑了嘛?” “挑什么?”宋恂耐心解释,“这几个牌子的自行车质量都差不多,就是车闸种类稍有不同,孔雀自行车多是脚闸的。我在省城和大瓦房骑的都是飞鸽的,只有永久的手闸车还没试过,当然买永久牌的。” 项小羽:“……” 好像有点道理。 眼瞅着售货员将发票夹子往直通缴费窗口的铁丝上一挂,稍稍用力一推就将单据推去了对面的收费窗口。 她还跟做梦似的,这么快就交钱啦? 交钱交票提车,动作一气呵成。 用了有一刻钟吗? 推着车从百货商店的仓库出来,宋恂拍了拍车座说:“上来吧,接下来去哪听你安排!” 项小羽跳到崭新的后车座上,手上还提着几大包刚买的零嘴和毛线,美滋滋地说:“谈恋爱可真好呀!咱们就一直谈恋爱吧,不要那么着急结婚啦!” 宋恂回身瞄她一眼,怀疑她在钓鱼执法,“我要是同意了,你是不是又要控诉我耍流氓?” “哈哈哈,”项小羽抱上他的腰,“算你机灵!出发出发,咱们看看项前进那臭小子去!” “你确定要在今天去看他?”宋恂又回头问。 好不容易出来约会一趟,干嘛要去找那个小子。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7节 “他自从去了制衣厂的食堂上班,还一直没回过家呢,厂里加班,食堂也不得清闲,都是我爹娘来看他的。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他吧,省得他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怪可怜的。”项小羽拍着他的腰侧说,“一会儿可以让他帮咱们看着新车,咱俩看电影去。哈哈哈!” 宋恂:“……” 果然。 * 项前进在制衣厂的食堂呆了两个多月,人明显成熟了不少。 最起码刚见面时,打眼瞧过去,没有之前那股吊儿郎当的跳脱劲儿了。 被门卫从食堂里叫出来,项前进的脖子上还挂着围裙,见了他们就高兴地问:“宋哥,二姐,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混得怎么样!”项小羽将他身上蹭的面粉拍干净,赶紧问,“万师傅收你当学徒没有?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 “我之前一直是负责刷碗扫地的,不过万师傅看我挺勤快,上个礼拜已经让我去切墩啦!”项前进眉飞色舞地伸手比量,“我现在可以切这么细的萝卜丝,不过万师傅说我切的不合格,还得再细一倍才行!” “不错不错,有进步呀,前进同志!”项小羽鼓励地拍拍手,从自己的一堆零食里挑出两样他也喜欢的递过去,“呐,这两包点心是奖励给你的!不要骄傲,继续再接再厉向前进呀!” “这是你刚在百货商店买的吧?”看清楚那个包装,项前进就推了回去,“我们这边离商店不远,想吃我就自己去买了。” “你那点工资才几块钱呐,别乱花,以后还得娶媳妇呢!”项小羽重新塞给他说,“这是小宋哥买的,你就放心吃吧!” “姐,”项前进瞟一眼推着自行车的宋恂,又看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姐,憨憨地问,“你们俩,咋是一起来的呢?” “傻样吧!”项小羽也不瞒着他,“我俩正在谈对象呢!” 项前进:“……” 这俩人咋能凑在一起呢? “那,那以后宋哥就是我姐夫了?” 宋恂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项小羽被弟弟乱瞟的小眼睛看得不自在,忙转移话题问:“我听方芳说你们制衣厂要扩建了,现在怎么样,有具体方案了嘛?你宋哥正准备组建一个建筑营造公司,想要竞标制衣厂的这个扩建项目,你平时别傻干活,也帮我关注着点这件事!” “那都是领导的事,我能知道啥呀?”项前进无语。 “你不知道,万师傅还能不知道?你就敞开来跟万师傅说,是我和宋恂让你打听的。他肯定能告诉你!”项小羽指点。 宋恂也点头附和。 虽然他没将希望放在这小子身上,但是聊胜于无吧,最起码是个内部人员。 “这事还挺急的,你要是能打听到有用信息,今年过年,我和你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听说有红包拿,项前进立马来了精神,也忘了问宋恂怎么又跑去弄什么建筑营造厂了,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就交给我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帮你们打听去,有了消息我就往大瓦房打电话。” * 宋恂将打听情报的事,交给了在食堂切墩的项前进,便带着项小羽去了电影院。 一场电影看完,等他们骑着自行车返回瑶水村时,天早就黑透了。 项英雄站在自家院子的门口吧嗒着烟袋锅子,见两人推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地回来,便冷哼了一声。 “这都几点了,也不看看时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项队长冲着闺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 “本来早就该回来了,但是骑自行车实在太慢了,我预估错了时间。”项小羽讨好地笑笑。 项英雄借着屋里的灯光,对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猛瞧两眼,不咸不淡道:“呦,新买的自行车呀?还是永久牌的呐,这得花不少钱吧?” 难怪能把他闺女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是带着人花钱去了。 “确实不便宜,交了自行车票还得175块。”宋恂点头。 项英雄酸溜溜道:“这么贵的车,在咱们这土路上骑真是白瞎了!” “对啊,去公社的土路上坑坑洼洼的,确实挺浪费的。”宋恂提议,“叔,要不咱俩换换?这辆新车先给你骑,我骑你那辆旧车上下班就行。” 第55章 项英雄当然不会接受宋恂的这辆自行车。 他闺女刚跟人谈对象, 他就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那他成什么人啦? 项英雄婉拒:“我一个老头子用不着骑那么好的车。” “我买这车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骑, ”宋恂凑近一点低声说, “依我现在这种情况, 整天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招摇过市, 太扎眼了。引起过多关注对我没什么好处, 弄一辆旧自行车骑骑就行。” “那你买辆新车干嘛?多浪费钱!”项英雄不赞成地摇头。 小宋还是太年轻了,手松,存不住钱。 “我之前也考虑过买辆旧车, 但是修车铺二手车的价格没比新车便宜多少。黑市上的二手车倒是便宜, 不过, 我现在好歹是个基层小干部,去黑市不合适。” 项英雄对这番说辞比较认可, 小宋确实是个稳当人, 但他还是摇头拒绝了:“那我也不能骑你的车,没这个道理!” 宋恂不好当面戳穿他, 只道:“叔, 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 其实我跟小羽正在谈对象呢。” “哎, 不是说好了先瞒着吗?”项小羽的反应速度飞快,配合地扯了扯他的手臂。 宋恂正色道:“项叔又不是糊涂人,以他的眼力肯定已经看出咱们的关系了!” 项小羽憋着笑, 背对着宋恂给自家老爹使个眼色。 到底看没看出来, 由你自己决定吧! 早点认下这个未来女婿不就完了, 非得闹幺蛾子! 这回好啦, 我小宋哥当面承认了。 项英雄瞅瞅宋恂,又瞧瞧红彤彤的闺女,直觉告诉他,这个胳膊肘总是向外拐的小闺女靠不住。 他不是啥死要面子的人,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索性承认:“你俩的事我早就听小毛说了,是我让她暂时保密的。虽然你是个有本事的,但是工作和生活不能混为一谈。咱们两家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如今你家里又情况复杂,我当然得再替我闺女把把关。” 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他是当爹的,多考察考察未来女婿没错吧? 宋恂颔首表示理解。 “外面人多眼杂,有什么事先进屋说吧。”发现张夫子的院子有人出来听动静,项英雄招呼两人进门。 让老爹先进去,项小羽陪着宋恂在外面锁自行车,低声埋怨:“你怎么突然就全招啦?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对外保密,但对内没有保密的必要吧。早就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还瞒什么?”宋恂回头瞅她一眼,“再说,今天咱们差点就一起背《语录》了,我总得表个态吧,不然就真成耍流氓了。” 手牵了,嘴也亲了,他若是继续跟人家爹装糊涂,就有不负责任的嫌疑。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项队长,可能会心梗。 想起今天在县里的经历,项小羽有些忸怩地顾左右而言他:“县里太好玩啦,咱们要是能随时去县里,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就好了。” “你上次从广州回来的时候,还嫌弃县城灰扑扑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县城也挺好的。”反正她今天很高兴。 “那咱俩就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去县里为人民服务吧。”宋恂叹。 原来瞧不上县城,现在想去县城都成奢望了。 “哈哈,我可不是给你压力啊!”项小羽晃着他的胳膊笑,“要是去不了县城工作,争取让汽车公司多给咱们公社开通几条汽车线路也是可以的,现在每天只有两班车太不方便了。” “那你指望苗书记可能还更快一点……” 项小羽抿着嘴乐。 “咳咳。”站在门内的项英雄假咳两声,沉声问,“你们还磨蹭什么呢?外面不冷啊?” 项小羽赶紧答应一声,拉着宋恂进屋。 堂屋里,只有项英雄和苗玉兰夫妻二人,其他人已经被他撵回去睡觉了。 宋恂将今天在县城买的东西放到饭桌上,先跟苗玉兰打了招呼。 “你们吃晚饭了没呢?”苗玉兰觑着老头子的眼色,起身说,“我给你俩热饭去。” “苗婶,你别忙了,我们吃过了。” “对,我们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的,”项小羽报了一通菜名,又趁机道,“还去百货商店买了好多糖果糕点呢,够咱们过年用的了!” 项英雄不想听她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肃着脸说:“其他的事暂时放一放,先说说你俩的事。” “我俩好着呢!”项小羽咕哝。 项英雄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对宋恂说:“你俩谈对象的事,我们不反对,想谈就谈吧,但是结婚的事还得再看看,不要着急。” 项小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娘狠狠瞪了回去。 “我家的丫头,虽然是个农村姑娘,但从小就长得漂亮招人稀罕。连你这个城里的大学生都能瞧中她呢,那队里能瞧中她的小伙子就更多了!”项英雄的语气矜持又得意。 能被宋恂这个城里大学生瞧中,也是变相证明了自家闺女的优秀。 咱们在婚姻市场上也是很受欢迎的,不是非得吊在你这一棵树上! “……”宋恂做好了被未来老丈人刁难的准备,欣然迎合,“小羽确实很优秀,招人喜欢也合情合理。” 被亲爹和亲对象连番肯定,项小羽飘飘然地想,我居然已经这么抢手了吗?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项英雄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继续道,“你们以结婚为前提谈对象我们没意见,但是,暂时不要对外公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宋恂没有异议,对他的要求全盘接受。 “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歇着吧。”项英雄将未来老丈人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挥手赶人。 反正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呢,现在说啥都是白搭。 只要将自家闺女看住了就行。 宋恂原还准备与他说说盖房子的事,不过,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今天的项队长似乎格外强势,还是改日再谈吧。 * 礼拜一的早上,宋恂是骑着项队长的自行车去上班的。 他刚坐进办公室没两分钟,朱巧珍便找了过来。 “组长,招工启示已经写好了,你看这么写行不行?没问题的话,我就让郑孝娘去各生产队发通知了。” 宋恂逐字逐句翻看一遍,“挺好的。不过,还得增加一条备注,咱们以小队为单位接收有固定成员的成熟建筑队,每个小队中必须‘七匠’齐全,有架子工、电工、钢筋工的单位优先录用。”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8节 对面的秦川插言:“既然是成熟的建筑队,那必然是有包作头的。招这样的建筑队进厂,容易搞小团体吧?到时候营造厂的厂长可就难办了。” “建筑队本就是需要团队协作的,如果能将彼此熟识的工人直接组成一队,能省去不少磨合时间。”宋恂向他们透露,“县制衣厂打算在南边的空地上扩建三座厂房。工期又很短,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这样的话,必须有三个队伍为三个厂房同时施工,才有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建成。要是可以直接招到成熟的建筑队,咱们能省下不少工夫。” 朱巧珍赶忙记录下来,又问:“组长,还有其他需要改动的吗?” “没了,写的挺好的。” “嘿嘿,那一会儿我让郑孝娘去生产队跑一趟。” 被点到名的郑孝娘唉声叹气道:“还是瑶水好啊,拨个电话就能通知到了,其他生产队什么时候才能通电话?每次下去送通知,我的腿都得跑细两圈。” 宋恂讶异问:“你每次都是亲自下生产队发通知?” “不然呢?”郑孝娘苦笑。 “咱们组里的人手本就紧缺,你这个壮劳力还是很重要的。”宋恂不赞同道,“这种只是派送通知的工作,你以后就不要亲自跑了。” “我不跑,那让谁去啊?”郑孝娘无语。 组里一共四个人,一个领导,一个女同志,一个老同志。 看来看去,也就自己是个能听使唤跑腿的。 “咱们可以跟公社邮电所合作一下,以后要是再有这类需要大范围下达的通知,就让邮递员下乡的时候,顺便送到大队干部手里。” “那人家邮电所凭啥帮咱免费送通知啊?一次两次还可以,时间长了,人家谁能乐意?” “要么给邮递员发一份补贴,要么按照公社内通信的价格,在通知上贴张一分钱的邮票。如果这些还不行,你就去公社汽车站等着,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不少生产队的车把式会在那边排队接人回队里,你让人家顺路帮你送一趟也没什么。” 如果对面的人是他以前的通讯员项爱国,宋恂早就不客气地让他干工作时灵活一点,动动脑子了。 不过,碍于大家都是新同事,他又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郑孝娘得了他的指点,跑去邮电所谈合作了。 而憋了一肚子话的宋恂,则摸去了公安特派员办公室。 孙志勇正在屋里吞云吐雾,双腿搭在办公桌上,连人带椅子地晃啊晃的。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得找过来,特意在屋里等着呢!” “孙哥,怎么样,厂长人选的事有眉目了嘛?” “人帮你打听到了,但是人家乐不乐意当厂长还不好说。” “什么情况?”宋恂问。 “那人叫刘二喜,是金海大队的社员。祖上都是木匠,到他这一代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代了,反正全家都是干这个的。不过,他手艺不咋地,没有他兄弟和叔伯的功夫深。但是他们全家都是锯嘴的葫芦,只有他一个能说会道还有些文化的。所以,以前如果有活找上门,都是他出面去谈的。” “那他到底是木匠还是中人?” “算是中人吧。他手艺又没有家里人好,人家有活也不找他做啊。”孙志勇撇了撇嘴说,“但这老小子脑瓜子挺活的,给家里当中人赚不着钱,他就出去给人家当中人。” “所以就这么组建起建筑队了?” “哎,他这个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孙志勇介绍着人家的事,还替他叹了口气,“他这人的眼光是真挺不错,其他人还在生产队和公社里接工程,安居一隅呢,他就敢带着人跑去市里折腾。后来还带着那一群伙计加入了市拖拉机厂的基建队,承接市里的工程,吃上了商品粮。” “那他后来怎么回来了?即便是市里缩减基础建设投资,裁员也裁不到他这个小领导的头上吧?”宋恂也听出了点兴趣。 “当时拖拉机厂要将基建队的人裁掉一半,农村户口的全部返回原籍,他都当上小队长了,本来有机会留下的,不过他以自己手艺不如他大哥为由,将那个留城名额,留给了他大哥。” 宋恂笑问:“他当时还没娶媳妇吧?” “可不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到了现在都三十多了,也还是个老光棍呢!” “那他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就在队里打渔?” “呵呵,他就是个不安分的,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留在队里打渔?”孙志勇叼着烟屁股笑,“早就离开生产队了,目前在县矿业局的一个施工队里当小队长呢。” 宋恂暗忖,人家还真未必能看得上他们这个社队集体企业的厂长位置。 县矿业局比他们的牌子响亮多了。 “孙哥,那你没见到他本人呐?” “没见到。人家在县里上班,我到哪里见面去?”孙志勇哂笑,“都是跟生产队的老人儿打听到的。他在生产队的口碑不错,尤其是他本家那些人,因着他把留城名额让给大哥的事,好多人都说他仗义。据说,看到弟弟这么多年没娶媳妇,他大哥已经打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了。” 宋恂:“……” “我看啊,找厂长的事,你先不要着急,最近他是一定会提前回来过年的。刘二喜是个场面上的人,每年春节前都要来公社走走老关系。他跟公社房管站的老钱关系不错,我已经跟老钱说好了,要是看到了刘二喜,就转告他来大院一趟。” 刘二喜本人不在公社,宋恂哪怕再着急也没用。 又在办公室里与孙志勇闲聊了几句,他便道声谢,告辞离开了。 回去的一路上都在心里琢磨着厂长的人选问题。 刘二喜在县城干得好好的,八成看不上这个公社新组建的草台班子。但是建筑营造厂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的,最起码这个一把手的位置对他应该是有些吸引力的。 听了孙志勇的描述,刘二喜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脑子活,为人仗义。 而这样的人也有个很明显的特点,有领导能力,但凡事习惯自己做主。 若是能坐下来当面谈一谈,兴许还是有希望将人争取过来给新厂掌舵的。 不过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还得尽快去各生产队打听其他有名望的包作头。 * 建筑营造厂的招工公告发出去以后,最近几天陆续有工匠前来公社打听消息。 再加上年底来送生产报告和单位福利的各厂干部,工业办里整天人满为患。 宋恂提着水壶从嘈杂的人群中挤进办公室,见到郑孝娘便问:“营造厂的办公地点找得怎么样了?随便找个能用的屋子就行,让大家到那边报名去。” “哎,本来已经找好了,距离咱们大院不远,原本是县饮食服务商店经营的一个理发店,去年与浴室合并以后,这个屋子就空了下来。条件十分不错,不但有两间办公室,后面还附带一个挺大的院子,要是厂里添置了什么建筑设备,还可以放在那个院子里。” 宋恂问:“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又不行了?公社不给批还是被其他人占着呢?” “都有了。”郑孝娘一脸晦气道,“我看中这个地方以后,就去了房管站那边商量租用房屋的事,不过,人家没同意,说是这房子已经被公社领导留给广播站了。” “公社广播站不是在咱们大院儿里办公吗?”宋恂疑惑地问,“他们要搬出去了?” “不是咱们团结公社的广播站!是市里的广播电台,要在公社这边设个什么分站。我也没搞清楚,反正就是不能把这个房子给咱们用,我还得寻摸别的房子去。”郑孝娘嘟哝,“想找个房子不大,还附带大院子的地方真是不容易,半个公社都找遍了,也没遇到第二个合适的。” “目前厂里还没什么设备,院子的事可以暂时不考虑,先随便找间屋子,将摊子支起来再说。之后如果需要换厂址,就让营造厂的厂长自己操心去。” 要是什么事都有工业办帮忙做好了,还要厂领导做什么? 宋恂觉得找办公室不是什么大事,他反而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 “市广播电台的分站已经建成了吗?有人在那个院子里办公了?” “不清楚。”郑孝娘摇头,“我忙着找房子,没怎么关注那个广播站。不过,昨天从那边经过的时候,我见到有工人往院子里搬桌椅书柜什么的。” 宋恂详细询问了那个院子的具体位置,便让他去忙了。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广播站的事,吃了午饭便按照郑孝娘所说的位置寻了过去。 距离公社大院很近,步行只需要七八分钟。 此时,黑漆院门正敞开着,应是刚被重新油漆过,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院中站着一位中年女同志,齐耳短发干净利落,正在指挥工人往屋子里搬运设备。 瞥见门口的宋恂,她便径直走过来问:“同志,你找谁?” “我是公社工业办的,见到这边好像有新单位搬过来了,顺路过来看看。” 对方显然是已经听说了工业办也看好了这块地的消息,歉意道:“真是抱歉,其实半个月前我们就已经租下这个院子了,只是我们在市里还有些工作没收尾,等到这会儿才搬进来。让你们白跑一趟。” 宋恂无所谓道:“本来就有先来后到嘛,这间院子不能用,我们再找别处就是了。不过,我听说你们是市广播电台的?怎么跑到团结公社来办广播站了?” “呵呵,我们这个不是广播站,而是市广播电台在南湾县设置的渔业广播电台。” 宋恂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南湾的渔民平时收听的都是省广播电台的渔业广播。针对性不强,多数人只固定收听天气预报,要是能有个针对南湾这片海域的渔业播报,可以给渔民们提供许多及时准确的信息。” 随后,宋恂与这位名叫郁英荷的女台长畅谈了一番渔民和船员在渔业信息方面,关注的重点内容。 “咱们公社下面十二个生产队的社员几乎全是渔民,您有空不妨去下面听听群众的呼声。”宋恂建议。 郁英荷沉思片刻后,郑重道了谢。 “市里也是希望咱们的渔业电台可以作出海浦特色的。省渔业电台的涵盖范围太广,有好多社员给我们市广播电台来信,希望市里开办一个专门针对海浦市沿海地区的渔业电台,既然是给渔民办的,确实需要在栏目设置上,多征求社员们的意见。” “您可以去瑶水大队和金海大队看看,这两个生产队都是既有渔民,又有渔业公司船员的。别看他们都是出海打渔的,但是除了在收听天气预报方面的需求一致,其他方面的差异还是很大的。”宋恂又给人家免费出主意。 “哦,你对下面生产队的事挺了解?”郁英荷也是个健谈的,与宋恂聊开以后,就请人去刚收拾好的办公室稍坐。 宋恂一面随着她往里走,一面说:“我以前在瑶水生产队的渔业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对瑶水比较了解,不过对其他地方就没什么发言权了。” “那行,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抽空去瑶水大队做个调研。”郁英荷接受了他的提议。 “这么大的广播电台,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工作?”宋恂睃巡一圈,除了她这个台长,其余都是搬运东西的工人。 “我家是南湾本地的,所以先过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同事,需要将市里的事情安顿好再过来,我们新电台的节目要等到过年以后才能正式开播。” “三个人就能支起这么大的电台?”宋恂诧异问,“咱们渔业电台在南湾没有招聘计划吗?” “当然还得在本地招人。”郁英荷笑道,“过年以后,我们会招收一名播音员和一名勤杂人员。” 宋恂忙问:“您对播音员有什么要求?招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男女不限,不过我们已经有一位男播音员了,可能会更倾向于招收女同志。声音条件就不说了,需要有初中以上的文化,有基本的稿件撰写能力,普通话标准,最好有过相关工作经验,会使用我们的广播设备。具体招聘细则,会在过年以后公布的。” 见他对电台的事格外关心,这会儿又打听起了招聘要求,郁英荷便随口问:“你是帮谁打听的?” 宋恂还记着答应过项队长的话,便只说:“帮我朋友问的。她是初中学历,目前兼任着瑶水村的广播员,普通话很标准,撰写的文章还在县日报发表过。平时生产队和渔业公司里有什么大型文艺演出,都是由她负责主持工作的。而且她家里既有渔民又有船员,她本人又在渔业公司工作,对渔业生产一线的情况十分了解。” 第56章 在长辈面前将关系过了明路以后, 虽然还得坚持对外保密,但宋恂已经得到了准姑爷的最高待遇,可以随时出入项家了。 当天从公社回来, 他便将广播电台即将招工的消息告知了项家人, 震得一大家子人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尤其是项小羽, 半张着嘴, 傻不愣登地盯着他, 稚拙的表情惹人发笑。 项大嫂率先打破沉默,急急地问:“小宋,那个渔业电台是咱们每天收听天气预报的电台不?” “咱们平时收听的是省渔业广播电台, 这次招工的是市里刚成立的海浦市渔业广播电台。与省台的播报内容类似, 但是更倾向于咱们这一带的海区气象和渔情。” “那咱们以后就能在广播里听到小毛的声音了?”苗玉兰追问。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99节 “如果考试通过的话。”宋恂答得比较谨慎, “他们这次只招一个人,但是小羽还是很有优势的。机会难得, 咱们可以去试试。” “人家是市里的电台呢, 我能行嘛?”项小羽没什么自信地问。 自打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小心脏就一直扑通扑通的。 她可太想去当播音员了! 但是, 一想到人家的门槛那么高, 又只招收一个人,她这个乡下丫头便有些胆怯。 “市里的电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宋恂帮她找个参照做对比, “这个广播电台目前只有三个人,哪怕是招了新人,也才五个人。还没大瓦房的人多呢,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啦, 就是从没奢望过可以去那么好的单位上班嘛, 感觉有点不真实!” 她之前只敢想想找机会去公社的广播站工作, 从没想过可以去正规的广播电台。 项英雄问了关键问题:“人家是市里的单位,招工要求还挺严格的。咱家小毛能符合条件吗?” 宋恂:“我觉得每一条都很符合。” “除了是初中以上文化,会说普通话,还有哪一点是符合的吗?” “她不是正在生产队的广播站当广播员嘛,这就是相关工作经验,广播设备也会用,这不是挺符合要求吗?”宋恂问。 项英雄觉得他们对于“符合”的理解存在很大偏差。 “在大队广播站念念报纸算啥工作经验呦,咱队里也没有什么广播设备,就一个播音的喇叭,打开开关就能说话了。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会用。” “……”没想到会碰到拆台的,宋恂无奈道,“叔啊,咱找工作时,不得尽量往人家的要求上靠嘛,哪有直接自我否定的。” 收到闺女的几记眼刀,项英雄狡辩道:“我也不是给她泼冷水,但这都是客观事实嘛,自己人提出来总比被人家提出来强吧?” 宋恂对未来老丈人还是比较有耐心的,分析道:“他们这次虽在全县范围内招工,但是考虑到交通因素,多半只能在咱们公社和下面的生产队挑人。而整个团结公社,除了瑶水,只有公社大院和金海大队设立了广播站。也就是说,只有这三个广播站的广播员,符合有相关工作经验的要求。” “至于不会使用广播设备的事,其实不算什么,回头让小羽去公社的广播站旁观一天就学会了。她以前也没摸过电话,现在不是照样当电话员。” 项小羽狠狠点头赞同,就是嘛,她学东西很快的。 “人家不是还要求必须会写文章吗?”项英雄觑着尾巴快要翘上天的闺女问,“你会写吗?” 项小羽指着贴了半面墙的奖状,骄傲道:“用事实说话!我还在县日报上发表了文章呢!” “那都是初中的作文比赛,市里的广播电台能看得上吗?”项英雄揭她老底,“再说,你发表的那个文章是歌颂祖国的,跟渔业广播也沾不上边儿啊!” “电台要求的是有基本的文字撰写能力,能力是重点。”在这方面,宋恂比较乐观,“她只要写过能拿得出手的文章就行,至于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如果不是相关行业从业人员,谁会专门撰写渔业文章?” 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项小羽确实需要多听听省渔业电台的广播内容,练练笔杆子。 项大嫂是长子媳妇,她是很乐于见到老项家的兄弟姐妹人人有出息的。 所以,对于支持小姑子的事业,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连小宋都说咱们小毛能行,那八成就错不了!反正距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呢,咱们全力支持小毛去招工!争取让小毛当上正规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不过,万一没考上也不要紧,能打败小毛的,也就公社广播站的那两个了。要是她们能挪挪窝,正好让咱小毛去公社广播站上班!” 无论去哪里,都比大瓦房临时工的含金量高。 项小羽正想感谢大嫂的支持,却听二哥突然问:“小毛,你要是真能去公社的话,可不可以把你在大瓦房的工作让苏瑾接班?” “……”项小羽暗自翻个白眼,故作无奈道,“我就是个临时工,又不是正式工,怎么接班呀?再说,上次县矿业局招工你没去成,我原还想着,要是我能成功考到公社去,就想办法推荐你去当电话员呢!” “电话员不是只招女的吗?”项远洋问。 “那是小宋哥为了给女同志争取工作机会,才只招收女同志的!”项小羽撇嘴说,“这次换上来一个陈婆婆,要是没人提醒,他才不会只招女同志呢。” 项远洋迟疑一瞬,仍是说:“我普通话说得不好,还是让苏瑾去吧。” “要是让我亲哥接班嘛,我还能跟领导商量商量,但是苏瑾与我非亲非故的,她如今既不是你媳妇也不是你对象,我去替她说项,人家还以为我收了她什么好处呢!”项小羽摊手说,“这个工作给谁我都没意见,只要领导同意就行。” 苗玉兰被亲儿子气得嘴唇都发白了。 你这个当哥的为你妹子找工作的事做啥贡献啦?居然还好意思开口跟妹妹要工作! 若是给他自己要的,苗玉兰还不至于被气成这样,关键是他倒贴人家苏知青这事让她心里犯膈应。 何况苏知青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这事也怪不到人家身上,纯属这小子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要不是还得给他在宋恂跟前留点面子,苗玉兰真想赏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注意到了项家人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宋恂不想妨碍人家教训儿子,说完正事便想告辞了。 “小宋,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下碗面去,吃了饭再回去。”苗玉兰出言挽留。 宋恂今天下班晚,错过了他们家的晚饭。 “别麻烦了,吴科学给我留了饭,我回去对付一口就行。” 项小羽嫌二哥烦人,起身送宋恂出门。 来到院子里,宋恂斟酌着说:“过完年就是招工考试,你这段时间多听一听省渔业电台的广播,特别是关于渔汛的广播内容,学一学人家的遣词造句。几大渔场的经纬度范围,常见经济鱼类的学名,每个渔汛的具体时间,这些必须张口就来。另外,尽量把广播中出现频率高的专业术语记录下来,要是有不懂的咱们抓紧时间找人问问。” 项小羽被他说得一阵紧张,忙问:“考试不是考播音吗?这些内容也要考啊?” “有备无患吧。即便不考,弄懂这些也是你的一个优势。渔业广播还是有些专业性的,在大家的播音水平相差不多的情况下,你多一个优势就多一分胜算。” 他与郁台长是第一次见面,人家能提前半个月给他透露这个招工的消息就不错了,想要一步到位直接将项小羽塞去电台工作不太现实。 不过,用多出来的半个月时间,恶补一下渔业知识正合适。 项小羽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又挽着他的手臂问:“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宋老师?” 宋恂为这个新称呼笑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低头小声说:“尽量不要当着你二哥的面准备考试内容。” “怎么啦?” 宋恂迟疑着没言语,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搬弄是非,挑拨人家兄妹关系。 见他不吱声,项小羽又催促了两次。 “我看他有点色令智昏了。”宋恂一言难尽道,“保不齐会把广播电台招工的事告诉苏瑾。” 知青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有优势的,人家没规定必须招收社员,就说明知青也可以报名。 项小羽瞬间提高声音:“他敢!他要是敢吃里扒外,我就不认他当二哥啦!” 不过,她心里也是一突,宋恂说二哥色令智昏真是形容贴切,她二哥现在还真有点这个趋势。 他未必真想让苏瑾跟她争这个播音员,但是为了讨好苏瑾,他明天就能跑去跟人家说接班当电话员的事。 若是说起前因后果来,播音员招聘的事必然瞒不住。 播音员和临时工电话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是全县范围内的招聘,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你不要把心思都放在无关人员的身上。”见她面色不好,宋恂都有点后悔多嘴了,忙找补道,“咱们专注提升自身的业务能力就行,在渔业常识方面多下些功夫,其他人肯定比不过你,有些知青连鱼虾都认不全呢。” “行啦,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轻重,放心吧!我这次一定好好准备,要是能考去公社,咱们就可以一起上班啦!”项小羽又重新支棱起来,蹦跶着问,“你高兴不?” “你说呢?” “嘿嘿,你肯定高兴死了!”项小羽环住他的腰,飞速在嘴唇上啵了一口,“今天表现很好,奖励奖励你,希望宋老师能再接再厉!” 宋恂含糊地嘀咕:“其实也不能太苛责你二哥,色令智昏这种事,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人家苏知青才不会像我奖励你一样奖励他呢!做什么美梦呢!”项小羽极其双标地哼笑一声,“你可以色令智昏,但我二哥不行!” * 直到次日上班,宋恂仍在自我反省,最近是不是也有点色令智昏的趋势。 不过,一到单位就容不得他继续胡思乱想了。 那位在县矿业局当小队长的刘二喜,果然如孙志勇所说,提前来了公社拜年。 而且人家得到消息以后,还主动来工业办找到了宋恂。 “宋组长,我今天刚从县里回来,就听人说你一直在找我,有啥事啊?” 刘二喜本人是个圆脸厚嘴唇的汉子,冲着宋恂咧嘴乐时,两颗大门牙十分惹眼。 不过,开口说话以后,很容易就能让人忽视了他憨厚的长相。 即便之前从没见过面,刘二喜也像熟人碰面似的,亲热地与宋恂握手打招呼,不知根底的还以为两人是旧相识呢。 “是好事。”宋恂笑着将人请进办公室。 “嗐,既然是好事,那我就放心了。这会儿早该吃午饭了,”刘二喜热情提议,“咱们去对面的国营饭店一起吃点怎么样?” 瞄一眼手表,宋恂欣然应允:“那行,咱们边吃边聊,这顿我请,正好为你接风。” “那怎么好意思,我提出来的,就该由我请嘛。”刘二喜也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宋组长居然这么敞亮,刚见面就要请他吃饭。 “走吧,等我下次去了金海大队,再让你请客。” 二人结伴来到对面的国营面馆,刘二喜看着他点完菜,便笑道:“我之前就听说瑶水的渔业公司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宋主任,在瑶水干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这次能在工业办见到你。” “我能来工业办工作也是因缘际会,”宋恂不想多谈自己的事,顺势说,“公社要开办一个建筑营造厂,正好缺个人手,就将我调到工业办来负责组建工厂了。” “宋组长,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建筑营造厂吧?” 宋恂直言:“我正在给这个新厂物色厂长。” “公社还挺有魄力的。”刘二喜其实是想说公社领导的胆子挺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近几年的建筑队可不好干,你们没招到多少工人吧?” 宋恂微微点头。 这几天来工业办打听招工消息的工匠很多,但是真正报名的没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 至于他最开始想要接收成熟建筑队的设想,更是没影的事。 若是照着这个进度继续下去,年后去县制衣厂招标的事肯定没戏。 必须尽快从工匠中找到一个有号召力的带头人。 “宋组长,不是我灭你的志气啊,这个建筑队真的不好干!”刘二喜抿了一口酒说,“你到下面生产队看看去,十年前名声最大的那几个包作头现在都干啥呢?除了我这个半吊子的,都猫在生产队里种地打渔呢!有几个敢出头的?不用问我就知道,那些有名的工匠肯定都没来报名吧?报名的要么是没经过啥事的年轻人,要么是学徒工。” “你就这么确信,这个厂办不起来?” 刘二喜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嘿嘿一笑:“那不能,宋组长是个能耐人,别人不行,兴许你就能办起来呢?” “我知道大家都在顾虑什么,这几年社会上确实对咱们这样的农村建筑队有些误解。有过‘黑包头’和‘盲流’的说法。” 刘二喜正声打断:“宋组长,这可不只是社会上的误解,那生产队里邻里邻居的有色眼镜也不少呀!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没人敢再来建筑队工作。” “你们以前之所以被人称作‘黑包头’,多半是因为建筑队是私人组织的,在摊派工作和分账时,存在许多灰色地带,并不是完全透明的。”宋恂直视他问,“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刘二喜顿了一下,还是坦诚地点了头:“带头的要是和下面的人赚得一样多,谁还费那个力气当包作头呀?” 宋恂耐心地解释:“公社正在筹建的这个营造厂的性质是集体所有制的,与全民所有制一样,都是公有制形式。” “宋组长,你说这些是啥意思?”刘二喜虽然有点文化,但也被这些所有制绕得直迷糊。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0节 “意思就是说,这个厂是公有制的,与你们之前自己组建建筑队包揽工程或者打着生产队的旗号包揽工程,完全是两个性质。工匠们来厂里工作,不再是给自己赚钱,而是给集体营利。”宋恂又换个更直观的说法,“其实,起名叫某某建筑队或者基建队更容易接到工程,但是公社为什么要开办一间建筑营造厂呢?就是为了打消工匠们的顾虑,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大家以后是在工厂工作的,而不是在建筑队工作。没有包作头,也没有匠人,只有厂长和工人。这样说就好理解了吧?” 刘二喜消化片刻后说:“要是这样看的话,也不是不行。那你们怎么不提前跟大家说好呢?” “这种事我们总不能直接在招工告示上备注,更不可能公开跟大家谈论这个话题。必须有个能被大家信服,又有威望的人去传这个话。” 宋恂也有些犯愁,有些事情是需要意会的,但是想让社员们凭借一张招工告示就意会出四五六来,也不太可能。 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打消了刘二喜心中的一部分顾虑,但是他在县里干得好好的,捧的还是铁饭碗,实在没必要白折腾一遭,回到公社从头干起。 宋恂见他仍是犹豫,不用问便知道他是舍不得县里的铁饭碗。 “老刘,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如今在县矿业局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呵呵,没啥不能问的。”刘二喜大方道,“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块。” “这个工资在咱们这边算是高工资了!”宋恂中肯点评。 “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每个月给老娘五块钱零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按理说,一个月二十五块钱,对他这样一个单身汉来说,真是尽够了。 不过,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朋友多杂事也多,今天这家结婚明天那家生孩子的,县城公社生产队里,只要熟人家有婚丧嫁娶的事,他就跑不了。 此外,他人缘好,隔三差五还得呼朋引伴地出去聚一聚,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八毛一块的。 真是月月领钱月月光,没有一个月能攒下钱来。 “因为组建营造厂的事,我最近在研究一份数据。”宋恂挑拣着花生米说,“省城那边的建筑单位,木工和泥瓦工的年平均工资是435块,也就是每月大概36块左右。咱们市里的工资会稍低一点,年平均380块。到了县里就更低了,330块。” “那也是正常的嘛,大城市里的工程多,有了工程不愁没钱赚。”刘二喜点头。 宋恂不紧不慢道:“根据这份数据,我算了一下咱们新建营造厂的工资水平。如果工程衔接得好,工人们的工资大概可以达到省城建筑单位的水平。” “哪里的水平?”刘二喜吓了一跳。 “省城的。” “不可能吧?” 平均工资36块,听起来只比他的工资多六块钱,但那是平均工资呀! 工程师和建筑队长的工资可能会翻一番。 “为什么不可能?”宋恂笑道,“我已经跟公社苗书记请示过了,建筑营造厂在核定每个工种难易程度的基础上,会像服务业一样,试行固定加拆账工资制。” 这还是他从王庄生产队的女知青们身上得到的启发。 拆账好啊,余多多拆,余少少拆。 刘二喜嘎巴嘎巴嘴,没听懂。 “举个例子。比如泥瓦匠的固定工资是30块,而试行固定加拆账工资制以后,固定工资减半,变成15块,其余的部分从工厂的营业额中拆账。营业额刨去固定工资,生产成本,税金,上缴的利润,以及各项杂费奖金以后,大概还能剩下30-35%的余额。厂里会根据每个工人在工程项目中的贡献值,技术的难易程度等计算分值,像生产队工分一样,大家凭借这个分值,拆分这30-35%的余额。” 刘二喜直接问:“最后大概能拿多少?” “年后我们将会去县制衣厂竞标一个扩建项目,一个月的工期完工。只算这一个月的工资的话,保守估计泥瓦匠大概能拿35-45块,只多不少。至于其他工种的,还需要具体计算。” “这么多?”刘二喜喃喃。 泥瓦匠都能拿这么多,那其他工种就更不用提了,尤其是包作头,翻倍都有可能。 只是想想,刘二喜就已经不自觉吞咽口水了。 宋恂虽然想给人家画大饼,但还是尽责提醒:“这是在有工程的情况下,能拿到的工资。如果没有工程,正式工就只能拿一半的固定工资。” 临时工干脆连工资都没有。 这也是最大限度地给营造厂规避风险了。 毕竟,这次为了竞标制衣厂的工程,营造厂一招就是上百人。虽然大部分是临时工,但是如果之后没有续接的工程项目,这一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就能把他们拖垮了。 刘二喜搓搓手,没把这话当回事。 他每个月25块的工资也不是白花的,以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联系到一两个工程的面子还是有的。 见他闷着头不吭声,宋恂又添了把柴,“我刚来工业办上任,杂事非常多,将营造厂的架子搭起来以后,基本就得大撒把了,之后的事全权由厂长负责。厂里上百口人的生计都压在厂长一个人的肩上。这件事确实不好做决定,老刘,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吧。实话实说,这个担子确实挺重的,一般人不敢下这个决定……” 刘二喜双眼锃亮地抬头,挥手道:“宋组长,你不用激将我!我早就想好了,这个厂长我干了!” 他根本不给宋恂说话的机会,起身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了,就要回县里办离职手续去。 宋恂赶紧将人拦住:“先别急,这件事咱俩说得都不算,还得听领导的决定。你赶紧散散酒气,下午我带你去见见苗书记。等他点了头,你再去办手续也不迟!” 这刘二喜也太说风就是雨了! * 宋恂当天就把刘二喜推荐给了苗书记,让两人关起门来畅谈了一番。 等到下班时还没看到刘二喜从办公室出来,宋恂便心知事情妥了。 他也不傻等着,跟苗书记的通讯员招呼一声,就骑车回家了。 物色到了营造厂的厂长,宋恂心里的包袱卸下了一半。 想起项小羽昨晚刚给他唱过的那段《智斗》,不禁骑着车就哼唱了起来。 虽然荒腔走板的吧,但他深觉自己唱得很有韵味。 晃晃悠悠骑到村口时,宋恂的自行车突然被人拦住了。 “李厂长,找我有事?”宋恂心情不错,停下车问。 “宋主任,我这几天去养猪场找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人,我怎么隐约听人说,你被调去公社了?”李英英拽着车把的手指有些发白。 “对,我正在公社的工业办工作!” “你怎么突然就调去工业办了?宋伯父那边没事了?”李英英试探着问。 “哦,不是,他还在农场呆着呢。”宋恂笑道,“是项小羽帮我跑来的工作。” 李英英心里一咯噔,隐隐感觉不妙,忙问:“她怎么无缘无故地帮你找工作?” “也不算无缘无故吧,项小羽帮我联系到这份工作是有条件的。”宋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要了这份工作,就得当她家的上门女婿了。” 第57章 李英英已经有些日子没与宋恂联络了。 因为她的一时冲动, 宋恂被发配去了养猪场。说她做贼心虚也好,猫哭耗子也罢,她是真的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宋恂。当时的她心思敏感, 总觉得宋恂对她有些排斥。 而且自打大瓦房换了新领导以后, 她原本还算平顺的生活突然就开始漏洞百出了。 陈猛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海味品加工厂,为了应付陈主任的找茬,她这段时间一直左支右绌的。 跟陈主任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后,总算暂时解决了工作上的麻烦, 有时间关心宋恂了, 却突然听闻他跳出了养猪场, 被人调去公社了! 去公社了? 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事情的走向被打乱了? 养猪场还没发展起来呢, 宋恂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离开养猪场? 联想到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的关于宋恂的梦境,李英英不由一阵心慌。 这才有了今天这出村口堵人的戏码。 可是, 这次堵人的结果无异于给自己添堵。 “宋主任,你说什么?”李英英错愕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 宋恂又耐着性子重复:“我接受了项小羽的帮助,并且答应了他家让我当上门女婿的要求。” “不可能, 你可是宋成钧的儿子, 怎么能给一个乡下丫头当上门女婿?” 李英英的脑袋嗡嗡作响, 近乎于耳鸣。 “没什么不可能的, 宋成钧有三个儿子,不差我一个。能借此机会离开养猪场,这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了。”宋恂平静道。 “养猪场里的工作机会也很多, 那是个大型的机械化养猪场, 你在那里也有用武之地, 怎么就急着答应项家的要求了呢?”李英英尽量放慢语速, 收敛自己有些粗急的气息,“宋恂哥,你真的没必要委屈自己娶一个村姑。” 宋恂收起脸上的笑,淡声道:“项小羽在我境遇最糟糕的时候主动拉了我一把,家庭成分也比我好很多,认真算起来,还是我高攀人家了。” 李英英心里憋闷,明明她才是最先对宋恂伸出援手的! 那么多人都躲着你走的时候,除了我整天给你送饭,谁搭理过你? 才几天没去找你而已,居然这么快就忘了? 不过,这些话让她难以启齿,只能急道:“成分什么的就是个笑话!宋恂哥,你别被成分……” “李厂长!”宋恂突然打断,“你如今也是一名领导干部了,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吧。” 李英英心里梗着一口气,沉默好半晌才继续劝道:“宋伯父是被冤枉的,很快就会被平反,你为什么不再等等呢?” “很快有多快?” “也就是三两年的事,你急什么呢?” “李厂长,你比我父亲本人还清楚他的事?”宋恂叹息着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项小羽,这件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你不用替我操心了,多考虑自己的事情吧。” “你根本就不喜欢项小羽,何必为了一个工作委屈自己!如果只是为了一份工作,我可以帮你想想别的办法,没必要非得以这种方式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实在无法将几十年后那个气派的宋恂,与眼前这个要给人当上门女婿的宋恂联系到一起。 重新跨上自行车,宋恂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谁跟你说我不喜欢她?” 李英英:“……” 宋恂不再耽搁时间,与对方点头告辞,便骑着车离开了。 怔怔地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李英英心底蔓延着一种希望幻灭的无措和荒唐。 她当初是为了什么来瑶水插队的? 这就是她等了四年的结果? * 宋恂顾不上李英英的纠结,年前的这几天其他单位都发年货等着过年了,而工业办却突然忙了起来。 刘二喜果然是个能干人,正式走马上任以后,很快就将建筑营造厂的摊子支了起来。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1节 他本就是从生产队走出去的,人缘好又有本家兄弟帮衬,只用两天的时间,就将公社新建营造厂的与众不同之处宣扬了出去。 十年前那帮子与他一起从城里返乡的老伙计,又被他重新召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七匠”齐全且包含杂工学徒工在内的四十多人的建筑队伍。 只这一支队伍,就可以承接县制衣厂其中一个厂房的扩建任务了。 刘二喜一大早就跑来了生产组的办公室,与众人熟稔地打过招呼,便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宋恂跟前。 “刘厂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总往我们工业办跑?很多事情能自己做主,你就自己做主吧,不用非得来工业办请示汇报。”宋恂真是对这套早请示晚汇报犯怵。 若是让他养成了习惯,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跑来汇报一通,那自己就什么也不用干了。 “这次真的有正事!”刘二喜眉开眼笑道,“我亲自去各生产队邀请那些老手艺人出山,磨破了嘴皮子才将人请了过来。他们之前也都是有自己的建筑队的,手底下能人不少。” “这么快就凑够一百人了?”宋恂笑问。 “嗐,甭说一百人,只要有工程,两百人都不在话下。”刘二喜翘着二郎腿,夸下海口。 “那你这次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刘二喜放下腿,不好意思道:“这事吧,也怪我,大家给我面子,没怎么提条件就加入了咱们营造厂,所以我一时意气用事,许出去了好多正式工的名额。宋组长,你看咱们正式工的名额能不能再加一点?” 公社一直让他将正式工名额控制在总人数的20%,但是他现在最起码已经许出去50个名额了。 宋恂苦笑:“这20个名额,还是我从苗书记那里磨来的,再多就真的没有了。现在从上到下都在缩减商品粮人口,这十来年很多单位都使用临时工,你本身也是经历过的,应该很清楚才是。” “那可咋办?都已经许出去50个名额了!”刘二喜直挠头。 郑孝娘替领导唱起了白脸,哼笑道:“刘厂长,你这随口一许就多许出去30个正式工名额,要是每个厂长都这么干,我们工业办不得被逼得去上吊啊?” 刘二喜也知道正式工的名额金贵,别说三十个了,多要三个都费劲,但是事情总得想个妥当法子呀。 宋恂将办工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县革委会生产指挥组刚发下来的,要求各单位开启今年的技术工人等级评定。营造厂不如就趁着这股东风,根据上级的要求,给技术工人定个级,符合五级以上标准的就能聘为正式工,不符合要求的,可以在此后每年的评级中重新核定等级,一旦有了正式工名额,就优先给他们转正。而且这样也符合‘技术等级,工资等级和工作物等级三者一致’的原则,以后发工资的时候,也方便定级。” 刘二喜怏怏道:“只能暂时这样了,回头我跟大家解释解释去。” 从朱巧珍那里拿了一份复写件塞进包里,临走前他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建筑队已经拉起来了,施工设备也准备了一些,大家就等着年后开工了。但是县制衣厂的项目还没攥在手里,我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宋组长,我跟制衣厂的人没怎么打过交道,要不你在帮忙问问招标的具体细节?” 这是正事,宋恂痛快答应:“我下午正好要去县里开会,顺便去县制衣厂问问。” 送走了刘二喜,宋恂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县里开会,却突然收到了行政办公室的通知。 “宋组长,下午县里的会议改地点了,你跟樊组长别走错了地方。”苗书记的通讯员王昊跑了进来。 “改去哪里了?” “从县工业局改成了县礼堂。” “怎么突然换地方?”宋恂好奇问。 “全县的工业生产安全会,突然被改成全县三干会了,具体原因县里没通知,反正挺急的,我还得去通知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清楚缘由,不过樊金枝这个女同志却对县里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通往县城的汽车上,樊金枝挺着肚子靠坐在座椅里,随着汽车的颠簸,她的肚子也跟着上下起伏,看得宋恂心惊胆战,总感觉她要生了。 “樊大姐,你都这样了,要不还是别去县里开会了。”宋恂再次开口劝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是穿得多才显得肚子大,没什么事,不耽误工作!”樊金枝不在意地摆手,“我自己心里有数。” 宋恂心说,你有什么数啊,万一把孩子生在半路上咋办? 樊金枝嫌他磨叽,轻笑道:“你可别小瞧了我们女同志,知道今天的生产安全会因为什么突然扩大规模不?” 车上坐的这些人,基本都是今天去县里开会的干部,闻言都向她这边望过来。 樊金枝嗤笑:“肯定是那个女知青柳书云的事被爆出来了!这回咱们县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樊组长,今天这个三干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县里的通知怎么下得含含糊糊的?”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还云里雾里的。 他们一大早就被人通知去县里开三干会,可是县三干会才开完一个月,怎么又要开三干会? 紧赶慢赶跑来公社,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出原委。 “这种事县里怎么可能好意思挨个通知到?一会儿能在全体大会上说一嘴就不错了!真是丢人。”樊金枝撇着嘴说,“你们这些生产队干部还是小心点吧,回去赶紧查查队里有没有欺负知青的事,万一被人在这个当口爆出来,真是一举报一个准儿!” 宋恂问:“这个柳书云是哪个公社的知青?出什么事了?” “左家门公社光荣大队的。” 听说是左家门公社的,大家都来了精神。 左家门公社就是那个屡次受到县里嘉奖表扬的先进公社。人家去年的工业产值将近六百万,稳居全县第一,与全县倒第一的团结公社首尾相望。 “那个柳知青已经来插队三年了,据说在此期间一直被大队长的儿子和侄子骚扰,屡次以介绍工作的名义,胁迫人家女知青跟他谈对象……” “樊组长,到底是侄子还是儿子啊?”有人问。 “侄子和儿子都有了。人家女知青不跟他们谈,那两个混蛋就想用强的,结果被人告到了公社。”樊金枝抚着肚子说。 几个生产队干部都没怎么当回事,这样的事在他们的队里没有,不代表别处就没有。 女知青要是长得水灵点为人再老实点,确实容易被坏小子欺负。 金海大队的队长嘀咕:“为了这么一点事就把大家折腾去县里,也太小题大做了吧?私下处罚一下就得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更无耻的还在后面呢。”樊金枝冷笑一声,“公社接到举报以后,以没有证据为由将人劝回了生产队,只口头批评了那两个混蛋。那俩混蛋可倒好,为了让人家女知青吃点苦头,居然大冬天的把人安排去海里捞海带了。” “这会儿捞什么海带?还没长好呢!”有人蹙眉说。 “所以说他们是挟私报复嘛。大冬天的让人每天下海干活,不出半个月,那柳知青就尿血了。”樊金枝气道,“那俩混蛋以为人家是没什么依靠的知青就可劲儿欺负人,不成想人家当初来下乡是投靠亲戚的。” 车上的人都意外地“啊”了一声。 如今来生产队插队的知青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人。 第一类是到了上山下乡的年龄,按照要求来农村插队的。 第二类是家在城里,父母又属于黑五类的,会按照“加强战备,准备打仗,疏散居民”的要求,跟着父母来到农村。 第三类就是柳书云这样的,家在城里,但是有亲戚在农村,父母为了有人帮忙照应孩子,会把插队的地点申请到亲戚所在的生产队。 柳书云的亲戚一家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社员,平时在吃喝劳动上照应一二没问题,但是并不敢跟生产队长正面杠,之前事态不严重的时候,都是劝柳书云忍一忍。 但是如今孩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欺负得尿了血,这家人就再也坐不住了,连夜给柳家父母报了信。 柳书云的父母在市里也是坐办公室的,听闻孩子被欺负得这么惨,报了公安,请了记者,当天就跑来生产队,想要将女儿接走去城里医治。 哪怕生产队长拖着不给办离队手续,也强硬地将人带走了。 此事没过几天,他们光荣大队的“光荣事迹”就登上了省日报的版面,之后又被好几个县市的报纸转载,算是彻底出名了。 柳书云的遭遇不但引人同情,也引起了许多女知青的共鸣和反弹,如今左家门公社的全体女知青联合附近几个公社的女知青,给地区和县里写了联名信。 一是要求严惩恶徒及其保护伞。 二是要求县里拿出切实方案,妥善安置已经插队三年以上的知青,为有工作意愿的女知青在乡镇安排工作。 第一条倒是好说,撤个生产队长不算啥,但是第二条就比较难办了。 县里和公社的企业基本都处于饱和状态,那么多知青,哪是说安排就能安排的。 团结公社的一帮子人在车上吵吵嚷嚷地谈论柳书云,以及女知青们趁机提出的各种工作要求,唯独项英雄一直都很沉默。 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件事瘆得慌,生怕自己步上光荣大队那个生产队长的后尘。 * 全县三干会召开得匆忙,但是基本全员到齐了。 各公社的干部们来到县礼堂,看到上方挂着“xxx批斗大会”的横幅心里便都有了数。 看来今天要说女知青的事了。 宋恂坐在台下,一面照顾着行动不便的樊金枝,一面听前后左右的人讨论柳书云的事情。 不过,其他人的版本与樊金枝所说的有些出入。 有人说柳书云不是尿血了,而是被冻得流了产,并且一口咬定孩子是生产队长儿子的。 队长儿子则矢口否认自己碰过她,双方扯皮扯去了公安那里,才将此事爆出来。 反正不论真相是什么,影响都很恶劣。 光荣大队的生产队长父子叔侄三人被拉上去痛批了一番,引得群情激奋后,又被人轰苍蝇似的轰下了台。 县革委会的冯主任终于说到了宋恂比较关心的内容。 “目前在县内农、盐、渔业插队的知青,共有1560人,其中女知青720人,下乡插队三年以上的将近400人。光明大队的事情扩散速度极快,影响极其恶劣,女知青们已经对我们基层干部的工作提出了质疑和批评……” 说到此处,冯主任又不解恨地对光明大队和左家门公社的干部们狠狠批评一通,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基于女知青们的诉求,经县革委会决定,应对插队三年以上,且已经在生产队结婚扎根儿的女知青,给予一定的政策倾斜。除了教师等常规岗位以外,也要在社队集体企业中为知青预留工作岗位,与社员待遇等同,一视同仁。另外,还有一批支边知青因病、家庭困难、顶职特照陆续回县四十多人,这些人的工作,也需要各公社尽快落实。绝不能再闹出知识青年上访请愿的闹剧。” “各生产队的干部都回去好好自查自纠,看看还有没有像柳书云同志一样长期被欺压的知识青年。人家父母信任咱们,将孩子送来了农村支援农村建设,咱们就是这么回馈人家信任的?”冯主任啪啪拍着桌子。 樊金枝在宋恂旁边小声说:“瞧着吧,咱们这次回去就有得忙了。下面几个生产队的女知青,尤其是王庄生产队的那几个,一直想来公社找工作,如今得了县里的这把尚方宝剑,咱们就别想消停了。赶紧想想哪些工厂能安插人吧!” 宋恂盯着台上,嘴唇微微翕动:“现有工厂的产值本来就低,安插人手进去,未必能让他们提高产值,人员冗杂反而还成了负担。最好能给这些知青单独办个厂,让她们自己管理自己去,也能避免光荣大队的事情再次上演。” “你说得容易,这些知识青年读书写字还行,真让她们干活,未必比社员们干得好。我前段时间去糕点厂搞安全生产突击检查,瞧见一个女知青把江米粉当成白面粉用,那天做出来的糕点都是黏糊糊的口感。”樊金枝捂着嘴笑。 “下面有些同志不要不以为意。”冯主任向他们这个方向瞟了一眼,高声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第一季度的全县三干会,到时候县里会通报各公社对插队知青的安置情况。那些常年吊车尾的公社尤其要引起足够的重视,不要事事落在别人后面。” 团结公社再次无辜躺枪,干部们又纷纷垂下了脑袋。 此前,宋恂只是听项队长说过他们在县里的三干会上是怎么怎么丢人的,如今亲身经历了一番含沙射影的敲打后,心情确实不怎么美妙。 左家门公社的事情跟团结公社有啥关系,他们无缘无故地就上桌陪人家罚酒了…… 县工业局的领导在最后强调了春节期间安全生产的注意事项,碍于今天会议的调子早已经被定好了,所以工业局长发言时也铿锵有力的。 出口的话都带有“绝对不许”“否则”“到时候”“不客气”之类威胁意味的词语。 狠狠地给各工业办的干部们抽了几记响鞭。 散会以后,苗书记找到宋恂和樊金枝二人,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无奈道:“我最近忙渔汛的事呢,你们对安全生产抓紧点吧。尤其是小宋,安顿知青的事,还得由你们生产组和人事组牵头。” 宋恂:“……” 建筑修造厂的事还没弄明白呢,知青又找上门了。 想想王庄生产队那几个特别能说会道的女知青,他头皮都有点发麻。 * 另一边,项英雄刚开完县三干会,就火烧屁股似地往回跑。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2节 回到生产队以后,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急匆匆地去地里找不省心的二儿子项远洋。 “爹,你叫我干啥呀?”项远洋拿着工具晃悠过来,语气里有些不情愿。 “我问你,你现在跟苏知青发展到什么地步了?”项英雄黑着脸问,“是不是给人家送过东西,还承诺过给她换个好工作?” “年轻人的事,你瞎打听什么呀?”项远洋被问得别别扭扭的。 “老子问你话呢,你答是或者不是就行!”项英雄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是啊。但也没送啥值钱的,就是些吃吃喝喝的,人家是大城市的知青,根本看不上咱家那点东西。”项远洋以为他爹是心疼东西了。 “工作呢?答没答应帮人家找工作?”项英雄心里沉甸甸的。 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一个缺根筋的儿子。 “啊,小毛的那个电话员不是马上就要不干了嘛,我已经答应苏瑾了,让她去接小毛的班,当电话员。” “不行。你凭啥答应人家能当上电话员?那渔业公司是你家开的吗?从现在开始,你少去纠缠人家苏知青!”项英雄果断道,“明天我就给你送到公社机械厂当临时工去,你少给我在队里瞎晃悠。” “我不去!”项远洋开口便是拒绝,而后凑近他爹耳边得意洋洋道,“苏瑾已经松口了,会考虑跟我处对象的事。” 第58章 项英雄管教年少的侄子时还会有所顾忌, 但是面对这个二十多岁的熊儿子,真是半点情面也不讲。 他远远地跟记工的小队长招呼一声,就拖着项远洋回家了。 “既然人家只说考虑, 没直接答应跟你处对象,就是根本没看上你!你少给老子自作多情!”项英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压低声音说。 “徐知青当初也说没看上贾桂花,最后还不是娶了她,如今连闺女都生了。” “人家桂花胆大脑子活络,女追男那是隔层纱,再说那徐知青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 娶了桂花以后好处多得是, 自然乐意当上门女婿。”项英雄将房门锁上, 回身说, “你自己还在地里刨食呢, 能给苏知青什么?要是苏知青一直不答应,你就一直白给人送东西, 跟人家干耗着?” “那些东西是我用自己赚的工分换的,我想给谁就给谁。反正我大姐还没结婚呢, 我也不用着急。先耗着呗, 边走边看。” 项英雄坐到椅子上, 点上烟袋就开始打量这个二儿子。 这小子虽然没有宋恂那样的城里人长得精神,但是五官不丑, 个头已经比他这个当爹的高了,还混了一个初中文凭。 其实以他这种条件, 在队里找个媳妇并不难。 不过, 这小子心气高, 凡事都想选好的。 工作想找文职, 媳妇想娶知青,可惜两头都没有着落。 他们家四个孩子,另三个眼瞅着都有出息了,只剩这一个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你大哥大姐马上就要上轮船工作,小毛也奔着当播音员使劲呢,连前进那小子都在县里找到了工作。你就一直这么混日子啊?” “那有啥办法,县矿业局的工作不是黄了么。”项远洋坐到亲爹对面,点了一支烟叼着。 “小毛让你接班当电话员,你怎么不去?” “整天被拴在电话旁边那也去不了,我不想干。谁像她似的那么爱跟人聊天!” “那人家苏知青就爱干这个工作了?” 项远洋叼着烟没心没肺地笑:“要是不爱干,她当初为啥要去应聘电话员?电话员的工作不是比补网轻省嘛!” “你可以帮她找工作,但是不能谈对象。咱家不娶知青当媳妇。”项英雄也叼着烟说。 “你是怕城里人跟咱家过不到一块儿吧?人家小宋也是城里人,咱不是相处得挺好嘛。” 项英雄摇头:“小毛是出嫁的闺女,你是要娶媳妇回来的儿子,媳妇娶不好容易乱家。” “苏瑾有文化还有教养,跟我娘和大嫂吵不起来。” “那也不行。咱家绝不能让知青进门。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爹,就乖乖听话。否则你就分出去单过,看看没有了队长爹,人家知青还搭理你不!” 而后项英雄将今天在全县三干会上发生的事,对他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那兄弟两个最开始也觉得自己只是喜欢柳知青,想跟人家亲近亲近,但是他们的身份摆在那里,柳知青就算觉得被骚扰了也不敢说出来,就这么拖拖拉拉两三年,最后闹出了大乱子。光荣生产队的队长被撸了,儿子和侄子也去蹲了号子。” 项远洋愣了片刻问:“我又没强迫苏瑾,只是给她送点东西说说话,不至于就让我去蹲号子吧?” “以前不至于,但现在可不好说。全县都在关注女知青的事,县里要求各生产队自查自纠,用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到咱们这边来。要是苏知青觉得被你冒犯过,说不定也会有样学样。”项英雄尽量往严重了说,“哪怕不能借此回城,也能把我撸下来。到时候你这个恶势力就没有保护伞了。” 项远洋:“……” 他追个姑娘而已,咋就成了恶势力? “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先自查自纠,大义灭亲把你交上去了。” “……”项远洋无语,“我什么也没干,都是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连手都没摸过一下,你灭什么亲啊?” 项英雄长叹一声:“那也得有人信啊。光荣大队的那个小子也说他没碰过柳知青,你信吗?” “你少吓唬我,那个柳知青是被人欺负得太狠了,损伤了她的身体,又被闹到了报纸上,县里才会大张旗鼓地办。我干啥了?苏瑾为了避嫌都是私下跟我单独见面的。她想去举报我,也得有证据吧!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胡乱碰瓷啊?” 闻言,项英雄稍稍放心,却仍是板着脸,义正词严道:“这段时间风声紧,你先别往苏知青身边凑了。以前你嫌机械厂的工作是临时工,不乐意干。但现在情况特殊,就别挑三拣四了,先去机械厂上班避避风头吧。” 项远洋:“……” 他干啥十恶不赦的事了?就要去避风头? “至于电话员的事,等小毛考上了播音员再说,你就别操心了。苏知青是文化人,你这样一厢情愿地帮她走后门,人家未必领情。大瓦房的招工考试是公开的,苏知青肯定更乐意像小毛似的,堂堂正正地考进去。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啥来!” * 一场三干会开完,全县有不少大队干部,与项队长一样回家自查自纠了。 宋恂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但他还得去县制衣厂替刘二喜打听厂房招标的事宜。 靳厂长还像以前一样,见到被秘书领进来的宋恂,便主动起身热情地与其握手。 好似完全没有听说过有关宋恂的传闻。 “小宋主任,现在得叫小宋组长了吧?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制衣厂了?” “我这个组长就是个芝麻官,您还是叫我小宋吧。”宋恂笑道,“我今天过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跟您谈个合作的。” 靳厂长将宋恂带到会客区入座,玩笑道:“你手头居然还有鱼能拿出来交换?不过,你有鱼,我们可没有残次品了。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鱼,工人们都嚷嚷着吃腻了,让食堂换换口味。” “哈哈,这次不是来换鱼的,是帮你们解决更大问题的。” 靳厂长猜到他是为什么来的,却没有接茬。 “听说咱们制衣厂想要扩建厂房,但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施工单位?”宋恂主动问。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原本打算请县工程队来施工的。不过工期比较赶,双方没谈拢。预计年后将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招标。” 宋恂好似全然不知内情一般,好奇地打听:“靳厂长,我们公社倒是有个很成熟的建筑队,不过,你们这个想项目的工期是多长时间?” “最好能在三月十号前完工,我们从上海订购的一批新机器将在三月中旬交付,所以时间比较赶。” “马上就到二月了,年后招标的话,最快也得等到二月十号,设备和工人才能进场。”宋恂摇头说,“一个月的工期太赶了,你们这个工程不好做。” “怎么,你不是来打探敌情的吗?敌情还没摸透,就想打退堂鼓了?”靳厂长不信他能轻易被吓退。 “根本就不用打探。”宋恂了然笑道,“你们这个工程的工期这么短,不但县工程队不接,市里的建筑单位更不可能接。厂房盖好以后不能马上让工人进去工作,还得晾一晾吧?” “确实得晾一晾,但可以先将机器搬进去。开春时经常下雨,不能把设备放在室外。” 靳厂长从书柜里拿出一张图纸,为他指示了厂房扩建的大致位置。 “就是在南边的这块地,将这个最老最小的厂房拆掉以后,扩建三个新厂房。” “旧厂房已经清空了吗?”宋恂问。 “没有,暂时还在充当仓库。等我们把里面的一批织袜机处理掉就能推房子。” 宋恂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问:“咱们厂不是做成衣的吗?怎么还有织袜机?” “那是以前的业务,如今专注做成衣了。但是机器扔了可惜,旧型号想卖又卖不上价,就那么一直在仓库里堆着。” 宋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感慨道:“靳厂长,我也不瞒您,这次我是受人之托,替我们公社的建筑营造厂打听招标信息的。但是工期太紧了,即便我们能得到与县工程队一样的报价,也赚不到什么钱。这三个新厂房必须同时施工,才可能在一个月内建好。” 靳厂长颔首:“我们原本就是想将三个厂房同时开工的。” “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个工程不好做。我们建筑营造厂要是接了这个项目,就不可能再兼顾其他单位的项目了,必须把全部精锐都放到你们制衣厂才能按期完工。” 因为计划厂房扩建的事宜,靳厂长最近关注了不少建筑单位的情况,却从没听说过团结公社的这个建筑营造厂。 宋恂便简单为他普及了团结公社沿海地区的手工业发展史。 “为了充分发挥我们在建筑营造方面的天然优势,公社领导决定开办一间建筑营造厂。厂里所有的正式工都是拥有十五年以上行业经验的老工匠,临时工也有至少十年的工作经验。而且厂长是由公社领导特意从县矿业局请来的一位施工队长,人家十年前就在市拖拉机厂的基建队当队长,拥有极其丰富的施工经验。我们营造厂里近一半的工人都是跟着他在市拖拉机厂做过工程项目的。” 靳厂长摩挲着下巴问:“你们这个厂还没有接过工程吧?” “暂时还没有。”宋恂的话里带这些掩饰不住的骄傲,“公社领导对建筑营造厂的期望值非常高。自打定下了重点发展建筑业的目标后,就决定将第一个工程打造成具有示范作用的样板工程。所以对于第一个项目的选择非常谨慎,必须来个开门红!” “那你们的野心确实不小。”靳厂长客气地笑。 宋恂投桃报李地恭维道:“我其实很看好县制衣厂的这个扩建项目。制衣厂名气大,位置好,又是县里的明星单位,厂房建好以后必定令人瞩目!不过,你们的工期太短了,距离招标还有近半个月,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靳厂长呵呵笑:“要是工期长,人家县工程队就可以接了,哪还能轮到你们呀。年后招标也是没办法,好几个施工单位都只在年后开工,工人都返乡过年了。” 宋恂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正在天人交战。 隔了好半晌,他才商量道:“靳厂长,其实咱们没必要非得等到年后招标。我们的施工队都是现成的,随时可以进场开工。距离过年还有好几天呢,完全可以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施工设备运进来,同时将老厂房拆除,清理场地。到时候工人们回家过个年,初四就能返回来继续施工。乐观估计,三月初便能完工,厂房还可以晾晒通风半个月。” “这……”靳厂长没想到他性子这么急,连招标的环节都想省了。 “价钱好商量,您按照给县工程队的报价给就行。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项目,赚不赚钱无所谓,就是想保证质量,打出名气!” 刘二喜已经跟县工程队的熟人打听过报价了,有得赚。 “那个旧厂房也不是说推就能推的!里面还有一批织袜机呢!”靳厂长找借口推辞。 “您要是能拍板把这个扩建工程交给我们做,我也能痛快地跟您拍板,保证帮制衣厂处理掉那批织袜机!”宋恂作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我们工业办最近刚接待了一群想要开办制帽厂的知青。不过,如果您能将扩建项目交给我们,我就尽力想办法,劝他们将制帽厂改成织袜厂。” 第59章 靳厂长是在次日下午给出答复的。 彼时宋恂正在跟苗书记汇报那批织袜机的情况。 “一共三百多台, 都是比较旧的老式织袜机,在他们厂的仓库里堆放了好几年。咱们要是想买,还得找人去仓库清理一下。有些机器可能已经不能用了,但是零部件拆下来可以重新组装一下……”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3节 苗利民听得迷糊, 抬手打断问:“三百多台机器?那得多少钱呀?咱们公社现在哪有钱买那么多织袜子的机器?”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跟去仓库看过以后才发现, 那个机器特别小, 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织袜机。”宋恂打了个很形象的比方,“外形有点像猪肉摊子上的手摇绞肉机。” “那么小?” “嗯, 夹在桌子上就可以用。不过,据说手摇织袜机的效率比较低,当年他们厂的熟手每小时也只能织出4-6双尼龙袜子,刚入门的人一小时能织一两双就不错了。” 苗利民不怎么在乎效率问题, 工人练熟了以后,效率自然会提高。 “百货商店的尼龙袜子得卖好几毛钱一双吧?” “……”宋恂被问住了,“我还真不太清楚。” 他穿的都是孟团长不要的旧袜子,从没去商店买过新的。 苗利民开门喊来通讯员,问:“小王,百货商店的尼龙袜子多少钱一双?” 王昊尴尬地笑:“书记, 我没在商店买过洋袜子, 现在穿的还是我娘给做的布袜子呢。” 农村娃要么不穿袜子, 要么从小就穿家里做的粗布袜子, 虽然没什么弹力,还不合脚, 但不花钱啊。 王昊机灵地跑出去帮领导打听了, 过了好半晌才回来说:“男同志们基本都穿布袜子, 只有女同志才穿洋袜子, 我刚才找女同志问了,县百货商店里,一双袜子得卖一块多呢!” “这么贵?”宋恂二人不由惊讶地问。 “对啊。而且据说特别不耐磨,脚后跟和脚指头的地方经常被磨破,将洋袜子买回去后必须先在不耐磨的地方打上补丁再穿。”王昊将刚打听来的消息转述给领导。 宋恂:“……” 好像错怪孟团长了。 他竟然一直以为自己在捡孟团长的旧袜子穿! 不过谁能想到还要在新袜子上打补丁呢! “一双袜子的成本只有尼龙线和人工,居然能卖一块多?”苗利民怀疑地问,“不会是弄错了吧?” 宋恂也觉得袜子有点贵了,这比海味品加工厂加工蟹酱和蟹罐头还赚钱呢! 一双袜子的材料费顶多三四毛。 苗利民摩挲着下巴问:“制衣厂那边给织袜机的报价是多少钱?” “按个数算的话六块钱一台,打包价一千五。” 其中肯定有损耗,但如果可以打包买,他们不用找人去仓库里挨个挑拣,全部运回公社即可。 等到工厂正式建成以后,再由厂长安排人手办这件事。 “咱们公社符合要求的女知青只有不到五十人。如果只是给知青安排工作,根本用不了三百多台织袜机。”苗利民沉吟片刻说,“不过,工厂成立以后,可以将一部分织袜子的工作外包给普通社员,就像糊火柴盒、缝扣子似的。这种织袜机体积小,社员们完全能够利用空闲时间在家操作。每台机器每个月收三毛钱使用费,或者原价卖给社员都可以。” 渔民们都有些家底,六块钱的机器不算贵。 宋恂附和:“给普通社员按件计费,还是比较合理的,同时也能推动一下咱们公社的手工业发展。” 苗利民当机立断道:“无论扩建项目能不能拿到手,这批织袜机咱们都要了!就打包价一千五!三百多台机器,只要有一半是好的,咱们就不亏,回头让机械厂的师傅帮忙将坏机器重新拼凑组装一下,肯定能拼出几个好的。” 听他提起制衣厂的扩建项目,王昊忙说:“刚才县制衣厂来过电话了,让建筑营造厂的负责人带好材料和公章,明天去县里洽谈合同事宜。” * 不用等年后招标就直接拿下了制衣厂的扩建项目,宋恂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万一营造厂支起来了,工人也召集齐了,纺织厂的工程却飞了,那可真成了大笑话。 若是工期进度快的话,兴许可以在第一季度的三干会之前拿到全部工程款,到时候他们的数据总算能有些看头了。 拐去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个芝麻红糖火烧,宋恂才哼着小曲回家。 走进堂屋见到项小羽时,顺手将油纸包递给她:“鼻子还挺灵的,这么早就过来守着了。” “大黄的鼻子也没这么灵啊!我都等你半天了!”项小羽罕见地板起了脸,强调道,“特意过来等你的!” 宋恂在屋里寻摸了一圈不见其他人,便在她严肃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问:“吴科学呢?” “被我撵去隔壁吃饭了。”项小羽瞪着眼睛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气道,“我正在生气呢,你严肃一点行不?” 宋恂轻笑:“我今天心情挺好的,严肃不起来。” “哎呀,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啦!严肃一点,我还有正事要问你呢!” “问吧。”宋恂坐到椅子上,像个待审的犯人似的,接受盘问,“正好我也听听到底是谁惹项小毛同志生气了。” 项小羽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企图在气势上压制对方。 “今天,李英英李厂长来找我了。” “嗯。”宋恂不怎么意外地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 “她问我,你在公社的这份工作是不是我帮忙找的。”项小羽说。 “那你怎么答的?” “我当然不能承认了,我爹不是不许咱们对外公开嘛。”项小羽斜着眼睛轻哼一声,“不过,她说你已经承认了,工作就是我帮你找的。” “嗯,是我说的。”宋恂疑惑,“就因为这点事生气?” 项小羽瞬间来了火气,叉着腰问:“这是一点事嘛?这是天大的事了!通过她的这个举动,可以反映出很多问题!” 她在某些方面的嗅觉是相当灵敏的,李英英刚开口她就觉出不对味了。 “咱们如果是普通关系,我凭什么帮你找工作,你又凭什么接受我的好意?人家稍加联想就能猜到咱们在处对象了!” “不用联想。我已经跟她说了,咱们在处对象。”宋恂纠正。 项小羽抱臂问:“咱们早就答应我爹了,要对外保密。目前除了我家人只有吴科学知道,你怎么不告诉别人,只告诉了李厂长?” “让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公社和渔业公司都已经去军区核实过了,老头子和我早就断绝了关系。他的事对我没什么妨碍。”宋恂避重就轻地答,又将人拉过来抱到腿上坐好。 项小羽被他这个毫无征兆的举动弄得一懵,心里的小鹿疯了似的乱撞。 “你,你干嘛突然抱我?”她僵直着脊背坐在对方腿上,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别以为抱抱我就没事了,你休想转移话题!” “你站得太高了,我还得仰视你。”宋恂在她背上抚了抚。 “我那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倒你,让你乖乖就范!”项小羽哼哼两声,自动自觉地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窝着,“你给我从实招来,为啥跟李厂长坦白咱们的关系,她是不是跟你表白啦?然后你为了拒绝她,才说出了咱们的事?” 项小羽左思右想,觉得只有这个猜测是比较靠谱的,不然他干嘛无缘无故地跟人家说自己有对象了。 “没有。我们以前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如今连这层关系都没有了,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人家跟我表什么白?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见她还是仰着脑袋,一脸怀疑地打量自己,宋恂单手捏住她的两颊,挤出一个猪嘴。 项小羽噘着猪嘴嘟哝:“怎么没有关系呢,人家以前还叫你宋恂哥呢!既然不是她主动表白,那就是你感觉出她有那个意思了……” 宋恂没作声。 “哼,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呀!” “可能有点吧。” 项小羽也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道:“果然还是感觉出来了!你这么有本事,当初怎么不对我也感觉感觉呢!” 宋恂故作疑惑地问:“你那点心思还用得着感觉吗?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项小羽谦虚,“也没有啦,我当时知道咱俩没啥可能,都没怎么表现出来,还是很含蓄的。” “跟现在比,确实挺含蓄了。”宋恂笑。 项小羽将他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拍开,正色道:“要是以后再‘感觉’出了什么,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知道不?今天突然被人问到门上时,弄得我措手不及,都没好好准备一下。” “你不是说我自作多情么。”宋恂好笑道,“再说,这有什么好准备的?以我现在这种情况,除了你这个傻大胆,别人也不敢往我身边凑啊。” “嗐,你不懂。反正你跟我通个气就对了。”项小羽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听到没有?” “那到时候可够你忙的了。” 项小羽:“……” * 宋恂把人惹生气了,不过许诺再买一包芝麻红糖火烧后,又很轻易地将人哄好了。 次日,去上班的时候,宋恂还在感叹项队长这闺女有点傻,以后他可不能这么养闺女。 他今天出门比较早,先捧着项小羽准备的一个大包裹,去了邮电所。 这包裹里装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他们这边的零嘴和海味品加工厂生产的鱼罐头蟹罐头。 本来早就想寄去省城的,但是过年前这段时间加工厂的残次品罐头成了抢手货,队里的许多外地人,包括知青和电影摄制组的人,都在排队买罐头。 为了攒够这些罐头,又耽搁了好几天,估计家里那两个小的收到包裹时,得是春节以后了。 邮寄了包裹,又汇了五十块钱,宋恂才匆忙赶去上班。 他已经将建筑营造厂与县制衣厂的项目彻底交给了刘二喜,当起了甩手掌柜。 只要能做好第一个项目,以后的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另外,给女知青安排工作的事情也不用着急,春节之后再办也不迟。 于是,来到工业办半个月后,宋恂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不但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上午的文件和报纸,还跟着大家一起讨论起了过节福利的问题。 “行政办公室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往年过了小年就该发过节福利了,今年是怎么回事?”朱巧珍搓着手呵气,“我哥嫂的厂里早就已经发了,我家里人都等着看咱们大院能发什么呢。” 秦川抖开一份报纸说:“有什么可看的,肯定还是老三样,冻鱼,苹果,梨。” “哎,我当初高中毕业的时候,还不如去工厂上班呢。”朱巧珍叹道,“哪个厂的福利都比咱们好!你看人家产值不怎么样吧,但是小金库都挺肥的,给工人发福利从来不含糊。” 这年头,在企业工作比在机关单位的福利好,尤其是在基层单位,对比更是明显。 郑孝娘笑道:“今年可不是老三样了,听说会发糕点,估计是糕点厂那边还没交货呢。一会儿我要跟安全组的小韩一起去糕点厂检查安全生产,可以顺便帮大家问问。” 宋恂放下报纸问:“你们检查安全生产是每个厂都去,还是抽查的?” “每个厂都去。”郑孝娘摇头叹道,“咱们公社原本也没几个像样的工厂,有啥可抽查的。一天跑两个厂,过年前就全跑完了。”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吧。”宋恂起身就要出门。 他来了工业办这么久,一直在忙建筑营造厂的建厂事宜,其他单位的问题鲜少关注。 早就想找个机会去各厂调研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4节 荣盛糕点厂虽然是全公社产值最高的工厂,但人家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厂区里只有五六座小平房。 平房的烟囱上飘着青烟,还没走进大门,便能闻到一股糕点刚出炉时的浓郁香气。 郑孝娘用力嗅了嗅鼻子,陶醉道:“肯定是枣泥酥出炉了!光是闻味儿我就能认出它来。” 记起项小羽说过的关于荣盛糕点厂的问题,宋恂问:“你们都是从小吃荣盛糕点长大的吧?” “那可不,小时候除了逢年过节,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吃到一口江米条。”安全组的韩东回忆道,“荣盛糕点一直是个稀罕货,现在就更不好买了,公社没有货,得跑去县里买。” “他们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在公社出货?” 对于这一点,宋恂一直比较疑惑,公社的集体企业,不将糕点卖给社员,这是什么操作? “呵呵,等你见到他们厂长就知道了。人家洪厂长可是个厉害人!”韩东佩服道,“原来荣盛糕点厂的糕点虽然在县里出名,但是产值并不是咱们公社最高的,自打换了洪厂长上位,那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一个样。” 郑孝娘却不怎么买洪厂长的账,“老洪就是看准了城里人有钱,专门将糕点卖给城里人,干脆放弃了在农村的市场。” 他示意宋恂看门口值班室的位置,介绍道:“糕点厂原本是前店后厂的经营模式,那个值班室和旁边的几个屋子是糕点厂对外营业的店铺,厂里刚出炉的糕点直接就能拿到店铺里售卖。那会儿的糕点口感好,种类也丰富,一点不比大城市的差。有一款核桃酥还在县里得过一个什么奖,上过报纸呢。” “洪厂长来了以后,将店铺撤了,专注搞生产。而且只大量生产保质期长易储存的种类,比如散装饼干,三刀,江米条之类的,长期给市里的商店和供销社供货。反正都是一些非常常见的种类,随便哪个糕点厂都能生产。以前卖得特别好的酥皮糕点已经很少见了,只偶尔给县百货商店供货。” 宋恂略点头,表示了解。 这个洪厂长用的是以量取胜的策略,这些便宜又大众的糕点制作方式简单,成本又低,有它自己的市场。 比起需要精工细作的酥皮点心,大众糕点省时省力许多,还不用担心储存运输过程中的磕碰损耗问题。 闻着从厂里飘出来的香气,宋恂笑道:“看来刚出炉的这锅枣泥酥就是咱们的过年福利了。” “哈哈,八成是了。”郑孝娘语气中隐约带着点嘲讽,“老洪可舍不得在年前这么紧要的关头,费时费力地生产酥皮糕点。” 三人进厂后,是由一位姓何的生产副厂长出面接待的。 “宋组长,我们洪厂长去县里跑业务了,有什么事你们直接跟我说就行。”何副厂长对着宋恂尴尬地笑笑。 “我这次来就是随便调研一下。”宋恂转向郑孝娘二人说,“他们才是有任务在身的,公社要在过年前全面检查一遍各厂的安全生产情况。你找个熟悉情况的人,陪着他们到处看看吧。” 目送何副厂长出门寻人,郑孝娘凑近一些低声道:“我看到老洪的自行车在外面停着呢,他那车座的坐垫特别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位洪大厂长肯定在厂里呢!” 宋恂摆手,让他别管洪厂长的事,只是做安全检查而已,有没有他都一样。 糕点厂是全公社产值最高的工厂,他手下又管着这么多人,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不把他们这些跑腿的放在眼里也实属正常。 郑孝娘二人去检查安全生产了,宋恂则在何副厂长的陪同下在厂区里转了转。 “咱们荣盛糕点厂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刚刚只是站在院门口,我们就闻到枣泥酥的香味了。”宋恂望着厂房里满满的原料和糕点箱,感叹道。 何副厂长语气自豪:“这还只是枣泥酥,以前有店铺的时候,整条街上都能闻到奶香和鸡蛋香。尤其是我爷爷在的那会儿,荣盛糕点……” 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讪讪地摸摸鼻子不再继续。 宋恂扭头随口问:“以前这个厂是您家的?” 何副厂长被吓了一跳,忙摆手说:“那都是老黄历了,公私合营以后就是集体的。而且公社也没让我们吃亏,股金分红一样不少。” “看来您做糕点的手艺是家学渊源。”宋恂转移话题问,“您一直是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吗?” 按理说,既然以前荣盛糕点厂是何家的,公社顾着面子也应该让何家人当厂长。 “对,我比较喜欢研究糕点的制作技艺,不太懂经营管理的事情。”何副厂长将宋恂带到旁边的休息室,给他拿了几块刚出炉的点心,“这是公社大院跟我们厂订购的过年福利,我们荣盛的招牌点心‘酥皮八件’。这些已经晾凉了,正是最适口的温度。” “看来今年能过个肥年了,现在想买你们荣盛的糕点可不容易,在市面上酥皮八件更是见不到影子。” “我们现在专注生产饼干和蜜三刀之类的,制作方便出货快,可以提高产值。”何副厂长机械地说出洪厂长的口头禅。 宋恂笑了笑,专心听他介绍面前的几块糕点,枣花酥、苹果酥、莲花酥、梅花酥、雪花酥…… “还有几种没出炉呢,估计今天下午吧,就能装盒送去公社大院了。今天晚上和明天的口感最好吃。” 宋恂捏起一块莲花酥,莲花瓣脉络清晰分明,捧在手里很有些亭亭玉立的意思。 “这么一盒糕点不便宜吧?” “这盒酥皮八件,我们每种选三块,二十四块糕点拼成一盒,卖给公社只是收个成本价,两块一毛钱。” “如果每种选一块,包装成真正的‘酥皮八件’,其实每包的成本价只有七毛左右。过年的这段时间正是社员们在一年中最舍得花钱的时段,你们怎么不抓住机会在公社卖一些‘酥皮八件’?即便生产队的社员不舍得花钱,但是公社里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花块八毛钱,买个像样的节礼的。” 何副厂长为难道:“我们的生产计划里没有生产酥皮点心这一项。现在都加班加点地给市里备货呢。” “你们给市里出的货都是保质期很长的那种点心,想来仓库里已经积压了不少了。年前这段时间,大众糕点并不走俏。”宋恂一脸不赞成,“你们虽然有生产计划,但是也得灵活变通一下吧?咱们这是社队集体企业,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要为社员们服务的。准备年货的时候,社员们为了买个糕点,还得特意跑到县里去,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前面的店铺早就关了,我们不能私自开张啊!”何副厂长有一点点动心。 他家从祖爷爷那一辈起就是卖点心的,做糕点的手艺从来没断过。 只不过,最近几年厂里改变了生产策略。这种需要精工细作的高档糕点已经很少生产了,除了每个月给县百货商店提供一些,基本上用不到他制作酥皮点心的手艺。 其实他早就技痒了,这次给公社大院制作“酥皮八件”的机会,也只是简单地解解馋而已。 宋恂建议:“我可以帮你们跟公社申请,为了方便社员们采购年货,厂前的店铺临时开张,直到正月十五,社员们吃完了元宵以后再重新关张。或者跟公社供销社合作也行,只要你们能生产,销售地点多得是。” 若是能在公社买到荣盛的新鲜糕点和元宵,项小羽肯定高兴。 第60章 荣盛糕点铺将在春节期间重新营业的消息, 火速传遍了团结公社的每个生产队。 此时距离除夕只有四天,瑶水大队里除了日常出海打渔的男人,妇女们早就开始忙年了。 今天正是队里分猪肉的日子,各家派人在养猪场排队领猪肉, 按照人头算, 每人半斤。 不够吃的还可以花钱买, 不要票。 支书和队长说了, 今年是大规模机械化养猪的头一年,瑶水大队的社员们猪肉管够。 苗玉兰提着桶子和搪瓷盆子, 与一群相熟的妇女站在一起排队。 “因为这个养猪场,咱今年工分的分值翻了一番呢!”田婶难得大方一回,“今年我们家要包全肉馅的饺子,除了葱姜蒜, 啥也不放!” “那你干脆吃肉丸子好了,还吃什么饺子!”有人吐槽。 “我看大妮她娘就是有钱烧的。要不人家城里人咋总说咱是土包子开花呢!有点钱就不知道咋花了!” 田婶不服气道:“谁不知道咋花啦?我都跟大妮二妮商量好了,今年也去荣盛糕点铺买糕点过年!往年还得去县里买,我们嫌麻烦都是自己做饽饽的,今年可倒好,不知怎么的, 那糕点铺子突然就重新开张了, 正好给我省了事。” 以前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 谁舍得吃那么金贵的点心。 如今好了, 她家有三个在渔业公司领工资的人,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苗玉兰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 现在排队买糕点的人可多了。荣盛只在过年期间开张, 过了元宵节就关门了, 再想买糕点又得去县百货商店。” “这糕点铺子是咋回事?既然开张了,就大方点,一直开着嘛。” “物以稀为贵,人家要是一直开张,咱就不觉得稀罕啦!多亏了公社领导给荣盛厂传了话,要求他们为社员采购年货提供便利。否则人家连过年的这段时间也不想开张呢!”苗玉兰为妇女们透露内部消息。 “小鸿她娘,你这队长媳妇可真不白当,消息就是灵通!”田婶兴致勃勃地邀请,“我明天上午要去公社买糕点,咱们一起呀?” 苗玉兰矜持地笑笑,摇头说:“我就不去了,我家的糕点还没吃完呢。等到正月十五去买些元宵还行,听说今年的元宵出了两个新口味。不过,你要是想买过年才吃的糕点,最好等到除夕前一天再去。人家厂里的师傅说了,他们的酥皮点心烤好以后,头两天的口感最好!” 小宋前天一下班就把公社发的过年福利直接送到了他们家,还叮嘱他们不用舍不得,趁着最新鲜的时候吃。 过年走礼用的点心他已经在糕点厂另外预订了。 苗玉兰都多少年没尝过荣盛的新鲜糕点啦,哪怕是随时能买到的时候,她也不舍得吃这种酥皮糕点。 于是,当晚她就捧着点心盒子,连吃了三块点心。 “哦哦,你们去县里买的还没吃完是吧?”田婶自动帮她找好理由。 苗玉兰:“……” 忍住想显摆未来女婿的冲动,勉强点点头。 妇女们一面排队等着分猪肉,一面围在一起聊天,正聊到兴头上,人群中却突然有人“嘘”了一声。 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没过几秒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一辆军绿色的三轮挎斗摩托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小鸿她娘,那个骑偏三轮的冲着咱们来了,要不要把人拦下啊?”田婶问。 苗玉兰的眼神比她们稍强些,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看清对方的衣着后便说:“没事,那人穿着军大衣,戴着大盖帽呢,估摸是来找人或者办案的。” 被几十个妇女行注目礼,偏三轮不得不停了下来。 钱小六一路从县里突突突过来,脸都被这冰冷的海风吹僵了。 尝试了好几次,才咧出一个在妇女们看来奇怪至极的僵硬笑脸。 “大娘,这里是瑶水村生产大队吗?” 能听懂普通话的妇女们齐齐点头。 钱小六松了口气似地问:“省海洋渔业公司的宋恂是在这里工作吧?” 这回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钱小六:“……” 啥意思? “小宋主任已经不在大瓦房上班啦!” “对,小宋去养猪场清理猪粪了!” “不对不对,队长早就把他调去修机器了。” “听我家那口子说,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养猪场见过小宋了!” 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而完全听不懂南湾土话的钱小六则一脸懵地望着大家。 眼瞅着宋恂的去向即将被人扒出来,苗玉兰也不等着分猪肉了,提上自家的盆子桶,就跳进了偏三轮的挎斗里。 “我知道宋恂在哪,你跟我走!”她与众人打声招呼,便指挥着钱小六将车开去了自家院子的方向。 心知人家听不懂他们的土话,将人请进院子后,苗玉兰就赶紧招呼儿媳妇往大瓦房跑一趟,将会说普通话的小毛喊回来。 “娘,小毛还得守着电话机呢,你喊她干啥呀?”项大嫂瞅了一眼天色说,“再有两个小时,小宋也该回来了。没什么急事就等等吧。” 她进屋将儿子的零嘴筐拎出来,又给客人倒了茶。 好吃好喝地等着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5节 于是,当宋恂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时,先是看到了那辆军绿挎斗摩托,而后便瞧见了像地主家傻儿子似的,捧着零食筐吃得欢的发小。 “你怎么才回来啊?”钱小六见到他就抱怨,“我都吃撑了!这队里的大娘和嫂子也太热情了!” 宋恂:“……” 人家也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的。 与苗玉兰和项大嫂说明他的身份后,宋恂将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宋恂本想给他倒杯水的,不过,想到面前这位嚷嚷着吃撑了,他又将茶缸放了回去。 “哎,这事在电话里不太好说,你在单位谈论这件事多不方便呀!”钱小六恢复了正经神色,道明来意,“我就是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的,你们这个瑶水渔业公司要被撤销了,你赶紧想想之后要怎么办吧!” “不可能。瑶水支公司去年的任务全部完成了,为什么还要撤销瑶水的公司?”宋恂虽然不在大瓦房干了,但是对于大瓦房的动向还是很清楚的。 “我大老远的从省城跑过来,难道还能骗你!”钱小六解释道,“这是段思云从省水产局那边听说以后,告诉卓远的。卓远过年这段时间有任务,才让我接了这个来通风报信的活。” “瑶水是个小地方,省水产局的人未必听说过,人家没事谈论瑶水干嘛?”宋恂觉得他们八成是听错了。 “他们谈论的不是瑶水,而是南湾!你们南湾分公司以下的所有支公司都要从省渔脱离出来,交给地方经营了。”钱小六抹把脸说,“这些经营不经营的事,我不懂,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赶紧想想之后的去向吧,要是真的跟着这个支公司一起归入当地,你不就得变成农村户口了嘛,以后再想回城就难了!” 虽然宋恂他爹去劳动了,但钱小六仍乐观地认为宋恂还可以回城工作。 现成的例子就是宋家老大宋恺,人家还好好地在省城过日子呢。 “……”宋恂坦言,“我早就不在渔业公司干了,目前正在公社的工业办公室当生产组长。” 他又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他和盘托出。 钱小六深深皱眉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说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远水解不了近……” “早知道你不在渔业公司干了,我就不在大冷天跑这一趟了!”钱小六郁闷道,“为了你的这点事,吕芳让我陪她采办年货,我都没去。丈母娘家的活也没去干!” 宋恂:“……” 行吧,算我自作多情。 “也不算白跑,吴科学还在渔业公司上班呢!回头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看看他的意思。” “什么事要看我的意思?”吴科学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起下班的项小羽。 “以后你恐怕就得在农村扎根了,宋恂想给你在农村娶个媳妇,看看你的意思!”屋里还有外人,钱小六嬉笑着插科打诨。 “嘁,凭我这身膘,在农村娶媳妇不是难事,我要是想娶早就娶了。”吴科学走过去在宋恂的肩膀上拍了拍,“不过,咱们小宋哥马上就要娶媳妇了。” 钱小六一愣,半张着嘴望向宋恂,又下意识瞟一眼屋里唯一的女性项小羽。 啥情况? 宋恂招手让项小羽靠近自己,牵起她的手向朋友介绍:“这是我对象,项小羽。” 目光在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快速掠过,钱小六在心里卧槽了一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宋小二,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宋恂:“……” “哈哈,我也不算什么嫩草啦,就是瞧着面嫩,其实都快二十了!”项小羽笑道,“小宋哥经常提起你跟孙卓远,我与孙同志见过一面,不过,咱们还是头一回见呢!” 钱小六见她眼神单纯明亮,普通话标准,谈吐也大方,心里稍稍松口气,真怕宋恂找一个乡下土丫头,连交流都成问题。 “你就是上次被宋恂带回省城的生产队长闺女吧?”钱小六想起孙卓远说过的玩笑话,“当初我们就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果然被说中了!” “那会儿我俩关系还很一般呢!刚认识没多久。”项小羽坐到宋恂身边,熟稔地跟人聊开了,“我跟小宋哥是最近才谈上对象的。” 钱小六感慨道:“没想到宋恂居然能主动谈对象,当初我们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瞧不上。” 咋就瞧上一个乡下丫头呢? “哈哈,我原本也是不敢跟他谈对象的,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是吧?”项小羽半真半假道,“娶了我这样的乡下丫头回家,兴许还会被你们这些城里朋友笑话呢!” 钱小六心道,宋恂这小媳妇瞧着面嫩,心眼儿却不少。 他赶紧澄清:“那不能,就他那闷不吭声的性格,能找个媳妇不容易。我看妹子你性格挺好的,活泼开朗,人又漂亮,配他正合适。再说,他以后就要长期在农村扎根儿了,能娶个生产队长的闺女当媳妇,那还有啥挑的!妹子你这条件在农村也是万里挑一了!” 就凭宋恂家里那个情况,能有个大队长岳家当靠山,确实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得到了宋恂朋友的认可,项小羽心中熨帖,客气地问:“钱同志,你能在我们这边呆几天?能留下过年不?我们农村过年可热闹啦!” “呵呵,明天就得坐火车回省城,家里人还等着呢!” “哎,那真是可惜了。”项小羽小手一挥,爽快道,“小宋哥的朋友难得过来一次,今天我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我们南湾的特色菜八鲜过海,再给你们烫壶酒,只当提前过年了。” 宋恂替她解释:“这道菜是南湾的年菜,食材种类又多又复杂,只有过年和宴请贵客的时候才会做。我下乡这么久了,只吃过一次。今天算是沾你的光了,小羽还从来没给我做过八鲜过海呢。” 目送项小羽小跑着出门,钱小六坏笑道:“我们还以为你在乡下过得多么水深火热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是心甘情愿掉进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你少胡扯。”宋恂警告道,“你可千万别当着小羽的面乱说。” “知道知道。这不是咱们私下说话嘛,我哪能跟女同志说这个!”钱小六摘了帽子往椅子里一歪,舒坦地说,“我说刚才那个大娘怎么那么好客呢,一大筐好吃的端出来,让我随便吃,弄了半天原来是你丈母娘!你这日子真是不错呀,有了这个靠山,真是啥也不用操心了。” 跟他在省城的风光当然不能比,但在农村能过上这种日子就着实不错了。 吴科学也瘫在椅子里凑趣道:“队长家不但照顾他,连我也被顺带关照了。” “要不是小羽找关系帮我求来了这份工业办的工作,你现在就得去养猪场见我了,兴许还得帮我一起清理猪粪呢。”宋恂坦言自己吃软饭的事实,努力帮项小羽加分。 提起工作的事,宋恂将钱小六带来的消息转述给吴科学。 吴科学立马从椅子里坐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咋现在才说?” “你急什么?”宋恂白他一眼,“哪怕这个消息是真的,也不是那么快就能落实的。所有权转让的手续相当繁琐。公司里的人员好说,可以就地归入地方。但是船只设备怎么办?那些船都是省渔花钱买的,不可能白白送给地方,但是让公社和生产队拿出那么大一笔钱买船也是不可能的。光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能扯皮好几个月。” “那省渔就不能直接把船收走?”吴科学嘟哝。 “没了船,那还叫渔业公司吗?怎么转给地方经营。” 吴科学哪有心思跟他拌嘴,背着手在屋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晃。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听天由命,像宋恂一样归入社队,要么找找关系,重新调回船厂去。 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归入社队也无所谓,反正在农村的生活他已经过惯了。在这里吃海鲜方便,除了没啥娱乐活动这个缺点,日子比城里滋润。 不过,他还惦记着船厂的文娟呢,要是就这样变成了农村户口,他跟小文就彻底没戏了。 可是想回船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当初在船厂点的那一炮,虽然只处理了两个人,但也间接得罪了不少人。 “船厂人事科还是姓冯的老小子当科长吗?”吴科学问。 宋恂“嗯”了一声。 “哎。”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吴科学郁闷道,“当初就是姓冯的老小子把咱俩从海浦市弄到团结公社的。如今再想调回船厂,肯定又得从他手里过一遭。他巴不得我一直在农村呆着别回去呢,怎么可能同意将我调回船厂。” 钱小六取笑他:“你咋这么死心眼呢,回不了船厂,你就找找关系往省渔的总公司调嘛。” 闻言,吴科学更犯难了。 他家就是普通家庭,能分到船厂工作全凭运气。 与省渔那些关系都是工作中认识的,多数都是面子情。何况那些人基本都是小喽啰,说不上什么话。 朋友里家庭条件最好的就是宋恂了,可是如今宋恂自己还在吃软饭呢。以他俩的交情,要是有办法帮他走关系,宋恂肯定早就说了。 既然宋恂没主动提,他也就不用问了。 “要不我明天跟小六哥一起回省城吧,回去看看船厂和省渔的情况!”吴科学心里拿不定主意,向宋恂征求意见。 “也行。你来了乡下这么久还没回家探过亲呢,正好请假回去过个年。” * 宋恂与吴科学一样,都被瑶水支公司即将被撤销的消息打个措手不及。 吴科学和项小羽都是在大瓦房工作的。 项小羽还好说,即便不能去公社的广播电台工作,也能继续当电话员,公司撤不撤销,对她这样的本地人来说影响不大。 但是,吴科学这件事就比较麻烦了。 可以说,这是能影响吴科学人生轨迹的重要抉择。 农村户口和城里户口,在时下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几人就着海鲜喝了一顿酒以后,宋恂在次日一早照常去上班。 不过,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吴科学的事,工业办在年前这两天处于半放假状态,他跟组里的人招呼一声,就出门去糕点厂了。 荣盛糕点重新对外营业,吸引了不少社员排队购买糕点。 宋恂进入营业门市部,正好听到何副厂长吆喝着好几个小徒弟,往柜台里摆放糕点。 “何厂长,生意兴隆啊!” “呵呵,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何副厂长与宋恂握手说,“多亏了宋组长帮我们向公社争取了这次重新营业的机会!多少年都没见到我们店门口排长龙了。” “宋组长,你今天过来有事?” “我之前不是订了几盒‘酥皮八件’嘛,您先给我拿一盒吧,有货吗?” “有啊,都是现成的。”何副厂长扭头吩咐小徒弟进柜台装一份二十四块的标准酥皮八件,又对宋恂道,“我们这个前店,过年的时候也有人值班,你要是想取货就随时过来拿。过年期间走货快,都是当天的新鲜糕点。” 宋恂向他道了谢,见他忙忙碌碌停不下来,聊了一会儿便提着糕点盒子告辞了。 团结公社渔业基地的主任办公室里。 尹琼华看到桌上的一大盒糕点,意外地问:“小宋,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送礼了?” “再忙也得过年嘛。”宋恂将糕点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当地社员从小吃到大的荣盛糕点,特别受欢迎。公社大院今年发的福利就是这个,我觉得挺好吃的,就订了几盒送给亲戚朋友。给您也送一盒尝尝。” “呦,这一盒点心可不便宜,这不是让你破费了嘛。”尹琼华不好意思收。 公社大院那边发了什么福利,她也是听说过的,这一盒点心值好几块钱呢。 “难得能吃上一回新鲜的,他们厂的糕点平时并不在公社售卖。”宋恂玩笑道,“如今我都不是您手下的兵了,送盒点心不算贿赂上级领导,您就安心收着吧。” 尹琼华想了想,没再推辞便收下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关于宋恂在工业办的工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宋恂便斟酌着开口:“尹主任,有件事不知您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昨天有朋友从省城给我带来一个消息,省渔打算撤销在南湾县的分公司了,包括下面的渔业基地和几个支公司。据说是转给地方经营。” 尹琼华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宋恂的眼睛问:“你听谁说的?消息可靠嘛?”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6节 “我朋友从省水产局听到的消息。”宋恂摇头说,“到底是不是真的,还不确定,我没有跟省渔那边证实过。不过,我觉得这事还挺要紧的,您是从省城来的,跟本地干部还不一样。甭管是真是假,还是早做准备吧,这件事对外地干部的影响比较大。” 尹琼华被这个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她对宋恂的为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若不是有了十分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对自己透露这个消息的。 “省渔那边怎么一直没有风声传出来……”尹琼华微蹙着眉嘀咕。 “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定下的。不过,”宋恂劝道,“尹主任,你借着过年的机会,走走关系吧。哪怕不能回省城,往县里活动活动也行。如果省渔的县分公司要归入地方,肯定是要归县水产局经营的。” 省渔那边一个萝卜一个坑,尹琼华已经来南湾好几年了,去县里可能比回省城还容易一些。 宋恂将消息送到,又与神思不属的尹主任闲聊几句便离开了。 他重新折返回糕点厂拿了两盒糕点,匆匆忙忙骑车回生产队。 “你怎么这会儿就跑回来了?”项小羽正在收拾土特产,让钱小六和吴科学带回省城。 “这两盒糕点给他们带回去吃。”宋恂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让她将糕点也放进行李袋里。 钱小六调笑道:“这多不好意思,来你们瑶水一趟,成了连吃带拿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媳妇和丈母娘的。现成的年货拿回去,省得你回家不好交代!” 宋恂又扭头对吴科学说:“我刚才去跟渔业基地的尹主任通了气,你回省城以后尽量找门路,要是实在调不回去也没关系。我看尹主任八成是要去县里工作的,到时候请她帮帮忙,把你也调到县里去。” “这能行吗?”吴科学没想到他一声不吭就帮自己跑关系去了。 “行不行的,先试试吧,也是一条路子。” 钱小六搂上宋恂的肩膀,夸赞道:“咱宋小二就是这么仗义!没事,我们也不白收你的年礼。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叫上一帮子兄弟过来帮你迎亲。” “得了吧,别兴师动众的。”宋恂婉拒。 “啧啧……”钱小六趴到他耳边笑道,“我还想把珍藏的那套小人书送给你当新婚贺礼呢,省得你傻不愣登的啥也不懂!” 宋恂顿了顿,推开他的大脑袋,“可以把小人书邮寄过来,你就不用来了。” 第61章 送别了钱小六和吴科学以后, 终于迎来了春节。 今年宋恂比较幸运,并没有被选入春节值班的名单,可以在生产队里安安稳稳地过个年。 年三十这天, 冬日的冷白日光将将透进窗棂, 宋恂便被村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了。 起床洗漱, 在屋里转悠一圈,发现自己实在是无所事事, 他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过年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特殊意义,即便当初在省城的时候, 春节期间,他们家也罕有能真正团聚的机会。 老宋每年都忙于出席各种团拜会, 孟团长则是带着一群小姑娘到处进行慰问演出, 大哥单位里也有值班任务。所以,最近几年的春节,大多是由他带着两个小的一起度过的。 要么在大院过,要么一起去船厂值班。 如今一家人零落三地,他对父母不怎么担心, 就是不放心那两个小的。 宋恂猫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着。 他来瑶水大半年,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 整天绷着一根弦忙忙碌碌,连周末都少有真正休息的时候, 冷不丁让他清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躺在床上,隐约听到堂屋的大门被人推开。 宋恂没动弹。 除了项小羽, 不作他想。 “小宋哥, 小宋哥!” 果然。 自打吴科学离开以后, 项小羽出入他的屋子,如入无人之境。 “在房间里呢,你直接进来吧!”宋恂喊了一声。 项小羽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只探进来半个脑袋。 “你怎么还不起床啊?我还想找你贴对联呢!”悄咪咪地往里面瞅瞅,见他穿着衣裳,项小羽才推开门,端着一个大海碗走进来,“我娘下了碗面条给你,还特大方地卧了两个鸡蛋。我二哥想吃,都被她呲了一通。” 宋恂这边冷锅冷灶的,单位发的那点福利都被他送去隔壁了。 所以,苗玉兰同志特别关心宋恂的三餐,一到饭点就张罗着给小宋做饭。 “你怎么不穿棉袄就跑过来了?”宋恂瞟一眼她身上只有薄薄一层的毛衣说,“我这屋里没生炉子,小心被冻感冒了。” 项小羽放下面碗,而后跑到床边,原地美美地旋转一圈,笑颜如花地问:“我特意穿着毛衣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瞧瞧的。这是我姐刚从省城带回来的羊绒衫,好看不?” “好看。不过,”宋恂靠在床头瞄了两眼,迟疑着问,“你确定这衣裳能穿得出去?” 项小羽瘪了嘴问:“为什么不能?挺好看的呀,我还是头一次穿粉红色的衣裳呢!” 可喜欢了。 “你说为什么?”宋恂克制地将视线移开,“你要是喜欢穿粉的,回头咱们去百货商店买个别的样式的。”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半分钟,项小羽倏地“噗嗤”笑出声。 “我爹也说不许穿出去!哼哼,我就是穿来让你欣赏欣赏的,谁好意思穿到外面去呀!”项小羽揪着辫子乐,“你看我姐多么保守的一个人,居然会给我买这么时髦的款式!这可怪不到我身上!” 大家平时都习惯穿宽松的衣裳,她还从来没穿过这么贴身的。 她娘甚至还感慨说,之前明明还是个小丫头模样,被她姐精心打扮过后,仿佛瞬间就长大了。 那她当然得让宋恂也对她刮目相看一下啦,否则总把她当成黄毛丫头。 连他朋友都说他老牛吃嫩草。 “你就说好不好看吧?有没有很惊艳?”项小羽期待地问。 “好看,有。”宋恂言简意赅。 最起码确定了,项队长家的伙食不错,把闺女养得挺好。 他掀开被子下床吃早饭,又将被子重新盖好,存住余温。 “你到床上盖着被子暖和暖和。我这边没生炉子。” 海边的早上正是最冷的时候。 项小羽搓了搓手,顾不得矜持,踢掉鞋子就钻进了被窝。 “你怎么不生炉子?”项小羽小声问。 “不觉得冷。” “下午项前进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他肯定得嚷嚷着屋里冷,你还是赶紧把炉子生起来吧。” 见她身披被子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宋恂奇怪道:“你就不能好好躺着?被窝里那点热气全散没了。” “不行,今天这两根蝎子辫不好弄,是我姐帮我梳的。我要是躺下,头发就该乱了!”项小羽絮絮叨叨,“我来你这边送个早饭,回去的时候头发就乱了。若是被我娘发现,肯定得说我没规矩。” 宋恂仔细端详那两根辫子,好像确实比平时的麻花辫繁复一些,发尾还挺活泼的上翘着。勉强同意她的说辞,又不由问:“那你这样趴着就是有规矩了?” “我娘不知道就行。”项小羽振振有词,而后劝道,“我们家年夜饭开席早,你少吃点面条,我娘和大嫂要做不少好吃的呢。” 宋恂挑着面条点头。 “还有啊,下午去我家吃饭的时候,最好带点零钱在身上,一两毛的就行。”项小羽趴在被窝里解释,“到时候给我家大寨发个压岁钱。” 宋恂再次颔首。不过,第一次去她家过年,只给侄子发一两毛的压岁钱,是不是有点寒碜? 兀自琢磨了一会儿,他突然放下筷子走到床边。 单膝支在床上,俯下了身。 项小羽眼睁睁地看着他整个人一点点笼罩过来,马上就要覆到自己身上了。 天灵盖为之一震的同时,脚趾也紧张地蜷缩起来,浑身僵硬地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今天的这身打扮果真很那什么,玲珑有致,风情万种,这,这…… 连一向淡定的小宋哥,都被她迷得不淡定啦。 “小宋哥,你冷静一点啊!我今天虽然有点一眼惊艳的感觉,”项小羽脱口的话微微带着颤音,“但今天大家都在呢,我,我头发不能乱的。” 宋恂倾身靠近,单手扶上她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动作顿了几秒,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惹得已经缩成一团的项小羽又是一激灵。 在她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宋恂伸出另一只手,在枕头下面一阵摸索。 片刻后,当着项小羽的面,从枕套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红封。 塞进她微微汗湿的掌心,宋恂笑道:“给你的压岁钱。” 项小羽懵懵地扭头看过去:“……” 说好的一眼惊艳呢? 两人的眼神对上不到一秒,项小羽便慌张地错开了。 “小毛毛同志,你想什么呢?”宋恂语带戏谑。 小毛毛同志什么也没想,小毛毛已经羞耻得炸毛了! 将搭在肩头的棉被狠狠往上一抻,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里,不想见人。 宋恂闷笑出声,清了清嗓子提醒:“你这样蒙着脑袋,要是把头发弄乱了,怎么跟苗婶交代?” 被他气得在心里抓狂地啊啊叫,项小羽实在忍无可忍,蒙着被子使劲拱了他一下。 宋恂顺势将人接住,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两人来回拉扯了好几个回合,他才像剥橘子皮似的,一点点扒开那团被子,露出里面通红的脸蛋。 “我不会梳头发,要不把你姐请过来?”他笑着征求意见。 “都怪你!”项小羽发丝凌乱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红着眼眶说,“你干嘛要把红包藏在枕头里!我姥姥都没你能藏东西!” 宋恂对上她水润的眸子,无辜道:“我这个红包送得可真是不值当,不但没讨了你的欢心,还要被你批评一通。”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给我压岁钱做什么?”嘴上嫌弃,手里还紧紧攥着红包。 “你比我小,给你压岁钱不是正常的嘛。在我们家,比我小的,我都给压岁钱。”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7节 “既然要送红包,为什么不好好送?还嘲笑我!” “我本来没想今天送的,明天才是大年初一。”宋恂见她是真的恼了,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盛,生怕她被羞得哭出来,赶紧胡诌道,“这不是被你一眼惊艳了嘛,你又一直嚷嚷着不能弄乱头发,所以我才临时改换方向的。” 大过年的把对象欺负哭了,这叫什么事! 项小羽不信,觉得他就是在戏弄自己,看自己的笑话。 “那你改换方向之前想要干嘛来着?”还强词夺理地骗人。 宋恂将剩下的棉被彻底剥离,眼神直白地在她身上睃巡了一圈。 意思够明显了吧? 看得项小羽的脚趾又蜷缩了起来,想往被子里钻。 “小羽,我觉得你今天有点不讲道理了。”宋恂故作严肃道,“你既然穿了这件衣裳过来,就是想看我的反应的,可是我给出了回应,你又以可笑的‘不能弄乱头发’为由,撩完就跑。我不用红包转移一下注意力,能怎么办?” “那你刚才还嘲笑我!”项小羽嘟哝,将脑袋撇向一边不看他。 宋恂将人平放到床上,憋着笑说:“我那是被你一眼惊艳了,不转移注意力就总想犯错误。” 说着便欺身上前,堵住她还想找茬的唇瓣。 两人贴得很近,呼吸在耳侧交缠,宋恂克制着自己不要轻举妄动,项队长还在隔壁虎视眈眈呢。 项小羽气恼地在他肩膀上轻锤了两下,从嗓子里发出呜呜声:“我的头发都被你弄乱啦。” 宋恂再次色令智昏,含混道:“已经这样了,你就别乱讲究了,一会儿我帮你梳。” 外面的鞭炮劈啪作响,怀里的项小羽还在哼哼唧唧地控诉。 宋恂心想,钱小六那话真是话糙理不糙,温柔乡确实容易让人迷失。 * 项小鸿在省城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书信,知晓了妹妹跟宋主任谈对象的事。 既然谈了对象,对象又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省城人,项小鸿觉得,她妹妹也得精心打扮打扮了。不能再像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似的,容易被对象笑话。 于是,这次过年回家前,她特意跑去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店,用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补贴,给项小羽买了一件非常时髦的修身高领羊绒衫。 售货员说了,省城的姑娘都这么穿,有些姑娘甚至回购了好几种颜色的。 项小鸿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想象了一下妹妹穿上粉毛衣的效果,觉得不错就痛快地开了票。 不成想,这件衣裳却在家里得到了两极分化的评价。 坐在饭桌前,项小鸿瞟一眼妹妹的头发,随口问:“不是早上才梳的头发,怎么又换了?” 正埋头吃饭的项小羽,心跳不争气地漏了半拍,若无其事道:“咱爹不是不让我穿那件毛衣嘛,我换衣服的时候,把头发弄乱了,就,就重新编了一个。” 偷眼瞄向旁边的宋恂,见他还像个正人君子似的,与自家父兄推杯换盏,项小羽暗自在心里吐槽。 这个大骗子! 非但不会梳头发,还骗着她把毛衣也换了! 项小鸿对他爹这个老古板也是没辙了,无奈道:“爹,你也太古板了!人家省城的女同志都这么穿,不信你问问宋主任!” 项英雄:“……” 他又咋了,不就昨天顺嘴说了一句嘛,他家小毛还从没这么听过当爹的话呢。 闻言,宋恂理所当然地点头,点评道:“大姐这件毛衣买得好,颜色和款式都好看!让人一眼惊艳!” 项小羽拿着筷子的手一抖,鸡翅膀“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四个字了! 脚趾又开始抠地了…… 项小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他俩周围的气场怪怪的。 她没谈过恋爱,也没见其他人谈过。 大哥大嫂是相亲认识的,兴许是谈过的,但是大嫂嫁过来以后就直接进入夫妻相处模式了。 所以,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这还是她第一次围观自由恋爱的真情侣,可能是心理原因作祟。 明明小毛和宋主任全程零交流,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却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让人觉得怪暧昧的。 她都不好意思往那边瞧。 其他人并不知道项小鸿的纠结,尤其是项英雄,已经与宋恂喝开了。 这个未来女婿的酒量是真不错,跟这样的人喝酒才痛快呀! 项英雄趁着自己还神思清明,放下酒杯,示意大家听他讲话。 “这又不是在队里开会,好好吃饭得了,你讲什么话!”苗玉兰吐槽老头子。 “娘,你快让我爹讲吧!”项小羽捂着嘴乐,“我爹去年喝多了,没能在年夜饭上讲话,一整个正月都在嘀咕这件事!” 项英雄不理会她们娘俩的打趣,自顾自地起身道:“我先总结一下去年咱们老项家的成绩。” “去年,咱们队里通了电,盖了养猪场,分值翻了倍,一个满工可以值一块钱了……” “爹,你要是从队里的工分开始说,等你说完菜都凉了,赶紧说重点吧!”项远航喝了点酒,胆肥地给老爹起哄。 项英雄瞪了拆台的大儿子一眼,从善如流道:“那我就先说说你!去年一年,你在工作上还算有些进步,考上了轮船的船员,马上就可以上轮船工作了。但是在生活上很不称职,家里的家务和孩子,都扔给了你媳妇,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爹,咱家不是一直这样嘛?”项远航懵头懵脑地问。 他们家跟村里的大多数人家一样,男的出去打渔,女的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分工很明确。 “你闭嘴!咱们家什么时候一直这样了?”项英雄瞧一眼宋恂说,“咱们家的男人向来是要帮媳妇干活的,哪有像你这样当甩手掌柜的!” 项远洋也说:“对啊,大哥,以后我成家肯定也是要帮媳妇干活的。你确实得改改。” 宋恂识趣地接话:“叔,你放心,我们家也没有只让女人干活的传统。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那些活,我也能干一点。” 并不会缝缝补补的项英雄挥手道:“小宋,你别多想,我就是批评老大呢,跟你不相干。等以后你们结婚了,小家庭里怎么干活,你们自己分配去。” “我小宋哥可能干了。”项小羽显摆道,“人家过年前,还自己拆洗棉被了呐,洗完了还能自己缝上。干净又勤快!” 农村不用被罩,想要洗被面就得将缝好的针脚拆开,所以换洗被面是个大工程。 她是着实没想到小宋哥还能有这个技能,虽然手上被扎了几个针眼,但也很厉害了。 从没拆洗过棉被的项家男人们:“……” 项英雄也觉得有点输了,转移话题说起了大闺女的事:“小鸿跟老大的情况差不多,事业上风生水起,但个人婚姻还是个老大难问题。这个事我几乎年年都要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强调一遍,你也上点心,抓抓紧。要是不能自由恋爱,我跟你娘就打算帮你相亲了。” 过了年就二十五了,咋还不知愁呢! 项小鸿平静道:“这个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从省城回县里的时候,县革委会的冯主任接待了我们这批去省城培训的船员。听说我为了工作耽误了婚姻大事,冯主任说,等我船长考试通过以后,会帮我做媒,给我找个对象。” “人家冯主任真是这么说的?”项英雄怀疑地问,别是闺女为了搪塞他们,胡乱找的借口吧? 每次去县里开三干会,都是冯主任主持的,他当然知道冯主任是哪个。 那是在全南湾县说话最好使的一个。 “嗯。但是得等我考上了船长。我离开省城前进行了最后一次考试,成绩还没有下来。” “成绩通过,就能当船长了?”苗玉兰忙问。 “不能。”项小鸿摇头,“我没有驾驶轮船的经验,得先上轮船实习一至两年。完成规定任务后,才能再次参加船长的选拔考试。这次在省城,人家是照顾我们这几个女同志,才让我们一直留到最后。如今只是船长预备役,真正能当船长还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但要学会驾驶,明白机械设备原理,还得学会最新电子设备的应用,这些都是我从没接触过的,怎么可能培训三五个月就能当船长!” 提起工作上的事,项小鸿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先别说那些!”项英雄打岔问,“一直在船上实习,人家冯主任还能给你介绍对象吗?” “我跟他说明自己的情况了,他要是真心想给我介绍对象,肯定也是要综合考虑的吧?”项小鸿对介绍对象的事无所谓,但是为了安父母的心,回答得还算认真。 项英雄比较满意,用闺女的正面事例教训二儿子。 “你看你姐,虽然一心扑在工作上,耽误了终身大事,但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人家冯主任就发现了你姐的优点!”项英雄提点道,“你也不要总将心思放在那些小情小爱上,男人嘛,还是要发展事业的,等你在工作上作出了成绩,自然有人替你操心终身大事!不用冯主任给你介绍,哪怕是你三舅介绍的,都差不了。领导介绍的肯定都是有文化有修养的女同志,不比知青差!” 不想大过年的惹老爹不痛快,项远洋老实地点头答应。 项英雄心下更觉满意,转向正襟危坐的侄子和笑眯眯的小闺女时,心情就更好了。 “今年,咱们家小毛和前进表现最好!” “好!”项小羽捧场地给她爹鼓掌叫好。 其他人:“……” 论起拍马屁,谁也比不过小毛。 “前进的事我等会儿再说,我得先表扬一下小毛,工作上没让我和你们娘操心,自己就聘上了电话员,开了年又要去应聘播音员了。生活上也没让我们操心,自己就找了小宋这样的对象!其他人都要向小毛学习学习……” 宋恂:“……” 该操的心我已经替你操完了,你这个当爹的当然就轻松了。 项小羽谦虚道:“也没有啦。我其实都没什么计划,稀里糊涂的,就工作和对象全有了。哈哈哈……” 那笑声听在其他人耳里,带着点欠扁的嚣张。 苗玉兰生怕宋恂嫌弃自家闺女这副德性,赶紧给他往碗里夹菜。 宋恂笑着道谢。 不知是有他参与的原因,还是项家的年夜饭历来如此。 苗婶和项大嫂,加上后回来的项前进,三个人做了十几个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除了一道小鸡炖蘑菇和梅菜扣肉,其他的菜全是海鲜。 光是海鱼就做了三条不同口味的。 比他在省城的年夜饭还丰盛。 眼瞅着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了,宋恂忙劝阻了苗婶继续夹菜的动作。 抛出一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叔,婶,既然提到我跟小羽的事了,正好我也把接下来的打算跟你们二老说说。” 项英雄一顿,不情愿道:“你不会这么快就想跟我闺女领证吧?” “……”宋恂还没想领证,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他不想娶人家闺女似的,只好道,“我是挺想尽快跟小羽扯证的,但是,我目前在咱们队里还没有房子,总不能在前进的院子里娶媳妇吧。所以,开春以后,我想在咱们队里批块宅基地,盖个新房。”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8节 苗玉兰果然被他的话题吸引了,抚掌笑道:“哎呦,这可是好事!” 在老一辈人想来,有了房子,就是彻底在他们瑶水扎下根儿了。 以后小闺女出嫁还是住在一个队里,上面又没有公婆管着,抬脚就能回娘家。 真是再好不过了! “老头子,你给两个孩子批一块离咱家近便一点的宅基地。以后结了婚,要是不乐意做饭,就让他们回来吃。” 项英雄也挺高兴的,坐到椅子上,自斟自饮灌了一杯酒说:“宅基地倒是有,但是咱家附近的地早就被人占满了,位置最好的就是原来村口挨着小学的那一块。等以后小学重建好了,他俩的孩子,拐个弯就能去上学,多方便!” 宋恂:“……” 这老泰山想得也是够远了。 因为宋恂要盖房子的事,老项家年夜饭的火热程度持续升级。 未来老丈人,大舅子小舅子,纷纷给他出谋划策。连三岁的大寨都吵吵着要在小姑的院子里搭个秋千。 宋恂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热闹的过年经历了,在饭桌下捉住项小羽胡闹的小手握了握。 他心想,这个媳妇找得不亏。 * 吃过了年夜饭,宋恂在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去队里和公社给相熟的领导和同事拜年。 当天晚上,项小羽又跑过来问,要不要陪他去农场看看宋家父母。 “先不用去了,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宋恂摇头道,“我前几天已经往农场邮寄了不少东西,够他们过年用的就行。” “那你明天干嘛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姥姥家?”项小羽怕他自己在生产队里孤零零地过年,心里不好受。 “我明天要去市里一趟,方典今年也没回省城,我跟他约了初二见面。他在市轻工局上班,我还有些事情要问问他。” “那,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不是还得去姥姥家?” “过年前我已经去送过年礼了,初三再去一趟也是一样的。” “苗婶要是松口,我就带你去。”宋恂没给准话。 “肯定能同意!”项小羽跑回隔壁请示她娘去了。 项前进一直偷偷摸摸地观察宋恂和他二姐的互动,等二姐离开,他才蹭到宋恂身边。 “宋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啊?” “?” “我看你也别盖房子了,干脆把我这间房子转给你吧!”项前进提议。 “房子给了我,你住哪里?” “我以后就一直在县里工作了,回村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万师傅也说了,等我当上正式工以后,可以在厂里申请一套住房。那以后就可以在县里工作娶媳妇了。” 他爹娘都没了,在农村只有这么一栋房子,除了回来看看大伯的时候住一住,其他时间都空着。 还不如卖给宋恂呢。 宋恂婉拒:“这毕竟是你父母留下的祖宅,你还是留着吧。也算是一个念想。” “哎,人都没了,凡事还得朝前看。我现在就想把颠大勺的本事学好,以后也能像万师傅似的,在食堂里说一不二。”项前进撺掇道,“这里挨着我大伯家,以后你们结婚了,我二姐回家也方便,你俩连做饭的事都能省了。我大伯母肯定乐意让你们回家吃饭。” 他想了想又补充:“我是真心想把房子转卖给你,价钱好商量。” “这不是钱的问题。”跟这么个毛头小子说不通,宋恂一言难尽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这个院子距离项家实在太近了,做点啥事都在老丈人眼皮子底下。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第62章 宋恂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买院子的提议, 不过项前进这小子明显贼心不死。 去往县城的汽车上,项小羽也跟宋恂提起了买院子的事。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其实买下他的院子也可以啦。那个院子好好拾掇拾掇也够咱们住了。”项小羽紧挨着他小声说, “咱俩这种情况,放在城里就是双职工家庭,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咱们肯定没时间带。要是能住在隔壁, 可以让我娘帮咱们带孩子!” 每当说起房子的话题,项小羽总是双眼熠熠, 语气轻快, 对他们未来小家庭的期待感满满。 二人坐在汽车最后一排的角落, 宋恂嘴角噙着一抹笑, 听她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 “哪怕不住在隔壁,也是在一个村里的,想让苗婶帮咱们带孩子也很方便。” 项小羽惯常爱跑题, 故作娇嗔:“讨厌, 谁要跟你生孩子啦!” “……”宋恂的语气里带了些自我怀疑,“不是你先说的吗?” 项小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说可以,但你不许说。” “……”宋恂诚恳讨教, “那请问小毛同志, 我应该怎么说?” “你就不要提孩子的话题啦,只说你自己!你想不想住在我家隔壁?” 宋恂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嗯?”项小羽故意拖长声调,“为什么不想?我娘对你多好呀, 跟我二哥一比, 他好像是捡来的, 你才是亲生的。我爹娘能帮咱们省不少力呢, 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呀!” 宋恂瞄一眼春节期间空荡荡的车厢,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这车厢里其实没什么人,但咱俩为什么一上车就往最后一排的角落走?” 项小羽:“……” 我不是跟着你走的吗? 见她没领会自己的意思,宋恂又提出另一个常见现象,“那你说,为什么谈对象的人都喜欢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有安全感吧……”她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自从与宋恂谈起了恋爱,突然惊觉情侣间的小动作其实挺多的。 即便是宋恂这种“正人君子”,亲亲抱抱也再所难免。 坐在最后一排远离其他人的视线,会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不想住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就跟这个坐电影院最后一排的心理差不多。要是咱俩想,”宋恂说到一半顿住,申请道,“我现在可以提孩子的话题吗?” 项小羽抿嘴笑,开恩似地点头:“特殊情况,可以提一下。” “要是咱俩想生小孩的时候,你爹就蹲在隔壁院子里抽烟,就问你别不别扭?” “也还行吧。”项小羽反应慢半拍地说,“反正我爹又不会进屋,你别扭什么啊?我哥嫂还跟爹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呢,不是照样生了大寨?也没见我大嫂别扭啊!” 宋恂将她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夸张地叹口气:“黄毛丫头一个,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我才不是黄毛丫头呢!”项小羽对这个词过敏,条件反射地反驳,“你不说我怎么懂。” 宋恂摆手,不想跟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多费口舌,只道:“你大哥是长子,不能分家,要是能分出去单过,你看他乐不乐意!” “那咱们到底买不买前进的院子呀?”项小羽其实非常动心。 “即便我想买,你爹也不能同意。那是你叔婶留下的,只要房子在,项前进在瑶水村就有个家。若是将房子卖给咱们,以他的性格,以后未必还会回瑶水村来。” “哎,忘了还有我爹那一关了,他一直对前进不放心,肯定还得盯着他。”项小羽语带遗憾。 宋恂把玩着她的手安抚:“咱们看好的那块宅基地,位置也不错。回头在新房里给你安置一个书房和浴室,灶房也可以按照你的喜好安排。一定比项前进的院子好。” 项小羽对于盖房子的话题无比热衷,围绕着各种规划畅想与宋恂说了一路,直到临近市轻工局家属院时,才住了嘴。 “我忘了问你,方同志家里有没有孩子啊?咱们要不要准备红包?” “有个五岁的儿子,在省城由他丈母娘帮忙带着呢。” “哎,你同学的娃都五岁了,再看看你!”项小羽假模假样地摇头叹息,“落后分子!” 宋恂调笑道:“你要是真心替我遗憾,就抓紧时间把结婚的事落实了。咱们明天就去打张结婚证,如果效率高的话,兴许年底的时候,我就可以给孩子换尿布了!” “哼哼,你想得美,我要谈恋爱,才不想生小孩呢。”项小羽的脸诡异地烫起来,凶巴巴道,“我要收回你谈论小孩的权利,今天的次数已经用尽了,你不许再提啦!” 宋恂将目光移到她被冷风吹红的脸蛋上,还很细致地一寸一寸打量,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一般,“我发现你过了这个春节,突然就膨胀了。” 之前还软磨硬泡缠着他谈对象呢,骗到手以后就骄横了起来。 项小羽美滋滋地说:“你不懂,我这叫恃宠而骄!你对我更好一点,我就可以更膨胀啦!” “我看你想得也挺美的。”宋恂抬手在她的红脸蛋上掐了一把。 * 方典在轻工局家属院的筒子楼里有一套两居室。 见到站在门外的宋恂,以及他身后的项小羽,方典一面热情的将人往屋里请,一面揶揄着问:“你这大过年的来串门,怎么还带着单位的同事啊?” 宋恂轻咳一声介绍道:“这是项小羽,我对象。” “早就见过了!上次在望海楼吃饭的时候,你身边坐着的不就是小项同志嘛。”方典不客气地嘲笑,“当初你死鸭子嘴硬,非说人家是你单位同事。今天还不是把人一起带来了?” 项小羽拎着年礼走在前面,回头笑道:“当时确实只是同事关系,我们是最近两个月才正式谈对象的。” “哦哦,明白明白,以前是不正式的谈。”方典摩挲着双下巴调侃。 方典的爱人徐莉,端着两盘菜从公共厨房回来,闻言便轻斥道:“哪有你这样当大哥的,弟妹刚进门就被你一通调侃,真够讨厌的!” “哈哈,我们年轻人聊天,你就别掺和了。”方典比他媳妇小三岁,整天以年轻人自居,没少因为嘴欠挨揍。 项小羽将年礼放到桌子上,便挽起袖子对徐莉说:“嫂子,我帮你打个下手吧?” “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坐下歇歇!” “哈哈,小宋哥跟方大哥是老同学了,我可没把自己当成客人。”项小羽挽上她的手臂说,“走吧,看看我能帮你干点什么。两个人一起干活,还能说说话。” “也行,再炒两个菜就能开饭。咱们聊聊天,不跟他们掺和。” 目送两个女同志再次出门,方典笑道:“这个弟妹真不错!大方又贤惠!” 他这番话也是有感而发的,昨天他们家也请客了,请的是他单位的几个同事和家属。 结果一桌子菜都是她媳妇自己忙活的,除了他帮着打打下手,其他人都是大爷,啥活也不干,把他媳妇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宋恂毫不谦虚地附和:“她的优点确实挺多的。” “……”方典给两人倒了茶,便问起了他工作的事,“你在公社混得怎么样?说起来,咱们以后也算是一个系统的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09节 “混的还成,这不是给领导送礼来了嘛!”宋恂用下巴点了点饭桌上的点心盒子。 方典抿了一口茶,笑道:“要是给领导送礼嘛,你算是送错门了,我现在就是个小喽啰,达不到能收礼的水平。” “错不了。即便现在不是,以后也是个领导。我提前来送礼,烧烧你的冷灶。”宋恂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 “哈哈,借你吉言!” 宋恂再次指向点心盒子说:“这盒糕点出自我们南湾那边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糕点厂,以前是专门制作高档传统糕点的。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觉得这种糕点在市里有没有销路?” 对方在轻工局的糖酒处工作。 糕点产业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方典起身蹭到桌边,打开层层包裹的糕点盒子,仔细打量内里的情况。 “一斤普通糕点还得七毛钱呢,酥皮的更贵一些,定价在一块以上的也有。这些糕点得有三四斤了吧?一盒下来可能会达到四块钱以上。贵是贵了点,不过还是有市场的。近些年做这种高档传统糕点的可不多。这个糕点厂叫什么名字?” “荣盛糕点厂,是我们公社的集体企业。” 方典回忆片刻,蹙着眉头说:“全市包括下面乡镇的糕点厂,老字号就那么几个,都是有数的,我怎么没听过你们这个厂?” “你是前年才调来市里的,没听说过也正常。”宋恂叹息道,“这个厂在你来之前就改变了经营策略,已经好几年没正经卖过酥皮糕点了。” 荣盛本就是个地方小厂,最近几年不做高档糕点的生意以后,连在南湾县的知名度都在降低,市里的人就更没听说过了。 “哦,也去卖大路货了是吧?”方典了然笑道,“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市里有两个糕点厂也在调整经营方向。要么改卖出货量大的便宜糕点,要么改卖西式糕点了。这两年我们糖酒处做年终总结的时候,传统糕点厂每年都会减少一两个。” “市里的传统糕点厂也要转型?” “那肯定的啊,卖糕点也是分淡旺季的。逢年过节的时候,老百姓舍得花钱,什么款式的糕点都能卖得出去。但是,淡季就不行了,谁家也不是天天吃糕点的,厂里的产品滞销,当然要各自想办法了。市里这两年也在鼓励工厂生产传统糕点,不过收效甚微,大家都知道便宜的大路货更有市场。” 方典拈起一块雪花酥尝了尝,笑道:“像你们这种糕点,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了。一般家庭除了过年的时候舍得花钱,平时谁舍得买啊?” “我们也不是只做这种盒装糕点的,散装的酥皮糕点也有。” “呵呵,这种酥皮糕点,只能在你们公社里卖一卖,顶多卖到县里去。”方典摇头道,“酥皮糕点就是吃个新鲜,保质期比较短,而且运输特别不方便,尤其是你们那边的乡下土路,要是运输车遇上两个坑洼的地段,一车糕点就得散碎一半。” “那这种传统糕点就没有出路了?”宋恂向他介绍了何副厂长家的情况,“他们家都是老手艺人,制作糕点的手艺都是有传承的。这个何副厂长对糕点制作技艺特别有钻研精神,我是觉得不能让他一展所长,有点可惜了。” 方典坐在板凳上,一口茶一口点心吃得欢,闻言便嘲道:“你怎么还跟上学那会儿似的心软,人家是个副厂长,要是真想一展所长,不会自己争取啊?” “老何是个老实人,又一心钻研技术,对经营管理不太上心。”宋恂跟何副厂长接触了几次,发现这位厂长有点一根筋,“再说,我也不只是为了他,主要还是想给这个糕点厂提高产值。” 荣盛糕点厂虽然是全公社产值最高的企业,但是连续两个季度的同比增速都是下滑的,产值利润率也在降低。 顶多能撑过第一季度,兴许下个季度就会被新建的建筑营造厂在各项经济数据上赶超。 “想提高产值,还是卖大路货吧,”方典又拈起一块枣泥酥放进嘴里,含糊地说,“想靠卖酥皮糕点提高产值可不容易!偶尔卖一卖还行,要是长期出货,连原料都成问题。” “怎么说?”宋恂还没听糕点厂方面提过原料短缺的问题。 方典整天在办公室研究政策,对这里面的道道门儿清。 “制作这种酥皮糕点的时候,为了让酥皮起酥,需要用到大量的食用油。糕点厂的原料采购也是需要粮票油票的,卖货的时候收回的各种票证就是他们下次采购原料的依据。但是他们卖糕点的时候,只收钱和粮票,并不收顾客的油票。这就导致很多糕点厂会出现食用油短缺的情况,如今各种供应都紧张,偶尔做一做耗油的糕点还行,长期供应不太可能。” “所以,有些工厂并不是真的不想生产传统糕点,他们转变生产策略也是迫于无奈。” 方典喝了口茶漱漱口,一抹嘴笑道:“还别说,你们这个糕点厂的酥皮糕点,口味还真挺不错。我在市里也吃过好几家传统糕点厂的酥皮点心,今天吃的这个是酥皮最酥,甜度最合适的。有些糕点厂的糖,好像不要钱似的,死命往糕点里放,吃一口我就不想吃了。” 宋恂瞄一眼他日渐横向发展的身材,终于找到了他青年发福的理由。 整天试吃食品厂送上来的糖果糕点,不胖就怪了。 “按你这么说,我们这个酥皮糕点的生意,做不到市里来?” “不是不能做。但是挺难的,市里也有几家糕点厂,你们要是在产品质量和名气上打不过人家,就别白费功夫了。卖卖大路货也挺好的。” 两人正谈论着糕点厂的事,徐莉和项小羽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将碗筷摆好,徐莉一面邀请大家入座,一面说:“你们那个糕点厂的事,我听小羽说了。你不用听老方的,卖什么大路货啊!我觉得高档糕点挺好的,要是糕点厂一窝蜂地生产便宜糕点了,我偶尔出门办个事,想买个像样的糕点当礼品都买不到。” 方典不给面子地嘲讽:“人家企业是要产值的,你一年才能办几次事啊?要是指望着从你身上赚钱,人家工厂早就黄了!” “方大哥,你先听我嫂子说呀,刚才嫂子给我出了一个主意,特别厉害!”项小羽竖起大拇指。 “啥主意?”方典好奇。 徐莉轻哼一声,给项小羽和宋恂一人夹了一块排骨,才说:“谁说高档糕点就一定要生产酥皮糕点了?你这点见识也太浅薄了!” “……”方典请教道,“那还能生产什么糕点?他们那个厂是传统糕点厂,西式糕点就不用考虑了。” 徐莉斜睨他一眼,讥诮道:“你啊,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思想越来越僵化,都不知道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等着听下文的宋恂:“……” 教训男人可以等到私下里去教训,先说说正事。 徐莉还算给男人留面子,只轻嘲几句便说起了正题。 “我们粮食局正在跟市医学院和市妇幼保健所合作,打算研发几种针对儿童,孕产妇,和老人的营养糕点,尤其是针对儿童常见的营养性缺铁贫血症,要研发补血糕点。营养糕点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早有先例,但在咱们省内还是头一份。” 徐莉边给几人夹菜边说:“营养糕点的前景还是不错的。你看去医院探病的,哪个不得送点礼啊!针对不同病症,送点营养糕点,真是实惠又有面子。” “嫂子,这个营养糕点的配方已经研发出来了吗?”宋恂忙问。 “没有呢,要是有了配方,早就投产了。”徐莉摇头说,“我们粮食局的科技组正在组织人手办这件事,研究这类产品既要符合营养学的要求,还得能作出花样。尤其是给孩子吃的,吃那补血糕点实际上跟吃药没什么区别了。但是还要突出糕点的特点,在口味和造型方面兼顾孩子的需求。” 宋恂暗忖,这个营养糕点确实是个不错的思路。 其他种类的糕点还分个淡季旺季,但营养糕点几乎没有淡旺季之分。 只要医院里还有病人,这种糕点就有市场。 “嫂子,那这个生产营养糕点的厂家定下来了嘛?”宋恂又问,“你看我们公社的这间糕点厂有没有希望生产营养糕点?” “这个不好说。你们那是公社的集体企业,而我们粮食局若是想生产营养糕点,肯定会首先考虑市里的几个国有工厂。如果他们没有这个生产能力,才有可能考虑外面的工厂。” 不过,市里的工厂都在盼着转型呢,怎么可能没有这个生产能力? “生产营养糕点,本身就带有福利性质。刚开始可能会指定一两个工厂生产,但是我听说医学院的营养卫生教研组会把这个配方当成一项成果发表出去,不是什么保密的配方。到时候生产这几种营养糕点的工厂,肯定会越来越多。” 宋恂琢磨半天才问:“那你们局里需不需要经验丰富的糕点师傅?我们公社的糕点厂有个副厂长,在糕点制作方面家学渊源,又十分能钻研技艺。我觉得你们要是在制作上遇到了麻烦,可以将他借过去帮帮忙。” “这个事你先不要着急。”徐莉说,“等到开年上班的时候,我到单位帮你们问问去。不过,局里应该是不会拒绝来主动帮忙的师傅的。” 将徐莉的空酒杯满上,宋恂举着酒杯笑道:“那就麻烦嫂子了!” * 宋恂与项小羽在方典家里消磨了大半天,临走的时候还搜刮了不少工业局近期下发的文件资料。 市里机关单位的消息比较灵通,宋恂打算拿这些资料回去研究研究,给他们公社的几个工厂寻找些机会。 从家属院出来,宋恂看看天色,跟项小羽征求意见。 “咱们直接回家还是在市里逛逛?” “大家都在家过年呢,市里有什么好逛的?”项小羽有点动心,但是看到马路上萧条的景象,又有些犹豫。 “百货商店上半天班,现在应该还没下班呢。”宋恂拉着她去车站,“到商店给你买件新衣裳去。” “我有衣裳穿,还买什么新衣裳?”项小羽赶紧拉住他。 “你不是想穿粉红色的嘛,那个一眼惊艳羊绒衫你又不敢穿出门,咱们买件日常穿的。” “……”项小羽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谁说我不敢穿出去!我明天就穿着它出门!赶紧回家,不许乱花钱了!咱们还得盖房子呢!” 小宋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败家了,花钱大手大脚的。 “盖房子也不差这一件毛衣的钱。”宋恂拍拍上衣口袋说,“过年前我把养猪场的那个刮板式清粪机的图纸卖给县机械厂了,得的钱够给你买件毛衣了。” “真卖出去啦?”项小羽兴奋地问,“就那几块破木板真能卖钱啊?” 她是见过那个清粪机的,就是几块破木板拼凑出的一个刮板,然后拴根绳子在上面,由机器拉着工作。 又脏又破的。 居然也能换钱? “……”宋恂勉强解释,“咱们养猪场里的那个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做的简易版本。人家机械厂里材料齐全,自然能制作出更像样的刮板。” “早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就让你留在养猪场继续维修机器了!”项小羽以拳击掌,可惜道,“卖一卖机器的图纸也能赚不少钱,还不用整天为那些糕点厂营造厂之类的操心。” “意义不一样嘛,这也是为人民服务。” 项小羽吐槽:“过年串门都要谈工作,谈了半天我看也没谈出什么结果来。” “怎么没结果呢?这次来市里的收获还是很大的。”宋恂心情不错。 “……”项小羽全程听他们聊天,不禁怀疑地问,“人家徐莉嫂子不是说了嘛,他们得先考虑让市里的工厂生产那几种营养糕点,咱们公社的那个小厂能有机会?” “那咱们就在市里建个分厂。”宋恂轻松道。 “从没听说过公社的工厂,去市里建分厂的……”项小羽无语脸。 宋恂呵呵一笑,念念有词道:“市里的工厂可以来乡下建分厂,乡下的工厂自然也可以去市里建分厂!” 第63章 春节假期转瞬即逝, 宋恂又重新恢复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日常。 工业办的同志们尚未从节日的喜庆氛围中回过神来,不少人刚上班就盼着下班。大家手捧茶杯彼此分享着八卦,以至连宋恂这种摸鱼看报的人, 都被衬托成了敬业标兵。 不过,公社领导显然不会让这种闲散状态继续下去。 上午刚过十点,苗书记的通讯员王昊,便跑来工业办下达了一个紧急通知—— 明天将召集所有社办集体企业的负责人, 来公社出席第一季度的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会。 工业办的各组组长也需要出席。 接到消息的众人唉声叹气,尤其是各组负责跑腿的, 都认命地骑上自行车去工厂发通知了。 朱巧珍提醒宋恂:“组长, 苗书记突然召开这个会议, 八成与咱们张贴到公告栏的那张排行榜有些关系。” 宋恂一时没反应过来, 顿了几秒问:“什么排行榜?” “你不是要求各厂必须每个月提交生产月报嘛,过年前我把上个月的生产月报汇总了一下,按照你说的, 对每个工厂的生产进度的同比环比增长情况, 进行排名。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那个排行榜就被张贴到告示栏了。” 宋恂:“……” 过年前弄这么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厂长估计连年都没过好。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0节 “本来还想让你过目一下的, 不过, 你当时去县制衣厂拉织袜机了,让我有什么事自己看着办。”朱巧珍狡黠一笑,“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了!过年前贴出去, 也让那些厂长难受难受!” 秦川跟着应和:“就应该这么办!不然他们根本就没有紧张意识, 总是推一下动一动, 找各种借口推诿。我现在年纪大了, 真是受不了这个闲气。” 宋恂:“……” 听您这口气好像七老八十了。 “那个汇总排名还有备份吗?”他转向朱巧珍说,“给我看看排名情况。” 朱巧珍将一张稿纸递给他,神秘道:“组长,你绝对猜不到,这次增速第一的是哪个厂!” “看来不是糕点厂了。”糕点厂的增速明显在降低,不可能是它,“估计不是粮食加工厂就是酒厂。” 每到年末,碾米磨面的业务就会增多,过年前这段时间应该也是酒厂的旺季。 “呵呵,不是!”朱巧珍摇头,“你绝对想不到。” 宋恂接过排名一看,位居榜首的,居然是针头厂…… 粮食加工厂和酒厂位列第二第三,而被公社寄予厚望的糕点厂,只排在第六名,一个中不溜的位置。 “果然是船小好调头,稍稍有一点进步,马上就能凸显出来!”朱巧珍感慨道,“估计针头厂的厂长还懵着呢,他们的产值在公社算是垫底的,没想到换个排行榜,就跑到第一的位置了。” 宋恂点头,对照着这份排名,大概摸清了各厂的生产情况。 秦川也凑过来一起看,而后摇头道:“这些小厂的增速快,但是想要提高产值,还是得从几个传统大厂入手。人家的体量摆在那里,哪怕只增长1%,也比针头厂100%增长的产值高。” * 公社领导的想法与秦川不谋而合。 次日开经验交流会时,苗书记和分管工业的革委会张副主任,只简单表扬了三两个小厂最近的增速,就将矛头对准了几个备受瞩目的大厂。 “荣盛糕点厂,五金机修厂,电工器材厂,你们几个厂平时都是走在前面的,这次是怎么回事?今年的第一个月,增速都在放缓!”苗利民面色严峻,语气严肃,“过年前,我还专门研究了一下其他公社的工业生产情况。有些公社的工业产值低,但人家有拿得出手的产品,有叫得上名字的牌子。” “而咱们团结公社,在过去一年里,除了糕点厂的老何得了一个县级先进个人的荣誉,其他单位和个人,仍是在公社里打转,获奖的产品更是没有!如果在产值上抓不起来,能弄出几个名头响亮的优质产品,也算是为咱们公社的工业发展做贡献了!结果现在怎么样……” 宋恂坐在下面认真听苗书记讲话。 看得出来,他这回是真的急了。 听苗婶说,他们年初二回娘家的时候,苗书记只回生产队吃了一顿团圆饭,便匆匆忙忙赶回了公社。 “今年我给咱们团结公社的所有企业都定下了一个目标!”苗利民清了清嗓子说,“所有企业,必须‘创优争先走前面,评比竞赛拿奖牌’!能抓产值的抓产值,产值抓不起来的,就要在产品质量方面下些功夫。像是县、市、地区的评优活动,咱们都要积极参加。对于在技术改进方面有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要给予丰厚的奖励。” “这次公社抓工业生产的决心和力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希望各位同志能够跟得上我们团结公社飞速发展的步伐,争取不要掉队!”苗利民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圈,沉声道,“工业办人事组马上会对各厂的领导班子进行考察,对于革命态度不端正,思想意识松懈的同志,公社会作出适当的调整……” 坐在下面的各厂领导,心中都是一突。 尤其是几个大厂的厂长,他们平时其实不怎么听工业办的招呼,不然工业办的那个老主任也不会被撤了。 但是大家对苗书记和工业办的人事组还是有些忌惮的。 “再有两个月就是第一季度的全县三干会,这次谁也别想蒙混过关了。”苗利民敲了敲桌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从今天开始,工业办将要单独约谈每个厂的负责人,正副厂长都要来,拿出你们抓生产的具体方案。如果你们没有行之有效的举措,工业办可能会进行适当的干预……” “其他人可以回去准备约谈内容了,今天先从荣盛糕点厂开始。” 其他厂的领导暗叹一声侥幸,与身边人彼此对视一眼,夹着本子便一个挨着一个溜出了会议室。 室内只剩荣盛糕点厂的洪厂长,何副厂长以及工业办的几个组长。 洪厂长拉着老何坐到最前排来,与苗利民和张副主任对面而坐,熟稔地笑道:“书记,你今天这个会开得好!早就应该严厉批评大家了!我自己也是当干部的,深知这一点,但凡表扬话,大家都爱听,但是想要批评人,是需要些大智慧和大气魄的!不是有句话嘛,‘难得是诤友,当面敢批评’!你今天的批评,我们一定虚心接受!虽然谈话还没正式开始,但我先表个态,我们糕点厂绝对全力配合工业办的工作,服从命令听指挥!” 宋恂在心里暗叹,这位被其他厂长戏称为“洪大脑袋”的洪厂长,可真没白长一颗大脑袋。 漂亮话信手拈来。 苗利民清楚洪厂长的底细,不听他唱高调,挥手说:“你们要是自己就能拿出提高产值的整改方案,工业办就没必要干预你们的生产了。少说废话,你先说说糕点厂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洪厂长在大脑袋上抚了抚,轻松道:“我们厂目前的发展路线大体是没问题的。这次过年重新让门市部开张,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逢年过节是糕点销售的旺季,以后我们会考虑在各节假日期间将门市部临时开张卖酥皮糕点,根据时令调整售卖的产品清单。比如过几天恰逢正月十五我们就卖元宵,清明卖青团,端午卖粽子,中秋卖月饼,为社员们过节采购提供方便。” “嗯,这只是针对糕点销售旺季的举措,平时的生产怎么办?”张副主任问。 “平时嘛,还是生产物美价廉的大众糕点,给市里的各大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供货。” 听到这里,宋恂插话说:“洪厂长,按照你们去年和今年第一个月的数据来看,最近半年,糕点厂给市里出货的数量是在逐月降低的。你们厂的仓库里,应该已经积压不少存货了,糕点的保质期再长也长不过两个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积压产品?” 洪厂长不在意地摆手说:“宋组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每年的这两个月,大众糕点都不太走俏,过了年就好了。” “不单是这两个月的问题,从去年七月份开始,往市里的出货就是在一点点降低的,你找过原因没有?” 洪厂长扭头问何副厂长:“去年的出货量降低了吗?” 市里每个月的订货量都是不固定的,他还真没注意这些。 何副厂长点头。 宋恂继续道:“二位厂长,据我所知,这几年市里的几十个糕点厂和糕点作坊一直在一点点合并,目前已经合并成了七家规模不等的糕点厂。这几家糕点厂在最近两年纷纷调整生产策略,有转去生产西式糕点的,但大多是与咱们一样,大批量生产这种保质期长,物美价廉的大众糕点的。人家在地理位置方面占据优势,运输方便、供货及时,正在不声不响地抢占市里的糕点市场。” “你们厂针对这种情况,有什么具体措施没有?”苗利民蹙着眉头问。 他也是头回听说市里糕点厂的情况,要是市里的糕点厂就能满足市民需求,人家确实没有必要舍近求远。 “市里的那几个厂根本就不可能完全满足供应,还是需要咱们这样的社办企业进行补充的。不过,如果订货量持续降低的话,确实需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既然人家已经指出了问题,洪厂长也没必要梗着脖子死不认账。 何副厂长接话说:“对于供给市里的传统糕点,我们本就打算在成本和口味上进行一些调整的。” 苗利民颔首,示意他继续。 “我有朋友在临万县工作,据说他们那边蜂蜜库存积压了很多,打不开销路。我想试试用蜂蜜代替白糖制作糕点。” 很多老百姓只认白糖红糖不认蜂蜜,而且蜂蜜也没有合适的销售渠道,他们去年产的蜜积压了不少,价钱比白糖还要便宜一些。 “我最近在带着工人研究用蜂蜜制作糕点的配方,目前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云子糕和银锭酥都可以用蜂蜜少量替代白糖。云子糕不怕磕碰,运输方便,可以销往市里,用了蜂蜜代替白糖以后,成本在五毛五左右,出厂价六毛五,零售价可以控制在八毛以内。属于中高档糕点,比咱们一味地卖低档产品强一些。” 谈起制作糕点的话题,何副厂长双眼晶亮,自信道:“咱们可以给这两种糕点取名叫蜂蜜云子糕和蜂蜜银锭酥。用蜂蜜制作的糕点营养丰富,质地柔软,颜色也好看。经常食用可以健脾胃助消化,非常适合老人小孩和体弱的人食用,应该会受到一些特定人群的喜爱。” 苗书记感兴趣地问:“现在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吗?” 何副厂长挠头,赧然道:“还没有。蜂蜜还没采购回来,我们暂时还在调整配方。汽水厂的老徐也想用蜂蜜代替白糖生产汽水,我们两个厂打算一起去临万县采购。但现在正是汽水的销售淡季,老徐对这件事不是太积极。” “那你们就不要等汽水厂了,先订购一批蜂蜜回来开工。”苗书记替他们拍了板,又问,“除了这些,你们厂里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提高产值?” 洪厂长试探着说:“如果市里的市场饱和了,我们可能会将业务向其他县和其他公社扩展,为县以下的供销社供货。” 不过,糕点是食品销售的主力军,哪个公社不开办糕点厂? 人家的糕点市场也不是一片空白的,不可能一直等着他们。 将话说出口以后,他也觉得不太靠谱,缩回去不吱声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宋恂等待了将近一分钟,见这两个厂长确实没什么新思路了,才开口道:“最近市粮食局、市医学院和市妇幼保健所,正在合作研发营养糕点……” 他将从徐莉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地转述给众人,顺带分析了营养糕点的市场前景,以及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销售情况。 “能否成为第一批生产营养糕点的工厂,咱们先不去考虑。目前,还只是处于产品研发阶段,”宋恂看向何副厂长说,“粮食局那边正缺少有研发能力的糕点师傅,何厂长要是对这个营养糕点的配方有兴趣,咱们可以试着争取一个去粮食局参与糕点研发的名额。” 何副厂长最近一直在研究蜂蜜糕点,当然对营养糕点感兴趣了,不由坐直身体问:“人家能让我去吗?” “咱们是去给他们帮忙的,又不是去捣乱的。”宋恂鼓励道,“何厂长,你在糕点制作方面是有真本事的,可以更自信一点。” 他昨天已经给徐莉打电话问过了,粮食局科技组的领导同意他们派人去协助研发。 洪厂长暗忖,对他们厂来说,生产营养糕点确实是个难得的转型机会。 要是能让老何去协助研发,他们厂得到营养糕点生产许可的可能性也会更大一些,便也大方地支持何副厂长去市里帮忙。 宋恂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份通知递给他们,“另外,今年市供销系统和工业局,粮食局会在全市范围内,评选系统优质产品,食品也在评选范围内。这个通知在年前就已经下达了,既然苗书记提出了‘创优争先走前面,评比竞赛拿奖牌’的目标,你们也回去商量商量,拿出几个像样的产品送选吧。如果产品得奖,也能提高咱们荣盛糕点厂在市里的知名度。” 有了知名度,以后想在市里开分厂就能方便许多了。 * 宋恂一直在公社陪着苗书记约谈各厂领导,忙得分身乏术。 但是瑶水村生产队却在这个周末迎来了一件让人津津乐道了好久的喜事。 贫协主席于满仓的大儿子于正东,马上就要娶媳妇了! 这个媳妇的来历不一般! 姑娘名叫温春雪,人家不但是吃商品粮的县城人,还是县制衣厂的优秀女工。 参加过去年那场集体相亲会的都知道,这位温春雪同志是当天表现最突出的女同志,受到了不少船员的青睐。 不料,这样一个姑娘,最后居然真的要嫁来瑶水村,而且还是嫁给于满仓的儿子! 于满仓能当上贫协主席的前提是,他本身就是贫农,老于家往上数八辈都是贫农,最穷的那一辈先人,一条裤子全家穿。那真是穷根儿扎到沟里,深了去了。 如今老于家居然能娶上城里媳妇,这不是稀罕事嘛! 婚礼被安排在下个周末,于向东要赶在春季的第一个渔汛来临前,将媳妇娶进门。 而今天正是女方来送嫁妆的日子。 县制衣厂对这次的婚礼格外重视,工会姚主席作为娘家人,还要亲自坐船来瑶水送嫁妆。 毕竟这是经由他们工会介绍撮合,第一个嫁去农村的姑娘,厂里有不少女工都在关注她的婚事。 项小羽早早地等在渔船码头上,与社员们聚在一起凑热闹。 眼尖地瞧见从摆渡船上跳下来的人,她赶忙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才来呀!我都在码头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啦!”项小羽哼哼着抱怨。 一手提着一个暖水瓶,方芳无奈道:“你是不知道准备嫁妆有多麻烦。棉被、水壶、脸盆、针头线脑,杂七杂八的琐碎都要带过来,我们为了拿齐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耽搁了将近一个钟头。” 方芳与温春雪不在一个车间工作,关系不温不火,能响应工会的号召来瑶水村送嫁妆,纯粹是想要趁机瞧瞧好久没见的小姐妹。 项小羽陪他们去了一趟于向东的新房,将带过来的嫁妆一一放好,就算完成任务了。 新房里的陈设怎么布置,要由新娘子决定。 方芳瞟一眼跟着大家忙前忙后的陈猛,低声问:“听说你们单位的宋主任犯了事,被人拿下了?那个帮忙里外张罗的,就是接替宋主任的新领导吧?” “他是陈主任。”项小羽纠正,“宋恂没犯事,他只是被调去公社工作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他成分有问题呢?”宋恂在制衣厂也是小有名气的,虽然没见过几面,但是关于他的八卦却很有生存土壤。 方芳庆幸道:“得亏他这块硬骨头够难啃,没有被你啃到,否则你现在就麻烦了。” “……”项小羽将她拉到僻静的角落,小声说,“之前怕被接线员听到,我都没敢在电话里跟你说。其实我已经啃到了!我们俩都谈了两个多月了!” 方芳:“!!!”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1节 “你被色迷心窍啦?他那成分是个大问题,以后会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方芳一着急不惜自曝其短,“刘焕阳与他姥爷还隔着一辈呢,并不算直系亲属,如今也偶尔要受些影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俩的事你爹知道吗?” 要是被她那个当生产队长的爹知道了,必然不会同意。 “知道呀!过年的时候,宋恂是在我家吃的年夜饭!我爹还要帮我们盖新房呢!”项小羽傻乎乎地笑,“有问题的是宋恂他爸,但他爸很早之前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 方芳皱着眉消化了好半晌,才狐疑地问:“你们就没怀疑他在这个节骨眼跟你谈对象的动机?万一是冲着你爹手里的权利来的呢?” “嘿嘿,是我主动跟他表白,主动要求跟他谈对象的!”项小羽凑到她耳边交代了自己的告白壮举。 方芳:说不出话。 这丫头比她还虎。 项小羽拉着一脸震惊的小伙伴去了项前进的院子玩。 “我小宋哥今天加班不在家,不过,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了,请你到这边来做客,咱们能消停地说说话。” 说着便捧出宋恂提前准备的一篮子水果给她吃。 又将炉子生起来,两人围着炉子烤红薯和瓜子花生。 听她一口一个小宋哥,心知这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方芳感叹道:“你怎么也找个这样的啊!咱俩可真是难姐难妹!” “我觉得挺好的呀,我现在每天谈恋爱可高兴了!”项小羽不以为意道,“再说,班长他家也那样了,你不是照样想跟他结婚过日子!” “你这就是傻乐呵!”方芳剥着橘子皮,还抽空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点,“刘焕阳他姥爷没事的时候,我俩就在一起了,总不能他家里一出事,我就抽身吧?可是你不一样啊,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是个火坑还要闭眼往里跳!” 项小羽怕她再絮叨自己,忙转移话题问:“哎,温春雪怎么突然就要嫁给于向东了呢?以她的条件在县城里也能找到不错的对象吧!” 大家虽然替老于家高兴,但也担心双方家庭门不当户不对,老于家留不住媳妇。 “温春雪的个人条件好,但家庭条件挺一般的。她家八口人挤在一个小房子里,两个兄弟都着急结婚,家里为了房子的事没少吵吵。当初厂工会组织集体相亲的时候就说了,可以给周末夫妻提供小单间住房。温春雪应该是想从家里搬出来的……” “我怎么隐约记得,在联谊会上,他俩没看对眼呀?” 方芳笑道:“你们队里这个于向东还挺厉害的,之前根本没他什么事,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每个礼拜都往我们制衣厂跑,给小温送吃送喝的,两人莫名其妙就谈起了恋爱!他们在厂大院里手拉手,被人瞧见了好几次,那股甜蜜劲儿,都成我们制衣厂的西洋景了!” “看来他们还真是自由恋爱的!”项小羽很有经验地说,“我跟我小宋哥就是这样啦,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人家小情侣拉个手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与宋恂单独相处过两天,以至于项前进过年回家那几天,她还挺不习惯,恨不得让那臭小子赶紧回县里上班去。 “好像谁不是自由恋爱似的……”方芳觉得她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诡异地沉默片刻后,若无其事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人家才谈了不到半年的对象就可以领证结婚了。我跟刘焕阳都谈了好几年了,还没领证呢!哎,真是一下子就被人比下去了!” “刘焕阳跟咱们同岁,周岁都不满二十呢!”项小羽咧着嘴乐,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兴许等我跟小宋哥领证了,你俩还在谈对象呢!哈哈哈!” 方芳:“……” 第64章 自打成功将宋恂划拉进自家碗里, 项小羽每天都在苦苦压抑着想要跟人显摆的冲动。 今天总算逮到了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听众,她终于酣畅淋漓地与小伙伴分享了她反复回味数遍的《恋爱细节100条》。 听得方芳直撇嘴,打着饱嗝离开了瑶水村。 不过, 项小羽给人喂完狗粮以后, 并没能逍遥太久, 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宋恂从公社带回来的消息。 市广播电台已经正式对外招工了。 一名实习播音员, 一名勤杂工。 招工告示就贴在公社大院的告示栏里,消息很快便能传到生产队来。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三天后就是正式的招工考试, 苗玉兰比考生本人还慌张, “人家又是笔试,又是面试的, 你能不能行啊?” 项小羽也有点紧张,但是在老娘面前还要绷住, 自信道:“没问题,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听渔业广播,该记的知识点都记下来了。还整天练习绕口令, 口齿清楚得很!” “小毛, 你那个喇叭喇嘛哑巴练得咋样了?”项远洋怀里抱着侄子,拍着侄子的手起哄, “给我们来一段。” “小姑,来一段。”大寨跟着二叔凑热闹。 “你们可别让她来了, 絮叨得我头疼。”苗玉兰揉着太阳穴说, “一天到晚,那张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抽空就要嘟囔。” 见二哥和侄子捧场, 项小羽立马就被激起了表演热情, 一段绕口令张口就来。 “打南边来了个喇嘛, 手里提溜着五斤鳎犸,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提着鳎犸的喇嘛要拿鳎犸换哑巴腰里别着的喇叭,别着喇叭的哑巴不愿意拿喇叭换提着鳎犸的喇嘛的鳎犸……” 虽是正常语速,但从头到尾没有磕绊,吐字清晰,发音连贯。 宋恂跟着大家给小毛鼓掌。项小毛在这方面确实厉害,还肯花时间下苦功练习。 反正他没有这个口条,甘拜下风。 “笔试部分可能会让你们写播音稿。你提前准备了吗?”宋恂最近一直在约谈那些社办企业的厂长,忙得都忘了关心她考试的准备情况。 “准备了!”项小羽将自己写的几篇小作文拿给他过目。 宋恂接过来品读了两遍。 不过,他对广播事业不甚了解,这几篇小作文的内容都比较贴合渔业实际,读起来也蛮通顺的,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便只能用自己过往的考试经验给出一些建议。 “如果笔试真的是让你们写播音稿,应该是在规定时间内作文的,篇幅要求不会太长,你还是控制一下字数吧。” 她这几篇小作文已经洋洋洒洒写出大几千字了。 项小羽忙不迭点头,“那我再删减一下。” * 去公社参加播音考试这天,宋恂主动请缨,接下了骑车接送考生的任务。 考试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将车停在渔业广播电台的大院前,宋恂像个送考的老父亲似的,叮嘱她别忘了在考试卷上写名字,考完了就来公社大院找他。 巴拉巴拉嘱咐了一大通,又帮她把军用水壶挎到身上,才不放心地骑车离开。 今天来参加考试的都是应聘播音员的。 项小羽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男女都有。 其中的两个女同志她还算熟悉,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过年前她趁着人家不忙的时候去广播站学习观摩过。 不过,听她描述过广播站里的设备后,宋恂推测公社广播站跟广播电台的设备还是有所区别的。 公社广播站用的是有线广播,与电话用的是同一个线路,基本都是实时广播,跟生产队里的广播设备差不多。 而广播电台用的是无线广播,听说还需要提前录播,录音和放音设备他们都没见过。 除非这些候考的人里有在电台工作过的,否则大家应该都是这方面的新手。 项小羽将报名表填好后,交给一位中年女同志,就安静地与另几位候考的站成一排,等待考试。 时针指向九点时,女同志将所有的报名表收齐,便笑着来到他们跟前。 “欢迎大家来参加我们渔业广播电台的招工考试,我是渔业电台的台长郁英荷。” 几位考生不自觉鼓起了掌。 郁英荷好笑地压了压手,继续道:“咱们渔业电台是由市广播电台,市气象局和市水产局联合创办的,是一个专门为渔民群众服务的广播频道,正式开播后,将以普通话和南湾话双语播出。所以,不会说普通话,或者不会说南湾话的同志,只能遗憾地暂时止步于此了。” 项小羽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很娇小的姑娘,闻言便缓缓举起了手。 “郁台长,我是去年刚从省城来插队的知青,以前在省人民广播电台的业余广播剧团当过报幕员,也在省人广的播音组朗读过长篇小说《风云初记》。”那姑娘一脸为难,“但是我才来南湾插队半年,土话可以听懂,发音却还在被老乡纠正。咱们能不能将对方言的要求放宽一些?” 郁英荷翻出她的报名表查看,沉思片刻后,还是遗憾地摇头,“魏薇同志,你的条件确实不错,但我们电台初建,又是为渔民服务的,尤其是南湾的渔民,有些人还听不懂普通话,为了让所有渔民都能听懂这台渔业广播,播音员能熟练地使用南湾土话进行广播,是必要条件。不过你也不用气馁,咱们市人广的第一套节目最近也有招工意向,你的声音条件挺好的,到时候可以去试试。” 看着魏薇黯然离场,项小羽暗暗咂舌。 知青里果然卧虎藏龙。 那姑娘瞧着不起眼,没想到人家居然有省人广的工作经验,若不是囿于方言这块短板,这唯一的播音员岗位肯定非她莫属。 人外有人,她之前真是过于乐观了。 郁英荷继续做接下来的安排,“咱们今天先笔试,后试音。笔试需要……” 她的话才开个头,便被一个匆匆跑进院子的女同志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苏瑾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跑进队伍里。 郁英荷看一眼手表,拧眉说:“这位同志,咱们公告上写得很清楚,九点整准时考试,这会儿已经九点二十了……” “同志,实在抱歉。”苏瑾红着脸说,“我是下面生产队的知青,我们大队距离公社十里地,我没有自行车,是走过来的。而且我平时很少出生产队,所以没掌握好时间。” 见她跑得满脸通红,头发也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郁英荷不忍心苛责一个小姑娘,便拿出一张表格说:“你先来填报名表吧。” 项小羽:“……” 她二哥去机械厂上班以后,偶尔会借用她爹的自行车往返。不过,今天早上,她爹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骑走了自行车,不知干嘛去了。 她跟宋恂出门的时候,二哥还在到处找车呢。 瞧苏瑾这副狼狈样子,看来自行车最终还是没找到。 所有人站在院子里,等待苏瑾填报名表。见她在工作单位一栏写的是瑶水村生产大队,郁英荷不由回看了一眼同样出自瑶水村的项小羽。 察觉到她的视线,项小羽连忙冲着人家回笑了一下,心里有点激动。 刚刚一听这位郁台长开口说话,她就认出声音了。 前些年,每天晚上九点,市人广有个《阅读与赏析》栏目,会赏析一些古典文学。开始破四旧以后,就转而赏析近现代文学和一些热门小说。 项家姐妹每天晚上都守着广播听讲,对那个播音员的声音特别熟悉。 项小羽觉得郁台长就是那位播音员,心里正为这个猜测暗自兴奋,就发现郁台长也在看她。 天呐,好激动! 项小羽还在脑补被行业大佬慧眼识才一眼相中的戏码,另一边苏瑾已经填完表格了。 郁英荷带着几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宣布了考试规则。 “请大家在一小时内完成一则八百字左右的故事广播稿,以及一则不超过五百字的新闻广播稿。笔试的这两则广播稿,就是你们之后试音要用到的稿件。希望大家都能认真对待,尽量保证卷面整洁,用词准确。” 一位男同志举手问:“有没有主题要求?” “故事广播稿可以随便发挥,但新闻广播稿要求与渔业相关。最好是与即将到来的春汛有关的话题。” 项小羽的视线在众人脸上快速掠过,见大家表情轻松,心知其余人也是提前有所准备的。 她不敢掉以轻心,接过工作人员发下的稿纸,便埋头认真书写。 最近全县都在准备开年第一汛,关于春汛的播报还是挺多的,项小羽提前写的那几个小作文几乎都与渔汛有关。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2节 从其中选出篇幅最短的一则,以尽量简洁精炼的语言,完成了一份不到五百字的新闻稿,杵着笔帽思考片刻后,还很应景地取了一个颇有时下新闻特色的标题,《鼓起冲天干劲,迎接春汛生产——报南湾县的渔具准备情况》。 * 会议室外,郁英荷也在与另两位同事谈论着几个考生的情况。 “报名表我看了,都是年轻同志,基本没有什么正经的播音经验。唯一一个在省人广工作过的魏薇,还不太会说南湾话,真是可惜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男青年,正捏着几分报名表翻看,嘴里嘀咕道:“怎么没经验,这不是有好几个在广播站工作过的吗?” “广播站的播音工作跟正经的电台广播还是有些区别的。”郁英荷摇头。 男青年的视线在一份报名表上停驻的时间有些长,指着其中一栏调笑道:“这里还有一位拥有大型文艺演出主持经验的。你看人家在特长一栏里列了一大串呢!唱歌,跳舞,朗诵,绕口令,讲故事,表演,哈哈,会的还挺多的。你不是就喜欢这种语言表现能力强的嘛!” 郁英荷接过来翻了翻,也忍不住笑道:“年轻小姑娘嘛,平时在家里唱个歌跳个舞,觉得喜欢就是特长。这些都当不得真,水分太大了。” “这有什么,一会儿让那些会特长的人主动出来表演个节目,咱们选个真正有特长的,以后台里组织文体活动的时候,还能丰富咱们的演出队伍。” 郁英荷摆手:“算了吧,有没有特长无所谓,主要还是得看播音和稿件的撰写能力。” 三人正在对着几份报名表品评着,会议室内已经有考生完成笔试内容,准备交卷了。 项小羽将自己的两篇稿件反复检查了两遍,修改了两个错用的标点符号后,拿着稿纸走出了考场。 “郁台长,现在能交卷吗?”项小羽见到站在门口的三人,赶忙打招呼。 “这么快?”郁英荷瞅了一眼手表,距离考试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呢,“两篇都写完了?” “写完了。”项小羽将稿件交给她,“我写字速度快。” 她刚才在考场里留心观察过,有一男一女两位知青同志好像也写完了。 人家比她谨慎,还在埋头检查卷面。 不过,项小羽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在卷面上做过多纠结,写完了就应该尽快交卷。 以前在学校考试的时候,她往往要反复检查卷面,不磨蹭到最后一秒从不肯交卷。 但是,这是播音员考试呀!撰写的又是新闻稿,新闻是有时效性的,她觉得书写速度也应该被放在考核范围内。 郁英荷低头浏览手上的两份稿件,新闻稿是报道春汛来临前,南湾县对生产渔具的准备情况。故事稿也是围绕渔业生产写的,是瑶水村海带养殖基地的工人们在海带分苗时发生的一个小故事。 新闻稿中规中矩,比较符合广播里简明新闻的格式要求。 反倒是那个小故事写得很有趣,将广大农村劳动妇女的形象刻画得十分传神。 郁英荷盯着新闻稿上的几个数字问:“这里面的数字是你编的,还是真实数据?” “是真实数据!”项小羽解释说,“我家里就是渔业大队的,最近为了准备考试,特意收集了相关数据。这些数据都是真实有效的,有一些还是我昨天刚更新的。” 那个名叫苏越的男青年探头瞟一眼试卷上的名字,笑问:“你就是项小羽啊?我看你在报名表上填写的特长还挺多的。你真会这么多?” 项小羽豪不谦虚道:“会呀,我目前在渔业公司工作,兼任工会的文娱委员。去年我们在全公社范围内组织文艺演出,我还组织职员们进行了歌舞表演呢!” “哦,你们表演的什么节目?能不能给我们来一段?” “哈哈,唱歌没问题,但其他同志还在里面考试呢,我嗓音比较洪亮,容易影响到人家。”项小羽大方地提议,“要不我给你们表演一段绕口令吧!” 得到郁台长的首肯,项小羽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便一本正经地给他们来了一段《喇嘛与哑巴》。 比她给家人表演时的语速稍快,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苏越鼓了几下掌,“不错不错,外行人能有这个水平,看得出是下了些功夫的。” “我也算半个内行人啦。”项小羽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还在生产队广播站当广播员呢。” 闻言,郁英荷三人都笑了起来。 项小羽不清楚人家笑什么,不过觑着郁台长表情似乎心情愉悦,她便有些紧张地试探问:“郁台长,您是不是‘玉兰’呀?” 郁英荷一愣,反问:“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我是听声音认出来的!”项小羽猛点头,“我以前经常听您朗读长篇小说。我记得您有一段时间朗读《苦菜花》,我跟我姐姐特别爱听,每天都要准时守在话匣子跟前。几乎每个晚上都要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第二天顶着两只肿眼泡去上学。那段时间同学总以为我们姐俩在家挨揍呢!” 郁英荷不禁再次笑出了声。 “您朗诵得实在是太好了!”项小羽真心夸赞。 “那是人家小说作者写得好。” “哎,我后来还跟人借过《苦菜花》的原著来读呢,虽然也很感动,但是已经没有当初听您朗读时的那种感觉了。”项小羽诚恳地说,“您朗读的时候,对语气情感的把控非常到位,能让听众跟着故事里的人物愤怒痛恨,喜悦自豪。只通过语调就能感到爱憎分明,或喜或悲。实在是太有代入感了!” 玉兰的声音几乎陪伴了项小羽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今天突然就见到了声音的本尊,其激动兴奋之情可想而知。 “我记得您之前还解读过古典文学,我那会儿年纪太小了,都没怎么听懂。不过,我姐姐说您讲得很好,她都能听懂。”项小羽问出从小就有的一个疑惑,“玉兰老师,您那些播音稿是您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帮您写啊?” 郁英荷还没答话,苏越便抢先道:“当然都是郁台长自己写的,我们台里的播音员都是自己负责稿件编辑的,写出什么就播什么。所以节目质量高低,节目是否叫座,与播音员的文学素养有很大关系。” 项小羽张张嘴,词穷地说:“玉兰老师,您可真厉害!可惜,最近两年一直没在广播里听到您的声音,您怎么不播了呀?” “我现在年纪大了,精力和嗓音条件都没有年轻人好。现在主要负责编导工作。”郁英荷笑。 他们在这边聊天,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陆续有人出来交卷。 郁英荷收齐大家的考卷简单看了一眼,便将人带到了播音室进行试音。 播音室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播音桌和一组播音话筒。 话筒前面摆着一个挺大的黑匣子。 项小羽猜测,那个应该就是录音要用的设备。 “试音分为两部分,第一部 分试播你们自己写的新闻稿和故事稿,第二部分是由我们给出的固定稿件,大家统一播报海洋气象……” 郁英荷说完试音要求,便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播音稿点名,“张伟,你先来吧,其他同志去外面等候。” 项小羽又跟着大家呼啦啦地离开播音室,接过苏越发给每个人的海洋气象播音稿,默默熟悉稿件内容。 留给每个人试音的时间并不固定,张伟在里面呆了十多分钟就出来了,而第二人却试了将近半个小时。 苏瑾是第三个试音的,过了一刻钟还没出来,大家等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的朗读声。 故事稿挺顺畅,她用朗诵腔读的声情并茂的,不过新闻稿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起来一顿一顿的。 张伟听到以后,很有感触地说:“她的情况跟我差不多,没有填写真实数据,所以朗读的时候会有停顿。” 项小羽暗自庆幸,幸亏她听了小宋哥的话,搜集了大量真实数据,否则一会儿进去也会出现同款卡顿。 苏瑾从里面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对项小羽招手道:“小羽,轮到你了。” 项小羽与她道了谢,进入播音室就按照要求坐在了话筒前。 “把录音设备打开,开始吧。”郁英荷闲适地坐在椅子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项小羽瞅瞅那个黑匣子,挠头道:“台长,我们广播站里没有录音设备,我还不会用这个呢!您教我一次吧,下次我肯定就会用了。” 郁英荷笑了笑,起身在黑匣子上按了一下。 不过,机器并没什么动静。 “嗯?”郁英荷探身过来在机器上捅咕了半天,仍是没动静。 项小羽猜测:“会不会是没电了?” 郁英荷:“……” 弯腰将耷拉在桌子下面的插头插上了电源。 项小羽:“……” 前面那三个人都在试什么啊? “开始吧。”郁英荷不以为意地挥手。 项小羽坐到播音桌跟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按照刚刚郁英荷的演示,按下了录音开关。 “春和景明,万物复苏。海洋黄花鱼汛与江河刀鱼汛,即将相继来临。海浦市南湾县的渔民们正在抓紧时间准备各项生产工具,喜迎渔业大生产。团结、光明、左家门等公社,先后组织男女社员两千余人,进行打绳、结网、修船等渔具生产工作。为了满足春汛时对草绳的大量需求,团结公社瑶水村生产队还将加工草绳的任务分配至每条渔船,让社员们利用上工空隙,纺出草绳两万多斤。目前,全县已经完成各种型号的渔网三千七百二十张,各种……” 项小羽没有刻意使用朗诵腔,而是用了语调稍稍提高的口语化腔调。 一篇稿子读下来通顺连贯,语速也是在家反复掐表计算过的。 将录音设备暂时关闭,项小羽拿着那篇海洋气象稿问:“郁台长,咱们渔业电台的海洋气象预报是正常速度播音,还是用记录速度播音啊?” “都可以。你就念吧。”郁英荷端着茶杯喝口茶。 “怎么都可以呢?”项小羽建议,“要不咱们还是用记录速度播音吧!在我们生产队里,好多渔民都有记录天气预报的习惯,还有一些生产队会根据这些记录,总结全年的海洋气象情况。省渔业广播电台的播音速度太快了,像我爹那样年纪大的渔民,根本就记不下来。之前我们还给电台写信反映过这种情况呢,可惜石沉大海了。” 郁英荷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你就按照记录速度播报吧。这段气象稿就不用录音了,省点录音材料。” 项小羽:“……” 看来前面那三个人都被节省材料了。 不过他们来试音时录制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废稿,人家电台用不上的话,确实需要考虑一下成本问题。 “欢迎收听海洋气象预报。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逗号,渤海有2.1-2.5米的中到大浪,逗号,黄海西部有1.5-2.0米的中浪,逗号,受冷空气影响,逗号,我市近海海区有1.4-2.0米的中浪,逗号,海况较差,不建议渔民同志开展沿海生产活动,海上交通作业请注意安全,句号。下面是重点区域,冒号,南湾县东部海域,浪高1.4米,逗号,水温0度……” 项小羽按照听写的速度,播报着海洋气象预报,还要照顾渔民们的文化水平,将标点符号也一个不落地念出来。 听她一边朗读,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书写,掐算朗读速度,郁英荷肯定地点点头。 * 从广播电台出来,项小羽拒绝了苏瑾一起回家的邀请。 “我爹一会儿来接我,我还得再等等呢。”项小羽睁着眼睛说瞎话。 想到早上的事,苏瑾表情僵了一瞬,“回去的路有点远,那我就不陪你等了,先走一步。” 项小羽赶忙跟她再见,然后扭身撒丫子往公社大院跑。 宋恂早就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一个播音考试居然要考这么久? 总算在大院门口见到了人,他赶紧迎出来问:“怎么样?吃午饭了没有?” “你咋不问问我考的怎么样?”项小羽笑。 “反正已经考完了,问不问都不影响结果,还是吃饭要紧。”宋恂拉着她去食堂,跟食堂大师傅要来了从中午就一直温在炉子上的饭盒。 项小羽坐到饭桌前,兴冲冲地说:“我感觉这次考得不错!他们好多人连录音设备都没被允许打开!但是,我录了两段呢!” “这么厉害?”宋恂忙着给她摆饭,还得分神搭话。 “嘿嘿,要是这次能被录取,我也得赶紧起个播音名了!我听广播的时候发现,有的栏目会在最后说‘这次由某某为您编播制作的节目播送完了’,人家用的都是两个字的名字。比如郁台长,播音的时候就叫玉兰。我也得赶紧起个播音名才行,不能叫项小羽了,得想一个两个字的名字。” 宋恂随口说:“那就叫小羽好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3节 “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小毛也挺好的,多可爱。”宋恂怂恿。 “什么呀,一点也不严肃,没水平。你看人家郁台长的名字,玉兰!听上去多雅致!”项小羽暴风摇头拒绝,“叫小什么,跟小王小李差不多,听众还以为我姓羽呢。我得取一个大气又好记的名字。” 宋恂沉默地将筷子递到她手里,斟酌半晌才说;“把‘小’字去掉的话也不是不行。那你干脆就叫‘项羽’吧,播结束语的时候说‘这次由项羽为您编播制作的节目播送完了’,绝对让人记忆深刻。” 第65章 相处得久了, 宋恂渐渐发现,项小羽这姑娘其实是个急性子。 只不过,这种急切总是以积极进取的形式表现出来。 “考试结果还没公布, 现在就取播音名是不是太早了点?”眼瞅着对方听到“项羽”这个名字后, 有炸毛的趋势, 宋恂赶紧转移话题, “这次考试的竞争挺激烈吧?” “那有什么,难道我考不上, 就不能做做美梦啦?”项小羽轻哼一声, “今天来考试的人还挺多的,其他人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不过试音的时候,郁台长可能是觉得前三个人的稿件质量一般, 连录音设备的电源都没插, 根本就没让他们录音。” 项小羽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播音名的问题, 边吃饭边给他讲述了自己参加考试的数个精彩瞬间。 “对了,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有件事还真被你猜中了!苏瑾也来参加了招工考试!今晚回家必须得给我二哥狠狠告上一状, 让我爹胖揍他一顿!” “渔业电台的招工通知已经张贴出来好几天了,消息早就传到了生产队, 未必是你二哥告诉她的。”宋恂劝她别冲动。 “肯定是他说的!”项小羽将馒头当成二哥, 用筷子狠狠戳住,咬了一口, “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找自行车, 肯定是想去送苏瑾的。他就是胳膊肘朝外拐!” 宋恂想到什么, 笑道:“你们兄妹俩半斤八两, 你也好不到哪去,就别苛责你二哥了。” “我跟他能一样吗?”项小羽的白眼都不知从何翻起。 “你有给我跑工作的心思,怎么不给你二哥找个正经工作?” 没准儿在项远洋心里,这个妹妹也是个吃里扒外的。 项小羽被噎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气呼呼地说:“我给你找工作不是应该的嘛!你那会儿已经是我对象了,又在养猪场铲猪粪,我当然得先可着你来了!但是人家苏瑾又不是他对象,而且根本就看不上他,他凭什么跟我比?” 宋恂轻笑一声,伸手帮她把一缕不服贴的头发别到耳后。 “啊,我真是被他气死了。”项小羽控诉,“我爹都已经把他弄去机械厂工作了,他怎么还有工夫纠缠人家苏知青呢?” 宋恂说了句公道话:“他都追了人家那么久了,总不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其实你爹不用着急给他找工作,找个正经对象比找工作好使。我看你二哥像是能听媳妇话的。” “他就是色迷心窍了,看人家苏瑾长得漂亮才一直追苏瑾的。”项小羽斜睨他一眼,“跟你一样!” 宋恂:“……” 说项远洋的事呢,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项小羽用筷子指了指自己,仰着下巴说:“要不是我长得好看,你能那么快就答应跟我谈对象嘛?” 她刚参加完播音考试,心情还残余些亢奋。 宋恂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不打算戳破她鼓胀的自信心,索性大方承认:“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我在这方面确实比较肤浅。” “你能答应跟我谈对象,却没像我二哥似的瞧中苏瑾,只有两个原因!”项小羽比出两根手指,得意洋洋道,“要么是以你肤浅的眼光看来,我比苏瑾漂亮!要么就是,其实你还没那么肤浅,看中了我的内在美!” 反正外在美和内在美她得占一样。 将水壶递给她漱口,宋恂语气明显带笑:“也有可能是我既肤浅又独具慧眼。” “哈哈哈,确实有这个可能!算你机灵!”项小羽撅起油渍麻花的嘴拱了拱,“我现在特别想亲亲你。” 宋恂朝灶房的方向瞄一眼,“你忍着点吧,食堂的大师傅还在呢。” “嘿嘿,我就是隔空亲亲你,”项小羽抿着嘴乐,“你自己想象一下就行,反正我已经亲过了。” “……”宋恂一脸怀疑人生,“以后不会都得靠我自行幻想吧?” “不是你让我忍着点的吗?”项小羽憋着笑说,“你就知足吧,你比我二哥幸福多啦,他那个大傻子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 宋恂不以为意道:“让你爹赶紧给他娶个厉害媳妇,他就老实了。” “还得是长得好看的!”项小羽补充,“否则他肯定还继续惦记苏瑾。所以,必须给他找个既漂亮又厉害的媳妇!” “既漂亮又厉害的,人家凭什么跟你二哥?”项远洋除了有个队长爹,长得人模狗样一点,宋恂暂时没从他身上看到特别突出的优点。 “可以只看人,家庭条件差一点也没关系。”项小羽跟他商量,“你平时在公社接触的人多,也帮他留意着点,周围要是有合适的女同志,就先介绍给我二哥。” 宋恂婉拒:“我只给你操心就够了,你二哥的事还是交给你爹吧。” 项小羽冲他隔空努了努嘴。 宋恂:“……” 这也太敷衍了。 行吧。 “不过,我身边没什么适龄的女同志。”宋恂事先声明,“我们办公室倒是有个没成家的朱巧珍,但人家的工作能力和性格都比你二哥强,未必能看得上他。” “看不上他不是很正常嘛?”项小羽嫌弃道,“有合适的帮他留意一下就行,人家要是看不上他也不强求。” * 项小羽参加完播音员的招工考试以后,就开始期待录取结果。宋恂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时不时就要跑去公告栏看一看。 然而,录取通知没等来,却先把荣盛糕点厂的洪大脑袋等来了。 宋恂下了班刚从公告栏旁边离开,打算骑车回家,便被洪厂长拦住了去路。 “宋组长,你先别忙着回家。”洪启明手上拎着两瓶二锅头,晃了晃说,“反正你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咱俩去对面的小饭馆喝点。” 宋恂:“……” 谁说我是自己一个人? 不过,他确实想找机会跟洪大脑袋好好聊一聊,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了,他也没推辞,跟着人坐进了对面的国营饭店。 “洪厂长,你平时是大忙人,想喝你的一顿酒可不容易。” “哈哈,瞎忙瞎忙。”洪启明在大脑袋上划拉一下,打着哈哈。 他以前确实不怎么能看得上工业办的这伙子人。 让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还行,对于经营工厂的事,这些人都是门外汉。 他们要是能管好工厂,就干脆来工厂当厂长了,干嘛还在工业办蹲着? 但是,上次被单独约谈以后,他特意回去打听了一下这位新来的小宋组长的底细。 一打听才发现,宋组长居然是有些来历的,这才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宋组长,上次咱们在会上谈过以后,我也回去核实了一下厂里的调货情况。”洪启明用牙将瓶盖咬开,给宋恂的酒杯满上,“这几个月的出货确实是比去年同期少了。” 每个月的订货量都不是固定的,这个月多点下个月就少点,都是常有的事,他之前并没注意到出货一直在减少的情况。 “我昨天就跑了一趟市里,跑了几个规模比较大的百货商店和供销社,忙到这会儿才回来。一回公社,我就直奔大院来找你了。” 宋恂笑道:“看来你这次去市里收获不小。” “哎……”洪启明点头说,“我仔细观察过那些糕点柜台的产品情况了,与咱们厂生产同款产品的工厂至少有三家,样式和口味都差不多,有差异也只是极其微小的,比如咱们的蜜三刀,要比别厂的芝麻用量多一些。但是在价格上,咱们不占优势。差不多的东西,老百姓就爱选便宜的。但咱们在价格上已经让无可让了,除了原料成本,还有运输成本呢。” “那些大型糕点厂的产量大,在成本控制上比咱们做得好是必然的。”宋恂不怎么意外。 洪启明忧心忡忡:“就怕长此以往,市里的订货越来越少。厂里现在的产量这么大,如果少了往市里供货这一环,产品肯定会积压。” “老何不是已经去市粮食局帮忙了嘛,以后拿到营养糕点的生产许可,慢慢转型就是了。”宋恂安慰。 洪启明虽然也盼着老何能拿回营养糕点的配方,但是这次他去市里考察,发现市里的大型糕点厂有好几家,他们只送一个糕点师傅过去就想获得生产许可,显然是不太容易的。 竞争对手太多了。 见他苦着脸,确实是在为糕点厂的发展着急,宋恂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盘算。 “你既然这么看好市里的市场,为什么不在市里开办一家分厂?” 洪启明灌了一口酒说;“市里哪是咱们这样的社办小厂能去折腾的?从没听说社办集体企业去市里办厂的。” “其他的你先不要考虑,如果市里允许咱们开分厂,厂里能不能拿出这笔资金?”宋恂问。 “建厂资金倒是有。”他们糕点厂不像机械厂纺织厂似的,经常需要更新设备,每年都能在这方面节省一大笔开支,“但也不可能建一个像市里那些大厂的分厂。那得多少钱啊!” “谁也没说让你建个那么大的厂。” “弄个小厂,那不还是拼不过人家嘛!” 宋恂“啧”了一声,按住他还要喝酒的手,脑袋都已经不转了,还喝什么喝。 “咱们既然已经去了市里,就没必要跟大厂硬碰硬,生产大路货。荣盛糕点厂的优势一直都不在这方面。”宋恂敲了敲桌子提醒道,“荣盛糕点是个老字号!虽然长期以来一直在乡镇发展,但是荣盛已经有至少五十年的历史了。在技艺传承和底蕴方面是市里那些刚刚合并的新兴糕点厂无法比的!你得想办法在这方面做做文章!” 洪启明怔了怔,问:“你想让分厂生产酥皮糕点?” “对,市里几乎全是大厂,以前那种前店后厂的模式全因为被并入大厂而取消了。如今市民们想要买糕点,只能去百货商店和供销社。”宋恂低声道,“酥皮糕点保质期短,最好现做现卖。咱们甚至不用出太多钱建厂,弄一个前店后坊的小作坊就可以了,这样就能以销定产。也不用因为建新厂弄地皮的事,跟市里那些审批单位掰扯。” “糕点都是在供销社里同意卖的,市里能同意咱们开店嘛?”洪启明觉得他这样有点打擦边球,这种模式已经很接近于商店了。 “老洪,怎么说你也是个厂长了,平时我们工业办下发的政策文件,你得认真研读啊!”宋恂将杯子里的酒喝掉,凑近他说,“省里早就下发过通知,要进一步做好城镇和交通沿线的饭食和糕点供应工作。其中有一项就是增加食品供应点的设置,品种力求多样化,大众化,方便为人民群众服务。” 洪启明摸着下巴,双眼放光地问:“你是说,咱们可以在交通沿线开店?公共汽车总站,或者火车站附近?” “不是开店,是办厂。”宋恂纠正。 “对对,办厂办厂。” “这件事是可以操作一下的,而且在火车站附近办厂还有个好处,咱们可以试着主动跟铁路部门合作,看看能不能为他们车站内的售卖点供应糕点,车站内的糕点不收粮票,价格高,最后由粮食部门统一补贴粮票给生产厂家就行。” “对对对,这个思路好!”洪启明一拍大腿说,“不但火车站里不收粮票,那附近还有个友谊宾馆,那些外宾专家什么的也有特需供应的粮食指标!酥皮糕点是高档糕点,在那边肯定有销路。” 他坐在凳子上摩挲着大脑袋寻思了好半晌后,给宋恂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宋恂经常被项小羽拍马屁,已经免疫了,客气地照单全收后,提醒道:“酥皮糕点毕竟还是高档糕点,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集体企业,不能一味地走高端路线脱离群众。你之前卖大众糕点的想法其实挺好的,便宜的糕点要继续卖,甚至一些便于携带的大麻花,饽饽之类的便宜主食也要卖。在交通沿线设置售卖点,还是要为过往旅客提供便利的。” “知道知道。宋组长,你放心。”洪启明闷了一口酒,“我明天一上班就组织大家开会,商量建厂事宜,一定把咱们荣盛糕点厂这个老字号的牌子打出去!” * 宋恂与洪厂长的一顿酒,喝了好几个小时,两人围绕建分厂的事展开聊了许多。深入了解过后,他也能理解公社让洪启明当正厂长的原因了。 这个人在经营管理方面确实是很有想法的。 喝完了酒,宋恂骑车回来又吹了一路的冷风,进了家门倒头便睡。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4节 不过,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外面院子的大门却被人哐哐敲响了。 宋恂忍着头疼,起身出来查看情况。 来人是大瓦房的严秋实,见到他便语速极快地说:“宋主任,我今天值班,刚接到公社那边的电话。有个叫王昊的人,让你马上到公社去一趟。” 听说是苗书记的通讯员找自己,原还半梦半醒的宋恂立马清醒过来,忙问:“他说没说找我什么事?” “说是五金机械厂那边出了安全事故,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宋恂去公社上班的事不是什么秘密,生产队里的不少人都知道,公社领导看中其发展企业的能力,将他从养猪场调去了工业办。 听说出了安全事故,又是大半夜的将人喊去公社,肯定不是小事。 宋恂与严秋实道过谢,便扭身回屋换了一身厚外套。留了张字条在饭桌上,就骑着自行车摸黑往公社赶去。 抵达机械厂时,时针刚好指向四点。 此时,户外正黑灯瞎火的,但是机械厂大院里的两个车间和办公室里却灯火通明。 大院里站着好几个人不知在讨论什么,听到他特意按响的车铃声,不由都向他这边望过来。 机械厂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刘海涛赶忙冲着他招手。 宋恂将车支在旁边,急切地问:“老刘,出什么事了?苗书记呢?怎么大半夜地把人叫过来?” 生产队通往公社的土路上没有路灯,一路上都是漆黑的,若不是他带了手电筒和备用电池,兴许就骑到沟里去了。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厂里发生了一起生产安全事故,造成一人重伤一人轻伤,重伤的还在医院抢救呢,情况不太好。” “!!!”宋恂忙问,“怎么这么严重!是意外还是厂里有安全生产漏洞?伤者的情况怎么样?” 团结公社的社办企业中没有重工业,平时检查安全生产的重点一直在消防方面,像是这样在生产过程中出现安全事故的情况少之又少,多少年也碰不上一次。 “应该算是意外吧。”刘海涛白着脸说,“事故发生在农具车间,木工吕师傅校正土制锯板机的时候,用木棍去撬皮带盘,不过皮带盘当时还没彻底停转,木棍刚伸进去就被折断了。弹出的半截木棍击中了老吕的胸部,老吕当场就吐了血。” “吕师傅被送去哪个医院了?不是还有一个轻伤吗,轻伤的情况怎么样?”宋恂问。 “都去了县医院。”刘海涛后怕地说,“那个受轻伤的是老吕的徒弟,当时就站在他旁边,木棍被折断以后,有木刺飞溅出来,正好划伤了那孩子的眼角,只差一点点就扎进眼睛里了。不过伤口挺深的,流了不少血,我们没敢耽搁,把人一起送去县医院了。” 王昊从发生事故的车间跑出来,见到宋恂便说:“宋组长,这次安全生产的事得暂时交给你处理了,安全组的樊组长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苗书记不让大家通知她。你暂时协助公社的张副主任安排好厂里的事吧,苗书记和徐厂长昨晚就去县医院了。” 宋恂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将刘海涛拉去一旁,低声建议道:“刘厂长,让其他工人师傅先回去休息吧,既然伤员已经送去医院了,大家都围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吕师傅应该也是做了多少年的老师傅了,不可能不了解安全生产常识,发生今天这种事故,也可能与长时间疲劳工作有些关系。” 这番话正中刘海涛的下怀,他也小声说:“开春了正是农具销售旺季,我们这半个月确实在赶进度,老吕已经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了。” “公社这几天肯定是要在你们厂里进行大检查和安全宣讲的,吕师傅的事情不是个例,必须克服麻痹大意和侥幸的心理。你不如趁机让工人停下来休息休息,加强一下安全生产意识。”宋恂蹙着眉说,“咱们公社多少年都没发生过这么重大的安全事故了,你们厂肯定是要被当成典型来抓的。” 刘海涛自认倒霉地叹口气,这件事说是安全事故也行,说是意外也说得通,关键看上面的领导怎么定性了。 不过,看苗书记和几个公社领导的意思,确实是想要将他们当成典型来抓的。 或许还会拿下两个干部以儆效尤。 “反正是要当典型的,到底是当正面典型还是反面教材,就看你们对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了。”宋恂盯着他的眼睛说,“如果对家属的安抚工作和安全漏洞排查工作处理得当,兴许会成为咱们公社处理突发危机事件的一个正面典型。不过,要是对后续安排松懈……” 刘海涛恍然道:“我这就安排工人们先回去休息,今天停工半天,进行生产大整顿。” “尽快安排吧。” 宋恂带着生产组和安全组的人,随着张副主任在厂里处理这起安全事故带来的后续影响。 南湾县是个渔业小县,重工业并不发达,重大安全事故也是不多见的。 团结公社的这起安全事故一经上报,立马引来了县革委会的关注。 安全事故联合调查组的人马上就会来机械厂调查情况。 团结公社尤其是机械厂的干部们人人自危,一天之内将所有车间的安全漏洞都扫荡了一遍。 赶在调查组的人进厂前,宋恂又带着人挨个车间排查。 来到钣金车间时,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声道:“项远洋,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工作现场必须做到三清!工具清,零部件清,杂物清!你那脑子在想什么呢!” “我这不是正在清嘛!”项远洋一边清理台面上的杂物,一边嘟嘟囔囔,“其他人也没清,你怎么总是揪着我不放?” “其他人我没看见,我现在就看见你不听招呼了!你要是再敢这样不按规矩办事,钻安全生产的漏洞,那以后全车间的清扫工作都由你负责!” 其他人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看笑话,有人起哄说:“安师傅,你就这么一个徒弟,咋不知道好好珍惜呢,也太严厉了!” “都滚蛋,赶紧干活去,在这起什么哄!”那位被称作安师傅的女同志单手叉腰将人撵走,又对项远洋教训道,“早知道你这个徒弟这么难带,就算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收你!” 宋恂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热闹,问身旁的车间主任:“这位安师傅是做什么的?” “她是我们车间里一名很有经验的钣金师傅,别看她年纪不大,技术在我们厂里是数一数二的。”车间主任怕他觉得安师傅太厉害了,解释道,“她年轻又是女同志,以前没收过徒弟。头一次带徒弟,难免要严厉一些。” 宋恂点点头:“挺好的。” 相貌不错,又厉害。 第66章 渔业广播电台的录取电话, 是由项小羽亲自接听的。 当时大瓦房里的一众人都在,隔壁的主任办公室里,还隐约能传出李英英与陈猛据理力争的声音。 项小羽兀自按捺着想要原地转圈圈的冲动, 记录下报到的时间和需要携带的材料, 便轻声细语地与郁台长道了谢。 放下电话后,屁股下的椅子就像是长出了仙人球,让人怎么坐都坐不住。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时间, 队里的下工铃刚一打响,项小羽就冲出了大瓦房闷头往家跑。 “小毛,你急什么呢?跑得满头是汗!”苗玉兰正要进灶间做饭, 见她急匆匆地进门, 赶忙问。 “娘,我被渔业电台录取啦!”项小羽拉着她娘进门,压着嗓子兴奋地说。 “哎!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干嘛偷偷摸摸的?”苗玉兰将围裙一解, 就要出门找老头子报喜去。 还得跟左邻右里显摆显摆。 以后大家就能在话匣子里听到她家小毛的声音啦! “哎呀, 你先别去!”项小羽赶紧将人拦住,“这样一声张,大家不就知道我要离开大瓦房了嘛!我二哥还想让我把工作留给苏瑾呢。” “你管他干嘛,想找工作让他自己想办法去。”苗玉兰拉下了脸。 “不是,你听我的!”项小羽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 而后笑道,“这次我非得好好敲他一笔不可!” 项远洋还不知道自己被妹子惦记上了。 这两天机械厂要迎接县里工作组的检查, 他们这些工人不但要完成固定的工作任务,还得时刻注意安全生产的问题。 神经紧绷了两天,徒步五公里走回家后, 他已经累得像条死狗了, 瘫在椅子上就不想动弹。 “二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项小羽从房间里窜出来,给他倒了一缸子水,“我已经被广播电台录取了!” 项远洋没什么精神地道了声“恭喜”,从兜里摸出刚捂热乎的五块钱递给她,“刚发的工资,你买件像样的衣裳去新单位穿吧。” 不客气地将钱塞进兜里,项小羽嘴里抱怨:“你也太不懂行情了,五块钱连一条上衣袖子都买不来!” “不想要就还回来,我还没舍得花呢!” “你一个大男人花什么钱!”项小羽捂着兜说,“为了你的事,我可真是委屈大了!” “我的什么事?” “就是让苏瑾当电话员的事啊!我生怕有别人盯上这个位置,连被广播电台录取的大喜事都没敢对外宣扬!” 项远洋瘫在椅子里,只嘴唇动了动,“那你是挺委屈的。” “不过,哥啊,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现在大瓦房的工作可抢手了,我要是把这个工作岗位转给其他人,最起码能换一百五十块钱。咱俩是亲兄妹,你给我一百就行了。” “……”项远洋呵呵两声,“那你还是收一百五,把这个临时工转给其他人吧。” “那你不给苏瑾找工作啦?” “太贵了,找不起。”项远洋有气无力地问,“你看我像不像一百块?没见过你这么坑哥的。” 项小羽板着脸说:“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渔业电台招工的消息是不是你透露给苏瑾的?你想没想过,人家只招一个人,苏瑾上去,我就得下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坑妹妹的呢!” “我哪知道她也想去考播音员啊?人家不是要有播音经验的吗,她又没有。”项远洋直挺挺地仰躺着,挥手说,“我只想让她接你的班,当个电话员。” “可你那天还想骑车送她去考试呢!”项小羽不信。 “我送不送都不影响人家去考试的决心。”他闭着眼睛说,“后来我不是没送嘛,其实我都看到被咱爹停在码头上的自行车了。” 现在可倒好,弄得里外不是人,还得整天走着上下班,往返十公里。 项小羽见他被累成这副德性也有点不忍心狮子大开口了,退一步说:“那不要你一百了,八十也行。” 项远洋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起身回屋睡觉去。 “哥,那你不要电话员的工作啦?你怎么跟苏瑾交代啊?”项小羽跟在他后面进屋。 “我有啥可交代的,人家想当播音员,又没看上电话员的工作……”项远洋将她推出去。 还想从他这里敲一笔的项小羽赶忙降价处理:“要不五十块也行!你现在要是没钱,可以用以后的工资慢慢还!” 项远洋以关门送客作为回答。 * 项小羽跑去隔壁找宋恂,遗憾道:“我还以为至少能从他这里赚五十块呢,看来他还没傻到家。” “这不是挺好么。”宋恂正在书桌前看书,随口说,“看来你爹让他去上班的策略还是正确的。” 项小羽叹道:“他原来在队里上工也没累成这样啊,没想到工厂里的工作这么累,累得他连苏知青都顾不上了。” 宋恂轻笑了一声,对她二哥的事没什么兴趣,合上书问:“你哪天去电台报到?还需要准备什么?” “礼拜一去,这两天把大瓦房的工作交接了就行。咱们以后就可以一起上下班啦!”项小羽把他往里面推了推,跟人挤到一张椅子上,“你开不开心?” 宋恂揽上她的腰,答非所问道:“你要是想坐到我腿上,可以直接来,不用这么迂回。我都快被你挤到地上去了。” “谁想坐你腿上啦,少自作多情了。”项小羽起身在他腿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矜持地哼哼两声,嘴硬道,“我本来没想坐的,你腿上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坐。” “那你下去吧。”宋恂作势就要将她晃下去。 “哎哎,其实还可以,我身上肉多,也不是很硌得慌。”项小羽赶忙抱住他的手臂,瞄一眼桌面上的书,转移话题问,“小宋哥,你怎么看起《华夏经济问题》了?” 他平时都看什么造船啊,工程啊,水产啊之类的书,这还是头回在他房间里见到其他类型的书籍。 项小羽随手翻了翻,是一本过期期刊。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5节 “我现在做的工作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领域,某些事情应该怎么处理,有时我也拿不定主意,还是需要填补一些知识空白的。就比如荣盛糕点厂的问题,重新以前店后坊的模式经营,是否符合时下的政策,有没有被人说成‘业务挂帅’的可能,这些都是要提前考虑好的。” 最主要的是,他得确保这样做不存在政治上的风险。 毕竟,他家老头子已经那样了,他这边真是经不起什么波折了。 项小羽翻着书页感慨:“你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居然还要学习新知识。真是活到死学到死啊!” 宋恂:“……” “我也得多看书啦!”项小羽颇觉紧迫地说,“市广电的所有播音员都是自己写播音稿的,人家郁台长不但能赏析现代文学,连古典文学也很精通。我要是想成为她那样的播音员,还差得远呢!” 宋恂单手揽着人,在她头发上轻抚了抚,赞同道:“考试通过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播音工作对你来说也是全新的领域,多读书是对的。回头我陪你去书店买些你能用得上的书,正好我也需要补充一些政治经济类的书籍。” * 确定项小羽被电台正式录取后,宋恂也放下了一件心事。 这几天他不但忙着接待县里的安全生产调查组,还要时不时招待一下往工业办跑得越来越勤的洪厂长。 这天,洪启明再次摸着他的大脑袋来到了生产组的办公室。 “宋组长,我们厂里开会商讨了好几遍,暂时确定了去市里开分厂的计划。但是我们这边人手不足啊。老何去市粮食局帮忙还没回来,除了我,厂里只剩一个分管安全保卫工作的老陈。但是去市里开分厂是大事,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分厂最起码得有一个负责在家管生产的,一个在外跑供销的。公社这边能不能从厂里再提拔两个人上来?” 宋恂笑道:“需要提拔干部是正常的,不过,这事你得去找人事组的王组长。我这里只管生产,不管人事。” 他跟王永禄关系再好,也不能插手管人家的那摊子事。 “嗐,我就是不太确定从厂里提拔的人,能不能顶起分厂的业务。毕竟咱们是土包子进城,哈哈。” “要不你跟王组长商量一下,从全公社甚至全县聘任一两名副厂长。”宋恂建议道,“去市里开分厂,前期要跑的手续非常繁琐,最好找个在这方面有些经验的,能给你省去不少麻烦。” 洪启明的行动力非常强,又去找王组长商量后,当天就在糕点厂门口和公社大院的公告栏,贴出了在全县范围内聘任一名副厂长的通知。 宋恂特意去公告栏看了通知内容。 通篇看下来,他只有一个感觉——糕点厂在挖墙脚。 按照这上面的要求,放眼全公社,只有其他社办工厂的正副厂长,有资格去糕点厂当这个分厂的副厂长。 不过,有人却比他想象得活络许多。 通知贴出去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个厂长跑来工业办询问糕点厂聘任新厂长的问题。 这其中还包括瑶水村海味品加工厂的副厂长李英英。 李英英还是头一回来公社的工业办,打扮得非常正式,见到宋恂时的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客气礼貌。 “宋组长,听说荣盛糕点厂要在全公社范围内聘任副厂长?我虽然正在渔业公司的加工厂当副厂长,但我首先是一名知青,户口是在咱们公社生产队的,应该也符合这次的聘任要求吧?” 第67章 李英英早就想换工作了。 与陈猛长时间共事以后, 她终于参透了一个道理——宁可给乖人背包袱,不可给笨人出主意。 两辈子加起来,除了在家庭小作坊的初创阶段, 她从没这么心累过! 过年前, 加工厂收到了港岛林老先生发来的电报,从广交会上采购的那批鱼罐头卖得不错,瑶水村牌已经在港岛渐渐打开销路了。 林老先生想要再与他们签一个七百箱的订货合同。 这是多让人振奋的消息啊, 原本瑶水这边直接与省出口公司报备一声,就可以准备生产事宜了。 可惜,陈猛不同意。 他为人谨慎惯了, 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港岛出口订单, 从公社汇报到县里,又从县里报到总公司,层层上报后, 再由总公司联系到省食品出口公司, 最后将任务下达到瑶水支公司。 汇报的中途又恰好赶上过年,所以他们隔了半个月才正式给港岛回了电报。 人家差点以为他们不想做这个生意了! 有了这份七百箱鱼罐头的订单,李英英觉得是时候增加一条生产线了。 然而陈猛又以外贸订单风险大,订货不稳定为由,提出了反对意见。 两人最近因为购置生产线的问题, 沟通多次却毫无结果,连给他们当和事佬的贾红梅都嫌烦了。 所以, 昨天突然听闻了糕点厂在全公社聘任厂长的消息后,她当机立断地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跳槽。 她没有时下那种捧上一个铁饭碗就要捧一辈子的觉悟,没必要与一份不称心的工作绑定终身。 宋恂没问她怎么突然想要从海味品加工厂跳出来, 只听项小羽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 也能猜到她与陈猛不合拍。 平心而论, 李英英的工作能力是十分突出的,当初加工厂刚刚成立时,对方的加入给他节省了不少精力。 糕点厂去市里建分厂的设想说起来简单,但是真正实施的过程却需要步步为营。尤其是这里面还涉及到农村人口流入城市的问题。 既然要制作酥皮糕点,就势必要将厂里的糕点师傅带去城市一部分,可是工人中又有很多人是生产队的社员。如何拿到市里各单位的批文,协调这其中的关系,还是很考验厂长的手腕的。 从公社里挑一个政治过硬,会说普通话,熟悉建厂流程,不打怵与市级单位打交道,又有领导经验的人并不容易。否则完全可以从糕点厂内部提拔一个副厂长。 李英英确实有些能力,不过,她的情况又比较复杂。 知青上山下乡时提出的口号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支持农村建设,培养社会主义新农民。 海味品加工厂被建在瑶水村的地界上,所以她去加工厂当厂长还勉强算得上建设新农村。 但是糕点厂招聘的这个副厂长是要去市里工作的,若是录用了她,那和让她直接回城有什么区别? 这些事宋恂只在心里想想,并没与她多谈,“糕点厂副厂长的人选问题,由人事组的王永禄组长负责。你去人事组问问关于知青的政策吧。” 他扭头对一旁的朱巧珍说:“小朱,这是渔业公司海味品加工厂的李厂长,你帮忙把她送到王组长那里去。” 随后李英英就被带去了人事组。 人家王永禄就比宋恂直接多了,听了她的来意,干脆地摇头拒绝。 “李厂长,你是知青,户口已经落到生产队了,在生产队里干啥我们管不着。但是这次公社要聘任的这名副厂长是要到市里筹备建厂事宜的,你要是长期在市里工作,这不就是回城了嘛?” 招聘通知上没写去市里建厂的内容,只说糕点厂要招聘副厂长,李英英还是刚知道可以去市里工作的事。 那她肯定得争取呀! 宋恂铁了心地给人当上门女婿,她现在死守在瑶水村毫无意义。 “王组长,我是首都人,要想回城也是回首都。去海浦市工作算什么回城?”李英英的话里带着点骄傲。 “甭管回哪里,只要进了城市,就算知青回城了。”王永禄摆手拒绝。 李英英据理力争:“我的户口还在生产队,只是去城市工作,领的还是咱们公社的工资和口粮,怎么能算回城呢?这顶多是长期出差吧?” 王永禄蹙着眉头没作声。 “何况在去年的全县三干会上,县领导还特别强调过,要给予插队三年以上的女知青政策倾斜,在社队集体企业中为女知青预留工作岗位。我插队已经将近五年了,难道还不能被公社一视同仁?” 王永禄仍是沉吟着没说话。 县里的冯主任确实提过照顾女知青的要求。但前提是,女知青需要插队三年以上,且已经在生产队结婚扎根儿了。 这位李副厂长可是未婚的。 而且这个政策倾斜也是倾斜给那些没有工作的女知青,你都已经当上副厂长了,就别碰瓷政策了吧。 不过,想到人家女同志已经来农村插队五年了,王永禄没忍心驳斥。 他收下了李英英带来的那份精心制作的简历,暂时没给准话,“李副厂长,你的事我们已经了解了,公社领导会认真考虑副厂长人选问题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 工业办这边前脚刚送走了一位知青李厂长,后脚又迎来了一位知青冯厂长。 公社从县制衣厂运回了三百多台织袜机以后,刚过完年就将织袜厂操办了起来。 正厂长是一位有创办手工社经验的老同志,副厂长就是这位王庄生产队的知青冯培芸。 她之前想要带着生产队里的几个女知青开旅馆,多次来公社跑批文无果后,借着县里关注女知青权益的这股东风,争取到了织袜厂的副厂长一职。 最近正在公社里招兵买马,忙得风生水起。 “宋组长,忙着呐!” 宋恂一见到她就头疼,心里时常后悔当初推荐她当这个厂长。 这冯厂长实在是太能说了,只要没达到目的,就能一直在办公室里干耗着。 “冯厂长,有事你就直说吧,看你把我们组长吓的。”朱巧珍知道她有长篇大论的习惯,还好心地给她倒了杯水。 郑孝娘已经躲出去了。 “呵呵,工业办就是我们这些厂长的娘家,有问题就找工业办,尤其是找宋组长,肯定是能帮我们解决问题的!”冯培芸笑眯眯地给宋恂戴高帽。 “冯厂长,这次的事不简单吧?”宋恂问。 恭维话含量超标。 “还行还行,就是想给我们厂的知青同志申请几间单身宿舍!”冯培芸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要两颗大白菜。 “公社哪有单身宿舍给你们?” “没有单身的,集体宿舍也行。”冯培芸解释道,“我们厂已经正式开工了,女同志们几乎每天都要早出晚归。徐大姐给我们接回了为县百货商店供货的订单,这几天大家的干劲儿特别足,经常加班到很晚。宋组长,你看我们厂都是女工,每天走夜路实在太不安全了!何况整天走路往返于公社和生产队,也实在是耽误时间。” 知青们有自己的顾虑,刚开始上班时兴许是安全的,但是时间长了,就容易让人摸清她们上下班的规律。 每个生产队都有几颗老鼠屎,女知青们必须谨慎考虑自己上下班的安全问题。 宋恂无奈道:“冯厂长,你可能有所不知,连我本人也是整天往返于公社和生产队之间的,每天来回十公里。公社没有现成的宿舍提供给咱们。” 要是有房子,他早就申请房子了。 反正项小羽马上就要来公社上班,以后如果能住在公社,他们上下班也方便。 秦川插话说:“公社里多少年都没盖过新宿舍了,老宿舍里又没人搬出来。你要是想给女工提供住宿,只能厂里自己盖房。” “我们现在要是有能力建房,谁还往工业办跑啊!” 袜子还没织出几双,连买织袜机的钱还欠着公社呢,哪里有钱盖宿舍。 “你们厂一共有多少需要每天往返生产队的女知青?”宋恂问。 “四十多人吧,剩下的女工都是本地社员。” “这些女知青来自多少个生产队?”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6节 “主要集中在五个生产队,这五个生产队的女知青都是最早来插队的,有的已经下乡五六年了,人员还算比较集中。不过,还有一个五星大队的知青,厂里只有她是每天独自走路上下班的,我还挺不放心她的。” 朱巧珍蹙着眉说:“独自一人走路往返确实不太安全,应该让她借辆自行车。” “厂里倒是有几个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但人家也得用车呀!自行车在生产队里是金贵玩意,谁能轻易把车借给她?” 宋恂琢磨片刻说:“我原来在省城上班的时候,厂里都是有通勤车的。给家远的同志规划一条通勤线路,每个月发通勤车票。” “咱在农村哪有这个条件啊?”冯培芸苦笑。 “队里不是有马车和驴车嘛,要不就由你们厂领导出面,跟生产队租用畜力车,在每天一早一晚的固定时间,接送队里的几个知青上下班。费用由知青出,或者由工会出,你们自己商量吧。” “五个生产队,得租五辆马车呢,这每个月的开销可是不小。”冯培芸咂舌。 “先以女同志的人身安全为主吧,左家门公社那边刚出了一个柳知青的事,咱们还是得引以为鉴。”宋恂宽慰道,“大家乘车往返以后,至少可以节省一个小时的时间,你让女工们多织几双袜子,就赚出通勤车的费用了。” 袜子的价格那么贵。 冯培芸咬咬牙,拍板道:“就这么干!我今天就安排下去,让女知青们先去跟生产队的干部们谈,谈不拢的再由厂领导出面,要是我们都谈不拢,就得由工业办……” 宋恂打断道:“冯厂长,咱们生产队干部也是很有觉悟的,不只咱们担心女知青的人身安全,他们肯定也不放心。只要知青们主动提了,交通费也价格合理,大队干部不会不同意的。” 三干会刚开完,大队干部都拎得清。 说完女知青的事,宋恂又关心了一下他们的生产进度。 “你上次带来的那几双袜子,质量确实不错,但是在花色上应该还是有进步空间的。你们不是请了县制衣厂的师傅来教学嘛,他们就没教你们制作几个好看的花色?” 冯培芸笑道:“教了,但他们厂已经好几年没生产过袜子了,用的还是几年前的那些花色,如今早就不时兴了。我们厂里有两个知青,一个有绘画功底,一个有编织功底,正在研究新花色呢。” “只靠自己琢磨还是太慢了。”宋恂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提议道,“下个礼拜天,市纺织工业局会在工人文化宫举办‘全市纺织工业技术革新展览会’,听说不但有最新的技术革新项目,还会展出各厂的最新产品样式。咱们这个织袜厂多少还是与纺织业沾些边儿的,到时候你组织几个技术能手去市里参观一下,兴许能受到些启发。” 冯培芸来了些兴趣,赶紧问:“想要去参观这个展览会有没有门槛儿啊?需要门票吗?” 宋恂哪知道要不要门票,这还是他之前去县制衣厂签合同的时候,听人随口提的。 “你不是已经跟县制衣厂的人搭上线了嘛,自己问去!” 送走冯大厂长,宋恂在办公室里静坐了几分钟。 眼瞅着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他拎着饭盒起身,溜达去了苗书记的办公室。 苗利民也正要拎着饭盒出门呢,见他过来,便笑问:“找我有事啊?” “嗯,想跟您一起吃顿午饭,有个事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走吧,今天让你吃个小灶。”苗利民挥手说,“我早上特意拎了一条大黄鱼过来,让孙师傅帮忙红烧了,现在吃正好。” 两人打了饭,在食堂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说吧,什么事?”苗利民还挺好奇的。 宋恂干工作很能独当一面,工业办的事基本不用他操心。 他都想给对方提个副主任了。 “最近与几个工厂的厂长接触得比较多,我发现大家干工作的热情都挺高的,但普遍存在短板。”宋恂尝了一口红烧黄鱼,味道还不错。 “什么短板?” “大家的信息都太滞后了。只一心闷头忙厂里的生产任务,两耳不闻窗外事。”宋恂摇头道,“大家对好多政策的解读和理解不到位,有用的情报信息也抓不到。除了忙他们厂里的事,偶尔跟公社里的其他工厂联系,几乎与县里或市里的同类企业没有任何交集。” 苗利民叹口气说:“咱们是社办集体企业,大家的眼光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既要抓生产,又要搜集信息,哪能顾得过来。我现在不需要他们有什么灵通的消息渠道,只要能把生产搞上去就行了。” “但是情报有时候就意味着机遇,比如市粮食局要生产营养糕点的消息,对于荣盛糕点厂来说,就是一次转型的机遇。今天织袜厂的冯培芸也来找过我了,他们厂的工人整天跟县制衣厂的师傅在一起,两厂之间联系得十分频繁,却连市里要开办展览会的消息都没听说。这就是完全没有收集情报信息的意识。” 城市里的大工厂一般都是要成立情报科的,不过,他们公社的社办小厂显然是照顾不到这方面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苗利民挑着鱼刺问。 “既然厂长们没有时间顾及情报信息的搜集,那工业办作为为工业企业服务的单位,就应该主动抓起这方面的工作。咱们工业办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组,与外面的相关单位建立联系,收集有用的科技情报和业务情报为企业服务。” 苗利民点点头,对这个想法持肯定态度。 “要是能给企业提供信息,那当然是好事,但这个情报工作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苗利民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下午跟班子成员开个会。先暂时提名你兼任这个情报组的组长,等大家看到情报工作的效果以后,再做后续打算。” 宋恂趁机提条件:“由我兼任可以,但是我们生产组的工作很繁忙,人手根本就不够,不可能再让生产组的人负责情报搜集工作,您得再给我扩充两个组员才行。” 苗利民举着筷子点了点他,摇头笑道:“你们生产组的人手本来就是最多的,要是再给你加两个,就算占了工业办的半壁江山了,我还不如干脆让你当工业办主任呢。” * 宋恂当然是暂时当不上工业办主任的,但是苗书记最终还是同意让他去人事组的王组长那边挑选人手了。 不过,还没等由宋恂兼任情报组组长的通知发下来。 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转移了。 生产队已经将他申请的宅基地批了下来! 有了地马上就可以开工! 对于这块新到手的地皮,项小羽忍着想要仔细看看的冲动,只假装成路过的样子,远远眺望过几眼,生怕人家这会儿就将她和宋恂联想到一块儿。 宋恂倒是在礼拜天的上午,去空地上仔细察看了一遍,还有模有样地画了一张示意图给项小羽作参考。 这块地就是过年时被项队长推荐的那块地,西边距离村口不远,东侧与村小学之间隔着两户人家,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项小羽心想,小学生上学闹闹哄哄的,以后想要睡懒觉恐怕不太容易了。 不过,只看示意图根本就不解馋,她总想实地考察一下。 其实她从小在瑶水村长大,村里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但是对于这块宅基地,她就是想去看看。 于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宋恂和项小羽这俩人,带着手电筒偷偷摸摸出门了。 项小羽挽着宋恂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的方向走,后悔道:“咱俩应该把大黄带出来的,它走夜路可厉害了。我每次跟它一起走都特有安全感。” “它走夜路确实厉害,但也挺能叫唤的。万一把其他人叫了出来,被人发现咱们大半夜一起出门,你怎么跟人家解释?”宋恂借着从社员们家里透出的那点光亮,带着她往前走。 项小羽用一副豁出去的语气说:“那我就自我牺牲一下吧。你可以告诉人家,是我见色起意,大晚上胁迫你出门的。” 宋恂:“……” 又开始了。 “我这都是为了保住你的工作呀!”项小羽越说越真,还自我感动了一把。 宋恂配合地问:“保住了我的工作,那你怎么办?你在广播电台的工作就不要了?胁迫男同志半夜出门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你这是耍流氓。” “对哦,我也是有工作的。”项小羽立马换了口风,“那就只能牺牲你啦。到时候我就跟人家说,你一直对我纠缠不休,表白不成就想大半夜的耍流氓!” “……”宋恂搞不懂她的脑回路,无语道,“按照你的意思,咱俩必须得进去一个才算完?” “哈哈,没关系,逢年过节我会给你送饺子的。” 宋恂停住脚步,作势就要拉着她折返回去,“还是回家睡觉吧,为了看块空地就要进去吃饺子,不值当。” “那行吧,要是被人发现了,就承认咱俩正在谈恋爱。”项小羽赶紧将人哄住,推着他往村口走。 二人拉拉扯扯地走向自家的那块宅基地,宋恂打开手电筒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晃了晃。 “就是这里了。回头我去公社的砖瓦厂订一批砖瓦,咱们就可以开工了。” “让我爹给咱们算个好日子。”项小羽赶忙点头。 宋恂又走到空地上唯一的一棵大树旁站定,“这棵树在这里可能会影响采光,队里有几个老手艺人说,可以把树砍了直接当造房子的木材用。” 接过手电筒在树干上照了照,项小羽忙劝阻道:“这是椿树,你可千万别砍!实在挡光就移栽到旁边去。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树就是椿树,特别好。” 宋恂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研究,讨教道:“怎么个好法?” “我小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去搂一搂椿树的。搂椿树可以长个子!”项小羽念念有词道,“椿树椿树是树王,你长粗来我长长!小孩子抱着椿树念上两句就可以在来年长高啦!” 宋恂瞄一眼她还不到自己下巴的身量,不置可否。 项小羽抱着那棵椿树的树干,还在径自央求:“就留下这棵树吧!有了它,以后咱们的小宝宝也可以长高个子啦!” “那就留下吧。不过,咱们的孩子如果是高个子,只可能是继承了我的身高。与这棵树,”宋恂又瞅瞅身前的小矮子,语气带笑地补充,“还有你,应该都没什么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呢?”项小羽张开双臂环上他的腰说,“我的功劳可太大啦!我给他们找了一个高个子的爹呐!” 宋恂闷笑出声,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你怎么还不亲我?”项小羽仰起脸问,“换做平时你早就该亲我了!” “我已经隔空亲过了。” “啊,天太黑了,我都没发现。” 关掉了手电筒,周围瞬间暗了下来,黑暗给了项小羽无穷的底气,攀上她小宋哥的后颈就要啵啵啵。 顺着她的力道低头亲了一会儿,宋恂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是来看地的嘛,还看不看了?” “天太黑了,我都看不清,明天上班前再来看。” 两人正抱在一起黏糊,却听隔壁不知谁家的看家狗突然汪汪叫了起来。 项小羽与他稍稍分开,抱怨道:“还不如带着大黄来呢!就算被发现了,大黄也能帮咱们汪回去!” “你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跟人解释吧。我听到人家开门的声音了。” “就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我是被你胁迫来的,差点被你耍流氓!”项小羽还有心思开玩笑,“一会儿你看我的!” 宋恂:“……” 隔了十几秒,从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院子里,有手电筒的光束照出来。 “谁在那呢?” “张叔,是我,宋恂。”宋恂赶紧应声。 “小宋啊,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边来干嘛呢?”被称作张叔的男人拎着手电筒走出院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溜达过来。 宋恂强忍着往树杈上偷瞄的冲动,若无其事道:“我来看看新分下来的宅基地,白天太忙了,只能晚上抽空看看。” 第68章 次日去公社上班的路上, 项小羽还在感慨自己的机智果敢。 “要不是我爬树的身手利落,现在全生产队都得知道咱俩谈恋爱呢。” 宋恂在前面呼呼地蹬着自行车,抽空回头说:“知道就知道吧, 大家早晚得知道。陈大圣说新房开工以后一个月左右就能完工,咱们再通风两个月,六月前后就能搬进去。”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7节 若是在农闲时, 这种自建房只需几天就能盖起来,不过他们赶上了春播春汛的节骨眼, 社员们都忙着呢。 “这么快?那岂不是马上就要领证结婚了?我还想谈恋爱呢!”项小羽不乐意。 “结了婚也可以谈。” “你少骗人了,”项小羽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结了婚还怎么谈恋爱?你看我大哥大嫂, 那是谈恋爱吗?” “你大哥大嫂是相亲认识的,跟咱们的情况不一样。”宋恂费劲地扭头道, “再说, 人家夫妻私底下怎么相处又不会让你一个小丫头看到。” 项小羽轻呵一声, 撇嘴问:“小丫头能跟你扯证结婚吗?” 宋恂老实闭嘴。 “你最近在公社干得怎么样?”项小羽又忍不住问,“要是咱俩的事被人知道了, 你会不会被人说是走后门啊?” “还行, 可能会兼任一个情报组长。”宋恂无所谓道,“本来就是你帮我走后门找的工作,被人知道也没什么。” 他又不是什么死要面子的人。 “我是怕调你去公社的事经不起推敲,别给我三舅惹了麻烦。” “当时可能不太经得住推敲, 不过, 我的成分问题早就由公社和渔业公司给出定论了, 所以从生产队到公社只是正常人事调动。”宋恂喘着粗气说, “咱们就顺其自然吧, 不用特意宣扬, 但也别掖着藏着了。” “既然你的工作有了起色,那我就能放心了,咱可是全凭实力的!” 项小羽在他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停车。 “怎么了?” “这样说话不方便,我要坐到前面去。” 她跳下后车座,从宋恂的胳肢窝底下钻了进去,将座垫在大梁上固定好后,回头给他使个眼色。 宋恂认命地将自行车稍稍倾斜,让这小短腿跳上大梁坐好。 “幸亏咱俩出发得早,路上没什么人。”项小羽手臂向前一挥,哼唱道,“向前向前向前~” 宋恂费力地蹬着脚踏板,莫名其妙地听她唱完一首解放军进行曲,在她的第二首歌开始前打断道:“先别唱了,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一点不见紧张?” 项小羽哼着小曲,缩在他身前说:“已经考上了,我还紧张什么?到了电台以后一切行动听指挥,紧跟郁台长的步伐!” “他们招的是实习播音员,你去了以后应该还是以观摩学习为主的。要是人家不让你播音,你也别着急。”宋恂对她的急性子不太放心。 “知道啦!我的播音名还没有着落呢,不着急播音。” 今天比平时多耽搁了二十分钟才骑到公社,将车停到电台门口的时候,宋恂的后背都汗湿了。 项小羽心疼道:“下回咱俩换着骑吧。” “不用,回头我把这车改装一下。”宋恂挥手让她进门,“中午要是没地方吃饭,就来公社大院。” 目送她进门,宋恂瞄了眼手表,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赶紧调转车头,前往供销社。 离着老远,望到供销社门口停着的卡车,宋恂叮铃铃地按响了自行车铃。 像是给他回应,卡车的喇叭也嘟嘟响了两声。 驾驶室里的方茗拎着一个包袱皮跳下来,语带抱怨道:“你要的这个东西太难弄了,我连续跑了机械厂,柴油机厂,拖拉机厂都没有货,最后在机修厂找到一个二手的。你看看能不能用吧!” 宋恂接过包袱,往里瞅一眼,点头笑道:“这个型号正合适,只要没坏就能用。” “你买这玩意干什么用的?”方茗好奇地问。 宋恂几天前就给他往制衣厂打电话了,让他帮忙在县里买这种小型发动机,他找了两三天才找到。 “改装自行车的。”宋恂冲着旁边的二八大杠扬扬下巴,“你在部队里应该见过苏联的德四德五吧?” “见过。”方茗以前是汽车兵,部队里但凡带轱辘的装备,他都见过,“那东西可是稀罕货,你自己真能改装?” “差不多,依葫芦画瓢试试吧。”宋恂答得比较保守。 方茗搓着手说:“等你改装好以后给我看看啊!” 宋恂应承着,又把买发动机的钱给他,向他道了谢。 “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方茗挥挥手,重新坐回驾驶室里。 之前有一次去省城送货,没想到他只是在路上多耽搁了两天,介绍信就过期了。要不是宋恂找了省城的朋友帮忙,他们厂这辆卡车就得被突击检查的公安扣下。 要是耽误了交货,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段时间是春汛,你有空来我们瑶水玩一天吧,再拎条新鲜鲅鱼给你未来老丈人带回去。” 鲅鱼跳丈人笑,这会儿正是女婿给老丈人送鲅鱼的时节。 方茗在他们制衣厂里谈了个对象,听项小羽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进度比他们快多了。 “嘿嘿,不用来瑶水拎鱼,县里也有卖鲅鱼的。”方茗不好意思地笑。 “县里的鲅鱼哪有刚打上来的新鲜。你找个时间过来吧,我再叫上公社的孙公安一起聚聚,他也是从部队转业的,你们肯定有话聊。” 眼瞅着到了上班时间,宋恂与他约好电话联系,便跳上车跑了。 * 宋恂在单位等了一天,也没见项小羽来公社大院找他。 直到下了班,才发现她在工业办门口探头探脑。 “你午饭是怎么解决的?”宋恂夹着饭盒将人带去了食堂。 “哎,别提了。”项小羽叹气道,“我们单位目前只有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负责打扫卫生的。不过,人家并不负责给我们做饭,以后每天中午,大家要轮班做午饭。” “那可挺耽误时间的。” “可不是嘛,而且大家的做饭水平参差不齐,今天中午是那个男播音员苏越做的,特别难吃。”项小羽掂着饭盒说,“我本来想跟郁台长提议来公社食堂搭伙的,交点钱和粮票就行,距离还近便。不过,才第一天上班就挑拣伙食,好像不太好。” “来大院搭伙挺好的,要是公社同意,你就跟郁台长提一提。术业有专攻,你们还是做好广播事业吧。” 项小羽吃着饭突然回过神来,问:“咱们下班不回家,怎么又跑来食堂了?” “今天晚点回去,吃完饭咱们去一趟机械厂。” 项小羽一顿,狐疑地问:“你不会是要去找我二哥吧?找他干嘛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草草吃过晚饭,两人骑车去了机械厂。 项远洋早在厂门口等候多时了,见到他们靠近,便赶紧挥手。 “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呢。” “你找谁帮忙做的?”宋恂问。 “不就是做个油箱嘛,我自己做的。”项远洋在前面带路,将人领去了自己所在的钣金车间,“我已经加水试验过了,一点不漏水,可以直接用。” 宋恂最近一段时间三天两头地往机械厂跑,代替樊金枝检查安全生产工作,机械厂的不少工人都与他混熟了。 “宋组长,都已经下班了,你咋还来检查工作呢?够忙的啊!” 宋恂笑道:“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是来找焊工师傅帮忙的。” 与他搭话的崔师傅就是个焊工,扔了烟头好奇问:“需要帮啥忙?我帮你看看。” 宋恂将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取下装发动机和其他零部件的包裹,又掏出一张笔记纸给他看。 “就是把这些零部件按照这个示意图,焊接到自行车上。”宋恂将示意图给他看,又说,“你把工具借给我,我自己弄也行。” 他自己上手操作还能快点,省了讲解的时间。 崔师傅还是有些眼力的,盯着示意图问:“你这是要把自行车改装成电驴子啊?” 电驴子是乡下对摩托车的称呼。 “差不多吧,不过没有电驴子的速度快,油箱的容量也小,主要是参考苏联的德四自行车。给油时是轻便摩托车,熄火时还是自行车。” “你这玩意我没弄过,我把工具给你,你自己弄吧。” 宋恂跟车间主任打声招呼,就将自行车推进了车间。 接过崔师傅递给他的工具,换上了项远洋的工作服,便蹲到地上干活。 车间里的工人们听说他要改装自行车,连晚饭也不吃了,将饭盒盖一扣,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宋恂将发动机,自行车链条,离合器,小油箱,保险叉,有条不紊地相继焊接到自行车上。 电火花四处飞溅,周围还有一股电焊的焦糊味。 项小羽在不远处抻着脖子张望,见他动作娴熟,没过多久就制作出了电驴子的雏形,她在心里狠狠地激动了一把。 小宋哥可太厉害啦! 在车间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生产副厂长刘海涛也闻讯赶了过来。 “宋组长,这玩意真能上路?”刘海涛盯着已经成型的电驴子问。 “理论上可以,”宋恂将带来的汽油倒进油箱,推着车往外走,“咱们出去试试就知道了。” “小宋,这车安全吗?你可别冒险啊?”项远洋虽然也瞧着那电驴子眼馋,但还是出言提醒。 油箱里装的是汽油,搞不好可是要爆炸的。 “没事,汽油装得不多,先试试。”宋恂将车推到院子里,跨上车座以后,按住左手的离合器,脚下就开始快速蹬起了脚踏板。蹬了十来下以后,左手松离合,右手一点点加油门。 院子里的众人就见到那电驴子倏地“突突突”响了起来,一给油便窜了出去。 “还真能变成电驴子呀!”刘海涛盯着宋恂的自行车,稀罕地感慨。 其他人哪还听得到他在嘀咕什么,早就一窝蜂地围上去了。 尤其是项小羽,催促着让宋恂下来,她也想尝试一下骑电驴子那风一般的感觉! 宋恂跳下自行车以后,重新对几个不太灵便的地方调试了一下,又重新上车试了试。 等他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才告诉项小羽怎么驾驶,将自行车让给她。 刘海涛凑到宋恂身边问:“宋组长,你这个电驴子卖不?” “我这是要上下班通勤用的,卖了它我用什么?”宋恂摇头。 “不是自行车,是制作电驴子的图纸。” “这又不是我发明的,厂里若是需要,你们直接拿去用就是了。不过,”宋恂提醒道,“搞改装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你们厂还是谨慎考虑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8节 宋恂用图纸抵了今天的材料费,大方地留给了机械厂,载着欢实的项小羽,突突突地回家了。 * 项小羽被渔业广播电台聘为播音员的消息,早已经在瑶水村,甚至是十里八乡传遍了。 这年头当工人是铁饭碗,端起了铁饭碗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就都有了着落。 但是在铁饭碗上面还有金饭碗。 司机、售货员、播音员、电影放映员,正是时下公认的四大金饭碗。 在农村,广播是社员们的主要信息来源。 播音员的工作,在大家看来,真是既熟悉又富有神秘色彩。 三月一号这天早上,队里各家的烟囱刚升起青烟,还没到上工的时间,项英雄就背着手在村子的各条小径上来回转悠。 有社员在院子里见到他,便主动打招呼问:“队长,今天咋这么早就上工呀?吃早饭了嘛,来我家吃点。” “吃了吃了!”项英雄语带嫌弃,“哎,今天我家的一大家子人不到五点就被搅和了起来,早就吃完饭了。” 他都这样说了,那人家肯定得顺着问呐,“咋起那么早呢?” 项英雄高声道:“哈哈,没办法,我家二丫头上早班,六点钟就得出门。她上了这个班,我们全家人都得围着她转,她娘忙着做饭,她嫂子帮着梳头,家里乱糟糟的,谁能睡得着呀!让她吃了饭,把人送走了,我们才能消停下来。” 被他这么一喊,附近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人出来瞧热闹,一婶扒着篱笆门问:“队长,你家小羽已经去广播电台上班好几天了,啥时候能开始播音呐?那个广播电台咱们能收听到不?” “今天就开始播!三月一号,市渔业广播开始试播,全市都能收听到!那个电台设在咱们团结公社,咱们这边听得还更清楚哩!”项英雄装模作样地瞅瞅天色,“差不多快开始了,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开始播报。” “呦,这么早啊!从生产队到公社的那条路可不好走,怪不得你们家那么早就起床做饭了!”一婶捧场道,“小羽干这个工作还怪辛苦的!” “可不是嘛,我们全家人都得跟着她一起为人民服务!哈哈哈。”项英雄洪亮的笑声能传遍半个村子。 不过,小宋把他那辆旧自行车改装成了电驴子,嘟嘟嘟不到半个小时就能骑到公社,快得很。 如此一来,他闺女上早班也不着急,六点起床还能吃个早饭呢。 就是辛苦了小宋,得提前好几个小时去上班。 项英雄背着手继续溜达,“你们都忙去吧,家里有话匣子的可以听听早上的广播。这个渔业广播是用咱南湾话播报的,大家都能听懂!” 项小羽是十里八乡的第一个正式播音员,大家都挺好奇她是怎么播音的。有收音机的几户人家都积极响应,还热情地邀请附近邻里到自己家一起收听。 同样的话,项英雄一早上说了好几遍,眼瞅着天色大亮了,他不敢再耽搁时间,一溜烟地小跑着往家赶。 甫一推开院门,便气喘吁吁地问:“到七点了没有?” “还有三分钟,你跑到哪儿嘚瑟去了?刚才让老大出去找你一圈都没找到人!”苗玉兰埋怨一句就赶紧招手,“快进来,马上就开始了!” 话匣子被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饭桌的正中间,全家人已经围着话匣子坐成一圈了。 项远航的手边放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以后将由他负责每天的播报记录工作。 项英雄赶紧坐到唯一的空位上,侧着耳朵去听话匣子里的动静。 “时间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声音?” “嘘——”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调谐信号的沙沙声,全家人都静坐在那里,屏息以待。 过了将近一分钟,一道字正腔圆的男声响起:“海浦人民广播电台,海浦人民广播电台。” 用的是普通话,只说了两句,又没了声音。 而后便是“滴滴滴”的几声整点报时和《东方红》的音乐。 项英雄眼巴巴地等着,一首歌都听完了还不见有动静,奇怪地问:“咋回事,怎么还没轮到咱家小毛呢!” “不要吵!”苗玉兰白他一眼,“等着。人家这是试播,还得调试呢。” 她的话音刚落,话匣子里便立时传出一道有些耳熟的女声: “海浦渔业广播电台,海浦渔业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早晨好,今天是三月一号,星期四,农历是正月二十七。现在为您介绍本台今天的节目内容,七点十分,海洋气象预报,七点二十分,简明新闻……” “是咱们小毛!!!”苗玉兰激动得带头鼓掌。 项英雄摩挲着烟袋锅子,咧着嘴乐,可是乐着乐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生怕被其他人发现,又赶忙掩饰地用衣袖去擦眼睛。 “老头子你哭啥?”苗玉兰的眼眶也有点红。 “我一直后悔,当初没供咱家的两个丫头上高中,不然咱闺女那么聪明,哪用得着回队里补鱼网。”项英雄抹着眼泪说,“如今好啦,咱闺女没念高中,也照样有出息!咱们小毛可是十里八乡的第一个播音员!” “那当然了!小毛从小就机灵!”苗玉兰瓮声瓮气地说。 广播里的播报还在继续,项大哥一边记录着节目安排,一边小声问:“这真是小毛吗?咋听着不太像呢?” “就是咱们小毛!他们单位的那几个人里,只有她的南湾话最标准。不然也不会试播第一天就让她播音。”项大嫂肯定道,“小毛说了,广播里的声音有点失真,他们郁台长本人的声音,也跟播音时有些出入。” 苗玉兰听她闺女播完气象预报后,发现后面播新闻的换成了那个男播音员。 她便不想在话匣子跟前守着了,起身就要出门。 “你干嘛去?还没到上工时间呢,咱再听会儿,说不准一会儿还有小毛的播报呢!”项英雄出声拦人。 “不等了,我杀只鸡去,小毛还在长身体呢,整天起早贪黑可不行,我得给她补补身体!”苗玉兰一边往外走一边系围裙,“小宋也得补一补了,这段时间他没少跟着咱闺女忙前跑后的。小毛能去电台上班,多亏了他帮忙张罗。” 项英雄在其他人身上快速扫一眼,打断道:“那你干脆就杀两只吧,最近春播春汛正是忙的时候,大家都挺累的,给几个孩子都补一补。” 正在公社上班的项小羽还不知道,她只播音了一次,就要了家里两只大公鸡的性命。 今天是渔业广播第一天试播,全电台的人都严阵以待。 市人广还专门下来了几位领导全程跟踪他们的开播情况。 别看她在广播里的声音听上去挺淡定,其实她那小心脏扑通扑通的,紧张得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播音桌前,只有她跟苏越两个人播报,可是播音室的对面却站了一排的领导紧盯着他们! 播完简明新闻,广播里开始播放提前录制好的内容,项小羽瘫在椅子里,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看到郁台长的手势,项小羽和苏越从播音桌前起身,跟着领导们来到隔壁的会议室。 郁英荷率先鼓掌,为他们今天的表现给予了肯定。 “挺好的,苏越发挥稳定,小羽虽是第一次正式播音,表现也可圈可点。” 项小羽谦虚地摆手。 她是第一次播音,台里没给她分配太多内容,今天的播报主力还是苏越这个老播音员。 不过,她用方言播报了最开头的台呼和节目预告,所以留给听众的印象可能会更深刻一些。 市人广的几位领导也表扬了他们几句,便提起了整台节目的安排问题。 “我看了你们的节目安排,还是太零散了,多数时段还是在播放音乐,内容准备的不够充足。”市人广的沈副台长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郁英荷点头承认:“内容确实还不够丰富,前期我们还是按照省渔业电台的模式来安排节目内容的,包括海洋气象预报,简明新闻,全市渔业动态,渔区新风新政,渔业工作小故事。等到正式开播,收听的人数增多以后,还会增加渔民家书,听众来信等环节。” “这些内容还是不够的。咱们台里没有将渔业播报做成一个栏目,而是单独划分出来,给了它一个专门的频道,就是想要保证渔民在海上生产生活安全的同时,丰富渔业生活的多样性,趣味性……” 项小羽安静地坐在郁台长身边,听领导讲话。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内容不够丰富,还得增添新栏目。 而且要兼顾革命性,专业性和趣味性。 从会议室出来,苏越还得回去继续播报春汛期间的渔区新风,不过项小羽的下一次播音被安排在下午。 她瞅准时机单独找到了郁台长。 郁英荷这两天为了试播的事,一直在加班。他们的渔业电台只有四个人在制作节目,却要准备至少十二小时的播音内容,工作压力比她在市台的时候还大。她这段时间休息不好,黑眼圈十分明显。 “台长,咱们增设一个‘渔业百事通’的栏目怎么样?用方言给渔民们科普一些渔业常识。比如,南湾县这两年一直在大力发展海带养殖业,咱们可以针对海带养殖过程中存在的常见问题进行答疑解惑。”项小羽说出了反复盘算了好几天的想法。 “可以。同时还能适当的对最新渔业科研动态进行宣传。”郁英荷强调道,“不过,科普节目的内容必须做到百分百准确,不能模棱两可。渔业广播的收听率还是很高的,渔民们会跟着节目中的内容学习。万一咱们教错了,渔民的损失可是不可估量的。” “台长,您放心,我以前在渔业公司工作的时候,经常给公社的渔业基地打电话。那里还是省海洋水产研究所的一个基点,有好几个研究员在那边做研究。我可以联系两个研究员当咱们电台的顾问,播音稿写好以后,先让他们帮忙把把关!” 如果这个提议能被领导采纳的话,她就可以自己负责一档节目啦! 第69章 郁台长采纳了项小羽的意见, 但是并没让她独挑大梁。 她的稿件内容还需要由主编蒋红叶进行审核加工。 而且这档节目的播音稿需要至少提前攒够半个月的量,才会被允许播出。 所以,最近几天无论是上班还是回家, 项小羽都在思量节目内容,忙得连心爱的电驴子都没工夫玩了。 “出主意简单,但是想要付诸实践就太难了。”项小羽趴在宋恂的书桌上, 咬着笔杆说,“我觉得这个‘渔业百事通’的栏目, 对撰稿人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必须很博学才行。” 被霸占了书桌的宋恂只能靠在床头看书,翻着书页随意道:“你是给渔民做科普, 不用搞得太复杂。如果内容太晦涩,大家听不懂。” “我知道啊, 但是选题太难了。我现在能想到的内容都是与人工养殖有关的, 养海带啦养贻贝啦, 这点内容顶多能播三四天。可是蒋主编却要求我先交给她至少十五个选题。” “可见郁台长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宋恂笑道,“要是真的让你立马开播, 没几天就得开天窗了。” “我是打算边播边想嘛, 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根据听众的反应随时调整播音内容。” 当然了,这里的听众主要指的是她爹娘兄弟,以及村里那些准点收听广播的乡亲们。 至于宋恂, 他每天早上送播音员同志去上班, 至今还没从收音机里听过她播的台呼。 宋恂放下书, 给她出了一个走捷径的主意。 “你原本的创作流程是, 从渔民间搜集问题, 写稿, 然后让专家审核。其实完全可以调整一下顺序。” “?” “可以先从渔业书籍期刊上,搜集大量的科普小品文,然后从里面选出渔民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再用更直白的语言重新进行编辑。” 项小羽:“!” “哪怕是郁台长,也不可能所有稿件都亲自操刀吧?每天的播音时间那么长,她哪有时间自己写稿,肯定也是要转载引用一部分他人稿件的。” 项小羽从桌子上支棱起来,瞬间精神抖擞,“那我明天可以先去水产研究所借一些期刊杂志,没准还能从研究员那里借两本比较基础的科普手册!” 宋恂“嗯”了一声,瞟一眼手表说:“你得回去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19节 “再玩一会儿吧。”项小羽又趴回了书桌上,“我今天都没怎么跟你好好说话。” “……”宋恂不客气道,“我今天的话,基本都是跟你说的。” 项小羽冲着他抿嘴笑,不动地方。 见他被自己挤得只能在床上看书,项小羽突发奇想,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在教室里上自习呀?” “嗯。” “那你有没有跟女同学一起自习过?”项小羽问出口以后,又无缝衔接地自问自答,“肯定没有,你那时候比学校里的女同学都小。” 话都被她一个人说了,宋恂沉默以对。 “我要是能跟你一起上自习就好了!我还没跟男同学一起上过自习呢!”项小羽遗憾道。 宋恂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上大学的时候,你可能还在读小学。” 项小羽:“……” 顺着他的话,想象一下他们一起上自习的画面。人家在旁边用各种高深的定理公式设计轮船,她却只能掰着手指头,计算一百以内加减法。 世界的参差。 “过去的事就算了,咱们还是朝前看吧。新房那边不是已经开始动工了嘛,到时候咱们在书房里摆一张足够两个人用的大书桌吧。这样咱们就可以一起上自习啦!省得我每次一占用书桌,就把你挤到床上去。” “可以。”宋恂想也不想便应允了,而后提醒,“你真得回去了,否则你爹就要进来逮人了。” 好吧。 项小羽不情愿地起身收拾东西。 “要不咱们就先去把证领了,持证上岗以后,你想玩到多晚都没人管你。”宋恂趁机提议。 项小羽呵呵两声,溜了。 将人送回隔壁院子,宋恂重新进门时,正对上吴科学揶揄的视线。 “啧啧,只这么两步路,居然还要送。”吴科学嫌弃地撇嘴,“也不知道人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被个乡下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 这两人整天黏黏糊糊的,看着就讨厌! 宋恂忍着没回嘴。 对方过年回省城的时候,被船厂的文娟甩了。 人家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无限期的等他,再说他俩还没正式谈过对象呢。 宋恂心情好,不跟失恋的人计较。 他抢在对方再次开口前说:“省渔要把南湾县的业务全部转给地方的消息,已经在县里传开了,公社这边很多人都听说了,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船厂是肯定回不去的。”吴科学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皮豆,嘎嘣嘎嘣地嚼着,“省渔那边为了彻底将分公司转给地方,所有人员都得留在南湾,这段时间不接收从南湾调职回省城的。既然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就只能等等看公社尹主任那边了。如果尹主任的路子也不成了,那我干脆就认命好了,留在生产队。” “支公司如果被归入社队,要么由公社接手,要么由生产队接手。不过,交给生产队的话,多半是要将大瓦房解散的,只留海味品加工厂。那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最坏的结果就是下地干活,上船打渔呗。”吴科学破罐破摔道,“既然归入了社队,那人家让干啥就干啥吧。” 宋恂坐到他对面认真道:“你现在的情况,跟我那会儿不一样,能争取还是要尽量争取一下的。以你的体格,要是靠干农活赚工分吃饭,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 最近正逢春种,像宋恂这样户口在生产队的公社干部,包括苗书记在内,都得回生产队参加劳动。 他来农村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有机会拎起锄头下地了。 瑶水这边的农业机械化程度不高,多数还是靠人力的,劳动的繁重程度可想而知。 反正他干了几天以后,就坚定了建议项队长大搞农业机械化的决心。 吴科学无奈道:“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听天由命吧。” 宋恂拧眉沉思片刻问:“前段时间,公社的荣盛糕点厂聘任副厂长的事,你听说没有?” “嗯,李英英不是去自荐了嘛,这事闹得陈婆婆还挺不高兴的。不过,她到底被录取没有啊?我感觉已经过了挺久了,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没有。”宋恂摇头,“这个副厂长是要长期在市里工作,管理分厂的。对于让李英英当副厂长的事,公社里的争议比较大。有几位领导认为这是在变相帮助知青返城,不予同意。” “那他们现在还没招到人呢?” “嗯,你可以去试试。”宋恂建议。 “那个招工通知我也看了,人家要求有当厂长的经验。我哪当过厂长啊!” 否则他早就去报名了。 虽然是个社办集体企业,但工作地点在市里,基本等同于回城。 “去了市里以后,这个副厂长除了要筹备建厂事宜,主要工作还是在跑供销这一块。”宋恂与他确认,“你在渔业公司干了那么多年的供销工作,虽然不是一个行业的,但也能触类旁通吧?李英英之前也没当过厂长,干着干着就熟悉起来了。何况糕点厂的洪厂长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你没有当厂长的经验正好可以跟他多取取经。” 宋恂向人事组推荐了知青冯培芸当织袜厂的副厂长,却没推荐李英英当糕点厂的副厂长。 主要是觉得李英英跟洪大脑袋未必能合拍。 李英英是个有主意的,洪厂长也偏强势,这两人能拧成一股绳还好,万一不合拍,保不齐又会重蹈陈猛的覆辙。 当初陈猛能在县里给副主任当秘书,说明其本身也是有能力的。但是到了瑶水以后,陈猛却一直施展不开,口碑也不如李英英。 其实李英英只是加工厂的副厂长,真正的厂长是人家陈猛。 他的某些决定可能比较谨慎保守,但是在当前这种大环境下,你不能说人家谨慎就是错的。 李英英的主意太正了,她可以跟陈猛对着干,未必就不会跟洪启明对着干。 而吴科学是个外圆内方的人,让这对大胖子和大脑袋搭班子,兴许能在市里扑腾出一些水花。 * 有了土制电驴子以后,宋恂上下班方便了许多。每天早上出村时,还要特意去自家的宅基地看看。 眼瞅着那片荒地上一天一个样,宋恂几乎每天都要例行公事地感慨一次,乡下的工匠真是厉害。 这还只是他们瑶水村的工匠,公社建筑营造厂的工人们更是从各生产队优中选优的。 上百人每天起早贪黑地赶工,工程进度之快可想而知。 县制衣厂的厂房扩建项目,在三月中旬正式交工之前,甚至还通风晾晒了十来天。 制衣厂方面对这个进度十分满意,靳厂长还特意给苗书记打电话,肯定了建筑营造厂的营造实力。 刘二喜从县里回来以后,整个人容光焕发,走路都是带风的。 “宋组长,你们这个办公室怎么看着越来越小了?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我进门都没地方下脚了!”刘二喜站在生产组的办公室门口大方建议,“要不大家都到我们营造厂那边办公去吧,我们厂的办公室一直空着呢,都没人用。” 宋恂呵呵一笑,“不是办公室小了,而是人多了。” 他们生产组办公室的空间本就紧紧巴巴的,自打他兼任情报组长以后,公社又给他分配了一个负责情报搜集工作的组员。 所以这间办公室看着就更挤了。 刘二喜嫌弃地方太小,招手让他出来聊聊,“听说咱们工业办新弄了一个情报组,我就是过来问问,有没有我们建筑行业的情报。” “情报组搜集的主要是科技创新方面的情报,最近比较偏向于机械厂和渔船修造厂的业务。”宋恂随着他走出办公室,在大院里站定,“你们建筑营造厂暂时不在服务范围内。” “那是我想岔了,还以为情报组能有什么项目消息呢。”刘二喜苦恼道,“县制衣厂的项目完工以后,我又在左家门公社那边联系了一个建白酒厂的项目,不过那个工期更短,不到一个月就能完工,而且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他已经将工地上的事放手交给了副厂长和几个建筑小组长。 自己从工地上抽身出来,专门负责找项目。 白酒厂的工程做完以后,如果后续没有新工程,他们这个厂就得停工。 “咱们县里的业务毕竟是有限的,而且县里还有其他的建筑队也在争项目。”宋恂劝道,“你还是得把目光放到外面去。” “我也想去外面找业务,但是没机会呀。”刘二喜咧着嘴说,“厂里那帮小子天天嚷嚷着找活干,愁得我牙花子都肿了。” 营造厂发的是拆账工资,宋恂倒是不担心给工人发工资的问题。 没业务就只拿基本工资的一半,一时半会儿拖不垮营造厂。 但是让那些年轻学徒,整天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 “你们营造厂,目前有个很大的问题。大家盖房子做工程全凭经验,讲的是师徒父子传承,包括你这个厂长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是正经建筑专业科班毕业的。没有国家认可的建筑工程师和技术员。长此以往的话,只能在乡下这一亩三分地打转。若是去争取城里那些大项目,人家只要稍稍设个门槛,咱们就迈不过去。” 刘二喜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过年前还特意去县劳动人事局报备过,如果县里有等待分配的建筑专业的毕业生,就让劳动人事局也给咱们厂分配几个。或者有那退休的老工程师技术员什么的,咱们厂也可以返聘。” 宋恂颔首,刘二喜的头脑确实很活络。 “前两天劳动局那边给我递了话,说是市里某个中专,一位建筑专业的教师退休以后回了咱们南湾县。我正打算聘请他来给咱们撑撑场子呢,怎么说人家也是有工程师职称的,哪怕不能跟项目,也一定得把他留住。” 这位退休教师就是他们去市里包揽工程的金字招牌,建筑队里有个专业的工程师在,还是很能提升专业度的。 宋恂笑道:“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么,我之前还想建议你去跟大学的建筑系合作,请个老师来厂里给那些年轻工人讲讲课,搞个建筑短训班。不过,要是这位退休教师能来厂里工作,你就干脆请他给工人们讲课好了。” “你别说,还真得给那帮小子弄个培训班学习学习。一个个眼高手低的,制图识图都不会,抄平放线和平面测量都搞不清楚,还整天嚷嚷着进工程队赚钱。这回把他们都扔进培训班去,也能让我清静清静。”刘二喜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等到考试通过了,再给他们安排工作!” 他还想跟宋恂再聊聊,不过他们一直在外面站着,这里人来人往的,总要跟人打招呼。 他就想请宋恂去对面的饭馆坐坐。 然而,刚开口发出邀请,前方就冒出一个不速之客。 “宋组长,我正有事要找你呢。”洪启明骑在自行车上招手,“快下班了,咱们去对面吃点啊?边吃边聊!” 瞟见站在旁边的刘二喜,他又大方地补充:“刘厂长也一起来,今天刚领了工资,我请客。” 宋恂瞅一眼手表,确实到了下班时间,但他早跟项小羽约好了,要去书店买书。 “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吧。”想了想,估摸着洪大脑袋又想跟他说在市里建分厂的事,他便邀请道,“明天是礼拜天,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可以来我们瑶水玩一天。最近春汛,海鲜管够。省得你们还得去国营饭店花钱了。” * 宋恂要请客的事,引起了苗玉兰同志十二万分的重视。 这还是宋恂头一回在家请客呢,要请的对象还是两位大厂长,那她肯定得当成大事要事来办呐。 头一天晚上接到宋恂的委托后,她就开始合计第二天的菜色,甚至还让儿媳妇帮她列了一张菜单。 对这顿饭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年夜饭了。 “娘,你弄得这么正式干嘛呀?”项小羽捂着嘴笑,“他们那伙子人之前总去国营饭店吃饭谈事,吃什么都行,有时候一盘花生米就能喝一顿。你随便给他们炒俩菜就可以了,不用那么麻烦。” 好家伙,那菜单上连他们家的年菜都列出来了。 “你这孩子瞧着精明,内里就是个傻的。”苗玉兰细细地给她分析,“要是随便炒两个菜就行,小宋不会让你帮他做呀?你看他啥时候主动请我帮他做过菜?他这次请客肯定是另有目的的。” 最主要的是,小宋还偷偷塞给她五块钱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0节 去国营饭店点上一大桌子,也用不了五块钱呐。 “啥目的?”项小羽整天跟宋恂在一块儿,连她都不知道宋恂另有目的,她娘是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两个厂长与他的关系应该是很不错的。反正小宋不可能为了省几个钱,就把人领到家里吃饭。”苗玉兰举个现成的例子,“就像你爹,从来不无缘无故地请客,每次在家请客,都要往家里划拉些好处的。” 项小羽信服地点头:“那倒是。你看小宋哥刚来咱们瑶水,他就请人家吃了第一顿饭。这不就把小宋哥划拉回家当女婿了嘛!” “那是你爹划拉的吗?”苗玉兰斜睨她一眼,“那不是你干的好事吗?” 项小羽:“……” 嘿嘿。 礼拜天上午,洪启明和刘二喜是结伴来瑶水村的。 两人拎着酒进门时,见到饭桌上的一大桌子菜,还被吓了一跳。 “宋组长,这也太破费了吧?”刘二喜不由分说地坐到饭桌跟前,“怎么弄了这么多好吃的?你手艺不错呀?” 宋恂无语道:“你看我像是能做出这么一桌子菜的?这是请我未来丈母娘帮忙弄的,听说我要在家请朋友吃饭,这老太太把做年夜饭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哈哈哈,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这个岳家找得好!啥时候结婚呀?到时我得来讨杯喜酒喝!”洪启明凑趣说。 “尽量在今年完成任务吧,最近正盖房子呢。”宋恂含糊道。 他怀疑项小毛就是耍流氓,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 几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宋恂将吴科学介绍给二人:“这是渔业公司的吴科学,在省城和南湾都是负责供销工作的。我们俩是高中同学,不过,他可比我的工作经验丰富多了,干了十来年的供销。” 洪启明意外道:“那可是老供销了!” “你们这一对同学可都是人才!”刘二喜剥着对虾,恭维道。 “呵呵,我算是混得一般的,当年跟我们同班的同学,都已经去市轻工局工作了。”吴科学憨憨地笑道,“我还在生产队打转呢。” 洪启明瞄他一眼问:“我怎么听说,省渔在南湾的业务马上就要转移到地方了?那公社会怎么安排你们的工作啊?” “归入生产队呗。”吴科学无所谓道。 宋恂插话说:“公社领导是盼着渔业公司能归入地方的,这样的话就可以直接接收渔业公司现有的人员。渔业公司职员的学历水平非常高,基本都是初中高中学历,工作经验也相对丰富,好几人有在省城大单位的工作经历。即便渔业公司就地解散,苗书记也是要重用这批人才的,可能会重新分配去公社的其他单位。” 宋恂只简单介绍了吴科学的大致情况,就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他们两个厂的问题上。 糕点厂一直没找到能负责分厂的副厂长,所以何副厂长从市粮食局回来以后,洪启明就将公社这边的工作托付给了老何,自己去了市里筹备建厂事宜。 为了找地皮,找厂房,这段时间他都在市里到处跑。 这会儿听说营造厂还在为工程项目的事发愁,便给刘二喜透露了一个消息。 “市里好像要在火车站西边,靠进友谊宾馆的位置,建一个剧院,我在那边找厂房的时候看到那片空地了,特别大一片,应该是个不小的工程。” “市里的剧院?那么大的工程,咱们这个公社集体单位,恐怕吃不下来。”刘二喜摇头。 把他们全公社的匠人都召集到一起,都未必能凑够需要的工人人数。 洪启明不赞成道:“那么大的项目,哪个单位能凑出这么多的工人啊?我虽然不懂你们建房子的那一套,但是按照笨方法想也知道,那工程肯定得分包出去呀!” 宋恂也劝:“如果真有这个项目,你可以关注一下。市里的剧院建设工程,哪怕少赚一点,只承包一部分,也值得争取一下。” 刘二喜举起酒杯与众人碰杯,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沉默地点点头。 今天这一桌子菜实在是太丰盛了,四个大男人,再加上后来上工归来的项队长。 愣是没吃完。 临走的时候,宋恂让他们将螃蟹和对虾之类带壳的海货带走了。 被洪启明调笑为,吃不了兜着走。 * 这顿饭吃完以后没过多久,三月末的时候,省海洋渔业公司和南湾县终于确定了分公司的移交方案。 瑶水支公司包括海味品加工厂,正如许多人所料,被划拨进了瑶水村生产队。 人员设备都归地方所有。 这件事对瑶水本地职员没什么影响,但是对外地职员的影响就比较大了。 户口就地被落在了生产队。 不过,这对吴科学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在他的户口被转入生产队的第二天,收到了公社的通知,他被任命为荣盛糕点厂的副厂长了,主要负责分厂的供销工作。 第70章 渔业公司并入社队以后, 公社领导尚未来得及对陈猛等人的工作进行调整,便迎来了七三年第一季度的全县三干会。 在这次三干会上,团结公社的干部们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渔业产值独占鳌头, 排在全县十三个公社之首。 农业位列第四。 工业产值虽然仍是倒数的, 但是终于让出了倒数第一的尴尬位置, 稍稍进步了两名。 最主要的是, 第一季度团结公社新办了建筑营造厂和织袜厂, 这两个厂几乎是落成即盈利,让他们的增速数据看起来十分漂亮。 尤其是织袜厂, 谁也没想到, 当初只是被宋恂无心插柳的一个小手工作坊,居然会这么赚钱! 从制衣厂买回来的那三百多台织袜机,有一百台被留在了厂里,剩下的两百台以租售的形式, 承包给了会做手工的社员。 这三百台织袜机每天能生产五六千双尼龙袜子, 以每双袜子一块钱的出厂价计算,日产值至少五千块。 织袜厂只成立了两个月, 第一季度的产值就有二十六万之多,相当于去年团结公社全年工业总产值的三分之一。 等到工人操作娴熟以后, 预计年产值可以达到两百万以上,至少年盈利六十万元。 这个数据让公社的一众领导大跌眼镜。 头一回正视起了纺织业。 工业方面不再垫底,让团结公社的全体干部都放松了心弦。 回到公社以后,苗书记以还要忙渔业和农业生产为由, 将工业办的事彻底交给了几个组长。 颇有些船到桥头车到站,不想再出发的意思。 开完三干会, 厂长们往工业办跑得也没那么勤了。之前闷头冲刺了好几个月, 如今总算可以缓一口气。 工作清闲了下来, 宋恂就开始琢磨自己的个人问题了。 他跟项小羽已经谈了好几个月的对象。他私心里以为,既然双方感情稳定,彼此合拍,那就可以正式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其他情侣在私下里怎么样他不得而知,但他俩之间其实已经很亲密了。 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一直拖着不结婚,这不是耍流氓嘛。 不过,不知是项小羽这姑娘心大,还是太信任他了,人家一直避而不谈结婚的话题,只一心沉醉在恋爱里不可自拔。 宋恂不想催她,但也需要给她提个醒了。 于是,盘算了两天以后,他采取了行动—— 给苗婶送了几张棉花票和布票。 他送得轻松,可是收到票的苗玉兰却突然失眠了。 大半夜的坐在床头,犯起了睡不着觉的老毛病。 项英雄这两天刚带着船队去了临县的渔场,傍晚才收山回来,这会儿正仰躺在床上,张着嘴打呼噜。 被他吵得心烦,苗玉兰一不做二不休,推着肩膀便将人晃醒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折腾什么?”项英雄眯着眼睛嘟哝。 “今天小宋给我送来了十斤棉花票和三十尺布票。”苗玉兰幽幽道。 “唔,那你就收着吧。虽然有点多,但那是未来女婿孝敬你的。”项英雄翻个身继续睡。 “哪里是孝敬我的,那是给小毛准备嫁妆用的!” “准备什么嫁妆?”项英雄停住翻身的动作,回头问。 “你小闺女的嫁妆!”苗玉兰没好气道,“人家小宋说了,怕咱们准备嫁妆的时间太仓促,凑不齐棉花票和布票。他正好跟人换了一些,就都给咱们送来了。” 项英雄彻底清醒过来,怔愣地问:“他真让你给咱闺女准备嫁妆了?” “没直说,但是票都送来了,那就是需要准备了呀!棉花票和布票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赶紧用了,不就过期啦!” 项英雄睡不下去了,爬起来靠在床头上嘀咕:“怎么冷不丁地就要准备嫁妆呢?他们谈对象也没几个月吧?” “四五个月肯定有了。”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小宋到这个年纪还没结婚,那肯定是心里不着急结婚的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苗玉兰心里突突直跳,“小毛那死丫头自打跟小宋谈对象以后,就什么都不跟我说了。我都不知道他俩关系处得怎么样。” “他们每天一起上下班,回家也是凑在一块儿的,不呆到天黑,小毛都不舍得从隔壁回来。关系肯定挺好的……”话说半截,项英雄突然顿住。 两口子在黑暗里面面相觑。 “咱小毛有分寸,不要乱想!”自我安慰完,项英雄又埋怨道,“你说你这个当娘的,平时也不看着她点!两个年轻人没经过事,万一那什么,吃亏的还是咱小毛啊!” “小毛不是那样的孩子!”苗玉兰没什么底气地说。 从她闺女敢主动跟男同志表白这一点来看,这事还真不好判定。 “对啊,小宋也不是那样的,人家平时多稳妥呢!” 然而,这个稳妥人,今天竟突然送来了那么多棉花票和布票…… 真是让人不多想都不行。 正值午夜时分,项英雄却将烟袋锅子点上了。 “甭管怎么样吧,”他深吸一口烟,“小宋能这么做,说明他还是有些担当的。反正两个孩子的关系好,早晚要结婚,让他们赶紧把事办了也行。不过,这事你还得跟小毛确认一下,问问她想怎么办。小宋的父母还在农场呢,筹备婚礼的事,肯定得由咱们张罗!” 内容听上去挺和谐,语气却咬牙切齿的。 他家小毛不懂事,难道宋恂也不懂?怎么这么冲动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1节 要不是顾及闺女以后还得跟他过日子,项英雄真想跟他翻脸了。 * 翌日,项小羽刚下班到家,便被亲娘拉进了房间说悄悄话。 懵懵地听完苗玉兰同志的猜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跟什么啊?没有的事!”项小羽脸色爆红,连忙摆手否认。 “你可别死要面子,跟我打马虎眼!”苗玉兰将声音压得扁扁的,让项小羽险些没听清,“要是真犯了错,你也别害怕,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看小宋主动送了票来,就是想跟你尽快结婚的!虽然你们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项小羽瞬时炸毛:“谁犯糊涂啦?这话真是宋恂跟你说的?你等着,我这就找他对峙去!” 她不顾亲娘的阻拦,拉开房门就跑了出去。 气死了,风评被害! 隔壁的院子里,宋恂正打算拎着脏衣服出门洗洗,就见项小羽气势汹汹地跑了进来。 面色通红,横眉立目。 看起来还怪凶的。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宋恂挑眉问。 “你还问!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居然好意思跟我娘说那种话!”项小羽压着声音指责。 尾音颤抖,眼眶也跟着红了。 被气哭了…… 宋恂一惊,赶忙将人揽过来问:“怎么回事?怎么还哭上了?” 用手背抹着眼泪,项小羽哽咽着说:“都是被你害的,呜呜呜,你干嘛要把咱们亲嘴的事告诉我娘!我的脸都被丢光了!” “……”宋恂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问,“你觉得我会跟你娘讲这些?” “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我说的?我娘都当面问我了!呜呜……”偷偷把眼泪擦到他的衬衣上。 “先别哭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宋恂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擦鼻涕,“你给我复述一遍苗婶是怎么说的。” “她就说你给我们家送了好多棉花票和布票,这是在暗示咱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宋恂“嗯”了一声,虽然不全对,但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问我,为什么突然要结婚,是不是咱俩犯了那方面的错误!”项小羽吭哧半天才蚊子嗡嗡似地说,“要是真犯了错,就赶紧结婚,万一挺着肚子进门,容易被人笑话!” 说完又羞耻得红了眼眶。 宋恂:“……” 他送棉花票和布票过去,只是想让项家提前准备嫁妆而已。 那么多的棉花票,怎么说也能做三四床棉被了。 苗婶天天在项小羽的眼皮子底下缝嫁妆,也能给她提个醒,让她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 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到了苗婶那里就完全走样了呢? 他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你放心,我只给苗婶送了几张棉花票和布票,让她买了东西帮你准备嫁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这老太太也是够能联想的, 估计这会儿在未来丈母娘心里,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了…… “你无缘无故的给我娘送票做什么?咱俩还在谈恋爱呢,谁说要嫁你啦?”项小羽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说不是他造谣,心里又放心了,开始找茬。 “我听说你们这边的姑娘出嫁,要准备四床棉被做陪嫁。我怕苗婶手头没有那么多布票,为给你办嫁妆的事犯难,就提前跟人换一点,让她帮你准备嫁妆。”宋恂说出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 “也不用那么多啦!”项小羽又在他衬衣上蹭了蹭,嘟哝道,“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能有一床陪嫁就不错了。最近两年我们这边的工分值钱了,才突然时兴起陪嫁四床棉被。” “我倒是不在乎你有多少床陪嫁的棉被,可是看你爹娘那样,肯定是要给你最好的。人家有四床,你也得有四床吧?”宋恂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每人每年才有三尺布票的供应,今年过年苗婶给你们姐妹,大嫂和大寨,都做了新衣裳,你家那点布票肯定早就用完了。到时候他们上哪去给你弄那么多布票缝嫁妆?” 项小羽心里稍稍高兴了一点,仰着脑袋问:“那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棉花票和布票?” “吴科学帮我弄的,他是常年跑供销的,有门路。” 项小羽刚被亲娘误会了,又在亲对象跟前哭了一通,脑袋胀胀的。被宋恂抱坐在怀里后,就开始发愣。 总觉得这事有点古怪咧。 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起来帮她准备嫁妆了? 项小羽眼珠一转,故意叹道:“我娘肯定是误会咱俩了,想让咱们赶紧结婚,生怕我挺着肚子进你家的门。哎,咱俩明明清清白白的。” “其实也没多清白。”宋恂在她小腹上抚了抚,贴心道,“没事,我去跟苗婶解释。你不是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嘛。咱们现在结婚确实太早了,可以再等等,不用太着急。” “真的?” “嗯。咱们现在工作都挺忙的,也确实没时间照顾家庭,只谈恋爱不结婚也挺好。” 项小羽立马换上一副凶巴巴的面孔,“你不想跟我结婚了?” “想啊。但光我自己想有什么用,你又不肯配合!”宋恂无奈道,“我已经想通了,尊重你的选择。” 项小羽从他身上跳下去,仔细盯着他的表情打量半天,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伪,便气哼哼道:“你总共只跟我提了四次结婚的事,我不答应,你就放弃啦?” 宋恂:“……” 已经提过四次了吗? 不过,敏锐地捕捉到弦外之音后,他登时换了口风,“短时间内提太多次,容易让人产生逆反心理。所以我只给苗婶送了几张票,没说别的。就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项小羽满意地轻哼一声,又重新坐了回去。 瞧着她这番做派,不像是真的不想结婚的样子。 宋恂试探地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和顾虑,可以提,咱们商量着解决。” 项小羽能有什么要求?她就是不想那么轻易的答应跟他结婚! 当初要谈对象的时候,就是她主动表白的,如今轮到结婚了,她总得矜持地拿拿乔吧? 要是小宋哥一提出结婚的请求,她就立马点头应承,那她婚后还有什么家庭地位可言? 她不要面子的吗? 项小羽窝在他身上左思右想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开口:“其实我是不想这么早结婚的!” “嗯。” “但是,看在你这么真诚迫切的份上,我决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先跟你约法三章!” “嗯。” 宋恂暗忖,她要提的要求,无非就是那些婚后的日常琐事。 比如由她掌管家庭财政,分配家务活,或者规定什么时候才可以生孩子之类的。 项小羽比出一根手指,严肃道:“第一,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咱们谈对象的经历,你得跟人家说,是你主动追求的我!是你主动跟我表白的!追了好久好久我才答应跟你谈恋爱的!” 宋恂:“……” 才听到第一个要求,对方就沉默了,项小羽扳过他的脸,疑问地“嗯”了一声,“你不乐意?” “不是。” 宋恂只是震惊于她的脑回路,谁先表白这种事很重要吗? 比掌管家庭经济大权,分配家务劳动还重要? “那你还犹豫什么?”项小羽催促。 “不是凡事都要讲究实事求是吗?” “你要是答应了我的第一个要求,那以后就只有一个事实——你先主动追的我!”项小羽的眼睛里透着狡黠。 宋恂觉得这种事无所谓,不再挣扎,点头同意了。 “那就好啦!”项小羽坐直身子,一拍手说,“以后再遇到你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咱们就对外统一说辞啦!是你先追求我的!” “嗯。” 谁会那么无聊,问人家两口子谁先追的谁…… “第二个要求呢?”宋恂把她蹭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第二个要求就更简单啦,”项小羽强调道,“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要是孩子问起来爹娘是怎么在一起的,你也必须照着第一条说,是你主动追我的,求了十次婚,我才答应跟你结婚!” 小孩子还是很好奇这种问题的,她小时候就偷偷想过她爹娘的事。 所以现在必须要防患于未然,争取主动。 “……”宋恂认命地点头,“不是约法三章嘛,第三点呢?” “第三点嘛,结婚以后你得继续跟我谈恋爱!”项小羽的攀比心顿生,“人家方芳跟刘焕阳谈了六七年恋爱呢!我连半年都没谈到,真是亏了!” “你问问他们,要是能谈半年就结婚,他们乐不乐意!兴许方芳也在羡慕你呢!” 不过他答应得挺痛快,结婚不影响谈恋爱,她想谈就谈吧,反正他都是一样的过日子。 “还有别的要求吗?” “暂时就提这三点吧。”项小羽摆手,“想到了再随时补充。”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宋恂好心提醒:“以后的工资粮票,家务活的分配,双方父母的赡养,以及生育问题,在这些方面你也可以提要求。” “那些就随便安排啦,你既然敢主动让我提要求,就说明你也不在乎这些。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的。”项小羽无所谓道,“对于小宋哥,我还是很信任的,相信小宋哥一定会好好表现,让我跟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闻言,宋恂一时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沉默片刻,嘀咕道:“傻妞一个。” * 项小羽不再抗拒结婚以后,宋恂便合计着将结婚的事提上日程。 虽然房子还没建好,但是先期工作已经可以准备起来了。 这年头结婚,尤其是在农村,很少有年轻人自己张罗婚事的,都要由双方父母出面,商谈婚礼的细节问题,比如聘礼和嫁妆要怎么安排。 项小羽傻乎乎的不跟他提这些要求,项队长夫妻也没与他谈论过相关话题。 他本人在婚嫁方面又没什么经验,左思右想以后,还是决定将自己要结婚的事,跟自家父母交代一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2节 于是,趁着休息日,宋恂骑着电驴子,去了一趟胜利公社的东泽农场。 这次见面比较顺利,检查证件和随身物品的,还是之前见过的那个民兵。 民兵对他还有印象,将他带来的包袱仔细翻看一遍,就为他放行了。 自打老宋的事在瑶水村被爆出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农场。 虽然平时也有邮寄东西,在信里也都是报平安的话,但宋家夫妻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 老宋两口子刚从地里回来,远远见到站在窝棚门口的儿子,孟玉裁扔下锄头便跑了过来。 “儿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没事别往这边跑吗?” 宋恂笑了笑没反驳,仔细打量父母的状态。 孟团长看起来没怎么变样,虽然穿得朴素破旧,人也有些消瘦,但只看手脸的皮肤状态就知道她没遭什么罪。 反倒是老宋同志,黑了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有点像个耳顺之年的老头子了。 宋成钧拎着锄头快步走过来,瞄一眼其他窝棚里的动静,低声道:“让孩子进去说话吧。” 跟着他们进门,宋恂在小窝棚里快速睃巡一圈。 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床、桌椅和锅碗,再无其他物什。 “儿子,你工作的事怎么样?是不是受我和你爸的牵连了?” “没事。幸亏我爸有先见之明,提前做了准备。公社和渔业公司已经查清楚了,给我的成分定了性。小羽的舅舅是我们公社的书记,她替我跟苗书记求来了一份工业办生产组长的工作。”宋恂没有隐匿项小羽在这件事中的功劳。 仔仔细细地将前因后果,说给了父母。 听儿子当面报了平安,孟玉裁总算放下了心,感叹道:“小羽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对人家好点。要不是找了人家生产队长的闺女当对象,你的日子未必会这么好过。” 他们来农场以后,见的听的都很多,与其他人家的孩子相比,自家儿子属于很幸运的。 宋恂点头答应,又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的情况,也是想让你们帮我拿个主意。再过两个月,我打算跟小羽扯证结婚了。不过,结婚应该准备些什么,我还没个章程。” 宋家夫妻俱是一喜。 他们着实没想到,老宋家如今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儿子竟然还能这样顺利的结婚成家。 “真的要结婚了?” “嗯。我已经在生产队盖了新房,等到房子布置好以后,就去扯证。” 孟玉裁在小窝棚里急得团团转。 她当初帮着继子和老宋的侄子办过婚礼,轮到自己亲儿子结婚时,反而完全插不上手了。 儿子要结婚了,她却不能出去帮忙操办!此时她终于有些后悔了,当初真不应该跟着老宋来农场。 不然哪能让他一个大小伙子自己操持婚礼! 狠狠心酸了一把以后,孟玉裁面对两个眼巴巴的男人,重新打起精神。 “这样,你回去就找个媒人,先去小羽家上门提亲!” “我们是自由恋爱,又不是相亲介绍的,就不用提亲了吧?”宋恂觉得没必要。 “必须得找个媒人上门!”孟玉裁交代道,“你们谈恋爱的事,村里不是没人知道吗?那就干脆让大家以为你们是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省得让人将你工作的事和小羽联想到一起。” “我们就住在隔壁,以前还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过。说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是不是太扯了点?” “你听我的准没错!项队长夫妻肯定也希望你找个媒人上门,否则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娶了人家闺女,算是怎么回事?” 宋恂见她语气有些着急了,只好默默点头,不再反驳。 “你大哥结婚的时候,咱家给你大嫂出了六百块的彩礼。如今咱们虽然落魄了,但是该出的彩礼还是得出的。”宋成钧接话,“小羽这姑娘不错,你别因为人家是农村姑娘,就在彩礼方面怠慢了。” “嗯。”宋恂再次老实点头。 听老宋提起彩礼的事,孟玉裁跑去墙角,摸摸索索地从衣裳里掏出一个挺大的花手绢。 将手绢里的一张纸抽出来,递给宋恂。 “你们几个结婚要用的钱,我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这是用你的名字在省城人民银行开的存单,里面有一千块。你抽空去趟省城,把钱取出来。除了给项家的彩礼钱,剩下的钱,你再买点结婚要用的东西。我好几年没办过婚礼了,不知道现在结婚是要三十六条腿还是七十二条腿,你去队里打听打听,按照当地的习俗办吧。” “我自己攒的工资,够给彩礼了。” “你就拿着吧。”孟玉裁将存单塞进他手里,“你们兄妹几个都有,你大哥当初也有的。” 宋恂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存单,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要乐呵呵地打趣:“你还挺会藏的,藏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被人发现!” “我藏在内衣里呢!”孟玉裁挥手说,“你总算可以结婚了,把这张存单给了你,也能让老娘松快松快。赶紧回去找媒人上门提亲吧!” 第71章 最近一段时日, 瑶水村生产队里的新鲜事真是一件连着一件,让刚忙完春种的社员们应接不暇。 先是渔业公司被解散了,大瓦房里那些吃商品粮的人,都归入了他们生产队, 要跟社员们一样上工赚工分了。 后来是田婶带着一帮子船员家属, 去公社讨说法, 凭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就把他们家的船员都重新变回了渔民?工资方面的损失谁来承担? 再之后是去省城培训过的那批船员,也开始去公社请愿。渔业公司解散了,生产队里一时半刻不会购买渔轮, 那他们这批轮船船员要怎么安置,难道就白白去省城培训一遭? 另外,最近生产队里还有一个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知青和年轻社员们, 为了这个上学名额在背地里暗暗较劲, 使出了百般手段。 队里这一桩桩一件件热闹事, 看得社员们连呼过瘾。 不过, 以上这些八卦被宋恂提亲的事情一对比,都成了小儿科。 是的, 从前大瓦房的那个小宋主任, 居然请了媒人去项队长家提亲了! 提亲的对象不是与他年龄相当的项家大闺女,而是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闺女项小羽。 小宋主任是省城人,还是大学生,如今又是公社干部,这样的条件怎么就看上一个乡下丫头呢? 有人就说, 其实小羽那孩子也不错, 长得漂亮还是播音员, 特别是,家庭成分好! 哦,那就说得通了,小宋的家庭成分确实有些玄乎。 大家好不容易接受了宋恂看上项小羽的新鲜设定,可是没过多久便听说,项队长家婉拒了宋恂的提亲! 而且还连拒了三次! 真是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大家纷纷感叹,金大娘那个十里八乡第一媒婆的金字招牌,怕是要折在项队长家了。 上门三次为同一个人说媒,居然三次都被推拒了? 因着宋恂来自家提亲的事,最近苗玉兰走到哪里都要把脑袋昂得高高的。 被项小羽提醒了几次以后,才勉强做到不用鼻孔看人。 他们家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是社员们议论的焦点,老头子和小毛都让她低调点,不要太嘚瑟。 然而,苗玉兰因为自家两个闺女的婚事,憋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逮到了合适的机会,怎么可能不显摆显摆? “小羽她娘,你家真不想要小宋主任那样的姑爷呀?人家都上门提亲三次了,你们又门挨门住着,要是一直这样拒绝,以后还怎么相处呀?”田婶在沙滩上一边整理海带一边问。 隔壁的贾桂花也挨近了,低声问:“婶子,你们家是不是因为宋恂的成分问题才不答应的?” 苗玉兰原本还高傲地扬着下巴,闻言顿时高声道:“我们不答应小宋的提亲,与小宋的家庭成分没关系,渔业公司和公社早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帮他澄清过了。” 一婶问:“那你们为啥不答应?小宋那人多好呀,要是早知道他有在农村成家的心思,我就把惠萍介绍给他了,我们也是邻居呢!” 她确实挺遗憾白白错失了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谁能想到,小宋那样的人居然能瞧中乡下丫头呢? 这肯定是日久生情呀! 苗玉兰正色道:“我们不答应小宋的提亲,主要是觉得我家小羽太小了!她又刚当上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不久,正是忙事业的时候,这么早结婚做什么?” “你家小羽跟我家二丫头同岁,都快二十了,咋还说她年纪小呢?二丫头的娃都一生日了。” “我家的孩子都是晚婚的,二十五以后再结婚才正常。”苗玉兰面不改色地给自家脸上贴金。 “那也太晚了,”一婶不赞同道,“我看你家小鸿就是被你们耽误的,不然早就结婚生娃了。你们可千万别再耽误了小羽,小宋真挺不错的,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吧。” 苗玉兰趁机澄清:“小鸿的婚事我们也插不上手啦,她不是要当女船长了嘛。县里的冯主任说,等她学成归来,就负责帮她介绍个对象。” 妇女们不知道冯主任是谁,但也能猜得出应该是一位县领导,不由好奇打听。 苗玉兰口沫横飞地跟大家显摆了一通,等到打响了下工铃,才意犹未尽地赶回家做饭。 待她离开,妇女们相互交换着眼色。 会计媳妇酸溜溜道:“你们瞧她那个嘚瑟劲儿!不就是两个丫头有出息嘛,有什么好得意的!我看小宋跟她家的婚事,八成没戏了!好姑娘多得是,干嘛非在一棵树上吊死?难道还非她家闺女不娶啦?再抻下去,真把婚事拖黄了,有她哭的时候。” 田婶哼笑:“要是我家大妮二妮也能这么出息,那我也要嘚瑟嘚瑟,摆摆姿态!” 大家对这件事的认知还是比较统一的,都默认了队长家在摆姿态! 一家有女百家求嘛,何况还是队长家的闺女。 而且,听说支书家的三小子贾学义,这几天也张罗着要去队长家提亲呢,那可真有好戏看了! “桂花,”田婶转向贾桂花问,“你三弟不是也要去队长家提亲?什么时候去啊?” 贾桂花板着脸说:“没有的事,我娘正在给学义在公社相看人家呢!你们听岔了吧?” 贾学义那死小子,听说宋恂去跟项小羽提亲了,前两天也吵着要去项家提亲。 不过,被他爹一巴掌拍老实了。他爹猜测,项家肯定已经与宋恂达成默契了,才会这样再三推拒。 否则男方被拒绝后,顶多再上门询问一次就差不多了,哪有这样几次三番上门让人打脸的? 贾支书猜得没错,项家确实跟宋恂有了默契。 不过,有默契的只有项小羽,与项家其他人无关。 苗玉兰回家后,见到闺女便嘀咕:“差不多就得了,你看全生产队里哪家的闺女像你似的胡折腾?小宋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要是继续拿乔,小心人家翻脸!” “之前不答应是因为房子还没盖好,那么早应承下来做什么?明天金大娘还得来,咱们这次给她一个准话就是了。”项小羽洗了一个西红柿啃着,嘿嘿笑,“小宋哥不会翻脸的,他说啦,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十次的心理准备。” 毕竟他之前亲口答应过,以后要对孩子说,他是求婚十次才娶到媳妇的。 项大嫂笑道:“就是辛苦了人家金大娘,咱们得给她好好准备一份谢媒礼!” *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3节 队长家同意了媒人的第四次提亲以后,项小羽和宋恂终于能光明正大的,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在生产队里来往了。 宋恂甚至还暗自在心中感慨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的,也不是全无好处。 这结婚流程走得可真够快的! 他跟项小羽虽是自由恋爱,可是在那小半年里,一直是偷偷摸摸没名没分的。 如今只是请个媒人上门提了亲,他居然就能以未婚夫自居了…… 村口的新房早已经彻底交工,不过宋恂还请刘二喜的大伯和四叔帮忙打了一套家具。 有刘二喜的面子在,刘家叔伯几个带着儿孙徒弟齐上阵,不出一个月就把他的家具打好了。 这个周末正是交货的日子。 宋恂带着项远航和项远洋去金海大队拉家具了,项家的其他人则在新房这边帮忙打扫卫生。 “大嫂,那玻璃被你擦得直反光!已经很干净了,你赶紧下来吧!”项小羽扫完地上的尘土,见她大嫂还在窗台上站着呢,不由出声提醒。 “卫生死角一定得在家具没搬进来之前清理干净!”项大嫂很有生活经验地说,“不然以后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会再次清理。” “你大嫂说得对,现在打扫干净一点,你和小宋以后就能省力了。”苗玉兰接话。 项小羽听话地点头。 新房的面积不小,打扫起来可不轻松。 这个面积与项前进那边的院子差不多,房间却少了两个。 除了堂屋以外,只有三个卧室和一个书房,再就是灶间和浴室了。 不过,堂屋和正屋的面积非常大,她还从没在村子里见过这么大的堂屋。 据说这还是她那个道士爹给宋恂出的主意。 堂屋有量不生灾,正屋宽敞出贵人。 他们家本来人口就少,用不着准备那么多房间,不如把堂屋和正屋弄得宽敞些。 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项小羽扔下扫帚便往外跑,扭头喊道:“肯定是家具回来了!” 县制衣厂的大卡车停在院子外面,几个男人正往下卸货呢。 “妈呀,小宋怎么订了这么多家具?这都不只三十六条腿了吧?”苗玉兰问。 她大概数了一下,双人床,大衣柜,八斗厨,大写字台,大书架,梳妆台,饭桌,以及六把椅子,这还不算木匠师傅用边角料打的小板凳和小炕桌。 苗玉兰暗自嘀咕,城里人真是讲究,那梳妆台有啥用哩,她家小毛只有一罐擦脸油,为了这罐擦脸油,居然还要配个梳妆台,真是浪费! 每到干活的时候,就显现出兄弟多的好处了,项远洋在村子里喊了一声,不到一分钟就跑出十来个从兄弟,大家过来帮忙把这些家具按照项小羽的指挥搬到各个房间里。 干完活人家也不多留,打声招呼又呼啦啦地跑走了。 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转悠,项小羽表扬道:“宋恂同志,这次表现得真不错!干脆利落,行事果断!这么快就把家具安排好啦!” 宋恂刚把出车的汽油钱塞给方茗,闻言便谦虚道:“主要还是靠大家帮忙,而且是小羽同志指挥的好。” 项英雄一把年纪了,不想听年轻小夫妻耍花腔,撇着嘴问:“这房子里还缺什么?抽空赶紧置办了吧!” “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再慢慢添置就行。”宋恂趁机道,“我大姨听说我要结婚了,想过来跟亲家碰个面,顺便谈谈彩礼的事。” 项家夫妻是见过宋恂大姨的,当初去省城看中医,还是人家孟主任帮忙联系的。 他倒是忘了,宋恂的父母虽然去农场了,但家里的亲戚应该还是可以借上一些力的。 “我们家对彩礼没什么讲究,你们按照乡下的成例给就行。” 他们这边娶媳妇的彩礼,几十块上百块不等。 条件差一点的给七八十块,若是女方家庭条件好,成分也好的,彩礼也有给到两三百的。 他思量着,宋恂能给个两三百,他们家在队里的面子就算撑住了。 不过,宋家人办事比他们想象得敞亮多了。 孟淑君马不停蹄地来了瑶水以后,单独面见了项家父母和项小羽。 当面就给了六百块的彩礼。 项队长觉得六百块太多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收。 “他大哥当年娶媳妇也是六百块的彩礼,几个儿子一视同仁都是这个数。不过,咱们小羽是个难得的好姑娘,给六百块我还觉得少了呢!”孟淑君拉着项小羽的手,又给她塞了一个红封,“你婆婆不能亲自来,我代替她再给你补一个红包,凑个一千零一块,寓意着千里挑一。” 项家夫妻即便再是得意自家闺女,也从没想过嫁闺女能收这么多彩礼。 摇头不肯收,只说村里都是三百块的行情,收多了太打眼。 孟淑君低声道:“彩礼钱你们放心收着,这都是我妹妹早就给宋恂准备好的。这件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就行,回头你们就对外说只收了三百的彩礼。” 项队长吧嗒着烟没再推辞。 对方为什么给这么多彩礼,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先收着吧,大不了再给闺女陪嫁回去。 第72章 亲家见了面, 又过了彩礼,宋恂和项小羽的婚事就算正式定了下来。 为了给闺女挑个吉日结婚,项队长回家偷偷摸摸翻了半晚上黄历。 六月份有两个适合办喜事的好日子,一个是六月一号儿童节, 一个是六月十号恰逢礼拜天。 于是, 大家一合计, 干脆让他们儿童节领证, 礼拜天办婚礼。 苗玉兰,项大嫂,项家本家的几个伯娘婶子, 以及周围那些看着项小羽长大的邻里大娘,最近每天晚上都要跑来项家院子,帮项小羽赶制陪嫁的喜被。 他们村里向来如此,男人们常年在海上漂着, 所以留在家里的女人们就格外团结, 男人不在家的时候, 大家就是彼此的依靠, 谁家有事都会主动搭把手。 尤其是嫁闺女这样的喜事,妇女们更是乐于帮忙。 这次你家闺女出嫁我帮你, 下次我家闺女出嫁时你也来帮我。 苗玉兰已经帮许多人家的闺女缝制过喜被了, 这次终于轮到了他们家。 不过,亲娘为闺女亲手缝制喜被的心情,真是旁人无从体会的。 其他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聊天,而苗玉兰心里想的却是,她闺女明明还是个孩子呢, 怎么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呢! 婚事没着落的时候她着急, 眼瞅着要送出门子了, 她又舍不得了。 项小羽丝毫不知她老娘内心的纠结和不舍。 家里聚集了十来个帮忙的婶子,床上和地上都铺着棉被,她是很乐于参与这样的集体活动啦,也挺想加入大家的,但是现实情况却并不允许。 她的“渔业百事通”栏目已经正式开播了,听众的反馈还不错,收听率提升以后,他们电台的信箱里收到了好几封咨询信件。 所以,她在准备节目内容的同时,还得负责给听众回信。 家里的环境过于嘈杂,她无法专心工作,只好跟大家打声招呼,带着材料去了隔壁宋恂那里。 农村很多人结婚是不领证的,所以,大家普遍认为,过了聘礼,就跟正经夫妻没什么不同了,项小羽大晚上的往男人那边跑,除了苗玉兰这个亲娘,没人会多嘴说什么。 项小羽见到宋恂后就感慨:“订了婚也是有好处的,我现在来你这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你以前也没偷偷摸摸过吧?”宋恂正拿着铅笔在草纸上计算着什么,轻笑道,“项小毛同志向来是光明正大地进出。” “还行吧,毕竟我是个千里挑一的女同志。”项小羽美滋滋地说。 宋恂被她逗得一乐。自从收到了一千零一块的彩礼后,这姑娘就自封为全生产队身价最高的女同志,膨胀得没边了。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你现在可是‘一千零一毛’了,身价倍增。” 项小羽抿着嘴乐,也有点不好意思。 听说宋恂的大嫂是干部家庭出身,人家才收六百的彩礼,轮到她这个乡下丫头这里,却比人家多了将近一倍,这让她多少有些心虚。 不过,项小羽向来很能自我开解。 那一千零一块被她分成两部分看待,与宋家大嫂相同的六百块是由公公给的,而多出来的四百块算是她婆婆给的。 而后日常感慨一下孟团长真有钱。 她转移话题问:“你忙什么呢?从我进来,就一直在写写写。” “在给期刊纠错。” “人家都刊登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错?”项小羽盯着他手边的杂志,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偶尔会有。” “哪有你这样揪着人家错处不放的?” “我这是在纠正他们的错误。而且,”宋恂抬头瞄她一眼,“如果真的找出了错误,会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那你好好纠吧。”听说有钱赚,项小羽立马转变了口风。 他们家最近真是花钱如流水,盖房子,打家具,买各种生活用品,这个礼拜天还得抽空去县里买结婚穿的衣裳,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家里若想攒下钱,要么开源要么节流。小宋哥大手大脚惯了,让他节流是比较难的。不过,他要是能主动找到增加额外收入的办法,也很不错。 小宋哥不愧是孟团长的儿子。 想到孟团长,项小羽忍不住问:“孟团长给了咱们那么多钱结婚,等到小恒小悦结婚的时候,钱还够用吗?” 毕竟她公婆现在已经没有工资了,相当于坐吃山空。 “应该还有吧。我妈说每个孩子结婚要用的钱她都准备好了。” “钱不够也没关系。”项小羽豪气地说,“到时候咱帮他们凑点彩礼钱和嫁妆钱也行。” “不愧是千里挑一的‘一千零一毛’,居然这么大方?”宋恂意外道,“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操心小叔子和小姑子的彩礼嫁妆了?” “我爹娘说彩礼钱一分不留,都给我当陪嫁。嘿嘿,到时候我就是千元户啦!”这钱本就是宋家给的,她也没啥舍不得的。“再说,我跟你结婚以后,也算是宋恒和宋悦的长嫂了吧?长嫂如母嘛,我是要多操心一些弟弟妹妹的!” 就像她大嫂一样,对下面的小姑子和小叔子都很照拂,这次为了她结婚的事,大嫂出了不少力。 宋恂无语地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你才比他们大几岁?充什么长嫂?嫁妆钱你自己留着吧。孟团长比你想象得有钱,她肯定已经准备好了。” 对于孟团长的经济实力,项小羽一直比较好奇,“你说咱孟团长怎么能那么有钱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4节 干部的工资真有那么高? 宋恂没过多解释,只道:“我姥爷以前是金匠。我妈的嫁妆应该不少,她一直花老宋的工资,嫁妆好像没怎么动过的。” 项小羽:“!” 那就难怪了,她虽然没见过金匠,但是他们这边有银匠。 打首饰做器皿磨下来的细末边角料,都会被银匠收集起来。一年下来人家能用攒下的碎末给自家打两套首饰。 金子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项小羽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喃喃道:“孟团长可真厉害,我也得向她学习,以后只花你的工资,把我的嫁妆攒起来!小宋哥,你努力赚钱养家吧,争取让我把一千零一块留成棺材本。” 宋恂:“……” * 宋恂这段时间又是盖房子又是打家具的,在公社里请了不少关系不错的人帮忙,所以很多人都听说了他即将结婚的消息。 工业办里,不是必须由组长出面的业务,大家都尽量不给宋恂添麻烦。 不过,事情也有例外。 机械厂那边发生了安全事故以后,原来的徐厂长被撤了,换上来的新厂长是之前的生产副厂长刘海涛。 新官上任三把火,除了在厂里大搞整顿,刘厂长最近还经常往工业办跑,成了生产组的常客。 “宋组长,我是挺信服你的眼光的,听说那个织袜厂就是由你提议建厂的,现在织袜厂可是香饽饽。” 织袜厂那个小厂瞧着不起眼,却已经超过荣盛糕点厂,一举成为了全公社产值最高的集体企业。 公社里的这些厂长们都眼馋着呢! “我们机械厂一直这样不温不火的也不是办法,除了生产农具和维修农机以外,就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项目了。”刘海涛在机械厂当了好几年的副厂长,很清楚目前厂里的经营情况。 他们是社办集体企业,吃过不少集体企业的红利,但也被集体企业这块牌子禁锢住了。 苗书记是农村出身的本土干部,向来重视农业渔业的发展,当初开办机械厂时,给机械厂的定位就是支农厂,走工业支援农业的路子。 那会儿中央提出了一个农机方面的方针——农业机械制造以地方为主,农业机械产品以中小为主,农业机械的购置以集体为主。 他们机械厂就是响应这个号召,应运而生的。 除了生产农具,就是维修柴油机、打谷机之类的农机,完全为农业服务。 宋恂也了解一些他们厂的建设背景,又听对方详细讲了厂里的生产情况后,便有些为难道:“刘厂长,你们厂既然是支农厂,你就安心继续支农好了,大家都理解你们的情况,公社领导也没对你们的产值有过多要求。” 年初那会儿,在全公社的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会上,苗书记恨不得把所有企业都提溜出来批评一通,却唯独对机械厂格外宽容。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机械厂很轻易地就被一带而过了。 “我也不是非要跟人家比个增速,比个产值什么的。”刘海涛叹道,“咱们这边的农业机械化程度不是很高,我们的业务也总是不温不火的。年初生产的那些农具,至今还在仓库里堆着呢。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些农具已经够我们卖一年的了。如果再让工人们生产农具,只会越压越多。所以,我想找找别的项目,既不耽误服务农业,也能给厂里增加些收入。” 工人们还得领工资,厂里根本不敢停工,但是团结公社附近的农具市场基本已经饱和了,之后生产出的产品,八成也是要堆积在仓库里的。 “哦,那你们厂有什么想法?”宋恂耐心听他讲完,感觉对方像是有备而来的。 “你之前不是给了我们电驴子的制作图纸嘛,我们厂最近又增设了一个给人改装电驴子的项目。除了发动机是从县里买的,其他配件我们厂里都能生产。有了你这辆电驴子当招牌,最近来改装自行车的人还挺多的。” 宋恂颔首:“这不是挺好的吗?那你们就继续干吧。” “从改装电驴子这个项目上,我们厂的同志也受到了些启发。”刘海涛凑过来问,“宋组长,你说我们厂在农闲的时候,帮其他单位加工零配件怎么样?” “你联系到加工业务了?” 刘海涛讪讪一笑:“就是因为没有业务,才来工业办的嘛。你不是还兼任工业办的情报组长嘛,我就想来问问情报组有啥情报没有。” 宋恂:“这主意不会是刘二喜给你出的吧?” “哈哈,他说工业办有我们机械厂的情报。” “确实有,不过是科技创新方面的情报,你们要是能转型从维修变成生产农用机械,这些资料应该能用得上。”宋恂喊来情报组的于元军,将最新的农机情报交给刘厂长一份。 “至于给其他工厂代加工零部件的业务,我这边暂时没有。你们也别总是把眼光放在公社这一亩三分地里,县里或者其他公社的业务也可以让你们的供销人员出去跑一跑。要是厂里缺少这方面的人手,你可以到王组长那边申请一下。前两个月渔业公司解散以后,留下了好几个供销方面的人才,你现在去申请,或许能争取到一两个。” 送走了刘厂长,于元军与宋恂感叹:“大家对情报组好像有什么误解,经常把咱们当成供销科使唤,还以为情报组是给他们联系业务的。” “所以,你得赶紧发挥优势,做好情报组对企业的服务工作,要是哪个厂因为你提供的情报,产值翻倍了,咱们情报组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于元军是公社里少有的机械专业的中专生,他当初将人要过来,就是为公社的机械厂和渔轮修造厂搜集情报,筹划转型的。 * 机械厂转型的事还需要得到公社领导的首肯,宋恂只能暂时将其放到一边。 在忙碌其他工作的同时,抽空收拾新房,准备结婚事宜。 大姨回省城以后,宋恂要在瑶水村扎根儿结婚的消息,也被她一并宣扬了出去。 这两天他在公社接到了不少来自省城的电话和电报。 不过,让他比较意外的是,他大哥宋恺居然会因为他结婚的事,亲自来了一趟瑶水村。 当时宋恂刚在老丈人家吃过晚饭回来,推开篱笆门,就见村里的老光棍金有福带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家院子门口往里面张望。 宋恂迎过去,借着院子里的光亮仔细辨认,才认出那人是他大哥宋恺。 “大哥,你怎么过来了?”宋恂赶紧将院门打开,将人让进来。 最近半年,宋恺的外形变化挺大,原本挺有福相的圆下巴变尖了,面色也憔悴了许多,三十来岁的人,瞧着像四十多的。 “我听大姨说,你下个礼拜就要结婚了,我正好来这边的军工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 宋恺不管继母叫妈,却跟着宋恂兄妹唤孟淑君为大姨。 他们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隔壁项家人的关注,看到有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还以为宋恂出了什么事情,一大家子都跑了出来。 宋恂忙给双方做了介绍。 又拉过项小羽,想要将对象介绍给大哥,不过话到嘴边打个转就变成了,“这是我媳妇,项小羽。” 项小羽:“……” 还没扯证呢,怎么就成你媳妇啦? 她明明还是未婚少女呐! 项小羽勉强控制着唇角的弧度,实在压抑不住,索性便冲着宋恺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 “大哥好!” “哎哎,你好你好!”宋恺心想,可能是这个弟媳妇年纪小的缘故,见了婆家人笑得也太开心了。 当年他媳妇见婆家人时可没这么轻松。 项小羽站在宋恂身边咧嘴乐。 乐得项队长都没眼看了,给媳妇使个眼色,就让她带着闺女回去帮亲家做饭。 他虽然对宋恂大哥主动跟亲爹划清界限的事有点不齿,但那是老宋家的家事,他还得热情地招待人家。 与亲家寒暄几句,就带着一家子人撤了出去,留人家久未见面的亲兄弟叙旧。 宋恺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转,点评道:“你这里环境还可以,比我想象得要好一些。弟妹的年纪虽然小了点,但你岳家得力,以后在农村的日子不会难过。” 宋恂颔首,没解释什么。 大哥从小就这样,喜欢权衡利弊得失。 他已经习惯了。 两兄弟的性格有点像,都属于沉默寡言型的,项家人一走,他们兄弟俩反而没什么话说了。 以前其实还是很有话聊的,不过这是家里出事以后,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 宋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主动解释起了当初跟亲爹划清界限的事。 “你比我幸运多了,听说咱爸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不用你作出什么选择,就可以从这件事脱身。”宋恺摇头道,“我是个倒霉的,那会儿正赶上单位里有事,我要是不跟他划清界限,就是跟他一起去农场的下场。到时候你侄子侄女和嫂子怎么办?” “这种事情一出,很多人都主动划清界限了。你有你的难处,我们都理解。” 宋恂对大哥跟父母划清界限这件事没什么意见,换位思考,若是他处在对方的那个位置上,为了妻儿考虑,兴许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宋恺没有为了立功,反手举报亲爹就不错了。 他比较介意的是,对方对宋恒和宋悦的态度。当时宋恺要是有点当哥的样子,好好安抚两个孩子,也不至于让他们惊慌失措地从省城跑到乡下来投奔他。 宋恺分辨不清他是真不介意还是客气话,他也不想一直纠结这种扫兴的话题,简单讲了当时的不得已,便问起了他结婚的事。 “你结婚就在这里结啊?” “不是,这是我老丈人家的房子,我的宅基地在村口那边。” 宋恺努力回想了一下刚刚进村时看到的,好像都是差不多的小平房。 “农村的条件确实要差一些,当初你就应该听我的,找找门路留在省城,要是留在船厂,即便咱爸出事了,你这个工程师也是有用武之地的。” 宋恺从小就喜欢在弟妹跟前端个长兄的架子,宋恂习以为常地点头,懒得跟他解释船厂里的那些糟心事,“农村跟城里不能比,但我要是不来农村,也娶不到这个媳妇。” 宋恺心想,你媳妇又不是啥天仙,不娶这个乡下丫头,难道在城里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票证放在饭桌上。 “农村的硬件条件就这样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但你结婚时也不能太寒碜,该买的东西还是得买的。这是一张缝纫机票,是你嫂子听说你要结婚后,特意跟人换的。你结婚之前买个缝纫机放在新房里,也算是有个大件了。这是我跟你大嫂的一点心意,你就放心收着吧,别死要面子……” 宋恺还在背着手絮叨,就见在他印象里从不跟人低头,还死要面子的弟弟,伸手将那张缝纫机票拈起来,仔细端详片刻后,便动作自然地揣进了上衣口袋。 “替我谢谢大嫂。”宋恂笑容真切,“我正愁新房里没有像样的摆设呢,这张缝纫机票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宋恺假咳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笑道,“那就好。咱爸出事了,但咱们还是亲兄弟,你在农村有了困难,就跟大哥说。” 宋恂想说,你就甭管我了,顾好省城里的那两个小的就行。 他那双弟妹现在还在学校寄宿呢。 不过,这话说开了实在扫兴,他想了想,便问起了对方来这边出差的事情。 “你这次来能待几天?单位的事办完了吗?” “还没有。先来看看你的情况,我明天早上出发去隔壁临万县的622厂。” 宋恺在省军区的后勤部工作,去军工厂肯定是联系采购事宜的。 “622厂是生产什么的?”宋恂问。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5节 “我现在不是在公社当小干部嘛,我们有个机械厂想做点对外加工的业务。”宋恂一脸为难道,“我在农村没啥人脉,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给他们搞业务?你要是能找关系给我们联系点业务,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宋恺闻言不由一愣,这个弟弟从小就独立,以前有事也是找爹妈,很少开口求他帮忙。这次突然让他帮忙联系业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机械厂的事对你很重要吗?” 宋恂:“……” 也不是很重要,就随口一问吧。 他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是搞军需供应采购的,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再说。 “还行吧,这是我负责的单位。” 哦,那就是还挺重要的。 “这个厂是什么情况?” 宋恂来了精神,详细说明了机械厂的业务范围。 “唔,”宋恺蹙着眉说,“搞农机的啊,那还真不好说。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宋恂郑重拜托:“大哥,我在公社能不能站得住脚,就全看你了!” 头一次被大学生弟弟这么依赖,宋恺还有些不习惯,怔了半晌才道:“我一定尽力帮你办,有了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 宋恂陪着大哥吃了顿晚饭,简单说了会儿话,就让明显现出疲态的人进屋睡觉去了。 项小羽一直在院子里张望,见他从屋里出来,便跑过来问:“怎么样?你们兄弟俩没吵起来吧?” 她直觉宋恂对这个大哥的感官一般,而且还有之前宋恺跟宋爹划清界限的事在,她生怕这兄弟俩一言不合就干起来。 “都是成年人了,吵什么吵?”宋恂“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刚到手的那张缝纫机票,“大哥大嫂给的,咱们下礼拜去领证的时候,顺便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个嫁妆。” 项小羽一窘:“哪有男方给女方买嫁妆的……” 你又不是我爹。 第73章 宋恺的到来, 给了项家夫妻一个提醒。 小宋虽然在他们生产队落户了,父母也在农场劳动,但人家的亲戚朋友都是城里人, 而且还与宋恂保持着密切来往。 之前来帮宋恂提亲的大姨就是穿军装的大夫, 这次又来了一个宋恂的大哥, 也是穿军装的。 婚礼当天说不准还有多少人会来, 他们家要是给小毛准备的嫁妆太简薄, 小毛八成会被婆家那边的亲戚看轻了。人家在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笑话他们呢! 所以, 项家夫妻又合计起了闺女的嫁妆单子。 “除了那四床棉被, 我还列了不少东西,”苗玉兰将一个作业本递给老头子过目, “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项英雄接过本子,靠在床头上细细浏览。 单子上列出的东西都挺实用,暖瓶、脸盆、碗碟、茶壶茶碗、大镜子、痰盂、手电筒, 甚至连木梳和肥皂盒这样的小物件都赫然在列。 也就亲娘能这么细心了。 “东西准备得倒是挺全,不过都是小玩意,我看人家于满仓家的儿媳妇, 是带着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嫁进门的。” 项小羽也是被叫进来看自己嫁妆单子的,闻言便插话说:“温春雪是县制衣厂的女工,已经工作六七年了,她家条件一般,那些嫁妆肯定都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咱就不用跟别人比了,这些就挺好的!除了四床棉被, 不是还有一盒子珍珠嘛,已经算是队里顶好的了。” “陪嫁棉被已经是隔年皇历过时货了, 珍珠也不值钱, 现在时兴三转一响。”苗玉兰缓声道, “我跟金媒婆打听了,附近几个生产队,还真有在结婚时准备三转一响的。小宋已经有自行车了,小毛去电台上班后也买了手表,再给她准备一台收音机和一台缝纫机就行。” 项小羽赶紧摆手拒绝。 不能再让家里给她花钱了。 宋家给的彩礼钱,爹娘一分不留都给了她,而且买那些零七八碎的日常用品,也不少花钱。 要是再给她准备三转一响,他们家就是赔钱嫁闺女了。 大哥结婚早没有参考价值,但是她前面还有大姐和二哥没结婚呢,要是给她陪嫁这么多东西,以后就都得按照这个标准来。 如此一来,只办三个儿女的婚礼,就能把老项家不算丰厚的家底掏空了。 “这件事还是听你娘的吧。”项英雄蹙眉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宋家虽然落魄了,但你看人家一出手就能拿出一千块的彩礼。家里的亲戚也都是在城里有体面工作的,我们要是给你陪嫁的太寒碜,你以后怎么跟他在省城的亲戚朋友相处?” “我跟他们相处什么啊?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面,没必要死要面子。我公婆能瞧得上我就行,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苗玉兰露出“年轻人真不懂事”的表情,对闺女的话嗤之以鼻。 “当年你四表姨结婚的时候,家里为了省点钱,没给她做新棉被,让她带着平常在家盖的旧棉被出了门子。结果怎么样?就是一床新棉被的事,愣是被人说了半辈子!如今但凡有人家给闺女准备嫁妆,都要把她提溜出来当反面教材!” 项小羽:“……” 四表姨再次被提溜出来了。 “我宁可现在给你多花点钱,也不想让你一辈子被人说嘴。你现在确实与他的亲戚朋友不常碰面,但是谁知道以后会什么样?为了让我闺女不在那些城里人跟前露怯,这一百多块必须花。”苗玉兰语气坚定。 “你给我花了这么多钱,以后我姐和二哥结婚的时候怎么办啊?”项小羽发愁。 他们就是普通农村家庭,跟城里人比什么呀? “没事,咱队里的工分越来越值钱了。”项英雄心宽地说,“到时候你姐结婚按照你的标准来,你二哥就按照老大的标准来。” 项小羽:“……” 大哥结婚时,正是日子最混乱的时候,办婚礼提倡简朴,当时真没花什么钱。 二哥惨了。 见父母执意想给她凑齐三转一响,项小羽干脆从兜里摸出宋恂给的那张缝纫机票。 这段时间家里花钱如流水,她原想着等他们结婚以后,攒几个月的工资再买缝纫机呢。 “那咱们再买个缝纫机就行了,小宋哥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会有人送收音机,咱家不用准备。” “那么贵重的东西,谁能送啊?”苗玉兰不信,别是小宋自己添钱买的吧? “好像是他省城的朋友,当初对方结婚的时候,小宋哥送的礼也不便宜。” 苗玉兰了然,以过来人的语气道:“他这是往回收随出去的份子钱呢。” * 六一儿童节这天,项小羽完成了上午的播音工作,就跑去了郁台长的办公室。 “台长,我先走了!下午的播音就麻烦你啦!”项小羽拉着门把手冲里面嘻嘻笑。 “你先进来,”郁英荷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问,“你就顶着这副打扮去领结婚证啊?” “对啊。”项小羽低头在自己身上瞅了瞅,她今天特意穿的白衬衣,外面还搭了一件香香姐帮她钩的粉红色薄开衫, 她早上在镜子前自我陶醉了好久呢! “这样素面朝天的怎么行?”郁英荷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你过来,我帮你化个妆,捯饬捯饬!今天领完证要是还有时间,你们就去县百货商店西边的清河照相馆,拍个结婚照。” 项小羽跑过去在她的椅子上乖乖坐好,嘴上却道:“反正都是黑白照片,化不化妆其实都差不多!” “差得多了!你一辈子就领一次证,当然得好好准备一下。”郁英荷一手拿着口红,一手定住她的脸,让她不要乱动,“而且清河照相馆现在可以拍彩色照片了,虽然贵一点,但是拍出来的效果好。市里不少刚结婚的新人,都不嫌麻烦地往咱们县里跑,就是为了拍彩色照片的。一会儿你跟小宋商量商量……” 然而,宋恂根本就用不着商量,刚在单位门口见到项小羽,便主动提议:“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咱们可以直接去拍个结婚照了。” 在他面前美美地转了一圈,项小羽得意地问:“漂亮吧?你看我这身打扮,像不像高中女教师?” “像高中女教师的学生。”宋恂笑。 “讨厌!不过我今天要结婚了,心情好,可以不跟你计较!”项小羽挎上他的手臂说,“走走走,咱们先去车站等着去,下午只有这一趟车去县里,咱们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在单位门口就拉拉扯扯的,你不怕被人笑话了?”宋恂被她拽着往前走。 “我看了,这会儿门口都没人!”项小羽跟他确认要带的材料,“介绍信和工作证都带了吗?” “带了。”宋恂拍拍背包,“大队开的结婚证明也带了。” “那就行,出发出发!” 公社这边没有办理婚姻登记的业务,社员们想要领结婚证只能去县内务局办理。 两人坐车来到县城时已经两点多了,县内务局办理婚姻登记的办公室门口排了好几对新人。 项小羽拉着宋恂挤过去排在队尾,喜气洋洋道:“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你看大家都赶在今天扯证!” 排在他们前面的女同志回过头来,自然地接话:“我们就是特意选在六一儿童节来领证的!以后给孩子过节的时候,自己也能跟着过结婚纪念日!” “对对,以后咱们每年都可以过儿童节了!”项小羽点头附和,“这个日子是我爹千挑万选的,整个六月只有今天和十号是好日子,我们定在十号办婚礼。” “我们也是十号!” 两个女同志逮到一个话题就热聊了起来。 前面的男人回头冲着宋恂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这位同志有点自来熟,见谅啊!” 宋恂:“我家这个也是,彼此彼此吧。” “我叫万柠,在县教育局工作。”与项小羽热聊了半天的女同志,在临走前问道,“咱们还挺有缘的,要不要交换手绢?” 项小羽二话不说,直接从宋恂背着的包包里拿出一方全新的碎花手绢递过去。 南湾这边有个习俗,同一天办婚礼的人如果在路上碰到了,双方的新娘子要相互交换手绢,寓意着相互沾沾喜气。 她们今天虽然只是领证,但是时间都对得上,也算很有缘分了! “我叫项小羽,在渔业广播电台当播音员!”项小羽觉得自己现在的职业说出去真是倍儿有面子,“恭喜恭喜啦!” 笑看着她与刚领了结婚证的万柠道别,宋恂也拉着人进门领证。 给他们办结婚证的是个圆圆脸,面相很和善的中年大姐。 “同志,我们是来领结婚证的!”项小羽笑眯眯道。 “来我们这里的,都是领结婚证的。”圆脸大姐笑着伸手,“材料都带齐了吧?” 她瞄了一眼项小羽,又善意提醒:“按照《婚姻法》规定,女同志不满十八周岁,不能登记结婚啊。” 宋恂将早就拿在手里的材料递过去,“公社的介绍信,结婚证明,我们的工作证都带齐了。我对象已经十九周岁了,再过两个月就是二十岁生日。您放心吧,她就是长得脸嫩,之前我也差点被她骗了。” 项小羽哭笑不得道:“谁骗你了?明明就是你自己乱猜的!” 圆脸大姐不以为意地呵呵笑,这样的小夫妻她每天都要见到好几对。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6节 抽出两张空白的结婚证,将两人的姓名年龄填上去,再写上日期盖上公章就算完事了。 “墨水晾干之前先不要折叠。”圆脸大姐将结婚证交给他们,将二人的个人信息在登记簿上记录下来,便道,“好了,登记手续走完了,恭喜你们!” 项小羽傻兮兮地问:“这么快就结完婚啦?” “哈哈,办结婚证挺快的,要是不过瘾,你们回去好好操办婚礼就是了!” 宋恂将提前准备好的喜糖送给工作人员,再次道谢后,便忍着笑带着人告辞离开。 被他拉出内务局,项小羽拿过热乎的结婚证反复看。 “小宋哥,我以后就是你媳妇啦?” “嗯,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项小羽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得偿所愿的喜悦。 她真是太不容易了,历时一年,终于吃到天鹅肉了! “走吧,你不是想吃县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嘛,咱们先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宋恂笑道,“领证快乐!” * 新鲜出炉的小夫妻回村后,先就近将从百货商店买回的缝纫机摆进了新房里。 项小羽背着手在每个房间里来回转悠,检查房间的布置情况,时不时还要调整一下摆设的位置。 一面调整摆设,一面遗憾地说:“没想到今天去拍照的人会那么多,哎,大家怎么都扎堆在今天领证啊?” “不是你说的嘛,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过几天再去一趟也行,反正你今天吃饭的时候,已经把口红吃没了。下次咱们打扮好以后,先去拍照片。” 项小羽心不在焉地“嗯嗯”应承着,继续在屋子里到处调整摆设。 “要不你今天就搬过来住吧?”宋恂逗她,“那几个茶碗的位置已经被你调整过四次了,要是实在舍不得回去,今晚就留下。” “谁舍不得啦?”项小羽被他精准戳中心事,没什么气势地瞪回去,“我就是检查检查你的工作!” “那些都是你上次布置的,你离开以后我就没再动过。”宋恂伸手指向正屋的大床,“女主人没住进来,我不敢随意乱动,活动范围仅限于那张床和书房。” 他是在上个周末搬进来的,不过,白天上班,下班就去老丈人家吃饭,他只在晚上回来睡个觉,对这房子里的陈设可能还没项小羽熟悉。 “你那么想让我搬过来呀?”项小羽转悠到正屋问。 “你说呢?” “我娘肯定不让。”项小羽抿着嘴乐,“今天早上她还嘱咐我,领完证就赶紧回家,不许在你这里久留。” 宋恂无语道:“咱俩连证都领了,比村里的大多数夫妻都合法,苗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办婚礼就是不行啊!我们这边以办婚礼为准!”项小羽没忍住,还是主动投怀送抱了,“我来找你玩没关系,但是不能住进来,否则就该被村里的人笑话啦!” 而后就给宋恂念叨了好几个生产队里的反面典型。 宋恂对当地的婚嫁习俗一知半解,为了不让她成为社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能听她的。 “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回来,还只能当摆设。”宋恂嘀咕了一句,便把她抱到床上坐着,“不搬进来,试试床总可以吧?我今天早上还特意把褥子加厚了。” 项小羽假模假样地在身下的褥子上摸一摸,又挪着屁股试了试,点评道:“还是有点薄啦!坐着有点硌屁股,等我的嫁妆送过来以后,可以在下面铺两床棉被……” 宋恂盯着她的动作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呢?”被他笑得不好意思,项小羽手脚并用地爬到人家腿上骑坐着,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笑!再笑我就要亲你啦!” 宋恂笑出声。 “怎么还笑?”项小羽故作嫌弃地嘟哝一句,就噘着嘴去亲他,“这可不是我想亲你的,是因为你笑了,我才亲的!” “嗯,都是我咎由自取。”宋恂伸手覆上她的后颈,稍稍用了些力。 项小羽贴着他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会儿,挣扎着分开后,便满脸通红地捉住衬衣里的手,“今,今天不行!” “嗯,我先打个招呼。” “那也不行!”项小羽抿唇凑到他耳边说,“我今天没穿那个。” “哪个?” “我们这边的新娘子得穿那个……”项小羽声音极低地憋出两个字。 宋恂一愣:“那不是小孩穿的吗?” “哎呀,你就别问了。我娘有一块压箱底的紫色布料,我姐也从省城给我买了一块红绸布的。我做了两件呢,不穿就浪费了!” 宋恂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在乡下结婚的规矩还怪多的,不过,再等等好像也可以…… 项小羽一直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滑动了几下,便坏心眼地问:“小宋哥,你喜欢红色还是紫色呀?” “都行。”宋恂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红的吧,红的喜庆。” 项小羽羞耻地按住他的手,故意唱反调说:“不行,我就喜欢紫色的……” 心知这丫头想拿捏自己,宋恂叹口气仰躺到床上,认命道:“随便吧,都听你的,到时候你上什么菜,我就吃什么菜。” …… 新婚小夫妻正抱在一起耍花腔,外面的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宋同志在家吗?”院门敞开着,来人敲了两下就走进了院子。 项小羽趴在小宋哥胸前,不高兴地问:“谁这么讨厌,天都黑了还来串门?” “你先收拾一下,我出去看看。”宋恂帮她整理了上衣,又顺好凌乱的发丝,起身往外走,“听口音不像是村里人。” 来人果然不是本地人,宋恂刚走进院子,就见到了电影摄制组的一行人。 一共三人,导演和男女主演。 这个摄制组已经在瑶水呆了大半年,好几个在海上作业的镜头一直被要求重拍。 拍到最后,连船员们都嫌烦,不想配合了。 社员们也早就过了最开始看到大明星和摄像机的新鲜劲儿,现在只把摄制组的这群人当成普通人看待。 不过,自打宋恂去了公社工作,整天早出晚归的,基本与摄制组的人没什么来往,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就上门了。 “张导演,祝同志和蔡同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宋恂笑着将人请进堂屋。 张衡快速在室内扫视一遍,客气道:“听说你跟项同志要结婚了,我们代表摄制组来给新人送份新婚贺礼!恭喜你们喜结连理!” 说着便将手里拎着的一网兜水果,以及一套带有金色商标的床单和被罩放在了八仙桌上。 宋恂瞟一眼人家带来的贺礼,商标上印着的产地是上海那边的一个纺织厂,底色是挺喜庆的大红色。 他跟项小羽在县百货商店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这种红色的印花床单,想来人家弄这么一套床上用品当贺礼,也是费了些心思的。 宋恂用那套被项小羽反复摆放了四次的茶碗,帮客人倒了水,“人能来就行了,实在不必送这么贵重的贺礼,太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衡笑得爽朗,“当初我们刚来瑶水拍摄的时候,多亏了你跟项队长关照,才能让我们拍摄得这么顺利。” 祝堃也附和着说:“这次你能跟项队长的女儿喜结良缘,我们是一定要表示表示的。” “那就多谢大家了。”宋恂拎过刚从县里带回来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抓出两把水果糖和花生瓜子,邀请道,“我们的婚礼被定在下个周末,到时候摄制组的同志们要是没什么事,就一起来热闹热闹吧。” “我们肯定是要来讨杯喜酒喝的。”张衡笑着应承。 听他提起了婚礼的事,摄制组三人交换一个眼神,由蔡晴出面问:“宋同志,你们打算办革命婚礼还是打算摆几桌酒席呀?” “是要摆酒席的。” 前两年城里流行办革命婚礼,一切从简,只对着主席像宣誓行礼就行了。 宋恂在省城参加过好几场这样的婚礼。 他原想着自己结婚时也照此办理,不过,这个提议遭到了项队长的坚决抵制。 他们这边有点家底的人家都是要摆酒席的,甭管菜色怎么样,必须得有那么个意思。 否则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都从各地赶来参加婚礼,你收了人家的份子钱,却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这样太不地道了,是要被人骂娘的! 以后他家再有婚丧嫁娶的事,保准没人上门。 摄制组三人的面上均露出喜色:“摆酒席好啊,摆酒席热闹!” 蔡晴在这间宽敞的堂屋里打量一番,试探着问:“到时候婚礼就在你这个新房里办吧?” “那是自然。”宋恂只当人家是热心肠,闻言也没怎么多想,点头道,“仪式就在这个堂屋里办,酒席摆在院子里。” 他那个院子挺宽敞的,没种菜也没养家禽,应该能摆放六到八桌,其余的可以摆到堂屋和院子外面。 三人又相互交换一个眼色,蔡晴以眼神催促导演先开口。 张衡喝了口水,轻咳一声,与宋恂商量:“宋同志,其实我们还有个事想请你和项小羽同志帮忙。” 宋恂心道,那么贵重的贺礼果然不是白送的。 “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有事你们就直说吧。” “呵呵,是这样的。”张衡又喝一口水,“我们这个电影里,有一个婚礼的场景一直没有拍摄?不知道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们借着这个场地拍摄一下。” “只是借场地?” “不是,人员也是要借的,来宾都当我们的群众演员。不过,我们绝不会耽误你们结婚的!”张衡赶紧澄清,“就是借用一下婚礼现场真实热闹的场景。” 宋恂看向祝堃和蔡晴二人,“那场戏要拍什么内容?你俩结婚的?” 他心里不太乐意,他的婚礼现场,弄一帮演员上来假结婚,像什么样子? “不是不是!”祝堃说,“我俩就是扮演成参加婚礼的亲朋,混在观礼的人堆里。” 蔡晴也说:“跟普通出席婚礼的宾客一样,绝对不影响婚礼的进行。就是多了两台摄像机而已。” 宋恂瞟一眼祝堃那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权衡片刻突然问:“你们摄制组有照相机吗?能拍彩色相片吗?” 第74章 摄制组有照相机, 却没有彩色胶片。 项小羽一直心心念念着拍一张彩色结婚照,若是最终拿到的是黑白相片,未免有些不美。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7节 思及此, 宋恂便打定主意回绝张导演的请求。 婚礼当天人多眼杂, 尽量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张导演, 我们婚礼那天应该会来不少亲戚朋友, 除了生产队的社员, 还有外地的客人, 大家未必乐意被拍进电影里……” “要是有不想上镜的同志, 我们可以不拍他的正脸嘛,这个可以由我们摄制组去跟大家解释, 不耽误你们结婚的工夫。” 项小羽一直趴在正屋的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刚刚听闻摄制组想要来他们的婚礼上拍电影,她内心霎时就激动了! 拍电影好呀!等到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 她跟小宋哥结婚的画面,就可以呈现在全国人民面前啦! 她还从没听说谁家的婚礼能登上大银幕呢! 这会儿听出小宋哥还想要拒绝,她顿时就急了, 匆忙整理了一番衣裳,就提着五斗橱上的零嘴篮子当道具,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几位同志,这是我自己做的小零嘴,给你们尝尝。”项小羽将篮子放到八仙桌上,便自然地坐到宋恂身边问, “听说摄制组想在我们的婚礼上拍摄?” “嗯,我们正跟宋同志商量呢。” “张导演, 你们已经来瑶水村大半年了,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家办过婚礼, 比如之前于正东和温春雪的婚礼也办得挺热闹呀,你怎么不拍他们的婚礼?”项小羽虽然很想被拍进电影里,但该问的还得提前问清楚。 “我们这部电影的整体基调是积极向上的,同时还要在影片里反应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风貌。这场婚礼虽然不是男女主角的婚礼,但他们内心的感情是在这场婚礼上开始萌芽的。所以作为背景的婚礼现场还是比较重要的。” 项小羽还是没明白。 他们村里的情况都差不多,怎么就选中他们家了呢? 难道是因为他们长得格外好看? 宋恂闻言暗哂,不禁出声提醒:“于正东是长子,他们家没分家,结婚以后还跟于主席住在一起。” 于满仓家八辈都是贫农,虽然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但住的房子还是以前的老房子。 低矮局促。 八成与摄制组想要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形象不符。 摄制组能选中他们的婚礼,不是看中人,而是看中自家这个房子了。 张衡觉得项小羽似乎是个突破口,便主动与她讲述起了他们对这个婚礼场景的安排,如果宾客不希望入镜,可以只拍摄他们的侧影和背影,将镜头主要集中在环境和新人身上。 项小羽兴致勃勃地听完他的描述,与宋恂默默交换一个眼神,便想答应下来。 不过,在此之前,她问了刚刚宋恂问过的问题,“你们能拍彩色相片不?” “……”张衡犹豫道,“那得看我们能不能买到彩色胶片。” “县里的清河照相馆就能拍彩色相片,他们那里肯定有!” 张衡回去寻摸彩色胶片了。 项小羽则拉着宋恂的手臂激动道:“小宋哥,咱俩要被拍进电影里了!” “这个电影能不能上映还未可知。” “没关系,反正咱们也不吃亏,就是到时候跟亲戚们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不过,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谁家结婚能请来摄制组拍摄呀!”项小羽抚掌笑道,“这回我爹娘总算不用担心我被你那些城里亲戚瞧扁啦!” “你现在捧的是金饭碗,谁会瞧扁你?我那些亲戚朋友里可没有正式播音员,你已经比多数人都厉害了。”宋恂在她发顶揉了揉,“你还是重新膨胀起来吧,自卑自谦什么的都不适合你。” 项小羽眯着眼睛说:“我倒是挺膨胀的,但我爹娘担心呀。不过,有了摄制组来拍电影这码事,他们就可以放心了!能被拍进电影里的婚礼,肯定是全国独一份的!城里人也没有这个待遇!” 太有排面了! * 这次婚礼办得确实挺有排面的。 六月十号这天早上,宋家小院刚有了点动静,摄制组的人就带着摄影器材登门了。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 宋恂出钱买了三卷彩色胶片,让摄制组的人在婚礼当天帮他们拍照片。 电影能不能上映不好说,但是几十张胶片可以将婚礼的整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 宋恂觉得这可比拍电影稳妥多了,也比在照相馆里拍的两寸结婚照有意义。 摄制组的人进门后,孙卓远和钱小六也一脸菜色地从外面晃悠进来。 他们俩是在昨晚赶到瑶水村帮兄弟迎亲的,三个男人在婚礼的前一晚,凑在一起喝了顿小酒。 忆往昔叹今朝,闹到后半夜才被讲究颇多的项队长请去项前进的院子休息。 “怎么要起这么早?迎亲不是在上午嘛!”孙卓远打着哈欠抱怨,“都在一个村子里,没几分钟就能将人迎回来,起那么早干嘛?” “这就是单身汉的悲哀!”钱小六取笑道,“马上就要娶媳妇入洞房了,谁还能睡得着啊?我当年凌晨四点就醒了!” 宋恂正低头往白衬衣的胸口处别党徽和大红花,解释道:“这边的婚礼跟你当年办的可不一样,我是要办酒席的!一会儿负责掌勺的大师傅和帮厨的婶子就该到了,我还得忙活席面呢!你们今天有口福了,这位大师傅的祖上是当过御厨的。” 为了帮他准备这次婚礼的席面,项前进软磨硬泡把制衣厂的万师傅请了回来。 随着时间的临近,小院里渐渐忙碌起来。 贾红梅手里捧着一本红喜簿,帮着记彩礼账。 杜三泰在村里喊了一帮子人,往院子里运送借来的桌椅板凳和盘子碗碟。 吴科学捧着大铁盆,从养猪场弄了半扇猪肉回来。 严秋实带领几个小伙子,用铁皮水桶往院子里拎海鲜。 一婶和田婶则带着几个妇女,负责洗菜切菜,收拾猪肉和海鲜。 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钱小六感慨道:“别看宋小二这婚礼是在农村办的,可是这排场跟城里比也不差什么了,这小子在乡下混得真不错。” 孙卓远得到了派发喜糖的任务,拎着糖袋子哼笑道:“你看他要是娶个普通村姑,会有这么热闹不?怎么说人家小项也是生产队一枝花呢,哈哈。” 这两人听不懂当地方言,迎客的事指望不上他们,只能由宋恂亲自上阵。 瑶水村的乡亲们陆续上门以后,公社大院的人也赶了过来。 “组长,你今天是新郎官,迎宾的事就别操心了,这里都交给我们了!”秦川带着生产组的几个人进来,见到忙碌的宋恂便道,“公社大院的同事和各厂厂长我们都熟,我们帮你招待客人,你赶紧准备迎亲去吧!” 郑孝娘也笑道:“组长,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听说你媳妇家的兄弟不少,今天迎亲这一关肯定不好过,还是早点出发吧,尽量在中午之前把媳妇娶进门。” 迎亲的过程确如郑孝娘所料,关卡重重。 当宋恂骑着电驴子,带着村里的锣鼓唢呐班子和二十多人的迎亲队伍来到项家院子时,院子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了。 今天是队长家办喜事,大半个生产队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有的人为了能看清楚宋恂迎亲的场面,还在附近的院子里踩着凳子往这边张望。 项姓的年轻男人,在项队长家站了满满一院子。 除了项远航和项远洋这两个亲兄弟,项前进等一众堂兄弟从兄弟也有三十来个。 不过,在最前面打头阵的并不是这些兄弟,而是项小羽的侄子们。 她年纪不大但辈分高,光是成年的侄子也有七八人。 这些人坏心眼地把年纪最小的一个放在最前面,成了宋恂迎亲路上的第一个拦路虎。 三岁的项大寨今天打扮得格外喜庆,穿着红彤彤的小褂子,眉心处还被点了一个大红点。 骑在扎着大红花的大黄身上,他努力张开手臂,做出拦人的动作。 “要想带走我小姑,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宋恂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奶糖,好笑地问:“项大寨同志,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娶了我小姑以后,你得让她每天回我家睡觉!”大寨扯着小嫩嗓子,大声喊,“你要是答应了,我就让你过去。” 围观的社员们一阵哄笑,起着哄让宋恂赶紧答应。 “……”宋恂将他从狗子身上拎起来,抱进怀里坐好,一本正经道,“住处的问题,我得听你小姑的。她要是想每天回娘家住,我就跟着住过来,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抢你的零嘴吃!” 听说他们要抢自己的零嘴吃,大寨下意识就不乐意了,蹙起的眉头将大红点扭成了椭圆形。 后面的孙卓远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又抓了一把奶糖,一股脑塞进这小不点怀里,“你小姑父的改口费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赶紧改口叫姑父吧!” 大寨赶忙用小褂子兜住那一大把糖果,攥着五块钱不知要不要改口。 正想回头在人群里寻找亲爹拿主意,却突然被宋恂按住脑袋嘀嘀咕咕一通。 闻言,大寨立马改换阵营,立场极其不坚定地改口喊道:“姑父!” 惹得后面的项家兄弟们扼腕叹息,后悔让这个靠不住的小子打头阵。 院子里的众人闹得欢,气氛热烈喧嚣,而项小羽的房间里却意外的安静,充斥着离愁别绪。 苗玉兰一边给小闺女梳头,一边掉眼泪,整只梳头歌是哭着唱完的。 项小羽被亲娘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吧嗒吧嗒掉眼泪。 “小毛啊,你可不能再哭了,否则新娘子顶着烂桃眼出嫁,像什么话!”三舅妈给她擦了眼泪,就埋怨苗玉兰,“大姐,你快收收眼泪吧,都住在一个村里,有啥舍不得的?小宋这女婿多好呀,要是我家香香能找个这样的,我得笑着送她出门。” 被点到名字的香香配合着她娘插科打诨,见气氛稍稍缓和了,便赶紧招手请蔡晴重新帮表妹补个妆。 蔡晴不但是电影的女主角,还兼任摄制组的化妆师。 这次要拍人家结婚的戏份,所以摄制组很大方的派了蔡晴来帮新娘子化妆。 只不过,之前画好的妆都被哭花了,这已经是第三次补妆了。 听着外面的喧哗,项小羽鼻音很重地问:“外面怎么那么吵?我小宋哥来啦?” “早就来了!”项小鸿因着受不了屋里的气氛躲去了堂屋,这会儿见他们情绪都平复了便赶紧进来说,“小宋被大哥他们堵在外面快一个小时了,要不要出去提醒一声啊?别误了吉时。” 苗玉兰挥手说:“没事,我早跟老大他们说好了,十点之前必须将人放进来,谁也不能耽误咱小毛出嫁!他们都有数呢!” 话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小宋也太着急了。之前我让他九点半来迎亲,就是打算让老大他们堵门半个小时就得了。结果他提前跑来了,白白被多堵了半个小时。” 她的话音刚落,堂屋的大门就被人敲开了,宋恂怀里抱着娃,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好几个面生的小伙子,一面嘻嘻哈哈地与众人打招呼,一面拿着糖袋子和烟袋子,给大伙发糖散烟。 屋里的女同志很多,不过宋恂进来以后,第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床头冲他抿嘴乐的项小羽。 进入初夏以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项小羽穿的是一条红色的束腰连衣裙,麻花辫上扎着两朵喜庆的小红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噘着红嘴唇,冲他的方向偷偷努了努嘴。 见状,宋恂不由一乐。 他与项小羽隔空对视一瞬,便转向项队长夫妻,改口改得相当痛快,不等媒婆金大娘提醒便改口唤道:“爹,娘,我来接小羽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8节 项英雄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提醒女婿善待他闺女的话,这会儿被小宋喊了一声“爹”,又觉得没啥可提醒的了。 简单说了几句夫妻间相互尊重,相互扶持的话,便强忍着心酸,挥挥手让他赶紧把人带走。 必须控制住情绪,坚决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嫁闺女和当年娶媳妇的心情真是天壤之别啊。 宋恂牵着项小羽的手,前呼后拥地走出项家院子,锣鼓唢呐一直没停过,这会儿门口的鞭炮也燃了起来。 带着媳妇骑上电驴子,宋恂回头邀请道:“我那边的酒席已经准备好了,是从县里请来大师傅帮忙掌勺的,大家都去热闹热闹吧!” 社员们都应承着。 项小羽坐在车后座,冲着偷偷抹眼泪的老爹喊:“爹,我们先去新房那边了,你跟我娘赶紧带着我的嫁妆过来呀!” “净胡闹,出嫁哪有带着爹娘一起的!”苗玉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什么不行的。”宋恂笑道,“我大姨他们都在省城忙得走不开,我那边没个正经长辈,你们过去帮我张罗张罗,我正求之不得呢!再说苗书记今天是我们的主婚人,他这个娘舅都去了,你们有什么不能去的?” 闻言,项英雄也顾不上抹眼泪了,一拍大腿说:“你们先走,我找人把小毛的嫁妆箱子和棉被抬上就立马过去。” * 宋恂的院子外面,三口大铁锅支在一起,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宾客们基本就位以后,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仪式在堂屋举行,虽然这场婚礼是要摆酒席的,但前面的流程与以往的革命婚礼没什么不同。 婚礼的主持是渔业电台的苏越,他这些年没少帮人主持婚礼,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很顺利地就帮他们走完了仪式流程。 唱革命歌曲,背语录,对着主席像鞠躬宣誓,给父母和宾客鞠躬。 而后苗书记作为主婚人被苏越请了上来,为两位新人致辞。 “我今天的身份很特殊,既是宋恂同志单位的领导,又是项小羽同志娘家的舅舅。可以说既是婆家人又是娘家人!对于宋恂和项小羽的结合,我是十分欣喜和欣慰的。这二位同志在咱们团结公社都是十分优秀的青年同志!” “宋恂同志到工业办任职以来,咱们公社工业产值的增速,连续两个季度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有三个单位得到了县级先进单位的流动红旗。宋恂同志在其中是起了关键作用的。而项小羽同志作为一名新人播音员,也一直兢兢业业地奋斗在广播战线上,时刻为成为一名又红又专的播音员准备着。”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们能做一对光荣的,不断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的革命夫妻。戒骄戒躁,相互关心,相互扶持……” 考虑到宋恂的家庭情况,苗利民着重赞扬了宋恂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打消了某些人心中的疑虑,又简单谈了自己对于新人的期许和劝诫便结束了致辞。 宋恂带着媳妇鞠躬致谢,起身以后刚想说,既然流程结束了,就赶紧让大家入席开饭吧。 却听苏越又走上前来,突然提高声音喊道:“好啦,接下来就是大家都十分期待的环节了!有请新郎新娘讲一讲他们的恋爱经过!” 这可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环节! 原本等着开饭的一群人,也不去吃饭了,都嚷嚷着让宋恂和项小羽赶紧讲一讲,他们俩是怎么看对眼的。 宋恂:“……” 革命婚礼哪有这个环节?谁让你胡乱增加内容的?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身侧的项小羽,正与对方狡黠中带着一丝丝心虚的目光对上。 破案了。 “两位同志不要害羞,这是每对新人结婚都要经历的环节!”苏越冲着台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社员们鼓动,“两位新人不开口,那就说明大家的热情不到位,社员们赶紧给新人呱唧呱唧!” 社员们捧场地啪啪啪拍手鼓掌,还有吹口哨起哄的。 宋恂着实没想到,当初求婚时的约法三章,这么快就会在婚礼上应验了。 远远地瞟见摄像机和照相机也直勾勾地对着他们的方向拍摄,他在心里暗下决定,今天必须得好好收拾一顿项小毛。 底下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跺脚拍桌子起哄了,宋恂不想在大喜的日子里扫兴,便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下面安静。 “咳,”他清清嗓子说,“我们的恋爱经过比较简单,当初我住在项队长家的隔壁,我跟项小羽同志又同在渔业公司共事过一段时间。项小羽同志对我比较……” 听着话音与自己期盼的不太一样,项小羽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早就说好了嘛,是你追的我!怎么能临时反悔呢! 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自己倒追他的事公之于众,那她还要不要面子啦? 宋恂被她拉住了手腕便偏头冲她笑了一下,停顿了四五秒,但是在项小羽心里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了,才继续道:“项小羽同志对我来说比较特别,既活泼漂亮,又善解人意,工作能力突出,还有丰富的革命热情。而且项队长家的家风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皆碑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慎重考虑后,我决定主动追求项小羽同志,争取与她结成革命伴侣。不过,这个过程是比较艰难的,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上门提亲三次被拒,第四次才被接受的消息。所以我是十分珍惜这段缘分的……” 坐在台下的项家夫妻简直惊呆了。 他们可是知道这两人底细的,明明是她家小毛死缠烂打才跟人家小宋处上了对象。 刚刚苏越让新人说恋爱经过的时候,他们还在心里为闺女紧张了一把。 没想到啊,小宋这么爷们! 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是他追求小毛的。 连亲妈苗玉兰都不禁怀疑,她闺女是不是给小宋下什么蛊了。 站在前面的宋恂还在继续,他拉起项小羽的手,又看向项家夫妻的方向,保证道:“这个媳妇来之不易,请爹娘和看着小羽长大的乡亲们放心,我们以后一定……” 众人如愿以偿的听到了人家两口子的恋爱八卦,居然还真是小宋主动追求的项家丫头。 八卦心理得到满足,大家纷纷鼓掌叫好。 * 一场婚礼办下来,没用多长时间,但是喜酒却从上午喝到了傍晚。 宋恂准备了十五桌的酒席,最起码能容纳一百五十人。 不过,这十五桌根本就不够用。 宋恂和项队长在生产队和公社都有不少人脉,有的人上午事忙,下午才从外地刚赶来捧场。尤其是项家那边,除了瑶水村的亲戚,还有苗家的表亲。 最后又在院子外面添了五张桌子,菜码轮换了两次,才让所有来贺喜的宾客填饱肚子走人。 天黑以后,院子里杯盘狼藉。 不过,苗玉兰和项英雄都说了,席面放着不用动,小夫妻先早点休息,明天他们带着一家人过来帮忙收拾。 于是,新婚小夫妻就真的不收拾那些东西,回屋躺着去了。 项小羽将脸上有些晕开的妆洗下去,擦着脸进正屋时,见宋恂靠在床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她走过去在书皮上瞄了一眼。 “小宋哥,你怎么看起《高中数学》了?” 她小宋哥也太爱学习了,洞房花烛都不忘钻研数学。 “嗯,在婚礼上介绍恋爱经历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宋恂翻着书页悠闲道,“我记几个公式,一会儿让你验算一下。” 第75章 被他拆穿了婚礼上的小心思, 项小羽稍稍有些心虚。 顾不得劳什子的数学公式,她赶紧讨好地说:“小宋哥,你今天在婚礼上的表现太好啦!” “让你特有面子吧?”宋恂盯着手上的书, 头也不抬地问。 “嗯嗯!我娘临走的时候还夸你呢, 让我跟你好好学学, 心胸宽广。经此一役, 你在我娘心中的好姑爷形象就再也无法撼动啦!” “你满意就行。”宋恂点头, 又瞧着她身上的红嫁衣说, “你先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吧, 热水已经给你烧好了,忙了一天了先去洗洗。” 项小羽偷偷瞄一眼挂钟, 现在还不到八点呢。 要是这会儿洗了澡,不就得那什么了嘛,怪难为情的。 “现在太早了吧?我再玩会儿。”项小羽去堂屋拿回红喜簿和钱袋子,“咱俩先算算今天收了多少份子钱吧。咱们今天准备的那个席面, 整整二十桌, 还有鱼有肉还有烟酒糖的,我感觉咱们这次好像得亏本呀!” “你还指望着从婚礼上赚点?” “也不是啦,但也不能亏得太多啊。咱家最近花钱的地方挺多, 还是得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尤其是你们散出去的那些烟和糖,除了花钱还得用糖票烟票。现在烟票多难弄啊!” “方典不是在轻工局的糖酒处工作么,他帮我弄的残次品, 不要票,而且也没花多少钱。” 项小羽放心地“嗯”了一声,将钱袋子递给他, 自己翻看喜簿, “黄俊和罗海峰是谁?我好像没印象呢, 这两人怎么给这么多钱?居然随了十块!” 生产队里随礼,一般都是几毛钱的,关系特别亲的亲戚家才可能给到一两块。 这次他们结婚,老项家这边的亲戚都是出力多出钱少的,统一每家五毛的份子钱。 舅舅那边会稍稍多一点,大舅二舅给了两块,三舅在公社当干部随了五块钱,这就算是她的亲戚里给得最多的了。 所以,她盘算来盘算去,才觉得这次的喜酒可能会赔钱。 “他们都是船厂的工程师,我们以前是同一个实验室的。今天这位人没到,份子钱是让吴科学帮忙带来的。” “那他们随的也太多了吧。”项小羽拿出一个本子,趴在床上记录各自的随礼情况。 “船厂工程师的工资高,”宋恂盯着《高中数学》,心不在焉道,“再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也没少随礼。” “嗯,你省城那边的朋友这次随的都挺多的。”项小羽随手翻着本子说。 特别是小宋哥那两个发小,孙卓远和钱小六,这两人居然真的合伙送了一台收音机! 这会儿正在他们家的五斗橱上摆着呢。 觑一眼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突然变得勤快起来的姑娘,宋恂没作声。 由着她又写了十来分钟,宋恂再次出言提醒:“热水早就烧好了,你要是再耗下去,水可就凉了。” 项小羽趴在床上磨磨蹭蹭地不肯起身,忆起昨晚她娘刚说过的话,她紧张得拿笔的手都有点不听使唤。 “盖房子的时候,我特意给你隔出来一个浴室,装了跟公社那间公共浴池里一样的淋浴器。”宋恂放下书,索性起身将人拉起来,“你就不想赶紧去试试?” “现在洗澡是不是太早了啊?”项小羽脸都红了。 宋恂面不改色道:“不早了,你洗完以后,我教你背两个数学公式再睡觉。” “怎么刚结婚就要学数学啊?”项小羽不情愿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读书时只念到了初中,高中数学我还没学过呢!再说,我数学成绩很一般的,但是语文和外语还不错。要不咱们朗诵个诗歌之类的吧?” 这才是她的强项啊,别学数学了。 宋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要是不乐意学数学,背首诗也行。” * 项小羽在浴室里做了半个多小时的心理准备,实在不能再耗下去了,才慢吞吞地蹭出来。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29节 “小宋哥,你,你去洗吧。”她紧张得舌头都有点打结,“我先看会儿书。” 宋恂往床上的那本高中数学上瞟一眼,轻笑一声,就拎着毛巾出门了。 瞄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项小羽攥着衣摆,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到处乱转。 瞧瞧这里,摸摸那里,就是静不下心来。 虽然她经常来这边收拾房间,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留宿。这个房间之前一直由宋恂单独居住,到处都是他的气息, 项小羽暗暗给自己打气,总要经历这一遭的,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年十几岁就去大城市串联过,不到二十岁就跟外国人谈过买卖,如今还正做着一档在全市范围内播放的广播节目。 今晚这点事算个啥!毛毛雨而已! 不过,就这么干等着实在有点难熬,她干脆重新坐回到床上,拿起了宋恂刚才看过的那本《高中数学》,打算先提前预习一下。 以免学习进度太慢,显得自己太笨了。 这本教材跟她的初中数学书差不多,都是32开的,封皮的边缘还被磨出了毛边,明显是经常被人翻看的。 小宋哥已经大学毕业了,现在却看起了高中数学书,肯定早就打算帮她补习高中知识了。 哎,她之前只是偶尔提过一嘴,挺遗憾没能继续读高中的,没想到小宋哥竟然一直记在心里! 项小羽心里莫名一暖,以虔诚的心态,第一次翻开了高中生的课本。 然而,等她用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脑袋里突然“嗡”了一声,一把就将书页合上了。 “……” “!!!” 再也无法直视数学书了! 宋恂洗了一个战斗澡回屋时,项小羽正满脸绯红地坐在床上。 见他赤着上身擦头发,项小羽找茬问;“你怎么那么不正经,连件衣裳也不穿!” “马上要睡觉了,我穿什么衣裳?”瞄一眼仍好端端放在原处,好似从没被人动过的《高中数学》,宋恂语气肯定地问,“你看过数学书了?” “谁看啦!”项小羽像只受惊的刺猬,炸着刺嚷嚷,“我才不看那么不正经的东西呢!” 宋恂擦着头发没说话。 见他不吱声,项小羽又忍不住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书?放在家里多危险,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像小毛同志这样好学的人,还是比较少的。全生产队也没几个人会去翻数学书……”宋恂将毛巾扔到一边,直接上床将人捞过来,“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么,今天这是怎么了?推三阻四的……” 项小羽骑坐在他腿上,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手臂像被烫到一般轻颤了一下。 她偷偷摸了摸小宋哥手臂上的肌肉,对方的身体看上去并没有船员那样强壮,但是脱了衣裳以后,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摸上去硬邦邦的。 她吭哧半天才抱着小宋哥坦诚道:“我有点紧张啦!” “我也有一点。”宋恂顺着她的话说。 “你紧张什么?你都看那么不要脸的书了!”项小羽嘟哝。 “我看数学书是为了观摩学习,掌握技术要领。但是理论终归是理论,还得联系一下实际。”宋恂在她背上拍了拍,低声问,“你不是说新娘子要穿肚兜么,我都等了十天了,现在可以上菜了吧?” 项小羽又在他后背的肌肉上摩挲半天,才做好了心理建设,小小声地要求:“你先把电灯关了。” “关了灯黑黢黢的,我还能看清颜色么?”宋恂不动地方。 项小羽瞪着眼睛与他对峙,坚持了一分钟,仍不见他退让,便气得呲着牙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宋恂着实没想到,他媳妇还带动口咬人的。 刚想伸手摸摸被咬的地方,却见坐在他腿上的人,动作利索地将罩衫的纽扣一颗颗解开,扔了衣裳,便以一副豁出去的口吻说:“看吧看吧,这回看清了吧!” 语气还有点要哭不哭的。 宋恂也只是嘴上试探一下而已,再等两秒,他就要起身去关灯了…… 不过,难怪新娘子要穿这玩意,确实挺那什么的。 大红色的缎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微光,衬得对面的膀子格外细白。 视线一寸一寸地在面前的身体上睃巡,他试图将这副画面永久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你不是要穿紫色的吗?”宋恂握着她单薄的肩膀问。 项小羽羞耻得脸颊和眼眶都是粉红的,根本就没心思回话。 “很好看。”宋恂不吝夸赞,又倾身在她嘴唇上安抚地亲了亲,“特别好看!” “看够了就赶紧把灯关了!”项小羽被他夸得脚趾又蜷缩了起来,不禁自欺欺人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宋恂犹豫着没动,又欣赏了好半晌,才迟疑着问:“这件的尺码是不是有点小了?还是你系得太紧了?” 项小羽真是再也受不了了,在他肩膀上狠狠锤了两下,气道:“谁家肚兜会做成褂子那么大啊?你赶紧关灯去!” 这回宋恂倒是挺听话,伸手帮她将身后的细带解开,让她松快松快,便抱着人起身关灯去了。 * 新婚小夫妻二人做了半晚上的高中数学题。 第二道题刚解到后半段,项小羽就呜呜咽咽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学数学啦!” “咱们这是对公式不熟悉,套用得不熟练,回头咱们搞搞题海战术,多练习练习!”宋恂也有些语调不稳。 “我以后要是厌学了,都是被你害的!”项小羽又想去咬他了。 第76章 婚礼次日一早, 项小羽是按照平时的生物钟苏醒的。 她其实特别困,但是仰躺在床上却怎么睡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无事可做,便侧身盯着宋恂的睡颜观察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的事, 真是既嫌弃又忍不住想乐。 最终不解恨地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捏了几下。 被人捏住了鼻子, 宋恂迷迷糊糊地将她的手扒拉下去, 伸臂把人揽到怀里。 “昨晚睡得那么晚, 现在才几点, 你就起来捣乱?” “平时这个时间, 咱们早该去上班了,我睡不着, 你跟我聊会天吧。”项小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抠抠抠。 “……”宋恂攥住她的手,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喑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再睡会儿。” 单位给了他们一天的婚假。 “我都躺不住了。” “你要是实在想折腾, 我也能陪你折腾。”宋恂勉强清醒,直起上半身认真地问,“如果不困了, 咱俩就趁着早上有精神生个孩子。” “谁说我不困啦,我快要困死了!”项小羽闻言赶紧将他拉回来重新躺下,窝进他怀里秒睡。 宋恂:“……” 小夫妻俩抱着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项小羽靠在床头发呆醒神,又倏地想起了昨天没整理完的红喜簿。 “小宋哥,你帮我把账本拿过来!” 宋恂听话地下床帮她拿账本, 又从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递给她。 弄完这些他就打算去院子里清理昨天的狼藉了, 还得赶紧将桌椅碗碟打理干净, 送还给社员们。 项小羽先将账本放在一旁,打开铁皮盒子,看清里面装的东西后就赶紧将人叫住。 “这里面是什么钱啊?” “我的全部家当。” 项小羽将盒子里的大团结拿出来数了数,只有二十张。 剩下的都是毛票和钢镚了。 虽说两百块也不算少了,有些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两百块,但是依着小宋哥那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她以为至少得有五百块呢! 小宋哥只有这么点钱,居然还舍得给她一千块的彩礼…… 项小羽在心里暗自感动了一把。 “咱们以后得学着攒钱,不能再这样花钱了,”她攥着那些大团结,语重心长道,“你当工程师的时候工资确实高,但现在是公社小干部了呀,工资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咱们得省着点花,以后还得养孩子呢。” “唔,”宋恂答应一声,语气自然地说,“要是咱们效率高,明年这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确实得攒点奶粉钱,我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小时候吃奶粉还挺贵的。” “不,不可能那么快就有小宝宝吧?”项小羽红着脸摸了摸肚子,“我大嫂结婚两年才生了大寨呢!”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要孩子。”宋恂觉得她年纪有点小,自己还像个孩子似的,实在想象不出她当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项小羽听他说不想要孩子,又不乐意了,从床上爬起来,扶着腰没什么气势地问:“你不想跟我生孩子?” “不是你说的嘛,结了婚以后还要继续谈恋爱。有了孩子以后,你哪里还有精力谈恋爱?”宋恂试图提醒。 “生孩子也不影响谈恋爱!当然了,我也不是非得现在生。”但是他的态度必须得端正。 宋恂:“……” 结婚不影响,生孩子也不影响,那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久的。 “这事就顺其自然吧。有了就生,没有正好。”宋恂退让一步,用其他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从铁皮盒子的底部捡出一个小本本给她看。 “这什么?” “存折。” 项小羽总觉得把钱放在别人那里不保险,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存折,不由接过来好奇地打量,对照着背面的几行字念出声:“合理安排生活,发扬节约美德,踊跃参加储蓄,支援祖国建设。” 念完了又小声嘀咕:“人家都在提倡节约呢,我看你一点也不节约,总是乱花钱。” 她想看看里面的金额,刚将小本本翻开,便有一张折得很平整的纸掉了出来。 顺手打开那张纸,入眼就是“壹仟元整”四个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0节 “???” 宋恂解释:“这是我妈之前在省城人民银行给我开的存单,准备给咱们结婚用的。不过我一时半会儿没空去省城,只能先放着了。” “那些彩礼钱是用你自己的钱出的啊?” “嗯,我出六百,我大姨给了四百。”宋恂想了想,补充,“零一。” 项小羽又赶紧去看活期存折里的金额,然后她的小心脏就“咚咚”急跳了两下。 一千八。 “这真是咱们的钱?别是孟团长留给小恒和小悦的钱吧?” “……”宋恂无语,“你也知道船厂工程师的工资高了。我在船厂干了将近四年,能攒下这些钱不是正常的么……” 项小羽摸着存折感慨:“我现在好有钱哦!不会是在做梦吧?” 宋恂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不是。 “小宋哥,要不咱想想办法,把你调回船厂吧。还是在船厂好啊!” “也行。到时候我先回城工作,然后每年回生产队来看你两次。” 项小羽瞬间从钱眼儿里挣扎出来,搂上他的脖子便哼笑道:“你想得美!你现在已经落户在我们生产队了,想回城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安心跟我过日子吧。” “嗯,这不是把家当都上交了嘛。” 项小羽暗自思量了一会儿问:“我昨天晚上也拿出喜簿算账了,你怎么不在昨天上交小金库?” “昨天没有今天高兴。”宋恂在她脸蛋上碰了碰便要出去收拾院子,“你要是不想起,就在屋里算账吧。我先把昨天的东西清理一下。” 临出门前,他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道:“先把你娘家那边随礼的人员名单和账目列出来。” “干嘛?” “那些人都是冲着你爹娘的面子随礼的,不少人是来还他们之前随出去的礼钱。你把这部分钱数出来,回头给爹娘送过去。” 项小羽跳下床,光脚跑到他跟前,跳到他身上就在脸蛋上啵啵啵了好几口,“小宋哥你可真是太好啦!” 家里嫁她这个闺女,属于赔本赚吆喝。 一分钱的彩礼都没留,还往里搭了不少钱。 把份子钱送回去,多多少少算是一点进项。 “本就应该还回去的,爹娘不提,咱们不能装傻。”宋恂托着她的屁股,将人抱进浴室里,“把脚洗了再上床。” 项小羽进去冲了脚就跑出来,干劲儿十足地说:“我不躺了,跟你一起收拾院子。” * 两人没忙多久,项家人就上门了。 考虑到新婚小夫妻的特殊情况,项家人一上午都没来打扰。只是将小孙子放在村口拉呱的老太太堆里,让他盯着点小姑家的动静。 所以,中午刚吃过饭,听到小孙子跑回来汇报说小姑家的院门打开了,项家人便匆匆赶了过来。 二十桌的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项英雄又从队里喊来几个小伙子,帮忙运送桌椅板凳。十几个人一起上手,用了一个来小时才将院子清理干净。 苗玉兰跟着闺女进房间说悄悄话,关上房门便轻斥道:“你俩现在是新婚,没人说什么,但是以后可不能睡到中午才起床了!” 闺女不跟公婆住在一起,上面没有个正经长辈管着,真是让人不放心。 “我才没睡到大中午呢,我早就醒了!”项小羽完全没领会老娘的意思,直接将锅甩给宋恂,“是小宋哥非拉着我再睡一会儿的。” “……”觑着闺女那副不知愁的样子,苗玉兰提醒,“以后要是醒了就早点起床打开院门。你们这个院子在村口,大家经过时总要多看两眼的。这院子里只有你们小夫妻住,连个长辈都没有,又整天大门紧闭的,到时候村里那些碎嘴的肯定要说嘴。” 项小羽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娘是什么意思,胀红了脸说:“我们早就起床了,就是忘记开院门了!再说我跟小宋哥都是有工作的,明天起就得按时上下班了,你放心吧。” 苗玉兰也觉得管到闺女房里的事,有点尴尬,说了两句便住了嘴。 心里打定主意,让老头子去跟女婿提个醒。 她跟闺女都张不开这个嘴,项英雄跟女婿就更张不开嘴了。 哪有老丈人去说这种事的? 思来想去,项英雄把自家大黄送去了女婿的院子。 “你俩白天都上班,家里没个人在,实在是不安全。”他在院子里转悠着想给大黄安放个狗窝,“让大黄过来帮你们看个家吧。” 宋恂虽然挺喜欢这狗子的,但是现在并不想要它。 有这么一只狗子在院子里,想干点什么太不方便了。 每次他跟项小羽有什么亲密举动,只要被大黄瞧见了,保准得汪两声,实在是没眼色。 宋恂婉拒:“我们白天出门的时候,会将院门锁上的。要是把大黄独自放在家里,没人能照顾它的吃喝。” “那你就不用锁门了,白天我过来帮你们喂它。” 宋恂:“……” 何苦折腾这么一遭。 * 大黄当然是不能留的,但老丈人的意思他也领会了。 所以,当天晚上他只折腾了一回,就抱着媳妇老老实实睡觉了。 宋恂刚娶了媳妇,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二天销假上班后,到了办公室就提着喜糖袋子给同事们发了一圈喜糖,又收回了一箩筐的吉利话。 上午,织袜厂的冯培芸来工业办找宋恂时,赧然道:“宋组长,真是抱歉啊,我这段时间闷头忙厂里的事,消息实在是闭塞,连你结婚这么大的喜事都错过了!” 宋恂抓了两把喜糖给她,无所谓地笑道:“我们早就领证了,周末只是补办个婚礼,也没特意对外宣扬。现在知道也不晚,喜糖管够!” 拨了一颗苹果味的硬糖含进嘴里,冯培芸声音含混道:“其实这事还真不能怪我!前几天我一直在市里帮织袜厂跑供销,这才错过了你的婚礼。不过,我这边有个消息可以送给你,就当是新婚贺礼了!” “呵呵,说说吧,什么消息?”宋恂玩笑道,“我先估个价,回头记到我们的喜簿上。” “市服装公司想要建分厂!” “真的?”宋恂不禁坐直身体问。 “怎么样,这个消息值多少钱?”冯培芸语带得意。 消息值不值钱,得看能不能用得上,要是这个消息真能给团结公社引来一个市服装公司的分厂,那它就是价值千金的。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消息可靠吗?”宋恂对她的消息渠道还有疑虑。 “在市第二百货商店。”冯培芸说着话就卖起了关子,假咳两声,装模作样道,“我还真有点渴了。” “……”宋恂给一旁竖着耳朵听情报的于元军递个眼色,“小于,赶紧给咱们冯厂长倒杯水来。” 于元军提着暖瓶往水杯里倒水,又服务周到地往里面蓄了半杯凉白开,双手递给冯培芸,恭敬道:“冯厂长,请喝水。” 冯培芸满意地呵呵笑,灌了两口水便给办公室里的众人讲起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 “我们织袜厂每天能生产六七千双袜子,每个月将近二十万双。只靠给县百货商店供货,肯定是行不通的,现在仓库里积压了好多库存呢。所以我们厂决定往市里和省城的百货商店供货。最近一段时间,我就一直在市里的各大百货商店和供销社之间跑供销。” 几人耐心地听着,没人打断。 “目前已经给市第二百货,第三百货商店,以及郊区的两个供销社稳定供货了。”冯培芸趁机表了功,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市百货商店和供销社的走货量也是有限的,洋袜子不便宜,谁家也不舍得整天穿新袜子。所以,我们的库存还是积压了很多,销不出去。” 冯培芸神神秘秘地问:“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宋恂猜测:“第二百货商店里有人给你出主意了,让你找市服装公司合作,他们是不是有其他的销售渠道?” 冯培芸:“……” 给宋恂竖起一个大拇指。 “宋组长就是厉害。”冯培芸奉承道,“就是这样!我最近跟第二百货商店供销科的赵副科长混熟了,她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让我去找市服装公司合作,他们有出口渠道。” 众人:“……” 织袜厂那样一个家庭手工作坊式的小工厂,居然还敢肖想出口业务? 冯培芸却自信道:“别看我们织袜厂是个新建厂,但我们有正式职工一百人呢!放眼全公社,我们这个规模也算得上是中等规模的工厂了吧?” 见大家脸上尽是不信,她转向宋恂说:“宋组长,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吧?听说让瑶水村的海味品加工厂走出口的路子,还是你当初给他们规划的,也是你帮忙找的门路?” 宋恂就知道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给自己送什么大消息,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恐怕是想让工业办出面帮织袜厂联系市服装公司。 “走出口挺好的,你们织袜厂要是能争取搭上市服装公司的顺风车,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过,”宋恂与她提前说好,“我当初能帮加工厂联系到出口业务,很大程度上是靠运气。海浦市这边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纺织业的人就更少了。” 冯培芸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了回来,坐在椅子上直运气。 “那个分厂是怎么回事?”宋恂问。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人家业务量大了,想建个分厂呗,正在选址呢。”冯培芸这次倒是挺痛快,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说了,“赵副科长说,市服装公司的出口业务非常火爆,订单根本忙不过来,今年往市里各大商店供货的量都减少了。所以他们打算在市里的某个县,开办一间分厂。具体规模还不清楚,这都是我听别人说的。公社要是有兴趣,还得再去打听打听细节。” 于元军眼珠一转,贼兮兮地问:“冯厂长,你今天突然跑来跟我们说建分厂的消息,不会是想走市服装公司的出口门路不成,就想曲线救国吧?” “……”冯培芸真是烦死这些聪明人了,没好气道,“我还没去找他们谈过呢!目前只是一个设想。” 她上个礼拜刚得到消息,就跑了一趟市服装公司,结果她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发了回来。 无论怎么样,人家给工业办带来了一个消息,宋恂跟冯培芸道了谢,又劝道:“你们厂的产量确实很高,袜子的质量也不错,但是在花色方面还是欠缺一些的。我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不少针织厂和服装厂的产品,他们出口的袜子大多是丝袜和棉袜,尼龙袜子也有,但花色很丰富,针对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有不同的花色。咱们厂要是想走出口的路子,还得从花样上多下工夫。否则万一机会来了,却因为产品问题错失良机,岂不是更可惜?现在积压的库存已经够多了,实在不行就先减产,不要让工人加班了……” 冯培芸来了一趟工业办,平白赠送一个消息,就两手空空地回去了。 不过,她带来的这个消息,还是让宋恂很动心的。 团结公社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渔业方面,但从事渔业活动的大部分劳动力都是男性。 妇女们只能侍弄地里的庄稼,补鱼网,晾晒海货,有些富队还会让她们搞养殖。 但是仍然还有很多闲散劳动力没有被利用起来。 纺织业是公认的女性从业者最多的行业,要是真能把这个服装厂争取过来。 对团结公社而言,是个安置剩余劳动力的大好机会。 宋恂往市里给方典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帮忙核实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方典的人脉主要集中在食品行业,纺织业方面他也没什么谱,隔了两天才给宋恂回了话。 确有其事。 建分厂的事还只是一个意向,在他们公司内部讨论,具体方案没有对外公布。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1节 得了方典的准话,宋恂不敢耽搁,当天就去找了苗书记。 “哎,你来的正好!”苗利民招手让他坐下,“渔业公司那边归入社队以后,后续问题还挺多的。你们瑶水村有个花多多同志,整天往公社跑,要公社给她闺女儿子安排工作。” 宋恂还在想瑶水什么时候有个花多多同志,听到后面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田大妮的娘,田婶。 “她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海味品加工厂的蟹酱配方是花多多同志提供的,她没要配方的转让费,而是让渔业公司给她家的三个孩子安排了工作。如今工作刚干了半年多,公司就被撤销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田婶可是个厉害人。 “她家的闺女,被安排去海味品加工厂继续工作了,但两个儿子就不太好办了。船只和船员归入生产队,那就是让他们回生产队打鱼,继续赚工分的。怎么可能另外发工资?” 对于县里直接将支公司就地归入生产队的事,宋恂一直不太认同。 当初公社完全可以将这两个支公司的船队接手过来,组建自己的渔业公司。 这样看虽然是把肉烂在了锅里,好像与生产队接手船只没什么区别。但是,如果船队由公社支配,赚回来的钱就归公社所有,公社可以用这笔钱支援一下发展比较落后的几个生产队。 而瑶水和金海本就是相对比较富裕的生产队,船队归入这两个大队以后,赚的钱也是人家的,不会将钱拿出来贴补其他生产队。 如今因为这八对机帆船,项队长身上背负了巨债,可人家整天都因为多出来的船喜气洋洋的。 宋恂简单跟苗书记提了自己的想法,便将话头转到了市服装公司建分厂的事情上。 “他们真打算建分厂?多大规模的?”苗利民问。 “有这个意向,但具体细节还不清楚。我是想来问问领导们的意见,如果公社支持,我们情报组就先出面跟对方联系一下,要是公社对纺织业没兴趣,我就不费工夫了。”宋恂只是组长,不是工业办的主任,这事由他主动出面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那就由你先代表公社跟那边联系一下,尽量争取吧。”苗利民对这个消息还是很看重的,“有需要我配合出面的,你随时开口。” 有织袜厂这个先例在,公社的干部们都对纺织业提起了重视。 只要能将分厂争取过来,一定全力配合建厂。 有了苗书记的准话,宋恂当天就带着于元军跑了一趟市服装公司。 不过,他与冯培芸得到的是相同的待遇,在门卫处登记留下通讯方式后,就被门卫打发了。 想要见他们的领导,那是想也别想的。 领导正忙着呢,像宋恂这样从乡下来的小干部,每天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了,若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领导就要接见,那不得累死领导呀! 两人在服装公司这边一个熟人也没有。 方典那边指望不上,他也是找了七拐八绕的关系才打听到消息的。 让他帮忙打听消息可以,但想找到能说得上话的人就难了。 宋恂给县制衣厂的靳厂长打电话,结果人家去上海出差了。 没办法,他只能先打道回府。 晚上陪着老丈人喝了点小酒,宋恂便回家翻看自己的记事本,想要从其中找找思路。 他当初能联系上省食品出口公司的业务,那是因为当时上面有人,直接找熟人牵线搭桥,他才得到了与一把手盛主任对话的机会。 但他在海浦市就是个农村小干部,一穷二白,不认识什么人,想要直接跟人家市服装公司的一把手对话,纯属做梦。 哗哗地翻着笔记本,宋恂突然停下动作,盯着上面的一行字发呆。 市纺织工业局,每个季度会在工人文化宫举办一次“全市纺织工业技术革新展览会”。 算算日子,这个礼拜就是第二季度的展出时间。 项小羽正坐在他旁边写稿子,瞥见他提着笔半天不动地方,便问:“小宋哥,你想什么呢?墨水都晕开了。” “哦,我这周末要去市里出差,周六下午就得提前过去,当晚会在市里住。”宋恂与她商量,“你要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就回娘家住一晚吧。” 项小羽佯怒嗔道:“咱俩刚结婚,你就要去外面住啦?” “我是去出差的。” 详细问了他的行程,项小羽便道:“不就是参加展览会嘛,也不是什么大事。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兴许我还能给你帮帮忙呢。” 宋恂犹豫着没回话。 “哎,你带我一起去吧!”项小羽蹭到他腿上,腻歪道,“反正咱们是有证的夫妻,到时候只在招待所开一个房间就行了!你一个人住是六毛钱,咱们两个人住还是六毛钱,你带我去就是赚了呀!” 她径自规划道:“礼拜六下午三点钟我就能结束录音了,到时候咱们可以坐最后一趟车去县里。晚上可以在市里吃好吃的,礼拜天早上还能在市里吃早餐,我还没吃过市里的早餐呢!” 宋恂沉吟片刻,点头说:“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宋恂抱着她往正屋走,真诚建议:“以后咱们做题的时候,你得跟平时一样,尽量说普通话。” 第77章 宋恂的提议算是彻底把项小羽惹毛了。 为了改掉他听不得方言的臭毛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项小羽要么不开口,开口则必说方言。 一句普通话都不肯跟他说了, 相当记仇。 宋恂在事后反思了一下,人在特别紧张或特别放松的时候, 会下意识说母方言, 这种事情委实比较难控制。 换位思考, 他似乎也不太能在那种时候说出南湾话。 于是, 宋恂这几天格外用心的哄了小毛同志几次, 许诺了不少好处后, 才恢复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当然,去市里出差的时候,也是要带上她的。 为了争取市服装公司的这个分厂, 宋恂手下的组员们都被调动了起来。 他去展览会上碰运气, 于元军继续去服装公司门口排队寻找机会, 朱巧珍和秦川被安排去县制衣厂和工业局找人打探消息。 除了必须留在家里的机动人员, 所有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礼拜六这天, 宋恂带着项小羽一路辗转来到市里时, 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 为了就近参加明天的技术革新展览会, 二人在市工人文化宫附近找了一间招待所。 此时的城市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九点多钟早已经入夜, 前台只有一个招待员守着。 “介绍信和工作证出示一下。” 项小羽将两人的证件都递过去,强调:“给我们开一间房就行。” 女招待员的视线在她嫩白的脸上游移一瞬,转向宋恂问:“这位女同志跟你是什么关系?” 宋恂示意她看手里的结婚证,“她是我爱人, 我俩是夫妻。” “最近市里的活动多, 区分局查得严, 我们得问仔细点。”招待员解释一句,就坐回去帮他们登记。 项小羽笑弯了眼睛,嘴里应承着“理解理解”。 拿到钥匙后,从前台走向房间的一路上一直笑眯眯的。 宋恂瞧见了,并没当回事,只以为她是进城玩心情好,提上洗漱用品赶在浴室关门前去洗了澡。 回房后发现项小羽在往床上铺床单,宋恂不由道:“只住一晚,你怎么还带着家里的床单?” 项小羽仍然保持唇角上扬的状态,“还不是为了你!” “……”宋恂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 “嘁,去年咱们住正阳食品厂招待所的时候,你把衬衣铺在床上睡觉,我都看到了!”项小羽觉得她小宋哥的毛病还挺多的,城里的招待所看起来可比乡下干净,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嫌弃的。 没想到她能注意到这种事,宋恂笑:“只住一晚上,不用这么麻烦。再说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你怎么现在还记得?” “可见我的记性有多好了!”项小羽拍拍床单,“大功告成,快来睡觉!幸亏咱们提前一天来了城里,要是明天早上才出发,等你到的时候,人家展览会都开完了。” 话落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 “你笑什么呢?来一趟城里就这么高兴?”宋恂脱了衬衣上床,“你要是喜欢来城里玩,以后咱们可以经常来。” “是挺高兴的,不过不是因为这个。”项小羽的唇角又抑制不住地上扬。 躺在床上,宋恂舒服地叹口气,随口问:“那是因为什么?” “你刚才跟招待员说什么来着?” “让她给咱们开个房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不是这个。你说咱们是什么关系来着?”项小羽躺过去,侧着身问。 “夫妻关系……”这有什么可乐的? “不是!”项小羽再次提醒,“前面一句。” 宋恂回忆了一下刚才在前台的简单对话,疑惑问:“你是我爱人?” 项小羽心花怒放,猛点头。 “大家不是都这么介绍另一半吗?你笑什么呢?”宋恂有时真搞不懂他这小媳妇在想什么。 项小羽抿唇笑了一会儿,挨到他身边小声问:“那你爱我不?” 宋恂:“……” “我问你呢!”项小羽推着他的胳膊催促。 宋恂顿时语塞。 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需要当面回答这种问题。 时下的青年男女,即便要表达爱意,也是十分含蓄的,哪有这样露骨问出口的。 项小羽总在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谁家的姑娘会问这种问题,你也不嫌害臊!”他眯着眼睛假装入睡。 项小羽单手支着脑袋,羞赧道:“可我现在不是姑娘,是你媳妇啦!我问你话呢,快点回答,不许逃避!” “……” “快说快说!”项小羽不依不饶地趴到他枕头边催促,还伸手去撑开人家的眼皮,像个恶霸似的强硬道,“不好好回答今天就不许睡觉!” “……”抓住自己眼皮上的两只手,为了维护家庭的和谐稳定,宋恂只好别扭地点头,“爱得要命,别闹了,赶紧睡觉吧。”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项小羽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去,美滋滋地说:“乡下夫妻对外介绍时,都说‘这是我媳妇’或者‘这是我家那口子’。不过,我觉得还是城里人这个称呼好听,以后我向别人介绍你的时候,也要说‘这是我爱人’。嘻嘻……” 城里人还挺罗曼蒂克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2节 城里人宋恂,此前对于“爱人”这个词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只是大家对外介绍自己妻子时的一个统一称呼。 就像称呼“同志”一样随意。 可是,这会儿被项小羽郑重其事地指出以后,他将这个词来回品咂了两遍,心里便也生出些异样情愫。 * 二人在招待所休整了一晚,翌日一早,按照项小羽的要求,宋恂领着她去吃了城里的早餐。 市工人文化宫坐落在城南,距离市里规模最大的南阳菜市场特别近。 随着早市的开门,菜市场门口的几家国营早点铺子也相继开张了。 包子笼屉里蒸腾的热气,排队买早点的行人,叮铃铃响个不停的自行车铃,以及穿梭其中的送菜板车,让整条马路都充满了烟火气。 项小羽在省城和广州吃过早餐,但这还是头一遭来吃本市的早餐。 在几个店铺间徘徊许久,看到什么都想吃。 “豆腐脑,豆浆,羊肉汤,小馄饨,我都好想吃啊。”项小羽看到人家饭盆里打的豆腐脑,挪不动脚步。 “那就一样买一份,吃不完还有我呢。”宋恂将她推到包子铺门口,“你先去里面占个位置,我到旁边给你买羊肉汤去。” 几个早点铺子离得不远,他去排队买了羊肉汤,见到菜牌子上居然还有驴肉火烧、糖火烧和鲅鱼煎包,想着项小羽应该也是爱吃这些的,便也每样来了一份。 端着东西重新回到包子铺时,却见项小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跟一个短发女同志聊得火热。 “这是我爱人,宋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跟人介绍宋恂了,项小羽接过他手里的吃食,看向对面说,“这位是袁同志,我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面的,她也是咱们省交易团的。” 两人客气地点头问好。 那位袁同志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与他们招呼一声便告辞离开。 宋恂又去买了几个包子和豆浆豆腐脑,坐回刚空出来的位置问:“我怎么对这位袁同志没什么印象?她是哪个单位的?” “不知道啊,我也没印象。刚才我进来等空位,溜达到这边的时候,是她先主动跟我打招呼的。”项小羽好笑道,“我都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不过,听她说吃过我在广交会上做的凉拌海蜇皮,我就隐约有了些印象。” “这位同志记性还挺好的。” “这说明我做的菜好吃呀!咱们最近一直回我娘家吃饭,都没机会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手艺!”项小羽回忆着说,“袁同志好像也是咱们食品交易团的,我跟李厂长不是顺便给滇南的服装厂当了几次模特嘛,后来咱们食品团里也有好几家工厂有样学样地找服装厂合作,其中好像就有这位袁同志所在的单位。我记得她那会儿也穿着一条挺长的裙子,举着一块牌子到处逛。” 宋恂听她极有兴致地回忆着广交会过往,时不时还要点头附和几句。 眼瞅着纺织展览会快开门了,他才催促道:“赶紧吃饭,还有正事呢。” 全市的纺织工业技术革新展览会,从六十年代起就每半年举办一次。 最近几年市里的纺织业迅猛发展,各县都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纺织厂或纺织机器制造厂,不断涌现出新的革新项目,所以自今年起,这个技术革新展览会就变成了每季度举办一次,供业内人士交流经验。 夫妻俩吃完了早饭,就顺着主干道步行去了不远处的工人文化宫。 将工作证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宋恂跟人家打听,“同志,这次市服装公司来参展了吗?” “来了啊,他们是全市最大的纺织企业了,我们局领导点名要求他们必须参加。所以他们每次都是要出席的。”工作人员将证件还给二人,笑道,“放心吧,好多人都是奔着他们来的,肯定在!” 项小羽好奇地问:“大家为什么都奔着他们来啊?” “人家的技术强呗,今年各单位展出的最新科研项目中,他们公司的占比是最高的。人家跟上海的棉纺织公司合作,机器和面料都是最流行的,市里好多小厂都要根据服装公司的产品,来确定下一季度的产品类型。”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们一眼,把面前这两人也当成偷师的了。 宋恂没否认,索性向他打听了市服装公司所在的展位,便拉着项小羽进门。 进入展厅大致浏览下来,宋恂也不得不承认市里的纺织业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想。 除了市服装公司,还有针织,化纤,线带,毛麻,巾被等十来个公司,以及县属的各大国营纺织厂,制衣厂。 南湾县在纺织方面不占优势,只有一个县制衣厂拿得出手,整体来看还是一片等待开放的□□。 宋恂没有急着去服装公司的展位,在场馆里一面溜达,一面琢磨怎么跟人家公司的人搭上线。 哪怕搭不上线,要是能打听到一些详细消息也不错。 宋恂正在心里思量着,身边的项小羽却突然跑到了前面的人堆里,那里面正有一个中年人在向大家介绍一种高产精梳机。 她在围观一人的肩膀上拍了拍,“袁同志!你也来参观展览啦?” 袁雅杰闻声回头,见到她便意外地打了招呼,笑道:“我这几天在这边工作。刚才在包子铺里见到你,我就在猜测,你们是不是来参观展览会的,这次果然碰上了。” 项小羽回头冲着宋恂招手,而后对她笑眯眯地直言:“我是陪我爱人来打听消息的,根本就不懂纺织的事。哈哈。” 她拉着袁同志的手说:“我们俩是从公社过来的,进了展览会都懵啦,没想到这场馆会这么大,居然有这么多人参加!” “你都参加过广交会了,进到这里还能懵?”袁雅杰不信。 项小羽哈哈笑:“不论参加多少次,只要进了城,该懵还是懵呀!不是有句话嘛,山炮进城腰扎麻绳,买瓶汽水不知退瓶,看场电影不知啥名!我第一次喝汽水的时候确实不知道退瓶。哈哈哈……” 袁雅杰被她逗得一乐,笑着问:“你们是来打听什么消息的?我可以帮你问问。” “哎,是我爱人单位的事,我也不太懂。”项小羽拉过宋恂说,“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想打听消息太难了!我跟袁同志是好朋友,你赶紧把事情跟袁同志说说。” 宋恂没搞懂,她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跟人成为好朋友了。 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他也不能浪费了,忙将自己要打听的事跟对方说了。 “原来你们也是来打听建分厂的事啊?”袁雅杰摇头道,“我就是市服供销科的,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事恐怕行不通。” 宋恂忙说:“袁同志,听说这事已经在你们单位内部协调过了,建厂确有其事。” “领导怎么协调的,我们哪知道。不过,”袁雅杰笑道,“像你们这样来找机会的人真不少,你是替县里还是公社来的?” “我是南湾县团结公社的。” 袁雅杰了然道:“你是没进去我们公司的大门,才跑来展览会堵人的吧?” 宋恂寻思他这种做法跟堵人差不多,便点了头。 “我们要建分厂的消息刚一传出去,就有好几个县城和公社的干部闻讯赶来争取合作机会了。但是公司领导已经把公社一级的单位全部过掉了,只打算在县里建厂。” 宋恂原还想着,他们公社在消息公布前,先走个捷径,跑一跑市服装公司的关系。 没想到,他们还没上跑道呢,就被告知不具备参赛资格。 “袁同志,你们公司为啥不想在公社建分厂呀?”项小羽拉着袁同志的手问,“我们团结公社的地理位置十分不错,紧挨着砚北港,你们要是有出口业务的话,在我们那边建厂正合适啊!” “应该是跟分厂规模有关系的,我们公司的出口业务很火爆,目前在市里的两个工厂根本完不成出口任务,所以打算建一个能年产七百万件衬衫的分厂。” 宋恂:“……” 那他们公社确实没有参赛资格。 南湾县制衣厂那种规模的大厂,年产量也才两百万件而已。 服装公司要建的这个厂,其实已经不是什么分厂了,就是一个正经的千人以上规模的大厂。 这样的工厂建起来,加上周边设施的完善,基本可以带动一个小乡镇的发展了。 “现在争取这个分厂的县城多吗?”宋恂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肯定是有的。” 宋恂向她打听了市服装公司今天来参加展会的领导,便留下项小羽跟她说话,自己去了市服装公司的展位。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按照袁同志说的,找到他们公司革委会分管科技项目的吕副主任,跟人家搭了半天的话。 虽然没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但是好歹已经知道了,临万县和岳东县有意向争取这个分厂。 这就可以了。 这么大的项目不是他们团结公社能独自吃下的,场地,劳动力和资金都不够。 既然人家设了门槛,就只能让县里出面争取了。 宋恂没在展览会久留,由着项小羽跟袁同志热聊了一会儿,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便带着人离开展馆,逛街去了。 “我现在这个播音员的工作,还真挺能唬人的!”项小羽抿着嘴乐,“是不是比你这个公社小干部管用多了?” “嗯,确实。”正经的广播电台播音员,在当下的社会地位是挺高的。 说出去比他这个公社小干部有面子。 “嘿嘿,今天带我来果然没错吧!”项小羽趁机说,“所以,你下次再有这种出差的好事,就还得带着我,知道不?” “那我干脆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得了。” 两人结婚以后第一次来市里玩,即便心里还惦记着工作的事,宋恂也没急着往回赶。 陪着她在市里吃吃喝喝买东西,又去文化公园消磨了一下午,才坐上返程的汽车。 * 新的一周开始后,宋恂整理了组员们反馈的情报,便再次找上了苗书记汇报工作。 “看来咱们跟这个分厂算是彻底无缘了?”苗利民还挺遗憾的。 像宋恂说的,如果能给团结公社引进这样一个大厂,是能带动他们整个公社的发展的。 “他们现在根本就不跟公社一级谈,在传达室就把人筛选掉了。”宋恂问,“咱们公社跟县工业局的关系怎么样?能不能请他们出面帮忙联系一下?” 苗利民心知他打听的不是公社跟县工业局的关系,而是想问他在工业局有没有门路。 可是,这个消息一旦透露给县里,主动权就不在他们团结公社手里了。 要是让县里出面联系,那最终肯定是要将这个厂放在县城或者其他更合适的公社的。 他们团结公社目前只有一个织袜厂算是纺织业的,纺织设备制造厂,零部件厂之类的一概没有。 除了具备一个地理位置的优势,再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特色了。 苗利民一咬牙:“我干脆去县里跟冯主任说说这个消息吧,县里一直没动静,应该是还没收到消息呢。冯主任对纺织业也挺关注的……” “您不怕被人截胡啊?”宋恂笑。 “反正咱们公社八成是吃不下这个项目的,落在县里,总比去了其他地方强。”苗利民也想开了,有多大的肚子就吃多少饭吧,这种事强求不来。 随缘吧。 宋恂身体前倾,小声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凑过去如此这般地跟苗书记嘀咕一通。 闻言,苗利民搓着下巴笑:“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是有点悬啊,我预感万一事情真的成了,冯主任可能会骂娘!” “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都是一个县的,无论哪个企业有了产值,都要算在咱们县的账上。”宋恂笑道,“现在最主要的是,得让县里赶紧出面去跟服装公司争取一个‘参赛’资格。”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3节 苗书记挥手说:“你先回去吧。我得再琢磨琢磨这件事,明后天你跟我一起去趟县里。” 不只苗书记要琢磨这件事,宋恂也得好好掂量一下要是县里打算争取这个分厂,自己能在其中做些什么工作。 回家以后,也一直心不在焉地反复推演事情可能的走向。 苗玉兰来到小院,给小两口送了半锅刚蒸好的馒头,瞧见闺女身上穿着一件嫩黄嫩黄的条纹衬衣,便将人拉去一边问:“你这两天怎么一天换一件衣裳?这件衣裳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就上个礼拜在市里买的。”项小羽挺胸抬头地给亲娘展示,“好看吧?” “好看是好看,但这么一件衣裳得花你一个月的工资了吧?昨天那条裙子好像也是新的。彩礼钱给了你是让你花在刀刃上的,可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乱花钱!”苗玉兰再次感慨家里没个长辈看着就是不行。 她闺女要是跟公婆住在一起,哪敢这样乱来? “没动我的嫁妆,小宋哥的工资都在我这里呢,我现在花他的钱。” “……”苗玉兰气道,“那就更不行了,小宋把钱匣子交给你保管,是让你管家的!你这样胡乱花钱,跟监守自盗有啥区别?” “我才没乱花呢,这是小宋哥给我买的!不信你进屋问他去!”项小羽赶紧解释,“他说我俩结婚以后还没给我买过什么正经东西,下个月我又该过二十岁生日了,他就提前给我买个礼物。” “那就等到你过生日的时候再穿,现在嘚瑟什么?” “早穿早臭美呗!都买回来了,还留什么啊!” 苗玉兰觉得自己这个闺女本来就被老头子教成了傻大胆,结了婚以后,更被惯得没个样子。 “得亏你只是我闺女,嫁出去就算了,这要是儿媳妇,真能被你气死!” 项小羽嘻嘻哈哈地笑着安抚老娘,好不容易将人哄走了。 看看天色,便准备回屋洗漱。 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的时候,她将刚才的事当成笑话讲给窝在床头看书的宋恂。 “我娘都夸你是好女婿呢!”项小羽从镜子里观察他的反应,清了清嗓子说,“为了鼓励你以后继续好好表现,我决定今天要说普通话。” 宋恂闻言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怎么样?不错吧?”项小羽又笑眯眯地问。 宋恂点点头,放下书本,准备听她说普通话。 不过,这丫头一直在镜子前面磨磨蹭蹭不动地方,一个头发梳了快十分钟还没梳完。 项小羽早就感受到他的视线了,与他在镜子里对视上,便回过去一个特别灿烂的笑脸。 然后,在他的盯视下,突然将舌头吐出来老长,歪着脑袋摆出了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宋恂:“……” 第78章 在即将进行夫妻生活前, 妻子突然歪嘴斜眼吐舌头,扮成了一个吊死鬼。 试问哪个男人还敢继续? 不知道别人敢不敢,反正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宋恂还挺敢的。 不过, 项小羽并没给他捉鬼的机会。 她的生理期到了。 宋恂认命地给她煮了一碗大枣红糖水, 就叹着气转向了书房。 他打算将捉鬼和服装公司建分厂的事暂时放一放, 换换思路。 从书桌上抽出之前在船厂做过的一本实验记录, 翻看了起来。 “小宋哥, 你怎么又开始研究这些了?”项小羽捧着搪瓷缸子尾随进来, 见状便猜测,“难道船厂那边要调你回去了?” “没有。”宋恂摇头, “《华夏造船》前两年停刊了,最近正打算复刊,我老师是这个期刊的编委,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船厂,前段时间给我写了信约稿。” “那你打算投稿吗?”项小羽星星眼。 她对科学工作者向来是十分崇拜的, 谁小时候没做过当科学家的梦呢? 宋恂颔首,“离开船厂前我在负责一个简易导管螺旋桨的实验, 如果实验成功的话, 可以对港作拖轮的拖力有一个很大程度的提升。不过我走了以后,这个项目好像搁浅了。我打算将前期数据发表出去,如果其他单位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可以继续按照这个思路走, 节省一些时间。” 星星眼变成蚊香眼, 项小羽坐到他身边, 支着下巴问:“要是别人研究出来了, 成果就是别人的吧?你之前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不算白费, 咱们的造船技术本就与国外有很大差距,相比于让这些东西变成一堆废纸,我更希望它能尽快试验成功,应用到国产轮船上。” “那你给他们投稿,有稿酬不?” 宋恂语气一顿,“可能没有,或者象征性的给一点吧。如今好多出版社都关门大吉了,《华夏造船》能勉强运作就不错了,估计是没什么稿费的。” “没关系,没有稿酬咱也给他们投,只当支援了国家建设。” 项小羽被小宋哥这勤奋劲感染,内心也跟着紧迫起来。 她虽然已经当上了播音员,但播音工作是一个持续输出的工作,在输出的同时还要求有稳定的输入。 除了坚持对语言表达能力的锻炼,还得不断提高文化水平,多读书多看报。 而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读书太少了。 目前勉强应付渔业方面的稿件还行,但是想要像郁台长那样,单独做一档类似《阅读与赏析》的栏目,她的水平还相去甚远。 思及此,项小羽不再打扰宋恂,起身去书架前找书看。 他们家的书架宽两米,上面有五层架子,下面是书柜。 这五层架子里,她的书只勉强占了小半层,宋恂的书占了两层,剩下的两层半还空闲着。 视线在宋恂的那两排书上徘徊,项小羽从最下面一排的角落,翻出一本相对较薄的册子。 封面上的书名是俄语的,《eвгehnnoheгnh》。 为了参加广交会,项小羽当初还重点突击过俄语,出于对自己俄语水平的莫名自信,她利索地翻开了书页。 一个小时后,宋恂起身活动时,见她捧着小说看得认真,不由问:“你怎么看起这个了?能看懂么?” 项小羽摸了一下手边的俄汉词典,说:“翻字典,连蒙带猜能看个大概吧。” “这本《叶甫盖尼奥涅金》有译本,不过现在买不到了。” 项小羽轻哼两声:“我早猜到了,书店里不可能有这种书。虽然我只能理解个大概吧,但只看开头也能看出来,这个奥涅金不是什么好人,他居然还经常给那些漂亮的芭蕾舞演员捧场,这跟旧社会的公子哥捧戏子有啥区别?” “他本来就是个贵族公子哥,没什么信仰,还十分利己主义,我看到他把自己的朋友杀了,就没再继续看下去了。” 项小羽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说啦,我要自己看!” “这本书不太适合你,你还是换一本看吧。” “我手边也没什么合适的书看。” 而且她算是发现了,小宋哥看着挺正派的,但是看的书可不咋正派。 上面不让看什么,他就非得看什么。 之前那本《高中数学》和这个奥涅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觉得我现在的播音工作进入瓶颈期了,总是写相同类型的稿子。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劲以后,有点倦怠,而且我感觉自己最近没什么进步。”项小羽还是想通过阅读改变现状的。 “那就更不能看这个了,对你的工作没什么帮助。”宋恂劝道,“要我说,你还是找郁台长请教吧。她不是偶尔还会去省城给学生讲课嘛,有个现成的老师你为什么不用?至少可以让她帮你列个书单,咱们有针对性的学。” 项小羽的眼睛还黏在小说上,“嗯嗯”地应着,指着其中一处说:“你先帮我看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为了能读懂小说,项小羽突然对俄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不过,宋恂给她当了两回翻译后,就顾不上这些了。 权衡了两天以后,苗书记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宋恂去了县革委会,给冯主任汇报了情况。 冯主任果然如他们所料,对这个分厂有极大的兴趣,当下就给县工业局的局长侯明亮打了电话。 让宋恂比较意外的是,侯局长居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他所掌握的信息显然要比宋恂更全面。 “这个事我们工业局半个月前就知道了。”侯明亮听明白来龙去脉后,坐进沙发喝了口茶。 冯主任蹙眉问:“这么大的消息,为什么不上报?” “主任,您有所不知,人家市服装公司早就有合适的选择了,咱们去争取也是白折腾。” “什么情况?”冯主任问。 “不是说临万县和岳东县仍在争取嘛,居然这么快就定下了?”苗利民也被这个消息打个措手不及。 “那两个县其实也是瞎掺和的。”侯明亮又滋溜了一口茶,笑道,“服装公司的这个建厂消息刚在他们内部讨论时,我就知道了。当时还组织局里的人手开会讨论过,争取这个分厂的可能性。结果讨论了半天却做了无用功,人家服装公司的领导早有属意的对象了。他们公司革委会的彭主任是从定山县纺织厂调出来的,对定山县的情况十分了解。彭主任想在定山县建分厂。” “那定山县连争取都不用争取,就能直接吃个大馅饼了?”冯主任酸溜溜地问。 “可不是嘛。但也没办法,人家领导乐意,咱也改变不了人家的想法。” 苗利民:“那他们公司其他人就没有什么意见?” 那么大的公司,又不是他的一言堂,另两个县既然可以那么快就收到建厂消息,必定也是在公司内部有人的。 “有意见也没用,定山县的条件确实比较适合建厂。定山县是咱们市里最早大规模发展纺织业的地区,五几年的时候人家就定下了发展纺织业的路子。他们那边虽然没什么能在全国叫得上名号的大厂,也不像市服装公司一样大搞出口,但人家的小型纺织厂和相关企业非常多。绳带厂、毛麻厂、印染厂、针头厂、钮扣厂、纺织机器制造厂、维修厂,反正只要是与纺织相关的,人家那边都有配套。” 侯明亮叹口气,问:“平心而论,如果由咱们来给分厂选址,是不是也得选择定山县,这还有啥可反对的吗?” 冯主任拧眉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沉吟半晌说:“定山县的配套好,但地理位置并不占优势,他们那个县三面环山,山地多耕地少,当初就是因为交通条件太差,又剩余了大量闲散劳动力,才定下了走纺织业的路子。不过,市服装公司是要搞出口的,把分厂建到那个小旮旯里,运输成本可是不低。” 话虽如此,但他们南湾县除了一个地理位置好,也没什么其他优势了。 苗利民与宋恂对视一眼,看来他们之前商量的对策暂时用不上了,县里要是争取不到这个分厂,他们心里有再多的盘算也是白搭。 “其实,咱们也不算没优势嘛,”苗利民如数家珍道,“你看我们团结公社,也是有针头厂和线绳厂的,其他公社也有毛麻厂和印染厂,只不过没集中在县城而已。” 宋恂也接话说:“咱们县对社队企业一直是大力支持的。冯主任提出的‘老鸡生蛋孵小鸡’的办法,让我们这些社队企业受益不少。如今是县办厂帮扶社办厂,社办厂帮扶队办厂,比如我们团结公社新办的织袜厂,年产值至少有两百万,就是由县制衣厂带动起来的。这种以厂养厂的模式,是咱们南湾县的一大特色。如果服装公司的分厂能建在南湾县,也可以采取这种脱卸产品的方式,将零件扩散到社队企业生产,这样不但支持了社队企业的发展,还能反哺服装厂。” 冯主任默默想了想,自己什么时候提过“老鸡生蛋孵小鸡”的办法? 让县办厂帮扶社队工厂,确实是他在大会上提过的,不过并没有喊过什么口号,也没总结出什么经验。 这会儿听小宋一提,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咱们县也有几个服装厂的配套厂,只是规模肯定没有人家定山县的大。”侯明亮也说,“如果真能争取来这个分厂,咱们肯定是要花大力气发展这些配套企业的。” 宋恂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再次尝试开口:“市服装公司要建的分厂,需要年产衬衫七百万件。我以咱们县制衣厂为参考,估算了一下分厂的大致规模,光是建厂就需要最少六百万的垫底资金。六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去年咱们县工业产值最高的左家门公社,年产值也才571万元,利润不超过一百万。即便服装公司有钱,让他们一下子拿出六百万,也不容易吧?”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4节 冯主任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滋溜了一口,突然回身盯住宋恂问:“你是想让咱们县出钱,给服装公司建分厂?” “咱们县最明显的优势,除了地理位置优越,再就是有钱了……”宋恂轻声道。 渔业大县不是说着玩的,南湾虽然面积小,工业产值一般,但渔业产值却能排在全市之首。 否则当初省渔不会选择在这里设立分公司,市广电也不会将渔业电台放在南湾县。 冯主任:“……” 有钱也不能乱花呀,攒点钱哪有那么容易。 下面的公社也不是各个有钱的,好多生产队还没能通电,那些钱得花在刀刃上。 “主任,县里有个制衣厂,我们公社也有个织袜厂,这两个厂的产值和利润,您应该是十分清楚的。”宋恂缓声道,“如果只是让服装公司在咱们的地界上建厂,咱们只能解决一些剩余劳动力,带动一下周边建设,收缴税收,至于分厂的产值和利润是要算在人家总公司和市里的。” 侯明亮也点头道:“我们局里也是看中了纺织业的利润才想要争取一下这个分厂。但如果他们是全资建厂,咱们确实尝不到什么甜头。” 听说要往外掏几百万,冯主任愁的脸上的褶子都能叠起来了,“能解决上千人的剩余劳动力,你们还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苗利民插话:“不是咱们满不满足的问题,这不是要争取建分厂嘛,咱们出一部分资金,给服装公司减轻负担,没准儿人家能考虑一下咱们。毕竟这属于工农联合建厂,意义也是大不一样的。” “哪怕是六百万的一半,也有三百万呢。”冯主任摇头,“太多了!” 宋恂与苗书记对视一眼,便试探着说:“您要是嫌三百万太多了,要不咱们联合其他县合作一下?咱们单枪匹马跟定山县竞争,在硬件条件方面确实有些不够看。临万县和岳东县也有各自的优势,肯定也不想将这个分厂拱手让人。不如咱们跟其中一方合作一下,将这个厂一分为二,建两个规模稍小的分厂。” 苗利民立马接话:“服装公司的产品除了出口,在国内市场也是很紧俏的。咱们南湾县在最东,紧邻砚北港,出口便利。但岳东县在最西边,远离港口,如果单独争取建分厂的话,他们肯定没戏。不过,他们的内陆交通比较发达,不但有火车线路,还有省道。不如咱们跟岳东县联合一下,争取建两个分厂,每家少拿点钱就行。” 冯主任心想,找个最弱的合伙,这就跟当初鲁肃提出的“联刘抗曹”,孙刘联军大败曹军于赤壁是一个意思吧? 不过,人家服装公司真能同意将分厂一分为二,变成两个? 他心里对这件事不报什么希望,但又实在眼馋这个分厂。 于是,最终决定先成立一个临时的服装厂筹备组,他当组长,侯局长是副组长,并且让宋恂兼任了筹备组的秘书,全面负责执行工作。 既然主意是你出的,那就由你亲自去跑吧。 宋恂接下了这个工作,又跟工业局借了几个人。 虽然是个跑腿的活,但跑得好的话,没准儿真能把分厂弄到他们团结公社去。 * 宋恂在县里兼任了一个筹备组秘书,而另一边的项小羽在考虑了几天后,决定主动与领导和同事们交流一下工作心得。 如今广播电台的几个人交了钱和粮票后,已经在公社大院入伙了。 项小羽是个播音新人,中午在饭桌上吃饭时,便没什么顾忌地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自己的想法。 “台长,我那个‘渔业百事通’的栏目,已经播了快三个月,关于渔业的小知识也写了将近一百篇,我觉得这个数量已经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将之前录的内容进行重播?” 郁英荷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反倒是主编蒋红叶问道:“你现在只有这一档固定录播的节目,不是做得好好的嘛,怎么突然不想做了?” 项小羽赶紧澄清:“不是不想做了,而是能够科普给渔民的渔业知识比较有限,越往后越不容易收集素材。我寻思着可不可以隔天播一次新内容?其余的时间我想申请开一档新栏目。” “什么类型的节目?”蒋红叶没有急着否决,想先听听她的思路再说。 “我发现好多厂矿企业的广播站,会播放厂内的先进事迹。我觉得咱们电台也可以收集全市各渔业单位的先进事迹进行宣传。比如南湾县水产局每年都组织农业学大寨的评比活动,总会涌现出一批先进个人。咱们可以跟市水产局和各县的水产局联系,让他们报送一些现成的先进材料,咱们每天读一篇就行了。” “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郁英荷揶揄,“这个主意倒是给你省事了,连稿子都不用写,直接念人家的材料就行。” 项小羽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啦,我就是想试试不同类型的播音稿,练练播音时的腔调。我最近也听了自己的录音,感觉跟其他电台的播音腔还是有差距的。” 郁英荷挥手劝阻:“你可千万别特意去学那个腔调,你现在的这个状态正正好。之前有听众反馈过,播音腔听久了,会让人觉得有点油。读任何内容的稿子都是千篇一律的腔调,容易让人走神溜号。关于这一点,你问问小苏就知道了。” 苏越啃着馒头点头。 他前两年也特意去模仿过知名播音员播音时的腔调。可惜他自我感觉良好,听众却并不买账。 那段时间批评他的信件特别多,说他播音时拿腔作调,让人听不进去。 郁英荷继续道:“咱们是渔业电台,听众大多是贫下中农,所以播音时还得有贫下中农的味儿。你出身农村,在这方面是有天然优势的,不要摒弃了你的优势,去学一些华而不实的技巧。” “但是省渔业电台也是面向渔民的,他们的播音员用的就是很正统的播音腔啊!”项小羽被弄糊涂了,她觉得播音腔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会。 像给学生讲课一样,郁英荷放下筷子耐心道,“你有空可以学习一下《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主席强调过了,播音要讲究大众化。什么是大众化呢,就是我们的思想感情和工农兵大众的思想感情要打成一片。[1]” “你刚才提到的录播先进个人材料的想法很好,咱们就是要在贫下中农的队伍中,找出有闪光点的先进个人。不过,你要是一味地用播音腔去播这些稿子,那这个栏目就不能给你做了。播音是一个富有创造性的工作,根据播音稿内容和风格的不同,我们在播音时的声音和情绪也要有所不同,还要做出准确生动的表达。如果只是用一成不变的播音腔,应对截然不同的稿件,会让听众觉得索然无味。” 项小羽暗自咂摸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是想让我将重点放在情绪的表达上,不要一位地追求技巧,对吧?” “差不多,声音只是外壳,感情才是播音的灵魂。”郁英荷强调,“尤其是播报先进个人的稿件,你虽然不是当事人,但是你的声音里也要传达出发自内心的激动和自豪之情,朴实生动的同时,还要给人以鼓舞,激发出广大贫下中农们向先进个人学习的热情!” 一顿午饭吃下来,项小羽相当于听了郁台长的半堂播音课,深觉受益匪浅。 她心里对郁台长的佩服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仅次于小宋哥了。 下午录完播音稿以后,项小羽在门口踟蹰片刻,再次摸去了郁台长的办公室。 “台长,”项小羽搓搓手,笑嘻嘻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快说吧,卖什么关子?我还忙着呢。”郁英荷放下手中的钢笔问。 “我来咱们台里已经快四个月了,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在播音方面进入了瓶颈期,不像刚来台里时那样每天都有进步了。我发现除了在播音技巧方面,其实在文化水平方面我也是比较欠缺的。” 郁英荷颔首道:“嗓子和语言技巧需要锻炼,但政治气质和文化素养也必须提高。你有空可以多读一些播音方面的书籍,文学著作和政策方针。” “台长,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的内容,进入咱们电台以后,都是靠您跟同志们的帮忙,以及我自己一点点的摸索,才能顺利地走到今天。”项小羽不好意思道,“您能不能帮我列个书单啊?我回去以后可以有针对性的学习学习。” 郁英荷没有拒绝,思索片刻,便拿起钢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将播音员需要阅读的书籍和报刊杂志,一一列举出来。 在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项小羽接过稿纸后再三道谢,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郁英荷沉默着没回话。 项小羽入职四个月,几乎全靠自学才掌握了播音的基本技巧。可是想要在播音领域有更长远的发展,只靠自学肯定是行不通的。 “市广电那边也招了一批新人广播员,最近可能会举办播音培训课。回头我找机会将你推荐过去,让你也随着他们一起系统的培训学习一下。” 第79章 突然降临的培训机会, 让项小羽异常兴奋。 要知道,自打初中毕业以后,她就再没正经坐进教室学习过了。 不过, 这次她格外沉得住气, 培训通知正式下达前,一直将事情憋在心里,连宋恂都被她瞒着。 这几天又正赶上宋恂事忙, 整天早出晚归地往县里和市里跑, 根本没注意到她暗自压抑的喜悦。 有了县工业局出面联系以后, 宋恂终于有机会进入市服装公司面见单位领导了。 然而,他们南湾县与另两个县的待遇差不多, 道明来意,提交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以后, 得到一句还需要单位内部讨论, 就被人打发了出来。 “看来服装公司是铁了心想在定山县建厂了。”从办公楼出来, 肖丽萍的语气有些着急。 宋恂提议:“肖科长, 趁着事情还没有定论,咱们不如先联系一下岳东县那边的负责人。” 肖丽萍是县工业局综合科的副科长, 之前市服装公司要建分厂的消息就是由她通知局里的。 所以, 这次侯局长又把她派了出来,跟宋恂一起跑建厂事宜。 不过,肖丽萍心里还挺疑惑的,即便这个厂真能被争取到南湾县,也是要建在县城的。宋恂作为团结公社工业办的干部,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多少有点说不通。 即便这个年产七百万件衬衫的分厂被砍掉一半, 规模也是相当大的, 差不多是县制衣厂规模的两三倍, 所需要的资金和人力,绝不是一个工业相对落后的小公社能吃得下的。 “我昨天给岳东县工业局打电话的时候,隐晦地提了一下双方合作的事情。看他们综合科长的态度,这件事情应该是有得谈的。”肖丽萍皱眉说。 宋恂瞅一眼手表,提议道:“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先别回县里了,直接乘车去一趟岳东县?” “走吧,尽量赶在他们下班前赶过去。我跟他们徐科长的关系还行,可以找她好好聊聊。” 让工业局的另两个办事员先回县里待命,宋恂和肖丽萍乘车去了岳东县工业局。 刚踏上工业局门口的台阶,肖丽萍瞄一眼身侧的宋恂,犹豫片刻道:“小宋,一会儿你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徐科长是位女同志,我们两个单独聊聊,或许事情的进展能更顺利一些。” “行啊。”这个要求正中宋恂下怀,他点头道,“那就辛苦肖科长了,我在楼下等着。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 肖丽萍拍拍他的肩膀,便踩着方跟皮鞋“蹬蹬蹬”地快步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目送对方离开,宋恂在四下睃巡一圈,没见到想找的人,便去了一楼传达室的窗口问:“师傅,请问陈家庄公社今天有人过来吗?” 坐在木头桌子后面的中年男人,从宋恂进门就盯着他瞧,这会儿笑着勾勾手指,示意他进门。 宋恂从旁边的小门走进去,主动与对方握手,“您是陈主任吧?我是南湾县团结公社工业办的宋恂。” “知道知道,老苗已经跟我说了,你是他外甥女婿。”被称作陈主任的男人给他拖来一把椅子,两人在局促的传达室中并排而坐,“传达室的老李去外面抽烟了,咱们借他的地方聊聊。” “具体情况,苗书记已经跟您提过了吧?” “提了。不过,这个项目真能争取到咱们这两个县里?”陈主任仍是半信半疑,他是陈家庄革委会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县里这段时间的动态,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前两天接到苗利民的电话以后,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事情进展。 可惜,县里也没什么进展,好像已经处于半放弃状态了。 “我们工业局的同志已经上去找岳东县工业局的领导商谈了。咱们两个县八成是要合作一把的。”宋恂对此行的结果比较乐观。 对于岳东县来说,能得到半个工厂,总比根毛没有强多了吧? “即便市服装公司真的将分厂放在了咱们这两个县,那也是要放在县城的。公社暂时没有实力投建这么大的工厂。” 合资建厂,公社方面也是要出钱的,哪个公社能出得起这么多的钱? 农村的基础建设薄弱,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即使有钱也不能全部压在服装厂里啊,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主任疑惑道:“老苗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的,你给我详细讲讲你们的打算。” “陈主任,咱们两县之所以会有机会合作建厂,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困于资金限制。迫不得已才想出这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将一个大厂拆成两个相对较小的工厂。而咱们两个公社目前遇到的困难,与县里的情况如出一辙,咱们完全可以模仿县里的做法。如果市服装公司同意将工厂一分为二,未必不会同意将工厂一分为四,或一分为六。” “你是想让我们再去联系一两个公社合作,把这二分之一的厂,再次进行拆分?” 宋恂点头。 “这,这能行吗?”陈主任咋舌,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人家服装公司不能同意吧?建四至六个分厂,这得多花多少钱啊?” “如果双方入股合作经营,必定是由地方上负责建设厂房和提供劳动力的。而服装公司只需要提供机器设备和专业的管理人员,并对工人进行培训。无论投建多少个厂房,厂房面积有多大,对服装公司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又不需要他们出钱。” “建一个厂也好,建六个厂也罢。他们的出资总额和提供的机器数量始终都是不变的。建设六个位置相对分散的工厂,可以尽量做到就近运输,在出货运输方面更有优势。更何况,如果真能建六个厂的话,多出来的不只是厂房,还有更多的管理岗位。” 陈主任暗忖,市服装公司是国企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能平白多出五个分厂的管理岗,肯定会有人动心。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5节 而且服装公司分厂的六分之一,虽然规模大大缩水了,但这笔建厂资金他们是出得起的。 还算比较切合实际。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这种办法有点剑走偏锋,摸着鼻子嘟哝:“这事有点悬啊,要不还是等到县里将分厂争取回来再说吧……” 宋恂叹口气:“陈主任,咱们两个县一起去市服装公司争取项目时,是要提前拿出具体规划的。分厂的大致位置,出资比例,工人数量,都需要拿出详细方案,做好了万全准备,才能上门跟人家市服装公司的领导谈。要是按照您的想法,等到分厂确定落户以后再去找县里协商,到时候跟咱们这两个公社就基本没什么关系了。” 黄花菜早就凉了,谁还等您呀! “我们苗书记让我来找您,也是想通过咱们双方共同的努力,让县里同意将建设四至六个分厂的方案提交给市服装公司。”宋恂恭维道,“听说陈家庄公社是岳东县工业产值最高的公社,只要你们主动提了,县里肯定会重视的。” 用苗书记的话说,这么大的香饽饽砸下来,可不能让他们白吃。 总得出点力才行。 如果双方能在各自的县里使力,成功的几率肯定要比各自为营单打独斗高上许多。 禁不住一个服装厂的诱惑,陈主任回去找合作伙伴瓜分县里的分厂了。 而肖丽萍那边也进行得比较顺利,虽然还没有得到准话,但岳东县工业局的领导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保证会马上跟县领导汇报情况。 宋恂重新回到团结公社,等消息的同时,又开始频繁出入苗书记的办公室。 他们二人再加上分管工业的张副主任,时常凑在一起合计,可以选择县里的哪两个公社作为他们的合作伙伴。 * 宋恂这几天一直在单位里忙忙碌碌,而项小羽也终于等来了去市里培训的确切消息。 收到电话通知后,她当天就颠颠地跑回家,当众宣布了这个大好消息。 然而,除了宋恂和他怀里的大寨,捧场地鼓了掌,其他人都不觉得去市里培训有什么了不起的。 瞧着她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样子,实在不能理解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当上了播音员,结了婚,我对你已经再没什么奢求了!”苗玉兰语气淡淡的,好像没什么进取心了。 项小羽:“……” 项远洋还算比较照顾妹子的情绪,不咸不淡地问一句:“啥时候上课,平时能回家住不?用不用我去市里接送你啊?” “我们平时还有播音工作,不能脱产学习,所以只能周末去市里上课。”在娘家没收到预期的效果,项小羽颇觉扫兴,拉上宋恂就要回家,“有小宋哥接送我呢,你在机械厂好好学徒吧,有空多休息。” 她二哥去工厂上班以后整天累成狗,她都不忍心支使了。 吃过晚饭从项家院子出来时,天光仍是金红的,宋恂见她还气鼓鼓的,便提议:“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要!”项小羽立马笑开了眉眼,“咱们这段日子总是忙工作,我都好久没碰过海水了。” 而且他们是新婚,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哪有心思往海边跑…… 她挽起宋恂的手就往海边溜达。 路上偶遇了看热闹的社员,项小羽大方地跟人家打招呼,并没松开挽着宋恂的手。 惹得几个年轻姑娘从他们身边经过后,交头接耳地回头张望,不知说了些什么,嗤嗤笑着跑开了。 “不怕被人笑了?”臂弯被挎着,宋恂睨她一眼,“之前院门开得晚了点,你都不乐意。” “那是我娘要求的,我要是不开门,大寨又得回去告状!咱俩领了证摆了酒,我都是你媳妇了,牵个手有什么。村里没有红袖箍,可以随便牵。” 只是容易被人说嘴而已。 项小羽其实还挺想在村里悄咪咪秀个恩爱的,她小宋哥当初刚来瑶水村时,可是在妇女群体中引起过轰动的! 好多姑娘都私下议论过他呢,她跟秀云也没少嘀咕。 项小羽光脚踩在细沙上,心情莫名昂扬几分,嘴上却还要抱怨:“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放在以前,听说我可以去市里学习,我娘肯定得抱着我心肝肉的稀罕一通。结果你看看刚才怎么样?去市里培训这么大的事,在她那里居然都不算事了!” 眯着眼睛看向岸边收山的渔船,宋恂随意道:“咱俩整天在这边吃喝,你还想怎么样?你看谁家出嫁的闺女天天回娘家吃饭?” 人家贾桂花招了徐知青做上门女婿,也没说天天回娘家吃饭。像项小羽这样的,全生产队也找不出第二个,这都快成瑶水村的稀罕事了。 他俩原本合计每月给家里交二十块伙食费,不过,他丈母娘没要,只意思意思收了十块钱。 项家还有哥嫂在,宋恂又不是没钱,不想占老丈人的这种便宜,就经常在下班的时候买点吃的带回来,有时候拎条肉,有时候是糕点糖果之类的。 所以,大寨现在特别粘宋恂,一口一个“小姑父”叫得可亲热了。 项家的其他成员也欢迎他们小夫妻回家吃饭,家庭关系相当和谐。 “何况家里现在也确实没心思管你的事了。听咱爹说,你大姐往家里打了电话,县革委会的冯主任和妇联主席,一起帮她做媒介绍了一个对象。” “!!!”项小羽讶然问,“这么大的事,我爹怎么只跟你说?” 宋恂摊手。 他俩每天晚上都喝点小酒,就着酒他老丈人就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跟他说了。 项小羽顾不上找茬,忙问:“到底怎么回事?介绍的是什么人?我姐什么时候跟对方见面?” “暂时还没决定是否要见面,据说对方是海军的一个军官,近期会回家探亲,可以顺便相个亲。你姐打电话回来问家里的意思,若是家里同意,她就请假回来见见,若是不同意就算了。” 项小羽拉着他在海边溜达,拧眉想了一会儿。 军人这个职业,没什么可挑剔的。关键是这两人要是真成了,就得夫妻双双在海上漂着。 休息时间是否能对得上,真不好说。 而且结婚以后势必要生孩子,如果对方是军人,多半是要舍小家为大家的,想让人家回家照顾孩子基本不可能。 最终肯定是,要么让她姐放弃事业回家相夫教子,要么将孩子丢给双方父母照顾。 项小羽光是想想那种夫妻长期分居两地的日子,心里就替姐姐犯怵。 难怪她娘没心思管她了,大姐相亲这事还真挺难做决定的。 她思忖片刻道:“要我说,先回来见见呗,相亲又不是一定会结婚的。万一那个军官长得像小宋哥这样俊,那两地分居也值了!嘿嘿……” 宋恂笑着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 “我跟你爹说了,可以先看看人,不要因为对方的职业就先否定了。部队里也是有渔业大队的,如果你姐能相中人家,结婚以后可以让她随军,然后跟部队申请将你姐调去那边的渔业大队工作。这样也不算两地分居。” 依着项小鸿的职业性质,除非找个与她在同一条船上工作的船员,否则跟谁结婚都是聚少离多的。如果能借此去部队工作,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项小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语气骄傲地说:“我姐要是能去随军,肯定是家属院里最厉害的军嫂,她可是女船长呢!” 如此一想,顷刻便放了心。 不用再替大姐操心,项小羽拉着宋恂就往前跑。 “好不容易有机会来海边转转,咱俩今天去游泳呀?” “你现在能游泳?”宋恂挑眉。 不是生理期么。 “能游了!”兴头一上来,项小羽拉着他就想往海里冲。 宋恂将人拦回来,“那你先回家换件衣裳再出来,穿着衬衫你游什么泳?” 低头瞄一眼今天的装扮,项小羽叹口气,的确良衬衫确实挺金贵的,这还是去年大瓦房发的福利呢。 项小羽让他在后面慢慢走,自己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换衣裳去了。 进了房间就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旧衣服。 她嫁过来以后,一直正常上下班,摆在外面的衣裳也都是平时上班穿的,以前在队里干活专用的粗布衬衣,早不知被她娘塞进了哪个包袱里。 将包袱皮挨个拆开,刚费劲地从其中一个包袱的最底部拽出那件粗布衬衣,坠在后面的宋恂就慢悠悠地进了院子。 听到开院门的声音,项小羽冲外面喊道:“小宋哥,你先在院子里等会儿,我找衣裳呢!” 得到回应后,她继续埋头忙碌。 可是过了还没一分钟,她便感觉自己腰上一紧,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 “你穿的这是什么?”宋恂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项小羽被吓了一跳,赶紧双手环胸,“你先出去等着,我还得换衣裳呢。” “我在这里也不影响你换衣裳。”透过敞开的衣襟向下张望,宋恂将其中一支肩带稍微拉起又松开,听到“啪”的一声回弹,再次问,“你穿的这是什么?哪儿来的?” 项小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什么声音。 “小毛毛同志,我觉得你穿成这样去游泳有点不正经。”宋恂语气平静,像是在点评工厂上交的生产月报。 “谁不正经了?你才不正经呢!”项小羽被闹个大红脸,有些羞恼地说,“我的衣裳还没换呢!谁会穿着这个去游泳啊” 说完又觉得不解气,在腰间的手臂上锤了两下,愤愤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正经!你就是最不正经的!看不正经的书,说不正经的话,做不正经的事!” 项小羽很少当着宋恂的面换衣裳,要么趁他不在房间的时候快速换掉,要么直接将人撵出去。 宋恂对于她这些小别扭还算包容,毕竟再是恩爱夫妻,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 所以,他此时并不能确定项小羽之前到底在里面穿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琐屑,不重要。 他没去反驳对方的控诉,轻声问:“我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个?你刚才在里面穿着这玩意,还想直接下海游泳?” “我今天头一次穿!刚才忘了!”项小羽说的是实话,但听上去像是临时找到的蹩脚借口。 宋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点评:“你要是喜欢穿这样的衣裳,就光明正大的穿吧,不用偷偷摸摸的。虽然看上去有点不正经,但是既然能在市场上买到,就一定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所以,没必要躲着他换衣裳。 项小羽:“……” 入夏以后,天气本就炎热,这会儿再被他一通曲解,项小羽被憋得脸颊通红。 感觉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今天真的是她第一次穿这个! 她只好转过身体,与其正面交锋,环着手臂理直气壮道:“你真是土老帽,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城里的女同志都是这么穿的!” 土老帽宋恂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我又没机会见世面,在这方面的眼界都是由你决定的。” 闻言,项小羽不知怎么又高兴了起来。 她小宋哥在这方面还真挺土的,只能在她这里开开眼啦! 于是,她坦言道:“这个其实已经放了好长时间了,它看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正经,我之前都没好意思穿。不过,这几天天气太热了,我在播音室里总是被闷出一身汗,所以才将这件找了出来换上。” “挺好的,既然穿这个凉快,你以后就一直穿着吧。”宋恂拥着她提议,“要不今天先别去游泳了?咱们在家研究一下这件新衣裳的设计原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6节 “……”项小羽伸手在脸上扇了扇风,轻嗯了一声。 “这衣裳的扣子在哪里?套头穿的吗?”宋恂垂眸观察。 项小羽小声说:“在后面。” 土老帽宋恂伸手在她后背上一阵摸索,找准位置将暗扣解开后,又依照原样重新扣了回去,甚至还顺手帮她调整好扭转的肩带。 项小羽:“……” 你在弄啥嘞? 为了摘掉“土老帽”的帽子,宋恂稍稍后撤了半步,摩挲着下巴对这件新式内衣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观察评判。 项小羽定在原地,被他这种带着研判的眼神打量,脚指头已经在鞋子里乱动了。 “脂肪的重量主要由肩带和这两个部位支撑,”宋恂隔空在两块布料上点了一下,“这里受到肩带和左右两端布料的拉力作用,基本上起着承担脂肪重量的主要工作。不过,肩带的作用也不能忽视……” 项小羽瞪着懵懂的大眼睛,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肩带两端分别受到前面和后侧方的拉力作用,又在肩膀处受人体的支持力。”宋恂又换了一个位置比量,语气肯定道,“这件衣裳的设计初衷可能是想让它起到保护和支撑的作用,不过这个款式明显不太适合你。” 他单指挑起一根肩带抻了抻,“你的脂肪比较多,这两根肩带承受了太多的拉力,已经在你肩膀上勒出印子了。要么是产品设计不合理,要么是你买错了款式,这个肩带有点窄,应该换两根承受力更大的宽肩带。” 项小羽双臂环胸,满面红霞地解释:“这个不是我买的,是方芳送我的新婚贺礼。” “唔,原来如此。”宋恂一脸恍然地点头,再次倾身将后面的暗扣解开,“虽然款式和尺码挑得不太对,但方芳这个朋友可真不错,能处。” 第80章 天低云暗, 闷热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潮意,堆积在天边的乌云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宋恂坐在会议室第二排的正中间,手上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做着会议记录, 思绪却早就飘远了。 今天是小毛第一次去市人广的播音培训班上课,不知现在顺利抵达没有。 他们原本都商量好了, 第一次去广电, 下课时间又比较晚,今天先由宋恂去接送她。不过, 昨天晚上他突然接到公社的通知, 公社和生产队两级的干部都要在礼拜天来公社开大会。 所以他跟老丈人都没时间去市里接送, 这个任务最终还是落在了周末休息的项远洋身上。 “团结公社响应号召,加入全国深入开展革命运动的队伍, 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在胜利的形势下,中央号召我们把这个头等大事继续抓紧抓好。我们团结公社的所有干部,必须进一步提高对运动的重大意义的认识,深入批判修正主义路线的……” 苗书记坐在主席台上, 对照着市委宣传部印发的内部学习资料, 给全公社的干部们强调此次运动的重要意义。 会议室里除了他讲话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 宋恂将飞走的思绪重新拉回会议室。 挨在他左手边的人事组长王永禄, 正用刚撕下来的两张笔记纸呼呼地扇着风。 右手边的渔业办孙主任, 时不时用手绢擦擦脑门上的汗,不知是被热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隔上几分钟, 宋恂就能听到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吁到一半又像害怕被人发现似的, 突然憋住。 惹得宋恂也下意识随他一起憋气, 十分难受。 此类会议几乎每个月都要开几次, 开会已经成了全公社干部的家常便饭。 相比于此类学习会,宋恂更乐于参加业务会议或经验交流会。 刨却政治因素不谈,这类学习会实在耗时间,学习一份文件精神往往可以消耗大半天。 而且会议影响可以持续很久,各单位在公社学完以后,还得回去自行组织单位内部的学习会。 市服装公司建分厂的事算是最近公社里的头等大事了,苗书记和几个领导都很重视,然而在学习会面前,无论是多大的项目,都得为其让路。 他们想出的法子本就挺悬,这会儿又遭遇了一场学习会,争取分厂的事,被这样三拖两拖的,八成会被拖黄了。 可是,即便心里再是着急惋惜,宋恂此时也只能乖乖眯着,先提高自己的政治素养,再说其他。 苗利民已经坐在台上连续讲话三个多小时了,只在中场休息时停下来休息了二十来分钟,此时他的嗓音早已变得低沉沙哑,喉咙像个破风箱似的沙沙响。 眼瞧着台下的众人,尤其是某些生产队里年纪偏大的干部,已经杵着铅笔开始打瞌睡了,苗利民决定速战速决,赶紧结束这次会议。 他敲了敲桌面,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后,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 “为了响应上级号召,深入学习文化知识,接受政治教育,公社决定恢复政治夜校的学习。各生产队的干部回去以后,要有序组织社员们去政治夜校进行学习。户口在生产队的公社干部,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积极加入政治夜校,维护夜校的上课秩序。” 会议室里顿时嗡嗡了起来。 他们公社的政治夜校已经停办好几年了,如果能重新办起来,也算是个好事。 社员们下了工以后,基本没有什么娱乐和文化活动,办个夜校还能丰富一下社员的业余生活。 宋恂的户口在生产队,所以也是要参加这个政治夜校的。 他以前从没参加过这种夜校,这会儿不由跟身边的王永禄打听,政治夜校的课程内容。 “学员就是农村社员,课程能难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宣传一下方针政策,讲讲国内外的形势,再学一学语录诗词什么的。简单得很!” 苗利民又在桌子上敲了敲,示意所有人安静。 “政治夜校的事,你们回到生产队讨论去。我再另外提一件事,请公社的干部们注意了。咱们公社从即日起,将要组织路线教育学习班,每天下班后就是学习时间,所有干部都必须参加。” 宋恂:“……” 他下班以后还挺忙的。 一个政治夜校,一个路线教育学习班,够他忙活的了。 会议结束以后,生产队的干部们就可以撤离了,而宋恂等一众公社干部还得继续留下来,进行路线学习。 不过,许是怕他们连续学习一整天,精神松懈。 在两场学习会之间,公社还安排所有干部集体观看了一场电影《田中访华》。 激起了大家强烈的爱国热情后,再开始第二轮的学习。 宋恂在看电影的空当,跟苗书记打听了市服装公司分厂的事要怎么处理。 “先放一放吧。”苗利民叹口气说,“建厂方案已经交给了冯主任和县工业局,之后的事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这种事本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市服装公司是市属国有企业,咱们只能尽量争取,但人家单位领导是咋决定的,别说是咱们了,冯主任也管不着。” “何况这阵子从上到下都在开学习会,哪还有心思管建厂的事?”苗利民往周围扫一眼,压低声音道,“政治学习是大事,尤其是你,一定得积极参与各类学习活动,在路线学习班和政治夜校里要踊跃发言。别被人揪住你的错处……” 宋恂摩挲钢笔的手指一顿,又自然地恢复正常,点头答应:“知道了,多谢您。” 虽然在单位里一直称呼官称,但对方毕竟是项小羽的亲舅舅。 爹亲叔大,娘亲舅大。 因着有这样一层关系在,苗书记对他一直是格外关照的。 苗利民点上一支烟,思量片刻道:“听冯主任说,市服装公司里几个领导的意见存在很大分歧,有个副主任对咱们的方案很感兴趣,但多数声音还是支持彭主任的方案,选择在定山县建厂的。” 宋恂点点头,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等结果吧。 “不过,有个事我觉得咱们可以利用一下,做做文章。”苗利民深吸一口烟说,“过两天地区革委会的社队企业办公室,会有人下来考察全市社队企业的发展情况,调研组要在咱们县选择两个比较典型的公社进行调研。今年以来,团结公社一直是全县工业产值增速最高的公社,已经被他们点名了。” 宋恂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这个社队企业办公室的人还能在市服装公司说得上话? “这个社队企业办公室,与地区轻工局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的。” 苗利民嘬着烟,冲他笑了一下,眼里的狡黠与宋恂所熟悉的项小毛简直如出一辙。 * 接下来几天,宋恂白天在工业办开学习会,晚上参加路线学习班和生产队里的政治夜校。 为了顺利提升自己的政治素养,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惹得项小羽还暗自稀奇,小宋哥这两天怎么清心寡欲的。 地区革委会社队企业办公室的同志,是在五天后来到团结公社的。 轻车简行,只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而且他们办事的风格也比较特殊,并没有让公社方面召集干部开会。 来到公社以后,只在大院吃了一顿饭,就跟他们要了一个向导,骑着自行车下生产队了。 郑孝娘是整天穿梭于各生产队和公社之间的,对下面的情况很熟悉,宋恂把人推荐给他们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不过郑孝娘十分有当眼线的自觉。 每天陪着地区领导下乡回来以后,都要跟公社领导汇报,他们都干了什么。 “今天去了金海大队,主要考察了渔船修造厂。我跟他们说,全公社所有渔业大队都有这种渔船修造厂,只看这一个就相当于看遍了公社所有的修造厂。我看他们对这种统一模式的修造厂还挺感兴趣的,今天向工人们问了好多问题。” 宋恂点点头,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没什么稀奇的。 他听过以后就放到一边,继续在公社搞学习。 安全组的樊金枝和人事组的王永禄都被他们找去谈过话以后,又等了两天,宋恂终于等来了考察组找他谈话的邀请。 公社给他们在公安特派员隔壁分派了一间空屋子。 那位被称作虞主任的女同志,帮宋恂倒了杯水,就坐到了他对面。 “陈主任,虞主任,这两天辛苦你们了。”宋恂接过茶杯道了谢,“我来公社上班以后,用了两个月才跑完十二个生产队,你们来我们公社还不到一个礼拜,居然就办完了我花两个月才办完的事,着实不容易。” 陈主任是个面相很白净和善的中年男人,闻言轻笑了两声,慢吞吞道:“我们只是走马观花,随便看看生产队的工厂而已。队里的工厂不多,自然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宋恂“嗯”了一声,“那您要是去年来,可能用不了两天,就能跑完所有生产队了,那会儿有的生产队连工厂都没有。今年以来,公社响应工业学大庆的号召,要求每个生产队都开办为农民和农业服务的工厂和作坊,又从社办企业的盈利中划拨了一批资金支持生产队建厂。所以这会儿才能让每个生产队平均有两到三个队办工厂。” 虞主任突然出声说:“我们从生产队回来以后,也在公社的几个工厂间进行了调研。我发现,今年以来,你们公社工业产值的大幅增长与队办企业的关系并不大。主要依靠四个工厂,织袜厂,建筑营造厂,机械厂和糕点厂,尤其是前三个厂直接拉动了你们公社的工业产值。” 宋恂颔首,“当时我们公社的工业产值在全南湾县垫底,公社领导就制定了先集中力量发展一批大厂,以大厂带动小厂的方针。” “不过,这四个厂似乎都不是正经服务于社员的企业,尤其是糕点厂,听说他们的产品并不在公社出售,社员们根本吃不上这个厂生产的糕点。”虞主任声音严肃。 宋恂面不改色地解释:“荣盛糕点厂的糕点只是不在他们厂的门市部卖,公社供销社和生产队的代销点里,如今都有他们厂生产的蜜三刀和蛋卷之类的大众糕点。社员们在糕点方面的购买力有限,为了能更长久的服务于社员,目前糕点厂已经将分厂开去市里了,目的就是用分厂的利润反哺总厂。” 陈主任呵呵笑着圆场,“这个办法也是不错的,不错的。我之前也在火车站那边买过荣盛糕点厂的糕点,还是比较有特色的,在窗口排队的旅客很多,深受过往旅客的喜爱。” “这几个厂能够发展起来,除了工厂自身的努力,还有县一级,甚至是市一级单位的支持。”宋恂一一举例,“当初织袜厂能够顺利建厂离不开县制衣厂的帮助,建筑营造厂就更不用说了,有了市里各部门的支持,我们才能在前两个月得到修建市剧院的其中一部分工程。机械厂也一样,不但拿到了为军工622厂加工飞机叶片的外包业务,还得到了622厂工程师的技术支持。” 陈主任颔首:“这几个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产值上的突破,与外部因素有着斩不断的关系。” “我们公社最近也在想办法从这几个工厂身上总结经验,尤其是看到织袜厂对集体经济的贡献以后,我们重新正视起了纺织业。最近也想开办一家纺织厂或制衣厂,不过,社办企业有一个通病,就是土地和劳动力充足,而设备和技术落后。所以,我们打算借鉴前几个工厂的成功经验,向外寻求合作。这段时间我们公社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方案,打算寻找合作伙伴进行联营。”宋恂终于说出了领导给他安排的台词。 “哦,你们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虞主任来了点兴趣。 宋恂看了看手表笑道:“联营的事还在筹划阶段,您二位若是对联营工厂感兴趣,可以跟我们苗书记深入交流一下。他还兼任着我们工业办的主任,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和想法的。” *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7节 宋恂把调研组的干部推给了苗书记,自己则重新投入了学习的海洋。 而项小羽这段时间也忙学习忙得不亦乐乎。 去市里的播音培训班培训了两次以后,她身上就多了一个两胁酸痛的毛病。 她对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垂涎已久,所以当她发现第一节 课居然就开始教大家进行播音发声的基础训练时,简直大喜过望。 不但要在课堂上积极练习,从市里回来以后,也要随时随地反复训练。 这天她刚录完自己的播音稿,从闷热的播音室出来,就在办公室门口贴墙站定,脚后跟和后脑勺都靠着墙,一面慢慢做呼吸练习,一面看大院外的热闹。 郁英荷从办公室里出来,瞥见她的动作,便了然地问:“培训班开始教发声了?” 项小羽笑眯眯点头道:“我得抓紧时间练习,下个礼拜上课的时候,老师还要让我们挨个试声呢。不过,我的呼吸方法可能不太标准,练多了就觉得这里有点发酸……” 她在侧胸的位置按了按。 “这都是正常的,刚开始练习的时候都这样,慢慢延长控制时间,过上一两个月,就能习惯了。”郁英荷继续道,“很多播音员明明身体很好,可是听他播音却总感觉气喘吁吁的,还经常在广播里大喘气,这就是气息不够的表现。特别是女播音员,容易把气吸到上胸部,气量小,就会让声音听起来很单薄。你现在刚开始接触播音,多做呼吸训练是有好处的。” “我倒是能坚持练习,就是不确定练得对不对。”项小羽赧然道,“老师教的那个胸腹联合呼吸,我经常练着练着就把自己憋死了。哈哈。” 她找了好久都没弄清楚丹田到底在哪里,更甭提用丹田进行呼吸了。 郁英荷在她腹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手贴在上面,让她按照自己的口令,反复呼吸尝试了几次。 见她像是记住了要领,才收回手臂。 “你啊,慢慢练吧,结合内容练习几个月,会有明显效果的,要是能坚持练上两三年,气息的基本功就能比较牢固了。”郁英荷笑着摇头,夹着材料进了主编办公室。 想到什么,她又重新探出头来叮嘱:“胸腹联合呼吸需要腹肌有比较好的弹性,你回去以后多做做仰卧起坐之类的运动,既锻炼身体,还有助于你做发声训练。” 有了郁台长指点迷津,项小羽愈加干劲十足。 次日清早,宋恂起身晨练的时候,她也眯着眼睛坐了起来。 见她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好像随时都能栽倒下去,宋恂扶住她的肩膀问:“你起这么早干什么?今天不是你的早班,可以晚点再起来。” 项小羽含混嘟哝:“我以后要跟你一起锻炼,郁台长让我多做运动,练练腹肌。” “你最近的运动量已经不少了。”宋恂在她软绵绵的肚皮上摸了摸,轻轻一推就将人重新推回了床上,“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早班,再睡会儿。” “不行!人家都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嘴皮子工夫掺不了半点假。我现在就得坚持练起来!”项小羽爬起来,眯缝着眼睛去掀他的背心,将脸蛋贴到人家的腹肌上蹭了蹭,羡慕道,“要是腹肌可以转让就好了。” 宋恂:“……” 项小羽一脸憧憬地说:“到时候你继续坚持每天锻炼,练出一点肌肉就赶紧贴到我的肚皮上,嗬嗬嗬……” “把你爹和大哥的肌肉贴到肚皮上,可能还更快一些。” 项小羽嫌弃道:“咦,我才不要呢!黑乎乎的不好看,我就想要白天鹅的肉!” 见她口齿清晰,表意准确,已经完全清醒了,宋恂便也不再劝她继续睡,用背心擦了擦小腹上的口水,就要出去锻炼。 等他出门后,项小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人帮她按着腿,好像做不了仰卧起坐…… 改做了几个俯卧撑后,她快速换衣服洗漱。 拿着朗读本,在院子里贴墙站好,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新鲜空气,就开始了今日份的晨练。 先快速说了一段绕口令,便按照老师的要求,选择几首短诗,进行气息的内容练习。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还是新手,为了寻找发声的部位,一直在大声反复朗诵。 附近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此时也已经有了动静。 距离不远的张家院子内,张保善扒着篱笆墙往宋家的方向眺望两眼,而后跳下板凳说:“小羽这丫头可真行,大清早就开始读书了。” 他老伴将小孙女放到板凳上坐好,接话道:“你以为当播音员是什么轻松工作呢!我听她娘说,自打小羽当上这个播音员,就没睡过懒觉,每天早早去单位播音,周末还要去市里学习呢。” “都已经捧上金饭碗了,咋还得用功呢!”张家大儿子用衣摆胡乱擦着脸上的水,往隔壁望一眼,感慨道,“以前也没瞧出小羽这么有能耐,这当上播音员以后咋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呢!大清早居然还念上诗了,像个文化人似的。” 张婶给孙女扎好两个小揪揪,哼道:“人家本来就是初中毕业的,不是文化人是什么?当初我送你们兄妹几个去读书,结果一个个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在教室里坐不住。你们几个里但凡能出一个像小羽这样的,我也不用愁了。你看人家队长媳妇,之前多老实本分啊,凡事心里有数从不张扬,可是自从她家大闺女当了船长,小闺女当了播音员,那脑袋简直快要昂到天上去了!” “我们几个顶多能努努力跟老于家的三兄弟看齐一下。”张大哥笑道,“想让咱家也出一个捧金饭碗的,那就只能指望我闺女了。” “我早就不指望你们了!这两年日子好了,我得好好培养一下小旺和妞妞。”张婶在孙女的揪揪上摸了摸,说,“妞妞,你就坐在这听你小羽姑背诗,以后也当个播音员,让奶威风威风!” 项小羽的晨练,让她在自家附近收获了好几个学龄前小听众。 不过,她的朗诵声不但招来了听众,也把其他人招来了。 两胁再次被练到酸痛的时候,她家院子的大门被人轻敲了几下。 “小羽,这么早就练功啊?”有个女声在门外响起。 看到来人,项小羽愣了一下,诧异地问:“李厂长,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啊?” “早上有一批商标要送过来,我刚到村口等着,就听到你练功的声音了。”李英英笑了笑,“正好我有点事想来商量一下。” 项小羽放下朗读本,客气地邀请:“那你先进来坐会儿吧,宋恂出去了,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她离开大瓦房以后,一直早出晚归地去公社上班,跟李英英基本没什么交集了。 如果有事相商,也是跟宋恂商量的,她们之间没什么可以商量的内容。 不过,客人上门了,没有让人家在外面站着的道理,何况他们结婚的时候,李英英还随了两块钱的份子钱。总不能收礼的时候痛快,转过身来连门都不让人家进。 “我不是来找宋组长的,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提起宋恂,李英英的心情还有点复杂,她始终相信自己能得遇机缘重活一回,与宋恂有脱不开的关系。可是忙忙叨叨这么久,得到的结果,却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这辈子的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宋恂还是娶了一个乡下丫头。虽然不知他两辈子娶的是否是同一个人,但十分信命的李英英觉得,宋恂也许就是个娶村姑的命吧。 项小羽给她倒了一杯水,讶然问:“特意找我的?什么事啊?” 收回飘远的思绪,李英英正色道:“小羽,我想跟你们电台谈个合作,不知你能不能帮我跟电台牵个线?” 项小羽没急着推辞,只道:“我刚到台里工作不久,有些情况还不了解。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我想通过你们广播电台,给海味品加工厂的产品打个广告。” 第81章 李英英的要求, 让项小羽那颗因为呼吸训练而缺氧的脑袋,险些宕机。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广告,也知道打广告是什么意思, 但是怎么能在广播电台打广告呢? 老项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买了话匣子,她听了十来年的广播,还从没在任何一个电台的广播里听到过所谓的“广告”。 “李厂长,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电台从来不播广告的。”项小羽做贼似的在四下张望两眼,低声道, “打广告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事情, 他们用商品广告招徕生意攫取利润,而咱是社会主义,不兴打广告!” 去年她才读过小说《上海的早晨》, 此时一提起广告,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的旧上海。 以前去上海串联的时候,项小羽见过广告画报, 也在运动开始前的报纸上见过缝纫机车床之类的商品广告。 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会儿无论是广播还是报纸杂志上都没有广告的生存土壤。 李英英也知道当下没有打广告的说法, 但她觉得今年的大环境已经放松了,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放松。 反正渔业电台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播放歌曲, 要是能匀出一两分钟介绍海味品加工厂的产品, 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羽, 咱们社会主义的广告宣传, 与资本主义的广告是有本质区别的。他们的广告经常弄虚作假, 为了敛财毫无底线。但咱们是社会主义的广告, 打广告是为了促进生产, 满足人民物质和文化的需要。” 上辈子她其实就是个体户, 政治面貌一栏始终是“群众”,不怎么看新闻联播,也从不主动关心方针政策。毕竟知不知道这些,对她的生活都没什么影响。 不过,这辈子当上了国企的副厂长以后,她有很多开会学习的机会,思想政治课没少上,如今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我觉得在广播里播产品广告,跟播新闻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宣传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介绍产品的同时,还能与同行交流新工艺新技术,促进企业的生产。” 项小羽认真听她说完,一针见血道:“新闻是新闻,广告是广告。它们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广播电台播新闻不收费,但你们厂若想在广播电台打广告的话,是需要花钱的吧?” 自家男人就是工业办的干部,她多少知道一点海味品加工厂的情况。 猜测对方可能还没能及时转换身份,项小羽提醒道:“李厂长,海味品加工厂已经脱离省渔收归生产队了,现在是生产队的集体企业。在电台打广告,算得上是件大事,需要上报生产队,要由大队党支部或全体社员投票表决才行。” 生产队的干部们认为海味品加工厂的发展势头良好,大队现有的干部未必能管好这个工厂。所以并没有往里面安插新人,只让自己人贾红梅当了正厂长,盯着财务工作。 项小羽暗忖,得给她爹提个醒才行,在报纸电台之类的平台打广告可不是小事。 结果是好是坏还未可知。 不过李英英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公事而来的。 所以,即便不赞同她的观点,项小羽仍是好言好语地将人劝走了,并且保证会帮忙向台领导征求意见。 * 项小羽没主动提,宋恂便也不知道早上有不速之客登门的事。 他刚骑车来到公社,还没进工业办的办公室,就被苗书记的通讯员王昊叫住了。 “宋组长,你怎么才来?苗书记都等你半天了!” 宋恂扫一眼手表,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刻钟呢,没迟到。“苗书记怎么来得这么早?有急事?” “可不嘛!”王昊拉着他往苗书记的办公室走,“市服装公司那边有新消息反馈回来了!” “那还真是急事。” 宋恂不用他催促,便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苗书记,是有喜事吧?” 苗利民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悠,见他进门就挥挥手让他自己找地方坐。 张副主任和工业办财务组的李组长已经在各自的位置坐好了。 “嗐,不知道算不算喜事啊!”苗利民唇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你出的那个主意真不错!服装公司刚刚给了回信!同意在南湾县和岳东县建厂!” “这是好事啊!”怎么还不知道算不算喜事呢。 宋恂心想,能这么快给出回信,应该还是与前段时间社队企业办公室的调研组有些关系的。 他和苗书记先后给调研组的人介绍了联营办厂的方案,这种联营的方式,对于社队企业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全新的尝试了。 市服装公司是国有企业,社队办的服装厂却是集体企业。 国企和集体企业联营的模式,目前在各地都很少见,尚处于探索阶段,如果这次合作能够取得成功,也能给社队企业的发展,开辟一个新思路。 果然,只听苗书记继续道:“地区革委会想选择咱们南湾县当试点,试验这种不同所有制企业联营的可行性。市服装公司那边接受了上级的提议,但是不同意将工厂一分为六,他们认为这样过于分散,不便于总公司管理。最多只能建四个分厂,南湾和岳东各设两厂。” 宋恂忙问:“县里把哪个公社拿下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8节 “哪个也没拿下!”苗利民憋屈道,“这个工厂不在县城,冯主任这回一分钱都不肯出!他已经放话了,咱们三个公社,哪个公社能拿得出建厂的资金,就把工厂放在哪里!” 财务组的李云松摇头:“六个厂变四个厂,平均每个厂的铺底资金最起码得要一百五十万。咱们公社去年的工业总产值还不到七十万……” “要是将今年上半年的钱先拿出来一些呢?”张副主任问。 “资金都压在仓库的存货和购买原材料上了,织袜厂的货款回笼没那么快。”李云松叹气。 宋恂觑着苗书记的眼色,尝试着开口:“苗书记,这个建分厂的机会实在是难得,要不咱们从渔业和农业那边拨点钱过来?等分厂正式投产以后,不出半年就能把窟窿堵上。” 苗利民拧着眉头没说话,但张副主任替他说了。 “咱们的农业机械化程度一直不太高,生产队里机械设备很少,所以今年公社出资订购了四十八台手扶拖拉机,分给每个生产队四台。等社员们从机械化上尝到了甜头,也就舍得自己购买机械设备了。” 宋恂沉默。 这确实是正事。 春种那会儿他跟着社员们下地干了半个多月的活,深知纯体力劳动的辛苦,给生产队配备拖拉机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四十八台拖拉机所花费的可不是小数目,公社已经花了这笔钱,再想拿出建分厂的钱就更不容易了。 “苗书记,要不咱们跟信用合作社贷点款子?”李云松常年搞财务工作,多少知道点信用社的底细。 信用社在公社的地界上,就得听公社领导的。 之前公社里也偶尔会用信用社的钱周转一下。 苗利民坐到办公桌后面说:“之前那六分之一厂的一百万铺底资金里,其中一半都得靠信用社贷款……” 也就是说,信用社已经贷无可贷了。 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还有五十万的资金缺口,这五十万从哪来? 宋恂沉吟片刻说:“反正这个厂也不是马上就能建起来的,现在不是从上到下都在搞学习会嘛,我打电话问过服装公司供销科的同志了,他们也在弄这个,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抽不出手来建分厂。建厂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么大的厂,等到厂房设备人员到齐,少说也得是年底了……” 项小羽给服装公司的袁雅杰打过电话,知道他们公司内部这段时间也在组织政治学习。 那边的情况与他们差不多,还真未必有精力处理分厂的建设事宜。 “你的意思是,先拖着?”苗书记问。 “对啊,反正也没说必须一次性拿出一百五十万,咱们就一点一点往外掏嘛,不影响工程进度就行。年底的时候,咱们公社就有进项了。只要咱们不说,谁也不会想到咱们现在没钱。”宋恂摸摸鼻子说,“先把建厂名额抢过来再说吧,到时候要是工程进行到一半没钱了,咱们就去县里跟冯主任化化缘,这是地区的试点项目,他总不会让工程停工,见死不救吧?” 另外几个老实人:“……” 这样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宋恂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太地道,话锋一转道:“那什么,这只是下下策,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也行。要不咱们再去市里的银行问问,看他们那边能贷出款子来不?” 苗利民状似认真地思考片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坑冯主任一把了,不过,还是给他们分派了任务。 “那行,宋恂和老李,这几天就抓紧时间去市里的银行跑跑贷款吧!” * 宋恂和李云松接到了任务,都没把去市里跑贷款当回事。 大家心里清楚,这就是个幌子。 这笔钱最后还是得着落在冯主任身上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忙各的,处理完手头的要紧工作,再说跑贷款的事。 所以,谁也没提去市里,下了班就各回各家了。 项小羽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从娘家吃完饭回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当着宋恂的面突然沉了脸。 这变脸速度比川剧变脸还快。 宋恂对她了如指掌,语气平静地问:“又闹什么呢?我没得罪你吧……” “怎么没得罪我!今天李厂长来咱家了!”项小羽叉着腰,故意气哼哼地说。 “哪个李厂长?什么时候的事?”宋恂状似疑惑地偏头回想了一下。 “李英英李厂长!就今天早上,你去晨练的时候!” “那你下次可以告诉她,有事就去工业办找我,家里不谈公事。”宋恂翻出在家穿的跨栏背心,打算换衣裳。 “你怎么知道人家来家里是找你谈公事的?” “我俩除了公事也没什么好谈的吧?”宋恂挑眉瞄她一眼,一脸诧异地问,“你不会又喝起陈年老醋了吧?我跟李厂长,除了公事,几乎没谈过其他话题,也没单独相处过。” 项小羽高傲地昂着下巴,“我没吃醋,但我现在是一颗酸菜精!” “……”有这么自喻的么? “虽然我愿意相信你,但是内心仍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你得补偿我!” 解开衬衫扣子,宋恂不以为意地问:“想要什么补偿?要不周末有空我陪你去看场电影?” “公社的电影有什么可看的?早就看腻了!”项小羽在他露出的腹肌上摸了摸,垂涎道,“必须把你的肌肉贴到我的肚皮上才能解气!” 宋恂闻言顿住动作,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他俩上一次过夫妻生活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政治学习,每天在公社学完,还得回来参加生产队的政治夜校。 往往要等到九点钟以后才能回家,那个时间点,项小羽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任由她在自己的小腹上乱摸了一阵,宋恂望向窗外黑压压的天色,干脆地做了决定:“今天不去学习了,旷课一天。” 项小羽忙抽回手问:“为啥要旷课?你不想当政治理论学习积极分子啦?” 积极分子必须得出满勤才行。 宋恂把她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撩起,揽过腰让双方的小腹贴了贴,“不是你要求的么,把我的肉贴到你肚皮上才解气……” “我开玩笑的……”项小羽无语,怎么连这个都听不出来! 宋恂充耳不闻,径自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忙工作上的事,确实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下次再有这方面的需求,你还是直接提吧,不用扮演酸菜精。” “……”项小羽翻个白眼,“谁扮演酸菜精啦?我开玩笑的。” 宋恂瞄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你要是真的不想,那就算了,距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项小羽贴着他天人交战了一番,这话听起来好像她多那什么似的,怪难为情的。 不过,她又摸了摸宋恂的小腹,就像只猴子似的攀到人家身上,小声说:“离开课还有一个小时呢,咱们速战速决,还是可以争取当积极分子的。” 宋恂嗯了一声,抱着人回正屋。 然而,走到半途,他倏地想起什么,脚下突然调转方向,迈过门槛去了院子里。 项小羽环住他脖子的手臂一紧:“???” “我快被你勒死了……” “你,你带我来院子里干嘛?”她声音发紧。 宋恂讶异地觑她一眼,见她紧张兮兮地抿着嘴唇,便低头在上面轻啄了一下。 “你可别乱来啊……”项小羽没什么气势地警告。 宋恂笑睨着她,没回话,将人抱去了院门口。 “!!!” 挣扎着想从他身上跳下去,项小羽克制着音量急急地喊:“你还要不要脸啦?” “我怎么不要脸了……”宋恂赶紧将人箍住,不让她乱动。 他们家的院墙比别家的高,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项小羽被他钳制住,急得额角冒汗。 “你带着我来院子里干嘛?” 宋恂再次沉默,冒着被媳妇亲手勒死的风险走到门口,再向前迈一步就能跨出门槛了。 项小羽双臂环着他的脖子,不敢向外面张望,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宋恂,你这个混蛋,你给我等着!” 头一回被人骂做混蛋的宋恂,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掂了掂,而后空出一只手,拉过院门上的把手,将一左一右的两扇院门轻轻合上了。 插好门闩后,他又疑惑地问:“小毛同志,你想什么呢?” “……” “不关了院门,万一有人在咱俩做题的时候,突然跑进来怎么办?” “……” “以前一口一个小宋哥,现在稍有不如意,我就变成‘混蛋’了。”宋恂又托着她折返回房间,调侃道,“小毛同志,我觉得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那个《叶甫盖尼奥涅金》以后还是不要看了。瞧你都被那个浪荡子腐蚀成什么样了?” “谁被腐蚀啦?你才被腐蚀了呢!那本书明明就是你的!”项小羽坐到床上也不肯松手,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乱晃,“啊啊啊,你给我等着,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 …… 风收雨歇后,双方都幸运地活了下来。 项小羽趴在宋恂身上发呆,大脑放空了一会儿,她突然问:“诶,你猜李厂长来咱家是干嘛的?” “干嘛?” “她想给海味品加工厂的产品打广告!” 项小羽将她与李英英的对答,一五一十地给小宋哥还原了一遍。 宋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打广告的想法挺好,但是放在十年前还行,现在不行。 “怎么说这个加工厂也是咱们生产队的,我其实还挺想给咱们的产品打个广告的。”项小羽犹豫片刻,跟他讨主意,“要不我跟台长商量商量?” “她要给哪个产品打广告?” 加工厂那边归入生产队以后,没有了陈猛的掣肘,加工厂很快就增加了一条八个灌装头的全新罐头生产线,目前的罐头产量是过去的四倍有余。 不过,集体企业的产品,很多都没有纳入国家和地方计划的轨道。 海味品加工厂就是这种情况。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39节 走出口的路子还行,一旦出口订单减少,就得赶紧转向国内市场,但是这些产品没纳入计划轨道,定价又高昂,很少有商店或供销社能吃得下这么多货。 李英英恐怕是想找渠道往外市或外省销售了。 “就是几种鱼罐头。”项小羽将李英英的原话学给他听。 宋恂没急着给她出主意,而是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挺想给咱们生产队的工厂打这个广告呀。”项小羽思忖片刻说,“但是这事得换个说法,不能大喇喇地说打广告。” “嗯,那说什么?”宋恂捋着她的头发问。 “可以说是介绍咱们市的水产企业!顺带着把产品也介绍一下!”项小羽打开了思路,便直起上身说,“我不是要做一个介绍渔业战线先进个人的节目嘛,可以顺带着将企业也介绍一下,比如这个企业的规模啦地址啦,有什么新技术新工艺啦,得到过什么嘉奖啦,特别是,必须着重介绍一下产品,像是瑶水村海味品加工厂的罐头,就是远销海外的!” “我把它当成一档栏目来做,不收广告费的话,就不算广告吧?” “如果操作得好,可能确实不能算是广告。” 项小羽双臂环胸坐起来,眼里带着兴奋:“除了加工厂,还可以介绍咱们公社的那一批统一模式的渔船修造厂,县里的钓钩厂,市里的制网厂,还有好多好多可以介绍的!到时候把这些厂的地址和电话也播报出来,让有购买需求的单位直接去与他们联系。应该是可以促进销量的吧?” 宋恂笑道:“到时候得让这些企业给你们电台送锦旗才行。这样确实有益于产销见面,减少物资积压,也有利于工厂间或地区间交流情报。” “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不错?” “嗯,不错。但这事还得由你们台长甚至是市人广决定,你要是真想做这档节目,就先写个妥善的方案吧。” 项小羽赶紧点头,又迟疑道:“就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单位联系,我们虽然是宣传口的,但有些单位其实不怎么买我们的账。” “你可以先报道咱们南湾县的先进个人和其所在的单位。”宋恂轻松道,“原来公社渔业基地的尹主任,已经被调去县水产局的政工科当科长了,回头我带你去一趟县里,让她帮你联系几个单位……” 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外面的院门却被人哐哐拍响了。 宋恂冲她露出“你看吧”的表情,起身冲着窗口问对方有什么事。 “小宋,队里的广播你听到了吧?这两天有暴雨,夜校暂时停课了。” 宋恂应承一声,向对方道了谢,便缩了回来。 听说今天夜校停课,项小羽高兴得像个不用上课的小学生似的,在床上扑腾了两下。 “你本来就不用上课,跟着瞎乐呵什么……”宋恂无语。 “嘿嘿,这样你就能在家陪我啦!”项小羽蹭过去问,“你高兴不?” “还行吧,跟一颗酸菜精泡在一起,喜悦程度有限。” 项小羽翻个身爬到他身上,用四肢紧紧将人箍住,捏着嗓子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酸菜精啦!我是蜘蛛精,要把你抓进盘丝洞!” 闻言,宋恂闷笑了好半晌。 项小羽将耳朵抵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震动,仰头问:“你笑什么呢?” “蜘蛛精是从肚脐眼儿喷丝的,”宋恂伸手在她小腹上摸了摸,煞有其事道,“你以后要是想把我抓进盘丝洞,得先主动脱了衣裳喷丝才行。” “……”项小羽自行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面红耳赤,“我就说吧,你看的书都是不正经的。我以前看的小人书上根本就没提蜘蛛精是怎么喷丝的。” 宋恂矢口否认:“那是你没仔细看。” 见她还想继续掰扯看书的问题,宋恂抱着人起身往浴室走,转移话题说:“走吧,带蜘蛛精去七仙女的濯垢泉洗洗澡。” “你还敢狡辩!小人书上根本没有什么濯垢泉!” 第82章 今年的一整个夏天, 宋恂都是在学习班中度过的。 据项小羽的不完全统计,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小宋哥风雨无阻地参加了两百多次学习班和工作会。 经过上百个日夜的努力, 终于拿回了她心心念念的政治理论学习积极分子的奖状。 她不顾宋恂的阻挠, 继承老项家的优良传统, 将这张大奖状贴在了堂屋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那面墙上。 并且鼓励宋恂, 为了不让这张奖状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显得过于突兀, 以后他们两口子要努力建设社会主义, 争取赢得更多嘉奖才行! 政治学习成了所有公社干部的常态, 直到渔业的秋汛来临,公社领导才稍稍放松要求,将工作重点转移到了水产捕捞方面。 这段时间工业办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市服装公司建分厂的事, 果然如大家所料, 入秋以后才有了定论。 市服装公司与南湾县和岳东县的四个公社分别合办工农联营服装厂。服装公司提供设备,安排厂长, 培训工人, 公社方面则负责提供厂房用地和劳动力。 南湾县被选中的两个公社,分别是左家门公社和团结公社。按照工业办与服装公司达成的协议,团结公社服装厂预计可以达到年产出口衬衣两百万件的生产水平。 规模比县制衣厂还大一些,即将成为全公社产值最高的企业。 为了尽快安排建厂和投产事宜, 双方各自委任了一名厂长。 服装公司那边从市里原有的工厂中, 选了一位老资历的副厂长来分厂担任厂长, 而公社这边则由工业办的樊金枝担任副厂长。 生完小闺女重返工业办以后, 樊金枝的工作热情异常高涨。服装厂前景可期, 她在安全生产方面又经验丰富, 所以在公社领导研究副厂长人选时, 樊金枝主动请缨,提交了一份建厂和安全生产方案后,顺利得到了这份工作。 除了樊金枝,工业办里其他人的工作也有了不大不小的变动。 公社的工业生产转入正轨以后,苗书记不再兼任工业办主任一职了。 而宋恂凭借着为公社成功争取到服装厂,以及工业产值增速连续三个季度全县第一的成绩,接过了工业办主任的担子。 因此,生产组、情报组和安全组的组长也全是新面孔。 宋恂上任以后并不着急烧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工业办众人仍然按部就班的工作。 等到各组组长熟悉了手头的业务以后,他才组织所有社队企业的厂长召开了第四季度的抓革命促生产座谈会。 “宋主任,大伙早就盼着你组织开会了,昨天我还跟徐厂长打赌呢,赌你啥时候才会召集大家开会!”冯培芸夹着笔记本进入会议室后,便高声调侃站在最前面的宋恂。 宋恂真是公社里少有的不爱组织开会的干部了,有什么事都是一对一单独谈。 上任半个多月,居然一次会议都没召开过! 这在每天至少要开两场会的厂长们看来,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第四季度正是各厂最忙的时候,工业办是给企业服务的单位,非必要不给企业添乱。”宋恂笑道,“我们把要讲的事情攒一攒,一次性说完,省得大家来回跑。毕竟很多生产队里的同志,来一趟公社不容易。” 瑶水村渔船修造厂的郭厂长在下面起哄:“小宋主任,公社领导召集开会,我们都是相当积极参加的!要是在会上能说点好事,我们就更积极咧,路程远点也不怕!” 宋恂点头,透露道:“今天确实有好事,等会儿人到齐了,咱们一块说。” 此时的会议室里,多数厂长都已经准时到场了,坐在前排的刘二喜回身张望时,见到后面有好几个身穿干部装的女同志,不禁笑道:“咱公社的女厂长有点多呀!这样看过去,还真是妇女能顶半边天了!” 樊金枝是从工业办走出去的,与在座的厂长们相当熟稔,听了刘二喜的话,便接话说:“男同志们可得紧张起来了,今天来开会的女厂长还只是一小部分,有好几个生产队的厂长还在厂里抓生产,没能赶过来呢!依着现在的发展趋势,明年的这个时候,来开会的女同志可能比男同志还多,到时候可就不是顶半边天了。” 一番话引得会议室里的起哄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宋恂在室内环视一圈,公社大院的女干部凤毛麟角,但企业里的女厂长却人数可观。 往后面打眼一瞧,女同志扎堆凑在一起,整整坐了两排。 像是服装厂,织袜厂,针头厂,以及各生产队的制网厂,面粉厂之类女工多的工厂都是由女同志担任厂长或副厂长的。 宋恂便鼓励道:“再过几个月咱们省里和地区就要评选新一年度的‘三八红旗手’了,咱们公社的女干部越来越多是好事,到时候工业办把大家的材料都报上去,争取从咱们工业口多走出几个红旗手。” 后面两排的女厂长们热情鼓掌,有代表问:“宋主任,选红旗手有啥标准啊?” “具体要求还没发下来,三八红旗手和三八红旗集体已经停选好几年了,省里打算从明年三月八号起,恢复三八红旗手的评选。其他行业的我不清楚,但是前几年省渔的船厂里,有一位全国三八红旗手,是在技术革新方面作出过突出贡献的。咱们工业口除了要将工业产值抓上来,还需要在技术革命和技术革新方面做一些文章,大家回去以后要多在这方面下下功夫。” 宋恂与妇女们聊了会儿三八红旗手的话题,眼瞅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他便宣布正式开会。 “宋主任,这可是你上任以后头一回开会,是不是得来个就职发言啥的?”糕点厂的洪大脑袋坐在第一排撺掇。 宋恂不听他怂恿,摆手说;“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哪个是不认识我的?自从我上任以后,几乎跟所有厂长都谈过话。该说的都说过了,就不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了。咱们直接说正事!” 因着是座谈会的形式,会议气氛还比较轻松,宋恂与大家简单交流了这两个月的生产情况便切入主题。 “今天开会的内容主要围绕三件事展开。” 厂长们纷纷掏出钢笔开始做记录。 “首先,通报一个消息。咱们工业办打算从明年开始有计划地将一部分集体企业的产品,并入国家生产的计划轨道。” 刚听了这么一句,厂长们就手握着钢笔,交头接耳起来。 并入计划经济轨道可是大事,公社里的大多数集体企业生产的还是计划外的产品,在供销方面相当吃亏。除非厂长的门路够广,能找到销售渠道,否则产品生产出来就是在仓库里积压的命。 各厂厂长操心的不是生产状况,而是最关键的销售渠道。 而并入计划轨道以后,他们虽然被套上了缰绳,但是只需要按照计划搞生产就行了,销售的事不用操心。 宋恂继续道:“目前咱们公社的集体企业中,除了糕点厂和汽水厂等零星几个厂是在计划内生产的,其他企业都是计划外单位。工业办已经跟县工业局和供销公司协商过了,先以支农产品为主,由县和公社统一安排,疏通产供销渠道,保证支农产品百分百以不同形式并入国家或地方的计划轨道。所以,各厂厂长回去以后抓紧时间研究一下,厂里的哪些产品可以被列入支农产品名单,争取在这周将名单交上来。今年底明年初,上级就会根据各厂的情况,制定明年的生产任务。” 既然是社办企业,各厂多少都能与支农沾上点边儿,除了建筑营造厂,都有一两样产品可以被选入名单。 刘二喜酸溜溜道:“宋主任,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有点旺啊!还没怎么样呢,先把大家的销售渠道打通了!就是苦了我啦,还得自己在外面拉工程。” “你要是不乐意干厂长,可以来我们工业办当个干部。”宋恂好笑道,“工业办里的不少人都愿意替你当厂长!” 樊金枝去服装厂当了副厂长,算是给工业办的干部们开阔了思路。 樊组长在安全组的时候,手下只有小猫三两只,可是到了服装厂以后,却管着几百号工人。 这可比在工业办苦熬着强多了。 连王永禄这种向来沉稳的老资格,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只等着再有厂长出缺的时候,也毛遂自荐一把。 宋恂言归正传道:“并入计划轨道以后,大家的生产任务肯定是要比原来重的,也请同志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点头,凡事都有利有弊,在供销方面节省了力气,自然就要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与大家讲清楚其中的差异后,宋恂又继续说起了第二件事。 “年底正是评选先进个人,先进集体最集中的时间段。苗书记早就提出了全公社要‘创优争先走前面,评比竞赛拿奖牌’的口号。今年咱们各单位的评优材料一定要写得真实详尽,有足够的事实和数据支撑。” “宋主任,我们每年都写得天花乱坠的,也没见给我们评上奖啊!”后面有人嘟哝。 “怎么评优是上级的工作,写好先进材料是咱们分内的事。不能弄虚作假,但也不要过分谦虚,只有薄薄一页纸的先进材料,肯定是不行的。”宋恂看向后面的冯培芸,介绍道,“要是还有不知道怎么写先进材料的单位,可以看看织袜厂今年上报的材料。跟冯厂长讨教讨教。” “之所以如此严格的要求大家在先进材料上下功夫,主要是为年末的全地区先进集体和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做准备。到时候县里会从工业,交通,基建,财贸方面的先进单位中优中选优,选出几个单位出席这次的代表大会。团结公社今年的工业生产情况不错,增速在全县位列第一,所以,公社领导给工业口定下了争取到一个地区级先进集体或先进生产者的目标。” “像是机械厂,糕点厂这类在技术革新方面作出了成绩,提高了劳动生产率的,或者是织袜厂这样在织袜机方面有了新的创造发明的,又或者在企业管理上有重大突破的,都可以积极报名参加。” 糕点厂的何副厂长没什么信心地问:“宋主任,市里的糕点厂可是不少,在糕点这一块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咱们公社的集体企业竞争力实在有限。” “重在参与嘛。”宋恂顺势说出会议的第三个内容,“最近的好事比较集中,商业部和工业部即将开启系统优质产品的评比了。咱们公社有几个企业在这方面是很有优势的,像是糕点厂最新研发的几种传统酥皮糕点,瑶水村海味品加工厂生产多种口味的鱼罐头蟹罐头,酿酒厂生产的几种保健酒,都可以送选参与一下……” 见大家都蹙着眉头听得认真,宋恂玩笑道:“送选不收入门费,大家可以放心上报。几百种不嫌多,几十种也不嫌少。咱们还是采取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的方针。”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0节 对于报送产品的事,厂长们还是很积极的。 这年头由上级部门评选出的优质产品,尤其是金奖银奖产品的含金量相当高。 只要有一个产品被选为优质产品,他们整个厂都能跟着腾飞。 之后,宋恂又着重强调了年底安全生产和提高产值的重要性,整个座谈会没说什么废话,但也开了一个多钟头。 宣布散会后,还有不少厂长跑上前询问评选先进和产品送选的相关事宜。 工业办的几个组长也一起给各位厂长答疑解惑,忙碌到下班才将将把所有人送走。 * 今天下班以后,宋恂并没急着回家。他先载着项小羽去了一趟供销社,给项大嫂买了点营养品和水果。 前两天项大嫂刚被诊出怀孕了,时隔四年再次怀上,老项家从上到下都很重视。 宋恂每天出入老丈人家,没少受项大嫂照拂,吃喝上的事就不说了,光是人家经常帮他们去家里干活这一点,宋恂就很过意不去。 自打他跟项小羽结婚后,始终是早出晚归的,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七点回家。 到家以后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他就得去政治夜校学习,留项小羽在家准备播音稿。他俩只能在周末进行大扫除,平时根本就没时间打扫卫生。 所以,他丈母娘和项大嫂就偶尔抽空过来,帮他们打扫一下屋子。 特别是队里分给他们家的那块自留地,地里种的蔬菜瓜果几乎全是由这两位顺带着打理的。 项大嫂这个嫂子当得实在是让人没得挑,所以人家现在有了喜事,他们两口子也得做点力所能及的。 两人提着装有水果和麦乳精的网兜进门时,项家屋里正热闹。 站在院子里,就能听到里面爽朗的大笑声。 “肯定是我嫂子她爹来了!”项小羽跟宋恂简单介绍一下大嫂家的情况,便抬腿迈进门槛,“富贵叔,你总算来了!我嫂子怀孕这么大的喜事,你咋才来呢!你要是再这样,以后可就不让我嫂子回娘家看你啦!” 牛富贵正跟亲家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被项小羽打趣了,便将烟袋锅在鞋底上一磕,哈哈笑道:“这不是三伏天下大雪,遇上特殊情况了嘛。刚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本来打算跟她娘一起来的,却不巧赶上生产队有急事。” “再说,雪梅在你们家,我没啥不放心的。”牛富贵指了指宋恂手里拎着的网兜,“这生活水平还有啥可挑的!” 苗玉兰端着饭盆进来,接话道:“我家平时可没这生活水平,这是小宋两口子特意给雪梅买的,都留着给她补充营养。” 说着就招呼众人入席开饭。 牛富贵在饭桌上喝了两盅酒,便看向项队长和宋恂说:“咱们都是实在亲戚,有话我也不瞒你们。其实,我今天过来,除了看看雪梅,主要还是想请大寨他姑父帮帮忙的。” 项大嫂闻言顿时就急了。 小宋当上了工业办主任的事并没有在生产队里刻意宣扬,她婆婆那么要面子的人,好几次想在队里显摆,都被她公公给压下去了。 就是怕队里这些拐着弯的亲戚,总是上门求小宋办事。 她公公说了,工业办手里握着审批的一支笔,要是小宋因为亲戚关系抹不开面子,那是很容易犯错误的。 没想到第一个来求办事的居然是自己亲爹! 宋恂答应得挺痛快,“富贵叔,有事你尽管直说,我们两口子平时没少受我大嫂的关照,亲戚间互相帮帮忙是应该的。能办的我尽量帮着办,不能办的咱们也能一起想想解决办法。” “嗐,就是这个理嘛。”牛富贵一拍桌子,无视了闺女警告的眼色,张口便道,“其实也不算啥难事,说到底还是地里的那点事。” 项英雄不客气道:“不是啥难事你们咋不自己解决呢?为啥让你一个出纳跑来找门路……” “嘿嘿,对我们来说是难事,可是对他姑父来说不算啥。”牛富贵的四楞脸上挂着笑,“公社已经开始分派明年春种的化肥了,不过咱公社供销社只有八吨尿素的指标。我们原还想着这八吨化肥里怎么着也能有我们的一吨,毕竟往年没人抢这玩意,还经常有剩余的,大家都习惯用粪肥了。” 项英雄摇头:“那可不一定。今年好几个生产队的工分都值钱了,能买得起化肥,谁还沤粪肥啊,臭烘烘的。” “还真是这样!我们去供销社报名的时候,结果张保管说,八吨尿素的指标已经分派完了!”牛富贵苦着脸,伸出三个手指做出点钱的手势,“我们以为他这是想要点好处呢,还特意在他儿子结婚的时候,把生产队的拖拉机借他用了一天迎娶新媳妇。谁承想,这老小子收了好处不办事,根本就不松口!一口咬定八吨尿素都分派完了,不肯给我们加指标。” “富贵叔,这是供销系统的事,跟宋恂也没关系呀!”项小羽转向宋恂问,“你认识那个张保管嘛?” 宋恂颔首,认识但没打过什么交道。 张保管是公社管分配物资的,生产队拿到手的所有物资几乎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遭。他在公社不算啥,就是保管员,但在生产队干部们看来,人家是个实权派。 “我们现在已经不指望张保管那个瘪犊子了!他姑父,听说生产队的工厂都是归你们工业办管的,你能不能帮忙跟王庄生产队的化肥厂说说,从他们那边匀出一吨尿素来?我们已经跟信用社说好了,指标一下来,就去办贷款。” 宋恂疑惑问:“化肥厂尿素的零售价是两毛二分五,一吨才四百五十块,以你们生产队的经济状况来看,不至于要贷款吧?” “我们今年办了海带养殖场,欠了不少饥荒。不过,等明年缓过劲儿来就好了。”牛富贵眼巴巴地瞅着宋恂,就想从他这里得个准话。 其他人也望向宋恂,尤其是项远航,特别纠结。 一边是老丈人,一边是妹夫。既想让妹夫帮老丈人把事办了,又怕他为难。 批条子可不是小事。 公社领导给下面工厂批条子调拨物资的情况不算罕见。宋恂刚上任就给砖瓦厂批过条子,让他们将计划外生产的所有砖瓦都留下来,全力支援服装厂的厂房建设。 宋恂给项小羽夹了几根小银鱼,和气道:“我帮你们说说话倒是没什么,但如果是用贷来的款子买化肥,我劝你今年还是别用化肥了,继续用粪肥吧。” “怎么就不能买化肥呢?我们还指着化肥增产呢!”牛富贵放下筷子,伸出两个手指说,“化肥厂的宣传员可说了,用了尿素以后,收成可以增长两成!” “那宣传员说没说一亩地大概用多少化肥?” “四十斤吧。” 宋恂点点头,他刚参加完生产队的秋收,对地里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便帮他算了一笔账。 “一亩地要用四十斤尿素,那一吨尿素只能为五十亩地施肥。我们瑶水这边今年的小麦亩产量是600斤左右,增产两成的话,就是120斤。小麦的统一收购价是八分五,120斤就是十块二,五十亩地一共能多赚510块。不过,一吨化肥的成本价就要450块,你们施肥以后只能从中多赚60块而已。而且想把一吨化肥从公社运回生产队不是容易事,运输和人力还得花钱。跟信用社贷款是要还利息的,要是贷款买化肥,即便增产了,也赚不到什么钱。顶多是数据上好看些,其实不怎么实惠。” 牛富贵盯着他干瞪眼,隔了好半晌才喃喃:“不赚钱,我们还折腾什么?” 不光是钱的问题,要是让宋恂帮忙批条子,还得搭上她闺女的人情。 他倒是不在乎用私人关系给公家办事,但这事办的没意义呀,又不赚钱! 他暗自嘀咕了一通,大手一挥道:“那就算了,我回去跟队里的干部们商量一下,今年先不买化肥了,等明年有钱了再说!我们也是听说公社跟信用社贷款开办了服装厂,才想有样学样也跟信用社贷款的。既然是赔本赚吆喝,咱就不干了!” 他不好意思地跟宋恂和项队长碰了杯,又给他闺女夹了一筷子黄鱼,憨笑道:“雪梅啊,多吃鱼,吃鱼好吃鱼好!” 项大嫂被她爹这一出出闹得没了脾气,夹起那块黄鱼就要往嘴里送。 然而,不等放进嘴里,便被那股腥气刺激得一阵反胃,用手捂着嘴憋了一会儿仍是没憋住。 扔下筷子,就跑去院子干呕了起来。 项远航苗玉兰等人赶紧撂下筷子,追出去查看情况。 项小羽原也想跟出去看看的,可是听着外面频繁的干呕声,不知怎的,她的胃里也不由一阵翻腾,刚起身就腿软地重新栽了回去。 第83章 项小羽怀孕了。 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 项小羽攥着手上的检查单,对着半空发呆。 她昨天凑热闹似的跟着大嫂一起干呕,被眼尖的宋恂觉出异样后, 便在全家人齐心协力的劝哄下, 跟着他来到了公社卫生院。 可是, 怎么就有了呢? 大嫂结婚以后等了好久才怀上大寨, 这次怀二胎又隔了好几年。她娘当初的情况也差不多, 结婚两三年才盼来了她大哥。 自己跟小宋哥才结婚小半年, 咋这么快就怀上了呢? 她在这边神游天外, 脸色变幻不定,不远处的宋恂却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似的,拉着大夫询问孕期的注意事项。 “小羽的身体状况挺好的,正常生活就行。”徐美芳安抚道, “但是刚怀了两个多月,平时不能过度劳累, 要保证睡眠充足, 心情愉快。天凉以后, 洗头洗澡时尤其要注意,不能让孕妇感冒。万一感冒了, 也别胡乱吃药……” 徐美芳交代得很详细。 其实, 一般农村妇女来做孕检,他们这些医生虽会交代注意事项, 但不会交代得这样细致,尤其是不让人家干重活这一点,在农村罕有能做到的。 生产队里有大把挺着肚子下地赚工分的孕妇。 不过, 宋恂家里的情况她是了解的, 她男人孙志勇曾给宋恂的父亲当过司机。她本人也因为这层关系, 在去年被推荐去县医院培训了将近一年。 宋恂就是个地道的城里人,虽然娶了一个农村媳妇,但瞧他边听边记的认真架势,也知道人家跟乡下男人不一样,所以她也将自己的所学,分外详细地跟他叮嘱了一遍。 “饮食方面要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蔬菜,也要多吃富含维生素a的鱼类,海产品和动物肝脏,咱们这边有天然优势,吃海产方便,你就让她多吃点。另外,要每天坚持吃一两个鸡蛋……” 宋恂手握钢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唰唰记录,写完这些,他犹豫片刻问:“嫂子,小羽这个年纪怀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徐美芳一怔,莫名道:“她才二十,又不是高龄产妇,能有什么危险?平常心对待就行。” “不是,”宋恂瞟一眼仍然呆愣愣神游的项小羽,低声道,“我是觉得她年纪可能还有点小!” 徐美芳:“……” 觉得人家年纪小,你就别跟人家生孩子啊!这会儿都已经成功怀上了,放这种马后炮还有什么用! 暗自腹诽一番,她整理了表情,正经八百道:“你在乡下也呆了有段日子了,有的女同志十六七就当了娘,人家不是照样好好的。小羽已经二十了,正是生育年龄,你放宽心,不要显得过于紧张,影响小羽的心情。” 得到了专业人士的保证,宋恂受教地点头,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瞄一眼还在安静出神的项小羽,徐美芳知趣地给小夫妻留出谈话的空间,又隐晦地叮嘱他孕早期要避免夫妻生活,便扭身回了诊室。 徐美芳离开,宋恂终于维持不住淡定神色,沉默地坐到项小羽身边缓神。 他今年已经二十五了,认识的同龄人里大多都已经当了爹。 不过,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结婚了必然会有孩子,可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项小羽顾不得来来往往的医患,将脑袋靠上他肩头,呢喃道:“小宋哥,我要给你生孩子啦?” “嗯,”宋恂捏了捏她的手心,“这回要辛苦你了。” 项小羽憋了半天的眼泪说来就来,“呜呜呜,我还想谈恋爱呢,不想当妈妈!都怪你!” 宋恂也不想这么早当爹,再过两年二人世界才是他心中比较理想的生活状态。 到时候,项小羽年长两岁,面对这些事也能更从容一些。 然而,他的避孕措施许是不太科学,还是有了漏网之鱼。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跟媳妇说,否则又会牵扯出为什么不想跟她生孩子之类的难缠问题。 “这事确实是我的责任。”宋恂痛快低头,保证道,“生了孩子也不影响谈恋爱,想谈咱随时能谈。” “你说得轻松,有了娃以后,哪还有精力谈恋爱!你看我大嫂刚生了大寨的时候,整天围着大寨转,累都累死了!”项小羽吸吸鼻子。 “我的精力比你好,到时候我带孩子,你负责谈恋爱就行。”宋恂心里也闹哄哄的,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别哭了,已经有人在笑话你了。” “呜呜呜,笑话就笑话!我现在就是水龙头精,不怕人笑话!”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1节 “……”宋恂拿出手帕给她擦擦脸,“你不是要谈恋爱嘛,这会儿时间还早,要不我陪你看场电影去?让咱家的孩子从小就接受一下文艺熏陶。” 项小羽嫌弃道:“我才不要给孩子看那些,净是《地下游击队》、《内雷瓦特河战役》之类打打杀杀的片子。” 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后,她逐渐恢复了平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见她摸上了小腹,第一次当爹的宋恂不由跟着紧张。 “没感觉,就是有点困。”她打着哈欠双手叉腰,比量了一下腰围,又拍了拍肚皮说,“怪不得我总感觉最近有点胖呢,腰围都肥了一圈,还以为是吃胖的呢,原来竟然是怀孕啦!” 想到刚刚徐美芳科普过的,宋恂想说,这可能真是吃胖的。才怀上两个月,孩子还没一颗花生大呢。 不过,这会儿他媳妇的心情好容易多云转晴了,他识相地没说话。 两人又磨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挽着手臂走出卫生院的大门。 最开始的慌张感过去以后,项小羽后知后觉地开心起来,“我要当妈妈了,得把梳头的手艺练起来,以后给孩子扎小辫!我小时候可羡慕秀云了,她娘梳头的手艺特别好,秀云总有新发型。但我娘只会扎个揪,后来还是我姐手巧学会了梳头,才每天帮我扎小辫的。” “万一是个儿子怎么办?” “那我就省事了。可以先把咱家的缝纫机利用起来,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我做衣裳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到时候给我大嫂肚子里那个也做两件,要做夏天穿的兜兜或者……” 宋恂耐心地陪她畅想带娃生活,对于她能如此迅速地转换身份代入母亲角色,心里还有些意外。 走到自行车前,他迟疑开口:“你现在这种情况能坐自行车吗?” “能坐。”项小羽满不在意地挥手,“没那么娇气。队里不少媳妇还得挺着肚子下地赚工分呢,我都不用自己蹬车子,只是坐在后面,有什么不行的!” 每天上下班往返十公里,宋恂觉得这个路程太远了。 若是平时,颠簸点也无所谓,只当是锻炼身体了。可是这会儿她正怀着孩子,往返这么远的路程,太消耗精力。 “要不咱们搬到公社来住吧?上下班能方便些。”宋恂提议道,“房管所那边肯定有空房,咱们可以租个院子,暂时在公社过渡一下,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以后再搬回去。” “不要。我还想见我娘,吃我娘做的菜呢!再说咱俩是新手,在这方面没经验,有好多事还得问我娘呢!她要是能陪咱们来公社住还不错,但我大嫂也怀孕了,她肯定是走不开的。”项小羽一锤定音道,“就在生产队住,这点路程不算啥,只当锻炼了!” 宋恂嘴上答应了,但骑车回生产队的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时不时地扭头向后面确认两眼,生怕她在车后座上睡着了,一个不留神就栽倒下去。 * 项小羽怀孕的事在项家人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听说闺女刚结婚就怀了,苗玉兰即便已有心理准备,仍是念叨了两句“自己还跟个孩子似的,怎么就要当娘了呢?” 项小羽还在努力适应新身份,听了她娘的感慨,便嗤嗤笑道:“我要是不会带,就把孩子扔给你。我跟大嫂前后脚生,到时候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你,让你既当奶奶又当姥姥,你肯定美死啦!” 苗玉兰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里带着笑,“好像谁稀罕管你似的,你最好能自己带孩子!” “小宋哥说他精力旺盛,可以由他负责带孩子!” “净胡闹!男人哪知道怎么带孩子,年轻那会儿让你爹看会儿孩子,结果他把你二哥装进水桶里,拎去了渔船上,出海嘚瑟了大半天。我怀疑你二哥现在不乐意上船,就是小时候被吓的。” 项小羽心道,我小宋哥是文化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不靠谱的事…… “这回好了,家里有两个孕妇,可以顺手一起照顾了。以后咱家做饭都依着孕妇的口味做。” 苗玉兰为怀孕的闺女和儿媳妇忙忙碌碌,心里又开始替大闺女着急了。 小毛结了婚,眼瞅着又要生孩子了,但是大闺女那边连个对象都没有。 之前还提过一嘴回家相亲的事,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她心里着急,瞄一眼还在吧嗒烟的老头子,便没好气道:“以后不许在家里抽烟!” “你管好她俩就行了,怎么连我抽烟的事也要管?”项英雄不满地嘀嘀咕咕。 “小宋转述的注意事项,你没听见啊?人家大夫不让在孕妇跟前抽烟!”苗玉兰瞪他一眼,“想抽烟上房顶搂着烟囱抽去!” 添丁进口是好事,项英雄不跟她计较,听说是大夫的要求,便老实地将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熄灭了。 对于即将晋级当爹的事,宋恂面上淡然,但当晚跟老丈人,大舅子小舅子喝酒的时候,他自己就干了一斤。 惹得项英雄捧着泡有碎灵芝和丹参的药酒坛子,心疼得直抽抽,“不是孝敬我的好酒嘛,结果他自己就喝了半坛子,哪有这么送礼的!” 次日早上去上班,宋恂又是一路提心吊胆。 之前不知道项小羽怀孕的时候,他并没把对方打瞌睡的事放在心上,毕竟每天十几个小时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只是这会儿留了心以后,宋恂总担心她从自行车上掉下去。 “要不你到前面来坐吧?” “前面的油箱有汽油味儿,我闻到那个味有点胸闷。”项小羽催促他赶紧走,怕他还不放心,就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宋恂将人安全送到广播电台以后,建议道:“要不你把自己的情况跟郁台长说说,以后尽量不要上早班了。生完孩子以后再说!” “只是怀个孩子而已,现在都看不出来,跟人家说这个多难为情啊!好像我多娇气似的!” “本来单位里就会照顾怀孕的女同志,之前我们工业办樊大姐生孩子的时候,工作都是我们帮着分担的。大家都能理解!” “人家那会儿已经快临产了,生之前还照样去工厂检查工作呢!”项小羽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你赶紧上班去吧,我心里有数!太烦人啦!” 被嫌弃的宋恂,只好摸摸鼻子调转车头。 徐嫂子说得真没错,知识点全都能对上号,孕妇的情绪确实不太稳定。 到了单位以后,他的心里也一直不安稳,上午公社开干部会的时候,难得地神思不属。 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给两个孕妇补充点营养,好像总吃海鲜已经吃腻了。昨天的晚饭,项小羽光冲着酸豆角使劲了,鱼虾之类的只意思意思吃了两筷子。 还有每天的通勤问题,骑自行车还是不太安全…… 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被公社革委会的萧副主任点名叫住,才回过神来。 “萧主任,您找我有事?” 萧廷芝是公社革委会班子里除了妇女主任外,唯一的女干部,据说是正经的简易师范毕业生,与苗书记是校友,如今分管农业工作。 虽然大家都在一个大院里工作,但她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生产队,此前宋恂与她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萧廷芝没有梳那种很流行的女干部短发,而是在后脑利索地挽起一个低揪。不过,她也确实不需要用短发来证明什么,只凭这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庞,就能让宋恂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怎么心不在焉的?”萧廷芝肃着脸,随口问。 “……”宋恂实话实说,“我爱人昨天被诊出怀孕了,我心里有点不放心她在单位的情况。” “那得恭喜你了!我记得你好像才结婚不久吧,这是第一次当爸爸?”萧廷芝露出些笑模样,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宋恂老实点头。 “当了父亲是好事,以后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不过,”萧廷芝恭喜他一番,便话锋一转道,“生活上春风得意,工作的事你也不能落下!我前两天下生产队调研,好几个生产队的社员对工业方面的工作表示了不满,你得引起重视了!” 宋恂忙问是怎么回事。 “都说工业是为农业服务的,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工业的服务工作做得还不到位,有点浮皮潦草。并没有深入地了解农村社员的真实需求。” 宋恂没插话,听她继续说。 “今年咱们公社里增加了不少机械设备,特别是每个生产队都有了手扶拖拉机。本来买手扶拖拉机是件好事,大大提高了咱们公社农业机械化的程度,但农民们对这个拖拉机还是有些怨言的。” “各生产队的拖拉机经过秋收以后,多少都出现了一些问题。但现在维修拖拉机却成了大难题,全公社只有机械厂有维修拖拉机的业务,有的生产队好不容易将罢工的拖拉机弄来公社了,因为机械厂有时没有匹配的零件,社员们又需要到县里市里甚至省城到处寻找零件!” 工业办在这方面的工作确实做得不到位,没人跟宋恂反馈这些问题,他便也没想到机械维修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机械厂本就是支农厂,他一直是比较放心的,在产值上也没做过多要求。没想到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掉了链子。 “萧主任,这个工作确实是我们没做好,我这就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宋恂虚心接受批评,“现在各生产队的机械设备越来越多,除了拖拉机,打谷机脱粒机也不少。我会跟机械厂方面商量一下,让他们在每个生产队设立维修点。至于配零件不方便的情况,工业办这边也会尽快帮企业和社员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的。” 萧廷芝对他的工作态度比较满意,“嗯”了一声,又强调道:“农村的工作不好干,不能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哪里起火了你就去哪里灭火,这样可不行。领导干部要将问题考虑到社员的前面才行!” 宋恂也严肃了神色,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行了,你能将话听得进去就好。”萧廷芝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工作吧,再次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宋恂与她道了谢,回到工业办以后,找来如今的生产组长秦川,打听机械厂农机维修的情况。 不过,秦川也跟他一样,对这事还冒蒙呢,下面并没人来工业办反应这件事。 想来也是,机械厂不会无缘无故自曝其短,社员们也少有人知道可以来工业办反应情况。 生产队的社员,包括一些大队干部在内,都是老实本分的,忍耐力也极强。 只要事情还在承受范围内,往往就默默忍下了,不是万不得已,一般不会来上面告状。 “你先组织人手去下面各生产队调查一下拖拉机和其他机械的使用情况。”宋恂交代道,“如果拖拉机有大面积损毁的情况,很可能是因为拖拉机手操作不当造成的,咱们得联系拖拉机厂,让这些拖拉机手回炉重造才行。另外,再顺便让大家统计一下各生产队的机械数量,类别,产地,品牌,型号,使用年限等方面,要一一登记造册。” * 宋恂让生产组和安全组的人一起下生产队了,自己则抬脚去了机械厂。 不过,行至半途时,他又调转方向,去了一趟供销社菜站。 这会儿还不到中午,不少年纪大的妇女正提着菜篮子在排队买菜。 宋恂在一旁站了片刻,等到菜站里有人出来交班时,才喊住那个负责卖菜的中年男人。 “同志,”宋恂指向菜站对面围墙处堆着的一堆铁架子问,“那个车架子是咱们菜站的吗?” 男人点头,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 宋恂又问:“我看那车架子已经在对面堆了好几个月了,你们留着也没用,要不就卖给我吧?” 男人在他身上快速打量一番,穿得挺体面,不像收破烂的。 “你要那东西干嘛?这玩意拖去废品收购站都嫌沉手呢。” “我看那车架子还挺好的,擦一擦重新上个漆应该还能用。” “三个车轱辘丢了俩,剩下的一个还是瓢的。有买车轱辘的钱,你都能买辆新的三轮车了!” 宋恂笑了笑没反驳,只问他能不能卖。 买新车挺好,但他一时半刻寻不到卖三轮车的地方,还不如用这个车架子改装一下凑合凑合。 男人回菜站里找领导请示,不一会儿就捻着一张发票出来了。 “八块钱。”将发票递给宋恂,“没多要你的,这个车架子卖废铁也值八块钱了。省了我们往收购站运送的麻烦,你拿走吧。” 价格比宋恂预计的要贵一点,但他不想在一两块钱上斤斤计较,如今全公社也找不出第二辆能转卖给个人的集体所有三轮车,只要能解决了眼前问题就行。 他交了八块钱,便拖着那辆只有一个车轱辘的三轮车去了机械厂。 机械厂看门的李大爷认识他,见他拖着一个大车架子进来,忙问他是来干嘛的。 将东西扔到地上,宋恂喘匀了气才问:“你们刘厂长在吗?” “不在,早上来点个卯就去县里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2节 “陈副厂长呢?”宋恂挑眉。 “也不在,陈副厂长好像是去市里买什么零件了。” 能管事的领导都不在,宋恂瞅一眼时间,已经到饭点了。 “那我找一下钣金车间的项远洋吧,他在吧?” “呵呵,他也不在。”李大爷抽着烟,笑眯眯道,“小项已经不在钣金车间了,早就去了机修车间。你到那边找他吧。” 从没听项远洋回家提过换工作的事,宋恂意外了一瞬,便提着大车架子往机修车间走。 在车间门口见到了人,他便问:“你怎么突然换车间了?” “也不算突然,已经换过来一个多月了。”项远洋挠挠头皮,“宋哥,你来找我有事啊?” 他俩之间的称呼有点乱。 宋恂娶了项小羽,就跟着她管项远洋叫二哥。但他又比对方大两岁,所以项远洋也时常管他叫哥。 “你们厂不是有改装自行车的业务么,我刚买了一辆旧三轮车,想改装成电驴子,平时上下班接送小羽,能安全方便一些。” 项远洋了然点头,他们家这两个孕妇如今在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全家都围着她们转。 弄个三轮车接送,确实比自行车安全,坐累了还能在车里躺会儿。 “我们机修车间就有对外改装自行车的业务,你把这车交给我吧。”项远洋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改装过十多辆车了,这辆虽是三个轮的,但意思都差不多,肯定没问题。” “你们厂里有轮胎吗?我还得配三个轮胎。” “没有,都得由社员们自己准备。”项远洋挥手说,“你把车放在这就行了,下班以后我去修车铺子买三个轱辘帮你装上。” 宋恂不确定他的手艺怎么样,万一技术不到家,让车轱辘跑着跑着掉了下来,那可就有热闹看了。 像是察觉了他的怀疑,项远洋从车间里喊来一位老师傅,“改装的手艺我是跟胡师傅学的,这辆三轮车让胡师傅帮我一起弄,你就放心吧。” 宋恂与胡师傅道了谢,将手伸进兜里想要付钱。 结果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抽了回来。 “车先放在你这吧,我出门匆忙忘带钱包了,回头我把修车钱送过来。” “你没带钱包,这车架子是咋买的?”光棍项远洋见状便嘿嘿坏笑,“是不是这个月的零花钱又花光了?” 宋恂:“……” 这么没眼色,难怪讨不到媳妇。 第84章 尽管项远洋时常傻不愣登没眼色, 但是有一说一,人家的手艺活做得还是不错的。 按照宋恂的预想,他能帮忙把车轱辘装好, 将发动机, 油箱之类的零部件安装到位就算合格了。 不过, 收到成品时, 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经过风吹雨淋锈迹斑斑的车架子, 被重新粉刷了一层蓝色油漆, 车厢底部也严丝合缝地铺上了一块足有三公分厚的木板, 车把前面还被装上了一个半新不旧的车筐。 再加上车轱辘上全新锃亮的辐条,若是不仔细打量,还以为这是一辆新车。 项小羽对这辆新坐骑满意得不得了, 回家发现了新车后, 兴奋地跳上座椅在院子里骑了好几圈,然后带着大寨呼朋引伴,将附近几户人家五岁以下的娃都招呼出来,载着一车厢的孩子在村里兜风。 引得小娃娃们轮番嚷着“小羽姑真好”“小羽姑跑得真快”, 嘴甜得要命。 项小羽骑着新车在村子里招摇一圈回来,跳下座椅后, 双眼亮晶晶地给宋恂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宋哥, 这车太好啦,真有你的!现在咱们家已经有了自行车和三轮车,想来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也离咱们不远了!” 宋恂被她灌了一壶迷魂汤后,实事求是道:“自行车和三轮车可以勉强改装, 但短时间内想要装个小汽车还是有些难度的。再说, 这次的三轮车是你二哥帮忙改的, 你还是谢谢他吧。” 闻言, 项远洋对妹子摆手道:“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赶紧把你男人欠的改装费结了就行。” 宋恂夫妻:“……” “改装费多少钱啊?” “发动机等各种零部件,三个车轱辘,加上手工费,一共七十八块。油漆车筐和木板都算我送你们的,不要钱。” 项小羽答应二哥一会儿回去给他取钱,小宋哥肯定是没有这么多钱的。 因着是大学生,他当上工业办主任以后,工资定级是行政21级,每个月有六十二块的工资。 他俩的工资加在一起,正好有一百块。 但是结婚以后,两人一直在有计划的储蓄,所以除了日常吃饭和电驴子汽油的开销,夫妻俩每月各有十五块的零花钱。宋恂升职以后出差和应酬也多了起来,项小羽又给他单方面涨了五块,现在一个月有二十块。 二十块在乡下已经是巨款了,不过买三轮车肯定是不够的。 * 这辆新添置的三轮电驴子,俨然成为了项小羽的心头好。 人家还专门用碎布头和细沙子给自己灌了一个特别厚实的坐垫,又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旧褥子。 精神好的时候就坐在上面陪宋恂说话看风景,偶尔起得太早犯困了,她便直接躺下睡个回笼觉。 其实宋恂私心里觉得这个条件还是有点艰苦的,然而项小羽自己却挺知足。农村的条件就这样,小宋哥已经尽力了。 有了这辆三轮车,不但方便了孕妇,也给宋恂提供了不少便利。 公社干部除了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有下乡包队的任务。 宋恂当上工业办主任以后,公社将新城大队划拨给他,作为包队对象。 他虽不能代替大队干部做决定,却需要全面参与新城大队的各项工作,社员们的生产生活等指标的完成情况,直接影响到宋恂的业绩评核。 所以他处理完工业办的工作以后,每周至少得拿出三天时间去新城大队蹲点。 新城大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渔业大队,位置距离公社驻地很近,尚不足一公里。 生产队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农业和林业,渔业只是一项补充。 宋恂不但让工业办的同志们下乡调研了,他自己也骑着三轮车去了新城大队,想打听一下农业机械化的问题。 几百米的路程,连油门都不用拧,宋恂蹬着脚踏板只用七八分钟就到了生产队。 “宋主任,这么近的距离,你咋还弄个三轮车过来?”新城大队的常队长见到宋恂的三轮车便迎了过来,摸着车把手问,“这玩意不便宜吧?不得两百块呀?” “八十五。在机械厂改装的,运个货挺方便。”宋恂笑道,“上次给我老丈人拿回去的灵芝酒,被我喝了半坛子,把他心疼得够呛。我今天骑车过来多弄几坛回去,亡羊补牢一下。” “那你今天来得正好,老陈那边好像有一批酒刚泡好。回去之前,你直接到酒厂找他。” 新城大队有个队办酒厂,除了生产农村常喝的麸子酒、瓜干酒等晕头大曲,也会酿一些果酒和保健酒。 不过,灵芝酒的原料比较珍贵,是酒厂陈厂长的私货,并不对外销售。 宋恂每天跟老丈人喝晕头大曲,身体实在是吃不消,听说陈厂长这边有好酒,就私下用粮票和工业券跟他换过两坛。 据说这种酒可以养血补虚,健脾安神。宋恂年轻,喝了以后没什么感觉,但项英雄年纪大了,又常年在海上劳作,身上难免有些病痛,喝了以后自觉有点效果。 所以,宋恂有了能拉货的三轮车以后,马上就来回购了。 他将车停在田埂上,跟着常队长往地里走,又问起了正事。 “我听说别的生产队都有拖拉机趴窝的情况,咱们队里怎么样?” “咱们的拖拉机还行,只在上个礼拜坏过一次。不过,咱队的拖拉机手中有一个是高中生,在拖拉机厂学车的时候,跟师傅学了两手,小毛病都能自己维修。”常队长语气骄傲。 宋恂点头,闲聊似的跟他说起其他生产队面临的问题。 闻言,常队长叹口气说:“这样的事不少见,我们队的拖拉机没什么问题,但是有一台脱粒机在去年坏过一次,拖拖拉拉一个月都没修好,整个秋收只靠一台脱粒机工作,险些没把我愁死!” 说起维修脱粒机的事,他也是心有余悸。 “其实,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需要换一条三角皮带的事。不过我们的脱粒机是前些年从省城买的,机械厂那边没有能匹配得上的三角皮带。没办法,队里就只能派人去外面买,市里的农机商店倒是卖过,只不过这种规格的三角皮带正缺货,最后还是商店的同志帮忙,往其他地区打电话询问,才从外市调来了这么一条三角皮带。这几次去市里的往返路费,比皮带还贵呢。” “我隔天就来生产队一次,有这种情况,你怎么从不跟我反应?” “嗐,这都是去年的事了,我去年到公社开会的时候,跟那会儿的工业办领导反应过情况。但是这种事光是想想就挺难办的,那么多型号的机器和零部件,生产的工厂也不一样,机械厂里没有货,也怪不到人家头上。反正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没办法解决。” 与常队长所想的一样,机械厂的刘厂长也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秦川为了这件事特意去机械厂跑了两次,却都是无功而返。 坐在宋恂的办公室里,秦川那张斯文白净的脸上全是汗。 “我去找老刘交涉了好几次,一是去生产队设置维修点,二是扩大农机零部件的种类和储备。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宋恂将暖瓶递给他,让他自己倒水喝,不由诧异问:“两个建议,一个也没接受?” 老刘疯了不成? 工业办虽然不能直接干预企业的工作,但是可以对社队企业的生产进行指导,特别是,他们还掌握着各厂厂长的年终统一考核工作。 秦川点头,“十二个生产队,每个队都设一个维修点的话,至少需要派出去十二个维修师傅。据他说,农机维修业务基本集中在农耕繁忙的时节,不是月月都有机器要修的,把这么多维修师傅放在生产队里干耗着,也是对人力的浪费。”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我就跟他商量了,以后每逢三夏和三秋,就派维修师傅去生产队蹲点。”秦川搓着手说,“要是每个生产队都能有一部电话机就好了,队里的机器坏了,可以给机械厂打个电话,说清楚机器型号和故障原因,让师傅带着工具和零部件上门维修,也省了社员将机器运来公社的麻烦。” 宋恂颔首,这样才是真正的支农厂了,凡事以社员的利益和需求为先。 苗书记刚在前几天的会议上讲过,明年的目标就是给全公社的所有生产队通电,手摇电话机虽然不是必须用电的,但是如果真的能全员通电,也可以像瑶水似的,让每个队申请一部电话机。 有电话真是方便太多了。 秦川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维修点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但是扩大农机零部件的种类和储备的要求,刘海涛坚决不同意。” “他是怕卖不出去,还是零部件货源不好找?”宋恂问。 “都不是。机械厂只自己生产少量的零部件,多数要从外厂购买。但他们厂的收费也比较特殊,如果在他们厂里维修机器,就可以安装外厂的零部件。但如果不修机器,只是来厂里买零部件的话,他们就只能出售自己的产品,不能当二道贩子转卖其他厂的产品。所以他们不敢积压太多外厂的零部件,毕竟如果不是大修的话,生产队的社员也能买来零件自己安装。弄那么多零件回来,很可能会一直堆积在仓库里,好几年也用不上。” 宋恂轻点了几下手指,刘海涛的顾虑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这种敲锣卖糖,各管各行的状态肯定是不行的。 社员们为了配齐零部件,到处奔波,往往要找好几家商店和工厂才能勉强凑齐。 像是新城大队那种在秋收的关键时期,脱粒机迟迟修理不好的情况,实在是耽误功夫。 两人在办公室里干坐了好半晌,没什么头绪。又将事情告诉其他人,让工业办的干部们集思广益想想办法。 最终还是朱巧珍说了一句“既然机械厂不能卖零件,那就让能卖的单位卖”,给宋恂提供了一个思路。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3节 “老秦,你去供销社问问,他们那边能不能划出一个柜台,代卖农机配件?刚开始没有实物也行,最起码安排一个采购人员,免得社员到处奔波。” * 宋恂心里一直惦记着机械厂的事,载着媳妇和酒坛子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琢磨还有什么靠谱的办法。 不过,回村以后,他就没机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明天是周末,项前进从县里回来看他大伯。 这小子对他大伯还是有几分孝心的,不但拎了糕点和白酒回来,还给大家露了一手,包了当天的晚饭。 原本一家团圆是个挺乐呵的事,然而就在宋恂出门给大黄喂食的那片刻工夫里,项小羽就跟项前进吵了起来。 听到屋里的动静,宋恂将大黄的饭盆往地上一放,便赶紧折返了回去。 “怎么吵起来了?”宋恂将人拉过来,按到椅子上。怀着身子呢,跟人吵什么。 “这小子又不学好!” “哎呀,我就是提议跟大哥二哥打个扑克嘛,咋就不学好了?”项前进还挺委屈的,“我们在食堂,值班没啥事的时候,都是这么玩的。” 听说只是打扑克,宋恂也觉得小毛有点小题大做。 公社大院里也经常组织打扑克,有的公社还有打扑克比赛。 大家就这么点娱乐活动,总不能都抹杀了。 “他根本不是单纯的打扑克!”项小羽掐着腰说,“他那是赌博!输了是要往外掏真金白银的!他刚才找二哥玩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项远洋摸摸鼻子没吱声。 车间里这样的活动多得是,几分钱的输赢,也算不上赌博吧? “哦,男人嘛,打个扑克也实属正常。”宋恂给项小羽使个眼色,让她先别着急,又好奇地问项前进,“你们平时都玩多大的?” “也不大,就一毛两毛三毛的。”项前进说,“也是这个礼拜才开始这么玩的,我手气不错,赢了一块多呢。” 宋恂心说,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连三毛钱都不算多了。 打扑克的速度快,几分钟就能轮一把,要是遇上手气旺的,三两个钟头就能让你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这小子去县里工作了一年,做菜手艺确实提高了,但臭毛病还是没改造好。 欠缺社会主义的毒打。 “你们凑够人手了吗?”宋恂掏出钱包,主动请缨,“要不也带我一个吧……” 正好他这个月的零花钱见底了。 第85章 项前进独自在外闯荡了一年, 自认眼界见识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原来的那个项前进了。 实现了蜕变的项前进,当然知道宋恂是个很聪明的人, 自己这样的未必能在他身上讨到什么好处。 不过, 在打扑克方面, 他还是有些自信的, 在跟海兔子和海猫子决裂前, 他们几乎天天凑在一起打牌, 自己算是有童子功傍身的。 瞅一眼饭桌上放着的钱包, 项前进有点眼馋。 在县里混了一年,他按照宋恂叮嘱过的“说话好听一点,手脚麻利一点, 腿脚勤快一点, 脑子活泛一点”的“四个一点原则”,成功讨到了万云庆万师傅的欢心,偶尔会让他在旁边偷学几手。 但他现在仍然只是个临时工,每月工资十九块。 这个工资水平在农村算是高的, 然而在县城却不够看,想在县城讨个媳妇就更不用做梦了, 县城已经开始讲究三转一响了。 项前进盯着桌上的钱包眼馋, 而项小羽的表情却相当一言难尽。 宋恂钱包里有多少钱,她再清楚不过了。距离月底还有一段日子,钱包却已经空了,她还打算今天回去就给他往里面蓄点钱呢。 “你们别玩太大的啊!”项小羽不放心地叮嘱, “玩个一分两分的就行了。” 可惜, 几方都打着从对方身上刮层皮的主意, 没人听她的。 这会儿扑克牌的玩法还是比较多的, 像是项前进和项远洋在单位跟大家一起玩时,通常会选择需要六个人参与的“敲三家”,每人手里九张牌,简单易上手,大家都会玩。 但现在加上项大哥,一共才四个人。 项队长是没有零花钱的,兜比脸还干净。没有上桌的本钱,又不像宋恂似的可以拿个空钱包糊弄人,便只好围在旁边观战。 “只有咱们四个人玩,就来最简单的吧,‘锄大地’或者‘争上游’怎么样?”项前进提议。 他觉得这两种玩法都是靠运气的,宋恂就算长了十个脑袋,也未必能赢。 宋恂率先点头同意,并主动做了选择,“那就‘争上游’吧。” 这两种玩法差不多,在结算的时候却有差异。“争上游”是独赢的,其他三家都是输家。而“锄大地”算的是分数,即便不是某个人收牌,他照样有机会成为赢家。 宋恂想让项前进接受社会主义的毒打,又想弄点零花钱,所以便选了“争上游”。 这种玩法有人觉得输赢全靠运气,但其实也是有些技巧的,最起码要会算牌,记住上下张。 见他主动做了选择,项前进直接起身,阔气地从兜里翻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拍在桌子上。 “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在这了!” 项远洋默默掏出三块钱,“只玩这些,没了就收手。”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很大的赌资了。 项远航磨磨蹭蹭摸出两块钱,意思是,他就玩两块钱的。 宋恂好似没看懂其他人的眼神,面不改色道:“赶紧洗牌吧。” 他表现得实在淡定,大家又想到他是干部,工资肯定不低,便也没人怀疑他有赖账的可能。 说着话,牌局就开始了。 项小羽在旁边看了半局,觉得屋子里有点闷,就想拉着大嫂出门溜达,留一帮男人在屋里吆五喝六地打牌。 而且她是特别看不惯项前进那副臭德性的,还没赢牌呢,就把纸牌甩得啪啪响。 好像甩得响,他就真能在气势上压过别人似的。 她只等着看这小子怎么输钱了,不知小宋哥的水平怎么样,但她大哥是很会打扑克的,小时候过年打牌,数她大哥赢的糖果最多。 项小羽跟大嫂在外面转悠一圈,又带着对方去自家院子里挑选给孩子做小衣裳的布料。 姑嫂俩合计着做两件不同款式的兜兜和小褂子,男娃女娃都能穿的那种。 商量完这些,两个孕妇一人冲了一杯奶粉,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又每人啃了一个苹果。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手挽手慢腾腾地折返回项家小院。 此时,堂屋里的项前进终于安静了,鹌鹑似的缩在板凳上,与她们出门前咋咋呼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谁赢啦?”项小羽笑眯眯地问。 反正肯定不是项前进这小子就对了。 没人回答。 项前进回队里大张旗鼓地组织了一次打扑克活动后,落了一个两手空空的下场。 宋恂觉得让人家这样光溜溜地回去不太地道,遂大方地从钱包里抽出五毛钱,供他购买返程的汽车票。 攥紧那五毛钱,项前进咧着嘴,露出一个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瞅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宋恂与众人打声招呼,就要揽着项小羽回家休息。 “我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呢!”走出院门,项小羽嘀咕一句,便赶紧问战况如何。 宋恂没说话,笑着将钱包递给她过目。 项小羽先针对他的行为“嘁”了一声,看到钱包里的一沓钱后,又嗬嗬嗬笑了起来。 “好好好!看那臭小子还乱嘚瑟不!这回省得我还得帮你蓄零花钱了。”项小羽想了想又嘱咐他,“玩一次就行了啊,你可别跟那臭小子学坏了,咱们还是踏踏实实上班拿工资吧。零花钱要是不够,我可以再给你补点,反正我每个月都花不完。” 说完还是不放心,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她可不能让小宋哥堕落了。 她又着重强调:“千万不能出去跟人赌博啊!咱有钱,不差你的零花钱。” “……”宋恂好笑道,“知道了。” 正所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种来路不正的横财,来得快去得也快,项小羽完全没必要担心他沉迷赌博。他赢了钱,第二天就会找个由头把这笔钱花光了。 * 送走了项前进,宋恂就掂量着怎么把这笔横财尽快花掉。 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项小羽吃的不多,筷子悬在苗书记特意给她开小灶的烧黄鱼上,一点胃口也没有。 宋恂琢磨着,既然她不爱吃鱼,就得买点别的吃食补充营养。 将人送回广播电台后,宋恂又自己溜达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的商品种类有限,他在柜台里来回打量,心道只凭公社供销社卖的这些商品,想将赢来的横财全部花掉还是有些难度的。 宋恂正背着手在柜台前转悠,身侧便有一道男声横插过来。“小宋主任,你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瞄一眼这位供销社的崔主任,宋恂心里莫名其妙,既然是买东西,他不亲自来,还能让谁来? “我已经跟你们工业办的老秦说得很清楚了,供销社这边真不能帮你们代卖农机零部件!”崔主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宋恂收回打量商品的视线。 他暂时还没收到生产组的反馈,但是只听崔主任的话音,也知道让供销社卖农机零件的事行不通。 “供销社本身就是为社员们服务的,卖农机零部件也是为社员服务,只要有购买需求,社员们就直奔供销社而来。让大家来供销社买农机部件也是方便社员嘛。” 崔主任伸手在室内指了一圈,问:“你看我们这店面的规模,东西塞得都快溢出大门了,哪还有地方给你们摆放农机零部件?那农机部件都是大家伙,没有半间屋子,哪能装得下呀?” “场地不是问题,菜站旁边不是有个充当仓库的旧屋子嘛,要是这里装不下,到时候把农机部件都摆到那边去,你们出个人看着就行。”菜站离这边不远,顶多二十米的距离。 “不只是场地的事,”崔主任将他带离人来人往的柜台,去了后面的办公室,“既然是卖农机的,得有懂机械的专业人士吧?顾客需要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零件,售货员得能说出个一二三吧?我们这边的售货员,让他们卖卖糖果糕点还行,农机的事这是一问三不知。这也不沾边儿呀!” “不懂不要紧,可以派个代表去机械厂学一学,或者从机械厂招一个懂机器部件的工人师傅来充当售货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见他总是有话反驳自己,崔主任呵呵一笑,摇头道:“最主要的是我们这边没有销售权!你看我们供销社卖的,都是日常生活用品,吃的喝的用的可以在我们这里卖,但农机方面的销售权不在我们这边。” 宋恂愣了几秒问:“供销的业务不是都归供销社管吗?农机销售也在供销范围内,你们怎么没有销售权?”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4节 话落他又举个例子,“市里还有专门的农机商店呢,他们难道不是你们供销系统的?” “不是!” “……” 崔主任又笑道:“他们是由市综合公司开办的,跟我们供销社可没关系。” “……” 被供销社的崔主任拒绝以后,宋恂也没心思在柜台买东西了,匆匆回了工业办。 刚进办公室,秦川就跑了进来,将供销社那边的情况又给他详细学了一遍。 宋恂没多说什么,只询问了他下一步的打算。 “既然农机的销售权在综合公司,咱们就只能找综合公司合作了。”秦川边思索边道,“我上午找人打听过了,综合公司只在市里和下属各区县开办了农机商店。市农机商店的规模是全市最大的,基本上所有型号的零部件都能在他们那边买到。要是缺货的话,还能由他们负责跟外市的商店打电话调货,在社员间的口碑极好。” 宋恂在常队长那里已经听过了他们去市农机商店买三角皮带的经过,这会儿再听秦川所说,心知人家的好口碑不是虚的,确实是用实打实为人民服务换来的。 “既然他们这个商店口碑这么好,之前怎么从没听说过?” “一方面是因为咱们与农机商店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平时没注意。另一方面就是他们这个农机商店开在市里,但是客户群体又是农民,城里人谁会去买农机呀,所以在市里没什么人帮他们宣传。” 宋恂感慨:“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不过,我觉得市农机商店的规模有点太大了,他们未必看得上公社这点市场。我刚才问过机械厂的刘厂长了,他们经常去县里购买零件,认识县农机代销点的同志,要不咱们跟县里合作一下?”秦川建议。 宋恂心里有点看不上县代销点的规模,县里的要是够大够全,社员就没必要跑去市里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先拿到农机零部件的销售权再说其他吧。 “那就辛苦你跟老刘去县代销点那边谈谈吧。” * 秦川和刘海涛跑去县代销点谈了,但县里的商店本就是一个代销点,没权利再往下发展代销点了,这件事最后还得着落在市农机商店身上。 工业办的人为了这件事分头行动,秦川又亲自跑去了市里谈合作。 宋恂在家也没闲着,给市综合公司的领导和市农机商店各邮寄了一份在团结公社设立农机供销门市部的申请。 信件一来一回肯定是需要些时日的,宋恂耐着性子等回信,顺便照顾家里怀了孕也不安分的孕妇。 “已经十点了,你现在必须上床睡觉。”宋恂将手放在电灯的开关线上,作势就要将书房的电灯关了。 “诶诶,再给我五分钟,再有五分钟就能写完啦!”项小羽急忙出言阻止。 还像哄苍蝇似的,伸手冲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让他别来打扰自己。 “有什么工作不能在白天做?非得在晚上熬夜?”宋恂踱进来,坐到她身边盯着她笔下的内容。 “白天我没时间,还得赶稿子。”项小羽笔下速度飞快,“最近电台收到好几封听众的感谢信,其中有三封是点名给我的。一个是临万县渔民写来感谢‘渔业百事通’栏目做得好的,另两个是通过我们电台的‘广告’联系到生产厂家,买到合适的渔网和玻璃养殖水槽的。我得认真给人家回信。” “要不你先睡觉去,我帮你回。” “人家写给我的感谢信,你回什么呀?”想起了什么似的,项小羽哈哈笑出声,“我上小学那会儿,放学回家追着我二哥玩,经常忘记写作业。我爹就让我睡觉去,他在大半夜打着手电筒帮我写算术题。哈哈哈……” “……”宋恂耿直道,“所以你长大以后,数学成绩不怎么样。” 项小羽的笑僵在脸上。 夫妻聊天咋还带揭短的呢? 她暗自轻哼一声,冲着宋恂抛个媚眼,意有所指道:“有了小宋老师的辛勤辅导,我现在的数学成绩已经很不错啦!”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肚子,“怎么着也能打个一百分吧?” “……”什么题也做不了的宋恂,惹不起她,就只能转移话题劝道,“大夫说了,孕妇要保证睡眠充足。你明天还得早起上班,赶紧睡吧。” “哎呀,大夫说的话大概听一听就行啦。大夫还不让孕妇干重活呢,大家不是照样下地?偶尔晚睡一两天没事。” 她小宋哥简直比教导主任还严厉,严格遵照医嘱执行。 宋恂不再跟她废话,将人拉起来就推向正屋,顺手关了灯。“明天早上继续写。” * 宋恂没能帮媳妇代写感谢信,但是翌日早上,去办公室点个卯,他就跑去了新城大队,找上常队长嘀嘀咕咕了一通。 听了他的请求,常队长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这不是弄虚作假嘛。” “这怎么是弄虚作假呢?要是弄虚作假,我何必找你呢,我自己写一份,或者在任何一个生产队找个社员代笔,不比找你方便?”宋恂将人拉回来,问,“你们那个脱粒机的三角皮带坏了,确有其事吧?” 常队长点头。 “去县里和市农机商店买皮带缺货,是人家农机商店的售货员帮你们联系外市农机商店调货,才买到了匹配的三角皮带,也是事实吧?” “嗯。” “既然都是事实,那你给人家商店写一封感谢信,怎么能算是弄虚作假呢?”宋恂问。 “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要想感谢人家,当时怎么不写信感谢?拖了一年才感谢?这也太假了!”常队长觉得这事不靠谱,哪有时隔一年给人家写感谢信的。 “咱们没有及时写感谢信也是有原因的!社员们都比较淳朴,有感谢的话都搁在心里,不知道如何表达。我也是看到有渔民给广播电台写感谢信,才受到了启发。” 常队长还是不太乐意,“我平时勉强算个账,做个记录还行,让我正经八百地给人家写感谢信,我哪有那个能耐!有些字还写不全呢,发出去不是丢人嘛!” “字写成什么样不要紧,你要是有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代替,这样更显得咱们农村社员真实淳朴!”宋恂极力劝说,“而且,现在给人家写感谢信正当时。就像咱们公社里一样,市里的单位也是要在年底评先进的,市农机商店在咱们农村的口碑极好,但在城里并不出名。咱们在年底评先进之前给人家写封感谢信,给他们的成绩单增色一笔,没准可以助力人家得个先进集体什么的。” 常队长猜测,他突然搞这出感谢信的名堂,肯定不是单纯地为了感谢人家。 但是市农机商店在卖货这方面,确实做得还不错,人家做得好,他们写个感谢信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捻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就写吧,不过,我水平有限,写不好你可别怪我。” “写了就是好样的,我还得感谢你帮公社解决问题呢。”宋恂将工业办正在争取在公社开办农机门市部的事,跟他讲了。 “你倒是早说是为了这件事嘛,早说我早就写了。要是能在家门口买到农机零件,可真是给我们省事了。”常队长答应下来,看一眼天色就往外走,“不过,感谢信的事得先放一放,队里昨晚死了一头牛,我还得过去处理一下呢!” 死了牛可不是小事,在没有拖拉机之前,耕牛就是农村最宝贵的资产了。 闻言,宋恂也顾不得感谢信了,一面跟着他走出大队部,一面问:“牛是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意外?” “意外。”常队长背着手叹气,“那还是一头小牛呢,平时可活泼了,干活也肯出力。结果昨天半夜起了风雨,把牛棚刮塌了,那牛犊子也不知道躲一躲,被砸死了。” “那怎么办?咱们队里的牛上保险了没有?” 为了减少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省里曾要求全省包括人民公社在内的所有单位,必须进行财产保险。 “我们当初上保险的时候,这头小牛犊还没出生呢。”常队长嘟哝,“再说保险公司都找不到了,去哪里要赔偿?反正已经死了,干脆给社员们分吧分吧,吃口肉吧。” 两人赶到牛棚的时候,不少社员在清理倒塌的屋顶,还有一部分人端着盆提着桶,站在不远处,等待分牛肉。 另有几个小男孩蹲在牛犊子身边,摸着它的耳朵掉眼泪。 “大娃,你在那干嘛呢?赶紧过来帮我排队,我跟你爹还得上工去呢!” “我不帮你排队!”叫大娃的小男孩抹着眼泪回头喊,“我才不吃小牛的肉呢!” “你是不是傻?队长已经说了,每家能分到一斤肉。”那妇女跑过来将儿子从小牛身边拉起来,低声道,“你不吃就是便宜了别人!吃一口肉多不容易!” “那我也不吃!”大娃说完就甩开手臂,蹬蹬蹬跑了。 那妇女愣在原地好半晌,想重新回去排队,又有些犹豫。 “每家一斤肉,想多买的,可以花钱,一块钱一斤!”常队长组织社员们排好队。 闻言,那妇女赶忙问:“队长,我不要肉了,可以给我家一块钱不?” “不行,想什么好事呢!”常队长摇头拒绝,“这牛死了本就是队里吃亏,你还打算让队里再给你贴点钱啊?” 妇女被他呛得面红耳赤,端着盆往队尾磨蹭。 宋恂追过去问:“嫂子,我跟你换这一斤牛肉怎么样?按照队里的统一价,一块钱一斤。” 对方眼前一亮:“你说真的?” “真的,要是其他人也不想吃牛肉,你也可以帮我多联系几个人。” “你要那么多牛肉干什么?这玩意可放不住,几天就坏了。”妇女善意相劝。 “我媳妇怀孕了,吃不下海鲜,我得想办法给她补补。” 对方知道宋恂是公社的干部,小声说:“宋干部,一会儿分完了牛肉肯定还有剩的,你跟队里直接买也是一样的。” 宋恂跟她道过谢,站到宰牛的摊子跟前,眼巴巴地等着买牛肉。 于是,当天去单位接媳妇的时候,他的三轮车厢里多了二十斤牛肉和一堆牛大骨。 项小羽掀开盖帘,看到里面红彤彤的鲜牛肉后,立马眉开眼笑。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肉?从哪来的?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钱,算是项前进那小子送的礼。”反正他把那些横财都霍霍没了。 果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 没过几天,市综合公司革委会主任的案头上,多了一封来自南湾县团结公社工业办的挂号信。 而这封信的旁边,是秘书送进来的,今天的剪报本子。 摆在最上面的,《海浦晚报》刊载的一篇文章,吸引了她的注意。 题为《店开在城里,心系着农村——致海浦市农机商店的一封感谢信》。 文章作者,海浦市南湾县团结公社新城生产队大队长常存善。 第86章 早在两天前, 市综合公司的业务科就收到了来自团结公社的这封挂号信。 陈科长对着那份设立农机供销门市部的申请仔细翻看两遍后,就暂时将其压在了抽屉里。 直到今天在报纸上看到那封感谢信,他才重新将那份申请找出来, 连带着报纸一起送给了杨主任的秘书。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还没到午休时间,杨主任就将他叫去了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 计划科的刘科长已经到了。 杨主任还在翻阅那份报纸,听到声音便头也不抬地问:“今天的晚报上有一封写给农机商店的感谢信, 你们看了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5节 “看了,报纸就是我送过来的。”陈科长接话。 “这封信写得很真实, 没有官话套话, 言语朴实恳切,甚至还能在其中找出几个错别字, 但是看得出来, 这位生产队长说的就是心里话,人家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农机商店。”杨主任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这就说明,当初我们公司走城乡互助, 工农联盟的路子是正确的!全心全意为农业机械化服务, 切实为广大贫下中农服务,总有一天会得到群众的好评!” 杨主任颇觉扬眉吐气。 此前,市综合公司的经营范围是五金交电, 日用杂品, 炊事用具, 针棉制品等百货。 并不包括农机及其零部件。 而市农机商店是她当初为了响应“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指示, 重点扶持上马的。 不过, 农机商店在市里的地位其实是比较尴尬的。 店址设在城市,但服务对象却是农村的农民,城市居民很少有人了解农机商店。即便是从商店门口经过,也不会过多关注。 省市的报社,也很少将目光放在农机商店上面。 这两年农机商店虽然得到过上级领导的嘉奖,但更像是个鼓励奖。在她心里,甚至还不比这份来自老乡的感谢信更有分量。 有了贫下中农的认可和支持,他们公司可以在农机商店方面再做做文章。 “主任,团结公社的那份申请你看了吧?”陈科长问。 “嗯,你们是怎么想的?在团结公社设立门市部可行么?” 计划科的刘科长摇头说:“南湾县已经有一个代销点了,经营状况并不理想,这两年几乎年年要公司给他们补贴。” “那是因为县一级的代销点都有的通病,零部件型号不齐全。”陈科长反驳。 “老陈,你倾向于在那边建立门市部?”杨主任问。 陈科长“嗯”了一声,将桌面上那份申请拿过来,唰唰往后翻了几页,示意二人去看。 “团结公社将他们申请门市部的理由和条件写得很充分。”他介绍道,“他们今年由公社出面购买了不少机械设备,在南湾县算是农业机械化程度比较高的公社。” “全公社包括农机站的机械,共有大中型拖拉机18台,手扶拖拉机102台,旋耕机26台,机引耙12台,双轮双铧犁20台,另外脱粒机打谷机等机械设备也很多,基本每个生产队都有2-3台。以他们的机械化程度来看,设立一个门市部是可行的。” 刘科长翻看着申请书说:“虽然他们的机械设备不少,但这份申请书上说的是开设一件与市农机商店规模差不多的门市部。这不是天方夜谭嘛?市商店里光是产品种类就有五千多种,他们那么小的一个公社,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大的门市部。” “那倒不一定。”杨主任突然插话,“团结公社在咱们市的最东边,是一条靠进海岸线的狭长地带。那一带的社员进市里一趟往往要走上百里地,如果让附近的几个公社,都去这个门市部购买农机零件的话,比来市里近便许多。而且那边除了农用机械,还有几百支机帆船,柴油机的很多零部件都是与农机通用的。” 陈科长顺着她的话说:“他们这份申请书上的方案,还有一点是很吸引我的。” “是那个联营的想法吧?”杨主任问。 “对,他们想让社办的机械厂与咱们联合开办农机供销门市部,我觉得这一点是很能切中要害的。”陈科长放松地靠在椅子里说,“市农机商店一直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商业单位只管供销,不管修理,经常将一些提着坏机器上门的顾客拒之门外。咱们最近一直在提倡打破行业界限,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机会。如果跟机械厂合作,就可以改变卖机器不懂机器的现状。” 杨主任颔首,不过,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能定下的。 他们对这个小公社的真实情况还不甚了解,很多数据需要核实。 “团结公社那边还得仔细考察一下才行,不要轻易下结论。”杨主任对二人交代道,“你们最近可以安排人手去团结公社调研一下。看看当地的真实情况再说吧。” * 市综合公司方面在商量来团结公社调研的事,而一直在等市里回信的宋恂这会儿却没什么心思管门市部了。 “你还是赶紧把衣服穿上吧,大夫说了,天冷以后要注意保暖,千万不能感冒。” 项小羽的上身只穿着一件线衣站在镜子前面,线衣下摆被她撩起来用下巴夹着。 “没事,你不是把煤炉子拎进来了嘛,我都有点热出汗了。” 说着就将做衣裳用的皮尺,在自己露出的肚皮上绕了一圈,看清上面的数字后,就“哎呀”了一声。 “我的天呐,比上次量的时候多了一寸多!”项小羽将数字记录到自己的小本本上,就跑到宋恂身边,忧心忡忡道,“等我生完孩子,不会变成吴科学那样的大胖子吧?” 宋恂把装零食的篮子拖过来,放到她手边,“不会,人家吃的都吸收了,你吃的都吐了。再说你现在只是肚子在长,其他地方并没怎么见胖。” 不过,她的肚子好像确实长得有点快,宋恂心想,得找机会跟他丈母娘和大姨问问。 项小羽在自己的四肢上摸了摸,又放心地拖过零食篮子,从里面捏出一粒牛肉干塞进嘴里。 这是她最近的心头好,没事就想嚼两粒。 宋恂买回来的二十斤牛肉,除了最开始全家一起吃了顿炖牛肉,剩下的都被苗玉兰做成了牛肉干,给两个孕妇当小零嘴吃。 尤其是项小羽,已经快把零食当饭吃了。宋恂不知道这样对不对,见她能吃得下去,便也不敢在这方面多管她。只能在蔬菜水果上多做些补充。 项小羽爬上床,挤到宋恂身边坐好,帮他一起将铺了满床的相片,一一放进新买的相簿里。 这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相片,摄制组将相片给他们以后,一直在信封里放着。她最近才想起来要将这些相片放进相框和相簿里。 “队里的那台照相机一直没人用,要不咱们买过来吧?”项小羽抱着他的手臂商量,“我听郁台长说,城里都给小娃娃拍满月和周岁的相片,咱们要是有台照相机就可以自己给孩子拍了!去县照相馆的路程还是有点远的,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受得了折腾?” 其实让人帮忙拍也可以,但他们结婚时请人拍的相片,等了将近两个月才拿到手,她原还想带着那些相片去农场,给公婆看看他们结婚时的场景,结果被拖了好久才送过去,早就过了最初的新鲜劲了。 “队里什么时候买照相机了?”宋恂仔细回忆了一下,买照相机算是大事了,他怎么没印象? 项小羽觑着他的脸色,提醒:“不是队里买的,是大瓦房的!咱们去年在广交会上签单的成绩是食品团的第二名,省食品出口公司奖励了大瓦房一台照相机。” 只不过,照相机发下来的时候,宋恂已经离开大瓦房,去养猪场清理猪粪了。 根本顾不上什么照相机。 “大瓦房收归生产队以后,那个照相机当然也算是队里的。”项小羽说风就是雨,越想越觉得买个照相机的事靠谱,刚坐下没两分钟又跳下了床,将家里装钱的铁皮盒子翻了出来。 “照相机是个烧钱的玩意,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宋恂对于照相机没什么执念,可买可不买。但他得提前打好预防针,以他媳妇每个月只舍得给自己十五块零花钱的性子,他觉得即使买了照相机回来,也是个摆设。 “还能比咱家那两台吃油的电驴子烧钱?” 宋恂点头,大学里有个上海本地的同学就是个摄影爱好者,各种零部件,胶片相纸显影液,那可真是花钱如流水。刚进大学时这哥们能吃得起米饭馒头,毕业的时候就只能啃窝头了。 听了他的话,项小羽像个地主婆似的,捧着装钱的盒子数了半天。 摸着肚子天人交战好半晌后,她才一咬牙说:“买!咱先把照相机买回来,胶片和相纸什么的,用多少都由自己说得算,咱们节省一点就是了。” 宋恂心想,所有入门选手,在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但是真上了手没几个能刹得住车。 不过,买个照相机确实方便,不但能记录一下孩子的成长,大人也能拍一拍。瞄一眼相簿里插着的彩色相片,其实小毛还挺上相的。 “买照相机可以,但是不能买队里的。”宋恂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她,“那个相机是奖品,具体多少钱谁也不知道。我以前是大瓦房的领导,如今照相机虽然给了队里,但队长又是我岳父,咱们买这台照相机并不合适,瓜田李下的,容易让人有其他联想。” “那怎么办啊?县百货商店没有卖照相机的。我之前去市里培训的时候,也去百货商店问了,这东西可紧俏了,常年缺货的。” 宋恂在她肚子上抚了抚,保证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了,这些琐事不需要你操心,孩子出生之前,肯定能弄回来一台照相机。” * 宋恂真没觉得买照相机是什么难事,市里没有就去省城买,省城没有还可以让上海的朋友帮忙代买一个。再不济还有电影摄制组的人在呢,他们干这行的,肯定有特殊的购买渠道。 刚应承下买照相机的事,没过两天,团结公社就迎来了市综合公司和市农机商店的调研组。 公社领导接到对方的电话通知以后非常重视,包括苗书记和萧副主任在内的所有公社领导都严阵以待。 他们已经从宋恂那里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若是真能开设一间有市农机商店那种规模的农机门市部,那对他们团结公社,甚至是对整个南湾县都是有好处的。 调研组来到团结公社的这天,在家的公社领导都出面招待了,还特意在大院食堂给这三人开了一次小灶。 接待的规格比上次招待地区领导时还高。 宋恂为了以防万一,还提前将新城大队的常队长也请了过来。 果不其然,调研组里一个姓陈的科长,刚安顿下来,就问起了写感谢信的常队长的情况。 常队长被人家热情地拉着手,心里还有点别扭。 他着实没想到,宋主任居然一个字都没改,直接将他写的那玩意发表到报纸上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上过初中的儿子帮忙代笔呢。 他儿子看到报纸上的那封感谢信后,还笑话他语句不通有错别字来着。被他好一通收拾才住了嘴。 不过,他这两天捧着那张报纸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既骄傲又难受,这次丢人可真是丢到全市人民面前了。 “常队长,我们市综合公司革委会的杨主任,在临行前特意交代我要好好感谢你。”陈科长紧握着常队长的手,上下摇晃两下,“感谢基层同志对我们工作的肯定!” 常队长也十倍热情地回握过去,可是心里却不由犯嘀咕,他写的本来就是感谢信,这回可倒好,收到感谢信的单位,居然还要感谢他,真是乱了套了。 估计这封感谢信果真如宋主任所言,对农机商店评先进的事,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次的情况特殊,宋恂和机械厂的刘厂长是全程陪着调研组在公社调研的。 不但看了机械厂的办厂情况,还带着他们去了两个距离公社比较近的生产队,介绍了海上交通情况。 “陈科长,刘科长,”站在金海大队的码头边,宋恂拿着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公社已经跟砚北港的轮渡运输办申请了一条摆渡船的航线,这条航线从砚北港出发,途经瑶水村大队和金海大队,虽然每天一去一回只运输一次,但已经够用了。如果将门市部放在我们团结公社,那么这条海岸线上所有的公社和生产队,都可以自驾船或通过摆渡船,走水路从瑶水或金海码头登陆。从海边到公社驻地,步行速度快的话,只需要一个钟头。” 刘海涛插话说:“水产站的运输车每天都要往生产队跑好几个来回,要是能搭上顺风车就更快了,十几分钟的事。” “等到门市部开办起来以后,可以在市渔业电台给它打个广告。”宋恂接道,“让附近公社,甚至沿海其他县市的群众,来咱们这里就近购买农机零部件。与去市里相比,咱们这边还是近便许多的。” 调研组对这边的交通算是比较满意的,各公社间走陆路也很方便。 宋恂又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挺厚的笔记本,递给调研组的同志。 “在你们来之前,公社就已经组织人手下乡排查农机的详细情况了。目前主要是在我们公社的生产队内摸底,对农机的作业量,零部件的品牌型号和使用时长,都做了比较详细的记录,并且给每种型号的农业机械都配发了卡片,再有配件需求时,社员们只需要带上卡片,机械厂就能知道对方的配件型号。” 陈科长翻看着手中的记录,内容确实很详尽,团结公社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扎实。 又听机械厂的那个厂长说:“掌握了这些就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可以在我们制定计划,采购,维修时,做到心中有数。如果咱们的联营门市部可以开办起来,这种模式还会继续坚持下去,不但在团结公社的生产队中应用,我们还会派出人手,去附近几大公社的所有生产队进行调查,做好对贫下中农的服务工作。” 刘海涛为了争取到这次合作的机会,真的是出过大力气,死命下过功夫的。 厂里派出了大量人手,跟着工业办的同志去生产队里调研农机的基本情况。 他早就合计好了,与综合公司合作,不只是提供零部件的问题,对于一些社员急需,但门市部缺货的零件,还可以由他们厂进行生产加工,也能给一进入农闲期就处于半停工状态的工人找些事做。 * 公社里要开设一个农机门市部的消息,在各生产队间很快就传开了。 最近宋恂没少带着那几个干部到各处查看农机的情况。 甚至连这个门市部应该就近放在某个靠海的生产队,还是放在公社驻地,都反复讨论了好几次。 虽然这件事还没最终拍板,但许多人已在心中认定,这个农机销售门市部势必要落户他们团结公社了。 这其中就包括也在机械厂工作,早就听到消息的项远洋。 他今天下班回来的特别早,没跟交班的师傅聊闲篇,也没接受其他人的打牌邀请,下了班就立马往家里跑。 进了堂屋以后,见到坐在椅子上的宋恂,本想问点正事,可是瞧见他手上正在削的苹果,又忍不住心疼道:“吃苹果咋还削皮呢?多浪费呀!” 他这个妹子结婚以后,尤其是怀了娃以后,真是被惯得没边儿了,连苹果皮都不吃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6节 他将那半串苹果皮吭哧吭哧嚼了,才问道:“宋哥,市综合公司真的能跟我们机械厂合作,开办那个门市部嘛?” 宋恂抬眼在他略显急切的脸上瞄了一眼,又垂眸继续削苹果,“还没最终确定,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综合公司那边。” 项远洋知道他是个稳当人,事情没最终敲定是不会松口的。但看对方还有闲心给他妹子削苹果,动作慢悠悠的,显然是不为工作的事着急的。 他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如果最终确定下来门市部就放在咱们公社,那肯定得招聘不少人吧?咱这地方那么偏,城里人哪会乐意来乡下工作!” “还没定。但是人员不会太多,”宋恂不疾不徐道,“应该不会超过三个人。” 项远洋赶紧问:“这三个都是售货员不?既然是跟机械厂合作办的门市部,那得从我们机械厂里挑人吧?” 听出了些门道的项小羽,放下手里的牛肉干问:“二哥,你不会是想去站柜台,当售货员吧?你不是刚调去机修车间改装电驴子嘛?” 项远洋斜睨她一眼:“那你电话员的工作也挺好的,才干了几个月,怎么又跑去当播音员了?” “我那是热爱广播事业。”项小羽回一句就不吱声了,二哥要是能当售货员也挺好的。 “宋哥,你看我也在车间干了快一年了,对农机修理之类的,也懂一些。咱们队里的农机坏了,都是我负责修的。”项远洋搓着手指说,“我听厂里的同事说,这个农机门市部的售货员必须会修农机,你看让我去当个售货员行不?” 宋恂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给他举个例子。 “这个农机门市部的规模是要跟市农机商店看齐的,甚至比市里的零部件种类还要更齐全。按照目前的规划,会将所有农机零部件分成十三至十五个大类,其中数量最少的一类是与农机配套的小五金,光是小圆钉,小螺帽之类的,零零总总加下来,就有上百个型号。而整个门市部的商品加在一起,预计将多达五六千种。” 听到这个数字的项家人都惊呆了,这得有多少零部件呀! 宋恂望着项远洋笑道:“二哥,我这里有个市农机商店主要产品的清单,没有五千种,但三千种是有的。他们那的售货员,都能准确地将名称型号与各种产品对上号。你要是也能熟练掌握这种技能,不用你跟厂里申请,我亲自推荐你去门市部当售货员。” 闻言,项远洋简直目瞪口呆。 乖乖,三千种零部件的名称型号,这得背到下辈子去呀! 他僵坐了一会儿,盯着那串被对方削下来的苹果皮,又下意识伸手。 宋恂这回却没让他得逞,侧身躲了过去,“你别吃了,给大黄留点。” 第87章 对于项远洋想要去农机门市部当售货员的想法, 宋恂是乐见其成的。 门市部的售货员八成需要从本地招聘,但是对售货员业务水平的超高要求,也注定了符合条件的报名者不会太多。 确如宋恂对项家人所说, 市农机商店的售货员和采购员全都有一套真本事,人家对各种零部件的情况十分了解, 单位内部还经常组织理货技术评比,每个人的业务能力都相当出类拔萃。 若想在团结公社找到这样的售货员着实不容易。 所以, 如果项远洋真能将几千种零部件的详情一一记诵下来, 也算是这方面的稀缺人才了。 综合公司调研组离开后, 宋恂将一份挺厚的产品清单给了项远洋,很快就有其他事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因着项小羽想要一台照相机的愿望,宋恂让吴科学帮忙去市里的几家百货商店确认过了,市里确实没有货。 照相机一直都是紧俏商品, 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售货员的统一答复都是登记姓名地址, 来货以后去信通知。 既然如此,宋恂干脆连省城也不考虑了, 直接给上海的那位摄影爱好者同学拍了一个电报, 请对方帮忙在上海购买一台照相机。 这位同学办事极利落,三天后就给宋恂回了话。 对方不但能买到照相机,还给了他两个选择。 上海本地产的海鸥203折叠式120照相机, 以及海鸥4c照相机都有货, 对方问他想要哪一种。 宋恂对于摄影器材没什么研究, 自然不知道这两种机型有什么区别。 于是, 对方就在电话里为他详细科普了一番, 比如203只能用120胶卷, 而4c既可以用120又可以用135胶卷, 一个是折叠相机,一个是双反相机…… 宋恂耐心听他念了半天的参数后,头疼地打断:“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你比较推荐哪一种?” “业余人士用203就够了,专业人士可以选4c。而且203物美价廉,86块7,带红点的二等品更便宜,79块5。海鸥4c好是好,但价格太贵了,要132块,再加二十七块钱就能买两台203了。” 宋恂举着话筒迟疑少晌,最终还是选择了海鸥4c。 他不是专业人士,但他媳妇很有可能成为专业人士。 这两年,广播电台里有不少年纪大的播音员和编辑转行当了新闻记者,万一项小羽以后也有这方面的打算,给她配备一个专业相机还是很有必要的。 何况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照相机是大件,与收音机缝纫机一样,买一台可以用几十年,所以还是买个好的吧。 宋恂选好了型号,又将购买照相机的费用汇了过去,等他拿到照相机的实物时,已经是十二月了。 这会儿所有单位都在忙年终总结,每天有开不完的会议,做不完的报告。 全县各单位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也已经评选出来了。 去年团结公社的工业总产值不到70万,今年虽然还有半个月才结束,但产值已经达到了402万了。如果按照去年各公社的产值情况计算,团结公社可以挤进前三名,不过,今年好几个公社的工业发展势头都很好,保守估计团结公社可以排在中上游。 因着这份让工业产值翻五倍的成绩,团结公社工业办获得了今年的县级先进集体奖。 社队企业中的八名基层工人,被评为县级先进工作者。 宋恂拿到照相机以后研究了两天,刚弄明白使用方法,就给这八位先进工作者每人拍了一张相片。 相片冲好后将被挂在公社大院的宣传栏里,配合着精简的先进事迹,供同志们学习。 有了这台照相机,项小羽像得到了新玩具,连续两晚都捧着照相机爱不释手。 “你把照相机拿去单位拍照,没人问你相机的来路啊?”项小羽靠在床头摆弄照相机。 “没有,估计大家都以为是跟照相馆借的。”全公社也没几台照相机,一般人不会往个人照相机的方向联想。 “那你给人家拍完了相片以后,怎么冲洗呀?你会洗相片不?” “不会,等这一卷胶卷拍满以后,送去县里的照相馆冲洗就行。冲洗费和买胶片的费用,一块儿报销。”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项小羽手中的照相机突然传来突兀的一声“咔嚓”,紧接着就是胶卷缓缓过片的声音。 宋恂:“……” 项小羽死死盯住正对着自己的镜头,懵懵地问:“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快门了?” “是的。” “我不会被拍进去了吧?”项小羽举着照相机问。 宋恂点头。 “那怎么办啊?”项小羽低头去瞄自己的衣裳。 他们已经准备睡觉了,所以她上身真空,只穿着一件碎花小背心缩在被窝里。 宋恂也不确定照相机的取景范围,只好无奈道:“等我抽空去学学怎么冲洗胶片吧。” 她这副打扮,怎么送给外人冲洗? 项小羽乖乖将照相机双手奉上,讨好道:“你最近忙,要不我去学吧?反正市里的播音培训课已经结束了。周末的时候,我没什么事就去照相馆跟人家学一学。” “算了,还不确定显影液的化学成分是什么,对孕妇有没有害也不清楚,你还是别接触了。” 宋恂瞟一眼剩余的胶片数,随意道:“还能再拍三张,回头可以去你们播音室,给你拍一张工作照。” 听说可以给自己拍,项小羽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在播音室拍一张,还剩两张呢。要不你现在就给我拍了吧!” “赶紧睡觉,折腾什么!”宋恂收起相机。 “真的,你给我拍了吧!”项小羽将背心撩起来一些,露出已经明显突起的肚皮,在上面抚了抚说,“就拍这个也行!嘿嘿,大家去照相馆拍照都得穿得板板正正的,肯定没人拍过怀孕的照片!” “你不怕被人看到啊?”宋恂好奇她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反正是你自己冲洗,别人又看不到!拍一张可以留作纪念!”项小羽在腰上掐了一把说,“趁着现在肚子还不是特别挺,赶紧拍一张。我这肚子长得可快了,过几个月大起来以后怪丑的,我才不拍呢。” 宋恂放下捣煤炉子的火钳,仔细打量她的肚子,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他家孩子好像确实比别人的个头大一点。 她跟项大嫂的预产期相差一个月,可是她这不到四个月的肚子看起来,跟人家五个月的差不多。 宋恂不由在心里犯嘀咕,最近可能真得控制她的饮食了。 大姨听说外甥媳妇怀孕后,特意叮嘱过,胎儿不能养得太大了,否则生产的时候产妇遭罪。 宋恂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得管住她吃零嘴的手。 “晚上光线不好,明天周末,咱们白天好好拍两张。” 项小羽被劝着钻回了被窝,想着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打扮打扮。 不过,她怀孕以后嗜睡,次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正屋的门关着,隐约能听到宋恂在堂屋里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宋恂正在招待的这位,是最近在公社里大名鼎鼎的花多多同志,也就是田大妮的亲娘田婶。 自打大瓦房收归生产队以后,她的两个儿子,就从领工资的船员,重新变回了渔民。 为了给儿子们讨回公道,花多多同志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公社跑两趟,风雨无阻。她要是哪次缺席了,公社大院的工作人员还得相互问问,花多多同志家是不是出啥事了,最近咋没来呢? “宋主任,当初可是你亲自来跟我买蟹酱配方的,这事你还记得吧?”田婶瞪着眼睛问。 宋恂点头。 “也是你答应我的,得了我的配方,就给我家大妮和二壮一个临时工的名额,给大壮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对吧?” 宋恂再次点头。 “那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呢?我们家的三个孩子,在渔业公司干了还不到半年,又被弄回了生产队,这叫什么事?那我的蟹酱配方,你们就白拿了?”田婶每次提起这件事,心里都憋屈得要命。 他们家三个孩子上了半年班,赚的钱肯定要比当初一百块钱买断配方的费用多。 但他们想捧的是铁饭碗,谁能想到铁饭碗居然也能被砸了呢? 宋恂好声好气道:“田婶,渔业公司有可能被撤销的事,我当初其实是提醒过你的。” “你啥时候提醒我了?” “就是在买你配方的时候。我跟你提过的,看中蟹酱的是省食品出口公司,渔业公司这边其实比较犹豫,因为当时瑶水支公司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完成生产任务了,随时有可能被撤销。” 经他一提,田婶隐约有了些印象。 不过,当时大瓦房风头正劲,谁会想到上面真会把瑶水支公司撤了啊! “现在大壮二壮在生产队的船队打渔,虽然不能拿工资了,但工分是照样拿的,咱们队这两年的工分值钱,他们在队里打渔也是一样的。”宋恂继续劝。 这些话,田婶早就在公社里听了八百回了。 公社那些领导也是这样搪塞她的。 但船员和渔民能一样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7节 他家大壮当正式船员的时候,每个月不但有工资,还有好几种票证。而且哪怕他们生产队的工分再值钱,一个人一年下来,也不可能有三百多块的收入。 项小羽怕宋恂一个人应付不了田婶,赶紧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 “田婶,我家宋主任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他离开大瓦房的时候,大瓦房还没被收归到队里呢!你就算是找人告状,也得找生产队和公社的领导啊。宋主任现在负责工业方面的工作,对渔业插不上手。” “公社领导要是能解决,我还用得着来求宋主任吗?”田婶抱怨道,“我都去了公社十几次了,一直没有个说法。” 项小羽心说,你让人家给你啥说法呀,大家都被收到队里了,总不能只有你能搞特殊。 那个蟹酱配方被海味品加工厂使用着,想要赔偿应该去加工厂要才是。 “那你就去加工厂找红梅厂长和李副厂长,让她们给大壮二壮在工厂里安排个职务嘛。”项小羽提议。 “他俩都是打渔卖力气的,笨手笨脚的,哪干得了那个精细活,去车间拆了两天蟹就被车间主任赶回来了。” 项小羽:“……” “我也不想来麻烦小宋主任的,”田婶瞄一眼沉默的宋恂,“但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公社里那个管事的苗书记,马上就要升职去县里当领导。他走了以后,就更没人能管这件事了。” 项小羽惊讶地望向宋恂,她三舅真要升官啦? 宋恂小幅度地点了头。 今年团结公社的工农渔业产值都能排在南湾县的前列,前两个月就有风声说苗书记要被提拔去县里了,不过一直没动静。 直到上个礼拜苗书记去县委进行组织谈话,这件事才算基本确定下来。 换了新领导以后,田婶家的事就更不好解决了。在公社大院里的好多人看来,她这就属于胡搅蛮缠,狮子大开口。 宋恂这会儿也在琢磨如何妥善安置田婶家的两个儿子。 虽然队里人常说田婶是地瓜油,黏上就甩不掉,不过宋恂心里是很感激田婶的。 撇开蟹酱配方的事不谈,当初他被人从大瓦房开除归入社队,田婶还曾放过话,要是生产队里有人敢欺负宋恂,她就替宋恂出头。 她家这件事从程序上看,公社是没有任何错误的,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铁饭碗就真的能捧一辈子。 然而,从感情上,宋恂又很能理解她,农村社员有个能让家人都捧上铁饭碗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田婶,你这样几次三番地往公社跑,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处理结果呢?”宋恂问。 “就还让我家大壮和二壮去打渔,赚工资呗。” 项小羽接话问:“咱们公社没成立渔业公司,你要是还想让他们打渔赚工资,在咱们公社肯定是不成的。如果去别的公社或别的城市工作,你能不能接受?” “行啊,有工资赚,能捧上铁饭碗就行呗。” “那你回去等消息吧。”项小羽一挥手说,“公社和我家宋主任肯定是没办法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不过,我跟大妮姐关系好,你家大壮二壮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田婶半信半疑。 “那你就别管了,我找找私人关系。”项小羽强调道,“我也只是尽力办啊,办得成办不成都不好说,你看我亲大哥还在队里当渔民呢!” 田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让公社领导解决工作是一回事,让项小羽利用私人关系帮他们找工作是另一回事。 不过,既然有便宜占,她也不反对,大不了之后给项小羽送份谢礼就是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临出门前看着项小羽的肚子关心道:“你这肚子得有五个月了吧?照这么算,明年入夏前就能坐完月子了。那你可享福了,幸好没赶上夏天坐月子,不然可遭罪了!” 项小羽摸着肚子赧然道:“刚四个月,嘿嘿,我娘也说我这肚子有点大。” “四个月就这样,那这孩子挺大的,你不会是怀了俩吧?”田婶自己就生了五个孩子,眼睛特别尖。 项小羽摆手说:“不能,我就是这段时间吃得太多,有点长胖了。” 她娘给做的那么多牛肉干,被她半个月就吃空了。 田婶见她四肢纤细,只有肚子突出,提醒道;“看你这样可不像吃胖的,你们还是注意点吧,可别是还有一个。” 送走了田婶,宋恂盯着她的肚子打量。 被他看得不自在,项小羽侧了侧身说,“就是吃胖了,哪有那么容易就怀俩。十里八乡这么多年也没有一口气生俩的。你就别想好事了。” 宋恂抚着她的肚子幽幽道:“宋恒和宋悦就是相隔一刻钟出生的。” “……”项小羽结巴了一瞬,“不、不能吧?” “咱们找个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项小羽最怕上医院了,捧着肚子拒绝:“我不去,兴许不是呢。我最近少吃点就好了。” 见他面色紧张,又嘻嘻笑着安慰道:“你不是嫌我数学成绩不好吗,能得个一百分就不错了,咋可能得双百呢!” 宋恂不听她插科打诨,帮她穿好衣裳就带着人去了一趟卫生院,不过公社卫生院的条件有限,查不了这个。要想确认是不是双胞胎,得去县医院。 项小羽说什么也不去县医院,拉着宋恂就回家了。 她不乐意,宋恂便也不强迫她,不过心里还是偏向相信田婶的。 他回家又将这事跟丈母娘学了一遍,苗玉兰盯着闺女的肚子瞧了半天,心里也有点打鼓。 “她不想去就不去吧,我这段时间控制一下她的饮食,不能让她继续胡吃海塞了。等到五个月的时候,我亲自押着她去县医院查一查。” * 因为一个猜测,宋恂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他妈怀二胎的时候,他已经上小学有记忆了。他印象里,孟团长当时的肚子特别大,整个孕期都很辛苦,临产前半月就被安排进医院病房躺着了。 那会儿老宋正值壮年,整天下基层,孟团长的整个孕期,几乎都是由七岁的宋恂陪伴她度过的。 所以,等孩子出生以后,当时那个手忙脚乱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俩孩子太不好带了。 孟团长在孕期长的那点肉,因为这俩破孩子,迅速消失了。 宋恂暗忖,若是真的做题做出个双百分,对他的考验真不是一般的大。 宋恒宋悦那此起彼伏的哭声,他记了十几年都忘不了。 因着有了这个猜测,宋恂不敢让项小羽再为了旁人的事情奔波,问清楚她打算怎么帮田婶以后,就想自己去办这件事。 项小羽解释:“也没什么啦,我不是为了做节目,跟县水产局的尹琼华尹科长联系过好几次嘛,现在我们已经混熟了,所以就想去她那边给大壮二壮找个工作。” “她在政工科,能给渔民安排什么工作?” “嘿嘿,你这消息太滞后啦!”项小羽啃着苹果,得意道,“她上个月升啦!已经是水产局的副主任了!” 宋恂这段时间一直忙工作,确实没注意水产局那边的动静,还真不知道尹琼华工作有变动的事。 既然如此,他去找尹主任打听一下情况也是一样的。 团结公社今年的各项成绩都很漂亮,除了工业办得到了县级的先进集体奖,团结公社还在年终时得到了地区级先进集体的荣誉。这两天苗书记带着两个先进个人,去市里参加“先进集体和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了。 于是,就只能由宋恂出面去县里参加工业局举办的安全生产会。 开了一上午的会,好不容易等到散会,宋恂随着大流往外走,正打算顺路去水产局看看尹琼华,肩膀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地区开会你怎么不去?跑来县里开安全生产会有什么意思?”来人是左家门公社的工业办主任魏金贵。 “我们公社得的是先进集体奖,有苗书记这位大将出马就够了。” 左家门公社今年的工业产值仍是全县第一,但农业渔业没能比得过团结公社。所以这次南湾县把团结公社作为先进集体报给了地区,打断了左家门公社连续三年荣获地区级先进集体的记录。 魏金贵呵呵一笑:“你们今年的工业弄得还行,没想到一个织袜厂居然能那么赚钱。之前大家都走眼了!” 走在他身边的东风公社工业办林主任也笑:“可不是,团结公社这个织袜厂算是一匹黑马了,一个厂就能养活整个公社了吧?” 宋恂像是没听出他们话里的机锋,笑眯眯道:“还行,我们今年的总产值是四百三十多万,织袜厂只占了两百万,不过现在还没达到我们预期的最高产值,明年还有进步空间。” “今年你老兄的运气可真不错。”魏金贵笑得一脸真诚,“去年团结公社的产值才那么一丁点,今年随便干干就能翻几番,这不一下子就突显出你的能力了!像我跟老林就不行了,苦巴巴干一年,哪怕产值增速再高,也干不过你们啊。下个月那个全省工业系统群英会的名额,八成也是你们的了。” 说着还认命似地背着手摇头叹气。 “我的运气确实不错,”宋恂不以为忤,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魏金贵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叹道:“明年咱们就都是一样的啦,到时候你再想有这个增速,可是不容易,珍惜吧。哈哈哈,走,咱们一起到国营饭店喝点去!” “这话可千万不能被我们苗书记听见,他还想让我们团结公社保持这个增速,继续向前冲呢。”宋恂随口道。 魏金贵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瞄了两眼,突然提议:“小宋主任,听说现在城里特别时兴搞工业大比武?你们团结公社敢不敢跟我们比一比?” “比什么?”宋恂挑眉。 “就比明年第一季度的工业产值增速。” 宋恂没弄明白他今天唱的这是哪一出,平时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气氛围,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了似的……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上门挑战了,他也不是怯战的性子。 “行啊,比就比吧。”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是,只搞比武竞赛没意思,咱们得有点彩头才行!” “你想要什么彩头?”魏金贵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要是我们团结公社赢了,那么在未来三年,左家门公社的所有基础设施和工业厂房的建设项目,必须全部由我们团结公社的建筑营造厂承接。” 第88章 这个工业大比武的提议, 让宋恂和魏金贵都有些措手不及。 宋恂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议比武,而魏金贵未料到宋恂会要这么大的彩头。 带上了彩头的比武就不是两个工业办主任能拍板决定的了。 于是,两人按照之前约好的, 去国营饭店喝了一顿酒,打着哈哈散席以后,各自回去找能拍板的人拿主意了。 苗利民听了宋恂的转述后, 摇头道:“老魏这老小子, 还是对咱们的成绩不服气呀!” “之前大家都挺和气的,不知怎么就突然提议要搞比武。” 苗利民轻嗤, 低声道:“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如果不是咱们团结公社突然冲了出来,他们公社的何书记就会被调去县里当副主任……” 宋恂这才恍然,原来魏金贵是等着排排坐分果果呢。 何书记升职了, 下面的人自然会往上挪一挪。魏金贵与他不同, 人家已经是老资格的工业办主任了,如果不是苗书记横插一脚去了县里, 这会儿魏金贵应该已经当上左家门公社的副主任了。 苗利民从地区开会回来后,就准备去县里上任了。虽然对这个大比武挺感兴趣,但还是挥手道:“公社里的事你去找老萧拿主意。” 宋恂一愣,忙问:“您去县委以后, 由萧副主任接替您的工作?” “对,这几年老萧在农业方面干得不错,在县里也是出名能干的女干部。”苗利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老萧这个人就是面相严肃,其实很好相处, 干工作也很有魄力, 给所有生产队发手扶拖拉机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她这些年一直分管农业, 从没在工业口工作过,所以工作上的事,你更得多向她请示汇报。”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8节 苗利民兼任工业办主任的时候,经常将工作放手给宋恂负责。等到宋恂当上主任以后,他基本就是大撒把了,工业口的事全由宋恂做主。 这会儿他要去县里了,就不得不提醒这个外甥女婿,多跟新领导沟通交流。 宋恂笑着应承下来,又玩笑道:“您去了县里以后,咱们公社总算有个能在县委说得上话的娘家人了,要是县里有什么大项目,您可得帮咱们争取啊!” “那还用你说!”苗利民摆手让他找萧副主任去。 萧廷芝对双方比武的提议比苗利民积极多了,她即将走马上任当书记,对于刚上任就与全县工业最强的公社搞工业大比武,简直热情高涨。 甚至都不考虑,若是团结公社在比武中输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们怎么商量的?怎么个比法?”萧廷芝问。 “就是比第一季度的工业产值增速,”宋恂顿了顿,决定美化一下,“首要任务还是为了增产节约,完成第一季度各企业的生产计划,在此基础上,两个公社以交流经验,相互学习的目的进行一次竞赛。而且我们也设置了附加条件,这个季度可以建新厂,但必须以服务农业为主,否则不算在总成绩内。” 这个限定条件是魏金贵提出的。 万一团结公社又搞出第二个织袜厂,那就干脆不用比了。 宋恂本来也没想搞“赚钱第一”那一套,产值提上来以后,他就想在支农这方面多下一些功夫,所以痛快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讲完了规则,又说了这次比武的彩头,“赢得比赛的那一方,将承建对方公社未来三年内的所有基础设施和厂房建设项目。” 左家门公社也有一个自己的建筑队,规模不大,一直在公社和生产队内承接工程项目。 萧廷芝严肃的脸上现出一丝意外,“你倒是挺舍得下赌注的。” “建筑营造厂那边如今只留了一个打更的大爷在家,所有人都去市里做工程了。市里的剧院项目再有一年才能完工,即便丢了咱们公社的建设项目,对他们厂也没什么影响。何况刘二喜那个人,在市里见过大世面以后,未必会看得上公社这边的仨瓜俩枣。即便咱们能赢了左家门公社,他也不会让工厂现有的这些工人去左家门那边施工。他之前跟我提过,以后要是公社里有项目需要他们干,他就再招聘一批临时工,组建第二支建筑队,专门负责承接乡下的工程。” 所以这次比武,无论输赢,对团结公社的影响都不大。 当然,赢了更好,左家门这几年有钱了,正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光是修路的工程就够他们大赚一笔了。 既然己方不吃亏,萧廷芝就没什么顾忌了,毫不犹豫地拍了板,“那就跟他们比!” 反正他们本就是工业战线的新兵,哪怕是输给左家门公社这个常年位居第一名的,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作为一名时常在三干会上被县委点名批评的团结公社干部,没有一张厚脸皮,真是混不到现在。 两个公社都有各自的小算盘,最终在七四年的元旦假期过后,于县委大院签下了一份红旗竞赛比武协议。 * 签了协议后,宋恂在工业办内部开了两次讨论会。 主要探讨如何继续保持此前的工业产值增速。 魏金贵所言不无道理,今年的基数变大了,如果不引进类似织袜厂那样的吸金项目,很难保证去年的增速。 但是只用一个季度的时间,就想让新建的工厂立马投产盈利,也是不太现实的。 比如去年引进的服装厂,至今连厂房还没盖好,真正能投产得等到三月以后了。 所以第一季度的产值还得着眼在现有的这些企业身上,得想办法从它们身上深挖潜力。 不过,过完元旦以后,大家的心思明显就不在工作上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很早,一月中旬就是小年,很多人家已经开始忙年了。 不光是团结公社这样,几乎全县的机关单位都是如此。 宋恂也惦记着过年和家里的事呢。 宋恒和宋悦刚考完试,就跑来瑶水村过寒假了,今年还要在这边跟他们一起过年。 项小羽本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如今再加上两个小的,家里每天都能闹翻天。 弟妹来了两天,宋恂回家后,耳朵根子就没清净过。 不过,他们的到来也有些好处,有人能陪项小羽玩了,孕妇的心情很不错。 这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宋恂跟项小羽提到了田婶家的事。 “你不是要给田大壮田二壮找工作么,”宋恂帮她把围巾在脑袋上缠了好几圈,“尹主任那边给了回信,县渔业公司正在招船员,可以让他们去招工试试。” 这个县渔业公司,就是以前省海洋渔业公司在南湾县的分公司,如今归县水产局领导。 “那感情好,回头我去跟田婶说一声。”项小羽只露出两只眼睛问,“招工有什么条件啊?” “条件挺严苛,但是这次招工还有个附加说明——优先录取以前在渔业公司工作过的船员。让他们直接去报名就行,不出意外都能被录取,不过,都是临时工。”宋恂顿了几秒,又补充,“他们那边也在招轮船的正式船员,待遇还挺好的,可以问问你大哥想不想去。” “他当然想上轮船工作了。去年大瓦房解散以后,原本要买渔轮的事也作罢了,那几个去省渔培训的船员都闲着呢。我大哥说见识了轮船的厉害,再上机帆船他都没什么干劲了。” 宋恂回头提醒:“县渔业公司的船员多半是要在县城工作的,而且他们船队所在的海域也不在团结公社这边。大嫂现在怀着孩子呢,让他去合适么?” “那有啥不合适的。”项小羽无所谓道,“我们这边的女人早就习惯男人常年不在家了。我大哥在生产队里打渔,十天里也有七天是在海上漂着的。错过了这次招工,再想找这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大嫂肯定希望我大哥能去!” 如果大哥当上了县渔业公司的船员,没准还能将户口转到城里去。 到时候可以让大嫂和孩子跟过去,孩子们也可以在县城上学了。 两人到家时,宋悦和宋恒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弟妹来了以后,宋恂不好再拖家带口地去老丈人家吃饭,只好在家自己开火。 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这两个孩子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宋悦甚至还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服。 跟苗玉兰学会用农村的土灶以后,这两天的饭菜都是她准备的,宋恒帮忙打下手。 “我手艺还得再练练,这两盘是苗婶端过来的。”宋悦将一盘海杂鱼和一盘小海虾端上桌。 项小羽赶紧拉着她坐到身边,笑道:“你这个手艺已经很不错啦,我们下了班回来就能吃现成的,多好呀!你们要是能一直住在这边就好了,咱们还能做个伴!” “嫂子,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放暑假了,到时候我过来帮你带孩子。”宋悦也挺喜欢在瑶水村生活的,在这里没人打听他们家的事,也没有同学指指点点,比在省城放松多了。 宋恒咬了一口馒头说:“我俩明年就高中毕业了,肯定是要下乡插队的。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到时候尽量申请到瑶水这边来。” “高中毕业不是有留城名额么,你们还是尽量争取留城吧,要是有工厂招工,最好能去工厂工作,留在城里。”宋恂还是不想让他们来农村插队,知青的日子不好过。 走参军和工农兵大学生的路子已经被堵死了,他们要是想留城只有去工厂当工人这一条路可走。 现在谈论这件事为时尚早,宋悦不想跟二哥争辩,便转向项小羽问:“嫂子,你不是要给朋友选新婚贺礼嘛,选好了吗?” 项小羽叹气:“没有。我结婚的时候,她送了我一件衣裳,我总不好再回一件衣裳给人家。” 刘焕阳终于年满二十了,这个礼拜天就要跟方芳在县城举办婚礼,娶个媳妇回家过年。 “现在城里结婚都时兴送枕巾枕套,要是关系亲近的还可以送床单被罩。”宋悦替她出主意,“要不你送她一条床单吧。” 项小羽不太满意,自己结婚时方芳送的贺礼非常有新意的,所以她总惦记着回给对方一件更好的。但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她也确实没精力去市里挑选贺礼。 宋恂觉得贺礼都是现成的,没必要纠结,“你就不用操心贺礼的事了,到时候把咱们那本《高中数学》送给刘焕阳就行。” 他们夫妻俩就是照着这本书学习的,效果显而易见。 闻言,项小羽险些没被嘴里的鸡蛋汤呛死,被他拍着后背咳了好半晌,才将背上的手臂推开,狠狠瞪他一眼。 当着弟妹的面胡说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再说,那种书是能随便送人的吗? 一旦将这本书送出去,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方芳两口子了! * 宋恂当然不会将《高中数学》送给刘焕阳,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送这种书的亲密程度。 他与项小羽商议以后,除了走正常流程随份子钱,还打算用自家新买的照相机,拍一组婚礼相片送给新人。 当初他们结婚时请摄制组帮忙拍摄的相片,时常要被项小羽翻出来翻看回忆。 她觉得拍摄一组婚礼相片简直太有纪念意义了,只有这份贺礼才勉强能配得上方芳送自己的那份礼物。 夫妻俩兴冲冲地合计了一通如何给新人拍照,不过,婚礼当天,项小羽被道士爹以孕妇不宜出席新人婚礼为由,扣在了家里,最终只能由宋恂作为家庭代表独自前往。 刘焕阳虽是在县委大院工作的,但这次婚礼的举办地点被定在了方芳的单位内。 县制衣厂职工食堂的饭菜水平在县城是出了名的高,连县委领导在招待客人时,也要请食堂的万师傅过去帮忙做菜。 宋恂先按照媳妇给的地址,去了一趟刘焕阳的新房,将份子钱送上后,跟他说了会帮忙在婚礼上拍照的事情。 “宋哥,那今天就麻烦你了。”刘焕阳握上他的手,一脸喜色地说。 他谈恋爱谈了六七年,终于要将人娶进门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 不过,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双方的亲戚也不多,来参加婚礼的大多数人,都是同事同学朋友,所以能帮着招待客人的亲戚并不多。 宋恂见他家里的环境有些混乱,而且来客还都是陌生面孔,便问:“你单位的同事是直接去制衣厂食堂,还是来家里?” “婚礼在那边举办,已经跟大家约好了,都直接去食堂。” 宋恂点头说:“那你安心在这边招待客人吧,我去食堂帮你看看席面,招呼一下同事。” 他是已婚人士,本就不能跟着新郎去迎亲,所以还不如去婚礼现场帮他支应一下。 他也看出来了,男方这边人手不太够。 刘焕阳再次道谢,亲自将宋恂送出了门。 他之前参加别人婚礼的时候不觉怎样,如今自己办婚礼了,才觉出朋友多帮手多的好处。 宋恂带着照相机去食堂的时候,还不到十点,里面只零星坐着十来个人。 刘焕阳所在的政工组宣传办的赵副主任站在门口,帮他接待来往的同事。 “赵主任,辛苦啊。”宋恂笑着跟他招呼,“您这领导当的可真是没得说了。” “哈哈,不帮忙咋办,这小子是家里的独苗苗。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咱总得帮着支应起来吧!” 宋恂笑着点头:“那您忙,我去里面帮忙看看席面什么的。” “诶诶,多谢啊!”赵主任知道他跟刘焕阳挺熟,偶尔能在他们县宣传办看到宋恂过来找小刘说话。 宋恂摆摆手,往食堂里走。 透过打饭的窗口,能看到后厨师傅们的忙碌身影,他过去与万师傅和项前进打声招呼,得到万师傅从窗口里伸出来的炒菜铁勺,上面放着两块红光油亮的红烧肉。 宋恂一乐,拈起那两块肉塞进嘴里,给他竖个大拇指。 开席时间定在中午,大家都是奔着吃午饭来的,所以这会儿的宾客并不多。 宋恂帮忙张罗着将酒水喜糖摆上饭桌,十张桌的席面已经布置好了,只等着饭菜上桌。 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歇会儿,回身时却见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有个老爷子面前摆着三个大馒头,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炸小鱼。 席面还没开始,人家已经从后厨叫来了饭菜,自己先吃上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49节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老爷子抬起一张圆脸望过来,笑眯眯地问:“小伙子,忙完了一起吃点啊?等着开席还得好几个小时呢,这谁受得住!” 这年头有些人为了在婚宴上吃回本,都是空着肚子来吃席的。 不过刘家的开席时间比较晚,这老爷子恐怕是饿得等不及了。 宋恂大清早从瑶水赶到县城,折腾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反正都是吃席,早吃晚吃都一样,他也不客气,坐过去就拿起了一个大馒头。 吃了两口菜,他才有心思打量对方。 这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脑袋上是一顶跳了线的毛线帽子,这副打扮不像是县委大院的人,但是双方的亲戚早就已经提前去新人家里帮忙了。 他不由怀疑,对方兴许不是来参加婚礼的。 “中午才开席呢,您这会儿来有点早了。” “呵呵,我原本没打算在这边吃席。我这把老骨头了,受不住吵闹,只想着把份子钱送了,观完礼就走。结果大师傅的手艺挺好,闻着香味我又不想走了,先吃一顿再说。”老爷子似乎不想多谈,瞟一眼宋恂放在桌子上的照相机问,“这照相机能借我看看不?” 宋恂用空着的手将照相机推了过去。 “唔,”老爷子打开皮套,看到商标后嘀咕,“我以前也有一台这样的海鸥4a。” “大爷,这照相机已经更新换代了,现在卖的是海鸥4c。” “嗯,外观上确实是有些差异的。”老爷子对着照相机仔细观察片刻,在机身上抚了抚问,“海鸥牌的照相机可不好弄,你买这台照相机不容易吧?” 宋恂“嗯”了一声,“托大学同学在上海买的,咱们这边别说海鸥了,连别的牌子的也没有。” 万云庆的手艺确实好,一道普普通通的干炸小鱼也做得外焦里嫩,酥脆鲜香。 宋恂忍不住又捻了几条。 那老爷子闻言抬头在宋恂身上打量两眼,诧异问:“你还是大学生呢?咱们这边的大学生可不多见,你是哪个学校的?” 宋恂报了一个校名。 “哦,那你可能是学工科的,哪个系的啊?”老爷子摆弄着相机随口问。 “船海系的。” “嗯,那你应该是冯绍维的学生,他现在还教书吗?” “冯教授是我们的系主任,我毕业的时候他已经不给学生上课了。”宋恂听出点门道,放下筷子问,“大爷,您也是我们学校的?” 那大爷还盯着照相机打量,头也不抬地说:“算是吧,我上学那会儿学校还不叫这个名儿,那会儿叫南洋大学。” 没想到能在一场婚宴上,碰到一位年纪这么大的校友,宋恂不由好奇问:“您当年是哪个系的?” “呵呵,说了你也不知道,听说现在已经被并入别的学校了。”对方将照相机重新放回桌面,慢悠悠道,“最开始是学物理的,后来去了实体经济研究组。那会儿冯绍维跟我是同班同学。” 宋恂又隐晦地在对方身上瞄了两眼。 几十年前他们学校的研究组成员,就是最早的研究生,按理说,有这么硬的学历背景,这会儿最少也应该像冯教授似的,要么是知名学者,要么是一方大员了。 可是看这位的打扮,真不像是混得好的。 不过,有些人比较朴实低调也是有可能的。而且这年头某些事也实在是不好说,他若真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估摸着现在的际遇应该是与冯教授差不多的,其实并不怎么体面。 思及此,宋恂也不去过多的探究对方的身份了,问多了不免扫兴。 他没再打听对方的情况,又去窗口跟项前进要了两碗菜以后,跟这位老爷子一边吃,一边说起了自己当年在学校里的一些趣事。 其中不免就要谈及学校里的师长和同学。 “冯教授给我们上大一的普通物理,不过他老爱拖堂,两节课之间只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但是教室离得特别远。他一拖堂,我们就得百米冲刺跑去上下一节课。当时学风比较开放,我们班有同学去校长室把他告了。再上课的时候,冯教授当着大家的面做了自我批评,结果下课以后他仍是照样拖堂。同学们去告了好几次,不见效果,只能放弃了。” “哈哈哈,他是个慢性子。我们上学那会儿,他就是做什么都慢。吃饭交作业都是最后一个,没想到给学生上课,也是最后一个下课的。”老爷子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捋了捋,摇头叹道,“这个老冯,慢性子的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啦!” 他在宋恂那张英俊的侧脸上瞄了两眼,冷不丁地问:“你是男方还是女方的同事啊?” 宋恂笑着解释:“我媳妇是方芳的好朋友,她怀孕了不能来参加婚礼,只能由我代为出席了。我算是刘焕阳的朋友和同事吧,在团结公社工作。” 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瞄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将吃空的碗碟归拢到一起,起身道:“你帮忙把这些拿去后厨吧,我先走了。” “您不观礼了?新人马上就要来了。”宋恂一怔,在食堂吃顿饭就走,这位果然不是来参加婚礼的。 “那么多人凑在一起太吵了,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嘈杂。”摆摆手就要往外走。 宋恂心说,年纪也不算很大吧,既然是冯教授的同学,顶多也就六十出头。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好像七老八十了似的。 不过,人家执意要离开,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好起身道:“那我送送您吧。” “不用送,你忙吧,婚礼上还有不少事呢,你带着相机来,是要给新人拍照的吧?” “嗯。”宋恂将人送到食堂门口,迟疑了一瞬还是问,“您怎么称呼啊?” 他其实还想跟对方打听点事的。 老爷子扭头在他身上瞟了两眼,沉吟片刻说:“你要是想找我,就来市图书馆吧,跟门口的说找老袁就行。” 第89章 按说以项小羽和方芳的关系, 宋恂代表她来参加婚礼时,应该去女方那边帮忙。 不过,人家方芳上面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子, 堂亲表亲能凑够一个排, 观礼的队伍实在是壮观。 而刘焕阳这边, 亲兄弟一个没有,除了父母叔婶和一个堂弟,其余能帮忙的都是朋友同学。 此种情形多少让宋恂有些物伤其类之感。想当初他结婚的时候,项家院子里站了满满一院子项姓兄弟,那个场景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于是, 当这对新人在食堂走完婚礼流程后,宋恂加入了男方那边, 帮刘焕阳招待客人。 最主要的是, 他酒量是真挺不错, 整个喜宴走下来,替刘焕阳挡了不少酒。 让刘焕阳能够头脑清醒地走进洞房。 帮忙将宾客送走后, 宋恂把照相机塞进棉袄口袋, 也要告辞离开了。 “宋哥,今天多谢你帮忙了。”刘焕阳感激道, “头一回办婚礼, 手忙脚乱的, 多亏大家帮衬。” 宋恂无所谓地摆摆手, 对方才二十岁, 在他心里与项小羽一样, 还小着呢。 方芳将一个很大的油纸包递给他, “我让大师傅留了一份红烧肉, 还有些喜糖什么的,你带回去给小羽吃吧。” “那就谢了。没能来参加你的婚礼,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家噘着嘴不高兴呢。”宋恂没客气,想了想又说,“上午我来得早,碰见了一位姓袁的老爷子来参加婚礼,不过他没等到婚礼开始就离开了。” 刘焕阳看向媳妇问:“是你娘家那边请的客人吗?” 今天来的人太多,方芳也不太确定,忙问:“那老爷子多大年纪?” “六十来岁吧。” 方芳也没什么印象,从布包里找出刚被赵主任递过来的喜簿,翻开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数,看到最后一排时,才发现一个登记为“老袁”的名字。 “这个老袁随了五十块。”她小声说。 五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两月的工资了,即便是很近的亲戚关系,也没有随这么多的,随个五块十块就到顶了。 刘焕阳皱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许久后摇了摇头。 宋恂听媳妇提过一嘴刘焕阳姥爷的事,知道对方在市里当过副市长。他原还想着会不会是那老爷子,不过,看这夫妻俩的反应又不太像。 他将情况告知以后便让新婚夫妻留步,告辞离开了。 从县城一路辗转到家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堂屋里这会儿正热闹。 秀云坐在项小羽和宋悦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三人捂着肚子嘎嘎笑。 宋悦是个被孟团长培养得极有艺术气质的小姑娘,这会儿却也被逗得前仰后合,没什么形象地发出嘎嘎的鸭子笑。 “笑什么呢,这么热闹?”宋恂从外面进来,将拎着的红烧肉放到饭桌上,对秀云邀请道,“今天留下吃晚饭吧,我刚从喜宴上带了喜糖和红烧肉回来,是县制衣厂的万师傅做的。” 秀云刚刚还在放肆大笑呢,此刻见到了突然进门的宋恂,就像去同学家玩耍,却突然遇上了下班回家的同学家长似的,立马收了脸上的笑,有些拘谨地打声招呼。 秀云与宋恂客气地寒暄几句,给项小羽使个眼色,便起身告辞了。 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恂莫名其妙地问:“我很吓人吗?” 不至于将人吓跑了吧?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自打他们结婚以后,项小羽那些小姐妹几乎从不在他在家时,上门找她玩,即便找人,也是去她娘家那边。 “要是在家呆得无聊,可以把你的朋友们都招呼到家里来玩。”宋恂特意叮嘱一句。 项小羽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笑盈盈地点头说“知道啦”,又赶忙问他婚礼上的见闻。 她这会儿心里想的是,就算她邀请,人家也未必会来。 宋恂比她们大好几岁,又是个城里的文化人,大家都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嘻嘻哈哈。 何况他现在大小也算是个干部了,普通社员见到上面下来的领导还是有些拘谨的。 而且人家不来做客,跟她本身也有些关系。当了播音员以后,她的业余时间不是在提高业务能力,就是跟小宋哥腻在一起,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如果小姐妹不来找她,她平时根本想不起来找人家玩,顶多能在周末聚一聚。 不过她不打算给他絮叨这些,转而说起了秀云今天上门的原因。 “咱们队里今年有两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工业师范学院的。秀云想报名试试,她问我想不想去。” 宋恂坐过去,瞟一眼她的肚子问:“什么时候开学?” “开春的时候。”项小羽摇头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上大学呀,再说我在广播电台干得挺好的,不想转行。” 让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去上学,宋恂确实不太放心,只好遗憾地说:“下次吧,下次再有推荐名额,咱们就争取一下。” 这两年他们生产队的推荐名额还挺多的,算上这次的,已经有三个了。 项小羽笑着说“好”。 她对这个工业学院的名额并不动心,相比于当一名工程师或者教师,她更热爱播音事业。 不过,倒是可以让二哥去争取一下。 这次推荐对学历要求不高,没上过高中也可以报名。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0节 她二哥最近为了当上那个农机门市部的售货员,已经熬出黑眼圈了。 这个工业师范学院其实还挺适合他的。 所以,次日下班以后,听说队里将工农兵大学生的报名条件张贴到了代销点以后,她就拉着宋悦去了公告栏。 正是傍晚下工时间,公告栏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社员。 大多数是想给孩子报名的贫下中农,其余的则是知青。 见到这么多人,宋悦死死拉着人,不让她往里面挤。 “嫂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问问项队长也是一样的。” 项小羽:“……” 对哦,可以问她爹。 “来都来了,再看看吧。” 两人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往里面张望,忽听身侧有人问:“小羽,你也想报名去读工农兵大学?” 项小羽没回答,只笑眯眯地回问:“李厂长,你也想去呀?” “我不去,只是路过的。”李英英摇头。 项小羽扶着腰点点头,继续抻着脖子往告示栏张望。 犹豫片刻后,李英英劝道:“其实工农兵大学生普遍学历都很低,教学质量也很一般,你现在的播音工作挺好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以后,分配的工作不一定有你现在的工作好。” 项小羽收回视线,诧异道:“李厂长你懂的好多啊,工农兵大学生再怎么说也是大学生,不会比高中生差吧?” “反正没有想象中好就是了。”李英英含混道。 “嗯,我挺着肚子没办法去上学,我是想帮二哥看看的。” 李英英没再说什么,在她明显突起的肚子上瞄了几眼后,冲她点点头便错身离开了。 李英英看不上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但是队里的年轻人们,为了这两个推荐名额却险些抢破了头。 队里这几天一直没消停过,几个大队干部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就连宋恂这个跟此事沾不上半点边的公社干部,也被人求上了门来。 项远洋听了妹妹的建议后,也对这个工业学院的上学名额动了心,他在机械厂干了一年,太知道工程师和普通工人的区别了。 何况即便当不上工程师,大学毕业以后也是个国家干部,能捧上铁饭碗。 不过,项队长却拒绝给项远洋报名。 “贾支书的姑爷也报名了,而且大家是比较倾向于让他去上大学的。” “他弱得跟个小鸡崽似的,平时也没为队里做出什么突出贡献,凭什么他能去我就不能去?”项远洋不太服气。 “他是咱们村小的老师,而且已经跟桂花结婚生娃了,算是在咱们队里扎了根的知青,他大学毕业以后还是要分配回生产队的。要是能给村小培养一名大学生老师,对咱们队里的所有娃娃都有好处。” 项远洋“啧”了一声,“不是有两个名额嘛,他去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能因为他报了名,我就不能报名吧?大队干部还讲不讲道理?” 这爷俩在家里吵得凶,项家的其他人都在旁边围观,没人敢插话。 “徐知青是贾支书的女婿,你是我的儿子,要是真的推荐你们俩都去上大学,让其他社员怎么想?感情队里有什么好事,就只能由大队干部瓜分?其他社员就一点好处也沾不着?” 项英雄虽然心里可惜,但他是队长,必须得注意影响。 让徐知青去上学还说得过去,可是让他家二小子去,就有些牵强。 这件事肯定是办不成的,所以干脆也不要报名添乱了。 项远洋沉默半晌,最后拎起桌子上的那一沓农机产品清单回屋了。 “有你这么个队长老子,可真是马粪表面光,里面一包糠,啥实在好处也占不到。”他将房门摔得哐哐响,“都说贾支书是假正经,喜欢发扬风格,但你看人家在大事上啥时候发扬过风格?怎么每次都是你发扬风格呢?” 项英雄被亲儿子挤兑得脸上无光,耿直道:“队里盯上这个名额的有五六十人,其中好几个高中生是贫下中农的孩子。你平时表现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哪怕没有我这个队长爹拦着你的路,这个名额也落不到你头上!” 项家父子针尖对麦芒地大吵了一架,最终项远洋还是没能报名,重新将心思放回了应聘售货员上。 推荐大学生的事拖不得,春节之前就得将名单报上去。不过这次报名的人数实在太多了,筛下去一些条件一般的,也还有十来个候选人。队里的干部们开会商量,干脆让所有社员投票推荐得了,省得有人在背地里说小话。 然而,不等大队部召开全体社员大会,队里就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知青苏瑾舍身跳进化粪池,救上来两个不小心掉进化粪池的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全生产队的人都被惊掉了下巴…… 苏瑾是啥人? 生产队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平时一直打扮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 这次居然为了救两个农村娃,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化粪池? 其实被她救上来的两个孩子不是什么听话孩子。六七岁的皮小子,当时正拿着“大地雷公”鞭炮往化粪池里扔着玩,不过到底还是年纪小,往里面扔鞭炮的时候用力过猛,连人带鞭炮一起掉了进去。 当时已经下工了,化粪池附近没什么人。要不是苏瑾干活慢下工晚,又在回家的路上正好听到了呼救声,这两个娃就彻底交代在里面了。 大队干部们再次聚集到了大队部开会。 “早不救人晚不救人,偏偏等到推荐上大学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她就算救了人,目的也不单纯!” 说话的干部家里也是有孩子要报名参与推荐的。 “人家救了两条人命是事实,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见义勇为的行为就应该嘉奖和鼓励。” 项英雄因为自家儿子倒贴女知青的事,心里一直对苏瑾有些芥蒂,但是这姑娘实在是有魄力,不论她救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项英雄都决定帮她一把。 贾支书也说:“那种情况下,不是谁都敢往里跳的,要是你遇上了这样的事,敢不敢往里跳?” 那人嘴唇动了动,不吱声了。 大队干部开完会的次日,就宣布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人选——知青徐咏和苏瑾。 正在医疗站输液的苏瑾,听到了消息后,拔下手背上的针头,就趴到病床上嚎啕大哭。 赤脚医生和几个来给她报信的知青,听懂她哭声里的凄厉和委屈,也不禁跟着心酸。 大队出手续的速度很快,刚过了小年,推荐名额就正式尘埃落定了。 苏瑾跟队里请了假,要在上大学之前回家乡过个春节。 她离开那天,队里好多人都去为她送行了,被她救上来的两个男孩家长还给她准备了路上的吃食。 不过,与社员们挥别后,走出瑶水村的苏瑾,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身后的村落一眼。 离开的脚步,比她下定决心跳下去救人时,还要决绝。 夜里躺在被窝里,项小羽小声问:“你说苏瑾还会回生产队吗?” 队里推荐社员去当工农兵大学生,其实是想让他们学有所成后,回来支援农村建设的。 “不好说。”宋恂心想,多半是不会的。 “那,你说她跳下去救人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大学生名额嘛?”队里不少人在背地里说苏知青是个狠人,“我觉得她应该也是想救人的,其实跳进化粪池是很危险的。万一人没救上来,还把自己也交代了进去,那她要这个名额还有啥用啊?救人肯定是下意识的行为!” 宋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给她拢了拢被子,“别操心别人了,赶紧睡觉吧。” 苏瑾这步棋其实走得很险,她算是比较幸运的,遇上的生产队干部都是厚道人。 可是,如果她像左家门公社的柳书云一样,遭遇了光荣生产队那样的干部,如今得到的可能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大队干部完全可以把她当成见义勇为的先进典型上报,让她带着大红花到处给人演讲作报告,甚至接受记者采访,接受更高层次的表彰。 但就是不给她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 毕竟谁也没承诺过,见义勇为就一定能得到上大学的名额。 所以,苏瑾属于既有魄力,又有运气的。 * 推荐上大学的事尘埃落定以后,社员们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即将来临的虎年春节上。 宋恂也想帮着家里忙年,但他刚跟左家门公社签了比武协议,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私心里觉得,以团结公社目前的状况,不能一味地要求产值,有些单位应该停下来好好整合一下。 然而,在看重产值的大环境下,又不允许他给当下的发展速度叫停。 去年干工业工作的时候,他还没什么经验,也没有相关方面的知识,全凭直觉大刀阔斧。但是今年稍稍入门以后,他就发现,自己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是在经济工作方面,跟公社里的其他干部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边干边学的门外汉。 权衡再三后,他提着一坛灵芝酒和一包荣盛的酥皮糕点,坐车去了市里。 为了给项小羽凑齐专业书单上的书籍,宋恂办过一张市图书馆的阅览证。 与省城的图书馆相比,这座滨海城市的图书馆被保存得很好,哪怕是在最混乱的几年,也没出现过图书损毁的情况。 所以市图书馆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清。 宋恂进门后,在一楼借阅处跟人打听老袁的位置。 “你去二楼阅览室找找吧,可能在那边呢。” 宋恂拎着东西步上楼梯,二楼的一整层都是书库,四周摆着一列列的书架,中间则整齐地码放着几排书桌,这会儿书桌已经被借阅的人占满了。 他放轻脚步,穿梭在众多书架之间,兜了一大圈,才在最里面靠窗的一排书架后见到了老袁。 这老爷子还是上次参加婚礼时的那身打扮,泛白的旧棉袄和跳线的毛线帽子。只不过这次在棉袄的袖子上多了一副藏蓝色套袖。 此时他正踩着一个颤巍巍的木梯子,往书架的最上面一排码放需要归位的图书。 感受到梯子上传来的重量,老袁下意识低头瞅了一眼,见到帮自己扶着梯子的宋恂后,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 冲他笑了笑,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将最后几本书码好,才利落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瞧那腿脚利索的程度,怎么看也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 他没有在阅览室里与宋恂多说什么,带着人来到一楼,跟借阅处的人打声招呼,便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我就猜到,你肯定得来找我。” 老袁往茶缸里倒点水涮了涮,顺手浇进半死不活的文竹花盆后,给宋恂重新到了一缸热水,“喝吧,这里有点冷,暖和暖和。” 宋恂道过谢,双手接了过来,“快过年了,我来给您送点年礼,都是我们团结公社的特产。” 老袁点上一支烟,惬意地靠进椅子里。 “你在团结公社做什么工作来着?” “在公社的工业办当主任。” 老袁点点头,将他带来的酥皮糕点的油纸包打开,自顾自捻了一块搁进嘴里。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1节 “味道不错,是老手艺了,现在想吃这样的糕点可不容易。” “这是我们社办糕点厂的产品,正经溯源的话,这个糕点厂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宋恂将捂手的茶缸递给他,“这家糕点厂已经在咱们市里开了分厂,就在火车站那边,前店后坊,有个售货窗口可以买到这种酥皮糕点。” 老袁就着茶水又咬了一口枣花酥,语气随意地问:“市里居然同意让你们这种社队企业来大城市开分厂?只农村人口进城这一项,就是违背政策的。你们的工人都是从城里招的吧?” “对。除了两个厂长是我们公社派出去的,其他工人都是从市里招聘的。” “这样做,赚钱是肯定赚钱的。不过,农村的社队企业就是要服务社员的,你们弄一个社队企业来服务城市,呵呵……” “分厂虽然是社队企业,但工人都是城市户口,城市户口的工人为城市人口服务,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这主意是你们公社领导想出来的,还是你的主意?” 宋恂顿了顿,“是我出的主意,当时我刚开始接触工业方面的工作,光想着怎么提高产值了,对于其他方面考虑得还不太周全。” 老袁抽着烟没吱声。 这种办厂方式在过去很常见,但是在时下看来,其实很有风险,属于打擦边球的做法。 好在他们还知道招聘城市工人,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尚能辩解一二。 只从这里就能看出,这小子的胆子挺大。 老袁点了点烟灰,笑道:“你送的礼,我已经吃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宋恂试探着说,“我最近在工作上有点困惑,您是经济学方面的专家,我想过来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虽然不知道他在来图书馆工作之前,具体是干嘛的,但是四十年前的南洋大学实体经济研究组成员,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专家了。 “找我解惑的学费可不便宜。”老袁翘着二郎腿,圆脸上乐呵呵的。 宋恂点头答应。他早有心理准备,既然是请人问策的,就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 “你先说说是什么情况吧。” “我们公社过去的工业产值一直不高,常年维持在六七十万左右。不过,去年开始重视工业发展以后,扩建和新建了几个工厂,还从市服装公司,引进了一个工农联营的很大规模的服装厂……” 宋恂刚做完年终总结,所以对团结公社去年的所有数据都心中有数。 这会儿将部分数据做过模糊处理后,事无巨细地跟老袁讲了一遍团结公社的工业发展情况。 “今年很多人都在等着我们公社的大动作,想要看我们还能不能保持这种增速。”宋恂无奈道,“但我心里其实对这种只重视产值的发展,还有些顾虑。总感觉只依靠新建工厂,来拉动产值的做法,不是长久之计,还需要在原有工厂的内部深挖潜力,让它们重新焕发活力。但是现在又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 老袁抽着烟,一直没有插话。 看得出来,这位小宋主任在这方面确实挺着急和困惑的。 否则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来找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连具体底细都不清楚的老头子问策。 他想了想,走出办公室,爬上一楼一侧的书架上,准确地找到一本掉了半页封面的旧书。 重新回到办公室以后,又蹲到办公桌下面,从柜子的最里面翻出一本塑料笔记本。 “估计这两本能对你有点用,你先看看吧。” 宋恂没去管那本旧书,而是率先翻开塑料笔记本匆匆扫了一眼。 这是一本二十年前的工作笔记,多数内容与定山县的发展规划有关,记录了满满一大本。 尽管宋恂并没有去过定山县,但他对定山县的印象却相当深刻。 前几个月,市服装公司打算兴建分厂时,他们公司的革委会主任最先属意的建厂地点就是定山县。 这个县三面环山,山地多耕地少,交通条件差,有大量的闲散劳动力。 但是从五十年代起,人家就定下了大力发展纺织业的路子,如今是全市闻名的纺织工业强县。 见他捧着本子读了起来,老袁挥手道:“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宋恂刚要跟他道谢,却听对面的老头又眼神晶亮地提条件:“不过,拿回去可以,你得把你的那台海鸥4c借给我研究研究。” 这个条件不算什么,比宋恂的心理预期低了许多。 “没问题。您先研究吧,我这边还有些没用过的胶卷和胶片也可以一并给您。”他痛快答应,又顺势提出一个请求,“等您研究明白了,正好教教我怎么冲洗胶片。” 老袁:“……”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第90章 宋家弟妹来了瑶水大队以后, 宋恂夫妻每晚的二人自习,变成了四人自习。 书房里的写字台足够大,宋恂在自己对面为他们加了两把椅子。 他们白天在家做什么, 宋恂并不干涉, 但是每天晚上会像个班主任似的, 督促他们完成寒假作业。 毕竟是在二哥的地盘上,宋恒宋悦这对兄妹还算听话, 非常识时务地让干啥就干啥。 再说他们白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队里疯玩, 玩腻了写个作业调剂一下也不错。 相比于宋恒兄妹, 项小羽现在反而更不适应每天晚上的自习了。 她在椅子上根本就坐不住。 肚子上面像是扣了一口锅, 时不时就要调整一下坐姿, 或者站起来走走。 这会儿在椅子上坐累了, 她就站起身, 拿过毛线筐里的毛裤织两针。瞥见宋恂手里的笔记本,不由问:“你看的这是谁的笔记?字写得真好看。” “在刘焕阳婚礼上认识的一位老同志的。”说到这里,宋恂放下手中的笔记本问, “你知道刘焕阳的姥爷姓什么吗?现在在哪里工作?” “不知道。”项小羽摇头,“方芳没说过姓什么,不过好像已经不工作了,在干校学习呢。” 宋悦不禁抬头望过去,爸爸去了农场以后, 她对这些词都很敏感。 见项小羽似乎真的以为去干校就是学习的, 她瞅一眼二哥平静的脸色, 又一声不吭地重新埋头写作业了。 宋恂心想,干校与老宋所在农场的性质差不多, 轻易出不来, 更不可能在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 将笔记本借回来以后, 他在返程的公共汽车上就粗略翻看了一遍。 这本笔记应该是当年定山县委某位领导的工作笔记,十分详尽地记录了为一个工农业都很落后的贫困县,制定发展方针的全过程。 就连班子会议上每位领导的发言,也按照姓氏做了简单的记录。 通过这些记录,宋恂很轻易就能捋清定山县早年的发展思路。 项小羽让宋恒站起身,将织得差不多的毛裤在他的大长腿上比量半天,感觉长度差不多了,便开始收针。 她这小叔子个子窜得快,去年的新毛裤,今年穿着就露脚踝了,项小羽注意到以后,便用同色的毛线帮他加长了一截。 长嫂当得有模有样。 她一面给毛裤收针,一面问宋恂:“他怎么会有这种笔记?” “不知道,要么是他自己的,要么是他从哪里搜集来的。” 更可能是老袁自己的笔记。 估计也是因为某些原因被“靠边站”了,才在图书馆当个图书管理员。 “人家怎么会把这么宝贵的资料送给你?”按照他的意思,两人刚认识不久。 “我用照相机跟他换的。”宋恂翻着泛黄的纸张说。 “……” 项小羽不织毛裤了,放下针线就双手掐上他的脖子使劲摇晃,“咱们买一台照相机多不容易啊!一百多块呢!你说送人就送人啦?” 宋恂心知她误会了,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人家这个资料这么宝贵,用一台照相机去换也是物有所值的。这可是县委领导的工作笔记,一般人能看得到领导的笔记吗?” “那、那也不行啊!”项小羽那股子吝啬劲上来了,“咱给他点别的行不行啊?要不把咱家的电驴子给他,也能值个一百来块呢!” 照相机多不好买啊? “人家那么大年纪了,用不上电驴子,点名要照相机。” 项小羽被气得干瞪眼,将手移至他的头顶,抓狂地把整齐的头发蹂躏成鸟窝,“你真是太败家啦!” 宋恒和宋悦双双停下手中动作,一脸惊诧地望着作威作福的项小羽。 小兄妹来了瑶水好几天,这对夫妻在他们面前一直比较克制,称得上相敬如宾了。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到夫妻俩私下里相处的情形。 其实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是不知怎么,宋悦看着看着脸就红了。 妈耶,她二哥可真纵容嫂子啊!这还是那个被妈妈揉了头就要臭脸大半天的二哥吗? 注意到对面两道探照灯似的视线,宋恂收了唇角的笑,清了清嗓子解释:“不是送给他,是借给他的。他是个摄影爱好者,有过一台海鸥牌照相机。就是借去研究研究新机型有什么改进,过阵子就还回来了。” “孩子出生之前,能还回来吗?”项小羽不放心地问。 她还想给小宝宝拍照片呢。 “肯定能。”宋恂点头,又看向对面的宋恒交代道,“我明天还得上班,你要是在家没什么事做,就帮我跑一趟市图书馆,将照相机转交给图书管理员老袁。” 宋恒在省城的时候就整天到处乱窜,还带着妹妹成功找来南湾好几次,宋恂已经将他当成了正经男人使唤,并不觉得让他独自去市里有什么不妥。 宋恒答应得干脆,事情办得也漂亮。 次日傍晚从市里回来后便宣布,他不但顺利将照相机转交给了老袁,还从老袁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今年市里的粮食储备充足,市委打算在过年前清理一批应急储备粮,以大米为主!而且,不要粮票!不限量!” “!!!” 项小羽忙问:“这批大米去哪里买啊?” 她跟宋恂都是赚工资的,不在队里上工,当然也分不到队里的口粮。 所以他俩每月的口粮,要么吃项家的存粮,要么去粮店凭票购粮。 不过,只凭他们的那点粮票,每个月根本不够吃,而且公社粮店里卖的大多数是粗粮,细粮限量供应,又以面粉居多。 相比于面食,她发现小宋哥好像更喜欢吃大米。 “在什么红桥街供销社的粮店卖。”宋恒低声道,“老袁说,他不白拿咱们的胶卷和相纸,让我把这个消息带给二哥。不过,这事上面并没有刻意宣传,咱们若是想买就得赶紧去。万一其他人也听到了风声,不等咱们去市里买就被抢空了。” “既然是不要票的细粮,价格肯定不便宜吧?”项小羽问。 “比市价贵两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2节 五百斤大米,就要比公社粮站贵十块钱。 项小羽在心里拿定主意后,与宋恂商量:“咱们明天去市里多买点大米存着吧?孩子稍大一点以后,就可以吃些米糊糊了,到时候咱们将大米碾碎,给娃做米糊吃。” 宋恂穿上棉袄往外走,“别等明天了,我这就去给吴科学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往粮店跑一趟。” * 翌日上午,吴科学跟着厂里送货的卡车,给宋恂运了五百斤大米回来。 “我本来还想再买点的,可惜听到风声的人太多了,等我再去的时候,别说大米了,连米袋子都不剩一个。” “你自己没留一些?”宋恂瞅一眼卡车上的米袋子,五百斤全运过来了。 “我平时在食堂吃饭,而且我在糕点厂当厂长,根本就不缺嘴,哈哈。” 宋恂在他愈显富态的宽厚身躯上瞄了两眼,劝道:“你还是控制控制吧,再胖下去小心娶不到媳妇。” 这胖子比他大两岁,已经二十七了还没着落呢。 “嘿嘿,”吴科学在肚皮上拍了拍,“这你就不懂了,这身肉就是我经济实力的证明啊!我在厂里可受欢迎了,说不定今年也能娶个媳妇!” 宋恂无话可说,只盼着他赶紧娶个媳妇,到时候也能有个人来管管这个胖子了。 吴科学帮他把大米搬到三轮车上,便勾肩搭背地进了他在工业办的办公室。 “我这次回来,也是有个事想找工业办帮忙想想办法的。” 宋恂将茶缸推到他面前,“什么事,说吧。” “你说咱这个糕点厂分厂,虽然是设在城里的,但也算是社办集体企业吧?” “嗯。” “但工业办把大多数社办工厂都纳入计划轨道了,咋轮到我们分厂就不行了呢?” “将大多数支农产品纳入计划轨道,我们是跟县里的有关部门商定的。糕点厂的分厂开在市里,我们暂时还没跟市里谈过。”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吴科学皱着眉说,“我们的产品不被纳入计划内,在市里购买原材料的时候,也不方便。现在分厂的糕点在火车站那边的销量很好,但站内糕点是不要粮票的,我们收不回粮票,就换不回面粉。想去粮店买点面粉回来嘛,又因为生产的不是计划内的产品,人家不给我们大量供应。” “铁路部门不是会补贴一部分粮票吗?”宋恂问。 “那点粮票够干啥的?咱们在火车站里卖的糕点价格高,所以铁路部门给咱们补贴的粮票也只是意思意思。” 钞票和粮票不可兼得。 吴科学眨巴着小眼睛问:“小宋主任,公社里不是有一家半死不活的面粉厂嘛,你说把这家面粉厂划拨给我们糕点厂,让它专门给我们厂供应面粉怎么样?” “……”宋恂提醒,“这家半死不活的面粉厂即将并入计划轨道,有了国家计划的生产任务,马上就要腾飞了。” 吴科学:“……” 那人家比他们强,糕点厂的分厂还在计划外呢。 “你要是想找稳定货源,还是去生产队里看看吧。”宋恂给他出个主意,“队办厂的产品暂时还没并入轨道,咱们公社有四个生产队是办了面粉厂和碾米厂的。反正他们也没什么生产压力,要不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以后专门给市里供货。不过,长途运输的费用可是不便宜。” “管不了那么多了,能买到面粉就行,再说在火车站卖糕点的溢价部分完全付得起运费。”吴科学摸着下巴说,“我们厂里的面粉库存已经见底了,过年这段时间正是糕点的销售旺季,现在可不能掉了链子!” 宋恂挥手赶人:“那你赶紧去谈吧,别耽误时间,如果面粉厂有库存,可以趁热打铁,今天就拉回去一车。” * 吴科学离开以后,宋恂喊来了秦川。 他将刚刚买面粉的事情说给了对方。 “咱们公社的工厂不算多,各厂的规模也不是很大。但是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个是食品加工业,另一个是纺织业及其下游产业。” 秦川想了想,点头。 “食品加工方面,规模最大的是荣盛糕点厂,纺织方面,规模最大的是在建的服装厂。”宋恂摩挲着笔记本缓声道,“咱们要是想尽快深挖现有工厂的潜力,还得从这两个最大的企业入手。服装厂虽然还没投产,但它的产业链已经很清晰了。现有的针头厂、纽扣作坊和机械厂,甚至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纺织厂、印染厂、绳带厂,都是可以依托服装业大力发展的。” 他捧着老袁的笔记本翻看了两天。定山县当初就是依托仅有的一家规模中等的公私合营纺织厂,用了二十年时间,发展出了上百家的纺织业上下游加工厂。 “纺织业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但是食品加工业那边还需要继续深挖,像是今天荣盛糕点厂主动找面粉厂合作的事,就是一个思路。” 秦川沉默思考片刻,开口道:“公社里可以计入食品行业的,除了糕点厂,还有汽水厂,酿造厂,酒厂,面粉厂和一个制糖作坊。有几个厂确实可以在产品和原料方面通力合作一下。” 宋恂没问他的具体办法,放心地布置任务:“咱们把这两部分分开,你从工业办抽调些人手组成食品小组,继续深挖食品加工行业。我这边也找几个人,弄个纺织业小组,负责联通纺织业的产业链。咱们分头行动,尽快拿出解决方案。还有个与左家门公社的比武协议悬在头上呢。” 与秦川分头行动以后,宋恂将工作重心放在了纺织业方面。 不过,想到苗书记临走前的提醒,他还是去了一趟刚上任的萧书记的办公室,跟她详细讲了最近工作的思路。 萧廷芝听得很认真,她一直负责农业工作,整天在生产队里打转,对于工业方面的工作没什么实际经验。 听了宋恂的设想后,针对几个比较含糊的问题与他重新确认后,萧廷芝便点头同意了。 “萧书记,咱们公社原来没怎么涉足过纺织业,所以我想从工业办抽调几个人,再加上几个工厂的厂长,组成一个学习考察组,去定山县的几家工厂进行考察。” 定山县的大名,萧廷芝也是有所耳闻的,全市半数以上的纺织品都出自定山县。 不过,市里已经出了一个定山县了,他们团结公社若是在跟着人家走,不免有些拾人牙慧。 她迟疑着问:“你打算将工业的重心放在纺织业上?” 宋恂摇头:“咱们公社比定山县的条件好,渔业发达,并不是无路可走了。之后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支农支渔方面。但是服装厂的上下游产业链太丰富了,既然服装厂已经在咱们这里落户了,总要借此机会,拉拔一下其他企业。” 萧廷芝翻看了一下桌面上的日历说:“还有两天就是春节,我让行政办公室那边往定山县发个函吧,申请年后去学习考察。如果有时间,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 敲定了去定山县考察的事情以后,宋恂就安心回家过年了。 今年是他结婚后过的第一个春节,不过,项小羽挺着一个大肚子,宋恂不敢让她到处折腾。 只带着宋恒兄妹去了一趟东泽农场。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农场探望父母,见到老宋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宋悦当场就垂着脑袋偷偷抹眼泪了。 大家只当没发现她的异样,孟玉裁强忍着心酸笑道:“还以为离开了我,你俩就得变成野孩子呢,这不是自己过得也挺好嘛!” 宋恒眼眶也有点红,语气硬邦邦地说:“没有你,我俩照样过得好!” 他将裤腿撩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的毛裤,“我今年长个了,你给我织的毛裤早就变短了。这还是我二嫂帮我续的呢!” 而且膝盖和屁股上还给缝了一层夹棉,比原来的暖和多了。 他们心里其实是有些埋怨母亲当初扔下他们,跟着老宋来农场的。 不过,瞧见亲爹的半头白毛,他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要是他妈不跟着来农场,老宋还不知会被造成什么熊样呢。 “你留不留在城里,都改变不了我俩的处境。”宋恒别扭地安慰,“咱们院儿的金灿他爸也去农场了,就比你们晚一个月。他父母离婚了,妈妈带着他留在城里。不过,他的处境也不怎么样,比我俩没好到哪去。” 宋恂留那母子三人聊天,没怎么插言。 他经常往这边跑,想说话也急不在这一时,起身将这次带来的吃喝从包里拿出来摆在破桌子上。 宋成钧踱过来问:“小羽的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肚子挺大的。好多人都猜测是双胞胎,我打算年后带她去县医院查一查。”宋恂特意解释,“她一直嚷嚷着要来看你们,不过我不敢让她挺着个大肚子到处乱走,把她扣在家里了,让我丈母娘陪着呢。” “对对对,怀了孩子可别乱走。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宋成钧搓着手说,“双胞胎好啊,一口气生俩孩子多省事,你看小悦和小恒多好!” 宋恂心道,当年等到你有工夫关注这双儿女的时候,这俩孩子早已经会叫人了,正是最可爱的阶段。 半夜喂奶和哇哇大哭的场景,你是半点没经历过的。当然是怎么看怎么稀罕了! 不过,难得来探望这老头子一次,他也懒得说些扫兴的话,询问了他们的身体情况后,就将项小羽做的护膝和棉鞋翻出来给他们试穿。 宋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一次,可惜刚聊了不到一刻钟,便听到了门外民兵的敲门催促。 宋恂只好带着依依不舍的宋恒兄妹暂时离开。 * 因着有了对新生命的期盼和一双弟妹的加入,今年过年的气氛相当热闹。 今年是宋恂作为新姑爷的第一年,虽然他们两口子平时几乎是长在他老丈人家的,但是年初二这天宋恂还是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丰厚年礼,陪着项小羽回了娘家。 然而,也因为他们平时回家回得太勤快,项家夫妻收了礼以后,给他们每人一个五毛钱的红包,就开启了话家常模式。 聊天内容还是那老三样——给家里未婚的两个大龄青年找对象。 项小鸿已经彻底从省渔的培训班结业了,年后即将入职南湾县渔业公司,加入尹琼华与县妇联正在筹建的女子船队当实习船长。 “之前县里的领导不是给你介绍了一个海军的军官吗?你跟人见面以后觉得咋样啊?”苗玉兰追着大闺女问。 “就在省城匆匆见了一面,还不到一刻钟呢,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项小鸿剥着橘子皮,回答得漫不经心。 苗玉兰不死心地问:“那位同志过年回不回家啊?听说他也是咱们南湾的,要不你请他来家里坐坐?” 过了年就二十六了,人家田大妮早就开始相亲了,这死丫头咋还不知道着急呢? “不知道,他上个月给我写信的时候,没说过年有什么安排,估计是不放假的吧。”项小鸿又补充,“部队里的事,他也不好在信里详细说。” 项家人彼此对视一眼,既然还在保持通信,那就是有戏呀! 只要有那个苗头就行,苗玉兰怕大闺女生出逆反心理,不敢再催她,只好暂时作罢。 将矛头对准了项远洋。 面对这小子的时候,苗玉兰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你二舅妈帮你相了一个对象,你明天打扮得体面点,去那闺女家里见见面吧。” 项远洋一脸不情愿,“连人家是圆是扁我都不知道,就去家里见面,万一相不中多尴尬啊?” 项英雄嘬着烟袋锅子插话:“苏知青已经去上大学了,你就甭惦记了,赶紧正经找个媳妇结婚生娃吧。” “我才没惦记呢。”项远洋胡乱挥挥手说,“对象我自己能找,相亲太尴尬了,我不去。” 还没见过面呢,就让他大过年的去人家姑娘家里串门,而且明天还是年初三,有些人家的姑爷会在这天上门。 这算什么事?怎么看怎么像赶鸭子上架。 苗玉兰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便给他介绍了那个相亲对象的情况。 “人家闺女的条件特别好,长得清秀,还是正式工人。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父母兄弟都在县肉联厂工作,家里只有她一个闺女。” 项家人都暗自点头,这条件听起来是真挺不错的,肉联厂的工作可是个肥差。 项小羽问:“娘,那姑娘也是在县城工作的?距离有点远吧?” “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咋去杀猪啊?她没在肉联厂工作,跟你二舅妈是一个单位的。要不你们舅妈咋能相中这姑娘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3节 项远洋隐隐感觉不太妙,忙问:“她也在公社的公共浴池工作?做什么的啊?” “搓澡工。” “……” 项小羽吃着橘子憋笑。 广播电台每个月都会发两张洗澡票,天冷以后她去公共浴池洗过几次。 那些中年搓澡师傅里,只有一个年轻姑娘,项小羽请她帮自己搓过澡,所以还有些印象。 长什么样她记不清了,但那手劲是真挺大的,当时搓得她吱哇乱叫。 还被她在屁股上拍了两下。 要是二哥真能与这位搓澡师傅看对眼,那以后过日子可得小心了,否则人家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搓秃噜皮…… 第91章 项远洋这回是铁了心的不肯去相亲, 任凭苗玉兰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不肯松口。 要不是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苗玉兰都想出手锤他几拳了。 “我现在要认真准备考农机门市部的售货员, 你突然给我弄个相亲, 不是让我分心吗?”无奈之下,项远洋只好使出杀手锏, “因为我爹,我没能报名当工农兵大学生, 这次要是再因为你, 把我售货员的工作弄黄了, 你们两口子以后还怎么面对我?” 闻言, 项英雄也想打他了。 “就算没有老子, 那个大学生的名额也轮不到你!” 苗玉兰疑惑地问:“你整天说当售货员, 可是那个农机门市部不是还没在公社开张吗?” “快了,不信你问宋哥!” 一直旁观看热闹的宋恂突然被点名,只好配合点头, “过了年,市里就会来人跟机械厂谈细节, 门市部就开在机械厂门口, 八成是要从机械厂挑售货员的。” 面对儿子一脸“你看吧”的得意神色,苗玉兰强压下心头火气, 沉声道:“那行,既然你想上进当售货员,那我们也不拖你的后腿, 你只管安心准备招工考试。不过, 工作和对象你总得抓住一样, 万一你兜兜转转还是没能当上售货员, 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项远洋嘟哝,“就算当不上售货员,我自己也能找到媳妇,你还是先顾着我姐吧。小毛都快生娃了,她还没着落呢,都成老姑娘了!” 项小鸿没有过年不打孩子的忌讳,脾气一上来,抄起扫床的扫帚就开打。 打得弟弟捂着屁股跑出院子,才轻哼一声转身回屋。 天色将将擦黑的时候,在村里玩了一天的项前进跑了回来,进门就张罗着支桌子打牌。 不过,这小子长记性了,不敢用真金白银当彩头,清一色用花生瓜子代替筹码。 宋恂没兴趣陪他过家家,眼瞧着项小羽开始犯困了,便与老丈人说了一声,拉着媳妇回家了。 项小羽挎着他的胳膊往家走,“你说我二哥真能当上售货员吗?” “那得看他的业务能力怎么样了。” “当售货员也不耽误娶媳妇吧,你说他这次怎么那么排斥相亲呢?”项小羽撇嘴说,“以前又不是没去相亲过,那会儿也没见他尴尬呀,我才不信他唬弄我娘那些鬼话呢。” 宋恂倒是记起了什么,不过话在嘴边徘徊一圈,又被他吞了回去。 路过一座院子时,那户人家正准备放鞭炮吃晚饭,项小羽拉着宋恂停住脚步,抻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快走吧,小心火星子燎到新衣裳。”鞭炮声太响了,宋恂拉着她往前走。 “没事,反正也是你的衣裳。咱们再看会儿!”项小羽不动地方。 她肚子鼓起来以后,以前的棉袄不能穿了,现在穿的是宋恂的新棉袄。 宋恂陪着她守在人家院子门口,一脸无语。 过年之前,他媳妇的葛朗台属性突然爆发,给他买鞭炮的专项资金,只够买除夕初一破五和元宵节四天用的鞭炮,以及宋恒宋悦每人两个大呲花。 再多的钱就不肯给了。 给出的理由是,鞭炮放完就没了,花钱买鞭炮实在浪费,看看别人家的也一样。 宋恂是标准的月光族,这个月又赶上过年,他的零花钱早就花没了。 所以,这会儿就只能看着他媳妇穿着他的新棉袄,站在别人家的院门口,仿佛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蹭鞭炮看。 “你要是乐意看这个,我明天再去买点吧。”宋恂跟她商量。 “不用啦,咱们省着点,看人家放的也一样。” 宋恂问出心中疑惑:“你攒那么多钱想干嘛啊?” “不干嘛,就攒着呗。”项小羽挎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去年大半年,咱家多了一台电驴子,一台三轮车和一台照相机,又买了五百斤大米,就这样还攒下了一百五十块呢。今年咱们不用添置什么大件了,每个月最少攒五十,争取攒它六百块!兴许十年以后,咱俩就是万元户啦!” “当了万元户以后呢?” “当了万元户我就给你买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这样咱们就不用顶着风骑车上下班了!” “小汽车用不了那么多钱,几千块就差不多了。”宋恂又忍不住逗她,“再说,十年以后,项小毛同志可能已经当上广播电台的台长了。到时候让电台给你配辆车,咱们就不用自己买了,我上下班蹭你的车就行。” 项小羽顺着他的话畅想了一番,美滋滋道:“十年可能有点短,你看郁台长干了十多年才当上渔业电台的台长呢。而且单位也没给她配车啊,自行车还是她自己的,得当上市人广的台长才能配车。再等二十年吧,到时候让你蹭我的车坐坐!” 宋恂一本正经道:“那就承蒙项台长关照了。” “好说好说!”项小羽也正经八百地回。 然后夫妻俩在暮色中对视着,哈哈笑了起来。 * 媳妇有理财头脑是好事,但是对于宋恂而言,还是有些拘束的。 他确实如项小羽所说,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每到月底就紧巴巴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所以直到春节假期结束,他都在琢磨额外赚点零花钱的门路。 不过,上班以后他就没什么时间胡思乱想了,春节放假前,公社跟定山县委约好了学习考察的时间。 宋恂带着一队十个人的学习考察小组,去定山县的十多家工厂参观考察了四天。 回到团结公社以后,各厂领导都对厂里生产的产品做了相应的调整,比如针头厂放弃生产普通型号的缝衣针,转而大量生产服装厂指定型号的针织机针头。 纽扣作坊打算跟信用社贷款,购买一台纽扣自动刮面打眼机和一台五头的自动纽扣落料机。从原来的纯手工打磨贝壳纽扣,变成由机器设备操作,全面提升机械化程度和生产能力。 考察完为市服装公司提供生产设备的纺织机械制造厂以后,机械厂的刘海涛并没有跟随大部队离开定山县,而是留在当地与对方的领导争取,由机械厂代加工一部分纺织设备零配件。 之前宋恺帮机械厂联系到了为622厂代加工螺旋桨叶片的业务,机械厂已经有了为军工厂加工零部件的经验,宋恂觉得这次合作还是有希望的。 宋恂刚与考察小组的成员开完总结会,就被萧书记的通讯员请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萧廷芝一反常态地未语先笑,“小宋主任,恭喜了!” 宋恂满头雾水,“书记,恭喜我什么啊?” “咱们南湾县团结公社被评为省级先进集体了,过两天就会有市里的报社来公社采访。” 宋恂大喜,“真被评为省级先进了?” “对,去年的工农渔业发展都很平均,总产值在全市所有公社中排名第三。”萧廷芝笑。 宋恂了然,既然是总产值排名,那么主力肯定是渔业了。他们公社的渔业产值本就很能打,去年还合并了省渔的两个支公司,简直是如虎添翼。 “好好好,书记,那你得去省城领奖了吧?”宋恂的声音有点激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社能得到省级县级集体的殊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嗯,这个月末,省委会在省城举办全省群英会,全省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都被邀请出席,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萧廷芝语气温和。 宋恂迟疑道:“书记,要不让张副主任跟您去吧?” 上面还有好几个革委会副主任呢,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出席。 萧廷芝笑着解释:“县委宣传办那边挺有想法的,在几家报纸上将团结公社工业产值翻五倍的成绩宣传为‘南湾速度’。” 宋恂:“……” 怎么好意思的? 即便是他这个工业办主任,也不敢这么胡吹…… 万一明年翻车了咋办? 萧廷芝似乎并不担心明年会翻车,继续道:“省委那边已经来电通知过了,要由咱们公社在群英会上分享一下工业发展的经验。我对工业方面的工作了解得还不全面,到时候由你代表公社去发言吧。” 宋恂:“……” 机会是个好机会,要是没有那个什么“南湾速度”就好了。 * 接下了萧书记交代的任务,宋恂最近两天一直在准备去全省群英会发言的内容。 元宵节这天,他正在办公室憋发言稿呢,刘二喜却敲门走了进来。 刘二喜今年是在市里的工地里过的年,剧院项目的工期紧,工人们勉强能回乡休息两天,但他这个厂长在整个春节都没有假期,一直在工地上连轴转。 “宋主任过年好,给你拜个晚年啊!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工地忙活,都没时间回来给各位领导拜年了!”刘二喜冲着宋恂拱了拱手,呲出来的两颗大门牙也显得格外喜气。 宋恂也给他回个礼:“过年好,早就听说你今年没回家过年,辛苦了!” “哈哈哈,不辛苦不辛苦,这次刚回来就听到一个大好消息,再辛苦也值了!”刘二喜坐到椅子上问,“宋主任,听说你跟左家门公社打赌了?要是咱们赢了,就让我们厂承接左家门未来三年的所有建设项目?” 宋恂笑着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刘二喜一拍大腿,“宋主任,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还得是宋主任呐,有什么好事都想着老哥!” “没什么,互惠互利嘛,再说,左家门公社的实力不容小觑,咱们还未必能赢呢。” 刘二喜只当他是日常客气,乐呵呵道:“有咱们萧书记的领导,宋主任的指挥,肯定能干得过左家门!我现在就可以筹备招工,组建去左家门公社开工的建筑队了!” 他喝了口水,将茶缸用力拍到桌面上说:“要是这三年的所有工程真能落到咱们手里,我得给你这个功臣送点礼呀!” 宋恂哪会为了工作上的事收礼,忙摆手拒绝。 “哈哈,不送重礼,给娃送个满月礼!我听人说你家马上就要添丁进口了?”刘二喜感叹道,“感觉刚参加你婚礼没多久呀,马上又要送满月礼了。宋主任,你这效率够快的呀!” “呵呵,”宋恂谦虚道,“确实有点快,我也比较意外。” 刘二喜隔空在他得意的脸上点了点,“你啊你,这有啥可谦虚的!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呀!那什么,咱家娃的摇床我包了!我大伯做婴儿摇床的手艺特别好,十里八乡有新生儿的人家,都来找他做摇床,回头我就让他先给咱们做一个!” 想到前天带着项小羽去县医院检查的结果,宋恂心里虽然犯愁,却仍是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唇角,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说:“一个摇床恐怕不够,我媳妇怀的好像是双胞胎。”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4节 第92章 项小羽如今的肚子比项大嫂的还稍大一些。 项家人对她可能怀了双胞胎的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得到了医院的检查结果后,仍是全家人严阵以待。 尤其是苗玉兰,当着项小羽的面欢欢喜喜, 可是背地里几乎每天都要念叨几遍“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之类的。 项英雄知道她担心闺女, 所以即便听到了她的念叨,也只当作没听见, 由着她去了。 相比于家人们的紧张,孕妈项小羽本人却相当乐观。 甚至还爱屋及乌地对小叔子和小姑子更好了, 期盼着自己也能生一对龙凤胎。 “桂花姐家的大妞确实挺好看的。”项小羽靠在椅子里, 啃着苹果点评, “长得像徐知青, 等咱家闺女出生以后, 肯定像你, 长得比桂花姐的大妞还好看。” “好不好看在其次,只要身体健康就行。”宋恂蹙眉问,“徐知青好歹也是个老师, 怎么给闺女起这么个名字?” “这肯定是小名啊,取个贱名好养活。咱们也得赶紧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咱们是双黄蛋, 得想两个名字。”项小羽提议说,“男娃的名字好取, 就叫大庆,一听就跟咱大寨是兄弟。但女娃的名字得好好想一想,起个好听的, 千万不能像我的小名似的, 太草率了。” “……”宋恂无语道, “你跟大嫂商量过没有?万一人家这胎怀的又是男孩, 想给孩子取名叫大庆呢?” 项小羽无所谓:“没事,大嫂想生个闺女。” “想和生是两码事,万一又生个儿子出来,人家肯定是要随着大寨取名的,八成会叫大庆。” 项小羽在取名方面没什么天赋,她连自己的播音名都没想好呢,被项队长强烈要求后,用的还是自己的本名。 广播电台的大多数播音员用的都是两个字的播音名,只有她用三个字的本名,反而让不少听众记住了她。如今十里八乡的社员们,都知道有个播音员叫项小羽。 “我想不出来别的名字了,起名的事交给你吧。”项小羽不乐意费劲想名字,主动放弃了取名权,“你是咱家学历最高,最有文化的人,给娃取名的工作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宋恂矜持地“嗯”了一声。 从项小羽刚确认怀孕那会儿起,他就开始翻字典想名字了,男孩女孩的名字都列了两张纸,到时候随便从里面找两个就比大寨,大庆,大妞什么的强百倍。 项小羽将取名的工作甩给了宋恂,又开始操心他去省城开会的事。 翻箱倒柜地帮他找衣裳和鞋子。 宋恂站在地上,任由媳妇和妹妹拿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在身上来回比量。 “干净整洁就行了,大家的衣着都差不多,谁会留意我穿什么啊?” 项小羽不同意:“怎么不看呢!全省群英会是今年上半年的头等大事,我们市人广这次也派了人去会场采访。各大报纸和杂志,肯定也会全体出动!万一有记者看你长得俊,想给你拍张相片呢?” “记者采访的都是领导和先进个人,我充其量只是先进集体代表,人家未必会关注我。”宋恂觉得她想太多了。 “我不管,反正如果我是报社的记者,肯定得拍你。”项小羽径自在他身上比量,“这可是全省的群英会,你能去台上发言,那得多难得啊!到时候你跟老袁把照相机要回来,记者要是不拍你,就找同事帮忙拍一张你上台发言的相片。” “拍那个做什么?”委托同事帮自己拍相片,怪尴尬的。 “拍回来给我看看,我想看!” 项小羽强硬地下了命令后,跟小姑子商量着,挑选了两身衣裳。 那个会议要开好几天呢,到时候可以换着穿。 * 全省群英会的举办地点在省城。 这次团结公社去省城出席会议的一共有三个人,除了宋恂和萧廷芝,还有一位是公社渔业技术推广站的站长,水产养殖专家陈锋。 陈锋是今年团结公社内唯一的省级先进个人获得者。 市委给全市所有的先进集体代表和先进个人购买了统一的火车票。正式出发这天,团结公社三人先去市里与大部队集合,再一起搭乘火车前往省城。 宋恂在车厢里大致扫了一眼,海浦市的代表大概有一百多人,各行各业的都有。 上车之前他还遇到了两位熟人,一个是正阳食品酿造厂分管生产的秦副主任,还有一位是县文化团的白团长。 萧廷芝与白团长是熟人,刚见面就热情地抱在了一起。 “小白,你们文化团现在可是香饽饽,想请你们来公社搞个演出,得提前一年预约了吧?”萧廷芝揽着白团长的肩膀笑。 “别人得提前至少两个月,但是只要你开口,第二天我就能带着姑娘们下乡。” “那可说好了,今年春汛之前,我们公社要搞个誓师大会,到时候肯定要请你们文化团下乡慰问两天,你可别推脱啊!” 两个女同志聊得火热,而且今年这个誓师大会是大事,宋恂将自己的位置让给白团长,让她坐下安心聊天,自己则转移去了她的座位。 他坐过去的时候,邻座的中年人正在看杂志,并不像车厢里的其他人似的,与左邻右里相互交流。 不过,宋恂在他身边坐定以后,他会抬头礼貌问好,还主动与宋恂互通了姓名。 这人名叫徐毅,是动植物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 但对方属于寡言型的,互通了姓名以后就不吱声了,重新将目光放回杂志上。 宋恂对这类科研人员的性格比较熟悉,对方不与他搭话,他便也安静坐着。 不过,他的书和背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会儿没什么事做,就侧头蹭徐毅的杂志看。 对方看书很快,一本杂志不一会儿就翻完了。 宋恂瞄一眼封底上的图片,突然开口问:“徐研究员,请问这种果子叫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图片上一种棕色的果子。 徐毅:“学名叫中华猕猴桃,不过在各地的叫法不一样。” 宋恂点头:“我们那边好像叫毛梨子,应该是社员们随口取的名字。” “你们公社种植猕猴桃了?”徐毅诧异问。 “不是种的,应该是野生的,没什么人打理,社员也不爱吃这种果子。要不是每年都会挂果,砍了实在可惜,社员们恐怕早就将那片野果砍了。” 这片野果就长在他正在包队的新城大队,是一片杂林,林子里除了猕猴桃还有些苹果树。 不过,苹果树是社员们自己种的,中华猕猴桃是野生的。 徐毅感兴趣地问:“那片果林的面积大吗?野生猕猴桃的挂果率怎么样?” “还行吧,大概有个几十棵树,社员们不爱吃,也就没人在意挂果率。”宋恂也曾尝过一个毛梨子,酸得倒牙,除了酒厂厂长摘了一些泡酒,其他人都不吃。“徐研究员,这种果子有什么经济价值吗?” “中华猕猴桃成熟以后其实还挺好吃的,可以做成果酱果酒果汁果脯,营养价值很高。”徐毅将杂志唰唰往前翻,停在其中一页时,将介绍中华猕猴桃营养价值的内容展示给宋恂看。 “除了食用,有些地方还会将它做成猕猴桃胶,用于造纸印染和化工行业……” 讲起专业的内容,徐毅可以滔滔不绝讲几个小时,与宋恂一问一答几个来回,直到火车到了站,他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跟着大部队一起下车前,宋恂与徐毅约好,回去以后请他去团结公社实地考察一下野生猕猴桃的生长情况。 外市的与会代表们都被安排进了省城大单位的招待所。 海浦市一行人的运气还不错,就住在市商业局的招待所里,距离召开群英会的省委大礼堂不到一公里。 大家步行前往即可。 代表们两人合住一个房间,与宋恂合住的是市公共汽车公司的一位先进司机,吕师傅。 正式开会的早上,宋恂洗漱穿戴好就想去找萧廷芝,不过,还没出门就被吕师傅喊住了。 “小宋,你就这样去出席会议啊?” 宋恂低头瞅瞅自己的打扮,点头。 “这样可不行。”吕师傅将自己的木梳沾了点水,递给他,“得把头发梳到后面去,你看报纸上那些领导和先进代表,都是梳背头的。再说你的奖章呢,怎么不带上?” 宋恂笑:“我只是代表集体来参加会议的,比不上您这样的先进个人,没有那么多奖章,只别个党徽就可以了。” 他以前在船厂工作时得过先进个人,但现在带着并不合适。 吕师傅讪讪地摸摸鼻子:“哦哦,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会,还有点紧张。呵呵。那你将头发好好梳一梳吧,万一能上报纸,咱们也能看起来精神点。” 宋恂谢过他的好意,在短短的头发上捯饬了两下,便笑道:“您今天打扮得挺精神,特别能展现新时代汽车司机的风采,甭紧张,加油!” 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宋恂便出门与萧廷芝汇合了。 去往大礼堂的一路上,萧廷芝至少抻了三次衣服下摆,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跟宋恂和陈锋交代:“大会连开七天,农业被放在第一天,工业在第二天,渔业林业在第五天,你们心里都有个数。尤其是小宋,明天就是工业战线的交流会。你是咱们市推选出的唯一一个公社集体企业代表,一定要……” 话说到一半,她又卡了壳,摆手说:“算了算了,你放轻松就行,发言的时候别紧张,将发言稿顺利念下来就算成功了。” 宋恂好笑道:“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 进入省委大礼堂以后,宋恂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大家为什么会那么紧张。 整个会场的布置庄严肃穆,灯火通明。 海浦市的代表住得近,反而来的比较晚,等他们入场时,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目测总人数多达上千人。 可是,容纳了这么多人的会场内部却秩序井然,代表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偶尔与身边人低声交谈,并没有相互串门寒暄的情形。 海浦市的位置比较靠后,宋恂的视力算是不错的,可是坐在这里连台上工作人员的脸都看不清。 萧廷芝见他坐下以后还有心思四处张望看热闹,又忍不住道:“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我帮你看着演讲稿,咱们预演一遍?” 并没有演讲稿的宋恂只好道:“会场里挺安静的,我在心里默诵两遍就行了。” “那你赶紧的吧。” 宋恂被萧书记催促着默诵了几遍,快要忍不住看手表的时候,会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掌声。 海浦市的干部坐在后面,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动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直到瞧见了主席台上出现的一行人,才发现是省委领导来了。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省革委会主任为大会致开幕词。 “同志们,我代表省委,热烈地祝贺全省群英会暨全省社会主义建设先进集体和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的召开。祝贺建国二十五年来,全省各战线上取得的辉煌成就,祝贺同志们在运动以来取得的新的巨大成绩!为了实现在一个不太长的时间内,把我国……” 宋恂看不清台上领导的样貌,只能边听边记,将对方讲话中比较重要的内容记录下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出席过省市的各级会议后,回到县里和公社还要组织好几轮的学习会。 这些都是他可以在学习会上与大家分享的一手素材。 今天上午的会议内容,就是省委几位领导的轮番讲话,讲话内容很长,但宋恂却记得格外认真。 特别是分管工业的副主任讲话时,宋恂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记录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5节 对于宋恂来说,第一天的会议只是开胃菜,之后几天的交流会才是他比较关注的重点。 大会安排的交流会是互动型的,台上的人讲话时,台下经常会有同行业的人举手发言提问。 开幕式过后的农业系统交流会上,另一个“团结公社”的一位生产队长的发言,接连被人提问打断好几次,两页纸的发言稿,愣是拖了半个小时才讲完。 与开幕式上严肃的氛围相比,宋恂更喜欢交流会上这种活泼的气氛。 第二天就是工业、交通、基建方面的交流会,大会主办方将工业战线交流会放在开幕的第二天,也足以看出这几年省里对工业发展的重视。 宋恂发言的排序比较靠后,前面有十二个人,每个人要讲二十分钟左右,所以他就被拖到了下午第一个。 这个位置说不上好,代表们刚吃过午饭返回会场,有些人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昏昏欲睡的。 他上台的时候,甚至还眼尖地看到第一排有个领导在偷偷放松裤腰带。 宋恂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位置,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也是团结公社的代表,同志们这两天对‘团结公社’的大名应该已经不陌生了吧?” 台下有些人反应比较快,露出会心一笑。 “从大会开始以来,我已经是第三位走上讲台发言的‘团结公社’干部了。人们常说,五人团结一只虎,十人团结一条龙,百人团结像泰山。看来这句话一点没错,我们这三个公社,不但名字取得好,干部和广大人民群众也是好样的!能够取得如今的成绩,无一不是因为同志们的团结一心……” 代表们对这三个团结公社的事还挺感兴趣的,刚吃过午饭还有些犯困的人也强打起精神向台上张望。 “我叫宋恂,是海浦市南湾县团结公社的代表,虽然与另两位同志不是出自同一个‘团结公社’,但这次的相遇很有纪念意义。”宋恂笑着望向台下,“所以我建议,散会以后,咱们三个团结公社的代表们可以一起约个饭!” 昨天发言的那个生产队长站起来喊:“你请客,我们就去!” 台下一阵哄笑。 “哈哈,可以让我们公社的萧廷芝书记请客,萧书记是我们市农业战线的标兵,发展农业的经验相当丰富,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交流学习一下嘛。” 萧廷芝从后排起立,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代表们都善意地鼓掌支持。 宋恂在台上与另两个公社的干部约了饭,便言归正传。 “大家对我们海浦市南湾县的团结公社,可能还比较陌生,我们并不像另两个团结公社那样时常见诸报端。但是大家可能听说过‘东海牌’对虾,‘东海牌’带鱼,‘珍珠牌’虾片,‘珍珠牌’酱油,‘瑶水村牌’鱼罐头,‘瑶水村牌’蟹酱……” 有一些代表们配合地点头给出回应,还有人露出“哦”的恍然神色。 “以上这些都是从我们海浦市南湾县团结公社走出去的产品,如今已经走向全国,甚至为国家出口创汇,走向了世界。团结公社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渔业公社,经济产值也主要依靠渔业支撑。我们曾经做过一个统计,全省50%的海洋水产来自海浦市,海浦市50%的水产来自南湾县,而南湾县50%的水产来自团结公社。我们可以十分自信地说,各位家中的餐桌上,一年中总有那么一两条鱼是从我们团结公社上岸的!” 坐在第一排那位偷偷松裤腰带的领导突然笑着问:“这么说,今天中午大家吃的红烧鱼,也有可能是从团结公社上岸的?” 宋恂笑道:“那不一定,鲳鱼的最佳捕捞季节是秋季,咱们今天在食堂吃的鲳鱼应该是省委为了招待代表们特意高价买回来的冷冻鲳鱼,这就无法确定具体的产地了。其实,这会儿正是梭鱼上市的季节,我们南湾有梭鱼是‘开春第一鲜’的说法,便宜又好吃,咱们食堂可以从我们南湾订购一些梭鱼!物美价廉啊!” “那行,回头也让后勤买点梭鱼给同志们尝尝鲜。” 宋恂现在算是理解昨天那位团结公社生产队长的难处了,发言讲到一半被打断思路,确实不太好受。 他站在台上放空了两秒,才重新记起自己之前在说的话题。 “团结公社就是这样一个长期以渔业生产为主的沿海渔区。不过我们公社始终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按照省委提出的渔区‘以渔为主,多种经营’的发展方针。在保持渔业优势的同时,积极发展工农业。去年,农业产值排名全县第三,工业产值翻五倍,从最后一名一跃成为全县第四名,工业产值增速全市第一名。” 听到这里,台下有好几个人举手示意要提问。 宋恂随手请第二排的一位老同志提问。 “大会发给我们的各先进集体的先进资料,我都仔细看了,尤其看了你们这个被称作‘南湾速度’的工业发展的资料。我发现,你们公社去年的工业产值突然翻倍,产值主要是来自于一家织袜厂。”老同志翻看着资料问,“你们公社前年的总产值很低,所以突然开办了一个织袜厂以后,产值翻了好几番,这里面是不是存在一定的偶然性?” 他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也举手说:“按照这种做法,干脆给每个公社都开办一家织袜厂好了,尼龙袜子在百货商店里卖的是什么价格,大家都清楚。你们这样多少有些胜之不武嘛!” 台下的代表们这会儿是彻底不困了。 这两人的提问几乎是在质疑这次奖项评定的专业性和公平性了。 第一排那个松裤腰带的领导却接过喇叭,回头说:“那么多公社开办织袜子的工厂,但是只有这个团结公社站上了今天的讲台,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嘛,大家先耐心听这位小宋同志讲完。” 眼镜中年男反驳道:“大家主要是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如果无法总结出行之有效的经验,就无法适用于大多数的农村基层单位,无法供大家学习参考。” 代表们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经验交流会,交流的是成功经验,大家是想通过其他单位的经验,受到一些启发的。 运气好算什么经验? 萧廷芝坐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亲自跑上台,与他们理论一二。 什么叫运气成分?他们公社要是一路靠运气坐进全省群英会的会场,那其他单位又算什么? 别人的运气就不好了? 站在台上的宋恂见台下没有人再举手提问了,才语气平静道:“我今天准备与大家分享的经验中,并不包括诸位在资料里看到的织袜厂和建筑营造厂,这两个新建厂。毕竟,正如大家所说,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运气,也不是所有的公社都有条件来开办两家这样的工厂。” “我想,全省范围内还有很多基层单位,像曾经的南湾县团结公社一样,工业基础薄弱,资金有限,人手不足,坚定地想要发展工业,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众人:“……” “在去年430万的年产值中,两个新建厂占了将近200万。也就是说,还有230万的产值是来自原有社办集体企业的。而我们公社前年的工业产值只有69万元,刨去织袜厂和建筑营造厂的部分不算,团结公社去年的工业产值是前年的三倍有余。” 宋恂手握话筒望向台下众人,笑着问:“不知我们公社有没有资格,与大家分享一下让工业年产值翻了将近两番的经验?” 第93章 当初从萧廷芝那里听说县委宣传办提出了所谓的“南湾速度”, 宋恂就知道他们早晚会遭遇质疑。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的指示已经提出十多年了, 在此期间,几乎全国人民都将大庆和大寨当成了学习的标杆。 每年光是去这两处实地考察学习的各地干部就有上万人次, 人家大庆和大寨的事迹和精神是经得住质疑和考验的。 而南湾这个算什么? 南湾县的领导不止一次在会上提出过“一年变大寨”的口号,只是宋恂着实没想到,县委会这么着急,匆匆忙忙地弄了一个什么“南湾速度”。 既然想将自己打造成标杆,那么大家看到优点的同时,必然也会用放大镜查找他们的缺点。 宋恂在准备发言内容时,换位思考也觉得去年新建的两个厂会成为被质疑的焦点。 而且这家织袜厂是他误打误撞捡来的, 他没什么先进经验可以总结, 所以也不打算在发言中提及这一部分。 台下没有人提问了,工作人员收回代表们手中的喇叭, 又示意台上的宋恂继续发言。 “近几年,我们南湾县团结公社一直‘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全面贯彻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 将围绕农业办工业, 用工业支援农业发展作为兴办社队企业的落脚点。即便在去年那种工业产值翻了近两番的情况下, 也是始终坚持走工农结合的路子。” 宋恂正式发言以后, 台下的代表们终于开始动笔记录了。 “所以,我首先要明确一点, 发展社队企业, 壮大集体经济的想法很好, 但必须坚持社会主义方向, 为农业服务,为人民群众服务,条件成熟以后,还要为出口服务。本小利大的产品确实赚钱,但我们是农村集体企业,要将支农放在首位,要坚决克服‘支农吃亏’的思想。” 许多农村代表在台下肯定地点头。 “全国的社队企业都普遍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产供销并没有并入国家计划轨道,企业自产自销,容易盲目发展盲目办厂,偏离支农的出发点。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团结公社工业办与南湾县委商议后决定,将90%以上的支农产品纳入国家的计划轨道,打通产、供、销渠道,对支农产品进行统一安排。因此,凡是与农业相关的项目,我们都大力支持,比如农机修造,粮食加工,饲料化肥,以及生活服务类的工厂都必须办,审批手续也是一路绿灯的。” “我们公社的社队企业可以为支农做到什么程度呢?在这里我给大家举一个比较具体的例子。” 代表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台上。 “团结公社近两年的农业机械化进程比较快,拖拉机、旋耕机、脱粒机、打谷机等机械设备的应用相当广。如今在贫下中农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社社队队办工厂,耕脱排灌机器响,人民公社实力强,社员生活有保障。’而随着农业机械的增多,机械维修和零部件的购买也成了一个问题。” 宋恂简单与代表们讲了农村社员购买大型农机零配件的难处。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团结公社机械厂,主动与我省规模最大的农机商店联系,由双方合作开办了一家农机销售门市部,解决农民们购买农机配件难的问题。除了销售常见的农用机械外,还有多达五千种的农机零配件。” 宋恂看向台下笑着说:“借此机会,我还想为我们的农机销售门市部打个广告!” 等了几秒,见台下领导不反对,他又继续道: “这家门市部将是我省沿海地区规模最大,品种最全的农机门市部,如今市面上所售卖的农机配套配件,都可以在我们这里找到,即便是门市部里没有的老型号,也可以让售货员跟生产厂家直接订货。所以沿海地区的同志们,再有配件需求时,可以乘船走水路在瑶水村或金海大队的码头下船。” 有个临万县口音的农民代表问:“宋同志,下了船以后,到你们公社要走多远哩?” “乘车不过一刻钟。” “那还挺近便的,比去市里方便。” “对,从砚北港到我们公社有摆渡船,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到码头。” 第一排有个戴眼镜的女领导,见宋恂居然还跟人家有来有往地聊上了,不禁出言提醒:“宋同志,广告打得差不多就可以往下进行了。” 附近的代表们抿着嘴乐。 宋恂不好意思地笑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下面我要讲的也许就是许多同志想要知道的,我们团结公社是如何在缺钱少人的情况下,坚持自力更生,让工业产值翻番的。” “大家在发展工业时,首先要面临的问题就是——资金从哪里来?” 代表们不禁赞同点头,办厂的启动资金才是关键。 “团结公社在这方面的做法是,因地制宜,充分利用本地的资源,首先发展最简单的原料加工业,从而为发展更大规模的工农业生产积累资金。目前团结公社的每个生产队都有三个以上的队办工厂,大家充分利用沿海资源,发展海产品的粗加工,打磨贝壳纽扣,近海盐场等简单的轻工业。而海洋资源欠丰富的地区,则发展了水泥、酒精、人造板加工等原材料工业。” “其次,通过最基础的原料加工积累了资金以后,我们深挖了一些老厂的潜力。去年团结公社虽然只增加了织袜厂和建筑营造厂两个新工厂,但是我们选中的工业项目其实不止这两个,最起码有二十个之多。” “那些项目已经被我们放弃了嘛?答案是,并没有。我们在公社原有老厂的基础上,土法上马了一批投资少,见效快,能够迅速投产的新项目。比如在机械厂的基础上扩建车间,办了一个小型发动机厂,年产发动机五千台以上,这种发动机可以用于轻便型自行车的改装,在市面上十分畅销。再比如,我们在糕点厂的基础上,增加了产品种类,除了供应特需部门营养糕点外,还反复调整配方,扩建了一个面包厂。” 那位松裤腰带的领导举手问:“你说的这种扩建工厂,后续发展情况怎么样?” 宋恂实话实说道:“大多数扩建厂的产值还不太稳定,毕竟是与老厂合用工人和场地的,还得先完成老厂的生产任务。不过我举例说明的这两个厂,在今年就有望分出去单独建厂了。特别是面包厂,这是我们市里开办的第一家面包厂,群众们接受良好。不但在公社里卖,还要给县里和市里供货,有几个月的效益比老厂还好。所以今年就要将这个厂分出去,扩大规模了。” 那位领导点点头,在老厂的基础上,用土办法上马新厂,确实是比较经济实惠的办法。 对于某些不合适的项目,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不必要的投入。 “第三点,就是利用‘老鸡生蛋孵小鸡’的办法发展企业。这个办法是由我们南湾县革委会的冯文涛主任率先提出来的。什么是‘老鸡生蛋孵小鸡’呢?就是由县办厂支援社办厂,由社办厂支援队办厂,同类大厂帮同类小厂,一个厂帮多个厂,逐步扩大全公社甚至全县的工业规模。用这种方法发展工业,受益的是全县的公社。这里也可以给同志们举个具体的例子。” “南湾县有一家规模和效益都十分可观的国营制衣厂,生产的绒花牌成衣已经远销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咱们省城的百货商店应该也能买到绒花牌布拉吉。” 宋恂看到前排有几位年轻女代表点头表示听说过。 “县里的这家国营制衣厂发展壮大后,几乎是让全县所有纺织相关企业跟着受益的。制衣厂会将上百种,几十万件的边角配料分散到各公社生产。具体到团结公社,我们依托这个制衣厂,开办了针头厂、纽扣作坊、织袜厂。而且县制衣厂还会派老工人和技术员作为质检员,到社办厂指导技术,检查产品质量。” “第四点,就是要重视技术革命和技术革新。在这个方面,团结公社在过去做得并不出色。后来还是由我们公社的老书记,如今县革委会的苗利民同志,下死力气号召大家重视技术革新,收集行业情报,提高生产效率,喊出了‘创优争先走前面,评比竞赛拿奖牌’的口号,激发了社员们比学赶超的热情,才让所有社队企业对技术革新提起了重视。” “工人们采用新工艺,研发新产品以后,效果十分明显。不但扩大了生产能力,节省了原材料,还让我们公社集中涌现出了一大批的优质产品。在今年一月份的全国工商系统优质产品评比中,团结公社报送了十五个产品,其中有六个产品入围,三个产品获奖!” “机械厂知青技术员研究出的一种新型汽化器节油装置,荣获科技进步铜奖,瑶水村牌蟹酱荣获食品饮料类铜奖,荣盛糕点厂与市粮食局合作研发的麻酥糕和儿童营养饼干,专门针对营养性缺铁贫血症的辅助治疗,荣获了食品饮料类金奖!” 与会代表们为团结公社取得的成绩献上了掌声。 介绍完经验,宋恂又举例说明了几个社办老厂的发展情况,就打算进行收尾了。按照国际惯例,这会儿他是要代表集体表一表决心的。 “团结公社社队企业的蓬勃发展,说明社队工业具有很强大的生命力,不但能为国民经济的发展起到补充作用,还能加速农业的全面发展,促进农村面貌的改变。为了保证社队工业的高速发展,团结公社会进一步落实上级的战略决策,继续开展‘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群众运动,号召全公社的干部群众上下一心,为把团结公社建设成为稳定高产的农业渔业基地,为全面实现农业机械化,公社工业化而努力奋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6节 在整个会场热烈的掌声中,顺利完成发言的宋恂终于暗舒了一口气。 后半部分举手提问的人就比较少了,大家都在埋头做笔记,没有被人中途打断,让他思路比较清晰连贯,总算是一口气讲完了。 下一个发言的干部已经候在了主席台旁边准备上台发言。 宋恂不再耽搁时间,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鞠躬下台。 不过,走到舞台旁边与下一位代表错身而过时,他突然想起什么。 硬着头皮跟对方说了声抱歉,让对方稍等片刻后,他又重新折返回讲台。 代表们以为他还有什么话忘了说,纷纷停下鼓掌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宋恂的视线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快速睃巡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位手持照相机的中年女同志。 他挠挠下巴,有些尴尬地开口问:“这位记者同志,能不能请你帮我拍张相片啊?” 众人:“……” 居然会有人主动要求记者给他拍相片? 这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咋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问出口呢? 宋恂赶紧解释:“那什么,这是我头一回代表集体来省里领奖,也是头一回站上这么高的讲台发言。我媳妇马上要生娃了,想看看我在全省最高的讲台上发言是什么样的……” 他刚把照相机借给老袁,要是这么快就跟人家要回来,有点不像话。 所以,这会儿就只能当着更多人的面丢人了。 观众席里一阵哄笑,后面有一个年纪挺大的女代表帮忙撺掇:“记者同志,你就给这位小宋同志拍一张吧!” “就是就是,拍一张吧!”更多的人跟着附和。 在宋恂后面排队发言的那位老兄也冲着台下喊:“记者同志,我们都不着急,你给他拍一张!” 那位记者同志其实早就已经在宋恂发言的时候拍过了,她就是省委宣传部派过来,专门给每位上台发言的同志拍照的。 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在热情地帮宋恂说话,她也没扫大家的兴,拿着照相机走到舞台侧面找好一个角度。 那些替宋恂说话的代表们,见到记者果真答应了为他拍照,像是共同完成了什么大项目似的,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宋同志,要不你再说两句,或者站到话筒前摆出一个发言的姿势吧。”女记者建议。 让宋恂在上千双眼睛的盯视下拍照,已经很有压力了,没想到还得按照记者的要求摆拍。 权衡几秒后,他重新站回主席台中间,握上话筒,说出了之前犹豫很久,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许一年的成绩说明不了什么,这种发展模式也未必适合所有基层单位。但是,我们团结公社愿意做一个试点,当一个先行者,替大家尝试新办法,总结新经验。希望明年我们海浦市南湾县的团结公社还能站上全省群英会的讲台,与大家汇报成绩,分享心得,接受考验!”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时,照相机的闪光灯也将男人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永久地定格在了相片上。 * 从主席台上下来,宋恂愣是在初春微凉的天气里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张照片真是来之不易,回家得从项小毛那里讨点好处才能勉强找补回来。 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后,萧廷芝和陈锋,以及附近的几个海浦市干部都给宋恂竖了大拇指。 萧廷芝对宋恂的表现给予了肯定,却也指出了问题。 “前面讲的都挺好的,不过拍照时说的最后那段话不对!不应该那么说。” 宋恂也觉得这样说有点太高调了,容易招人惦记。不过,当时情绪到位了,又有了第二次发言的机会,他就觉得既然机会来了,那就抓住吧。 萧廷芝板着脸说:“明年咱们肯定是站不上全省群英会的讲台的,对于这一点,说得不太好。” “书记,咱们今年努力拼一把,也不是没可能的。”宋恂低声道。 “全省群英会是五年举办一次的,今年正好是建国二十五周年,所以按照惯例,今年办了,明年就不会办了,下一次是建国三十周年。” 宋恂:“……” 萧廷芝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与陈锋一起笑了起来。 有了主动要求拍照的事在前,搞错了会议时间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了。 即便知道自己闹了乌龙,宋恂依然像个没事人似的,每天按时按点地出席各行业的经验分享会。 南湾县团结公社的三个人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在当天散会后,与另两个团结公社的干部,一起吃了顿饭。 那两个团结公社在内陆地区,一个公社实现了80%的农业机械化,另一个公社的畜牧养殖搞得有声有色。 三个公社的干部凑在一起交流经验,相互学习,都觉得能从对方身上得到不少启发。 不过,叫团结公社的公社实在太多了,在此后的五天里,又冒出来了两个团结公社的干部。 有了宋恂在讲台上约饭的先例,后面两个团结公社的干部上台后,也有样学样地跟大家约饭。 等到为期七天的群英会结束时,宋恂与这些团结公社的干部们已经约过三次饭了。 好在大会给他们发了餐票,大家聚到省委礼堂的大食堂吃一顿,也算是聚餐了。 返程时,代表们还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坐火车回去的。经过七天的朝夕相处,他们彼此间早就已经混熟了。 所以这次返程的火车上,气氛比来时热闹许多。 市体委的刑主任抄着一副扑克牌隔着半截车厢喊宋恂,“小宋,来打牌啊,咱俩一组!” 宋恂也隔着半截车厢回:“不跟你组,带不动!” 车厢里哄堂大笑。 这位邢主任是有名的围棋高手,还是市里棋类比赛的教练,大家都以为他打牌也是高手呢,谁知道这人好像没长打扑克的那根筋,平时散会以后大家偶尔会组织打牌,这位邢主任一次也没赢过。 连宋恂这样可以打进海浦市代表团前三名的,跟他组队以后也是惨淡收场的结局。 邢主任带着单位的同事从车厢另一头窜过来,往他们旁边的空位上一坐,就直接对宋恂的领导萧廷芝建议:“萧书记,咱们来打百分啊?你跟我们小黄一组,我跟小宋一组。” 萧廷芝瞄一眼宋恂生无可恋的脸,憋着笑同意了。 打牌的时候,邢主任的嘴也不闲着,习惯跟牌桌上的人聊天。 “我记得你们公社之前还有个足球队来着,今年的比赛怎么不见他们参加呢?” 萧廷芝根本不知道公社里还有个足球队的事,扭头看向宋恂确认。 “是有个足球队,不过不是咱们公社的,是前年省海洋渔业公司瑶水支公司工会组建的球队,支公司归入生产队以后,那个足球队也就没在组织过训练了。”宋恂觉得邢主任打牌不成,主要是输在这张嘴上,他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打牌上面。 “那你们得重新组织起来啊。”邢主任往外扔了两张牌,随口道,“为了迎战全运会,省里已经开始预热了,要举办省运会。咱们市的各单位都要积极参加,像是篮球足球羽毛球什么的,只要是全运会项目都要组织比赛,奖励还是很丰厚的,你们公社作为先进集体,不得积极参加嘛。” 萧廷芝对于比赛啊竞赛啊比武啊之类的,都很有兴趣。 不过,公社的社员大多数是农民,组织大家参加体育项目还是有些难度的。 “我看你们公社的那个足球队踢的还行,你们再组织组织呗。”邢主任继续怂恿,还将垫在牌桌下的一份省委下发资料的副本拿给他们看。 文教体育都不是什么被上级关注的单位,体育更是冷衙门里的冷衙门。大家的娱乐生活匮乏,正经搞体育的就更少了。 对于参加各级的运动会,市体委的目标从来不是得奖,只要能将各项目的人手凑齐就算完成任务了。 宋恂觉得让大家参加体育活动,锻炼锻炼也是好事,整天绷着弦紧张工作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在萧书记询问的时候,便点头答应,回头让海味品加工厂的技术员何旭重新帮忙组建一支足球队。 得不得奖无所谓,重在参与嘛。 几人边打牌边聊天,一路聊到了火车进站,最后一算分,宋恂跟邢主任一人输了三张粮票。 宋恂早就料到跟他组队一定会大出血,所以直接跟邢主任开口,将那份垫桌子的资料副本要过来作为补偿。 下了火车以后,他就跟萧书记二人分开了,独自搭乘公共汽车去了市图书馆。 老袁见他突然出现,还叼着烟愣了一下,看看桌面上的台历,问:“你不是去省里开会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我刚下了火车就到您这里来了。”宋恂将背包放到椅子上,翻出两包大前门拍到他跟前,“省城特产。” “少糊弄我,这哪是省城产的?”老袁拉开抽屉,将两包烟划拉进去,又“嘭”的一声将抽屉合上。 “反正是在省城买的,给您的谢礼。”他去省群英会演讲的内容还是请老袁帮忙参详过的。 “看来这次表现不错。”老袁抽着烟笑。 “还行吧,表现中规中矩,但收获还是比较大的。”宋恂回了一句,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老袁,你缺钱不?想不想搞点零花钱?” 老袁:“……” 就算是缺钱也跟你说不着啊。 不过他最近确实有点不凑手,迟疑片刻便点了点头。 “我可不弄投机倒把那一套啊!”老袁强调,“如果是投机倒把的事,你就不要开口了。” 现在的年轻人总想走捷径,走那些来钱快的门路。 “不是,我好歹也是个小干部,哪会知法犯法?”宋恂从包里拿出跟邢主任要来的资料。 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您看这里,为了给全运会预热,省里要在今年举办省运会。省委宣传部和《体育报》还要联合举办‘优秀体育运动摄影作品’评奖的活动。我已经跟内部人士问过了,这个活动往年都没什么人参加,最后都是他们报社内的摄影记者去凑数的。咱们要是投了稿给他们,怎么着也能得个优秀奖。要不咱俩参与一下吧?我出设备,你出技术,要是得奖了,咱们平分。” 第94章 照相机买到手以后, 宋恂只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摄影技巧,就将其借给了老袁。 而且他这阵子的日程安排满满当当,白天在单位忙工作,晚上还得回家照顾孕妇, 即便他想潜心钻研摄影技巧, 也是分身乏术的。 所以, 找老袁合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与对方接触的机会多了以后, 他也大致了解了一点老袁的情况。儿子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 女儿在北大荒插队。他整天穿着一件破棉袄, 工资大多贴补给了在北大荒垦荒的小女儿。 宋恂猜测, 他应该也是手头紧的。 老袁在摄影方面不是专业的, 但也算是摄影爱好者了, 至少人家给他介绍相片冲洗方法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 他买了材料回去试过一次, 也确实将胶片冲洗成功了。 这次省里举办的‘优秀体育运动摄影作品’评奖活动, 奖励很丰厚。他只需要提供照相机, 让老袁负责拍摄,作品要是得了奖, 奖金对半分,双方都不吃亏。 老袁的想法与他差不多, 自己不用花什么钱,只需要投入一点时间, 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干一票大的, 争取获得一个好名次。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7节 接连两个周末, 宋恂陪着他去市体育馆, 拍过两场羽毛球比赛和一场篮球训练赛后,就将拍照片的事情彻底交给了老袁。 项小羽的肚子越来越大,宋恒和宋悦在开学前返回了省城,他不放心把孕妇一个人留在家。 “要不咱们搬去公社住两个月吧?”宋恂跟在媳妇身后建议,“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了,你现在的肚子这么大,我都不太敢骑车带着你来回跑了。” 项小羽挺着肚子在屋里来回溜达,满不在乎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现在好得很,就是容易饿,还有点尿频,其他倒没什么。你看我走路多快!” 说着还脚下加速,快走了几步。 宋恂赶紧制止,将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又把零食篮子放到她手边。 前几天在卫生院附近遇到徐美芳的时候,对方还提醒他,进入孕晚期以后要让孕妇多走动。 不过,他家这个孕妇好像有多动症似的,一刻也坐不住,吃了晚饭以后就屋里屋外到处转悠。 丝毫不需要担心运动量的问题。 “咱们去了公社,就近住在卫生院附近,这样我还能安心些。”宋恂继续劝,“否则等你发动的时候,从村里骑车去公社,太耽误功夫了。” 项小羽瞪大眼睛问:“谁说我要去公社卫生院生孩子啦?咱们在家生就行,没必要折腾到公社去!” “在家生?”宋恂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在家没有医生,没有设备,你怎么生?” “大家都是在家生的啊,我大嫂生大寨的时候就是在家生的。咱们大队医疗站有个接生员,请她来家里帮忙接生就可以了,她还能帮忙去卫生院办理孩子的出生证明呢!” 宋恂:“……” 接生员就是旧社会的接生婆吧? “咱们队里谁是接生员?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三表姑,就是赤脚医生徐扶伤他娘。我们家的所有孩子都是三表姑接生的,你就放心吧。”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宋恂,跑去医疗站找三表姑咨询了。 这位三表姑与苗玉兰的年纪差不多,圆脸盘上带着笑,衣着干净整洁,看上去比村里大多数妇女都利索。 听了宋恂的来意后,三表姑笑道:“十里八乡由我亲手接生的孩子得有上千个,不过我这辈子只接生过两对双胞胎,一次是在解放前给地主家的儿媳妇接生,另一次是刚解放那会儿,给邻村的一个烈士遗孀接生。虽然这两次都有惊无险地生下来了,但再怎么说也过了二十来年了……” 她知道宋恂是城里人,城里人都习惯去大医院生孩子,所以,她也不劝人家在村里生。 “咱们这边已经好几年没有双胞胎出生了,去卫生院里更保险一点,我们这些接生员还是在卫生院培训的呢。”三表姑与苗玉兰的关系不错,又建议道,“等小羽生产的时候,我要是没什么事,也到卫生院守着去。好多年都没接生过双胞胎了,我也去学习学习。” 宋恂赶忙跟她道了谢。 三表姑接生过那么多孩子,接生经验许是比卫生院那些大夫还丰富。 但是他在小时候经历过孟团长生双胞胎,在他的记忆里,生个孩子无异于九死一生了。 他不敢拿项小羽的生命冒险。 万一出现特殊状况,临时往公社跑,根本来不及。 与三表姑约定好以后,宋恂去老丈人家说了自己的打算,得到项家人的支持后,他赶紧骑车直奔公社房管站。 “宋主任,周末怎么没回去?你也是今天值班啊?”房管站的钱站长乐呵呵地问。 “不是,我特意从家里赶过来的,想尽快在公社租个房子。” 钱站长闻言停下正在卷烟的动作,了然笑道:“为了你媳妇生娃的事吧?你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们准备在生产队生呢。” 宋恂没有过多解释,直奔正题问:“我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房管站这边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能租给我们?” 钱站长从抽屉里拎出一个八开大小的破本子,用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页地慢慢翻看。 “房管站这边的房子都是集体的,能租的都租得差不多了。原本之前还有几个空院子,不过年初那会儿被织袜厂的女工们租过去当集体宿舍了。” 织袜厂的效益在公社里独占鳌头,冯培芸想盖集体宿舍,不过公社领导不同意动用这笔资金。有钱得花在刀刃上,买先进设备或者扩建厂房可以,但盖宿舍不行。 “一间房都没有了?”宋恂诧异问。 “除了西边一个筒子楼里有间空房,再就是供销社南边有间院子。”钱站长摇头说,“你媳妇怀着娃,上下楼不方便,还是别找筒子楼了。” “供销社附近的那个怎么样?” “一个月二十块。”钱站长没说那房子怎么样,先报了价。 宋恂:“……” 公社里最贵最大的房子也才十二三块一个月,一般的房子也就三五块钱。 啥房子能值二十块? “位置好,在咱们公社中心地段,紧挨着供销社买东西多方便。”钱站长帮他分析。 宋恂:“……” 公社驻地不大,主要单位基本都聚在一处,从最边缘的位置走到公社大院也才两刻钟。 “这个院子是上个月刚收归集体的,有些人来打听过,不过没人舍得花钱租。” 一个院子的房租快赶上一个月的工资了,谁家舍得花这个冤枉钱? 钱站长拿出钥匙起身,“走吧,我先带你看看房,要是不合适,可以再帮你介绍几处私产房。” 那就看看吧,反正看看也不花钱。 宋恂跟着钱主任一路来到供销社附近的院子门口。 他平时上下班经常在附近穿梭,这间院子的围墙与其他院子没什么不同,都是那种由石头堆砌的院墙。以致于宋恂从这里路过无数次,愣是对它没什么具体印象。 钱主任打开门锁,带着宋恂走进去。 相比于外表普普通通的院墙,这个院子的内里反而别有洞天。 “四间房的大小差不多,都算是正房,家具齐全,可以做饭洗澡,院子里还有一口井,要是再没人租,公社就打算将招待所开到这里来了。” 宋恂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装修摆设什么的,他都觉得无所谓,主要是这个院子的所有房间,都没有门槛。 钱站长说这房子的前房主是一个给地主做过二房的老太太,前些年老太太的儿子被打倒以后,这家人突然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了踪影。 今年正好是这间空房子收归集体的最后年限,那家人一直没回来,这房子也在上个月顺理成章地收归集体了。 “因着想要往外租,我们站里的同志提前过来简单打扫了一下,租客可以随时住。”钱站长见他盯着书架上的书籍打量,又笑道,“你要是嫌弃这些书籍占地方,可以卖给废品回收站。” 言外之意,就是这些书可以随他处置,自己留下也行。 宋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说不得房主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房子收归集体了,但是内里的物件还是人家的。 * 宋恂在房管站签了字,每月二十块,租四个月。 他合计着,项小羽生完孩子还得坐月子,孟团长说生双胞胎最好坐双月子,那就干脆在公社这边坐月子好了。 这里距离公社大院和卫生院都很近,步行只需十来分钟,他在上班的空隙还能回来看看老婆孩子。 做完月子以后,正好将尿窝挪回村里,这个院子也就完成使命可以退租了。 宋恂盘算得挺好,可是在项小羽那里却遇到了阻力。 “你真的在公社租房子啦?”项小羽的嘴一直不闲着,不知又在吃什么,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嗯。我今天大致打扫了一下,明天把咱们平时要用的家什都带上,就可以搬过去了。”宋恂将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项小羽停下动作问:“多少钱一个月?” “十块。” “这么贵!!!” 宋恂:“……” 还是报多了。 “那间院子挺大的,还自带一口井,咱们不用出去打水,买菜做饭上班都很方便。” “咱家的院子也很大,在家住不是挺好的嘛。”项小羽是真的觉得自己身体不错,如今天气已经回暖了,连冬天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着实没必要花这份钱。“要不咱们退了吧?” “钱都已经交了,入了集体的账就不能退了。而且住到了公社,咱们就不用骑电驴子了,每个月的汽油钱也能省下不少。” 项小羽叹口气,捧出钱匣子数了七十五块钱给宋恂,“这是房租和咱俩这个月的零花钱,都归你保管吧。我现在挺着个肚子,也没工夫花钱了。” 宋恂没说什么,将钱胡乱塞进了裤兜。 项家人除了项大嫂,又全体出动帮宋恂夫妻搬了一次家。 家人们忙着往里面搬东西,项小羽就背着手在新家的院子和几个屋子之间到处转悠。 他们只住四个月,宋恂没弄太多东西,只打扫了采光最好的两间大屋子和灶房,其他房间暂时没动。 “难怪这房子能租上十块钱的高价。”项小羽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像个地主婆似的扶着肚子说,“我肚子里这两个宝贝疙瘩可是够金贵的,还没出生就住上十块钱一个月的房子啦!” 宋恂:“……” 项小羽完全体会不到她小宋哥的复杂心情,又径自喊道:“我看咱家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以取名叫金贵和富贵。你们觉得怎么样?” 宋恂尚来不及发表意见,便听到老丈人又开始无脑吹了,“这俩名字好,一听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生怕她一时心血来潮,真给俩孩子取名叫金贵富贵,宋恂赶紧将自己之前写了好几页的备选名字找了出来。 将人安顿到刚铺好的床边坐好,宋恂把名单递给她,“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选选名字吧,这上面的名字都能用。” 项小羽接过来,将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春和景明”、“今宵今朝”、“朝朝暮暮”这类一听就很文艺的,都被她一带而过了。 最终将视线牢牢锁定在最后一页纸的最后一行,一共五个名字,“嘉兴、吉安、遵义、延安、西柏坡”。 她拉过要出门的宋恂问:“你怎么想到用这几个名字?” 宋恂扫过那几个名字,“哦”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让孩子跟着‘大寨’叫‘大庆’嘛,不过那是大哥家预定好的。你要是想起那种风格的名字,这几个也不错。” 项小羽猛点头,“很有纪念意义,而且咱爸肯定喜欢。” 她说的是宋成钧。 “无论是男娃还是女娃,都可以叫嘉兴遵义,或者吉安延安!”项小羽捧着那个本子,欢欢喜喜地找她娘显摆去了。 宋恂嘴上没反驳,不过心里却在嘀咕,女孩还是不要叫宋嘉兴宋遵义了吧,听起来就不像是女孩的名字。春和景明,暮暮朝朝之类的名字也挺好的。 * 搬进新家以后的最大好处就是,夫妻俩不用早起上班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8节 如果项小羽不上早班,他们俩的正经上班时间都是八点半。 不过,自她上班以来,宋恂一直带着她上下班,除了节假日,很少有睡懒觉的机会。 平时六点钟就得起床准备上班了。 新家距离两人的单位都很近,早上骑三轮车过去只要五分钟,所以宋恂睡到七点,起床以后出去运动一圈,再到大院食堂打个早饭。项小羽八点钟才起床洗漱吃饭,上班也完全来得及。 走进单位的夫妻俩,心里都很满意。 项小羽:这十块钱花得还是挺值的。 宋恂:这二十块花得还挺值的。 时间来到四月末,团结公社和左家门公社的工业大比武也已经有了结果。 织袜厂的产值实在可观,团结公社以微弱的优势险胜一筹。不过,如今这两个公社根本顾不上工业比武的结果。 一个能改变很多人命运轨迹的上级通知,被下发到了这两个公社领导的案头。 宋恂将媳妇送去单位,刚进办公室就被萧书记的秘书喊去了会议室,公社领导要开紧急会议。 革委会的几个副主任和各部门的负责人,刚在会议室里陆续坐好,还来不及寒暄,便见萧廷芝突然推门进来,高声道:“同志们,今天我要跟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 同志们还没开口问是什么好消息,萧廷芝便迫不及待地宣布:“我刚刚接到上级通知,做为全省工农业发展最快的沿海城市,我们海浦市将逐步承担起接待外宾的任务。咱们南湾县即将正式对外开放,而团结公社,就是由省委最先确定的第一批接待外宾单位之一!” “……” 干部们一时都没给出什么反应。 有些人甚至都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接待什么外宾,哪里来的外宾? 他们这个小地方,别说团结公社了,即便是市里也常年见不到一个外国人。 “书记,啥是接待外宾单位,谁负责接待啊?”隔了将近半分钟,有人开口问。 “就是由上级部门指定的,可以由外宾访问参观的地方,咱们团结公社将成为四海来宾了解我国农村的一个窗口!” 萧廷芝刚接到通知的时候也是懵的,她昨天得了通知以后,给上面的好几个领导都打了电话,还特意跑去县里找了苗利民和冯书记一趟。 四处打探询问,才明白这个接待外宾单位是怎么回事。 南湾县虽然被开放了,但也只是部分开放,只有团结公社、左家门公社、县中心医院、卫生防疫站、沼气试验站以及县中心小学被定为了外宾接待单位,可以允许外宾出入访问参观。 其他单位还是不行的。 “书记,既然咱们被定为了接待外宾单位,近期肯定会有外宾来咱们这里参观访问吧?”宋恂问。 “有的,有个什么国家的代表要过来,”昨天在县里听冯主任说过,但是名字挺奇怪,萧廷芝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从亚非拉来的。” 宋恂:“……” 亚非拉的范围可大了去了。 一群公社干部们在会议室里闹闹哄哄地探讨了一上午,最终也没拿出什么接待外宾的具体方案。 别说是接待外宾了,有些干部连外国人都没见过,都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过,同志们都很兴奋,这可是天大的荣誉! 别的城市,别的县,别的公社都没被定为接待外宾单位,只有他们被指定了!这就是上级对大家工作的肯定嘛。 作为在座的所有人中唯一接触过外宾的人,又因为参加广交会在省里学习过对外纪律,宋恂给提出的建议是,什么也不要做,等待上级通知吧。 接待外宾的工作不是他们能自己拿主意的,有很多具体的要求和纪律。 于是,暂时无事可做的干部们,只能自发地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 招待客人嘛,别管装修摆设怎么样,总要将卫生打扫干净,才好体体面面地见人。 通知传达下去以后,公社各单位的角角落落,都被清理扫荡了一遍,有些单位还从老鼠洞里发现了大量的陈粮。 然而,卫生搞了好几遍,县里却迟迟没有下达指示,外宾也不见人影,大家那点看西洋景的心思也渐渐淡了。 除了保证每天照常打扫卫生,各单位又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 宋恂估摸着,那外宾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就像以前去别人家做客,大户人家还得先下个帖子呢。 总得给人家一些准备的时间。 既然已经被列为接待外宾单位了,外宾早晚会来的。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胡思乱想,办公室的门却被人大力推开了。 见到来人竟然是电台的苏越,宋恂“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跑。 苏越喘着粗气在后面喊:“不用着急,刚被送去卫生院,估计这会儿还没进门呢!” 宋恂跳上停在院子里的三轮车,按下油门就突突突地往卫生院冲。 三轮车的速度比一个临盆孕妇的脚程快多了,他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项小羽刚被郁台长和主编蒋红叶一左一右搀扶着进大门。 宋恂三两步跑到跟前,见她脑门上都是汗,伸手就想抱着媳妇进卫生院。 “不用抱,我自己能走,我现在可沉啦!”项小羽笑着挥手,“我怕你抱不动我,万一把我跟孩子摔地上怎么办!” 宋恂哪有心思跟她开玩笑,扶上她的手臂问:“不是还没到预产期嘛,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 上个礼拜项大嫂才如愿生了一个闺女,这会儿他丈母娘正在家给儿媳妇伺候月子呢。 项小羽的预产期应该再晚半个月,到时候项大嫂也快出月子了,苗玉兰可以继续帮忙照顾闺女。 “孟团长和徐大夫都说过,双胞胎九个月就算足月了,我这样正好!”项小羽忍着痛还要给他讲解,挥挥手说,“你就别跟着操心了,一会儿等着抱闺女儿子就行了。” 她又不放心地叮嘱:“孩子出生以后,你可得看住了!我娘说农村这边有偷孩子的,咱家娃长得那么好看,别被人偷走了!” 郁台长在一旁笑道:“还没生呢,你就知道孩子好看了!” 项小羽的脸上都是汗,还笑呵呵地回:“孩子像我家宋主任,肯定好看!” 三个人陪着走路慢腾腾,还有心思开玩笑的孕妇一起进了卫生院。 卫生员快速做了登记以后,就要将孕妇推进产房。 宋恂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声线不稳地安慰:“别怕啊,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你就喊我。生完了,我给你买红烧肉吃!” 感觉小宋哥握着自己的手都在抖,项小羽勉强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我不怕,咱家嘉兴,遵义,吉安,延安马上就要出生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带孩子吧!孩子生出来我就不管了,以后都归你负责!” 一旁的卫生员闻言一愣,急忙问:“同志,你这是四胞胎啊?我们这从没接生过四胞胎,我得先去问问大夫……” 项小羽忍着阵痛咧嘴笑:“放心放心,就两个!” 第95章 宋恂这辈子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他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送走了郁台长和蒋主编,又迎来了老丈人和丈母娘,可是仍然没有等来孩子顺利出生的消息。 苗玉兰将两个饭盒从布兜里掏出来,招呼沿着走廊来回踱步的翁婿俩:“你们先过来吃饭吧, 生孩子没那么快, 小毛这是头一胎, 又一次怀了俩, 比别人艰难些也是难免的。” 被她这样一说, 宋恂更没心思吃饭了。 “娘, 你看他们都紧张成啥样了, 就别说这种话了!”项远洋拉过老娘低声劝。 苗玉兰也正是椅子底下着火, 烧着屁股燎着心的时候, 能顺嘴劝女婿和老头子一句就不错了,顾不得太多。 不过被儿子提醒以后, 又很快改了口。 “小毛她三表姑是公社最有经验的接生婆了, 她都已经进去守着了,肯定没问题。”项家人下午接到小毛临产的消息后, 就将三表姑从生产队一起带来了。“孩子一生就是俩,小宋,你不用管那个老头子,赶紧吃饭吧, 攒点力气一会儿抱孩子。” 距离午饭已经过去七八个小时了, 宋恂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就着咸菜塞了两个馒头,又重新沿着走廊来回溜达。 “爹, 你要是想抽烟, 就到外面抽去, 这边有我们守着呢。”宋恂见老丈人摩挲着烟袋锅子不敢抽,便给他找个外出的工作,“小毛是直接从单位进产房的,连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待产包都没来得及拿。你要是没啥事,就回家帮我们取一趟。” 项英雄早就不想呆了,听着从产房里隐隐传出来的压抑叫声,他心里直发慌。 媳妇和儿媳妇生娃,他都经历过,也算是经验丰富的了,没想到陪着闺女生娃会这么难捱! 他心想,小鸿不想结婚就不结吧,结了婚就得生孩子,他短时间内不想见到太多外孙。 项英雄跟宋恂打听清楚待产包的位置,便接过钥匙离开了。 几人又在产房门口枯等了几个小时,当又一个孕妇在凌晨被家属急吼吼地送来卫生院时,产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卫生员一手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问:“项小羽的家属在吧?” 宋恂和项家三人都赶紧应声,不过,宋恂还是晚了一步,坐在长凳上没能第一时间起身。 “恭喜,母子平安!生了两个男孩,老大五斤,老二四斤二两” 宋恂:“……” 不是龙凤胎么? 苗玉兰对于生男生女没什么执念,但是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总归是值得庆贺的。 她欢天喜地地从卫生员手里接过其中一个襁褓,忙问:“这是老大还是老二?” “花襁褓的是老大,红襁褓的是老二。” 宋恂撑着坐得发麻的腿站起身,将红色襁褓接过来,“同志,我爱人的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来?” “再等等吧,马上就出来了。”卫生员将两个孩子交给家属,又赶紧去照顾刚送过来的那个摔了跤的孕妇。 宋恂抱着只有四斤多的老二,重新坐回长凳上。 低头去打量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小婴儿。 额头有点皱,眼线很长却睫毛稀疏,嘴巴正一动一动地咂吧个不停。 好像有点丑。 不过,他有经验,刚出生的孩子先不要扔,养一养就好看了。 宋恒和宋悦便是如此,刚出生时比怀里这个还丑。 苗玉兰抱着老大坐过来,将两个孩子放到一起对比,“长得还真挺像的,不过老大看着胖乎一些。” 宋恂将两个孩子仔细对比了一番,没看出什么区别,四五斤的孩子都瘦巴巴的。 上个礼拜刚出生的丫丫他也见过,生下来就有八斤,那才是胖乎孩子。 杵在一旁的项英雄早就等不及了,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外孙眼馋得不得了,老伴那边死死抱着襁褓不肯撒手,他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宋恂。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59节 宋恂又抱着儿子反复端详了好半晌,才将襁褓放进老丈人怀里,自己起身去产房门口守着了。 项小羽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虚弱极了,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汗湿的头发上被裹着一条毛巾。 甫一见到等在门口的宋恂,她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掉眼泪。 宋恂赶紧捧住她的手安慰:“这次让你受罪了,没想到会生这么久,以后咱不……” 不待他的话说完,项小羽就哽咽着打断:“不是龙凤胎,大夫说我生了两个小子!我还以为至少能有一个闺女呢!小裙子和头花都白做啦!” “……”宋恂赶忙道,“小子也挺好的,不比闺女差。小裙子给大嫂家的丫丫穿也是一样的。” “呜呜呜,我生的两个宝宝呢,先抱来给我看看。”项小羽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委屈巴巴地说,“盼了那么久,真是白期待啦!” 苗玉兰抱着外孙上前,原本关心的话也打个转变成了:“多少人盼着能生两个大胖小子呢,你就别不知足了,想要闺女以后再生,现在矫情什么!” 不过,闺女熬了十几个小时,才艰难地生下两个外孙,苗玉兰也不舍得再批评她,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轻声道:“刚生了孩子身子虚,你先睡会儿,睡醒了就能吃饭了。” 回到病房,项小羽将两个孩子都挨个看了。 嘀咕了几句怎么这么丑,就脱力地躺回枕头沉沉睡了过去。 * 当天下午,项小羽是被人吵醒的。 她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给对床产妇陪床的老太太。 “男人打架,你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跟着掺和什么?你这一摔可倒好,直接让我大孙子早产了三个月!”老太太声音尖刻。 病房的门敞开着,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训斥声。 卫生员进来提醒了两次,才让她稍稍降低了音量。 项小羽莫名其妙地看向守在一旁的亲娘,以眼神询问是怎么回事。 苗玉兰凑近她,低声将昨晚对床摔了一跤后被人送来卫生院的事说了。 “别人家的事少管。”苗玉兰起身给她盛小米粥喝。 “我小宋哥呢?”项小羽在病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宋恂。 “刚出去送同事了。”苗玉兰拿着勺子给她喂粥吃,“小宋熬了一整天,一直没合眼。一边守着你,一边还得看着孩子。你们双方单位的同事过来探望,我又不认识人家,只能由他出面招待,连轴转了一天,哪是那么容易的。” “那还能比我生孩子难啊?” “行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功臣啦?” “嘿嘿,孩子呢?让我看看。” “睡觉呢,”苗玉兰斜她一眼,“你不是嫌人家丑吗,还看什么看?” “哎呀,刚出生的娃没几个好看的,我就是那么一说。”项小羽语气有点小骄傲,“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三表姑就说了,咱家这两个以后肯定能变成漂亮娃。” 母女俩正谈论着孩子的长相,对面的老太太又开始教训儿媳妇了。 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小媳妇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呛了起来。 苗玉兰看得咂舌,给项小羽使个眼色说:“得亏你不跟婆婆住在一处。” “我婆婆才不是这样不讲理的老太太。”项小羽撇嘴。 被这婆媳俩吵得,睡得好好的双胞胎突然哭了起来。 双胞胎生下来就瘦小,又一口亲娘的奶也没吃,哭都没什么力气,跟小猫崽似的,把项家母女心疼坏了。 宋恂送完客人重新返回时,病房里乱哄哄的。 对床的那对婆媳相互指责,吵得热火朝天,而自家的两个小子正被人抱在怀里哄着。 见他进来,项小羽忙问:“小宋哥,咱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还得住两天呢,急什么。”宋恂接过她手里的孩子,让她躺下休息。 “我身体还可以,不想在这住了。”项小羽小声说,“对面那个老太太可吵了,把咱家娃都吓哭了,要不咱们换个病房吧。” 公社卫生院的规模不大,没几个病房。这个病房还是徐美芳帮忙安排的,只住了两个产妇,其他病房的人更多。 宋恂想了想抱着孩子起身,来到对面的病床,问:“大娘,你们是红星大队的吧?” 老太太住了嘴,点点头。 “我刚才看到公社的孙公安骑车下乡了,好像就是去红星大队的,据说是有人聚众斗殴。” 老太太忙问;“真是去红星大队的?” “不确定,我也是听人说的。”宋恂摇头。 老太太犹豫半晌后,跟儿媳妇低声说了什么,便起身往卫生院外面跑。 目送难缠的婆婆离开,病床上的小媳妇急忙跟宋恂确认,“同志,公安真去我们红星大队抓人了?” “没有。”宋恂抱着孩子折返回去,“反正你家孩子有医生看着呢,你婆婆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让她回去吧,你要是有事,可以喊我们或者卫生员帮忙。” 那老太太是空手来的,吃喝用的都没带,只带了一张嘴过来,进门就跟儿媳妇吵架,净跟着添乱了。 不过,前一个老太太离开没多久,另一个老太太就提着东西进门了,小媳妇看到来人,委屈地喊了一声“娘”,便呜呜哭了起来。 项小羽躺在病床上一阵唏嘘,幸亏她没遇上这种婆婆,否则孩子还不知死活呢,还要分心跟婆婆大战三百回合。 有了对床的衬托,项小羽突然就知足了,至少她的孩子还算健康,生了两个小子的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 项小羽在双人病房里住了五天后,终于被允许带着孩子回家了。 随着她的出院,苗玉兰也不得不赶紧赶回瑶水村。 “你嫂子还没出月子呢,这几天是让隔壁一婶帮忙照看的。我得赶紧回去看看。”苗玉兰交代道,“我这次回去,就请你大嫂她娘来咱家帮忙伺候月子,等家里那边安顿好了,就马上来公社帮你们。” 苗玉兰一撒手,小院里就剩一家四口了。 于是,宋恂就独自挑起了革命重担,伺候媳妇月子的同时,还得伺候两个吃奶娃。 “你上着班就往家跑,能行吗?”项小羽喝着鲫鱼汤,随口问。 “有个女领导的好处就在这里了,萧书记知道咱家的情况,人家主动提出让我经常回来看看。”宋恂抓上臭小子的脚丫,利索地将尿布撤出来,“我已经把咱家地址告诉工业办的同事了,有事让他们来家找我,反正离得近。” 女同志能休产假,男同志没这个待遇,单位里也没有伺候月子这种假期。 所以,只能这样家里单位两头跑。 项小羽嫌弃道:“哎呀,我正在吃饭呢,看着你给他们换尿布,我都吃不下去了!” “你自己生的,还嫌弃上了。” “嘿嘿,”项小羽转移话题问,“你抓的这只是吉安还是延安?” “吉安。” 双胞胎的名字最终是由亲妈确定的,老大叫宋吉安,老二叫宋延安。 不过,孩子已经出生一个礼拜了,亲妈还经常将老大老二弄混呢。 “吉安的大腿根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宋恂这几天将两个孩子的全身上下都查看了好几遍,总算找到了一些不同。 “那我总不能每次认孩子的时候,都去扒裤子呀。” “他俩现在连话都不会说,还都是吃奶娃呢,分不分得清没什么要紧。等他们到了上房揭瓦的年纪,你能认清人,别打错了孩子就行。” 项小羽在不知吉安还是延安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我儿子这么可爱,我才不打呢。” 朝夕相处了几天,即便孩子还没蜕变成她心目中的漂亮娃,项小羽也已经很稀罕了。 宋恂给两个儿子换了尿布,又扶着儿子他妈去上了一趟厕所,吃喝拉撒都解决完以后,交代道:“尿布攒到晚上一起洗,你跟孩子再睡会儿吧。我一个小时以后再回来一趟。” 将吃的喝的用的,以及打发时间的收音机都放到她手边,在三张脸蛋上亲了亲,宋恂又返回单位上班去了。 最近因为团结公社被确定为接待外宾单位,公社干部们的精气神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同事之间谈论的话题,也大多与接待外宾相关。即便截止到目前,大家连个外宾的影子也没见到。 接待外宾这件事,果然如宋恂所说,是有严格的规范和纪律的。 昨天省外办派了一个工作组,来南湾县的各单位指导工作。 团结公社也被指派了一位指导员。 宋恂刚从家里返回办公室,便被叫去了会议室开会。 最近为了外宾的事,公社里三天两头开会,宋恂不用问也知道今天的开会内容。 果不其然,一进入会议室,便看到省外办的那位指导员崔干事,与萧廷芝坐在最前面商量着什么。 人到齐以后,崔干事率先谈到了作为全省仅有的几个开放地区之一,团结公社所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又着重强调了接待外宾的纪律。 “供外宾参观的单位,分为一般参观单位和专业考察单位。咱们团结公社虽然只是一般参观单位,但是担负的责任,面临的压力,与专业考察单位是一样的。”崔干事用钢笔轻点了点桌面,严肃道,“在这里,我先着重强调一点,团结公社被定为了接待外宾单位,可能随时会有外宾来参观考察,但是外宾来了以后,他们的考察时间和地点,必须提前与外办联系上报,以防出现意外情况时,造成我方的被动……” 萧廷芝赶忙点头答应,会议室里的几个干部也都跟着附和。 崔干事继续道:“下面这些内容,需要同志们认真记录。” “接待外宾不是简单的事情,在你们正式准备好之前,外办是不会让外宾来团结公社参观的。” “崔干事,具体要准备些什么啊?我们现在还没什么头绪呢!”有干部问。 “在准备阶段,各单位需要拟定提纲,整理材料,给我们外办作为参考。”崔干事笑着说,“以咱们团结公社为例,这些材料里必须要有建设公社的历史经过,公社的规模和特点,先进事迹,先进集体,工农渔业的生产规划,社员生活自建社起的改善情况,平均收入,文化水平,以及公社工商业,文教、体育、卫生、交通、科技方面的情况。” 萧廷芝:“这些内容都是现成的,我们公社刚取得了省级先进集体的荣誉,上报的材料还是很全面的,只需要增加建社历史经过和社员生活的部分。” 崔干事满意颔首,“这件事你们最好找专门的文员负责,一定要细致,准确,全面。另外,还要规划一条大致的参观路线,将参观所需要的时间、交通等方面的材料,一起上报给省外办。” 宋恂一面听着崔干事的要求,一面做记录。 从会议室出来时,他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纸。 能被选中为接待外宾单位,无疑是一件光荣的事,但是他暂时还没能看到这件事给团结公社带来的好处。 接待工作细致繁琐,需要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有些企业为了配合参观可能还会影响生产工作。 这与参加广交会还不太一样,广交会是能通过签单带来经济效益的,但这次他们的作用更像一个博物馆,是外宾们认识我国的一个渠道。 宋恂单独找上萧书记,与她交流了自己的想法。 “被定为了外宾接待单位固然好,但咱们也要多为公社本身考虑考虑。”宋恂低声道,“现在都是省外办在给咱们提要求,让咱们公社配合工作,但我觉得咱们也得提一提条件才行。” 萧廷芝这些天也被这个接待外宾的事绕得头疼,她原本的工作计划都被打乱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0节 “你有什么想法?” “外宾来咱们公社参观,咱们肯定是要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客人的。但是,目前咱们公社的十二个生产队,只有三个生产队通了电。咱们是不是跟县供电局商量一下,可以给有意愿通电的生产队都通上电?” 萧廷芝笑着点头:“确实应该通电,否则很影响咱们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形象。” “而且咱们这里的交通也不太便利,”宋恂继续撺掇,“您看公社和县城之间,每天只有两趟往返的线路,社员们进城相当不方便。省外办不是让咱们规划参观时的交通嘛,我觉得应该把这一点跟县里提一提,万一外宾也想坐咱们的公共汽车呢。最起码应该多增加两条线路吧?” 项小羽在很早之前就嚷嚷着去县里的交通不方便,应该多开通几条汽车线路。 萧廷芝严肃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一本正经占便宜的脸上停留片刻,便道:“这件事好办,县工业局跟交通局合并了,现在叫县工业交通局,那边是你的大本营。你抽空跟县交通部门的领导联系联系,让县里给咱们多开通两条线路就是了。” “……”宋恂推却,“您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要伺候呢,现在哪有时间往县里跑。” “你去不了就让工业办的其他人去嘛。”萧廷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何况看这个架势,外宾一时半刻来不了,增加线路的事也不着急,你慢慢办吧。” 宋恂:“……” * 既然领导说可以慢慢办,宋恂就真的慢慢办了。 他还得伺候媳妇孩子,确实没心思去县里。让生产组文笔最好的朱巧珍写了一份申请报告,然后他就将增设交通线路的工作交给了朱巧珍和郑孝娘负责。 这两人的干劲儿特别足,几乎每天都要往县里跑一趟。 这天宋恂下班后,从食堂打了饭带回家。 进了院门,便看到了坐在院子里洗尿布的项远航。 “大哥,你怎么来了?”宋恂想要接过他手里的尿布,“我打了饭回来,咱们先吃饭,这些等到晚上我自己洗就行。” “顺手就搓出来了。”项远航躲了躲,又笑道,“我这两个大外甥可是够能造的,每天光是尿布就得攒这么一大盆!” 宋恂无奈点头,因为每天都要洗尿布,他甚至动了买一台洗衣机的念头。 他进屋看了并排酣睡的儿子一眼,给项小羽盛了一碗从中午就一直炖着的猪蹄花生汤,便招呼项远航吃饭。 “你是刚收山回来的?”宋恂问。 项远航和项小鸿都在县渔业公司的渔轮上工作,每个月只能回家两次。 项远航点头,迟疑片刻说:“我跟人串了班,想回来跟你商量点事。” “什么事?”宋恂以为他在渔业公司遇到什么麻烦了。 “县渔业公司去年集资盖了一批房子,马上就要盖好了。” “你有购房资格?” “没有,我刚去上班三个多月,哪有那个资格。”项远航压低声音说,“我们船长和他媳妇都是我们单位的,集资的时候,他们交了两套房的钱。他想将其中一套转手。” “你想买?”宋恂问。 “嗯。”项远航为难道,“我回家跟咱爹娘商量了,不过,他们不太同意。” 项远航要是在县城买了房子,以后多半就要在县城定居了。 不过,项家还没分家,他又是长子,如果让家里出钱买了这套房子,那这套房算是家里的,还是他个人的? 宋恂很清楚项家的情况,让他们拿出县城一套房的钱,还是有些勉强的。 “是因为钱不凑手,还是别的原因?”宋恂玩笑道,“如果是钱的问题,可以跟你小毛妹子借点,她平时净花我的钱了,自己的工资都攒着呢。” 第96章 对于借钱给大舅子这件事, 宋恂的态度比较明确——听项小羽的。 她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 县城的一套单位集资房,集资价格应该不会超过五百块。 项小羽没有将钱存在银行里的习惯, 喜欢将值钱的东西都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所以他们家的现金应该是足够项远航买房的。 宋恂将决定权交给了项小羽。 不过, 项小羽跟大哥单独谈过以后,对方是空着手离开的。 “我以为你会借钱给他, ”宋恂对于这个结果还挺诧异的, “在县城有套房, 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项小羽刚给吉安喂完奶,将娃随手放回床上, 哼道:“谁都知道在县城买房好, 但是家里的事不是这么办的。” “怎么了?因为爹娘不同意?” “当然啦,换做是我也不能同意!”项小羽觉得她小宋哥在处理家庭问题方面还是没有经验,“我们家还没分家呢, 大姐和二哥都没结婚, 他现在买房子,算是大家的还是他那个小家的?” “家里出钱就算大家的,他个人出钱就算小家的呗。” “问题是他个人根本就没钱!”项小羽解释道, “我们农村跟城里不一样, 你在城里工作, 还没结婚就能攒下那么多的私产。但农村不行,只要没分家, 全家的工资工分都得上交到家里。我是闺女, 又比较受宠, 所以家里没要我的工资, 但我大哥二哥的工资是要全部交给我娘的, 由我娘统一分配。” 宋恂觉得这种分配方式不太合理,“你大哥的工资得比你二哥多二十块吧?” 县渔业公司渔轮上的高级船员,工资还是很可观的,比农机门市部售货员的工资多出不少。 “但是大哥家的人口也多啊,现在丫丫一出生,三口变四口了。” 项小羽突然想起来,刚才好像忘记给儿子拍奶嗝了,一时分不清喂的是哪只,只好赶紧将两只都抱起来拍了拍。 拍过奶嗝,将孩子放下后,她又继续说:“大哥没有私财,所以想买房就得指望家里给他出钱,等到分家的时候可以将县里的房子给我大哥,将村里的院子给我二哥。不过,我们家应该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肯定是家里拿一部分,再让大哥自己解决一部分。那这个房子的归属问题就很复杂了,分家的时候是个麻烦事。” 宋恂觉得老丈人家的几个孩子都不是在这方面斤斤计较的,项大嫂也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麻烦吧?” “怎么不至于!我二哥还没结婚呢,谁知道二嫂是个啥样人啊!”项小羽在这方面很有生活经验,“因为分产不均,导致兄弟阋墙的事在村里屡见不鲜,所以我爹为了以防万一,绝不会同意让他买那套县城的房子。” “即使要错过一次难得的机会?” 项小羽点头。 “大哥来找咱们借钱,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想由自己出全款买这套房。” 宋恂蹙眉问:“他要是真像你说的将全部工资上交给家里,那这笔外债用什么还?” “所以,我才不借给他嘛。”项小羽仔细盯着两个儿子瞧,嘟哝道,“亲兄弟明算账,我现在有两个儿子要养,以后还得给儿子准备婚房,比他的压力还大呐。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可不行。” “你大哥二哥年纪都不小了,领了工资全部交给家里其实已经不合适了。”宋恂不想插手老丈人的家事,但还是得说句公道话。 “嗯。我让大哥回家去跟爹娘商量了,以后他们兄弟俩只往家里交一半的工资。如此一来大哥每月有存款,就有了还款能力。我就可以将买房的钱借给他啦!”项小羽一脸得意。 宋恂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似的,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 因着在坐月子,项小羽只穿了一件宋恂不要的海魂衫,披头散发地靠在床头,被他格外认真的视线盯着,项小羽不自在地抠抠海魂衫上跳线的破洞问:“你看什么呢?” “小毛会计管钱算账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将家里的钱匣子管得挺好。”宋恂露出老父亲式的欣慰,“你能守住咱家的钱匣子,我也就放心了。” “那当然啦,咱们还得攒钱买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呢。我向来是严以待人,也严于律己,既然要攒钱,咱俩就得一起努力。”项小羽盯着两个儿子看了半天,还是抬头问,“我刚才给哪只喂的奶来着?” 两个孩子并排放在眼前,她又跟宋恂说了半天的话,已经记不清刚才给哪只喂过奶了。 “……”宋恂也在两个儿子脸上辨认半天,看表情好像两个都没吃饱,“要不你再重新喂一次?” “那不行。口粮有限,只够吃两次的。万一有一只吃重复了,另一只就只能饿着了。”项小羽将她手边一个儿子的裤子扒下来,准确地在大腿根处找到那块胎记,就放心地将人塞进宋恂怀里,“不是这只,吉安已经吃过了,该咱们延安吃了!” 宋恂将儿子放到床上,重新将人家的尿布包好。 为了让儿子们少被扒几次裤子,他提议道:“要不咱们给两个孩子穿不同的衣裳,或者在手脚上带点什么东西作为记号吧。” 项小羽一边喂奶,一边用两根手指捏起延安的一撮头发,“现在头发还太短了,不然就可以将我提前做好的头花给他们扎上了。” “……”宋恂坚决反对,“男孩就得按照男孩的样子养,扎小辫戴头花什么的绝对不行。丫丫是个女孩,你把裙子头花给侄女打扮上也是一样的。” “我开玩笑而已,头花我还要留给丫丫呢,臭小子戴什么戴!”项小羽白他一眼,“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我儿子吃奶!” 宋恂:“……” * 苗玉兰将亲家母请到家里照顾儿媳妇以后,很快就返回公社,接过了压在宋恂肩上的革命重担。 有了丈母娘帮忙,宋恂终于可以安心上班,不用家里单位两头跑了。 所以大清早就看到愁眉苦脸的郑孝娘时,宋恂还能包容地笑笑。 “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是这副表情?” 郑孝娘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主任,你猜我们昨天去县工业交通局的时候,碰到谁了?” 宋恂等着他继续。 “左家门的魏金贵!” “哦,他也想给公社申请新的公共汽车线路?” 郑孝娘点头。 “这不冲突吧?他申请他的,咱们申请咱们的。”宋恂仔细回忆了一下,问,“左家门的公共汽车线路本来就比咱们的多吧?我记得之前就有四条了。” 郑孝娘再次点头,急忙说明情况:“主任,人家工业交通局那边也不是申请了线路就能有指标的,跟工厂里的生产任务一样,那是有定量的。今年县里的公共汽车线路指标只剩一个了,再想申请更多的,就得去市里。而且这唯一的指标,是提前规划好要给长征公社的,听说长征公社每天只有一趟汽车去县里,还不如咱们呢。” 好歹他们有两趟。 “交通规划科那边是什么意思,唯一的指标到底给谁?”宋恂问。 “没结论呢。因为有接待外宾这个由头,县里已经考虑特事特办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魏金贵突然蹿了出来。咱们都是接待外宾单位,县里给谁不给谁啊?”郑孝娘嘀嘀咕咕,“左家门已经有四条线路了,总不能好事都让他占了吧?” 宋恂没作声,翻出南湾县的交通地图,研究了好半晌。 “主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郑孝娘眼巴巴地等着,“上次大比武的事就把左家门得罪得不轻。当然啦,咱们赢得光明正大,他们也没说什么。但人家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这几次去县里遇到他们工业办的小胡,他都不搭理我了。咱们两家要是再为了一条公共汽车线路抢起来,那可能就真得撕破脸了。” 宋恂没搭理他。 左家门的领导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因为输了一个工业比武就跟他们撕破脸。 不过,三番两次狭路相逢,也确实是有点造化弄人。 “让朱巧珍去工业交通局守着,你一会儿跟我去一趟左家门。” 宋恂给左家门公社打个电话,确定魏金贵在家后,便带着郑孝娘去了左家门。 上午出发,下午才顺利抵达。 这还是多亏了左家门公社有四条公共汽车线路,否则他们今天就是白折腾。 左家门公社的环境与团结公社差不多,但人家的交通环境比他们要好不少,最起码路面比他们的平整。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1节 团结公社驻地的路面还是一半石板路一半土路,但左家门这边竟然铺了柏油马路。 魏金贵估摸着时间来大院门口迎接宋恂的时候,见他盯着他们的柏油马路看,自得道:“怎么样,我们这条柏油马路修得不错吧?” 宋恂点头,真有钱呐。 不愧是连续十年蝉联全县工业产值第一的公社。 魏金贵确实有得意的资本,左家门公社能发展成这样,他这个工业办主任功不可没。 “你们这里应该是全县独一份了!县城铺的还是石板路呢。” “呵呵,我们铺这个柏油马路可是下了血本的!”这条柏油马路让公社的干部们颇有面子。 宋恂玩笑道:“就是铺得太早了,我们建筑营造厂的修路水平也是很不错的。” 魏金贵黑脸。 因为一个比武,三年基础设施建设的工程都给了人家,说不心疼是假的。 魏金贵背着手将人带进自己的办公室,让通讯员给两人倒了茶,便问:“宋主任是大忙人,怎么突然跑来我们左家门了?” 看一眼他身边的郑孝娘,魏金贵又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作出一副恍然的样子问:“不会是为了那个线路指标来的吧?” “就是来跟魏主任商量这件事的。” 魏金贵摆摆手说:“不用商量了,这件事是我们何书记下的死命令,线路指标必须得拿到手。” “你们已经有四条线路了,还不够用啊?”宋恂笑着问。 “哎,你有所不知。”魏金贵无奈道,“我们公社虽然工业发展得快,却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每年得帮县里安置一部分闲散劳动力,我们这里很多工人是家住县城的。每天早上一趟公共汽车根本就不够用,工人们已经反映过很多次了。” 宋恂理解地笑笑,建议道:“既然如此,你们应该跟县里申请一条通勤专线啊,没必要浪费一条公交线路的指标。” 魏金贵打哈哈:“两条腿走路嘛,哪个线路申请下来就用哪个。要是都能申请下来,不是更好嘛。” 郑孝娘在心里翻白眼,怪不得人家左家门的工业能发展得这么好,人家这种只尝不买光占便宜的厚脸皮就不是他们能比的。 “咱们两个公社都被定为了接待外宾单位,现在接待外宾才是公社里的头等大事吧?”宋恂问。 “接待外宾是要紧事,可是谁知道这外宾猴年马月才能来啊?”魏金贵原本也挺期待迎接外宾的,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那点热情早被消耗没了。 “等咱们的准备工作做好,省外办自然就安排了。”宋恂再次提起交通的话题,“刚才我们从公社过来,路上花了将近四个小时。先从团结公社乘车去县里,再从县里转车来左家门。咱们两个公社的直线距离其实没多远,如果有一条直达的汽车线路的话,顶多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魏金贵一愣,放下茶杯问:“宋主任,你是什么意思?” “县工业交通局的那个指标原本就是要给长征公社的,人家如今还只有一条公共汽车线路。咱们两家的线路都比人家多,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县里多半还是要将这个指标留给长征公社的。” 如今的局面就是典型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县里将这个指标给长征公社,理由都是现成的。只有一个指标,两个接待外宾单位没法分。 “与其咱们谁也得不到这个指标不如咱们两家合作一把!”宋恂提议,“咱们既然都是接待外宾单位,那么外宾很有可能从我们那边参观完,就直接来你们这边。外宾当然是不太可能坐公共汽车的,但是咱们双方的工作人员往来,总得有条汽车线路可以用吧?” 从包里翻出那张全县的交通地图,宋恂将铅笔圈出来的圆圈指给他看,“如果以咱们两个公社为起点和终点,开通一条公共汽车线路,中间还会途经至少三个公社,包括长征公社。这条线路是可以让五个公社的社员受益的。” 魏金贵的视线死死盯在地图上,心里快速盘算着。 “你们左家门公社有个很大的渔具供应门市部,我们团结公社刚开办了咱们省内沿海一带最大规模的农机销售门市部,途径的东风公社还有个五好合作供销社,规模也是在县里数一数二的。如果将这条线路开通,社员们来往于咱们这几个公社间,探亲访友,购买物资,都会方便许多。” 他们公社的农机销售门市部没有设在海边,其实对于附近几个公社的社员来说,还是不太方便的,走水路下船以后,还得步行至公社驻地。 这与他们从各自公社步行至团结公社所花费的时间差不多。 魏金贵拧眉掂量了片刻,从他昨天去工业交通局打听到的情况来看,交通科很有可能会将这个指标给长征公社。 不过,如果能将左家门去往团结公社的这条线路打通,无疑是能让多方得利的,包括长征公社。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得跟我们何书记商量商量。”魏金贵看一眼手表,邀请道,“快到饭点了,要不咱们先去食堂吃点吧?” 宋恂摆手说:“饭就不吃了,我们还得尽快乘车赶回去,再晚的话,今天就得住在你们左家门了。” “那就住一宿,招待所的房间都是现成的。” “算了吧,等咱们两个公社之间的线路被打通后,让我天天来左家门吃饭住宿都行。”宋恂起身往外走,“你们尽快给个回信吧,如果同意了,可以将这件事交给左家门出面申请。到时候让我们公社的小郑帮着你们一起跑跑手续就行。” 从左家门的公社大院离开,郑孝娘不太高兴地问:“宋主任,咱为啥要把主导权让给他们啊?主意是咱们出的,怎么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看结果吧。只要这条线路能开通,由谁主导都无所谓,咱们从人家手里赢来了三年的建设项目,才是真的占了便宜。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会儿吃亏就是吃补。” …… 左家门那边并没怎么拿乔,第二天就给宋恂回信说同意合作。 宋恂让郑孝娘跟着左家门的人一起去县工业交通局跑这条汽车线路。 不过,朱巧珍仍对公社通往县城的线路念念不忘。 “主任,就不能想想办法给咱们去县里的线路再增加两条?好不容易有了接待外宾当借口,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汽车线路少,他们平时去一趟县里太麻烦了。 宋恂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她。 “你去市公共汽车公司找他们的劳模吕师傅,这上面是地址。我已经跟他在电话里说好了,到时候应该怎么办,你听他的。” 朱巧珍一脸懵地问:“汽车线路的指标是由市交通局制定的,咱们找公共汽车公司的人能管用嘛?” “市里巴不得全市所有犄角旮旯都可以开通公交线路,但是公共汽车公司的司机和汽车有限,所以每年才像挤牙膏似的,给那么一点点的指标。”宋恂解释道,“我已经跟公共汽车公司那边说好了,咱们要接待外宾,请他们帮忙想想办法,增加两条从公社到县城的临时线路。” 吕师傅是他去省里参加群英会时的室友,两人有过睡一张床的交情。宋恂打电话跟他说明公社的难处后,人家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跟单位反映情况了。 “临时线路能用多长时间啊?”朱巧珍问。 “只要咱们还是接待外宾单位,就可以一直用着。”宋恂又交代道,“你去了市里,先按照程序办,办好以后再找地方定做一面锦旗,到时候我亲自给市公共汽车公司送过去。” 朱巧珍抿着嘴乐。 * 团结公社在不久后就会多出三条汽车线路。 过了一个礼拜,宋恂得到了郑孝娘和朱巧珍带回来的确切消息后,将结果汇报给了萧书记,算是圆满完成了领导给他安排的任务。 工业办里的工作步入了正轨,汽车线路的事也解决了,宋恂无事一身轻,刚到下班时间,就拎着包回家看儿子了。 因着亲娘来公社帮忙伺候月子了,项远洋这段时间也往这边跑得很勤,最近几天甚至干脆直接住下了。 宋恂租的这个院子房间多,他自己将房间收拾好,就住了进去。 不过,他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两个大外甥的尿布都被他接手了。 所以现在宋恂特别乐意回家,进门就有吃有喝,还不用洗尿布,只要将两个儿子看好就行。 他今天回来得早,苗玉兰炖了一大锅的海杂鱼,一家人正准备开饭时,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宋恂过去开门,来人是公社分管文教卫生体育的刘副主任。 赶上了人家开饭,刘润田还挺不好意思的,“我去办公室找你,大家都说你下班了,我这正好有事,就顺路来家里跟你说说。” 宋恂将人让进门,笑道:“刘主任是贵客,平时想请都请不来,正好咱们一块儿喝两杯。” “不喝了,我家里也有事呢!说完话我就得赶紧回去。”刘润田坐到院子里的板凳上说,“我就开门见山,不兜圈子了。” 宋恂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省外办不是要求咱们上交的材料里,要有关于体育方面的内容嘛。不过,农村在体育方面基本都是一片空白的。前几年咱们这出过一个市级的游泳运动员,但人家早就已经去大城市发展了。萧书记就提议,省里不是要举办省运会嘛,这次咱们公社的同志们都积极参加一下,也算是填补了体育方面的空白。” 宋恂:“……” 这不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嘛。 “那您来找我是……” “萧书记要求领导干部要在各方面起模范带头作用,公社里所有的干部这次都要报名参加一项比赛项目。” 宋恂:“……” “但你也看到了,咱们公社的干部们年纪都不小了,能报的项目也有限,你在咱们这里边算是年轻的。” 宋恂痛快道:“既然是您的工作,那我肯定是支持的,您帮我报个长跑吧,多少米的都行,重在参与嘛。” “跑步,游泳,铅球之类的项目已经报满了,”刘润田翻了翻笔记本说,“还有足球和跳高,你看你想报哪一个?” 宋恂哪一个都不想报,他不会踢足球,跳高更是没跳过。 而且他好像隐约听到了项小毛在屋里嗤嗤的笑声。 “打篮球的人凑齐了?”宋恂问。 “齐了,还有俩替补呢。” “咱们大院有那么多人?”居然连替补都有了。 “还有下面工厂的工人报名呢。”刘润田将笔记本递给他,“要不你自己选选,省运会的项目与全运会的项目是一样的,都在这上面呢。没画勾的项目,你都可以选。” 宋恂接过来从上到下浏览一遍,竞赛项目里已经没有适合自己的项目了。 表演项目里倒是有一个。 “表演项目也可以报名嘛?” 刘润田点头:“上面列出的所有项目都可以报名,只不过有些项目咱听都没听过,所以就不考虑派人参加了。” “那我报个航海模型吧。” 第97章 宋恂报名参加的航海模型比赛, 是被刘润田剔除出名单,直接放弃的项目。 听都没听过的项目,让人怎么参加? 这会儿见宋恂竟然主动选了一个这样冷门的项目, 刘润田本想问问这个比赛是怎么回事,不过, 只听宋恂讲了开头, 他就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握着笔在航海模型一栏后面填上宋恂的名字,便起身告辞了。 实际上, 不只刘润田,留在屋里的项家三口, 也是满头雾水。 “小宋,那个航海什么的比赛, 是干啥的?怎么比啊?”苗玉兰拿了一个馒头给他,“参加足球比赛和跳高比赛多好啊, 这两个肯定比航海什么的简单嘛。你都没出过海,咋跟人比赛?我看这个比赛,让你爹或者你大哥去还行。” “不用上船, 站在岸边用无线电遥控就可以了。””宋恂好笑地解释, 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小, “比赛用的船只有这么大,都是参赛者自己做的。” 苗玉兰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还以为要让你们出海呢,那可不行,太危险了, 还不如跳高呢。”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2节 听了苗玉兰的话, 里屋的项小羽发出嘎嘎嘎的鸭子笑声。 “就是就是, 你就去参加跳高嘛!”项小羽高声撺掇, “跳高多好啊,省运会是什么时候举办?等我出了月子,还来得及参加不?” “省运会得等到上秋才能开呢,现在都是各市的选拔赛。”项远洋就是公社的其中一个篮球替补,早就打听清楚了运动会的事。 “小宋哥,你参加跳高吧!”项小羽冲着外面喊,“到时候我带着照相机去给你拍照,拍下你跳高的英姿!” 被她这么一喊,原本睡得好好的吉安和延安,突然哼唧了两声。 项小羽下意识闭嘴,屏住呼吸。 可惜还是晚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俩娃同时动了动嘴巴,没过几秒就扁着嘴一块儿哭了起来。 “……” “娘,小宋哥!你们快来看看,这两只又哭啦!”项小羽冲着门外喊。 吉安和延安不哭的时候,母子三人一直相处融洽,项小羽还经常偷摸啃小哥俩的手指头和脚丫子。不过,这俩孩子一哭,她就麻爪了。 宋恂让丈母娘继续吃饭,自己起身进了里屋。 “你赶紧抱抱他们。”项小羽靠坐在床上指挥。 宋恂将包着红襁褓的吉安从摇床里抱出来,放在怀里摇了摇,而后坐到床上,又单手推着摇床晃了起来。 过了将近一分钟,哭声渐渐停止了。 项小羽一脸艳羡地盯着他将两个儿子哄好,低声嘟哝:“这小哥俩人不大,脾气还挺大的。我只是稍稍提高一点声音而已,就哭起来没完。” “下次要是再哭,你晃一晃摇床就行了。刘二喜他大伯做的这个摇床还挺轻便的,你稍微用点力,摇篮就晃起来了。” 项小羽看着他将安静下来的吉安重新放回摇床里,小声问:“摇床一晃,他们就能睡着,你说这两只是不是晕船呐?” 宋恂哪知道他儿子是不是晕过去了,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问:“你怎么总是一只两只的叫他们?” “哎,你不懂。”项小羽叹口气,“大寨刚生下来的时候可壮实了,咱家这两只跟大寨一比,就是大鹅跟鸭子的区别,太瘦小了。我这样叫可以让他俩长得壮实点,像两只小猪仔似的。” “咱爹告诉你的?”宋恂问。 别是他老丈人的什么独门催肥秘籍吧? “不是,我自己琢磨的。”项小羽在两个儿子的小脸上端详片刻,愁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胖一点。” “慢慢养吧。宋恒和宋悦出生的时候比他们还小呢,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到九斤,咱家这两个好歹比他们小叔和小姑强点。”宋恂在她头上安慰地抚了抚,“你晚上吃的什么?我再给你弄点吃的去。” “快别了,”项小羽受不了地说,“我娘炖了好多汤汤水水的,一天喂八顿,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了。” “要是奶水不够,就让他们吃奶粉吧。钱小六邮寄的那两罐奶粉还没喝呢。”宋恂拍拍上衣口袋说,“喝完了咱再买,奶粉票够用。” 项小羽有些别扭地小声说:“哎呀,你别操心了,不够吃我就跟你说了。饿不着你儿子!” 她不想再继续有关奶水的话题,生硬地转移话题问:“你做那个模型,是不是得花钱啊?” 宋恂的视线在她的海魂衫上打个转,顺着她的话说:“得花一点。” “你看你,参加个比赛还得自己往里面搭钱,还不如去跳高呢。即便跳得不好,也算是完成了公社的任务。”项小羽双臂环胸,怂恿道,“要不你去跳高吧,否则要是花了钱还拿不到名次,总觉得有点吃亏。” 宋恂笑了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呢?不许笑,也不许看。”项小羽单手去捂他的眼睛,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抱臂的姿势。 “我不看。”宋恂笑着问,“你几点钟给他们喂的奶?要不我把他们弄醒吧?省得你难受。” “哎呀,不用你管,你别吵他们。”项小羽羞耻得脚趾乱抓,从床上蹭下去,打岔说,“你让开,我想上厕所了。” 宋恂弯腰帮她把鞋穿上,又听她没话找话地问:“为了接待外宾,全公社的干部都要去参加运动会了,那些外宾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没准,听外办统一安排。” 项小羽挪下床,嘀咕道:“也不知道乡下有什么可看的,衣食住行各方面肯定都不习惯,你看咱们在广交会见到的那些外宾,一个个住高档饭店,穿西装打领带,讲究得不得了。到了咱们这里,估计连乡下的茅房都用不习惯,真是穷折腾。” 宋恂陪她去上厕所,闻言若有所思地说:“可能还真不太习惯。” 他从省城来到瑶水以后,也是过了好久,才习惯村里的一间间“化肥厂”的。 * 项小羽无意中的一句话,算是给宋恂提了个醒。 次日去单位上班,他先去办公室找了萧廷芝。 “萧书记,有个事咱们得赶紧想想办法。”宋恂坐下就说,“咱们这边一间公共厕所也没有,外宾来了以后,恐怕会用不惯乡下的茅房。” 萧廷芝被他这奇葩的关注点镇住了,怔了半晌才说:“外宾在咱们公社最多停留三个小时,没准儿已经提前在市里解决过了,未必会在咱们这里上厕所。” “万一呢!”宋恂还原了一下外宾可能的行程安排,“如果不在市里逗留,出发以后会直接去县里参观,交通和参观时间至少需要两小时,从县里来咱们公社再用一小时,这就是三个小时了,在咱们公社再逗留三个小时,就是六个小时了。这么长时间内,不可能要求人家不上厕所吧?” 县里也是没有公共厕所的。 萧廷芝这回是真抓瞎了。 乡下茅房的情况,他们都清楚。特别是现在已经入夏了,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到茅房的那股臭味,进去以后更是不得了,氨气甚至能将眼睛辣得流眼泪。 哪怕是公社各单位的厕所也好不到哪去。 这种环境是绝对不能被外宾看到的。 来找萧廷芝汇报报名结果的刘润田,闻言插话说:“反正咱们公社内部也是被划定了对外开放范围的,到时候就跟他们说厕所不对外开放,让他们坐车去左家门上去!” 萧廷芝和宋恂:“::::::” 全县也找不到一个公共厕所,去哪里都一样。 萧廷芝为难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嘀咕道:“总不能为了接待外宾,特意盖两间厕所吧?” “两间未必够用,那三个在参观路线上的生产队,也得有厕所。”宋恂提议道,“要不就让建筑营造厂给每个开放单位装一个厕所吧,也不用太大,木质结构,留一两个坑位的话,花点板材钱就行。” 萧廷芝琢磨半晌,好像也只能暂时这样了,“这几个厕所就专门给外宾用吧,不用的时候把门上个锁,不然又得被祸祸得不像样。” “……” 建筑营造厂的工人被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市里建剧院,一拨在左家门接工程,大本营只有一个看门大爷。 所以,只好由公社出钱,请刘二喜的本家叔伯负责制作了这几个外宾专用的厕所。 刘家木匠们的手艺好,也很有些奇思妙想,将放在生产队的三个单人厕所做成了树墩子的造型,远远瞧见了,还以为是一截粗大的树干立在路边。公社驻地几个对外开放单位的厕所,则简单许多,虽然只是普通的木板拼接,却被刷上了一层天蓝色油漆,至少视觉上很干净。 几个公共厕所就位后,团结公社收到了省外办的通知。 一周以后,将有一个新闻代表团来团结公社参观访问,代表团是从首都过来的,成员大部分是欧洲几国通讯社的外派常驻记者。 接到通知的公社干部们瞬间严阵以待,仿佛在迎接一场大考的到来。 第一次接待外宾就是这么艰巨的任务! 省外办的指导员崔干事说,记者团是他最不想接待的代表团,接待他们比接待首脑政要的难度还高。 主要是心累,生怕一个不慎就弄出一波大新闻。 时值七月,项小羽刚坐完双月子,这几天正在家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儿子们回瑶水村。 再有一个礼拜,他们这套二十块一个月的院子就该到期了。 “下午我们电台刚播了台风预警,再有两三天,台风就要登陆了。那个代表团到来的时候没准会遇上台风,”项小羽提醒道,“你还是跟领导们提一提,让那些记者换个时间来吧,遇上台风天多危险。” 宋恂的怀里抱着两个儿子,跟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转,衬衫领子和胸前的衣裳被两个小子一人攥住了一块。 两个月的孩子已经能给大人一些回应了,听到项小羽说话的声音,吉安就松开爸爸的衬衣领子,偏头去寻找声音来源。 “参观路线是提前一个月就定好的,我们只能执行命令。”宋恂无奈道,“有台风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咱爹也让你二哥给我捎过口信。但是团结公社和左家门属于考察的中间环节,如果取消这部分行程,后面的安排都要做相应的调整。” 南湾县的所有旅馆招待所都没达到接待外宾的规格,所以并没有安排外宾在南湾县住宿。 南湾县临海,自然景观好,适合旅游度假。说的直白一点,安排外宾来这里,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个一日游的去处。 公社的干部们都心存一丝侥幸,外宾在团结公社只参观两三个小时,未必能赶得上台风。 项小羽放下正在收拾的包裹,回身在吉安和延安的小脸蛋上亲了亲,换来了儿子们的无齿微笑。 见小宋哥眼巴巴地等着,她噘着嘴隔空么么了两下,又转身回去干活了。 宋恂:“……” * 新闻代表团来参观这天,如干部们所期待的那般,并没有遇上台风。 天低云暗,明显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雨,然而毕竟还在酝酿阶段,不影响外宾参观。 挂断了刘焕阳从县里打来通风报信的电话,宋恂找到正在招呼人手调整欢迎横幅的萧廷芝。 “书记,车队已经从县城出发了。” 萧廷芝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让办公室的人将那个意大利语的欢迎横幅再往上面一点,不要挡住英语的。 宋恂:“中央、省、市、县四级都有领导和工作人员随车一起过来,随行人员大概有十七八人。” “怎么那么多人?” 宋恂说出自己的猜测:“应该是为了应付记者提问的。各个层面的人都有,所以无论是问及国家层面的政策方针,还是地方上的风土人情,都有人能及时回答。” “咱们这边没问题吧?”萧廷芝回头跟行政办公室的孙主任确认。 “没问题,咱们的两个讲解员已经被崔干事提前培训过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孙主任又问,“来了那么多客人,咱们用不用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一下?” 萧廷芝摇头:“可以准备,但是如果没人主动提,咱们不要节外生枝。”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道,第一次接待外宾和那么多领导,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不出差错地将这些大佛送走,她就阿弥陀佛了。 为了迎接外宾,团结公社方面的准备很齐全。车队开进公社驻地时,各机关单位的干部们和附近居民区里的群众们,都走到街面上,夹道欢迎贵客的到来。 连项小羽都跟老娘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跑到街面上瞧热闹了。 苗玉兰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外国人,她抱着眼睛乱瞄的延安,还想往前凑一凑,却被武装部的同志拦在了警戒线外面。 新闻代表团的记者们很活跃,从大巴车上跳下来以后,就热情地跟欢迎的群众挥手打招呼。 一位年纪挺大的棕色头发男记者,用蹩脚的中文与公社干部们握手打招呼后,便问明显是头头的萧廷芝,是不是可以正式参观了? 萧廷芝听了翻译的转述,转身招呼过两位讲解员,带着一众外宾和领导,去了参观计划里的第一站,公社卫生院。 宋恂并没有跟着大部队去卫生院,他被分配的工作是维持路面秩序,帮助武装部的同志疏散群众。 外宾们一离开,被召集来欢迎外宾的群众也依言一点点散去重新回去工作了。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3节 项小羽伸手招呼距离他们不远的宋恂,问:“小宋哥,你咋不跟着去卫生院招待外宾呢?” “服从组织安排。”宋恂回得简单明了。 项小羽:行吧。 宋恂在儿子伸出来挥舞的小手上摸了摸,劝道:“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外面这么乱,还眼瞅着就要下雨了……” 正要继续劝,旁边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娘,突然凑上来问:“同志,你是公社的干部吗?” 宋恂点头。 “那洋人的事,你管不管?” “管。出什么事了?”宋恂赶紧问。 大娘往卫生院对面的面馆一指,说:“我看到有个黄头发的女的,根本就没进卫生院,而是进了对面的老面馆。” “您确定是外国人?”宋恂追问。 “我这眼睛看近处的东西不行,但看远处的物事可真亮了!保管错不了!”大娘语气肯定。 宋恂心里一突,跟大娘郑重道过谢,又让项小羽母女赶紧带着孩子回家,就快步往国营面馆跑。 这间面馆的开店年头很长,并不只是面馆,准确的说,这应该是一家小吃店,包子、馒头、蒸饺、面条都有。但因为海鲜汤底的面条最为出名,所以被当地人唤作老面馆。 这条街道上的整排建筑都是解放前建造的老房子,房顶呈八角形,筒瓦裹垄,带着点旧社会的历史痕迹。 之前公社里在商定参观路线时,就因为这一排房子,犹豫是否要将公社卫生院列入对外开放名单。 这会儿还不到上午十点,老面馆里的顾客熙熙攘攘,仅有的四张桌子已经被坐满了。 宋恂举步进店,嗅到阵阵香气的同时,也看到了大娘所说的金发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相机,正跟一张餐桌上的顾客,说着什么。 换来那桌人的四脸茫然。 交流不顺,金发女人便不再勉强,举起相机就要拍照。 宋恂及时跨前一步,挡在了镜头前面,不知她是哪国人,只能用简单的英语,缓声说:“女士,对不起,这里不能拍照。” 女记者闻言停下动作,在餐桌油腻,墙柱多灰的室内扫视一圈,蹙眉用流利的英语回:“这里并没有挂‘禁止拍照’的警示牌。” 宋恂礼貌地笑笑:“事实上,我国的所有单位都不会挂‘禁止拍照’的警示牌。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家餐馆不是对外开放单位,按照我国外事部门与贵方的约定,非对外开放单位,禁止拍照采访。” 公社早就已经发起过好几轮爱国卫生运动了,但老面馆这样的餐饮单位,每天烟熏火燎的,让它始终保持纤尘不染也不太现实。 不过,这种画面,宋恂是绝不可能让外国记者拍到的。 金发女记者面上带笑,收起了相机表示理解,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我可以遵照规定不拍照,但这里是餐馆,我能留下吃些东西吧?” 宋恂心中犹豫。 外宾的预定行程里没有吃饭住宿这一项,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准备这些。 这种苍蝇小馆显然是够不上招待外宾的级别的。 要是吃坏了肚子,他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宋恂勉强跟她解释:“女士,我们这边的饮食有自己的地方特色,所有食物里几乎都有海鲜。我不确定你是否对海鲜过敏,而且你远道而来,很有可能会水土不服。我建议你,不要随便尝试当地的食物。” 对方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不在意地说:“我已经在北京生活一年了,很习惯你们的饮食,对海鲜也不过敏。” 她招手让服务员给她上一份跟面前几个顾客一样的面条。 宋恂隐晦地冲服务员摇摇头。 那服务员还算机灵,先是摆手表示听不懂她说什么,被她纠缠得没办法了,就点了点她腕上的手表,表示他们要关门了。 宋恂适时插言:“这是一间吃早餐的饭馆,十点钟就歇业了。” 女记者无法,只好跟着宋恂离开面馆。 走出店面后,她原还想举着照相机,拍下这条街的建筑,可是看到宋恂礼貌却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的视线,只好作罢。 被宋恂陪着进入大部队的时候,还低声说了一句俚语。 宋恂没听懂,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与她客气地道了别,宋恂在附近寻了一圈也没有见到省外办的同志,只好找上了地区外事统战组的组长,汇报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外事统战组的组长是由地委办公室冷主任兼任的,闻言便问明对方叫什么。 “不知道,她被我拦下以后挺生气的,我们并没有相互自我介绍。”宋恂摇头,“金色马尾卷发,三十岁上下,英语流利,会说一两句中文,今天穿着蓝色短袖衬衫。” 冷组长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他们代表团的团长。” 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名册,上面记录着这些外国记者的详细个人信息。 宋恂在第一行扫了一眼,团长姓加西亚,今年三十岁。 冷组长沉声道:“刚才多亏你了。这些记者总是想方设法地溜号,这么多人我们也不可能一对一地看着,总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说不定他们又拍了些什么。行了,你去忙吧,这件事我会跟省外办上报的。” 宋恂点头,跟他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新闻代表团并没有在公社驻地逗留太久,随意看了几处,就坐车去了下面的生产队。 这些人一走,公社干部们瞬间轻松,纷纷返回办公室各干各的,那些人会从生产队直接离开,去往下一站左家门公社。 宋恂原以为这个接待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料,下午不到两点的时候,公社突然接到长征公社的电话。 台风即将登陆,新闻代表团接下来的行程全部取消。 团结公社是距离他们最近的接待外宾单位,那些记者将要暂时在团结公社留宿。 以为解放了的团结公社干部们:“……” 大家领到各自的任务,顶着大雨出门做食宿安排。 住就只能住在公社唯一的招待所里,吃也只能吃公社食堂大师傅做的了。 宋恂让郑孝娘和秦川跑一趟糕点厂和汽水厂,拉回了不少面包酥皮糕点和成箱的汽水。 又去大食堂跟师傅说了一声,给那些老外做一顿午饭。 食堂大师傅抓瞎了:“宋主任,外国人能吃啥呀?咱们的做饭材料都是当天送过来的,剩下的那些菜只够晚上咱们自己人吃的。” “就做海鲜汤底的面条,再准备点清汤面,以防有人海鲜过敏。”宋恂想了想,又交代道,“另外做一份长寿面。” 公社里还没准备停当,那一车的外国记者就被送回来了。 招待所还没准备好呢,只能让他们暂时来公社大食堂呆着。 一群记者冒着雨进来,用各种语言嘀嘀咕咕,说着抱怨的话。 尤其是那个叫加西亚的团长,脸拉得老长,不知跟身边的中年男人低声嘟哝着什么。 十几个记者,还有陪同的各级领导和翻译,都聚集在了公社简陋的大食堂里。 宋恂跟萧书记汇报了一声,又向冷组长和省外办的同志们说明了已经准备好了几种汤底的面条作为大家的午饭。 既然要在团结公社留宿了,吃饭是避免不了的。条件就这样,只能凑合凑合了。 宋恂叫了几个同事过来,帮宾客们将面碗端上桌。 他自己则捧着唯一一碗长寿面,放到了仍是一脸不高兴的加西亚团长面前。 “加西亚女士,听说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我们国家有句话,叫做三十而立,我们团结公社的干部们,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能为你庆祝而立之年的生日。” 加西亚闻言明显一怔,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今天的台风虽然来得突然,但也正是这场台风,成全了我们,让大家有机会欢聚一堂,为加西亚女士庆生!我国有在生日这天吃一碗长寿面的习俗,外办的同志们特意为你提前准备了这碗长寿面!加西亚女士,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第98章 加西亚今天的心情就像南湾的天气一样, 阴沉沉的。 其实这次的参观考察之旅是由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参加的,可是从昨晚开始,儿子麦克却突然有些发烧。 她是新闻代表团的团长, 为了不耽搁行程,只好将同样是记者的丈夫留在海浦市的接待宾馆照顾麦克,自己则跟随代表团继续下乡参观, 完成今天的工作。 然而, 工作也并不顺利。南湾这边的对外开放地区不多,许多她感兴趣的场所都是非对外开放的。拍摄的素材不够,又遭遇了台风, 让加西亚的心情糟糕透了。 早知如此,应该在外办领导向她征求意见时,取消今天的行程才对。 她心里惦记着麦克, 又对当下的局面无能为力。 就在她沉着脸诅咒这该死的天气时, 上午那个在面馆里阻止她拍照的青年, 突然捧着一碗香喷喷的面条,站到了她的面前…… 食堂里的一众人都在关注着他们那边的动静, 郑孝娘偷偷凑到随行的翻译身边问:“同志,欧买糕是什么意思啊?那女的怎么一直在说欧买糕。” 高大魁梧的翻译笑着玩笑道:“看表情也猜得出来啊,就是‘哎呀妈呀’。” 郑孝娘恍然:“看来她还挺高兴的。” 加西亚确实很高兴, 更确切地说是很意外,她这几天忙着工作和儿子,忙到忘了自己的生日。 她全然无法料到,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主动为她庆祝生日。 加西亚露出惊喜的笑容, 接过面碗熟练地用筷子挑起面条尝了一口, 而后在众人的掌声中, 与宋恂连声道谢。 她与大家一起鼓掌后,伸手压了压,笑着说:“感谢东海省的朋友们为我庆祝生日,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点的!” 大家停下为她鼓掌欢呼的动作。 加西亚在省外办的几个干部和宋恂的脸上扫视一圈,突然笑着说:“今天确实是我的生日,但是你们可能弄错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并不是三十岁!” 众人:“……” 省外办的同志还回头在登记的本子上复核了一遍,从登记的生日来算,确实是三十岁。 团结公社的一众人还尚且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正云里雾里的。而新闻代表团的记者们已经跟团长开起了玩笑。 “加西亚,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十五岁的女人,说你二十五岁还差不多。” “哈哈,谢谢夸奖,但是我的麦克都已经八岁了。” 宋恂并没有与这些外宾过多交流,对弄错加西亚团长的年龄表达了歉意以后,就将与外宾沟通的工作交给了省外办的专业人士。 他退去一边跟团结公社的干部们解释了刚才的情况。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4节 萧廷芝拍拍他的肩膀说:“还是你细心,刚刚见他们拉着脸进来,我这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郑孝娘撇撇嘴,低声问:“主任,你不是说那个团长偷偷去老面馆拍照吗?那还给她庆祝什么生日啊?这人不守咱们的规矩。” “要是深究的话,参观访问的过程中遇到台风天气,还是咱们理亏的。”宋恂背过身,同样压低声音说,“不能让这些记者带着怨气离开,否则回去以后还不知道会写出什么报道。” 省外办的同志对于突发状况的应对很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吃饭之前,有人出面组织大家共同为加西亚团长唱了一支生日歌,又请县委随行的一位女同志用方言唱了一首祝寿歌,气氛被炒得很热。 趁着公社的工作人员去安排招待所的空档,外办的同志顺势在食堂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文艺演出。 加西亚在代表团的一位老记者吹口琴时,挎着照相机来到宋恂跟前。 “谢谢你的面条,很好吃,我连面汤都喝了。”加西亚举起照相机笑着问,“宋,这里是对外开放单位,咱们可以一起拍一张合影吧?” 省外办的一位翻译悄悄在宋恂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裳。 宋恂明白他的意思,按照外事纪律规定,工作人员不能与某一位外宾单独合影。 他欣然答应了加西亚团长合影的请求,不过这张合影里的人数有点多,不但有省外办和县委的几个工作人员,还有新闻代表团的另外两位记者。 拍完了合影,宋恂给加西亚团长提前打好预防针,“我们公社只是个偏僻小镇,在我国的地图上甚至找不到我们的存在,所以这里的条件无法与城市相比,住宿和饮食都会相对简单朴素一些。听说你们国家的乡野小镇也是人烟稀少的,镇上几乎没有宾馆酒店……” 再怎么说我们这里还有个招待所呢,知足吧。 加西亚颔首表示理解,他们那边的乡下基本都是农场,想要在农场找个旅馆住宿,确实不是容易事。 宋恂客气道:“要是在团结公社期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的工作人员帮忙。” 加西亚没怎么犹豫,当下就提起了自己儿子生病的事。 “原本想在结束今天的工作后,返回市里看看他的情况,不过这两天也许都回不去了。” 宋恂跟她询问了具体的住处和房间号,便找到省外办的同志说明了加西亚团长家里的情况,请他们帮忙给下榻的宾馆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加西亚儿子的身体状况。 去打电话的同志很快便有了回信,对加西亚笑道:“宾馆方面已经请医生为你儿子看过了,只是普通的感冒,吃过药以后,已经退烧了。你放心吧!” 加西亚肩膀一松,口中念念有词地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 傍晚天色愈加阴沉,雨势渐大,吃完了迟来的午饭后,省外办的同志担心台风登陆,便组织新闻代表团的人立即向招待所转移。 团结公社的招待所规模不大,总共只有不到十间房,平时只零星招待一些来公社出差的干部。 新闻代表团总共有十几个人,勉强将他们安顿进招待所后,随行的各级领导和工作人员就没有住处了。 萧廷芝先在公社干部内部做了安排,号召家里有条件的干部,将客人们带去自家就近暂住一两天。 然而,此时大家的住房条件都很紧张,尤其是公社的小干部们,一家好几口挤在筒子楼的小房间里。 很少有居住条件宽敞的。 在所有的公社干部里,宋恂那个每月租金二十块的院子,算是房间最多的。 因此,赶在台风登陆前,宋恂接下分派到的任务,带着三位县里的同志回了家。 一位是县革委会分管宣传工作的郭副主任,另两位是县委办公室负责接待的女同志。 项小羽早就接到了宋恂提前让人捎回来的口信,这会儿已经将房间收拾妥当了。 除了书房,他们家有三间屋子能住人,今晚她跟亲娘睡,让宋恂跟那位唯一的男同志挤一挤。 几个人冒雨进门,郭副主任脱下雨衣便对家里年纪最大的苗玉兰抱歉道:“要在您家叨扰两天了,这次是我们工作安排上的疏忽,没想到正好赶上了台风天。” 苗玉兰赶紧摆手说:“台风啥时候来谁也说不准,渔业电台预报的也不准确。我们的屋子宽敞,平时家里就我们娘几个还嫌冷清呢,三位同志能来家里住两天,正好人多热闹!” 自家女婿就是干这个工作的,工作上有疏忽的话茬,她可不能接。 “你们的工作已经做得够扎实了!”苗玉兰给客人倒了热茶,又将煤炉子拿进堂屋,让几人围着炉子取暖,“就拿我女婿宋恂来说吧,为了接待那些外国客人,那真是不眠不休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刚出生的两个大胖儿子都没工夫管,还得请我从老家过来帮忙照看孩子。为了工作,那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项小羽接话:“面面俱到。” “对,那真是面面俱到了!”苗玉兰也拖过一个板凳与大家围炉而坐,语出惊人道,“连人家外国人怎么上茅房他都要管!” “咳咳……”郭副主任不小心被茶水呛了气管。 “……”宋恂赶紧解释,“外宾住的一直是专门的招待宾馆,环境好档次高,肯定没见过咱们农村的茅房。公社领导们考虑到这一点,所以特意为接待外宾修建了几间简易厕所,条件当然无法跟宾馆的比,但卫生状况比农村自用茅房要干净许多。” “嗐,你就别谦虚了,明明就是你给公社领导出的主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苗玉兰表现得就像个粗枝大叶的无知乡下老太太。 专心烤火的吕薇抬头瞄她一眼,心道这老太太的胆子可真不小。 他们上午去生产队的时候,郭主任跟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打听事情,结果对方紧张的抿着嘴,吭哧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苗玉兰当然也是不太敢跟县委领导说话的,不过如今她亲弟弟就是县里的副主任,那面前的郭副主任与她弟弟就是同事关系,如此一想,好像也就没什么了。 郭副主任笑着点头:“那个厕所我有些印象,上午去金海大队的时候,有两个女记者进去用过了,出来以后还对着那个大树墩子拍照来着。” “呵呵,我就说他是瞎操心!”苗玉兰又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帮几人续茶,“好好的一个大学生,既会说英国话又会说苏联话,不想着干点大事,整天净操心人家的吃喝拉撒了。我们早就劝过他啦,不用管得那么面面俱到,差不多就得了。不过,这孩子是个死心眼,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家里的事都顾不过来了,只能甩给我们娘俩支应着。” 宋恂:“……” 他给丈母娘使个眼色。 可以了,再多就过了。 “哦,原来宋恂同志还是大学生呢,这在我们县里可不多见。”郭副主任对苗玉兰客气道,“宋恂同志的工作做得确实很到位,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咱们海浦市刚刚被定为对外开放地区,这次还是头一回接待外宾,在这方面欠缺一些经验。无论是市里还是县里,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尤其是咱们县里,目前还没有专门负责外事工作的部门,所有的工作几乎都要依靠上级的指导和下面同志的摸索。” 苗玉兰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她想帮女婿表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无论人家说什么,她都乐呵呵地点头附和。 项小羽觉得自家老娘今天的话有点多,跟人家表功表得也太露骨了些,她在一旁听得脸都红了。 不想让老娘在领导面前乱掺和了,项小羽以还要照顾孩子为由,带着她娘回了屋。 关上了里屋的门,生怕被外面的客人听到,项小羽用气声抱怨:“娘,你跟人家说那些干嘛啊!多尴尬!” 苗玉兰白她一眼,坐到床沿上推着外孙的摇床晃。 “有什么可尴尬的?我是给小宋表功,又不是给他邀功,你尴尬什么?表功的都是有本事的,邀功的才是没本事的。”她压低声音问,“小宋难道不是大学生?那个厕所难道不是他让修的?为了迎接那些外宾,整天忙忙叨叨,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但你也不能说的那么露骨啊!” “我就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说得露骨点有什么!”苗玉兰一面逗着外孙笑,一面说,“说得太隐晦了,我怕领导听不懂!” “……” “当初你三舅和你爹的官都是我给他们争取的。”苗玉兰自得地翻起了陈年旧账,“想当年你三舅从简易师范毕业以后,原想回村小学教书,当个教书匠。要不是我趁着乡长去我们村检查三夏工作的空档,跟乡长介绍了你三舅简易师范毕业生和团员的身份,他哪有机会去乡里当那个农业税征收什么什么评议委员会的委员?当不上这个委员,就没有他今天去县里当副主任的风光了!” 项小羽好笑道:“好了好了,你最厉害,行了吧!” “本来就是,你学着点吧。” 堂屋里的宋恂也跟郭副主任提起了自己的丈母娘。 “我这段时间忙工作,家里家外都是我这个丈母娘帮着操持的。老太太没什么文化,就是满心满眼想着儿女的事,她话里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您多担待。” 郭副主任笑着摆摆手,夸赞了苗玉兰几句,就转而问起了宋恂对这次接待工作的看法。 “我只负责公社接待工作的一部分。”宋恂并没有针对县里的工作发表什么意见,只说了自己对团结公社这边的看法,“实际上咱们的行程计划安排得是很好的,如果一切照着计划走,这会儿外宾应该已经去左家门公社留宿了。” “确实,这次拖慢了行程进度。” “打乱了计划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觉得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人员安排上。” “怎么说?”郭副主任问。 “不知县里和市里是怎么安排的,但我们公社这边准备的两个解说员,并不会说外语。这次来的代表团,成员构成比较复杂,来自好几个国家,说什么语言的都有,给翻译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如果公社安排的讲解员会说外语,就可以直接用外语给外宾们介绍公社的情况,能节省一半的翻译时间。” 郭副主任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县里的解说员也不会说外语,用的还是省外办的翻译。在县里参观的时候,就因为翻译工作耽误了一部分时间。” “另外,我们这次在安全工作方面也准备的不太充分。有记者随意离队,去非对外开放单位采访拍照的情况发生。下次再有接待任务的话,可能需要安排更多人手关注外宾的活动范围。” 郭副主任:“你们这次的表现整体上还是不错的,瑕不掩瑜。特别是饮食住宿方面,对于突发状况的应对很及时。” “虽然外宾不在我们这里食宿,但萧书记提前让人准备了一些糕点饮料,以防万一。所以这次的反应还比较及时,招待所那边的房间里都准备了面包、酥皮糕点、鱼罐头、水果和汽水。即便是台风天无法出门吃饭,也能在房间里对付一口了。” 郭副主任喝口茶,赞许地颔首。 * 新闻代表团和各级领导在团结公社滞留了两天,第三天雨势渐歇后,所有人乘车返回了城里。 完成了接待外宾的任务,团结公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萧廷芝甚至还跟宋恂私下嘀咕,成为接待外宾单位确实挺光荣的,但是外宾千万不要来得太多,最好一个季度来一批,否则经常这样折腾真是让人受不了。 宋恂两口子带着双胞胎返回瑶水村以后,项小羽又在家多带了一个月的孩子,就得准备去上班了。 “幸亏我在生产前坚持上班到了最后一天。”项小羽在衣柜里翻找着衣裳,“否则哪好意思跟台里请这么长时间的产假!” “你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可以去上班了?”宋恂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收回来。 “可以了。再不去,郁台长就该上门找我做工作了。”项小羽翻出一条去年的新裙子在身上比量,“你觉得我穿这件怎么样?好像有点紧了。” 她在胸口和腋下的部位调整了半天,还是有点憋。 “挺好的。”宋恂见她一直在调整胸口,建议道,“要是觉得紧,还是换一件吧。” 项小羽无语:“我已经换了好几件了,之前的几件更紧。” 她怀孕和坐月子长的那点肉,又因为带这两个不省心的娃,掉了不少。 但毕竟还在哺乳期,视觉上就有点丰满。 最后只好放弃穿裙子,改穿了宽松的衬衫。 不过,她在重返电台之前,还有一项任务。 “我们都去长征公社,你自己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真能行吗?”项小羽想了想说,“要不我别去了,还是在家帮你吧。” 宋恂摆手说:“你大姐的女子船队好不容易组建起来,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出海,意义不一样,你跟着大家一起去看看,帮她庆贺庆贺。” 他将照相机找出来递过去,“到时候给你姐多拍几张相片。” 项小鸿入职县渔业公司工作了半年,终于在上个月拿到了海轮三副的证书,今天她将作为全省第一支“三八妇女号”渔轮的驾驶员,驾驶渔轮出海作业。 项家人早就已经商量好了,要全家人一起出动,去长征公社的渔轮码头,全程观看项小鸿出征。 项大嫂也想去看看,所以大哥家的丫丫也被送到了这边来,由宋恂一起带着。 “要不咱们抱着孩子一起去吧?”项小羽还是不太放心让小宋哥一个人看三个孩子。 “码头上风大,还有汽笛声,容易吓到孩子。”宋恂宽慰道,“下个月就是省运会了,我的航模还没做呢,这回正好可以在家安心做航模。” 听他提起航模,项小羽就想笑。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5节 宋恂前段时间忙工作,把航模比赛的事忘了。连航模都没做,自然不可能去市里参加预选赛。 结果前几天接到通知,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入围了省运会! 原因是全市只有两个人报名参加了这个项目,这两个人甚至不用去市里参加比赛,就被市体委直接报送去省运会了。 市体委的邢主任还给宋恂打电话开玩笑说,航海模型的名额总算是凑齐了。 往年只有一个人参加。 “模型的事不用着急。”项小羽嗬嗬嗬地笑,“没准儿连省运会也不用参加,就能让你直接晋级全运会呢!” 宋恂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行了,我听到你二哥的喊声了,赶紧走吧。” 项小羽俯身在儿子和侄女脸蛋上亲了亲,背着包跑了。 目送媳妇跟项家人汇合,宋恂收回视线,与床上的小女娃大眼瞪小眼。 丫丫只比双胞胎提早出生一个礼拜,不过,个头却好像比自家的双胞胎大了至少一个月。 这会儿双胞胎还跟两只小猪仔似的躺在床上酣睡,而丫丫却瞪着眼睛四处看。 小丫头瞄到宋恂后,皱着眉头死死盯住他,看了半晌后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宋恂逗着小姑娘笑了一会儿,心想,还是小丫头好啊,又乖又爱笑。 他把三个孩子放到大床中间,旁边用棉被挡住。 又将一个简易工作台推到了床边放好,坐在工作台后面组装模型,抬头就能看到这三个娃的情况。 因着两个妈妈离开前把三个孩子都喂得饱饱的,所以一大三小的相处还算和谐。 室内很安静,宋恂埋头鼓捣自己的模型,尽量不弄出声响。 不过,床上的小丫头刚闭眼睡着,自家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宋主任在家吗?” 宋恂透过窗户向外望,发现是郑孝娘站在外面。 他将手臂伸出去,招手让对方进来。 两人站在堂屋和里屋的交界处,宋恂能随时注意到几个孩子的动静。 “你今天不是值班么,怎么跑到我家来了?”宋恂轻声问。 郑孝娘抻着脖子往里屋的床上眺望一眼,笑问:“宋主任,看孩子呐?” “嗯,”宋恂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有啥事坐下说吧。” “嗐,萧书记特意派我来瑶水通知你的。”郑孝娘咧嘴乐,“我不是今天值班嘛,早上接到了县委打过来的电话,组织部的同志让你明天上午去县里一趟。” 第99章 盛夏的日光分外灼热, 随浪而来的海风,也吹不尽海岸上的燥热喧嚣。 项小羽光脚踩在发烫的沙滩上,挤在人堆里向码头边印有“妇女三八号”的渔轮上张望。 “看到小鸿了吗?”苗玉兰眯着眼睛问。 “我好像看到了, 穿着一件蓝色制服的。”项小羽不确定地答。 “那船上的船员都穿蓝色制服。” 岂止是看不清人,若不是渔轮上印着登记号,他们连项小鸿所在的渔轮都未必能找到。 伏季禁渔期宣布结束, 这会儿正是开海时节, 海面上桅杆林立,泊舟如蚁。岸边停靠着一排排的渔轮、机帆船、线外捕捞船和各种规格的木帆船。 开海季,又有全省第一支女子渔轮试航的噱头在, 今天海岸上围观的群众特别多。 不但有渔民和船员家属,还有由县渔业公司,县水产局和县妇联请来的各大报社的记者。 瞧见那些挎着照相机的记者, 项小羽摸摸胸前的照相机, 嘀咕道:“早知道有记者来拍照, 我就不带照相机了,这么多人在, 我总怕把照相机挤丢了。” 苗玉兰也惦记着帮大闺女拍照呢,第一次正式驾驶渔轮出海,多有纪念意义。 “这死丫头也不说下船来找找咱们, ”苗玉兰踮着脚往码头望,“那么多人咱们想挤都挤不上去。” “我大姐肯定还在检查船上的设备呢,听说她们这个‘妇女三八号’的机械化程度特别高, 出海捕鱼能给女同志省不少力。那么多设备她不得挨个检查检查呀!” 项小羽口中劝着母亲,目光在人群中虚虚晃了一圈, 终于在最前方看到一个熟人。 她拉着爹娘哥嫂蹭过去, 笑着与对方打招呼。 尹琼华停下与人交谈的动作, 拉住项小羽的手问:“来看你姐姐的吧?” “嗯,但是人太多了,前面那些人不让我们上船,我还想给她拍相片呢。” “三八号是第一次启航,今天比较忙,她肯定顾不过来。拍相片的事不用着急,”尹琼华将身边的女同志介绍给她,“这是《新华妇女》的崔副主编,她就是专门来采访三八号和你姐的,一会儿跟着渔轮一起出海,会帮你姐拍照片的。” 她又转头与崔副主编说:“关于项小鸿的成长经历,她的家人比我清楚,可以请他们给你介绍一下。” 听说人家记者是专门采访项小鸿的,项家人顿时就有话聊了。 “我家小鸿从小就学习好,是我们生产队里少有的初中生。” “她之前参加过高级船员鉴定考试,听说总共五十个人考试,只有五个人的十二门功课全部及格,其中就包括我家项小鸿!” “我姐的目标特别坚定,好几年前就想当女船长了。为了能当上女船长,有个很不错的单位,让她去当副厂长,都被她拒绝啦!” …… 旁边不知哪个报社的记者挎着照相机窜出来,插话问:“那项小鸿的丈夫和孩子支持她的航海事业嘛?” 项家人:“……” 瞬间没有了聊天兴致。 “我家小鸿为了海上训练和实习,一直拖着没有结婚。”苗玉兰骄傲地说,“不过,已经有对象了,对方与她的职业差不多……” 项小羽赶紧拉住还要继续爆料的老娘。 她姐跟那个军官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呢,现在说出去不要紧,但万一以后吹了怎么办? 然而,现场的情况也并没给苗玉兰更多时间来吹嘘自家大闺女。县渔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和生产队的渔民们,在沙滩上挑起了数挂红彤彤的鞭炮。 九点五十分,所有鞭炮和锣鼓唢呐声同时响起。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船员们喝了出征酒,随后不知从哪条船上开始的,大家纷纷拉长调子高声喊道:“开海啰——” 项小羽始终注意着“妇女三八号”上的动静,发现自家大姐终于出现在甲板上,她赶紧晃着父母的胳膊,示意他们往船上看。 “我大姐我大姐!” 似是感应到他们的目光,项小鸿也准确地望了过来,脱下帽子冲着家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她今天身着渔业公司统一的蓝色制服,发型也是女船员们统一的齐耳短发。作为驾驶员兼代理船长,与其他船员唯一的不同是,她还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 项小鸿仰脖干了同事递过来的出征酒,再次与岸上的家人们挥手后,戴上帽子返回了驾驶室。 十点十分,随着数支渔轮上的汽笛长鸣,首次出海作业的“妇女三八号”缓缓驶离码头,被所有渔船谦让着,率先冲向了大海。 望着渔轮远去,岸上的项家人继续保持着挥舞手臂的动作。 项小羽一面拿出手绢给母亲擦眼泪,一面抽噎着说:“哭什么,我大姐这次发达啦,以后就是全省第一个女船长了!” 苗玉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接过手绢咕哝:“我这是喜极而泣!你姐太不容易了,第一个女船长哪是那么好当的,你没看见她满手的茧子啊!这份钱哪是那么容易赚的!” * 项小羽看过大姐的出征仪式,返回瑶水大队时,已经是下午了。 匆匆忙忙迈进自家小院,刚进门就听到了里屋此起彼伏的哇哇哭声。 房间里,尿布和奶瓶散乱得到处都是,吉安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在爸爸怀里呜呜哭的姐姐和弟弟。 见到项小羽进门,宋恂简直如蒙大赦,等不及对方去洗个手,就将一直抓着他胸口找奶吃的延安塞进了她怀里。 “赶紧管管你儿子,这臭小子真是不得了。”他单手抱着丫丫,空出一只手擦了把额上的汗。 “怎么造成这样?”项小羽有些好笑地将儿子接过来,还不忘吐槽,“你不是说自己能照顾三个孩子,让我放心出门嘛?” “刚开始我们四个相处得确实挺融洽,不过等他们觉得饿的时候就不怎么好了。”宋恂指着床上的奶瓶说,“我给他们泡了奶粉喝,不过除了咱们吉安听话地喝了,另两个都不买账。” 看着像小猪仔似的抱着口粮猛吃的延安,宋恂开始告状:“这小子特别能嚎,而且很容易被别人影响。他哥哭的时候,他要跟着嚎两嗓子,他姐哭的时候,也要陪着嚎半天。” 项小羽在儿子汗津津的脑门上擦了一把,理由都是现成的,“我们还小呢,等到长大了就不哭了。” 没了小伙伴一起哭,丫丫眼里含着一汪泪,也渐渐歇了声响。 宋恂将小丫头也送过去,让她也跟着蹭点口粮吃,口中愁道:“延安不吃奶粉可不行,明天你就得去上班了,哪有时间给他们喂奶?当初真不应该把公社的院子退了,再租两个月就好了。” “没事,早上喂饱以后,我中午骑着电驴子回来给他们再喂一次。其他时间让大嫂帮忙喂。”项小羽笑道,“大嫂本就因为跟我借钱买房,有些过意不去。听说我要回去上班了,她主动提出要帮咱们喂吉安和延安。” 宋恂心想,奶量都是有数的,大嫂帮忙带孩子还行,但是一个人喂三个孩子还是太勉强了。 他将上午郑孝娘来过的事,说给了项小羽听。 项小羽的反应极快,瞪大眼睛问:“你不会是要去县里上班了吧?” “不一定。”宋恂迟疑着说,“不过,以咱家眼下的情况,去县里工作并不合适。” 万一两地分居,把两个孩子留给她一个人,她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根本就忙不过来。 “怎么不合适呢?”项小羽猛地抬头,急道,“要是真能去县里上班,你可不许拒绝,知道不?县里可比咱们公社和生产队的条件好多了,机关单位还有托儿所和幼儿园。我早就盼着能去县城住啦!” 宋恂在她头上抚了抚,笑道:“明天去县里看看情况再说吧,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 次日上午,将第一天上班的项小羽送去了电台,宋恂乘车前往了县委大院。 组织部的高部长单独与他进行了组织谈话。 “听说你最近刚当了父亲?”高部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示意宋恂喝茶,营造出的谈话氛围看起来很轻松。 宋恂喝了口茶,笑着点头:“对,我爱人生了两个小子,快四个月了。” “呵呵,两个小子可不好带,这会儿正是需要人照看的时候,你的任务可不轻松。” 宋恂顺着他的话说:“带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不过这阵子单位的事情比较忙,家里都是我爱人和岳父岳母照顾得多一些,多亏有长辈帮衬。” 高部长已经提前看过宋恂的档案,也与相关的同事领导从侧面打听过他的情况。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6节 不过,这会儿还是向他本人详细询问了家庭和工作情况,甚至还提及了他那对在农场劳动的父母。 高部长吹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沉吟片刻道:“你在团结公社工业办工作的两年,成绩还是很突出的,尤其是今年,省市一级的报纸都报道过团结公社在工业上的突破。组织部门原本是想让你发挥优势,继续在工业部门发展的,不过……” 宋恂心知正题开始了,等着高部长接下来的话。 “有同志发现了你在外事工作方面的才能,向组织部推荐了你。” 宋恂:“……” 我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咱们南湾县突然被定为了对外开放地区,在外事接待方面其实没什么经验,之前一直是由县委办公室的同志负责兼管这部分的事务。不过,在上次接待新闻代表团的过程中还是暴露出了一些问题的。省外办的领导不太满意……” 高部长的用词算是比较含蓄了。事实上,那些记者在市里和县里参观的过程中发生了几个意外事故,虽不至于闹成大新闻,但县市领导还是被省外办主任在总结会上点名批评了。 去开会的冯主任被批评得很没面子,回到县里就要求全县干部必须重视起外宾接待工作,成立专门的外事管理单位,全面指导监管各接待外宾单位的工作。 组织部原本是想让县委办的某个副主任监管外办工作的,不过冯主任不同意。 上次的接待工作就是由他们负责的,结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就在高部长为负责人选头疼的时候,有人向他推荐了宋恂。 大学生,会说英语和俄语,曾带队在广交会上取得过不错的成绩,有过与外宾打交道的经验。担任过部门一把手,有独当一面的工作能力。而且在上次的接待任务中,团结公社方面的准备是比较充分的,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变非常及时。 除了过于年轻这一点,在所有人选中,宋恂的综合条件确实是最好的。 …… 从组织部告辞离开时已经是中午了,宋恂并没有急着返回公社。走出县委大院后,穿过两个路口,去了距离不远的县委家属院。 苗利民中午下班回家,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宋恂,便直白地问:“组织找你谈话了?” 宋恂笑着点头。 “什么结果啊?” “县委、县革委办公室副主任,兼任县外事办公室主任。” 苗利民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叹口气说:“将你推荐给老高的是革委会的郭副主任,其实老高找我了解你的情况时,我是反对让你来当这个外办主任的。” 正在摆饭的顾芬芳闻言不客气地问:“人家小宋来县里工作是提拔了,你怎么还给拖后腿呢?” “县里的情况比公社复杂很多,他在公社一心发展工业,有了实在的成绩后,早晚能被组织提拔。现在着什么急?”苗利民语重心长道,“萧廷芝是个干实事的,跟着她踏踏实实搞工作,不比来县里强?” “县委的冯主任就不是干实事的了?”顾芬芳反问。 “冯主任也是干实事的,但是,哎,”苗利民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也是身不由己。这么说吧,你可能觉得公社里的政治学习安排比较多。但是,来了县里以后,这种安排只多不少。” 政治学习的时间多了,正经工作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宋恂看着对方只来县里工作不到一年,就新增了许多的白发,倒是信了他的话。 “既然已经服从组织安排了,就只能先干着了。”宋恂宽慰道,“来了县里也不是全无好处的,小毛一直惦记着来县里住呢,能跟她香香姐说说话。自从您搬来了县里,她经常在家念叨。” 提起这个外甥女,苗利民终于露出些笑意,忙问:“她跟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俩孩子养了几个月长胖了不少。不过,她产假结束,今天已经去电台上班了。” “孩子这么小,让你俩长期分居也不现实。”苗利民琢磨了一会儿说,“县委办后勤组就是负责分房的,你上班以后别的事先不要管,先找后勤那边要一套房子,安了家再谈工作。” 宋恂笑着答应。 “组织上虽然给你挂了一个县委办副主任的头衔,但只是为了方便两个部门合署办公。”苗利民低声道,“县委办的主任姚红波是军转干部,为人比较正直,但另两个副主任一直不太对盘。你去了以后,先不要急着接触县委办的工作,尽量少掺和他们的事。把外事接待工作做好,才是你的首要任务。县委办的工作谁都能干,但外事接待工作一般人干不好,否则也不会把你从下面提上来。等你把外事办的摊子支起来,也就在县里彻底站住脚了。” 宋恂本也没打算管县委办的工作,他这个副主任就是个添头,工作重心还是得放在外事接待方面。 顾芬芳招呼二人上桌吃饭,又对宋恂说:“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上忙,但生活上我倒是能帮你们搭把手。小毛要是没时间照看两个孩子,等你们搬过来以后,可以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你们看着!” 宋恂忙摆手说:“舅母,那两个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好带了,你还得上班呢,忙不过来。” “没事,我刚办了退休,正在家闲得无聊呢。有这么两个孩子在,我还能解解闷。” 宋恂仍是摇头。 让他丈母娘帮忙带孩子,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亲外孙。 但是让小毛的三舅母照看孩子,就有点离谱了,到底还是隔着一层的。 宋恂谢过了三舅母的好意,只说到时候把孩子送到机关托儿所去,岔开了这个话题。 * 调令下发到团结公社以后,县里给了宋恂十天的时间交接工作。 萧廷芝早就接到过组织部询问宋恂情况的电话,所以看到他的调令时并不意外。 感叹着恭喜一番后,询问了宋恂关于工业办继任者的想法。 宋恂将工业办每个组长的优缺点都跟萧廷芝详细地讲了,但是并没有推荐什么人。 领导在人事安排上都有自己的考量,他多说无益。 “如今咱们公社的工业企业主要围绕三方面展开工作,一是以机械厂为中心的支农企业,二是以服装厂为中心的纺织业,三是以糕点厂为中心的食品加工业。只要继续按照这个思路向下深挖,无论是让工业办里的哪位同志接任我的工作,都能让咱们公社的工业企业继续高速发展下去。” 新的工业办主任没有着落,宋恂只能按照工作内容,将工作分成几块跟各组组长进行了交接。 随后他跑了一趟新城大队。 认真说起来,宋恂对新城大队的社员们是有些抱歉的。 他虽然是新城大队的包队干部,但是这一年里并没给社员的生活带来特别大的改善。 总觉得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规划,慢慢改变,然而世事难料,他好不容易将工业办的工作引入正轨了,刚想空出时间来帮新城大队做点什么,却要匆匆离开团结公社了。 宋恂找到常存善常队长,跟他聊了聊自己发展队办企业的想法。 “咱们大队基本没有什么渔业资源,全靠农业和林业支撑。” 常队长抽着烟点点头, “之前动植物研究所的徐研究员来咱们这里考察过中华猕猴桃,他觉得这种野生猕猴桃是可以人工培育的。他们研究所很有可能会将咱们生产队作为一个培育基地,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留给你,你时不常地跟对方联系联系,尽量将这个培育基地争取到咱们生产队来。到时候买苗,育苗这些事全不用生产队操心,研究所会出钱来办的。” 常队长问:“宋主任,培育这个猕猴桃有什么用啊?这玩意野生的都没人吃。” “公社里的汽水厂已经开始考虑转产了,今年就会上马一条罐头果酱生产线。咱们这边的水果不多,基本就是苹果橘子梨,猕猴桃算是新鲜品种,做成罐头和果酱还是很受欢迎的,如果运作得当,甚至可以走出口的路子。要是咱们种植了猕猴桃,最起码不愁销路。” 常队长心里不太把稳,抽着烟无言。 宋恂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对方,至于是否会被采纳,那是大队干部的事。 “另外,汽水厂的那条汽水生产线是常年只在旺季满负荷生产汽水的,每年十月至来年三月,这小半年时间基本只开半天车。其实咱们队办酒厂酿的白酒和黄酒的品质都还不错,只在附近生产队卖散装酒,效益还是太低了。不如跟汽水厂合作一下,在他们生产汽水的淡季,用那条生产线灌装一些瓶装白酒。” 常队长一抚掌,笑道:“这个主意好!走,咱们找酒厂的老张商量商量这件事去!” 酒厂那边其实早就想扩大规模卖些瓶装酒了,要是能用汽水厂的生产线试生产一批瓶装酒,先看看销售行情,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 宋恂花了几天时间将团结公社的工作进行了收尾,但是相比于工作交接的顺利,家事的安排就让他有些挠头了。 他去了县里,项小羽却还得在公社工作,即便将两个孩子也带去县城,孩子吃奶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在生产队有项大嫂能帮忙,但是去了县里能让谁帮忙喂孩子? 小夫妻俩合计着,要不还是回公社住吧。虽然宋恂上下班不方便,但是能让两个孩子随时吃饱饭。 然而,不等宋恂去公社里重新找房子,他丈母娘苗玉兰女士就跑了过来。 “县里既然能给你分房子,你们还在公社花钱租房干嘛?”苗玉兰扇着扇子说,“就带着孩子去县城住!你看项前进那小子,去了县城就不想回生产队了!这就说明县城的条件肯定比公社和生产队好多了!” 项小羽无奈道:“娘,我们也知道县城好,但这不是还有孩子吃奶的问题嘛。” “孩子吃奶的事,我能解决!”苗玉兰转向宋恂,交代道,“别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先去单位申请一套大点的房子。到时候我跟着你们住到县城去,帮你们带孩子!等到孩子不用吃母乳,可以送托儿所了,我再回来。” 让丈母娘带着孩子,宋恂当然是放心的,但是这俩小子还有好几个月才能断奶呢。 “娘,你跟着我们去了县城,我爹自己在家能行吗?” “他又不是吃奶的娃子,还得我看着啊!”苗玉兰挥着扇子说,“我还没在县城住过呢,这次正好去见识见识!你赶紧去要房子吧,要个大点的!” 于是,有了丈母娘的帮衬,宋恂第二天就去县里报到,申请住房了。 第100章 宋恂去新单位报到这天, 正是学生们新学年开学的日子。 从公社乘车前往县里的一路上,车厢里到处充斥着中小学生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被这群“八九点钟的太阳”感染,宋恂第一天上班的心情难得轻松。 县委大院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 从楼顶向下蜿蜒着一片片渐变成红色的枫藤。 宋恂去组织部报到后,直接来到三楼的县委办,找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县委办主任姚红波。 据说是军转干部的姚主任,目测四十来岁,鼻直口阔国字脸, 一头短发干净而利索, 说话的语速极快。 “听老高说,给了你十天的时间交接工作,我以为你得下个礼拜才能来报到。” 姚红波有力的大掌与宋恂握了握后,客气地请他入座。 “安排妥当原单位的工作我就赶紧过来了,还得抓紧时间在县里安家。”宋恂坐下后, 笑着解释,“家里孩子还太小了, 我爱人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得让家人跟着我一起搬来县城生活。” “从下面往县里搬家可不容易,尤其是小娃娃的东西,又多又杂, 我当初也是从生产队出来的,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收拾妥当。” 姚洪波翻了一下桌面上的台历,干脆道:“县委的干部是有住房分配的, 你先去后勤那边申请一套房子, 两天之内将家里安顿好, 尽快来单位上班。” 宋恂点头, 与对方道了谢。 “时间确实紧了一点,你尽量克服吧。”姚红波将办公桌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交给他,“这份通知是昨天下午刚下发到县里的,省里要求所有地方外事管理单位统一协调规划外事接待工作。咱们县的外事办既然已经成立了,就得赶紧运转起来。上次的接待工作并不理想,冯主任去省里开会的时候被领导点名了,所以现在特别关注外办的工作。昨天吃午饭的时候还过问了外办的筹备情况。” 这已经是宋恂第二次听人说起上次的接待工作不理想了。 他在公社时,上级并没有对团结公社的接待工作过多批评,所以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其他单位也是如此。 看来得尽快找人了解一下情况才行。 宋恂又听姚主任简单介绍了县委办内部的情况和后续的工作安排,便按照对方所说去了后勤组申请住房。 “宋主任,按照统一规定,各部门主要领导是应该分一套两居室的。”后勤组长刘贺面露难色。 住房紧张是常态,宋恂原也没想轻轻松松就能分到房子。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7节 他拖过一张椅子坐下,还算有耐心地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套房也没有?” “有倒是有,去年新建的家属楼里,还有两套备用的一居室。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去看看。” 县委办常年都是一个正主任,两个副主任,家属院盖新房的时候,县委办这边只有三个两居室指标,给了三位主任一人一套。其他人若想住进新楼里,就只能分到一居室的。 宋恂这个副主任兼外办主任,是额外扩编的,新楼规划时,并没有第三个副主任的指标。 “我记得咱们家属院里有一片平房区,那边也没有空房吗?” 刘焕阳结婚的婚房就在那里。 “也没有了。”刘贺摇头说,“那边的老房子是刚解放那会儿盖的,房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住在那一片的都是咱们县委的老人儿,街坊四邻都是熟面孔,很少有挪窝的。咱们的住房跟编制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老人儿搬走了,才能有新人住进去。” 既然没有房子,宋恂也不再勉强,跟刘贺要来一把新房的钥匙,自己找去了新盖的家属楼。 家属楼在那片老平房的后身,与常见的筒子楼不同,县委这两栋新楼的环境很好,每层楼只有四户人家,入户自带自来水,室内厕所,集中供暖的暖气,而且做饭用的是燃气灶。 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一年四季都不用买煤。 这种住房条件,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居室的面积太小了,精致得连个隔断都做不了。 宋恂没再这边过多逗留,弄清楚情况后,便带着钥匙去了一趟政工组宣传办。 将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材料的刘焕阳喊了出来。 “宋哥,你已经报到了?”刘焕阳的消息灵通,早就听说宋恂被调来了县里。 宋恂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调动,便晃了晃手上的钥匙问:“你们平房区那一片,有没有想换房子的?” 刘焕阳一愣,“换去哪儿啊?” “就后面的新楼房。我被分到了一套一居室,想换个你们那样的小平房。” 平房至少都是两居室的。 刘焕阳劝道:“那两栋小楼里住的大多是各部门领导和老党员,总共也没几套。那边的条件可比平房好太多了,据说里面特别干净,不用去外面挑水,也不用倒泔水,连煤钱都省了。” “好是好,但我家人口多,根本住不下。”宋恂问,“你在县里人头熟,知道谁家想换房子吗?” 刘焕阳跟父母住在一起,不是他的目标。 “你等会儿,我进去帮你问问。” 刘焕阳只返回办公室十来分钟,便带着他们宣传办的赵副主任快步走了出来。 “小宋主任,你真要把新房换成平房?”赵副主任双眼放光地问。 那两栋新楼房里,住的都是各单位的头头脑脑,无论是居住条件还是邻居的层次,都不是平房能比的。 宣传办的规模不大,目前只有正主任分到了新楼里的一套两居室。 宋恂笑着问:“赵主任,你家那么多口人,一居室能挤得下嘛?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我闺女儿子都结婚了,单位也给分了房。现在只有我们老两口住在平房里,那么大的房子打理起来也麻烦,不如换个小点的。” 赵副主任带着宋恂去了自家的小平房,两居室带一个小客厅。虽然外表已经有些风霜了,但内里保护得不错,看得出主人是个爱干净会过日子的人家。 用一套一居室换一套带小院的大两居,宋恂当然乐意。 用一个需要挑水烧煤的破院子换一套全新的新式楼房单间,赵副主任也很满意。 双方你情我愿,换房子这么大的事,不出一刻钟就被两人敲定了。 赵副主任当天就找人搬家,第二天便将房子空了出来。 而宋恂回家跟媳妇和老丈人家说明了新房的情况,就骑着他的三轮电驴子,开始了愚公移山式的搬家。 “要不我请假跟你一起弄吧?”项小羽见不得他浑身臭汗的样子,心疼道,“那么多东西你得来回搬多少趟啊?” “不用,再跑两趟就差不多了。”宋恂摆手,将儿子的摇床搬到车上。 要是以前,他就花点汽油钱,请方茗出车帮忙拉一趟了,可是他现在来县里工作了,还是得注意影响的。 从生产队到县里,宋恂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来回折腾了五趟,才勉强把日常要用的大件都运到了县城。 项前进、三舅妈和刘焕阳两口子都跑来小平房帮他们收拾房子了。不过,姚主任只给了他两天时间,家里的东西运来以后,来不及细致的归拢,宋恂就得去上班。 卫生还没彻底打扫,这种环境显然是不能让两个孩子住进来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给公社打了电话,让项小羽带着孩子在生产队再住几天,等他抽空把县城的房子规整利索了,再回去接他们。 * 宋恂在县城这间乱糟糟的破房子里,独自过了两天单身汉的生活。 晚上打扫卫生,白天在单位熟悉外事办公室的工作内容,忙得脚不点地。 他一直有提前一刻钟上班的习惯。第三天早晨刚提着包踏上三楼的楼梯,便被姚红波招手喊进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您今天来得可够早的。”宋恂笑着坐到他对面。 “不早不行,有人看不得我清闲。昨天刚接到了一封举报信。”姚红波指间夹着烟,面色不太好看。 闻言,宋恂收了笑,正色问:“跟我们外办有关的?” 不然干嘛大清早就叫他过来? 姚红波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信封推到宋恂跟前。 “一封是上个礼拜塞进我办公室门缝的,另一封是昨天从冯主任那里转过来的。” 宋恂沉默地接过那两封信。 姚主任虽然没说举报信的内容,但是通过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至少可以确定两件事。 其一,举报信由谁写的暂不好说,但肯定是通过内部人士递进来的。 县委有专门阅处群众来信的群众工作办公室,若是普通群众写的举报信,这封信会通过群工办转交给姚主任,而不是被塞进门缝里。 其二,姚主任对第一封举报信的内容,要么不以为意,要么觉得棘手不好处理。 他收到举报信以后一直没什么动静,才让写信的人着急了,在一周后将同样的一封信递给了更上一级的领导。 宋恂将两封信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两封举报信的内容别无二致。 只不过第一封举报的是县委办的两名工作人员,第二封信“与时俱进”,知道这两人被调岗了,被举报人的所在单位变成了县外办。 内容也很简单,举报外办的工作人员吕薇和赵文静,在接待外宾期间,私自收受外宾赠送的礼品,并在外宾离开后将收到的礼品出售了。 具体收了什么礼品,信里没写,但是出售礼品的时间地点写得很详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普通人收个礼品再倒卖出去,算是小事,纯属个人行为。 但外事无小事,这件事放在外事干部身上,就不是单纯的个人行为了。 宋恂与这两位女同志算是熟人。 新闻代表团被台风困在团结公社的时候,这两位女干部与郭副主任一起在宋恂家里借住了两天。 举报信的内容很短,见他看完了,姚红波继续道:“收外宾礼品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两位同志收礼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回来以后觉得不太妥当,跟领导报备过。不过,工作人员私下收礼算是工作失误,省外办的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咱们的时候,其中就有这一条。” 宋恂蹙眉说:“收礼不对,但是一直推三阻四地拒绝外宾馈赠,也会显得咱们的工作人员过于拘谨忸怩。” 姚红波就事论事道:“在这件事上,咱们的观点是一致的。就像客人来家里串门时给孩子带的礼物,咱要是一味推拒,推推搡搡,就会显得太小家子气。我也跟省外办的同志打电话沟通过了,礼品可以酌情收,但是来源和详细信息,必须向省外办上报。” 宋恂心想,酌情收是怎么收?这种模棱两可的用词就很容易出问题。 “这两封信你拿回去处理吧。”姚红波像是甩脱了什么大包袱似的,交代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处理。写举报信的人一直等不到处理结果,下一次就不知要告到哪里去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处理,姚主任却讳莫如深。 他之前根本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大不了就罚点钱,将卖礼品的钱追讨回来。 总不至于将人开除了。 但是不处分不开除这两个人,显然是不符合某些人的预期的。 这件事并不好办,轻了重了都得罪人。 宋恂思忖了半晌,也没想出这个举报人如此不依不饶的目的是什么。 “主任,咱们办公室里,近期有哪位同志要进步了吗?”难道这俩人是什么岗位的有力竞争者? “没有。”姚红波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唇边带出一丝嘲讽,“损人也不一定非得利己。” “……” 县里的情况确实如苗利民所说,比公社复杂得多。 宋恂在公社里工作两年,一封举报信检举信都没收到过。来了县里可倒好,刚上班就碰上了。 宋恂带着这两封举报信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吕薇和赵文静的情况,他多少了解一些。 吕薇是中专生,单位里的文艺骨干,上次在食堂用方言给加西亚唱《祝寿歌》的同志就是她。 赵文静是市师范专科学院汉语言文学系的一名讲师,去年刚被县委从学校里借调过来,是单位里有名的笔杆子,县里几个接待外宾单位的中文讲解词均出自她手。 目前,县外事办的编制算上宋恂只有五人,吕薇和赵文静算得上是团队里的两员大将了。 可是按照举报人信中的意思,真是恨不得开除了这两人才好。 他蹙眉坐在座椅里,又重新看了两遍举报信的内容。 收礼已经报备过了,其实问题的主要矛盾在于他们收了礼却又转手倒卖了。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给事情定了性以后,该处分处分,该开除开除,只要往重了罚,以儆效尤,除了当事人不乐意,其他人都乐见其成。 但是,他刚来新单位,什么工作都没展开呢,就要先上演一出挥泪斩马谡,把自己的两员大将拿下了? * 隔壁的办公室里,吕薇和赵文静也在坐立难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写了她俩的举报信,还递给了冯主任的事,她们昨天就已经听说了。 “要不咱们主动将卖东西的钱上交给宋主任吧?”赵文静坐到吕薇身边,不安地小声说。 “都已经被人举报了,现在交了还有什么用?”吕薇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万一咱们真被开除了,再把钱交上去,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8节 “那你说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想想办法吧?”赵文静忧心忡忡道。 师专里多少人都羡慕她能被借调到南湾县委呢,若是真的被县委退了回去,她在师专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其实外宾没送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只送了每人一小瓶外国香水。 她们不懂外语,收下那个小盒子的时候,还以为是块香皂。拿回家以后才发现弄错了,第二天就赶紧上报给了领导。 当时领导也没觉得这两瓶香水有什么,味道跟国产的花露水差不多,又是女同志用的东西,就让她们自己收着了。 可是,她们都是机关女干部,用不惯香水,所以才一时贪图便宜,将这两瓶香水卖了。 吕薇低声说:“咱俩在宋主任家住过两天,跟他丈母娘和媳妇相处得不错。按说咱们跟他也算是熟人了,但是宋主任那个人,一看就不好说话。我跟团结公社的干部打听过,宋主任在工业办的时候,把公社面粉厂的一个副厂长说撸就撸了,一点不讲情面。咱俩跟他的那点交情什么也不算,他要是真想新官上任就拿咱们开刀。怎么说情都没用!” 赵文静的情况与她不同,只要有机会,她是一定要试一试的。 犹豫了一天后,赵文静在第二天上午,敲响了宋恂办公室的门。 宋恂见了她,面色如常地招呼道:“赵老师来了,请坐。” “宋主任,你别叫我赵老师了,那都是大家开玩笑叫着玩的。”赵文静赶紧摆手,又说了自己的来意,“宋主任,我听说了那个举报信的事。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那瓶香水在我手里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将它卖了,贴补些家用。” 礼品既然已经送给她了,怎么处理就是她的事,谁能想到有人会在这方面做文章呢? 宋恂手上翻阅着一沓陈年的报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也跟姚主任商量了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他瞟一眼手表说:“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一刻钟以后,去小会议室开个工作会,部署外办接下来的任务,顺便在会上,探讨一下你跟吕薇的问题。” 赵文静直觉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垂头丧气地走出门。 她现在真是后悔死了,当初怎么就死心眼地非要把那瓶香水卖了呢? 一刻钟后,县外办的所有成员聚集到了小会议室。 宋恂拿出工作笔记,打算讲讲接下来的工作部署。 不过,看到手下四人的表情都很微妙,只好道:“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想必吕薇同志和赵文静同志的事情,你们已经听说了。” 两个男同志都下意识去看对面两个女同志的脸色。 宋恂放下笔记本,姿态放松地说:“大家之前都是县委办的干部,接待外宾只是兼职,也许对外事工作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可是,既然大家现在已经从县委办调任到县外事办公室了,就是一名正式的外事干部。作为一名地方外事干部,我们在国家的外交全局中,就像一个庞大机器上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虽然微小,但是很重要。” “除了参观访问对外开放单位,我们这些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也是外宾们正确客观地认识我国的一个重要途径。我们从事的事业意义深远,肩负使命的同时,面临的困难也很多。”宋恂笑着看向赵文静二人,“就比如说,外宾们在离开的时候给我们送了谢礼,这个礼到底该不该收?” 四人摸不清他的态度,没人给出答复。 宋恂也没说这个礼该不该收。 “当天接待外宾的工作人员至少有二十人,但是,据我所知,只有赵文静和吕薇收到了礼品。” 吕薇红着脸解释:“宋主任,那个盒子很小,我们以为就是个小玩意。” 宋恂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你们在不会说外语的情况下,还能收到外宾的馈赠,也从侧面说明了,外宾对你们的接待服务工作是认可和满意的。省外办的领导说过,接待外宾不只是一项工作,也是我们向外宾介绍祖国,传播友谊的一次机会。为祖国播种友谊,赢得人心也是我们的工作。在这一点上,我们外办的所有同志,都应该向吕薇和赵文静两位同志学习。” 赵文静猛地抬起头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收到外宾礼物这件事,你们虽然已经跟组织上报了,但是转卖外国商品,还是违背了我国的有关规定的。”宋恂拿出一份旧报纸,念道,“根据省财第446号文件规定,国家机关、企业等单位或个人出售外国政府机关、团体和个人赠送的礼品,应立即向税务机关补纳关税。未按规定办理的,一经发现,立即按照暂行海关法的有关规定处理。” 第101章 宋恂收起报纸, 目光从四人脸上滑过,最终定格在赵文静和吕薇的方向。 “你们卖了那两瓶香水之后没交关税吧?” 赵文静二人愣愣地点头。 “知道在哪儿交税吗?” 不知道。 但赵吕二人还是乖乖点头。 “那你们找个时间去补交一下关税吧。”宋恂不忘提醒, “回头把回执交上来做个备案。” 吕薇觑着宋恂没什么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主任,那我们交了税以后是不是就没事了?不会被处分和开除吧?” 赵文静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让她赶紧收声。 巴不得领导彻底忘了处分的事呢,你怎么还特意提醒呢? 倒是坐在她们对面的齐麟嗤笑道:“你俩都被人写举报信了,还想不伤半根毫毛全身而退呢?本来倒卖外国商品这件事就是错误的,你再做事之前能不能长点脑子!” 吕薇与他是老同事了, 了解他的臭德性, 寸步不让道:“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要罚要批评也是领导说得算,有你什么事!” 齐麟偷瞄了一眼宋恂,说:“要是你俩也像政工组的老秦似的被弄去开检讨会, 丢人的还不是咱们外办?” 听他提起检讨会, 吕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缩了回去。 在对方仿佛等待审判的目光下, 宋恂正色开口:“碍于你们是初犯,犯错时也不算是正式的外事干部,所以单位内部暂时不予处分。但补交关税以后,每人要写一份检讨书,在下次的内部会议上进行检讨。” 至于检讨书要写什么内容,那就看个人理解了。 赵吕二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全县范围的检讨会就行。 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陆胜利突然举手问:“主任, 如果下次再遇到外宾送礼的情况, 到底能不能收?” 收受外宾礼品几乎是每个外事干部都有可能遇到的问题, 今天是赵吕二人被举报,明天不知又会是谁。 宋恂:“省外办给出的答复是,可以酌情接受。” “……”陆胜利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向来是沉稳可靠的老大哥形象,这会儿却不淡定了,“酌情是什么意思?总得有个具体标准吧?” “省外办没有给标准,但我昨天给地区外事统战组的冷组长打过电话,商量了一个暂行标准。”宋恂刻意放慢语速道,“在外事活动中,所有礼品都可以接受。但是,除了小纪念品外,其余礼品一律上交县委办。登记造册后,在年底将由县委办,县外办,纪检组,县财政局,统一研究处理。贵重物品如果是送给单位的,则由单位使用,若是送给个人的,可以按照国内市价的五折优先处理给个人。” 齐麟忙问:“什么东西算是小纪念品啊?” 这也是没有标准的。 “笔类,笔记本,手绢纱巾,玩具,以及烟酒食品这类容易变质的。还有其他价值在人民币三块钱以下的物品,如果大家收到了,可以自己留用。” 宋恂的视线在几人面上扫过,问:“关于礼品的处理,还有问题吗?” 几人提振士气,响亮回答:“没啦!” “那行,咱们接着往下走,谈谈之后的工作部署。”宋恂直接点了陆胜利的名,“老陆,你先说说,上次接待新闻代表团时,出了什么事故?” 提起上次的接待,陆胜利便有些尴尬地搓搓手。 “咱们第一次接待外宾没经验,给代表团安排了三辆大巴车,前面一辆上都是外宾,后面两辆上是随行人员。不过,我们把翻译也算在了随行人员里。原本这也没什么,但当时正在下雨,翻译所在的那辆车抛锚坏在了半路。这就导致外宾们到了地方以后,与接待单位的同志们完全无法交流,大眼瞪小眼将近一个小时……” 当时那个场面,就别提多尴尬了。 “你们当时跟外宾在一起吧?”宋恂问。 “嗯。” “咱们这边一个会说外语的同志也没有?”宋恂不太相信,当初在大瓦房的时候,还有好几个能说英语和俄语的呢。 “我们上学时学的都是俄语。”吕薇接茬,“接待外宾前,我们突击学了几句英语,不过只会简单的礼貌用语,不能深聊。” 宋恂颔首,“这几年咱们与老美的关系破冰,交往的机会多了,而且很多欧洲和非洲国家也说英语,所以咱们外事人员的英语必须抓起来。不知你们平时听不听广播,省人广每晚八点有一档英语讲座节目,对英语有兴趣的同志可以跟着广播学一学。咱们县外办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至少掌握一门外语。如果不乐意学英语,学别的语种也行,德法日朝鲜语都可以。” 赵文静积极举手建议:“主任,跟着广播学英语的难度太大了,市师专也有英语系,要不咱们请一名英语老师,来给大家讲讲课吧?” 有老师当然好,宋恂趁机说:“那请英语老师的事就交给赵老师负责了,另外你再跟师专联系一下,看看咱们两个单位能否搞个合作?我想在师专聘请几位老师,当咱们外办的外语讲解员,平时他们还照常在学校教书,外宾来参观的时候,请他们来帮忙翻译一下。” 赵文静没推辞,承诺会尽量想办法跟校领导谈判。 “咱们南湾县开放的单位算是多的,从县城出发直到下面的生产队,有二十多个地段和景点的讲解内容。这些介绍词,是需要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外事干部都烂熟于心的。等到英语水平提高以后,还要记诵英文版的讲解词。” 宋恂不等大家发出哀叹声,又继续道:“除了这些接待外宾单位的讲解词,我们还得对外宾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提前进行准备。” 齐麟挠头:“咱们怎么知道外宾感兴趣的是什么!” “在上次的接待任务中,我与几位外国记者深入地接触过。这些人带着与咱们隔绝了十几年的饥渴感到处攫取新闻素材。对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饮食、食堂、菜市场、工资、储蓄、房租、税务等等很多方面的问题都十分感兴趣,相当喜欢刨根问底,我们应该在这些问题上准备一些材料。”宋恂顿了顿又说,“对于西方普遍关注的人口、住宅、交通、污染等专题,也要提前搜集到足够多的信息,以便及时应对外宾的提问。” 会议室里的几人都打开笔记本奋笔疾书。 宋恂当即按照不同的领域划分,将几个专题的任务分配给四人。 “搜集这些材料时,尽量保证数据详实准确,到时候可以将咱们总结的材料提交给地区外事统战组一份。” 工作交代下去以后,吕薇举手问:“主任,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按照团结公社那边的方法,在县城和左家门公社,弄几个外宾专用厕所?” 齐麟持不同意见:“距离上一次接待外宾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下一次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一年可能只来这么三两拨人,为了他们专门建那么多厕所,也太破费了!” “厕所的事再等等。”宋恂没急着下结论,“你们也持续关注一下团结公社那几个厕所的维护情况,暂时将那边当成一个试点吧,如果直到年底团结公社的厕所都使用和维护情况良好,咱们再考虑增设厕所的问题。” * 宋恂在县城独自生活工作了一个多礼拜,终于赶在休息这天回瑶水村将项小羽娘四个接来了县城。 项小羽到了新家以后,里里外外地转悠了几遍,就将儿子们交给宋恂和老娘看着,自己则开始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掏东西。 “你带这么多零嘴干什么?”宋恂原以为她带的那两个大包袱里装的都是衣裳和孩子的尿布。 项小羽将一个个牛皮纸袋掏出来,抬头瞅他一眼问:“你搬过来这么多天,左邻右里没什么人来串门吧?” “老黄和老安来过几次。” 县委大院的这片平房是联排的,户与户之间只用一道砖墙隔开,算是围出了一个小院子。隔着一户人家的夫妻半夜吵架,宋恂甚至能将吵架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老黄全名叫黄宏亮,是紧挨着他们的东边户,县公安局政工室的教导员。 老安大名安建业,是西边户的,在县革委会基建办公室工作。 这两人前两天提着酒瓶子和花生米,来家里跟他喝了两回酒。 项小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问:“人家家里的女同志都没来过吧?” “大家都知道我老婆孩子还在乡下,就我自己住在县城……” “这就对了嘛。”项小羽将一包墨鱼仔往饭桌上一拍,“既然我以后要常住县里了,当然得跟左邻右里搞好关系啦。今天就得去各家通知一声,小宋主任的媳妇已经来了,以后大家可以经常走动起来!” 苗玉兰抱着延安掂了掂,附和道:“就是这个理!你不是说这个平房区住的都是老人儿嘛,人家都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咱们冷不丁地加入进来,当然得主动上门才好融入进去。” 宋恂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不怎么与邻里走动。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收拾房子,根本抽不出空来跟人家交际。而且这一片几乎每一户都是一大家子人,又以妇女老人孩子居多。他前两天下班回来,路过一户人家,被他家糊涂又耳背的老太太拉着介绍了半天的对象,累得他当天回家什么也没干成,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跟老黄打听后,才知道那是计划办吴磊的老娘。 项小羽将带来的小零食一份一份分配好,正要带着她娘出门送礼,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69节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嫂提着一小把青菜走了进来,“早就听到你们这边的热闹了,我一猜就是小宋的家属来了。” “这是黄教导员的爱人,云芳嫂子。”宋恂给双方做了介绍。 李云芳将那把青菜塞给项小羽,笑道:“这是我在院子里自己种的菜,给你们尝尝鲜。要是小宋主任自己在家,我可不敢给这样的文化人送菜,这是看着家属来了我才壮着胆子上门的。” 见她穿着一身农村最常见的粗布褂子,腰上系着围裙,项小羽接过青菜,便亲热地挎上她的手臂,“哈哈,他再是文化人,还不是娶了我这个村姑!早就跟咱们农民阶级打成一片了!” 项小羽将人带进了小客厅,笑道:“宋主任在我们生产队的时候也是要下地干活的,回头我让他也在我们的小院里开出一块菜地,种点你那边没种的菜,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吃!” 李云芳回头偷摸打量一身干部打扮的宋恂,白衬衣黑裤子,一看就是干干净净的文化人,听说还会说外国话呢,着实没想到人家还能下地种菜。 “那宋主任可比我家老黄强多了,老黄是个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的,让他管管菜地的活跟要他的命似的。” 项小羽呵呵笑着没接话,从饭桌上拿起一包零食递给她,“我们生产队靠海,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云芳嫂子带回去给孩子当个零嘴吃吧。” 李云芳没想到自己能用一把小青菜换来这么一大包东西,没好意思接。 项小羽强硬地塞进她手里说:“我跟我娘初来乍到,没什么亲戚朋友在县城,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是从生产队出来的,以后嫂子你再多送我两把香菜就是了。” 隔壁西边户安家的正屋里,安建业正在催促自家磨磨蹭蹭的媳妇。 “人家云芳嫂子已经先你一步过去了,你赶紧的吧!” “等她走了我再去。”甄秀英对着镜子打理头发,“我跟那样的农村妇女说不到一块儿去,碰上了也是别扭。”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安建业皱眉说,“这种话你以后最好少说,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界,万一被人听去了,给你开个检讨会都是轻的!” 甄秀英气弱道:“我这不是在家说嘛。” “那也不行!”安建业催道,“你不是想当中心小学的讲解员嘛,不趁着宋主任媳妇来的机会去那边走动走动,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甄秀英不想听他絮叨,听到李云芳似乎已经从隔壁离开了,便拎了一小包水果糖,起身出了门。 项小羽送走了东边的邻居,又迎来了西边的。 这位邻居一看就跟云芳嫂子不是一路人,言谈间也知道了,人家是县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 “好多听众都来信说,让我们渔业电台更新一下播放的曲目,我还正愁没有头绪呢,甄老师你是专业人士,回头你帮我们电台推荐一些适合在休息时段播放的曲目吧!” 甄秀英不料自己这位新邻居竟然还是一位播音员,不用跟像李云芳那样的村妇打交道,她心里倏地一松,只说让项小羽随时来家里找她。 宋恂陪在一旁瞧了半天热闹,见他媳妇能游刃有余地与邻居们交往,便将空间留给妇女同志们,独自抱着两个儿子出门放风去了。 * 宋恂来到县委以后发现,有一点县委与公社是相同的——所有干部都要参加劳动。 在公社时,干部们得在农忙时下地干活,而县委这边则需要所有干部轮流去食堂帮厨。 这是县委已经持续了七八年的传统,前些年运动刚开始的时候,县委大院也被波及了,工作人员的人数锐减,有去劳动的,有去学习的。所以各局办的工作人员需要轮流到食堂工作,每次四五个人,在后厨择菜、洗菜、卖饭、打饭。 如今县委的人手虽然多了,但是领导干部在食堂帮厨的传统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按照冯主任的话说,这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种表现形式。 县委食堂里除了做菜的大师傅、面案、切墩的学徒和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嫂,再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这个礼拜该轮到县委办公室的同志来食堂帮厨了。 宋恂还是头一回来食堂干活,他和另一个副主任邱大为被分到了择菜洗菜的活。 “宋主任,昨天你爱人去我家串门还带了不少吃的,谢谢了啊!”邱大为一边慢腾腾地择菜,一边跟宋恂聊天。 项小羽这两天具体去了谁家串门,宋恂还真不清楚,他甚至连邱家住在哪都不知道。 “客气了,她刚从老家过来,带了不少特产,这些天一直在家属院到处串门跟人聊天呢。” 并不是只送了你们家。 “听说你是个大学生,”邱大为挑拣着菜叶子说,“那你应该兼任一下咱们办公室审阅稿件的工作啊,咱们这里属你的学历最高了。” 宋恂客气笑道:“我大学读的是工科专业,写稿子的功夫远不如咱们办公室里那些笔杆子。我给人家审阅稿件不是贻笑大方嘛。” 邱大为不为所动地继续劝:“那有什么,你也是咱们县委办的副主任,理应分担一些办公室的事务……” “邱主任,”宋恂扔下手中的芹菜叶子,一脸为难道,“你也知道,咱们县的外事工作刚开张,现在还处于创业阶段,事情多,人手少,四五个人,七八条木仓,根本就忙不过来。你看我哪还有时间管咱们县委办的事情?你跟马副主任多担待,能者多劳吧。” 他来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出来了,邱大为确实跟另一个副主任尿不到一个壶里。 县委日常文书处理的工作一直是由马副主任负责的,包括审阅稿件。 邱大为摩挲着白菜梆子,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吕薇突然横插进来说:“邱主任,择菜洗菜的活,哪能让您干啊!我总是弄错粮票,咱俩换换吧,您到前面卖饭打饭去!” 他本就不乐意在这里择菜,闻言客气几句就跟吕薇换了位置。 见他走远了,吕薇才低声对宋恂道;“主任,你可别被‘媒主任’忽悠了!” “谁是‘媒主任’?” “邱大为。”吕薇翻个白眼。 宋恂不知这里有什么典故,就没吱声,抬头瞅她一眼等待下文。 吕薇坐到小板凳上择菜,犹豫片刻才说:“这个邱大为连小学都没毕业,大字不识几个,是靠着那什么上来的!” 她挥舞着白菜叶子做了一个打砸的动作。 要不是宋主任在她们收礼的事情上网开一面,吕薇才不会跟他说这种事。 “最开始的文书处理工作都是由他主动负责的,不过他给冯主任交上去的第一篇稿子就出了洋相。在文员写好的稿子上,他自作聪明地加了几句狗屁不通的话,最出名的就是那句,‘要发扬大姑娘做媒人,先己后人的精神’。”吕薇憋着笑说,“冯主任回来以后发了好一通脾气,再不让他处理县里的文书了。他现在发挥特长,整天组织大家开展政治学习。” 宋恂好笑地点点头,算是知道了邱大为的底细。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跟别人说了。这里不用你择菜,你还是回去卖饭吧。” “没事,这些活我在家都干惯了。” 宋恂将她手里的菜接过来,“去吧,你跟齐麟换换。早上刚接到市里的电话,下个月要接待一个来咱们市里交流访问的歌舞团,我有事跟他交代。” * 县委家属院里,闺女女婿都去上班以后,苗玉兰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洗洗涮涮。 眼瞅着时针指向十点了,她将围裙一脱,就从里屋提出一个扁担,锁上家门便挑着扁担出门了。 李云芳在隔壁院子里打理菜地,见到苗玉兰便热情地招呼:“婶子,你挑着两个筐子去哪儿啊?要不我帮你挑过去吧?” “不用!你忙吧,我出去转转。”苗玉兰挑着扁担,轻松地摆手。 没给对方继续打听的机会,这老太太就脚程极快地走远了。 她对县城还不太熟悉,从县委家属院出来以后,挑着担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地方。 只好将扁担小心地放到地上,先找个背阴的地方歇会儿。 “大娘,你是卖鸡鸭还是卖鱼的?”有个年轻的小媳妇,见她面前放着两个筐子,筐子上还扎着一层像纱窗似的绿色渔网,隐约还能见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想当然地以为这老太太是去黑市卖东西的。 “我什么也不卖,就是坐着歇会儿。”苗玉兰扇着风摆手。 小媳妇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两个人悄咪咪地打听她是卖什么东西的。 苗玉兰被烦得没辙,掀开渔网伸手进去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事,便重新盖好,打算挑担子走人。 “同志,你先等等!”一老一少两个带红袖箍的同志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 那表情像是生怕她跑了。 苗玉兰没跑,放下扁担等着她们走近。 “同志,按照规定,农村社员不能随便进城买卖农产品。”红袖箍大娘面容严肃。 “我不是来卖东西的。”苗玉兰解释,“就是在树底下歇会儿,这就走了。” 两个红袖箍不信,她们早就瞧见有好几个路人过来跟她讨价还价了。 “请你把筐子上面的遮挡拿开,我们需要检查一下。” 苗玉兰一边将筐子上的夹子拆下来,一边乐颠颠地说:“这筐子里的宝贝蛋,我可舍不得卖,哈哈,你们可别给我没收了啊!” 一个筐子上的渔网被掀开,两个红袖箍往里面一瞧,恰巧与捧着脚丫子啃得欢的小娃娃对上了视线。 第102章 苗玉兰用扁担挑着两个大外孙, 去了不远处的县委大院。 “同志,你帮我喊一下县委办的宋恂。”苗玉兰跟收发室里的门卫商量。 “你找宋主任干什么?”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见她挑着个扁担, 身后还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戴红袖箍的, 不由心下狐疑。 “宋恂是我女婿, 我找他有事!”苗玉兰总不好说自己被红袖箍怀疑是偷孩子的,只好带着人来找孩子的亲爹作证。 门卫瞟到两个红袖箍对自己挤眉弄眼, 没看懂这三个妇女搞什么名堂。 不过,宋恂是刚来县委工作的,他确实不了解对方的家庭情况,想了想还是往县委办拨了一通电话。 少顷, 他放下电话摇头说:“宋主任没在办公室,据说到食堂干活去了。” 苗玉兰心里犯嘀咕, 小宋已经来县里当干部了,怎么混得还不如在公社呢,堂堂一个外办主任,还得去食堂干活…… 她回头瞅瞅虎视眈眈地两个红袖箍, 再次解释:“这两个孩子真是我孙子!我骗你们干嘛呀?” 两个红袖箍跟着她来县委大院, 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松动了,可是见她咋咋呼呼地喊了半天人,也没见她口里那个当干部的女婿出面, 不禁又怀疑起来。 苗玉兰被这两个死心眼的红袖箍盯着, 又听到延安在筐子里哼哼唧唧,像是要哭,只好先将延安抱出来哄了哄, 然后扭头问门卫:“宋主任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的事你知道吧?” 门卫点头, 听人提过。 苗玉兰将另一只筐子里老老实实望天的吉安亮出来给他看, “这小哥俩就是宋恂的儿子。” 门卫一看这俩娃果真长得一样,态度明显热情了几分。 瞧见骑车进院子的一个年轻人,赶紧招手喊道:“小赵干事,你一会儿经过食堂的时候,把这位同志带过去。” 瞟一眼杵在旁边的两个红袖箍,他又强调道:“送到县委办的小宋主任跟前,见到人以后你再离开啊!” 宋恂刚在后厨择完菜,正准备接水洗菜呢,便听到前面一阵骚动,还有人在外面喊自己的名字。 吕薇跑过来说:“主任,你赶紧到前面看看去,你岳母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红袖箍!” 宋恂:“……” 他放下东西快步走出去,正瞧见一帮人围着两个藤条筐子,看稀奇似的往里面张望。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0节 “娘,你怎么跑到食堂来了?” 苗玉兰见他身上系着围裙,带着套袖,跟项前进那小子在制衣厂食堂的打扮差不多,不由使劲瞄了两眼才说:“嗐,我挑着担子去找小毛给孩子喂奶,结果被这两个带红袖箍的同志当成偷孩子的了。这不就得找你这个当爹的出面澄清嘛!” 宋恂主动与红袖箍大娘握手,笑道:“大娘,我是县委办公室的,我叫宋恂,这俩小子是我儿子,老太太是我丈母娘,你们就放心吧。” “哦,那是我们误会了。”大娘歉意道,“乡下丢孩子的不少,我们遇到了可疑人士总要提高警惕的。” 这个宋主任的丈母娘出门连个介绍信都不带,也不怨她们怀疑。 “对对,做基层工作就需要你们这样明察秋毫,认真负责的干部!误会了不要紧,如果每次都能是误会才好呢。”宋恂看一眼手表,对几人邀请道,“马上就该开饭了,中午在我们食堂凑合一顿吧,我请客。” 两个红袖箍执意不肯,摆摆手就要离开,闹了误会添了麻烦,哪好意思让人家请客。 苗玉兰也不想在食堂吃,“我得先把这两个小的喂饱才行,回公社的汽车就快发车了,我们得赶紧走。” “娘,你自己一个人挑着他俩不安全,要不还是让他们喝奶粉吧?”宋恂早就已经将出门用的小推车准备好了,没想到他丈母娘别出心裁,竟然用扁担挑着两个孩子。 “咱们小延安挑嘴,奶粉不乐意喝。”苗玉兰挤进人堆里,将筐子上的渔网重新盖好,挥手说,“你就安心工作吧,这两个小的归我管了!” 她急着离开,让围观小娃娃的几个年轻女同志,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这俩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不但被亲妈喂得胖乎乎的,眉眼也长开了不少,小哥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人瞧的时候,显得特别认真,那小模样格外招人喜欢。 宋恂脱了围裙打算去送一送丈母娘和儿子,却被苗玉兰同志不容拒绝地推了回来。 “我跟红袖箍一起走!”说着就挑着担子,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红袖箍。 随着她的离开,宋主任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以及宋主任的岳母被人当成了人贩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县委大院里快速传开了。 * 苗玉兰是被两个红袖箍送去汽车站的。 “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啊?咋能带上红袖箍呢?”她一面等车一面跟两个红袖箍搭讪。 “我们是‘第五社会主义大院’的,协助居委会维护这一片的治安。”年轻的红袖箍骄傲地答。 苗玉兰不懂啥是社会主义大院。 两人便说了几个居民小院的名称,那几个小院合起来就是第五社会主义大院。 苗玉兰又问:“那我们县委家属院也是社会主义大院吗?” “你们那边是第三社会主义大院。”所以她们巡街的时候才能遇到对方。 苗玉兰暗忖,她现在已经住进第三社会主义大院了,是不是也可以搞个红袖箍戴一戴? 拎着两个外孙去团结公社的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找个机会戴上红袖箍耍耍威风的可能性。 直到汽车将要到站时,她向窗外不经意地一瞥,似乎瞥到了二儿子项远洋的身影,才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人影一晃而过,她想将脑袋伸出窗外仔细看看,却被售票员喊了回来。 …… 吉安和延安是广播电台的常客,并没有像在县委食堂似的引起什么轰动。 项小羽给两个小不点喂完奶,便道:“娘,你就在我这里休息吧,我们值班室里有张床,要是累了可以躺会儿。等我下了班咱们一块儿回去也行。” “只挑着两个孩子来回转悠,累什么呀!比在生产队里干活轻松多了!”苗玉兰将两个吃饱的崽重新放回筐子里,挑着担子说,“你忙你的,我到你二哥那看看去。” “他那边净是零部件,环境哪有我这里好!” “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跟一个姑娘走在一起!”苗玉兰边往外走边说,“你二舅妈问了好几次介绍对象的事,澡堂子的那个姑娘还惦记着跟他相亲呢,不过这小子死犟就是不答应!我得去看看,他是不是自己找对象了……” “我二哥要是没当上这个售货员,你看人家还惦记不?”项小羽将人送出门,叮嘱道,“你去看看就得了,可别掺和我二哥的事,小心给人搅合黄了!” 苗玉兰按照闺女说的,没掺和儿子的事。 她在农机门市部的外面,透过玻璃窗向内张望半天,等到那个穿工装的姑娘跟项远洋挥手走出大门后,她才挑着担子进门。 “娘,你咋来了?”项远洋接过两个大筐,戏谑道,“不在县城享福啦?” “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完以后接着回去享福!” “你总算是想起我了!你不在家,家里就剩我跟我爸,还有大嫂跟两个孩子了!” “这人口不是挺多的吗?”五口人呢。 “……”项远洋想把两个外甥从筐子里抱出来,“你啥时候回家啊?你不回家我吃饭都不香了。” “他俩刚吃了奶睡着了,你别乱动!”苗玉兰在他手上拍了一下,说,“你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钱,我就回家伺候你们爷俩去。” “你可真敢开口,看你儿子我像二十块不?” “人家小宋就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零花钱!”苗玉兰面露得意,“你要是觉得家里冷清,就赶紧娶个媳妇。我刚才看到有个姑娘跟你说话,那姑娘跟你关系咋样?” 项远洋支支吾吾道:“就是普通同事,她来找我打听事的。” 苗玉兰不信,普通同事能在大马路上聊完了,又来单位聊? 不过,她也没继续深究,只要她儿子没闲着,有一颗找对象的心就行。 项远洋怕她再问女同事的事,催促道:“我这边没事,你赶紧回县城享那每月二十块零花钱的福吧。” * 宋恂每个月给丈母娘二十块,给得心甘情愿。 她丈母娘来了县城以后,真是给他们两口子省了不少力。 家里家外洗洗涮涮的活,全被她包了。 最关键的是,这老太太有个失眠的毛病,有时候就把两个外孙留在她屋里睡了。 项小羽趴在家里唯一一张书桌前赶稿子,写完以后想让宋恂帮自己看看。 宋恂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又过回了在床上看书的日子。接过稿纸后,他意外地挑挑眉。 “这不是播音稿吧?” “不是,我打算投给报社和杂志社的。”项小羽催促他快帮自己检查,“这还是我头一次正式给报社和杂志社投稿呢!上次我在节目里播了我姐她们女子船队的事迹以后,听众的反响还不错,所以我就想再帮我姐宣传宣传。那些记者可以报道她的事迹,我这个亲妹妹就更可以啦!我写的比他们还全面呢!” 见宋恂捧着稿子开始阅读,项小羽又耐不住寂寞地跟他闲聊:“省运会快开始了吧?你哪天去参加比赛啊?航模做好了吗?” 宋恂分出些心思听她说话,“嗯”了一声,说:“听体委的统一安排,咱们市代表队的运动员要一起出发。” “你连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就成运动员啦?”项小羽抿着嘴偷乐。 宋恂:“……” 项小羽挨过去问:“小宋运动员,你马上就要去比赛了,用不用我给你加加油啊?” 闻言,宋恂终于舍得将脑袋抬起来了。 “怎么加?” 项小羽没说怎么加,只若无其事道:“我娘把吉安和延安带去她那屋睡了。” 将稿纸扔到一边,宋恂什么也没说,起身下床,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见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片不大的小纸包,项小羽一脸莫名地问:“你干嘛呢?那是什么东西?” “计生用品。” “?” 项小羽凑过去看清包装上的字后,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问:“你从哪弄得这玩意?” “在公社卫生院,跟徐嫂子要的。” 项小羽瞬间瞪大眼睛,“你跟徐嫂子要的?这种东西怎么能找熟人要呢?” “刚开始我也没想找她要,但是卫生员只肯给我两个。我听说这种计生用品放在卫生院都放过期了也没人要,他们留着没什么用,所以我就找徐嫂子走个后门,一次性多要点。” 项小羽羞耻得直捂脸,你要这么多干嘛呀?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跟徐美芳相处啊,多尴尬! “你只当不知道好了。”宋恂被逗笑,“这包东西已经被放在咱家好几个月了,这期间你经常跟徐嫂子碰面,不是表现如常嘛……” “我本来就不知道!”项小羽懊恼地往床上一摊,动作幅度稍大就引得身下的老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响。 这个响动像是给她提了醒,她翻身坐起来,红着脸说:“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你找时间把这张床好好修一修再说。这一片的房子都挨得太近了,一点不隔音……” “没事,不影响。你不是说我这个运动员名不副实嘛,”宋恂不在意地笑笑,“今天可以先当个举重运动员练练手。” 第103章 时隔一年多, 小宋运动员终于又过上了久违的夫妻生活。 项小羽披散着头发趴在他胸前,手里还在摆弄一只没开封的计生用品。 “背面的说明书上说,这东西可以清洗以后重复使用。”项小羽小声嘟哝。 “嗯, 洗完以后, 你打算晾在哪里?” “……”项小羽迟疑一瞬, 仰头说,“就晾在屋里?” “不通风不晒太阳, 容易滋生细菌,”宋恂用眼神指指桌上的牛皮纸袋,“咱有一袋子呢,够你用的了。” “谁用啦?”项小羽将下巴抵在他胸口, 杵了好几下,哼哼道,“其实咱们不用这玩意也行。” “还是先用几年吧。”宋恂伸手接住她的下巴, “我妈和大姨都嘱咐了, 你刚生了两个, 不能马上再要孩子, 多养几年再说吧。” “也是,生孩子太耽误事了。我在生孩子之前, 把我负责的两档栏目都提前录制了好多期内容, 不过这次产假休了三个月, 提前准备的内容根本就不够用,原来的时间段被换成了其他节目。”项小羽叹口气说,“我现在再想重新做之前的节目吧, 又觉得没什么激情, 总想找个能长期播下去的栏目。” “你那档介绍行业先锋的节目, 其实很有意义。许多在平凡岗位上默默无闻的人, 能通过你的节目被大家认识和学习到,也算是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 “但是每年的先进个人都是有数的,渔业领域就更少了,而且其中一部分人的优点和亮点很相似,容易造成节目内容重复。先进个人确实一直都在涌现,但是我的节目是日播的,不可能每天都有先进人物供我播报,否则先进个人就成了菜摊上的黄菜叶,不值钱了。” 宋恂摩挲着她的头发,沉默片刻说:“当下的先进人物不好找,你就找找历史上的,南湾的历史还是很悠久的,历史上留下了那么多英雄人物,够你讲一阵子了。” “这个主意还不错。”项小羽在他胸前抠了抠说,“不过,苏越也开了一档节目,介绍沿海一带的历史人物和历史典故。”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嘛。”宋恂捉住她不老实的手,嘴上继续道,“你们可以商量一下,选择不同的角度和侧重点。” 项小羽安静地琢磨了一会儿,又反悔说:“做节目的初衷是传播信息,内容要能吸引听众。如果我是听众,可能不会每天按时守着收音机收听历史上有什么先进人物,那都是老皇历了,谁爱听啊!除非编成评书!” 她自己都不爱听,做起来也没什么动力的节目,怎么能让听众喜欢? 他们这个地区可以收听到的广播台还挺多的,除了市渔业电台,还有省渔业电台,市人广,省人广。如果她的节目不吸引人,听众完全可以选择收听其他频道的节目。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1节 “在播音工作方面你成长得很快,专业领域的内容我只能提供自己的想法,至于能否被采纳,那得由你决定。”宋恂在她背上拍了拍说,“我现在能给你的帮助已经很有限了,你还是自己努力吧!” 项小羽夸张地叹口气,仰躺到床上说:“我现在好辛苦!既要肩负工作和生活的重担,还要给运动员加油!” “那你加油加得有点敷衍,都没怎么出力。”宋恂轻笑。 项小羽:“……” 好气。 不去跟他探讨谁出力多谁出力少的问题,项小羽泰然自若地转移话题,“来县城生活挺好的,但有一点还是不如咱们那边。” “什么?” “洗澡不方便!” 这边吃水用水都得去共用水房打,没有入户自来水,也没有水井,即便在家修个浴室也只是个摆设。 “水缸里的水是我晚上刚灌满的,”宋恂起身就要下床,“你要是想洗,我给你烧点水,在屋里洗吧。” 项小羽拉住他说:“大半夜的你出去烧水,怎么跟我娘说啊?” 她娘晚上睡不着觉,耳朵可尖了。 “咱娘有分寸,不会问的。” “……”项小羽不松手,“那也不行,怪尴尬的。你去给我拧个毛巾,我擦擦吧。” 宋恂依言出去给她拧毛巾,心里琢磨着怎么解决一下洗澡的问题。 他是男同志倒没什么,接两盆水,站在自家院子里冲一冲就行了。 主要是他媳妇和丈母娘怎么办? “要不我请刘二喜他大伯帮咱做个浴桶吧?” 项小羽摇头:“倒水的时候多麻烦啊!洗完澡的一大桶水怎么处理?我还是出去洗吧,公共浴池离着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围着被单从床上坐起来问:“听说距离家属院不远,有个机关游泳馆?” “是有一个,好像才投入使用两三个月,体委刚组建的县游泳队也在那里训练。” “去游泳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洗澡了呀!”项小羽兴奋地说,“我长这么大只在前年跟咱妈和小悦去军区的游泳馆游过一次,再就没进过游泳馆了!” 宋恂还在寻思明天去单位问问游泳馆的门票怎么买,内部有没有优惠之类的,却听他媳妇继续道:“程大嫂给了我三张游泳票呢!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了,明天我得找找。” “程大嫂是哪个?”宋恂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 “就是东边第三户的,听说她男人是计划办的,姓吴。” 宋恂记起来了,“他家有个耳背还糊涂的老太太吧?” “就是他们家。”项小羽一拍手说,“程大嫂就是在机关游泳馆工作的,负责在门口检票。我上次去她家串门,她送了我几张游泳票。” 宋恂:“……” 他媳妇在家属院的交际范围比他大多了。 “看来我不用去单位问门票的事了,你完全可以自力更生。”他放心地躺了回去。 * 宋恂也确实没时间帮项小羽打听门票。 次日刚到外办上班,他就接到了来自地区外事统战组的电话,下个月将有一个五十多人的欧洲歌舞团来海浦市访问演出,进行文化交流。 南湾县外事办公室的所有人手都被临时借调去市里帮忙。 “主任,咱们都去市里帮忙了,那南湾这边的准备工作怎么办啊?”宋恂刚宣布了市里的决定,齐麟就举手发问。 “这个歌舞团只在市里演出,不会去县里的对外开放单位参观。” “也就是说,其实这件事跟咱们南湾没什么关系?”齐麟咕哝。 “可以这么说,但是地方的外事工作本就是为了配合中央的外交政策,无论外宾来不来南湾,只要市里有需要,咱们就得积极配合。” 地区外事统战组让南湾外事办的同志去市里帮忙也实属无奈之举。 他们的所有人员加起来只有六个人,而且组长副组长都是兼职的,手头还有其他工作要忙。 让六个人接待五十多人的歌舞团,已经超出了原本的接待能力。 全市只有两个县被定为了对外开放地区,而这两个县里,又只有南湾县组建了专门的外事管理单位,所以市里有事就只能征召南湾外事办的同志。 跟县委领导说明情况以后,宋恂带着手下的四员大将去了市里,过上了县里市里两边跑的日子。 来到市里的第一天,所有人就挤在地区外事统战组的办公室里,开了工作会。 五十人的歌舞团来访,不但要安排他们的演出场地,衣食住行也要一一操心到。 冷组长为了这个歌舞团的事,头发都快愁白了。 “别的先不说,这么多人来了以后,住在哪里?”冷组长敲着桌子问。 南湾的几个干部是新来的,对市里的情况不了解,没有贸然开口。 地区的同志也面面相觑。 “这次连演出带参观,前后一共三天两晚,住宿就是其中最大的问题。”陈副组长翻着资料说,“随着这个五十多人的歌舞团一起来的,还有□□门和省里的领导,在加上翻译和随行工作人员,总共会来至少八十人。这是对咱们外事接待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市里没有高档酒店,有的最多的就是各单位的招待所。 上次的新闻代表团只来了十几个人,入住的是东方饭店,但这个饭店的条件虽是全市最好的,规模却并不大,只有二十个房间。 内部设施勉强达到了接待外宾的规格。 冷组长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冷不丁地说:“我听说,某些省市的接待能力有限,外宾来了以后是在宾馆的大厅里过夜的……” 众人:“……”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首先强调一点!”冷组长看着大家,面容严肃道,“咱们市里决不允许出现让外宾睡在大厅的情况!” 宋恂:“……” 你不允许有啥用,现在又不能临时盖一间宾馆出来。 而且外事接待饭店对饭店的硬件设施和服务人员的要求都是很高的,并不是随意哪个饭店都可以接待外宾。 办公室里没人接茬,冷组长直接点了宋恂的名,“小宋,你们南湾在接待外宾方面也是有经验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南湾外事办的四人齐齐给宋主任捏了把汗。 没有房间,总不能凭空变出房间来。 宋恂确实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含含糊糊地说:“虽然总人数有八十人以上,但咱们接待的主要是外宾,其他人不论是多大的领导,都请他们理解一下地方的难处吧。让随行人员去招待所将就将就,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对着自己人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吕薇险些笑场。 小宋主任这段废话说得好啊,哈哈。 冷组长:“……” 本来就是问你外宾怎么安置,随行人员早就默认去住招待所了。 说了一堆废话的宋恂,也有点尴尬,挠挠下巴又建议道:“要不咱们就在市里找个条件最好的招待所,将其装扮成外事接待饭店。总比让外宾睡客厅好看吧?” 冷组长这回倒是没摆脸色,思忖片刻问:“怎么装扮?” “我之前看过一些关于接待外宾饭店的要求,无非就是要开通国际长途电话,有中英文菜单和中英文警示牌之类的。”宋恂顿了顿又说,“还得服务人员会说外语。除了开通国际长途麻烦一些,其他的都不难办到。” 齐麟的脑瓜活,反应很快地应和:“反正他们只在市里住两晚,大不了咱们去大学里找几个外语系的学生装扮成服务员,做好政治培训以后,让他们上岗两天就行了。” 见冷组长半天拿不定主意,宋恂便提议道:“要不咱们将市里的情况上报省外办吧?接待外宾不只是咱们的事,省外办对咱们也有指导责任。” 反正主意已经出了,用不用是领导的事,就看省外办怎么选了。 冷组长却皱眉说:“我已经跟省里汇报过咱们这边的情况了,省里的意思是,实在装不下那么多人,就将一部分外宾用车送去临市住宿。” 众人:“……” 这么大的城市,愣是没有这几十个外宾的容身之处。 此时大家心里的想法都很一致,作为全省位数不多的几个对外开放地区之一,海浦市应该赶紧兴建一间高档宾馆承接外事接待任务了。 南湾县的干部只是过来做辅助工作的,安排住宿饭店算是个大事,冷组长在会上提了一嘴就算了,并没有将食宿任务交给南湾的干部去解决。 南湾几人被分配的任务是,制定外宾在市里的参观路线,协助接待随行人员,以及制作欢迎小彩旗。 按照省外办的要求,外宾从火车站出站以后,就要由学生代表和群众代表夹道欢迎,街道两旁还要悬挂小彩旗。 宋恂带着外办的同志去街面上踩点,从火车站到东方宾馆,即便是悬挂间距比较大,也需要制作上万面小彩旗。 “花这种钱有必要吗?”宋恂找到地区外事组的钱伟问,“要不咱们悬挂点红旗之类的意思意思得了。” 条件有限,宋恂觉得实在没必要在这方面花钱。 “上面要求的。”钱伟叹气。 “这个钱是省里出,还是咱们地区出?”陆胜利问。 “现在的财政是‘分灶吃饭’各算各的,肯定是地区出钱。”宋恂答完又继续问,“上次接待新闻代表团的时候,就没准备小彩旗?” “准备了。但是那几天风大,小彩旗又是绸布做的,好多都被风刮跑了。”钱伟后悔道,“也怨我们不细心,其实外宾离开当天就应该将剩下的彩旗收起来。结果等我们想起来的时候,那些彩旗早就被市民你三个我两个的瓜分了。最后只拿回来了不到五分之一。” 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吧。 工厂都是现成的,只要财政给拨了款,人家就将接待外宾的订单放在第一个。 宋恂让齐麟关注小彩旗的问题,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回县里了。 剩下的都是笔杆子功夫,景点介绍词和参观路线规划,还得反复斟酌讨论很多个回合才能最终敲定下来。 * 宋恂从市里回来没两天,收到了一封省城的来信。 时隔半年,他与老袁参加的那个由省委和《体育报》组织的“优秀体育运动摄影作品”评奖活动终于有了回信。 老袁将相片拍好后,是以宋恂的名义投稿的,所以《体育报》的回信填的也是宋恂的地址。 “宋主任,还有一个给你的汇款通知单。”收发室门卫顺便将通知单也交给了宋恂。 宋恂这几个月一直关注《体育报》的动静呢,老袁从拍好的照片中选出了八张邮寄给报社,最近两个月陆续在报纸上刊登了三张。 具体得了什么奖他还不清楚,不过,汇款单上的数字倒是挺可观的,七十二块三毛。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2节 有零有整的。 将奖金取出来后,宋恂就打算抽空到市图书馆去一趟,正好能跟老袁聊一聊。 “明天就是礼拜天了,咱们看电影去吧?”项小羽放下还在反复回味的《奥涅金》,撺掇道,“我听方芳说,电影院刚上映了一个新电影还不错,他们厂好多女工都去看过,咱们也去呗!” 来县城住的好处多多,他们家与方芳家同在一个大院,项小羽和方芳这对已婚小姐妹,下了班以后经常互相串门,凑到一起叽叽咕咕。 方芳还从制衣厂弄了好多大块的边角料回来,让项小羽给双胞胎做衣裳穿。 以致小哥俩的衣裳,比宋恂这个当爹的都多。 “我以为你想跟方芳一起去看……”宋恂刚给延安换了尿布,总觉得自己手上臭烘烘的。 “哎呀,咱俩结婚以后,我啥时候跟别人看过电影?”项小羽准备了一肚子的漂亮话,“方芳想找我去看,不过被我断然拒绝了,我还得陪小宋哥一起看呢!” 宋恂还在晾着手自我嫌弃,对看电影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去吧去吧!”项小羽挨过去腻歪,“我生完吉安延安以后,咱俩还没看过电影呢!” 好像确实没看过。 宋恂想了想建议:“要不咱们去市里看?我明天想去图书馆找一趟老袁。” 只要答应了就行,项小羽猛点头,“那我也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等你们谈完了事,咱俩下午再去看电影。” 如今住得近了,不用赶长途车,在市里耍到多晚都没关系。 两人想得挺美,吉安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抬腿在他爹身上蹬了一脚。 “……”宋恂抓住他乱蹬的腿,想到一个现实问题,“咱们出去玩了,这俩臭小子怎么办?” “让我娘带着呗。” 不过,话一出口,项小羽也觉得有点不妥。 他们夫妻俩一周上六天班,平时都是由她娘带着两个孩子的。好不容易赶上了周末,人家苗玉兰女士也应该休息休息了。 宋恂提议:“要不把咱娘和两个孩子都带上吧。她以前虽然去过市里,但就是去医院看病的,应该没怎么正经游览过。明天咱们带着她跟两个孩子去望海楼吃点东西,顺便在市里的几个景点转转。” 他这段时间帮忙筹备接待歌舞团的事宜,对市里的几个著名景点也算熟悉了。 小夫妻俩合计着带苗玉兰女士去市里游览一番,不能总让老太太守在家里看孩子。 “我娘呢?”项小羽起身就要去厨房找她娘,“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最爱热闹了,听说能一起去市里玩,一准儿高兴。” “早就出去串门了,你去旁边几户人家找找吧。” 隔壁的老黄家也是农村出身的,苗玉兰跟云芳嫂子以及她家老太太,特别有话聊。 项小羽抱起吉安,打算带着这小子出门放风,顺便找一找他姥姥。 还没跨出门槛,苗玉兰女士就风风火火地进门了。 项小羽和宋恂的视线,同时聚焦在对方右臂的红袖箍上,异口同声地问:“娘,你这个红袖箍是从哪儿弄的?” 苗玉兰在外面忙了半天,嗓子都要冒烟了,来不及回答两个年轻人的问话,端起茶缸先猛灌了几口。 解了渴,才用左手拍了拍手臂上的红袖箍,对闺女、女婿,以及两个吃奶娃宣布:“我已经加入咱们第三社会主义大院的群众治安小队了!这个红袖箍是居委会发给我的!” 宋恂和项小羽:“::::::” 两人将这个消息默默消化了半晌,才由项小羽这个当闺女的出面问:“娘,你加入治安小队以后要干啥呀?也要像街道上那些大娘似的到处巡逻啊?” 苗玉兰一摆手说:“我还得带两个孩子呢,组织上考虑到我的个人情况,只让我负责大院内的治安巡逻!我平时挑着这小哥俩出去放风的时候,顺便整顿一下治安就行!” “娘诶,”项小羽捂着嘴乐,“你挑着一副担子,能整顿啥治安啊?没等你挑着担子追过去,人家早就跑了!” 苗玉兰也笑:“现在不是批判资产阶级歪风邪气嘛,我就是专门整治那些游商小贩的,不让他们进咱们第三社会主义大院!我跟居委会的同志说了,这副扁担就是我打入敌人内部的重要道具,他们看到我也是挑担子的,对我就没有戒备心啦!” 项小羽哈哈笑得肚子痛,吉安延安哥俩听到笑声也像两个小傻子似的,跟着一块儿咧嘴乐。 “居委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你加入了?”宋恂觉得不可思议,这老太太才从生产队来县城多久啊?竟然连红袖箍都带上了。 “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呀!人家听说咱家是贫农,根正苗红出身好,闺女女婿又都有正经工作,盘问了半天才同意我加入的!”苗玉兰珍惜地拍了拍红袖箍说,“反正也不用发工资,就是发个红袖箍的事。” 虽然没有工资,但苗玉兰挺满意。 在农村社员的眼里,能在城里戴红袖箍的,都是有身份的! 比省长市长还威风哩! 项小羽抚着笑得发酸的肚子问:“娘,你这个巡逻有没有休息日啊?我跟小宋哥还合计着明天带你跟两个孩子去市里玩呢!” “你俩去吧,”苗玉兰婉拒,“我在家帮你们带孩子!” “哎呀,我们就是想带你去市里转转的,免得你总闷在家里!” “明天我还有事,真去不了!”苗玉兰的语气隐隐带着得意,“咱们第三社会主义大院要举办‘迎国庆扑克接台赛’!地点就在隔壁老黄家,我明天得过去捧捧场,还得准备‘接台’呢。” 第104章 宋恂所在的第三社会主义大院要举办“迎国庆扑克接台赛”。 这名字听上去唬人, 其实就是给邻里邻居凑在一起打扑克聊家常制造的噱头。 大院里的人甚至都等不到明天,礼拜六晚上就在隔壁老黄家的院子里支桌子打起了牌。 以组为单位,哪一组输了, 就主动让贤, 让其他围观的邻居“接台”。老黄是干公安的, 所以这次打牌就是纯打牌,除了茶水管够, 没什么奖励。 为了让大家玩得尽兴,也是为了支持丈母娘的新工作,宋恂还特地从自家屋里拉出一盏电灯给大伙照明。 于是,院子里一通电就更不得了了, 大院里的其他住户瞧见了这边的热闹,纷纷端着茶缸提着板凳,来到老黄家的院子凑热闹。 项小羽去隔壁院子帮云芳嫂子给大家添茶倒水, 忙到胳膊发酸, 才留苗玉兰女士在那边打牌, 自己偷摸回了家。 “这县里的人跟我们生产队的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哪里热闹往哪儿钻。”项小羽瘫到床上说,“云芳嫂子那边乱糟糟的, 打不上牌的人已经开起了茶话会。” “咱娘上桌了吗?”宋恂调着收音机的音量问。 “刚接上台, 现在那台上全是各家的老太太。年轻人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幸亏你没去。”项小羽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英语讲座,问,“你们单位不是请了师专的英语老师给干部补习英语吗?怎么又听上广播讲座了?” 广播里还在教字母的发音, 根本不是小宋哥这个水平应该听的。 “给这俩小子听一听。”隔壁打牌的声音太吵, 宋恂将收音机的音量稍稍调大。 “……”项小羽无语脸, “他俩连话都不会说呢, 能听懂什么啊?” 她这个当娘的跟着学一学还差不多。 “听不懂就算了,反正有个声响就行。”这俩孩子的月龄大了以后能翻身了,就不像前几个月那么好带了,醒着的时候总得有大人不错眼地盯着。 项小羽逗着两个小子玩了一会儿,倏然忧心忡忡地问:“你说咱家吉安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宋恂:“……” “我每次逗他俩的时候,延安十次有八次能给我回应,笑得可开心了。可是轮到吉安这里,十次能笑两次就不错了。”项小羽觉得吉安的反应可能有点慢。 宋恂:“……” 他与对方的想法正相反。 这对双胞胎其实挺累人的,但是与其说这俩孩子难带,不如说是延安比较难带。 在他心里,吉安真是个乖宝宝,虽然不怎么爱笑,但也不爱哭。 不像延安似的,稍有点不如意就要干嚎一通,而且附近谁家的小孩要是哭了被他听见,他也是要陪着人家哭一通的。 他们家三个大人的精力,有一大半都耗在了延安身上。 “吉安的情绪波动确实不太明显,你要是不放心,平时就多关注一些他的情况吧,要是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咱们也能及时就医。” 宋恂百分百确定自家孩子很健康,但是,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能因为吉安太老实了,做父母的就厚此薄彼。 * 扑克接台赛在第二天还要继续。 宋恂夫妻二人去了市里,留苗玉兰同志戴着红袖箍继续跟街坊们接台。 每逢周末来图书馆看书的人都比平时多,宋恂帮项小羽占了一个座位,便去后面的办公室找到了老袁。 老袁接过厚度可观的信封,撑开封口往里面瞄了一眼,意外地“呦”了一声,“给了这么多呢?” “一共八张照片,有五张被选中了。这些钱是已经刊登的三张照片的奖金,后续应该还有一部分汇款。”宋恂将报社的来信也递给他,“这次总共汇款七十二块三毛,给您五十,剩下的我收着了。” “既然说好了对半分,那就对半分。”老袁作势要将钱取出来重新分给宋恂。 宋恂按住他的手,“我在这里面没出什么力,只提供了照相机和一点胶片。拿这些就差不多了。” 他只陪着老袁看了几场体育比赛,后来因为媳妇要生孩子,他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选题和拍照几乎都是由老袁独立完成的。 “这些钱您收着吧,给闺女买点营养品。”宋恂又问,“您家闺女的腿养得怎么样了?” 他上次来找老袁的时候,正赶上北大荒那边给他拍了电报,他闺女从麦垛上掉下来,把腿摔折了。 提起远在北大荒的女儿,老袁顿住手,叹气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在生产队养伤呢。” “像她这种因公受伤的情况,可以申请回家休养,甚至可以办理病退,要不咱们想想办法把人接回来吧?”宋恂建议。 老袁早就考虑过这些,仍是紧锁着眉头婉拒:“既然已经去插队了,就让她安心在那边扎根吧,回来也未必如意!养好了伤还是得回去。” “我跟知青办的同志打听过了,今年市里有了新规定,支边知青因病、家庭困难、顶职特照的,只要对方的生产队肯放人,市里可以接收返城知青。您家闺女这是工伤,只要家属提出要求,是可以将人接回来休养的。” 老袁来回转着手里的茶杯,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回来以后可以先慢慢养伤,要是能赶上招工的机会,就可以一直留在城里不用回去了。” 按照政策规定,每家是可以有一个留城名额的,可是老袁的一儿一女却都支边去了,一个也没留在身边。 老袁沉默思忖半晌,还是说:“我再想想。” 宋恂能猜到一些他的顾虑,便也没再继续劝,将装在包里的那本定山县的工作笔记递还了回去。 “我从您这本工作笔记中受到了许多启发,都有点不舍得还回来了。” “那你就留着吧。”老袁无所谓道。 “还是物归原主吧,”宋恂遗憾地笑笑,“我被调整了工作,刚调到县外办,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接触到工业方面的工作。” 老袁讶然问:“你在工业口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弄去搞外事了?” 他还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南湾县团结公社工业产值翻两番的报道。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3节 从报纸的报道上,以及平时的交流内容来看,宋恂在经济工作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宋恂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将自己近段时间的经历,大致跟对方讲了讲。 “我大学是学工科的,外语水平也很一般,只能说是矬子里拔大个把我拔上去了。”他叹着气说,“反正现在全市的外事工作都处于起步阶段,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咱们这边即便部分对外开放了,每年来访的外宾也是有数的,跟北京上海的外事工作不能比。”老袁喝口茶说,“做接待工作就跟登台演出似的,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几个月的工作成绩,全得在外宾来参观的那一两天里集中体现出来。” 宋恂对这种说法很赞同,他们平时做的都是准备工作,成绩好坏得从外宾的反应判断。 老袁权衡片刻,压低声音说:“外事无小事,遇到了事不要自己拿主意,无法按章照办的时候,一定要及时上报。只要不出错,就是好成绩了。” “您这想法跟我原来的领导差不多,对于接待外宾的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老袁摸着圆脸嘟哝:“憨人多聪明人也不少啊……” 宋恂又问了问他生活上的事,便打算起身告辞了,“您回去跟孙阿姨商量商量让闺女回城的事吧,您要是不方便出面,就给我打电话。” 老袁背着手点点头,邀请道:“今天老孙同志好像要做肉饼,你跟我回家吃午饭去吧?” “下次吧。您家孙阿姨太热情了,吃了饭半天不让走。”宋恂笑道,“平时没事还行,今天可不成,我还得陪媳妇看电影去呢。” 老袁摇头晃脑地感叹:“还是年轻人好呀!” * 地区外事统战组迎接五十人歌舞团的准备工作十分紧张,但是在此期间宋恂不但陪着媳妇看了场电影,还请假随海浦市代表队去省城参加了一趟省运会。 等他带着5毫升内燃机动力竞速艇圆周项目的第二名的奖状回来时,外事接待饭店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钢厂招待所作为距离东方饭店最近、环境最好的招待所,被地委临时征用,尽快布置成外宾接待饭店。 “主任,景点的参观路线安排已经提交给了省外办,只等着省里的回信了。”陆胜利介绍着宋恂不在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冷组长让咱们跟市第一服务局的同志,一起负责这两个外宾接待饭店的工作。” 宋恂翻看文件的动作一滞,抬头问:“接待饭店不是由地区的同志负责吗?怎么又半路让咱们接手?” “协调演出场地的工作,比安排接待饭店还麻烦呢。”陆胜利喜忧参半地说,“这次咱们市里的观众能一饱眼福了,多耶娜歌舞团演出完以后,还有咱们地方艺术团的演出,一连两场演出的人员和场地安排都不是小事。” 与之相比,住宿那点事就不算什么了。 宋恂先给市第一服务局的综合科长许英姿拨了电话,约定先去东方饭店碰头。 第一服务局是专管全市所有饭店,旅社和招待所的部门。许英姿刚与南湾县的几人碰面,就将一张笔记纸交给了他们。 “这上面列出的问题,都是上次接待完新闻代表团以后,省外办在总结会上点名批评咱们市的时候提到的。我们第一服务局负责东方饭店这边的工作,钢厂招待所的政治培训和上岗培训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南湾县的一众人凑在一起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而许英姿已经让东方饭店的负责人将所有客房和餐厅的服务人员召集到了前厅。 “上次接待新闻代表团的任务,大家表现得不错,但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许英姿是东方饭店的常客,经常过来指导工作,服务员们对她都很熟悉了。 “我再重新强调一下,咱们外事接待饭店的服务人员,在不断改善服务态度,提高服务质量的同时,也必须提高革命警惕,做好保密工作,保卫祖国和人民的荣誉与尊严!”许英姿肃着脸,铿锵有力地说。 南湾的一众土包子:“……” 这个高度是不是太高了? 许英姿伸手在墙上的标语横幅上点了点,又指向墙边立着的报刊架子说:“这些东西都赶紧收一收,外宾活动的范围内,不许张贴标语,也不许出现我方的内部刊物,报纸等一切对外保密的材料。” 宋恂瞟一眼手上的那张纸,省外办确实提到了报纸杂志的问题。 “对于各种腐蚀手段,咱们要提高警惕,具备一定的战斗力!”许英姿盯住一个男服务员说,“某些同志不要贪小便宜吃大亏,今天再统一强调一遍,不准私自留用外宾丢弃的任何物品!一经发现必会严肃处理!” 吕薇小声跟身边的齐麟嘀咕:“人家扔的就是不要的了,服务员没偷没抢,不至于严肃处理吧?” “你怎么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齐麟撇嘴说,“万一是人家刻意留下腐蚀你的呢!” 比如宣传西方思想的书本画报之类的。 吕薇不敢吱声了。 “另外,咱们东方饭店的规模不大,所以在服务方面,就一定要跟上。”许英姿背着手说,“上次有外宾反映,咱们某些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不积极。这次咱们就做个统一规定,每晚八点睡觉前,所有房间必须做好客人的就寝工作,拉上窗帘,摆好拖鞋,灌好暖水瓶,帮客人关上不必要的电灯!” 闻言,宋恂不得不出言打断:“许科长,八点睡觉太早了吧?” “不早吧?累了一天了早点睡。” “外国人不像咱们睡得这么早,他们夜生活还挺丰富的。”宋恂觉得真让服务员八点钟就进去关灯,可能会被外宾投诉,“人家几点钟睡觉的事,咱们就别管了,可以为客人做好就寝工作,但是不要帮人家关灯了。” 这种服务要是放到他自己身上,想想还怪腻味的。实在没必要将自己的习惯强加到外宾身上。 许英姿迟疑片刻说:“那就按照宋主任说的办吧。” 围观了她给饭店服务员做政治培训,明确注意事项的全过程后,南湾县外办的一众人,自认学到了一些精髓。带着市第一服务局的几个工作人员,去接手了钢厂招待所的工作。 * 钢厂招待所的整改工作很繁琐,除了需要添置一些硬件设施,在服务人员方面也有不低的要求。 不过,招聘服务员的决定还处于内部讨论的阶段,宋恂就被人求到了门上。 这人还是个熟人,住在西边户的甄秀英,县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 “嫂子,你在小学教书的工作做得好好的,干嘛要去招待所当服务员?”宋恂将人请进小客厅坐。 “呵呵,不是给我自己打听的,是替我妹妹打听的。”甄秀英笑道,“我听说钢厂招待所马上就要升格,能招待外宾了,这会儿正要招聘服务员呢。” “确实有这么回事。”宋恂婉拒,“但无论是你本人还是你妹妹,都不太适合去招待所当服务员。” 甄秀英了然道:“你们那个招待所的服务员需要会说外语吧?我妹妹的外语水平很不错的,再有半年她就高中毕业了,只要能找到工作,学校方面是不管的。随时可以去上班。” 她也是替妹子着急,要是找不到工作,半年以后就得下乡插队了。 她家老安虽然在基建办公室工作,但就是个干活的,在单位里说不上什么话,如今城里的工作指标就是一辈子的饭碗,谁能轻易地送你一个饭碗呐? 所以,给她妹妹找工作的事就成了老大难。 苗玉兰抱着吉安坐在一旁,暗自替女婿为难。 都是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头一回开口,而且听话音她妹妹的条件也合适,要是小宋不答应,彼此间肯定会有芥蒂。 “小甄,别着急,先喝点水。”苗玉兰打岔说,“我家小宋就是个县里的小干部,人家市里的招待所招人,他未必能说得上话。” 甄秀英是打听清楚了才上门的,宋恂就是这次招待所整改小组的其中一个负责人。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苗玉兰怀里说:“大娘,城里的工作指标是什么行情,我们都清楚,这个……” 苗玉兰被吓了一跳,赶紧将信封给她塞回包里,忙道这可使不得。 “嫂子,咱们门挨门住着,你这样就见外了。”宋恂按住她再次翻包的手,“你妹妹的事不是啥难事,她要是乐意去当服务员,我可以推荐她过去。但是……” 甄秀英没听他“但是”什么,面上一喜问:“真能让她过去?” “钢厂招待所的标准其实够不上接待外宾,那边只是个暂时过渡的外事接待饭店。具体能维持多久还不好说。”宋恂笑道,“你妹妹的外语水平如果过关的话,我可以推荐她去招待所或者东方饭店,但是有个事我也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什么?” “女同志干服务员的工作,特别是招待外宾的女服务员,还是不太保险的。之前有的城市在接待外宾时,有个别女服务员遭到过个别外宾的‘不轨举动’。” 甄秀英和苗玉兰同时意外地“啊”了一声。 “所以为了预防这种‘不轨举动’,咱们外事饭店的一线工作人员安排的都是男服务员,以免出现不必要的外事摩擦。”宋恂耐心解释道,“客房服务员、前台接待员、还有问询服务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相貌端正的男同志。你要是想让妹妹去外事饭店工作,就只能去餐厅当服务员了。” 甄秀英:“那不就是端盘子的吗?” “可以这么说。” 甄秀英又犹豫了,她妹妹再怎么说也是个高中毕业生,在外事饭店前厅当个服务员还行,端盘子就有点…… “嫂子,回去跟你妹妹商量一下吧,她要是外语好,又乐意去餐厅工作,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下。”宋恂笑道,“不过,也不用着急,不是还有半年才毕业嘛,兴许之后还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也说不定。” 甄秀英确实得好好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与宋恂郑重道过谢,就匆匆回了隔壁的小院。 * 项小羽回家以后,听说了甄秀英来替妹妹找工作的事,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最近一直在暗自盘算怎么给小宋哥过个生日。 去年宋恂过生日的时候,她刚查出有孕,全家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宋恂自己更是忘了过生日这码事,只简单吃碗面条就算过生日了。 项小羽这个农村娃,其实对过生日这种事不怎么上心,但是这两年的生日,小宋哥都给她精心准备了礼物,她要是不礼尚往来一下,总觉得自己有点理亏。 她下了班以后给孩子喂完奶,就跑去了方芳家,跟她这个每年都过生日的城里娃讨主意。 “你家宋主任啥也不缺,你献个吻就行了。”方芳嗬嗬笑。 项小羽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再说,宋主任也不是啥也不缺的。” 应该是缺零花钱的,每到月底在食堂打饭都只敢打素菜了。 “这还不简单,缺什么你就送什么呗!”方芳一边织毛衣一边分心跟她聊天。 项小羽:“……” 他缺钱,难道要给他涨零花钱? “要不你就像我似的,给他织一件毛衣或者毛裤,贴心还实用。”方芳继续提议。 项小羽还是不满意。 方芳和刘焕阳已经在一起六七年了,结了婚就是老夫老妻模式。 但她跟小宋哥谈恋爱加上结婚还不到两年呢,他们俩还是可以追求一下精神上的享受的,搞点罗曼蒂克的。 方芳抽空瞟了一眼她的肚子,坏笑着建议:“你家宋主任还缺个闺女,要不你再给他生个闺女!这生日礼物多有意义!” “哎,算了吧,宋主任说这几年先不要孩子了。”即便关系再好,项小羽也不习惯跟小姐妹谈论夫妻间的那些事。 在方芳这里没能取到经,项小羽只好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 她又径自筹划了两天,赶在宋恂过生日前,悄咪咪凑到他身边打探。 “小宋哥,你以前收到过情书没?” 宋恂原还在给儿子们放英语广播,听了她的问话,不由抬头回望过去。 项小羽有点尴尬地挠挠脸,将碎发别到耳朵后面,“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怎么不问别的?”宋恂突然提高警惕,“有人给你写情书了?” 项小羽:“……” 咋能联想到她身上呢? 宋恂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4节 他媳妇之前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上下班,公社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成家了,乡下就那么大的圈子,人员也相对固定,应该不会有这么没眼色的人出现。 “难道是哪个听众写给你的?”宋恂问。 项小羽年纪不大,声音也年轻,要是听众不明所以,给她写了情书也不是没可能。 “……”项小羽哭笑不得道,“不是我!我没收到情书!我问你呢,你以前收到过情书没有?” 宋恂斩钉截铁:“没有,年轻人要多把心思和精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写那些黏黏糊糊的情书有什么用?” 项小羽:“……” 接下来的话还怎么问啊?好像她多不务正业似的。 犹豫了好半晌,她还是下定决心,试探着问:“那我给你写一封情书怎么样?” “……”宋恂怔住,“你怎么突然要给我写情书?” “就,你不是快要过生日了嘛,我打算送你个生日礼物。”像是怕他觉得自己不务正业,项小羽又急忙辩解道,“人家达吉雅娜就给奥涅金写过情书,不过奥涅金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费了对方的一片真心。” “生日礼物不都是默默准备,然后给对方一个惊喜吗?你这样问出来,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那我不是得问清楚嘛,万一你不喜欢,不让写呢?”项小羽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说,“年轻人要多把心思和精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别弄那些黏黏糊糊的……” “……”宋恂严肃脸,“我不让写,你就不写了?” 第105章 咬着笔杆趴在书桌前, 项小羽忧愁地单手支着脑袋,不禁暗自后悔。 她真是没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又直挺挺地主动跳了进去。 送什么生日礼物不好?干嘛非得写情书! 她已经在书桌前酝酿两个多小时了, 稿纸上却只憋出了六个字和一个冒号…… 给爱人写情书这件事很罗曼蒂克,可惜过程不太美好,对她来说太煎熬了。 还不如按照方芳说的,给小宋哥织一件毛衣算了,如今可倒好, 大话已经提前说出去了, 要是生日当天拿不出来, 才是真的给她家宋主任“大惊喜”了。 宋恂将两个儿子送去了丈母娘的屋里,回来后见她还在书桌前坐着,便放轻脚步来到她身后。 看到稿纸上仅有的几个字后,他不由笑了一下。 敏锐地感知到身后人的靠进, 项小羽飞快地用手捂住稿纸,不许他偷看。 宋恂忍着笑说:“只有那么几个字, 一根手指头就能遮住,用两只手去捂, 实在是小题大做。” 感受到来自亲老公的直白嘲笑,项小羽羞愤交加憋红了脸。 “我的情书还在酝酿阶段, 因为心里想说的话太多了, 所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宋恂这会儿特别讨人厌,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落到纸面上, 比你刚刚两个小时写的都多……” 项小羽忍无可忍, 扑过去就要挠他。 “要是太为难就算了吧?”宋恂抓住她的手, 半真半假地说,“我从没想过收情书这种事,其实收不收都行,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项小羽被激起了胜负欲,自信满满地保证:“你就瞧好吧!” 然而,又在书桌前努力了半个小时后,项小羽扔下钢笔,扑到床上说:“要不我再给你生个孩子得了,生孩子可能还更痛快点。” 宋恂这次没憋住,放肆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笑!竟然还敢嘲笑我!”项小羽踢了鞋上床,骑到他身上凶巴巴地问,“到底生不生?不生我就睡觉了!” “不生。”宋·贞洁烈夫斯基·恂难得坏心眼地说,“我就想看你写情书。” “你到底是想看我写情书,还是想看我写的情书?” 不论是什么,项小羽觉得他就是想看自己出丑! 臭男人真是不能惯着! “都想吧。” “……” “……” “哎呀,那行吧。”对峙片刻后,项小羽作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说,“我这次就使出生孩子的力气,给你写一封情书!” 宋恂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果然,项小羽又提高声音强调道:“但是!无论我写成什么样,你都不许笑,以后也不许拿我写的情书嘲笑我!你要是敢像奥涅金那个浪荡子似的,不懂得珍惜,我以后就不跟你好啦!” “放心。”宋恂保证道,“只要你能按时写出来,我就背诵全文。” 项小羽:“……” 大可不必。 万一被他背了下来,以后岂不是可以随时嘲笑她? * 距离宋恂过生日还有段时日,他对项小羽的情书还是很期待的。不过,自那晚起,除了播音稿,项小羽再也没在家里动笔写过什么,全都被她转移去了单位。 “宋主任,什么事这么高兴?”吕薇敲门进办公室,见宋恂自己坐在屋里乐,随口问。 宋恂收了笑,问起她的来意。 “还是钢厂招待所升格的事。”吕薇将一份清单放在办公桌上,推给他,“咱们以前没接触过这个领域,如今深入一了解,才知道这里面的说道还挺多的,之前是咱们想简单了。” 宋恂一边翻着那份清单,一边听她介绍。 “给饭店培训服务员并不是最麻烦的,大不了就从东方饭店借调几个服务员过来,临时支应两天。” 宋恂点头,“东方饭店那边的服务员编制是满的。” “除了服务员,其实最麻烦的还是更新饭店的内部设施。”吕薇伸手在清单上指了指说,“这是比照着东方饭店内的设施,需要给招待所添置的。” 招待所之所以叫招待所,而不是饭店或宾馆,一是因为它是对内开放的单位,二则是因为内部陈设真的很一般。 “外宾接待饭店必须要有能收到节目的电视机,房间内还得有客房服务呼唤器……” “咱们市里连个电视台都没有,也接收不到省城电视台的电视信号。买了电视机也是摆设,根本就用不上。”宋恂皱眉说,“要求外事接待饭店安装电视机就是为了给外宾娱乐解闷的。他们连汉语都不会说,哪能看得懂电视里的节目?实在不行就在每个房间里放一台收音机吧。有点声响就行。” “钢厂的招待所在所有招待所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了,他们那里的‘特等房间’里,是配置了收音机的,不过几乎全是交流收音机,用了这么多年,已经坏了好几个了。” 钢厂招待所是五八年成立的,交流收音机在那会儿算是先进设备,可是过了十几年,那些收音机的技术水平早就过时了,噪音大,声音小,远不如时下最新的收音机好用。 宋恂思忖片刻说:“咱们只开放一楼的五个房间,先把‘特等房间’里的收音机集中到这五个房间来。” “能用的只有两个,”吕薇为难道,“招待所给市第一服务局打了申请购买收音机的报告,不过,服务局那边压着没回信。” 宋恂暗自叹气。 想让第一服务局出钱,可不容易。 招待所是钢厂的内部招待所,归钢厂所有,第一服务局不可能用市财政的钱补贴钢厂的招待所。 说白了,现在只是权益之计,双方都不想往一个临时的外事接待饭店上白搭钱。 “不买就算了,不就是三个收音机嘛,”宋恂无所谓道,“先跟其他单位借三个对付两天,等外宾走了就把收音机还回去。” 吕薇挺犯愁的,“那之后怎么办啊?每次来外宾都跟人借收音机?” 宋恂抬头觑她一眼,提醒道:“咱们是南湾县外事办的干部,不是钢厂和服务局的人,他们之间的扯皮跟你没有关系,招待所怎么发展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好外宾的接待工作。” 闻言,吕薇也回过神来,她还真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能把这次的接待任务顺利应付过去就行,以后怎么办不是她该操心的。 她这些天一直在招待所帮忙协调,还真的误将自己也当成了人家的内部人士。 “那客房服务呼唤器怎么办啊?”吕薇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涉及到这次的接待工作,她又不得不管。 “东方饭店那边用的是什么样的呼唤器?” “他们用的是磁铁盖牌呼唤器,客人在房间里按电钮以后,服务台那边就会有相应房间的盖牌掉下来,不过,”吕薇话音一转道,“东方饭店的呼唤器也很陈旧了,年久失灵,一个房间按铃,一排的盖牌都呼啦啦地掉下来。东方饭店也给市第一服务局打了报告,申请购买新型的电子呼唤器。” 宋恂:“……” “我估计服务局那边不会同意,听说一台这样的电子呼唤器得一千多块呢。” “东方饭店的事暂且不管,钢厂招待所不是只有五个房间接待外宾嘛,实在不行就用那种最简单的拉线呼叫铃,找个电工师傅去走个线,暂时应付两天。” 宋恂看着手上这份物品清单,也很头疼,这样一件一件地添置东西,花的钱也不少,要是以后一直这样,还不如建议市里尽快盖一座规格够高的宾馆呢。 他把清单留下,打算再跟服务局那边协调一下。 刚将吕薇打发了,又接到了门卫的电话,有他的访客。 宋恂问明情况,知道是团结公社的刘二喜,便让门卫直接将他放了进来。 “你们那个剧院的工程不忙了?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宋恂等在门口迎客。 “哈哈,我回老家办事,经过这边特意过来看看你。”刘二喜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说,“县里的干部果然不一样,这环境比咱们公社好多了,鸟枪换炮啦!” 宋恂边给他倒茶边说:“再好的环境也没用,我在办公室里呆不了多长时间,整天出外勤。” 刘二喜关心了他的工作情况和家里的双胞胎儿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截了当地说:“宋主任,凭咱们之间的关系,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有个事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什么?” “我听说你们这次接待外宾的住房不太够?” 宋恂点头。 按理说外宾接待工作的许多细节应该保密,但是他们这段时间又是给钢厂招待所升格,又是给服务人员培训的,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连甄秀英都听说了招待所招服务员的消息,刘二喜的人脉和消息渠道比她更广,能知道这件事也正常。 刘二喜的身体前倾,小声问:“咱们这里是沿海城市,又有砚北港那个先天优势在,眼瞅着来参观访问的外宾会越来越多,市里就没点想法和打算?” “什么打算?” 刘二喜啧了一声,状似不高兴地说:“咱俩私下聊天你还装什么傻?就是接待饭店的事呀!东方饭店虽然不错,但只有三层楼,房间也少,来个稍大点的代表团就接待不了了。” 见宋恂不答话,他又继续道:“我这个厂长虽然不起眼,但大小也是个干部了,还是很关心时事的。我之前也跟人打听过,东方饭店的这种规模,接待民间交流的还行,要是外国的领导人来了,肯定是不够格的。” 宋恂心想,他们这里暂时是不太可能接待国家首脑党政要员的。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5节 “宋主任,市里就没想过新建一家像样点的宾馆?”刘二喜问。 “我们外事管理单位肯定是想让市里有一家上档次的宾馆的,但是具体怎么办还得听地委安排,”宋恂摇头说,“我目前还没有收到要盖新宾馆的确切消息。” 刘二喜语气肯定地说:“我觉得这件事马上就会提上日程,不然每次外宾来都只能让人家去挤招待所,多影响咱们的国际形象啊!” “即便市里要盖新饭店,以你们建筑营造厂目前的资质,也是接不下这个项目的。”宋恂明白他的意思,索性将话摊开来说。 “我们建筑营造厂可不是以前了,宋主任你可不能拿老眼光看人啊!”刘二喜殷勤道,“前两个月我给厂里要来了一个工程师,两个技术员。只要剧场的项目完工,我们厂的资质马上就能转正。” 宋恂意外了一瞬,笑道:“那得恭喜你们了。” “嗐,还是当初你给我们规划的好。”刘二喜收起笑,真诚道,“宋主任,我的底细你都清楚。我虽然认识的人不少,但说句不好听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朋友。在县市这个层面上,你是我认识的朋友里,最能说得上话的。到了市里和地区那就更没什么门路了。” “咱们厂虽然看着红火,但那都是一个工程接一个工程顶着的,要是剧院的项目完工以后,我们承接不到像样的工程。我就得带着那上百号兄弟重新回公社眯着了。”刘二喜睨着宋恂的脸色开口,“宋主任,我现在也不求拿到新饭店建设项目的大头,哪怕像剧院项目似的,给我们一点零工也行。” 宋恂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着急,不由提醒:“市里还没决定盖新饭店的事,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哎呦,我的宋主任呐!”刘二喜一拍大腿,“这都已经晚啦!很多建筑队的头头都看出来了,市里早晚要建这个饭店。人家早就开始行动了!” 宋恂也不得不感叹这些企业领导的嗅觉灵敏。 “我听说市第一服务局就是专管饭店招待所的,盖饭店的事他们也有拍板权。宋主任,你在市一服认不认识什么说得上话的领导,帮哥们引荐引荐!”刘二喜叹道,“虽然现在干不了啥,但是咱们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呀!总得提前跟人家走动走动。” 他说完这番话,心里也有点打鼓。 宋恂以前在工作上确实很照顾他,他提过的问题,宋恂基本都能帮着解决。正因如此,他才乐意跟对方勤走动,在私事上也乐于帮忙。 可是,宋恂到底是个文化人,跟他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人家现在又来县里坐办公室了,未必乐意帮他们去市里疏通关系。 宋恂把玩着钢笔权衡半晌,最后轻点了点桌面问:“你最近在工地上还是回公社了?有什么办法能尽快联系到你?” “我今天回公社办事,明天就回工地上,你有事可以往我们剧院施工办公室打电话。” “那你等我消息吧。”宋恂答应下来。 他在团结公社干了两年,建筑营造厂是怎么在外面承接工程的,他心里很清楚。 刘二喜性子活泛,还很会钻营,抓住一个线头,就能结出一张网来。但是他的这种钻营是为了集体,为了上百号工人的饭碗。 所以,宋恂也乐于助他一臂之力,将手里的线头递给他,拉他一把。 * 宋恂很快就找到了将刘二喜介绍给市第一服务局领导的机会。 多耶娜歌舞团还有几天就会抵达,但钢厂招待所的改造并没有完成。 外宾接待饭店中每个房间都要有独立浴室,要有淋浴器或浴缸。 但是国内的招待所基本都是统一样式的,同一层楼的客人共用一个公共浴室,还只能在上午和晚上的固定时段供应热水。 因为这个浴缸的事,许英姿带着人从东方饭店跑了过来。 “如果洗澡的问题不能解决,这间招待所是绝对不能接待外宾的。”吕薇将接待外宾的条件重新跟对方申明。 许英姿也被招待所升格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她这些天接连接到申请购买设备的报告,但这么大笔的支出不是她能签字的,便只好往局领导那里上报。 结果局领导一个申请都没批,全都转给了钢厂,让他们内部解决。 按照他的原话,接待外宾那是外办和市委领导需要操心的,他只负责市属饭店的部分,必须看好自己的钱袋子。 但是,人家钢厂当然也不想为市里的接待服务买单,他们将招待所借给市里就已经够意思了,不可能再往里面搭钱。 双方领导相互推诿,受苦的就是下面这些办事的小喽啰。 许英姿整天两边跑,把腿都跑细了。 “不能接待外宾咋办!上边不给钱我也没办法。” 许英姿进入一间客房查看,室内配有一个很小的洗手间,有蹲便池和洗手池,但是空间很小,最宽的地方也不够放置一百八十公分长的浴缸。 “再说,即便咱们有钱买这五个浴缸,这洗手间里也放不下呀!” 跟着她来的一个年轻科员说:“科长,实在不行就上报到市里吧,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别耽误了接待外宾的大事。” 许英姿死死拧着眉头不说话。 “许科长,”宋恂插言说,“要不咱们请几个施工队的专业人士来看看,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许英姿想了想,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找人来看看再说。 她让手下的科员出去找人,宋恂也当着她的面,让吕薇去给剧院施工办公室打个电话,将刘二喜从工地上喊了过来。 刘二喜这些天一直在工地等着宋恂的电话呢,接到电话通知后,半点没敢耽搁,搭着工地拉砖的顺风车,不出半个小时就赶在所有人之前,跑来了钢厂招待所。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工程师和一个技术员。 宋恂给他们和许英姿相互做了介绍,又将他们带去客房,详细说了接待外宾饭店对洗手间的要求。 跟着刘二喜一起来的工程师扶了扶眼镜说:“要想改造的话,这个蹲便也得改,外国人不习惯用蹲便,需要改成座便才行。” “这么点空间能改吗?”许英姿在门口问。 “可以改。”刘二喜走出洗手间,拿出本子和笔快速画了一个示意图展示给他们,“要么在这个位置用水泥和瓷砖砌一个浴缸,要么用直径一米左右的木质浴桶代替浴缸。无论是哪个方案,下水都是要重新做的。” 宋恂跟许英姿商量:“尽量还是不要用浴桶吧,外宾可能没用过这么高的浴桶,会有摔倒的风险。” 许英姿哪还管得了外宾会不会摔倒,听说可以改造,她急忙问:“连浴缸带座便,改造下来造价是多少?” “不贵,材料费加手工费,大概一百来块吧,主要是座便比较贵,而且不好买,可能还得市里出面购买。” 五个房间一共五六百块,其实并不贵,但是许英姿真是不想再提着申请报告去看局长那张老脸了。 “还能便宜吗?”许英姿问。 “我这个报价已经是最低的了。”刘二喜下意识与宋恂对视一眼,才说,“许科长,我们建筑营造厂是南湾县团结公社的集体企业,跟宋主任是老相识了,我这个厂长还是由他亲自提拔上来的。” 许英姿点头。 要是不熟识,宋恂也不可能一个电话就将对方喊了过来。 “宋主任的工作我们肯定是要支持的。”刘二喜对许英姿提议道,“您看这样行不行,除了我们买不到的坐便器由市里出面购买,其他的改造费用都由我们厂承担了!算是支持咱们市的外事工作,为市里做贡献了!” 许英姿很心动,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宋恂说:“这样不太好吧?这不是占集体的便宜嘛!” “既然刘厂长肯支持第一服务局的工作,你就别推辞了。总比去找局长签字方便吧?”宋恂笑笑。 这个改造项目中也就坐便器贵一点,剩下的就是沙子水泥和瓷砖的钱,花不了多少。 刘二喜吃不了亏。 工地上每天的损耗,也不只这些了。 刘二喜与许科长详谈后,当天下午就带着十几个工人来到招待所,为五个卫生间同时进行改造。 * 市里的接待准备工作做得如火如荼,县委家属院里,苗玉兰也在忙着招待客人。 准确地说,也不算什么客人,这人其实是她家老头子,项英雄项队长。 不过,项队长进城以后,把自己当成了客人。 他这次进城,给闺女家带了不少东西。 鸡鸭鱼和自留地里的蔬菜瓜果,整整挑来了两大筐。 “爹,这些东西在县里的供销社都能买到。供销社和副食店的车还能时常开进我们家属院售卖,买东西可方便了!”项小羽一边从筐里往外掏东西一边说,“下次再来可千万别带这么多了。那么远的路,多累呀!” “买东西不是得花钱嘛!家里都有现成的,你们花那个钱干嘛!” 因着屋里还有两个大外孙,项英雄强忍着抽烟的冲动,只敢将烟袋放在鼻子底下嗅闻过过瘾。 他这次来县城里还挺高兴的。 苗玉兰同志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终于想起了她苦守在生产队的老头子,昨天主动往队里打了电话,邀请他来闺女家住两天。 项英雄觉得,两口子就是两口子,即便是老夫老妻了,隔得远了仍是彼此惦记的! 他放下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安排好生产队里的工作,便挑着两大筐的吃食赶来了县城。 “你急三火四地把我从生产队里叫过来,有啥事啊?”即便项英雄心里很肯定,闺女女婿这边出不了啥事,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没啥大事,”苗玉兰把延安喝剩下的奶粉倒进碗里,又兑了点热水递给他,“你先喝点水歇一歇。” 项英雄头一次有喝奶粉的待遇,说了两句留给孩子喝之类的客气话,就乐呵呵地端起碗干了。 “让你来县城呢,一来是让你歇一歇,喘口气,别总出海干活了。”苗玉兰又往碗里到了些热水,涮一涮碗边粘的奶沫子,让他继续喝,“二来呢,也是有个事,让别人办我不放心,只能把你喊过来了。” “啥事啊?”项英雄端起碗又干了。 “小宋他们不是要接待那个外国的歌舞团嘛,他弄回来两张门票,想让咱们去看演出。” “我一个老头子看那个干啥?你们去吧!”项英雄摆手。 “对呀,我也是这么说的,你肯定不会去的。所以,到时候就由我跟小毛去看演出,你在家看着咱的两个大外孙,好好稀罕稀罕!” 第106章 多耶娜歌舞团即将到访, 宋恂这几天到家的时间都很晚。 等他当晚回家,听说了老丈人被安排的任务后,失笑道:“我还以为会让三舅妈或者云芳嫂子帮忙带半天孩子。” 苗玉兰振振有词:“让别人带孩子, 我哪能放心!谁也不如亲姥爷上心啊!” 再说她三弟作为县委领导也被邀请去市里观看演出了,人家夫妻也没时间帮忙带孩子。 宋恂对老丈人笑道:“外国歌舞团的票比较紧俏,我这边最多能拿到两张,等到第二天咱们市文化团演出的时候, 再让你跟我娘一起去看, 到时候让小毛在家看孩子。” 多耶娜歌舞团的演出门票一票难求。 而且出于安全考虑, 这场演出对观众的身份背景也有一定的要求。除了县市领导及家属, 普通观众都是各厂矿企业的先进和劳模。 宋恂能拿到这两张票已经是对内部人士的额外关照了, 再想多要哪怕一张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 只好委屈老丈人在家看孩子了。 项英雄倒不觉得委屈,他对看演出没什么执念。不用出海下地,只是在家帮忙照看孩子,这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休息了。 何况他还有了住进县委家属院的机会呢。 为了跟两个大外孙提前培养一下感情, 项英雄当晚主动将两个孩子抱去了他们老两口的房间里。 七零年代青云路 第176节 “你别说, 这俩孩子跟小宋长得还挺像的!”项英雄背着手站在摇床旁边,盯着两个熟睡的大外孙仔细打量。 “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俩孩子明明像咱家小毛多一点!”苗玉兰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 “你看那眼睛鼻子嘴,跟咱家小毛小时候简直是一毛一样!” 项英雄哪里还记得清闺女小时候长成什么样子,只觉得冷不丁打眼一瞧这俩孩子,跟小宋有几分神似。 “这俩娃眼瞅着就半岁了,是不是可以送托儿所了?”项英雄小声问。 “你这个亲姥爷怎么那么狠心呢!才半岁的孩子送什么托儿所?我们吉安和延安还没断奶呢, 要是被送去了托儿所, 你让小毛怎么给孩子喂奶?”苗玉兰狠狠瞪过去。 “那你总在这边带孩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呀!”项英雄觉得他老伴已经在县城呆得乐不思蜀了。 他都没想到, 苗玉兰同志居然还能在县委家属院戴上红袖箍! 吃过晚饭以后,他还跟在戴着红袖箍的媳妇身边,在第三社会主义大院里威风了一把。 在县城,红袖箍可比他这个生产队长说话管用多了。 “等孩子断奶以后再说吧。”苗玉兰也不想一直在县城呆着,家里一双儿女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她还得回去帮着张罗张罗。 “距离娃断奶还有好几个月,总让老大媳妇自己在家不是事!”项英雄犯愁。 他家项远航和项小鸿都去县渔业公司上班了,一个月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不在家,苗玉兰又来了县城,如今家里只剩他和小儿子,以及带着一双儿女的大儿媳。 他这个老头子倒是没什么,但是他家不能不考虑儿媳妇的感受。 “我知道了。”苗玉兰理解他的顾虑,而且三弟妹早就已经提醒过她了。她跟老大都不在家,雪梅独自跟公公和小叔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确实不太方便。“我这次叫你来,也是想跟你商量!我有个想法,你看成不成。” “你说吧。”项英雄搓着手,又想点烟了。 “你看县城的环境多好啊,这个大院里,像大寨那般大的孩子,多数都已经去上学了。” “咱大寨才五岁,哪有这么早上学的?” “说你老土,你还不承认!”苗玉兰将烟袋递给他,让他闻闻,“人家城里的孩子是先上幼儿园,再去上小学的!几个月前,老大不是跟小毛借钱买了单位的集资房嘛,我前两天去渔业公司家属院那边看过了,那房子早就盖好可以入住了。不如让雪梅带着大寨和丫丫来县里生活吧?” “她来了城里以后不能种地没有工分,吃啥喝啥?”项英雄不太同意。 再说,哪有让没分家的长子出去住的? “让她在街道领一点糊纸盒、钉扣子的活,只在家干就能赚点吃喝钱了,再说还有老大的工资养活他们娘几个呢。”苗玉兰不跟他掰扯那些细枝末节,只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隔壁老黄家的小子跟咱们大寨同岁,现在人家孩子在机关幼儿园上学,已经会背那个什么算术的口诀了,还会背诗呢。咱家大寨除了在家傻玩,还会什么?” 项英雄不吭声了。 “你再看小宋,吉安延安还这么小人家就开始培养了,整天给他们放那个外国话的广播听!” “话都不会说呢,这么小能听懂什么呀?”项英雄咂舌。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人家小宋是文化人,肯定比咱们这些泥腿子明白。”苗玉兰继续劝,“要是能让大寨和丫丫也时常被大学生姑父熏陶熏陶,兴许咱老项家也能出个大学生呢!小宋可是说了,要是大寨来县城上学,他就把大寨送到机关幼儿园去,那可是全县最好的幼儿园!” 项英雄倒是没敢奢望自家能出个大学生,他的愿望很接地气,只要孙辈能像家里的两双儿女一样,端得上铁饭碗,他就知足了。 他也是个有决断的,权衡半晌后拍板道:“等我回队以后问问老大媳妇的意思,她要是乐意,就让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县城住。” 苗玉兰放心地躺回枕头上,雪梅必然是乐意的。 她还是想想后天去看外国歌舞团演出时需要穿什么衣裳吧。 * 多耶娜歌舞团抵达这天,海浦市刚下了第一场秋雨。 清晨,宋恂等人乘车前往东方饭店时,空中还淅淅沥沥地飘着细雨。 赵文静搓着手问:“昨晚突然降温,咱们是不是得给外宾准备些姜水去去寒啊?” “外宾可能喝不惯那个味儿。”吕薇后怕地笑道,“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免得被人投诉。” 昨天省外办的领导特意给海浦市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对外宾不要过度服务。前两天,省城那边的一个服务员,因为服务过于殷勤,被歌舞团的一位歌唱演员投诉了。 吕薇嘀咕道:“这个工作真的不好做,做多做少都要被告状,他们人还没来,但我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宋恂坐在前厅的沙发上,抖了抖报纸说:“记住一个原则——‘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强加于人’。大家都是平等的,他们虽然是客人,但不是顾客,没必要过于紧张。” “主任,咱们真的不用去火车站接站啊?” “不用,那么多人跟过去,给车队增加负担。”宋恂瞅一眼手表说,“而且去那么多陪同人员也没必要,省外办要求谁迎送,谁陪同,地区这边有冷组长陪同外宾,咱们做好辅助工作就行了。”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宋恂起身拍拍手说:“好了,火车应该已经到站了,咱们再最后确认一遍细节。齐麟沿街检查一下小彩旗的情况,要是有被风吹跑的,要赶紧补上新的。老陆和赵老师带着服务员去客房再排查一次,尤其是抽屉、纸篓、衣柜、床头柜,必须彻底清理,以防存在失密信息。吕薇跟我去三楼餐厅看看……” 多耶娜歌舞团在海浦市的活动安排很密集,当天上午抵达以后,稍做休息就要去剧场进行彩排,为明天的演出做准备。 所以,中午在东方饭店吃的这顿饭很重要,地区的几位主要领导都会出席今天的午宴,以示对多耶娜歌舞团的欢迎。 宋恂正拿着单子跟地委办公室的同志核对活动的流程安排,却突然被餐厅负责人老陈找了过来。 “小宋主任,有个情况我得跟你汇报一下。” 宋恂停下交谈,回看过去问:“怎么了?” “哎,你先跟我过来看看吧。”老陈将他拉到餐厅门口,伸手往其中一张餐桌上指了指,“那个人坐在那里不妥当吧?” 那一桌已经坐了大半的外宾,只有一个黑头发的中年男人,鹤立鸡群似的坐在黄头发堆里。 宋恂眯眼去瞧那人,没什么印象。 为了迎接外宾,男士都被要求穿衬衫打领带,那人虽然没有打领带,但衣着还算整洁干净,宋恂没瞧出有何不妥。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给每桌都安排了中方的陪同人员。 “他是地委的干部吗?”宋恂跟身旁地委办公室的同志确认。 “不是,不过,瞧着好像有点眼熟。” 老陈“哎呀”一声,一脸无语道:“肯定眼熟啊,这人就是刚才送外宾来饭店的车队司机!” 宋恂:“……” “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见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的,还听有人喊他林师傅呢。”老陈急忙问,“司机师傅可以陪同外宾一起吃饭吗?” 当然是不行的。 “这个车队的领导呢?让他先将人领走。” “要是能找到领导,我哪还会找来你这里?”老陈的脸色不太好看,要是在宴请上出了问题,他这个餐厅负责人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餐厅这边乱糟糟的,人员也复杂,地委的冷组长还在跟外宾说话呢,我根本找不到其他能负责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司机是什么路数的,不敢贸然将人劝走。 宋恂心说,这也不是他能负责的。 不过,他还是招手叫来了齐麟,让他进去将那个司机林师傅喊出来,又叮嘱道:“尽量不要惊动其他人,就说是外办领导找他商量接下来的行车路线安排。” 齐麟得了令,快步走进餐厅与林师傅低语几句,在对方望向门口的时候,宋恂冲他招了招手。 那名司机礼貌地与饭桌上的其他外宾点点头,就跟着齐麟走了出来。 “宋主任是吧?你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今天天气挺冷的,大家在外面呆了那么长时间都冻坏了,喝碗姜汤暖一暖。” 林师傅忙客气道:“不用不用,我们都在车里呆着,不怎么冷。” “还是喝点吧。”宋恂跟齐麟使个眼色说,“先带林师傅去咱们那一桌,大家一起喝点姜汤。” “真不用,我还得回去陪客呢。” 宋恂笑着问:“您怎么想起来陪外宾吃饭了?语言不通,交流起来不方便吧?” “就是下车的时候,有个外国同志跟我叽里呱啦说了什么,我没听懂。还是黄翻译跟我说,人家那是想邀请我一起去吃饭。所以我就跟来了!” 老陈见他这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就来气,不客气道:“陪外宾吃饭,哪是什么人都能陪的!人家邀请你,只是客套话,你咋还能当真呢?你们车队接任务前,没做外事活动培训啊?你这纪律也太散漫了!” 林师傅一愣,反应过来以后面色胀红,忍不住提高声音反驳道:“培训也没说不许跟外宾同桌吃饭啊!再说,我是劳模,还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凭啥不能上桌跟外宾一起吃饭?” “现在是讲阶级的时候吗?外事工作要讲究对等,你说你一个……” 眼瞅着气氛越来越僵,已经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了,宋恂赶忙按住老陈,“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是外宾邀请的,林师傅确实不好当面拒绝,咱们没有必要争论这个。” 林师傅似乎觉得被下了面子,犟脾气上来了,拉着老陈问:“你刚才说啥?我是司机就不能跟外宾吃饭了?你还瞧不起工人阶级?” 宋恂将两人分开,拍着林师傅的手臂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按理说既然是外宾主动邀请您的,您应该去陪陪客。在这方面我们的待遇都不如您,我都是外办主任了,也没混上和外宾同桌吃饭的待遇呢。但是,您来看一看我们的宴会布置……” 他在餐厅里随手一指说,“每张餐桌配十把座椅,人员座位都是有固定安排的。外宾请您入席,算是突发状况,我们的应对工作做得不到位,没有预留多余的位置。所以这次就只能委屈您,跟我们这些小干部一桌吃饭,凑合凑合了。” 林师傅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闹了笑话。只不过,他在单位一直是劳模和先进,冷不丁被人指着鼻子说身份够不上陪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这会儿人家外办的领导已经给他递了梯子,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便道:“我是党员,又是劳模,组织纪律我懂,今天的事我会自己跟领导汇报的。” “那行,您先去吃饭吧。”宋恂接住他伸过来的手握了握,笑道,“之后要是有外宾跟您问了起来,还请您帮我们遮掩一下准备不充足的事,只说您去处理工作了吧!” 林师傅哭笑不得地伸手点了点他,叹了口气跟着齐麟离开了。 * 因着市里的住宿条件极其紧张,安排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宋恂等工作人员是要搭乘末班汽车回家住的。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老丈人和丈母娘早就带着孩子回了房间休息。 项小羽跟在他身后询问了今天接待外宾的情况,见他终于忙完,准备靠着床头看书了,便拿出一个笔记本,郑重其事地交到了他手里。 “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们平时用的都是机关单位统一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他的那本上写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项小羽的那本印着一枚主席头像。 因此,在家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拿错彼此的笔记本。 而眼前被对方递过来的本子则与平时的风格迥然,封面上是一副山水画,还印着飘逸的“春江水暖”四个字。 应该是特意在百货商店买的。 “情书。”项小羽矜持地吐出两个字。 “情书是书信,不是‘书’,你怎么写了这么多?”宋恂暗自嘀咕,他媳妇平时确实有点话痨属性,但是不至于写个情书也话痨吧? 他又下意识瞅一眼墙上的挂历,问:“你不是要把这个当成生日礼物送我么,今天好像不是我生日吧……” “你的生日在明天,但是明天那个外国歌舞团不是还要演出嘛,你肯定没时间回家过生日。所以我今晚提前送给你了。”项小羽绷着脸解释。 她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书交给对方后,心里难免忐忑。 宋恂感受到她紧张的情绪,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好,便珍而重之地翻开了那个蓝色封皮。 看到第一页上的内容后,他意外地挑挑眉,抬头时与偷看他反应的项小羽撞上了视线。 项小羽手动帮他将脸转回去,继续看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