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节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作者:启夫微安【完结】 文案: 工科社畜叶嘉一觉醒来,穿进一本名为《皇后在上》的披着大女主皮的玛丽苏小说里。 二月的天,料峭的寒风, 她穿着破布袄子躺在一个四处漏风的土屋草垫子上,成了大反派周憬琛那个乡下泼妇元配。 叶嘉:“……” 家里一个三岁豁牙豆芽菜,一个面黄肌瘦可怜寡妇,以及一个**而身体孱弱的少年反派。 景王妃端着一碗窝窝头,轻言细语:“嘉娘你别急,明日就会发工钱了。” 豆芽菜掏出一个攥得稀碎的麦芽糖细声细语:“这个给你吃,婶娘你别生气了。” 叶嘉:“……” 景王府世子爷周憬琛惊才绝艳,少年英才,有明君之相。被当朝皇帝破例钦点为问鼎帝位人选之一,却因为其父谋反,一家流放西北。 三千里流放,景王府三子四女死的死残的残,到西北仅剩一寡母一侄女, 为了延续香火,寡母掏光积蓄给他定了个媳妇, 也就是十里八村一枝花的叶嘉, 读过书也识字,但为人欺软怕硬,好吃懒做,粗俗浅薄,也就一张皮相能唬唬人。 如果叶嘉没记错,这恶婆娘在景王妃死后第三天,被周憬琛给一纸休书赶出家门。回到娘家第二天就被她那贪财的爹给卖进了下等窑子,不到一年就被**打死了。 叶嘉:“……”行,先混着吧。 工科社畜第一课,先把漏雨的屋顶给修了吧。 周憬琛上辈子杀尽仇人,屠尽雁皇室,大仇得报,却茕茕孑立,孑然一身。 三十八岁这年油尽灯枯,病死于龙榻之上。 醒来一睁眼又回到了十九岁时,母亲健在,侄女未夭。上辈子那个为了尽孝娶进门的村姑正抓着一根棍子站在门口虎视眈眈。 世子爷:“……” ps:欢迎大家评论,作者君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删评。但是一直在免费评论区发与文章内容不符的带节奏评论,进行恶意引导故意扭曲带节奏,作者君会举报晋江进行删除。 内容标签:种田文 打脸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嘉,周憬琛┃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指望别人是不行,还得自己站起来 立意:自强自立,永不认输 作品简评:一个现代高知理工女猝死穿越到流放之地,穿成屠杀主角团大boss的糟糠元配,面对缺衣少食的生存困境,利用现代知识,手艺,生产技术,种植技术等从各个方面改变人生,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的人生。 本书人物性格鲜明,自尊自立自强,情节诙谐有趣,充满正能量。故事跌宕起伏,人设饱满,故事充满人情味。讲述了一个逆境求生依旧能创造未来的故事。 第1章 寒冬才过,翻过正月又是一场大寒。 如今已是二月,几场春雨下来,天儿还未有转暖迹象。反倒这淅沥沥的雨时下时不下的,日子一日冷过一日。田地里的农活儿干不成,地里的雪没化完,又下起了雨。正月都过去了,天冷得还像寒冬。地里头的土还冻着,干不了活。 到处湿哒哒的,村里头爱串门的妇人们没事儿都来周家看看。此时一个矮胖的妇人站在屋檐下跟余氏小声地说话:“你儿媳妇今儿还没醒呢?” 余氏摇摇头,叹气:“大冷天掉水里,没死都算命大。人还在发着高热,满嘴说胡话……” 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叶嘉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低矮逼仄的房间,鼻尖充斥着刺鼻的霉味儿。北风呼啸,吹得破了洞的窗子上的隔板震动。昏沉之中总听到的哐哐声,约莫就这隔板敲窗棂的声响。头顶的房梁是原木的,简陋的木头横在眼前。上头挂着两个破烂的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刀黄纸。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 叶嘉拥被坐起身,就见一个瘦筋筋的妇人掀了门帘进来。 那妇人佝偻着腰,穿着斜襟的土布棉袄,胳膊和膝盖的地方都打了补丁,衣裳浆洗得发白。盘了个不知什么年代的发髻,很老式的样子。走路也很慢,手里端了个破碗,碗里瞧着像是稀粥。看她醒了顿时惊喜道:“嘉娘,你可算是醒了!” 古怪的腔调,有点文绉绉的味道。叶嘉的眉头皱起来。 那妇人没瞧见,兀自放下手中的破碗疾步走近,小心地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叹了口气:“热度也退下去了。三天了,我都以为你熬不过去,可算是醒过来。” 说着,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妇人的手背上都是红肿的冻疮,手指头肿的像萝卜。 “别为银子的事儿发愁了,娘在镇上找了个活儿。明日就该发工钱了,到时候咱家也不怕挨不过去……”她声音很轻,絮絮叨叨的。 叶嘉眼睑微动,瞥向她的手,又将目光扫向四周。 这里不是她组织建设的山村宾馆,是个不知什么年代的老土房。土坯垒的墙壁,风一吹,扑簌簌地往地上落灰。正前方是一张四方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盏黑黢黢的油灯,没点。墙角一个木柜子,身下是简单的木床,垫的秸秆。 叶嘉本人出身在江南水乡,即便去过很多地方,这种土房她也只在纪录片里瞧见过。 ……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妇人见她脸色不好,煞白煞白的,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忙轻声喊她:“嘉娘?” 见叶嘉还是不说话,妇人顿时就有些慌。摸了几次她的额头,都正常。瞧她脸色,虽说这几日病着瘦了一圈,但脸色比昨日好多了。 她还想再问,屋外头又响起小孩儿细弱的咳嗽声。一个小孩儿怯生生地趴在门边儿,一手抓着门帘儿细细地喊了声:“祖母。” 妇人扭头将小孩儿抱进来,见她衣裳穿得乱七八糟。立即给她脱了重穿。 叶嘉闷声不吭地看着,心里已经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女童乖巧地由着妇人套好衣服,扭头就看向叶嘉。约莫三岁,很是瘦弱。一颗大脑袋伶仃地挂脖子上,像个柴火棍。她见叶嘉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将手里一个攥的稀碎的麦芽糖递过来:“婶娘,这个给你吃。” 叶嘉动了动僵硬的腿,针扎一样的触觉密密麻麻地爬上来。她低头翻了翻手指,十指修长,手背光滑没有钻笔刀的疤。这不是她的手。 脑中的弦嗡地一声,脑海中骤然涌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她,叶嘉,一个工科社畜,一个坚定的科学无神论者。穿越到一本书里。 她又掐了一下大腿,尖锐的疼痛冲上头。张了张嘴,发现声音也变了。再不相信穿越这么离谱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必须得承认,她穿越了。只是熬了三个通宵赶工,没猝死,没情伤自杀,更没有车祸掉井盖儿,闭一下眼睛就在这了。 这具身体也叫叶嘉,是西北一个穷村子一个老童生的三女儿。 家中有两个兄长,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个兄长已成亲,嫂子前后进门,虽然穷,但肚子特别争气。大嫂一口气给叶家生了四个孙子一个孙女儿。二嫂也连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大家子将近二十口人。家里虽有几亩薄田,和十来头羊。 但要养活这么多张嘴,日子过得也是捉襟见肘。 三个月前,西边儿来了个波斯的商队,来镇上收皮毛。 最小的弟弟叶青河打小胆大,想趁机赚一笔。抄起弓就进了山,谁知就是这般不走运,野物没打着,不慎从山上摔下来,摔了个半死不活。如今人在家里躺着,有进气没出气。老话说,靠老大疼幺儿,老叶家爹娘的心都碎了。 一家子老小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筹钱,奈何这穷乡僻壤的家家户户朝不保夕。谁家有银子借出去?何况这叶家小儿子是瘫了,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砸也没用。 叶家老童生能看着儿子死吗?必然是不能的。 叶童生就对家里的三个女儿动了心思。早年叶家情形还算好时,也不缺钱。老童生偶尔吃吃酒,还教儿女读书识字。后来孩子生多了,越生越穷,这才把日子给过成这样。如今小儿子要救命,家里拿不出钱,长得俊又识字的三女儿就得站出来。 叶老童生做主,三十两银子彩礼钱把原主给了王家村的外来户——周家做儿媳妇。 这周家是个远近闻名的犯人之后。重罪,往后三代都不能翻身的那种。家里没地也没钱,还养着个拖油瓶。这附近就没哪家人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原主十里八乡一枝花,求亲的人多的能踏破叶家的门槛儿。她原还存了高嫁的心,早早跟镇上大镖局的二儿子看对了眼。正等着程家老二走镖回来,叫他去叶家提亲。谁承想命运就拐了个弯儿,她就给嫁到周家来。 可小弟的命不能不管,爹娘哭着求她,她也只能嫁。 虽被嫁到周家来,但她打心眼里瞧不上周家。更看瞧不起面儿都没见过的丈夫。在周家时偷奸耍滑的躲懒,时不时还扒拉点东西回去填补娘家。 周家虽然穷,但余氏这个做婆母的却是厚道。原主这般做派她也没说过重话。日子久了,是个人也知道廉耻。原主慢慢也就认了。想着既然都嫁人,那就收收心。但就是那么不巧,这时候程家老二走完镖回来了。一听说她嫁人,当日就赶过来找她要说法。 两人约在叶家村后头那条河边儿,说话时被人给撞见了。 那人巧了,早就盯上了程老二。 这也不稀奇,程家有权有势,程风十三四岁就跟着父兄走镖。走南闯北见识广,今年才十九,长得俊还本事大。镇上村里哪个姑娘不惦记着?那人想着往日叶嘉做姑娘时漂亮,她比不过,如今都嫁人成破鞋,凭什么还缠着程风? 当下嫉恨上头,趁着程风走开就找原主讨要说法。原主也不是个好性儿,她跟程风的事儿与旁人何干?当下就把那人奚落了一番。 两人推推搡搡的,原主一脑门磕石头上。顺着田埂子咕噜噜滚河里,捞上来就闭气了。 这才换了芯子,变成了叶嘉。 叶嘉:“……” 而原主看不上的这个丈夫,姓周,名憬琛,字允安。是叶嘉穿的这本《皇后在上》中的大反派,前景王世子,二十年后的摄政王。年少成才,惊才绝艳,父亲谋反才沦落得一家子流放。而后心性大变,心思诡谲。待其母亲侄女一死他便逃离了此地。之后才遇水化龙。 十三年结束三分天下局面,完成大一统。南击蛮夷,北抗匈奴。屠杀尸位素餐者数百人,改朝换代。至此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非女主的一碗毒酒,他估计能把一本书的人给杀尽。 就周憬琛后来的那做事风格来说,他对原主算宽容的。毕竟原主的做派确实可恨。他也没磋磨过原主,母丧后就扔下一封休书。至于原主被休弃第二日,被娘家爹又给卖去下等窑子,不到半年被嫖客打死那又是另一件事。 这么一对比,周家比叶家还厚道些。 叶嘉揉了揉额头,碰到了伤口又给她疼一激灵。她额头鼓得大包淤血还没散,破了皮的顶部还在渗血,碰一下就疼得要命。 “嘉娘,嘉娘,你这又是怎么了?”余氏见她许久不说话,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脸色这般苍白?可是额头疼得很?” 余氏瞥了她额头的大包,起身去拿了一瓶药酒,“我给你揉开。” 一滴冰凉的水滴到后脖子,冻得她一激灵。一滴又一滴的雨水滴到她脸上头上,抬头看,这破屋子竟还漏雨。那趴门边的小豆芽菜不知何时进来。趴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叶嘉脸色惨白,额头的淤血散了,过程疼得一身冷汗。 叶嘉长吁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躺倒。 ……罢了,还是在周家混着吧。 第2章 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听着好像挺美,其实就是天寒地冻,渺无人烟。 西北地广人稀,稀少到什么程度呢?一个大村子也不过百来户人。这么多户人家,大砖瓦房的一手之数。虽然地多,但大多不适合种植。村民养牲畜得较多。 如今已是二月,还冷得像在寒冬。村子后头有山,光秃秃的还能瞧见未化的雪。 周家是个小三间儿土坯房。说实话,这院子在王家村不算破落。叶嘉从村头走到村尾,发现村里更穷些的人家有的是。周家这情形算是体面的,黑瓦的顶,有院子,靠墙边还打了一口井。这年头,大部分人家没井的,都去村头的河里挑水吃。 不过一想周家没人挑的动水,打口井也是常理。井边一个木桶,连着绳子。沿边还搭着一个葫芦瓢。从大门口到院门口铺了石子。屋顶盖了一层草,被风得盖不严实。 怪不得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等天晴,她把这屋顶给修了。 叶嘉在床上赖了三四日,终于躺不住。此时站在院子里盯着屋顶瞧,身后正好两个姑娘挽着手并肩走过去。瞧见叶嘉起来了惊了一下,站定了喊了一声。 叶嘉回过头,那姑娘上下那么一打量她,捂着嘴就笑了。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2节 “哟,这不是嘉娘么?身子好了?”那姑娘一张上窄下宽的梨形脸,眼睛细成一条缝,翻白地瞥过来瞧着十分刻薄,“今儿怎么没去镇上。我可听说前儿程风哥就回来了。怎么地?没来寻你?” 叶嘉想半天没想起来说话的人是谁,就站着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往日牙尖嘴利的,今儿怎么跟哑巴似的……” 她旁边一个大方脸姑娘立马掐断了她后面的话,两人鬼鬼祟祟的。不敢拿正眼跟叶嘉对视:“我就说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你偏要来看看。这不好端端站着么。” “怕什么!你那是不小心失手,又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没站稳怪得了谁?”这话石破天惊,叶嘉眉头一挑,跟那方脸的姑娘对了个眼。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张春芬,寄养在叶家的她大嫂子的妹子。也是当日把原主推下河的那个人。 张春芬见叶嘉的眼神扫过来,头一埋,顿时就想走。那她旁边的姑娘却不依不饶。往日原主仗着长得俊吃得开,没少挤兑她们。她自然逮着机会就想找补回来:“而且你瞧她穿的都是什么衣裳?往日程风哥能舍得她这样苦?定是破了相,程风哥不要她了!” 嘀嘀咕咕的,说话的姑娘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张春芬的衣裳,藏不住嫉妒。 张春芬约莫十六七,一身鹅黄绸缎的袄子,领口袖口镶了一圈兔毛边儿。簇新,下面配了条红裙子。耳朵上挂了银耳坠,一走三晃。要不是脸生得黑,倒是光鲜得不像个乡下人。不过衣裳穿身上有些短,看起来不合身。即便如此,这一身也足够叫人吃惊了。 见叶嘉的眼睛也瞧过来,她偏了偏身子避开。一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拉着脸:“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还有事儿呢!” 那姑娘还想再说,张春芬扭头就走。那姑娘无法子,只能憋屈地跟上去。 叶嘉目送着两人离去,眼睛缓缓眯起来。余氏这会儿不知去哪儿,堂屋门口小孩儿坐小马扎上乖乖吃饭。叶嘉又瞥了眼小孩儿的碗。那碗里不知装得什么黑乎乎的,闻着味儿都觉得苦。 一阵冷风窜过来,叶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跺了跺冻麻的脚进屋。 低头看看自己,一条洗得发白的土布棉裤,上衣袄子的胳膊肘还打了补丁。内里棉絮瓤子已经硬了,穿着又重又不保暖。叶嘉哈了口气,没有鞋子换,只能又跺跺脚。叶嘉把这几间屋子都给搜了一遍。除了周憬琛躺的屋,堪称掘地三尺。但别说银角子,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小三间儿也不大,就那么点地儿一眼望到边。粮缸搁在小厨房,拿个小锁锁着。她才去揭了盖,毫无惊喜,就剩缸底一层高粱米。 没钱,没粮,没地,没羊,在西北穷村子,一个寡妇,一个小孩儿外加一个服役的男人。这叫什么?精准扶贫吗?默默吐出一口气,做了好久的心理暗示才把破口而出的脏话咽下去。 唉声叹气了半天,叶嘉转身又折回卧房。到底把墙缝里的小木盒子抠出来。 这是原主藏的首饰盒,里头的东西叶嘉本来不想动。倒不是舍不得,毕竟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戴首饰?而是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是程风给的。按理说该还回去,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打开来,里头有两对指甲盖大小的银耳环,一个筷子粗的银镯子,外加一根颠起来沉手的银簪。 拿起银簪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纯银的。若都是纯银制的,应该值点儿钱。金银在哪个朝代都是硬通货,叶嘉琢磨着要不等会儿就去镇上把东西给当了。忽然就听到余氏在哭。 东西往怀里一揣,叶嘉忙掀了帘子过去。 说起来,隔壁屋里躺着一个人,倒是忘了周憬琛前几日也一身血被抬回来。不晓得在西场出了什么事,抬回来就有进气没出气。两人是夫妻,按理说周憬琛不应该躺在余氏那间屋子里。但原主嫌弃他身上都是血,衣裳又脏。拦着门,不让人给抬进屋。 余氏性子柔弱,又是个嘴笨的。原主耍起狠来,她动手动不过,说又说不赢。只能抹着泪把儿子给抬到自个儿屋。因着大夫交代了不能挪动,至此,周憬琛就在西屋躺下。儿子十九了,母子不好睡一个屋。余氏没得办法,就带着小孙女在堂屋打地铺。 叶嘉:“……” 不得不说,想起这事儿,她开始佩服周憬琛的胸襟了。若旁人敢这样对她妈她侄女儿,她非得把人给整死不可。但转念一想,在古代,休弃对女子来说已是天大的惩罚。不管是不是女子的错,只要被休弃,那都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的。 细想想,或许原主在周憬琛的眼里就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不入眼,自然不入心。平日里任由她蹦跶,刮点小钱又不伤及要害,权当哄母亲高兴尽孝道了。 罢了,若真是这样,反而好办。 西屋没门,也是一个帘子挡风。叶嘉一掀帘子,一股变了质的血腥味儿弥漫开来。淡淡的草药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雨天发霉的味道,难闻的要命。 屋里黑洞洞的,刚进来都看不见人。余氏瘦弱的身体佝偻着,哭也没声儿。右手边一个木盆,正在拧湿布。叶嘉发现,古代人有个什么病就锁门锁窗的习惯很不好,这屋里闷得跟养蛊似的。屋里各种味儿杂在一起,活人都得熏死两回。 床上躺着个人。光线太暗也看不清长相,模糊地瞧见身量很长。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人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艰难,像是透不过气来。 叶嘉当下就转身去窗边,一把扯下了木板。 强光照进屋里,伴随着冷风和雨腥气灌入屋中,余氏惊得蹦起来。她跌跌撞撞冲过来都忘了哭:“嘉娘,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窗子挡上,大冷天的允安还在发高热,不能见风!” 叶嘉没管,把木板拿到一边,任由风吹进屋。 别的事余氏都能依她,关系到儿子的命就没办法软弱。这会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头,她指着叶嘉的鼻子,想骂又不会骂。嘴唇哆嗦着,气得直掉眼泪。 叶嘉心说这妇人未免软弱的过分。 扭头看向床。床上那人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看得见隽秀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露在外面的皮肤因高热,烧得很红。新鲜空气灌入屋内,渐渐的起伏很大的胸口才平缓了些。叶嘉指着床上人:“刚才闷得他喘不上气。现在呼吸声都平缓了。” 余氏惊疑不定,见儿子似乎确实安稳下来,表情顿时有些讷讷。 叶嘉也不在意:“开着窗先通通风,过会儿冷了再遮上。” 余氏没说话,低着头给人掖被角。 叶嘉看她这样子烦躁地捏了捏眉头。她本来不想管的,但见死不救真做不到,“你在家照看着,把小孩子看好。我去镇上请大夫。” 说完,顾不上余氏瞬间抬头,叶嘉去门后摸了一把伞就出了屋。 余氏听她这么说不仅没觉得好心,反而疑心她又找借口去找程家老二。余氏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儿媳妇镇上有人。平日里装聋作哑的不发作,一是不敢招惹本地人,二也是盼着叶嘉回心转意,看在她衣带不解的伺候的份上,消停些。 此时且不谈,就说这会儿等她追出屋子,叶嘉已走出院子老远。 王家村离镇上有两三里路,不下雨约莫要走一刻钟。下了雨路不好走,多耗费一盏茶。 苦寒之地,这种西北小镇也不见繁华。镇上的屋子也只比村子里好一点,砖瓦房。但跟后世电视里的建筑物差远了。街上商铺不是很多,下雨天关门的更多。叶嘉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当行,把从墙缝里摸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当了。 那银耳环是纯银的,但镯子跟银簪就掺了点东西。总体下来,当了三两二钱银子。叶嘉有点摸不准当地物价水平,也不知是不是公道。只揣上银子先去请大夫。 这个镇子叫北里镇,是北庭都护府下一个小县城,也是军事要塞。离房县有十几里路,大燕最靠西的一个镇子。这地方不仅穷,还极容易受外族侵扰。寒冬时节,时常有草原部族南下抢掠。叶嘉一边走一边看,街上别的店不多,刀具店和打铁铺倒是有好几家。 一路快走,终于找到镇上唯一的医馆。 医馆没打烊,门口一个小童正有一搭没一搭杵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翻着药材,看到人进来才放下东西走出来。 叶嘉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老大夫二话没说,背上药箱就跟出来。 治病救人的事儿叶嘉可不敢耽搁,不管这里是不是一本书。拖晚了那就是一条命。想着大夫年纪大腿脚不便,她一咬牙还雇了个驴车。 有车子就快了,两人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村里。 叶嘉领着老大夫赶紧进屋,余氏见她真请了大夫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怕挡路,赶紧孩子抱开叫老大夫连忙进屋去。 老大夫先是耗了脉,又检查外伤。许久才扭头斥道:“拖到今日,你们是想让他死哦!” 余氏的脸顿时惨白,手脚发软地站不住。老大夫一面施针一面痛心疾首:“这样烧着,不把脑袋烧坏身子骨也得熬干。再晚个几日,你们也不用花钱请大夫了。草席一裹,抬出去便是。如今这样子,就算救回来,往后怕也是个短命的。” 余氏嚎啕大哭,叶嘉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一言不发。 第3章 老大夫忙活了好一阵子站起来,把伤重新包扎了一番。扭头瞧这一家子孤儿寡母,不由叹息:“高热是止住了,但晚间还会再发。家中可有烈酒?备一些,待到他发高热给他擦身子。切记可千万不能再闷着了,这人的病症都是身上有伤没料好好理给活生生闷出来的。” 大夫的一番话叫余氏吓白了脸。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不敢说话。方才心里还怪儿媳胡来,这会儿倒没脸看向叶嘉。自幼便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哪里晓得这些?一朝落难才自觉就是个废人。 “罢了。”见她要掉眼泪,老大夫话也不多说,就让她找酒来。 余氏就懵了:“酒?要酒作甚?” 老大夫正要说话,扭头见叶嘉端着一碗烈酒匆匆从外头回来。 家庭物理退烧的常识叶嘉还是知道的。刚才一听大夫说人在高烧,她立马就出去借酒了。 在西北这地儿,家家户户都会备点烈酒的。因着冬日严寒,一口烈酒喝一口下去,热气从肚子就能烧遍全身。不管汉子还是妇人都爱喝,也就周家外来的喝不惯烈酒,家里没有。不过叶嘉在村子里名声不好。走了好几家才借到一碗,急忙就给端回来。 老大夫闻着味儿,赞赏地看了眼叶嘉。没在管余氏,就让她赶紧把酒端过来。这会儿大概也晓得这一家人谁能顶事儿,他干脆把要交代的事都跟叶嘉说。 一边说一边指使叶嘉解床上人的衣裳:“若晚间他在发高热,你就拿布沾酒在他腋下,腿窝,脖子,擦四肢。多擦几遍,总能把高热降下来。” 叶嘉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老大夫又去桌边写了药方给她:“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你相公虽伤得重,但那条断腿接的及时也接得好。这么养着,往后也不必担心瘸。” 叶嘉被‘你相公’三个字给搞得窘了一下,抿了抿嘴,谢过大夫。旁边余氏狠狠松一口气。一家人赶紧谢过老大夫,老大夫又留了一瓶治外伤的药就预备打道回府。 诊金加上抓药,一共一两半钱。 结账了,余氏囊中羞涩,自然是没银子给的。站在一旁支吾半天。是叶嘉掏的这钱。且不说她掏银子的爽快把余氏吓得够呛,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她瞧。叶嘉送老大夫出去,顺势去镇上抓药。 叫的驴车还没走,这会儿正好送老大夫。 上了镇子,叶嘉先把老大夫送回医馆,自己则折回西街。 等余氏发工钱是不行的,那粮缸空着叶嘉晚上会睡不着觉。她一口气买了五十斤的面,五十斤的粟米。柴米油盐各添置一些,想想,又去一户人家抓了四只小鸡。叶嘉心道,牛羊这等大型家畜她养不起,养四只小鸡下蛋做个甜头还是可以的。 这般林林总总的加一块,竟花了小二两银子。 才当的银子还没捂热,这就去了大半。叶嘉心疼的心滴血。可都花到这个份上她干脆也不省,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又买了些白菘、萝卜,荠菜,凑了个二两整。 大包小包地回到村子,雨早就停了。 余氏听着动静跑出来。一看到这么多粮食震惊得绕着驴车打转。再一看叶嘉,眼神中就带了丝怀疑。不是说有粮食不高兴,是她可太清楚了。儿媳有多少银子都填了娘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怎地去了一趟镇上就又是面又是粟的? 有那难听的话余氏不敢说,便旁敲侧击地问她打哪儿弄来的粮食。叶嘉怀里还抱着四只小鸡崽,怕给冻死了护的可严实。没功夫答话。 余氏这会儿哪还笑得出来,怕她是问镇上那男人讨要的。若当真是,她宁愿饿死也不吃! “这是治伤的药,”叶嘉没管余氏脸色几变,径自放好小鸡崽又把怀里那一大包的药材掏出来,“今儿就开始喝,约莫够三个月。” 余氏看着药材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叶嘉瞧她那样心里转了个弯,扬起一边眉头:“钱是我当首饰来的。” 余氏眼神闪了闪,低下头,顿时就不问了。 她诺诺地接过药材就往后厨走。叶嘉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原主那事儿是真的,虽然跟镇上那人没太出格,但做了就别怪人家疑心。外头的粮食油盐还在摆着,这年头在乡下,粮食就是命,一个没看牢指不定被拿了。叶嘉赶紧去把东西都拿回屋。 五十斤面,五十斤粟米,够一家四口吃三个月。叶嘉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余氏在煎药,叶嘉收拾一下就把肉拿出来做。 作为一个高知型单身社畜,叶嘉除了大部分时间挥洒在事业上,剩余时间都用来修炼个人生活技能。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厨艺。要不是经济拮据只割了一斤肉,她能搞出十种不同的花样来。 叶嘉把肉给清水洗了一遍,面和上,转头去剁荠菜。准备包荠菜肉馅儿的饺子。肉就这么多,做红烧肉吃一锅过瘾是过瘾,但是太奢侈。就周家这情况,等她想到法子搞钱都不知是何时,尝个肉味儿就算够了。白菘做个醋溜,萝卜就省下来做泡菜。 肉剁成馅儿,与荠菜搅在一起。葱姜末放进去在撒点盐,利索地做个馅儿。 余氏在一旁看着叶嘉包饺子,手指灵巧一转就是一个胖嘟嘟的饺子。旁边小炉子还在煎药,袅袅的水汽氤氲了叶嘉的眉眼。余氏想说帮忙,但才一张口,想起她流放至今,煮的饭都是上头夹生下头糊。一张脸窘着,好半天问了句要不要帮着烧火。 小吊罐里头的药还煎着,叶嘉麻溜地就包了三十个饺子。也没看余氏就点点头。 余氏忙坐到灶下,叶嘉便舀了一瓢水到锅里洗锅。 锅洗好了,舀了几瓢水进去,煮沸再下饺子。煮到飘起来再捞。 三十个饺子,叶嘉跟余氏一人十二个,给小孩儿分了六个。余氏这三年来终于吃到一顿人吃的饭,差点没哭。小孩儿也吃的狼吞虎咽的。仰脸就朝叶嘉笑。叶嘉也是这会儿才晓得这孩子叫什么,葳蕤,周葳蕤。小名蕤姐儿。 吃饱喝足,叶嘉于是又抓了一把粟米煮粥。 粟米就是后世说的小米,这东西煮粥极好。味甘咸,有中和、益肾、除热、解毒的功效。虽然口感比大米麦面差些,但煮得火候够,也能软糯香甜。叶嘉把剩下的肉蒸个汤,厨房里忙活着,东屋这边床上的人开始说起了胡话。 他的声音低低絮絮,又断断续续的。像蒙着一层雾气,不注意都听不太清。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3节 等余氏吃完回屋瞧了一眼,立即就慌了。忙跑出来找叶嘉。 叶嘉也没耽搁,湿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就去了东屋。碰了碰男人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烫得都能煎鸡蛋。 “把酒拿过来。”烧刀子虽然烈却没酒精浓度高,效果估计不是那么明显。扭头见余氏六神无主,叶嘉皱了皱眉指挥:“娘,你去烧锅开水。” 余氏虽不解,但叶嘉那笃定的态度。她也没多想,立马就去了。 叶嘉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开。还别说,这人瞧着瘦,脱了衣裳身形还挺好看。叶嘉快速地替他擦拭四肢,又起身出去打了盆冷水。 她才出去,也没谁注意到床上的人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挣扎地滚动。 周憬琛仿佛陷入了泥潭,有一双手正拖着他不断下沉。耳边是内侍惊慌失措的呼喊,还有跪在他脚下泪流不止却不停地诅咒他的顾明月。 “是你逼我的,我都是逼不得已的……” 盛宠一时的昭武皇后一双美目怨毒地盯着软榻上俊美得令人心折的男子。涂着鲜红豆蔻的手紧紧攥着他垂下来的手,手背上青筋爆凸:“若你听从程毅的进谏,收翊儿做义子。本宫便不会出此下策!届时你想摄政,亦或是纳本宫入后宫,本宫都毫无怨言。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周允安,本宫不够美吗?你为何看都不看本宫一眼?!” 她痴痴地凝视着眼前人,“若你愿意,本宫做你榻上侍婢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愿意……可你偏偏看不上我?!为什么!天下男人都爱我,你为何不爱我!” “你不爱我,我便杀了你!” 声声怨恨泣血,但榻上之人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他这般,身下跪着的女子神情更是疯魔。哭诉夹杂怨恨,仿若要将人烧死。鲜红的血一滴一滴从男子嘴角滴落,腹中剧痛袭来,他竟十分坦然。 冰凉的触感一刺激,周憬琛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睁开了眼。 叶嘉直了直有些酸的腰,把沾酒的布扔到酒中慢慢吐出一口气。双管齐下,退烧应该会快很多。 刚想歇一会儿,就听到院子外头又有人喊话。叶嘉伸头看了一眼,对站在旁边的小孩儿说:“你且在这看着,我出去瞧瞧。他若发热,你再叫我。” 说完,她出了屋子。 而床上的人安静地凝视她的背影,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在看到床前站着的孩子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与此同时,叶嘉走到院子外,门外站着一个方脸的妇人。头上裹着花布,三十岁上下,吊梢眼,嘴角下撇,一副不好相与的长相。这人不是旁人,是叶嘉的大嫂张氏。 “嫂子你着急忙慌地找我,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张氏尴尬地笑笑,走上前,有些讨好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嘉娘,春芬说那日不是有意推你的。实在是不小心碰到你,刚巧你脚下没站稳,这才叫你滚下河。她那日也吓得不轻,立马就找人去捞你。谁成想你先被人捞上来,如今她知错了。你看,明儿能不能家去一趟,给爹说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张春芬不是旁人,正是叶家大嫂叶张氏的亲妹子。 几年前叶张氏爹娘去了,娘家嫂子不好相与。拿捏未说亲的小姑子当牛做马。叶张氏就做主把张春芬接到叶家来。这些年张春芬在叶家过的日子比叶家亲闺女还滋润。姐姐当着家,她自然吃稠捞干的,穿得也体面。平日里不干活,脾气却越养越大。叶家姊妹都怕她,偏原主跟她好得穿一条裤子。 一年多前,镇上大镖局程家请叶老童生吃酒,叶童生吃醉了被程风给架回来。刚好那日原主出来迎,程风一眼就相中了她。 自打那以后,程风就经常找借口下来叶家村走动。 这么个出息的后生,村里不少姑娘家都动了心思。这里头自然少不了张春芬。她十七了,这个年纪按理说早该嫁人有孩子。偏她被叶张氏惯得心气儿高,谁也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养在叶家。拖到这个年纪亲事急得不行,看到样样都好的程风可不就巴上了? 张春芬暗地里也表过心迹,奈何程风瞧不上她。这不恰巧叶青河出事。叶家为筹钱焦头烂额,程风又去走镖,张春芬就怂恿了叶张氏鼓动叶童生把叶嘉推出去换钱。两人也是因这事儿翻了脸。 叶嘉当下就冷了脸:“嫂子,家里相公病了,走不开。” “哎就一会儿!也不耽误你什么事儿,”叶张氏顿时就急了。公爹要把春芬赶出叶家,叶嘉要是不回去劝劝,她妹子怎么办?她妹妹都十七了,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嘉娘啊,你在家时嫂子对你不错吧?你就当看在嫂子的面上。” 生怕叶嘉不回去,她当下就要叶嘉跪下。 叶嘉哪能让她跪?自然是拉。 叶张氏趁机就哭:“我娘家那嫂子不是好东西,春芬要是被送回去,指不定就被她给卖了。没好日子过。你俩以前就要好,这么多年的姊妹,你当真忍心她成老姑娘?” “嘉娘,她犯的那事儿,我打过了也骂过了。春芬当真晓得错了……” 叶张氏说话喜欢动手,她力气又大,拉得叶嘉都站不稳。实在被缠得无法,只能含糊地应了,把人给打发走。叶张氏得了她应允,满心欢喜地走了。 叶嘉扭头回屋,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那人发带脱落,乌发垂肩,安静地靠着墙边坐起身。 一双沉静幽冷的凤眸如含万里星河。几缕发丝垂鬓间,消瘦却难掩优异的骨相。美如墨画,秋水为神。褴褛的衣衫也挡不住高华清贵的气度,眼眸半阖,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眼眸。屋内油灯昏黄,风一吹摇曳晃动。昏黄的光仿佛眷顾一般缱绻地拢在他身上。 叶嘉早知周憬琛俊美,毕竟玛丽苏女主都拿不下的白月光,但真见到还是大为震撼。许久,感觉裙角被人轻轻扯了两下。 低头看,蕤姐儿指了指掉到地上的布巾子:“掉了,三叔敷。” 蕤姐儿估计是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不过叶嘉还是听懂了。她忙收敛心神,略局促地过去将布巾子捡起来去扔到盆中。然后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下来。 年轻男人没动,眼帘低垂,面上的神情冷清又清透,搭在土布被子上的瘦长的手指比雪还要白。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摸了摸额头。 “还有一点烫,”叶嘉压住震惊,冷静道,“蕤姐儿,去后厨问问祖母热水烧好了没?若是烧好了,叫祖母盛碗粥端进来。” 蕤姐儿虽话说不清,但听得懂。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蹬蹬地跑出去。 叶嘉瞥了床上人一眼。那人安安静静的,似乎在沉思。她于是端着盆去外头倒了水,又换了盆干净的凉水进屋。男人已经躺下去。 屋里只剩两人时,叶嘉意外的有些别扭。又瞥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年轻男人,不知该说什么打破安静。正好这时候余氏拎着一桶热水进来,叶嘉就干脆舀热水往盆面兑。身上有伤是要保持清洁的,不然天气一热,臭再其次,伤口可能会烂。 兑好热水,叶嘉犯了难。 本来这人昏迷着,谁给擦身体都行。如今醒了,对着这一张脸一双眼睛。叶嘉哪里还下得去手脱他衣裳?她正犹豫是不是叫余氏来擦。抬起头,余氏眼神一闪,扭头就走。 一边走一边嘀咕说允安好几日没进食怕是饿了,她去后厨将粥端过来。 明明步子不大,跑得倒是很快。叶嘉扭过头,发现已然躺下的男人目光追随着余氏的背影,正盯着晃动的门。再定睛一看,他已闭上眼睛。 ……罢了,人家都不在意,她在这矫情个屁。 木着脸解开了他的腰带。叶嘉将布巾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得半干,心无旁骛地替他擦拭。 湿帕子在碰到他腹部往下时,被一只手按住。 闭着眼睛的人睁开了眼,沙哑轻缓的嗓音仿佛不是很确定的问了声:“你是……叶氏?” 叶嘉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怪,但转念一想。两人成婚之时这人还在西场服役,当日原主也只跟大公鸡拜的堂。他不认得也不奇怪,于是点点头:“是我。叶嘉。” 那人的目光凝在她的眉眼,不知在看什么,眸光幽幽沉沉的。最终他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 叶嘉替他穿好干净的衣裳就出去了。余氏喂了周憬琛小半碗粟米粥。再出来,那人已经睡着了。叶嘉正在后厨,听她说完点点头,将没下完的饺子扔到锅里去煮。 这会儿天色已晚,熹微的光色显得四处雾蒙蒙的。叶嘉将中午剩的肉拿出来,剁成了泥。极少的葱姜抓成肉馅儿,弄个陶盘那放在灶台上蒸。 正在忙活呢,有人闻到味儿就站在门外头喊。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跟余氏一起在镇上绣房做事的钱俞他娘。娘家姓刘,村里人都喊她刘大娘。这会儿过来是来告诉余氏,明日工钱发不了了。 余氏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家里都等着工钱发下来救命呢,怎么就发不了了? “嗐,掌柜的前儿那一批货送出去,被西边儿的马匪给抢了。”刘大娘说着话也是一脸的晦气,“掌柜的当家受了伤,差点没捡回来一条命。工钱的事儿,只能往后拖。” 往西那边儿有那连通东西的商路,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条路上劫道儿的人也很多,马匪猖獗。李北镇虽然有驻兵,但只要那些人不南下掠夺,他们大都是不管的。往来两边的商户若是不信遇上,生死看天,自求多福。 “唉……”余氏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此时余氏倒是万分庆幸儿媳伤了一场,脑子转圜过来。若非她当了首饰,一家子许是就要饿死。 忧心忡忡地送走了刘大娘,余氏一扭头,瞧见叶嘉就站在后头。 叶嘉什么话都没说,点点头又进屋了。事实上,刚才两人说话她都听见了,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她那些首饰当了三两二钱,已经花去了大半。剩下那点儿若还想修个屋顶,定然丁点儿都不剩。家里没薄产,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 几人心事重重地吃了一顿晚饭,叶嘉端着蒸好的肉饼出锅。 极少的盐,一瓢滚烫的热水浇下去。那鲜美的肉味儿一出来,余氏眼睛都直了:“这么点儿盐估计不咸……” “给相公的。”重伤得补充蛋白质,身体是本钱。这一家子就一个男人,不把他给养壮起来怕是不行。叶嘉琢磨着刚才刘大娘的语气,心道这边马匪还挺猖獗。若当真有那一日马匪抢进村子,这一家子只有死的份儿。得想办法弄只母羊回来煮点羊奶,“加多了盐伤口会痒。” 余氏没听说过这个,但叶嘉这么说,她便信了。 东西叫余氏给端进去,叶嘉又烧了热水洗澡。不管多冷,她能忍饥挨饿,但不能忍受几天不洗澡。 余氏那点肉汤端进去,汤喝了还剩肉渣子没吃。若往日余氏定然是不馋的,如今她看着肉有些眼直。刚吃饱舍不得糟蹋,就问叶嘉:“明日再拿这些炒个菜?” 叶嘉点点头,让她带着蕤姐儿沐浴。总不能还叫余氏带着小孩儿睡地上。但要跟她一块睡,就必须干干净净的才行。 余氏似是听明白了,脸上马上就有了喜色:“好,我这就带蕤姐儿去洗。” 床上多了个人和小孩儿,睡觉就挤很多。好在叶嘉跟余氏都是夜里睡得规矩的人,躺那儿是哪儿,不占地儿。蕤姐儿睡得不踏实,但余氏怕她乱踢扰了叶嘉讨嫌,夜里拿小被子把她给裹了起来,放到自己的一旁。这般倒也勉强凑合。 翌日一大早,叶嘉才在院子里漱口,叶张氏就已经来叫人。 瞧她那样子急得不行,看来张春芬在叶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没来得及吃早饭,叶嘉跟余氏交代一声便跟她匆匆回娘家。 叶家庄跟王家村是邻村,走有两三里路,一刻钟的脚程。 两人到叶家时,家里没人。张春芬正在跟原主的四妹在院子里吵嘴。她生得又壮又高,又惯来嘴利,气得叶四妹蹲在井边直抹眼泪。说来也有意思,叶家三儿三女。除了原主这一个反骨和一个暴脾气的老幺,一家子老实脾气。两个妹妹甚至还有些软弱。 “这又是在闹什么?”在叶家,除了老爷子,就属叶张氏说话有分量。 就见她听见两人吵嘴,问也不稳。眉头一皱,腰一叉,张口就骂叶四妹,“一大早哭哭啼啼闹什么闹!外头不晓事儿的还以为你在家里哭丧呢!” 叶四妹被叶张氏骂的脸通红。她也不敢回嘴,低着头,一手拎一个桶就往院外走。 叶嘉瞥了眼,里头都是脏被褥脏棉裤,吸了水重的很。 “走什么?”叶嘉拉住了她,“刚才在吵什么?” 叶四妹没想到素来不搭理她的三姐开口,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姐,早上娘说天晴了把冬日里睡得被子拆下来全洗了。分了两个桶,叫我跟春芬姐一人洗一桶。春芬姐说她要说人家了,手脚要仔细养着,不能干活儿。可这么多衣裳被褥,我洗到晚上也洗不完啊!” 她这么一哭,叶张氏脸就有点不好看。她瞥着叶嘉,这回她好说歹说才把叶嘉叫回来。谁知刚才她嘴一快,又明摆着偏心把叶四妹骂了一通,怕是不好。 “嘉娘啊,大嫂这般也不是偏袒春芬,实在是媛娘洗褥子做惯了,春芬没做过这等粗活,洗不干净的。”叶张氏含糊地说,“爹今早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去我屋里坐会儿?” “不了。”叶嘉叫叶四妹把桶放下来,“大嫂。我看张春芬这还当自己是叶家的娇客呢。吃好的穿好的,她还敢在叶家吆五喝六的。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就是拿我叶家姊妹当奴婢使呢!我看你也别找补了,她推我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等着我爹回来,叫她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叶嘉瞥了眼张春芬身上绸面的簇新袄子,弯了嘴角:“再说,她身上的衣裳是我的吧?” 第5章 “什么你的?这是我的衣裳!”张春芬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跳起来,“叶嘉你莫不是穷疯了?周家的日子就那么苦,你见着什么好东西就都是你的?” 张春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能干得出寄居在叶家还使唤人家姑娘的事儿,哪有什么廉耻? 两手往胸口一挡,扭头就想进屋。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4节 叶嘉拦到她跟前,手将她那衣裳往面前一扯,似笑非笑。其实,她哪里晓得原主有哪些衣裳?本不过随口一诈,张春芬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倒叫她确定了。 这衣裳是嫩黄的绸面儿袄子,瞧色泽也鲜亮。一看就知不是李北镇本地卖的。若是外人送,也不能送这么不合身不是?瞧这姑娘袖子短一截,裙摆也只到脚踝上头。叶嘉笑了声道:“拿人东西也不怕被正主瞧见!” 张春芬自然是不认。 叶嘉点点头道:“那行,改天我问问那人。我到看看,是不是有人卖我名头在拿好处!” 张春芬脸顿时刷白,一手下意识地捏着耳铛。做贼心虚也没她这么明显的。 叶嘉的眼睛眯了起来。 叶张氏自然护着妹妹,帮腔道:“嘉娘,这衣裳真是春芬自个儿从外头抱回来的。出嫁那日你都把柜子捎带走,哪儿还有衣裳落家里?嫂子晓得你日子不好过,但也不能张口就指人是贼。哪有这么说话的?再说,春芬也要说亲了,相看她的人能排到村外头去。自是有人上赶着送好东西……” 有叶张氏帮腔,张春芬一口咬定就是别人送的。叶嘉都听乐了。这张氏姐妹可真有意思。求人做事,偏还要压人一头。要好名声还便宜一样不能落,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行,”点点头,叶嘉也不跟她扯这些。她这次是被叶张氏求回来的,“既然有了好归宿,嫂子尽管替她张罗就是。我便不凑热闹了。家里还有人伤着起不来,我这就走了。” 叶张氏脸色当即一变,反应过来就要拦。 她护妹护惯了。往日她在家就是这么护着的,也没人说什么。倒是忘了叶嘉跟这家子人不一样,气性大得很。拉拉扯扯的,正好几个男人从门口进来。 为首的是叶老爷子和叶家庄的村长,身后跟着几个都是乡老。 在叶家庄这穷山沟里,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叶老爷子是童生,在村子里有几分威望。村里遇上什么事儿村长就来寻人商量。这不开春又要征兵了,这兵丁要摊到每村每户去。这年头,打仗就是把脑袋栓裤腰带上,谁家也不愿意。可若不出这人头,又交代不过去。一群人愁眉惨淡的,老远就听叶嘉女眷在闹。叶老爷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眼睛往张春芬身上一瞥,心里头憋了几天的火一下子冒出来。 当初若非看在长媳连添四个男丁是叶家的大功臣,想着叶家老大在外头当兵,她一个妇道人家日子苦。接个姑娘回来,也不过添双筷子的事儿,这才答应她把人养在家里。谁知张家这个小姑娘如此歹毒。吃叶家的,穿叶家的,临了还敢把叶家的姑娘往水里推。 任哪家的人心再好,也没有这么给人当冤大头的。 “不是叫你把她送走么?怎地还在叶家?” “爹,不是,你看,嘉娘都亲自来说合了。”说着,叶张氏怼了怼叶嘉的胳膊,“嘉娘,你快来跟爹说说,那会春芬不是有意推你的是不是?嘉娘,你快说说。” 还指望她给她们说话,哪儿来的底气?! 被推的烦了,叶嘉当即道:“爹,张春芬当时可不仅把我往水里推,你看我这额头。这就是她拿石头敲的。没把我砸死,怕我回头找她算账又把我扔到水里扔。运气好,有人瞧见了刚好把我给捞上来。要不然不是水鬼一只?她心里怕是恨得要死,恨人家多管闲事。” “你胡说!”张春芬本还想装,没想到叶嘉红口白牙的居然污蔑她,“我只是推了你一下,是你自己磕石头上!我顶多看着你掉水里没管,哪有扔你!” 她这一张口,把什么底儿都给漏了。 叶老爷子脸色铁青,怒道,“张氏,今儿你若不把她送走,你就自个儿走!老大人在外头回不来写不了休书,他老子替他写!休了你这个胳膊往外拐的!” “爹!”叶张氏慌了。 叶老爷子也顾不上在人前给长媳脸。如今村里谁不在背地里嘀咕他家养了一窝窝囊货?笑话他亲女儿被外人这么欺辱还好吃好喝供着人家。亲女儿差点被人杀了,叶老爷子哪里还能忍得了:“还不走?不走,好,休书现在就写给你。” 叶张氏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拉着张春芬就要躲进屋去。可叶老爷子这回是铁了心,他是怎么说都要把张春芬给送走。张春芬话一溜说出来后悔都来不及,就白着脸哭。 叶张氏一拍大腿往地上坐,还想学往日那般开始哭自己命苦。哭相公这么多年来不在她一个人拉拔五个孩子长大辛苦。指望老爷子能看在她劳苦的份上放过她。叶老爷子虽是老好人,但读书人都好面子。外人都在看着呢,叶张氏这般满缠当真是把叶家的脸都丢尽了。 当下就要进屋写休书。任谁都拉不住。 叶张氏吓得要命,哪儿还敢哭?这会儿顾不上妹妹,冲过去就求老爷子别休她。 公媳闹将起来,自然是叶张氏认输。就是再护着妹妹,那也没自个儿重要。再说她自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妹妹再亲能比儿子女儿亲么? 吵吵闹闹的,休书没写成,张春芬送走却是板上钉钉的。今日就送走。人不送走,他就写休书。叶张氏这会儿哪里顾得上叶嘉。哭哭啼啼地替妹妹收拾东西。叶嘉跟进去,正巧发现张春芬藏了好些东西。那银耳环簪子的跟她当的差不多款式,竟装了一盒子。不仅首饰,衣裳也不少。 那张春芬一看叶嘉眼神落到盒子上,跟防贼似的把东西装起来。 叶嘉从屋里出来见院子里没人,便也扭头走了。 叶家庄看起来比王家村还大,这个村子至少两百户人家。两个村子离得不远,公共一条河。叶嘉才从娘家出来,路过村尾的河边。眼一瞥瞧见河岸边上好些个妇人正在洗衣裳。 叶四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拿几个皂角子使劲的往那被单上抹。 不过这年头乡下人洗澡不勤,冬日里天冷,自然是能不洗就不洗。有的人是一个冬天都不见得洗一回。睡的被子穿的衣裳脏得根本洗不出来。那叶四妹往被子上打了好几次皂角,洗的手都冻红了,陈年的污垢还粘在上头。叶嘉往旁边一瞥,一排妇人都是这么个情况。 心想,皂角怎么洗的干净,就没个肥皂洗衣粉的么? 她本来是随便嘀咕,嘀咕完心里就一动。 穿到这里这些天,叶嘉挖空了心思在琢磨找钱的路子。思来想去的,没个章程。这会儿瞧着那皂角就在琢磨是不是能弄出肥皂来。她本身在现代是做过手工皂的,那东西制起来不难。当初自己在家做就是做着玩儿,但东西做出来比外头卖的还好。 就是原料有点贵,周家目前的这情况。别说花钱买成本制香皂,糊口都难。 若香皂制得成本高,那香胰子呢? 当初为搞手工皂,叶嘉专门去查过资料。古时候人用的香胰子,用的是猪的胰腺分泌物加香皂制成。一大块香皂成本高,但跟猪胰腺混在一处能制出十来块香胰子。但这东西是古时候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价格应该很高。叶嘉皱了皱眉头,李北镇没这市场…… 但也不一定,李北镇地处边陲。这里有通往中亚国家的商路,往来的商队很多。有本事走这条路的都是大商队,不差那点儿钱。若是东西能被商队收了,来钱应该也快。 这般一想,还是有搞头的。不过若目标指向往来商队,那东西就不能差。 叶嘉心里冒出了个念头,立即就有了计划。不过伸手一摸口袋,计划也只能放放。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文一文挣。得想个什么法子,先赚到第一桶金。 西北的天儿是真的冷,这都二月中旬了,还没有回暖的迹象。 天气阴沉沉的,走到半路,一阵风能把叶嘉的耳朵给冻掉。她缩着脖子,快步地往王家村走。等回到周家,刚进门,一场大雨哗啦啦就降下来。叶嘉没想到淋了个落汤鸡。 与此同时,周家东屋。 余氏看着好不容易醒来的儿子,劝道:“允安,娘清楚你心里委屈。逼你娶叶氏这事儿确实娘心急了,可是娘怕啊!你爹你四个兄弟和你几个侄子人全都没了!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周家就剩你一个独苗。你身子也不好,若你再有个什么好歹,你叫娘跟蕤姐儿怎么办?” 余氏声声哀泣,实在怕周家的香火断在她手里。 “娘晓得你惦记着明熙。你们自幼定亲又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自然是深些。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她急道,“周家败了,他顾家还显赫。顾明熙锦衣玉食,怎么都不会来这苦寒之地寻你一个流放之人。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母亲,”周憬琛无奈道,“与顾姑娘无关。” “若非为顾明熙,那又是为何?” 余氏一个人撑到如今,已经是到头了,“嘉娘确实粗俗了些,但相貌一等一的好,比顾明熙还明艳些!你若嫌她愚钝,不喜她的性情。先生个孩子也是好的。将来拘在身边自个儿教便是。你难道眼睁睁看家里的香火就此断绝?你叫娘将来如何面对周家列祖列宗……” “听话,先搬过去。”余氏也不想逼他,但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你瞧不上她一个乡野村妇娘明白,但如今家里这情况,能娶到她已经是掏空家底。你且与她处处看……” …… 母子俩在屋里吵得凶,或者说,余氏压不住这几年的苦。 叶嘉顶着一脑门水回到家,刚进门便听到周憬琛妥协似的叹息:“儿子此生无意娶妻。与顾姑娘或者叶氏如何,并无干系。” 嗓音清越如山间雾,过耳边是一阵酥麻。 叶嘉瞥了一眼那垂着的门帘,拿布巾子擦了擦脑袋上的水便转身回了屋。 第6章 余氏当初为了娶媳妇可是掏空了家底。如今媳妇娶回来扔在一边定是不行的。儿子不松口,她便决心用别的法子。 周家都已这副惨淡模样,哪儿还讲什么规矩?先把两人弄到一个屋去。她就不信夜夜睡一张床儿子还能忍得住!心里发着狠便又去磨叶嘉。叶嘉自打听了他俩背地里的谈话就淡定得不得了。也不说不应,只说等相公身子好了再说。 余氏听这话权当她是应了,当即喜笑颜开。转头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给周憬琛养好伤。 叶嘉当然淡定。周憬琛摆明了就是心有所属,怕是正为心上人守身如玉呢。原书中,他娶原主过门,碰都没碰过。若是要搬,就当多了个室友。且指不定周憬琛还不想搬。 心思一转,叶嘉就把这事儿放了。这么一会儿,屋里漏得到处湿哒哒的。 古时候的农家,屋里都是土地,还是那等土比较细的地。打湿了便容易打滑,脚下没注意就能摔一跤。倒是她失策,早知今日下雨她该趁着早上天晴赶紧把屋顶修了。 西北不像南方多雨,冬日里干冷,这边的屋子大多单坡顶、平顶、囤顶、要么就是毡包顶。屋顶斜度小,墙体厚,为的就是应对严寒天气。似周家这般总漏雨,要么当初垒房子时瓦没码密,要么瓦质量不好,雨雪冰雹的将瓦片砸碎了如今盖不严实。估计余氏也是被雨扰得难受才找人盖了一层草,但北方风大,那层草被朔风一吹,半点用不抵。 修起来也不难,她自己上去就能弄好。难的是没钱,就算这种小黑瓦也是要钱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叶嘉琢磨着这么耗下去不行,一两银子根本管不住一家四张口。其中一个还吃着药,等于吞金。想想,她抓了一把粟米去后厨。怕天冷养不活,她把昨日抱回来的四只鸡崽都养在灶下。才一天的功夫,叶嘉拿柴火棍围起来的那块地儿就被小鸡崽给拉遍了。 还别说,确实挺埋汰。 不过这没办法,要养鸡就得忍受鸡屎。乡下这地儿没得想吃鸡蛋还嫌鸡拉屎的。余氏早上过来汲水时瞧见了,几次对叶嘉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没说。她心里明白,家里日子都过成这样,真没那些穷讲究。她自个儿不乐意养这些东西,儿媳养了她也不该说话。 她不说话才算识相,叶嘉给鸡换了食盆和水,又将那块小地方给扫干净。小鸡崽叽叽叽的叫听着还挺好听,有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味道。叶嘉于是又将那一大包的萝卜拿出来,去井边打了一桶水,进屋来刷洗萝卜。中午打算用萝卜切丝儿,做萝卜饼吃。 萝卜丝饼是一道家常小吃。用料简单,做得好却也很好吃。 叶嘉这厢把面揉好,那边快速地将萝卜切成细丝儿,焯水捞上来。用块纱布裹着,拧干了水再切。切成碎段加盐加调料拌。叶嘉以前做的时候是要放十三香的,但周家这情况也没这等东西。只能葱姜末酱油等简单地弄一下,想想又拿一碗面粉去隔壁换了两个鸡蛋,煎好切碎拌进去。 她在这忙的呢,一转身撞到一个软软的小东西。低头一看,蕤姐儿咧着小嘴朝她讨好的笑。昨日吃了叶嘉做的饺子,这么点儿大的孩子知道谁做饭好吃,听到动静就摸过来了。 叶嘉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儿,她是独生女。忙工作一年到头不着家,跟亲戚家也不来往。偶尔有亲戚带孩子来家里拜年,又是哭又是闹的,简直就是噩梦。叶嘉对小孩儿这类生物的感官都是讨嫌。但蕤姐儿不吵不闹,也不大哭。叶嘉就觉得这孩子挺乖:“去灶台后面坐着,别挡事儿。”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往后站了站,小短手指一指盆大眼睛亮晶晶的:“婶娘,好吃的!” “嗯。” 看她样子丑萌丑萌的,叶嘉没忍住嘴角挂了笑。 转了身,将面团揪成大剂子。就感觉眼前的光被挡住了。一抬头一个颀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边儿。后厨的屋子并不大,为了搁柴火隔成两个小屋。这会儿那人往门口那么一站,门被他挡了一半。 四目相对,叶嘉就看到一双沉静明亮的眼睛。 那人静静地打量着她,又瞥了眼端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着的蕤姐儿。似乎是来找人的。目光在不大的屋子里扫视一遍,许久才开了口吻:“叶,嘉娘,你可看到母亲了?” 似是不习惯唤女子闺名,他一张口还有些别扭。 叶嘉愣了下,心想余氏不是在家吗?刚才还在啊。想想,低头看向小豆芽菜。 蕤姐儿皱着两道小淡眉,磕磕巴巴说:“有人找,祖母出去了。” 叶嘉于是抬头,站门边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转头就要回去。不过他伤了腿,能爬起来走到这已经是尽了力。这会儿拖着一条腿想走回去就有点难。估计是疼,大冷天的他一脑门的冷汗。叶嘉还在擀面,看他那样子啧了一声。扭头去盆里洗了手,走过去直接握住他胳膊架到肩上。 许是久居高位无人敢作弄他,被人这般粗鲁地拖拽。周憬琛先是眼神一冷,片刻又恢复平常。 叶嘉没管他心里想什么。把人弄进屋先让他靠着灶台站着。自己则去灶台后头将板凳拖出来,转头强势地把人给按坐下去:“你先在这坐着,弄完了再给你送回去。” 弄完也不管他,洗了手又继续做萝卜饼。 周憬琛笔直地坐在板凳上好半天,神情渐渐僵硬起来。纤长的眼睫半遮着眼眸,门外的光落在他肩头,为这个人描了一层柔和的荧光边儿。他瞥了眼与他并排坐在小马扎上的侄女儿,侄女眼巴巴地盯着那边忙活的人,哈喇子都要掉出来。 他抬头又看了眼忙活的年轻女子。灶台上煮着水,水汽袅袅。女子立在其中,窈窕晃眼。萝卜丝儿的清香混合着葱姜的味道辛辣又鲜,女子垂眸专心致志地做。手下动作灵巧又迅速,神情安宁,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油烧热,一块饼放下去,滋地一声响。满屋子飘香,食物最淳朴的味道。今儿只吃了一小碗粟米粥的周憬琛,闻着味儿竟也有些饿。 萝卜丝饼有很多种做法,各地吃萝卜都有自己的习惯。叶嘉做的这个是最家常的北方面食。要先将剂子泡油,再擀成长条,把萝卜圆子包进去团成球形再慢慢压成饼。这个做法有点像新疆牛肉饼。做好后,往锅里刷点油就能煎。 煎好了外皮脆,里头鲜。咬一口咔嚓脆,好吃的能叫人吞舌头。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5节 叶嘉这才做好一个,馋得蕤姐儿坐不住。小尾巴一样缠着叶嘉打转,婶娘婶娘地喊着。叶嘉随手拈了一个放到盘子里:“烫,放凉了再吃。” 蕤姐儿乖巧地直点头,站在小桌边盯着那盘子吹起。 别说,孩子丑是丑了点,乖得叫人心疼。馋成这样,叶嘉说什么她也听。周憬琛坐在一旁看着,浓墨似的眸子里光色晃动。叶嘉转身视线不其然与他对上,男人毫不避讳。反而淡淡勾了下嘴角。那一笑叫他周身的冰冷疏离的气息都淡了,好一个公子温润如玉。 叶嘉心口一跳,顿了顿,又拿碗装了一个递他跟前:“行了行了,也给你一个。” 周憬琛:“……” 客气地道了一句谢,他抬起手,正准备去接。叶嘉又把碗给收回来,放回了灶台:“不行,忘了你还在吃药。算了,你还是喝粥吧。” 萝卜解药性,吃药期间吃萝卜会破坏疗程。抓药花了她一两多呢,可不能白吃。 周憬琛:“……” ……原来叶氏是这脾性吗?日子太久远,他记不清了。 叶嘉没管他神情怪异地在思索什么,一口气煎了三十个萝卜饼。这东西顶饱,胃口小的吃一个就能撑一下午。三十个够一家三口吃几天。 做完饼,小炉子上的药也煎好了。余氏还没回来,不晓得干什么事去了。叶嘉拿块湿巾子包了小吊罐把药滤出来。不得不说,中药那味儿可真够冲的。叶嘉只是闻着味儿都觉得能苦得吐出胆汁。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汁儿,她捏着鼻子直接端到周憬琛跟前:“喝吧,刚煎好,趁热喝。” 周憬琛默默地端着一碗烫得要死的药,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叶嘉把药给他就端了个椅子过来。摆在周憬琛的对面跟小豆芽菜一人一个萝卜饼。咔嚓咔嚓的啃得倍儿香。一边吃一边还监督他:“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憬琛:“……” “看我作甚?喝药啊!”叶嘉嚼得满口都是萝卜饼的香。一面吃一面还问蕤姐儿好吃不? 蕤姐儿嗯嗯地吃的头都不抬。 周憬琛面无表情地一口干下去,苦得脸都抽了一下。 他擦了擦嘴角,问叶嘉有没有水,漱口。 “漱什么口?都是药!”叶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点没有暗地里打击报复的故意。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站起来接过他的碗放回盆里。转头颇为贤良淑德地道,“喝水不就冲了药性吗?相公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吃个药还怕苦吗?” 转头又去拿了一个萝卜饼,当着他的面咔嚓又是一大口。 周憬琛:“……” 叶嘉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捡了四个萝卜饼装盘子里,给刚才换鸡蛋的邻居老太太端过去。上回她跑了几家借烧刀子,好几家都不借给她。隔壁老人家上山打柴回来听见了,大方地给她送了一大碗。邻里邻居的,你对我好我自然记得。做好了,叶嘉就给她送点儿过去。 老太太吃了一口满口的夸:“这比镇上的酒肆卖的还好吃。你这丫头手真巧!” “哪里,就随便弄着玩儿。”叶嘉东西给送过去就回了。 嘴上说弄着玩,不过老太太话那么一说,叶嘉心里就琢磨开来。还别说,上次她去镇上转悠,发现吃食的铺子很少,好像就一家。还是主营卖酒的。做的吃食不过是顺带,都给买酒的人打尖儿的。叶嘉琢磨着去镇上卖萝卜饼有多少赚头。 萝卜不贵,因着打称,两文钱三斤。面粉虽贵些,但一个饼其实耗不了多少面粉。若是一个萝卜饼卖五文钱,她这都算是赚了。要是卖得好,指不定她第一桶金就够了。 第7章 雨下到傍晚,终于是停了。 叶嘉喂了一把粟米给小鸡崽,正在院子后头看地。周家是没有地的,口粮都是从镇上的粮铺来。 因着囊中羞涩,肉蛋菜很少买,日日就吃粥配咸菜。叶嘉下午无事时揭了那咸菜罐子,那味儿,一塌糊涂。若非真的穷,叶嘉都想把那两大罐给扔了。她把那两罐子菜都给泡了水,后来再吃倒是没那么齁咸。她又费了些功夫将那些菜重新处理。 忙活到傍晚才瞧见了周家后院空了老大一块地。 真的穷到份上,人的底线是可以放低的。之前很讨厌小区里一些老人把花草拔掉种菜的叶嘉,现在也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把后院这块空利用起来。比如翻出来种点能吃的菜。余氏是傍晚的时候才回来的,叶嘉扭头见她从院子外头路过喊了她一声。余氏应了声,进屋坐下就在那唉声叹气。 原来,上午是同村的刘大娘来喊她。两人欢欢喜喜结伴去了镇上,找绣房掌柜的结钱。 在绣房磨了一日,工钱是结到了,但把东家给得罪了。东家这次去走货伤了元气,绣房里不要那么多人。余氏去这一趟拿了快一两银子,把活儿给丢了。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余氏真是哭都没眼泪,她也不是不给东家喘息的机会。实在是家里没银子不行,“没了糊口的营生,咱一家四口真要喝西北风了!” 叶嘉冷静道:“家里米粮都有,撑三个月没问题。” “那三个月之后呢?”余氏如今其实更多的是懊悔,早知今日就不该走这一趟。可事到如今,她又没法子求人家让她再回去做工。东家把话都说绝了,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哭,叶嘉也不知怎么劝。去后厨端了几个萝卜丝儿饼过来让余氏吃点。 余氏摇了摇头,低头抹着眼泪直说吃不下。 叶嘉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这一夜,周家静得连声儿都没有。余氏也没心思管蕤姐儿,蕤姐儿人小不知事儿,祖母说跟着婶娘,她便跟着叶嘉身后打转。叶嘉晚上热了几个饼,跟蕤姐儿随便对付一下。转头就给周憬琛送了一碗粥去。周憬琛靠坐在床上,应该是听见外头余氏的话了,神情十分凝重。 他一条腿还断着,额头的伤没好。下午出屋子那一会儿耗尽了他的力气,此时动弹不得。不过抬眸看向叶嘉时一双眼睛幽沉沉的泛着光。 心口跳了一下,叶嘉垂下眼帘只说了一句:“明日你在家看着些蕤姐儿,我要去镇上一趟。” 说罢,她转身便出了东屋。 身后的目光一直凝着,叶嘉倒没觉得怎样。夜里余氏翻来覆去,叶嘉也没管。翻了身硬睡,翌日天还没亮。她就背了个背篓抓了把伞出门。 出门时余氏还没醒,昨夜她翻到三更天还没睡,天蒙蒙亮才睡着。叶嘉才走到院子,发现东屋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周憬琛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看过来。四目相对,叶嘉愣了一下。正好交代他若起得来身,记得给后厨的鸡喂食。起不来就叫蕤姐儿。 “我省的。”他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嗓音如玉石相击,清冽非常。 叶嘉克制揉耳朵的冲动,木着脸开院子门走了。 不下雨,镇上的商铺开门的多了很多。叶嘉惊喜地发现,李北镇这种小地方竟然有瓦市。不过因着时辰尚早,瓦市未开。好些不知打哪儿来的商贩担着东西,赶着羊往瓦市聚集。 就一处空地,弄了一排鹿砦挡着。两个彪形壮汉守在门口,旁边挂了一张铜锣。 叶嘉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这些人都挤在瓦市的鹿砦后头等着。 这些商贩有些是下乡的,有些是外来的。卖粮食的、卖自家种菜的,卖鱼卖肉的都有。叶嘉瞅见好几个卷毛的商贩混在其中。天还早,担子放在脚边,街边也没个卖吃食的。带了干粮的,蹲在地上啃干饼子,没带的,闻着别人吃得香就直吞口水。 叶嘉心一动,溜边儿去看。卖熟食的一个没有。凑了巧,听见一个饿得实在眼绿的卷毛大胡子操着不太地道的大燕官话,跟旁边一个黑脸卖羊的老汉买饼子吃。 饼子老汉自家烙的,估计才出锅,闻着一股焦香味儿:“十文钱一个,两个十五文。” 这一要价,叶嘉耳朵都竖起来。她眼睛不住地往那块饼上瞥,跟烧饼差不多大。约莫比萝卜丝饼大一半。敢要价十文。旁边那卷毛大胡子估计真饿了,一咬牙掏了十五文:“给我两个。” 叶嘉这一颗心顿时就咚咚跳起来了。她又绕着走了一圈,似这般临时买饼的不少。十文五文的,掏的那叫一个爽快。 一阵冷风吹得,叶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搓了搓手,守门口的壮汉铜锣一敲,鹿砦就拉开了。小商贩们担起东西鱼贯而入。有那赶羊的落在最后头,叶嘉瞥见一头母羊身下坠着鼓胀胀的乳。跟上去,张口问那赶羊的老汉羊奶卖不卖。 这年头,寻常普通人家是不吃羊奶、牛奶的。家里养羊的能喝上几回,但也嫌味道腥膻。不多喝。赶羊的还是头一回遇上不买羊,只要羊奶的。 那老汉约莫有点西域人的血统,黑红的脸,轮廓很深:“你要多少?” “你小半桶给我。”叶嘉知道羊奶有很多种吃法,但她不是专业厨师,不会做。要太多放着也坏了。吃不起肉,喝点奶补补。 “十文钱!”老汉没卖过羊奶,但第一回 卖,他胆大地喊,“我给你一桶。” “不用不用。”一桶也喝不完啊,叶嘉只想要小半桶。 “不要一桶,那不卖。”老汉估计是瞧出来叶嘉真想要。见他喊出十文她还不走,心里就有底了。 叶嘉倒不是计较那十文五文的。这老头儿强买强卖的态度确实令人着恼。跟老头儿扯了半天,直说若是吃习惯了,往后还来买。老头儿才狐疑地给答应了。弄了个木盆去母羊肚子下面,他没一会儿就挤了小半盆。叶嘉蹲在一边看着,顺口问了他在这摆摊,要交多少钱。 老头儿一边忙活一边答应两句。叶嘉搞了半天弄明白,只要交十文就能进来摆摊。位置好坏看运气,抢到哪儿就是哪儿,一天一换。 六文钱换了大半盆新鲜羊奶,叶嘉又去买了个小桶:“你明儿还来?” “明儿不来,后日来。” 叶嘉拎着小半桶的羊奶在人群里窜,别说,拎起来不重。拎久了胳膊疼。她想想,又去镇子上走了一遭。从前头看到后头,镇上确实不止一家卖吃食。但也一手能数过来,三家的样子。酒肆的那家专卖肉,卤羊肉,还有卤牛肉。叶嘉是知道古时候不准吃牛的,没想到一个小店有牛肉卖。 过去问了一嘴,一斤生牛肉要八十文,一斤生羊肉也五十文。煮熟了卖更贵,酱牛肉能卖到一钱半一斤。这么贵,这店卖的还不错。叶嘉问的时候,他都说肉没了,明儿来。另外两家一个做客栈的。客栈,兼卖吃食。唯一一个就卖吃食的,做的是馕和面。一个馕五文钱,面十文一碗。 叶嘉买了个馕尝尝,就普通的馕。吃着就单纯的粮食味儿,顶饱。 转悠了一圈,叶嘉心里有了底。她一点不耽误,扭头就去铁匠铺子找铁匠打煎锅。那种底是平的,后世做水煎包那种大煎锅。家里没那好炉子,又去买了一个。 这一通花下来,她手里攥着的那两银子只剩几个铜板。叶嘉也是够心狠,下得去手。就剩那么几个铜板,她还叫了个牛车,把炉子和羊奶一车拖回去。 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到了家门口,余氏正蹲在井边上打水。 估计是刚起来没多久,脸上还挂着愁容。扭头看到叶嘉又一大车的拖回来,扔下瓢就小碎步跑过来。这一大早的,余氏心里就懊悔昨日不该当着叶嘉的面哭。她真的怕她晓得周家没活路,彻底嫌了周家,跑去镇上找那个男人:“这是打哪儿回来?” 叶嘉自己拎着羊奶,请了赶车的老汉帮忙把炉子给卸下,转头语速极快地跟余氏说了自己的打算。 余氏听得心里又是惊又是没底:“这生意真能做吗?要是赔了可咋办?” 古时候朝廷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地位低下被瞧不起的。余氏是官宦之家出身,虽然流放了三年,这个心里固有的想法没那么容易变。她此时犹犹豫豫的一是心里对商人低人一等介怀。二是像诗人叹的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商人的活计是最没有着落的。她心里没底。 但叶嘉都已经把炉子买回来了,锅在打,三日后就能取,工钱也给了,她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心里嘀咕着叶氏沉不住气,她还是过来搭把手,跟叶嘉一起把炉子给抬回了屋。 叶嘉没留心余氏满面愁容,把自己缺银子买食材的事直说了。 余氏捏着昨日才结的一两银子手背都出青筋了,舍不得。蕤姐儿蹬蹬地从后厨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婶娘:“鸡崽,喂过了。婶娘,早上吃饼饼呀!” 看来是真的好吃,小孩儿昨日吃过,早上还盼着饼呢。 叶嘉也没强迫她拿,原主的前科太多了。次次要到钱转头就填补了娘家。叶嘉琢磨着要去镇上卖吃食,往后就得吃苦。瓦市赶早,不能错过了高峰期。二锅跟灶都很重,要生意好得现场做。这些东西搬过去需要车。不过好在王家村离镇子不远,费点力气抬过去也可以。 虽然吃点苦,但跟人家挑担子的比起来,也不算太苦。 心道余氏定没有那么快答应,叶嘉拎着羊奶去了后厨。 她既然要干活,就得吃得好。不然没力气。叶嘉特意用了点糖,煮了一锅羊奶。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杏仁,往里头扔了些去腥气。转头又热了几个饼子。 一大碗热羊奶喝下肚,叶嘉感觉自己冻麻了的手脚都暖了。给小孩儿盛了一碗。她有些喝不惯,但叶嘉让她喝,她听话地乖乖的喝。喝了几口过后,跟叶嘉小声的说好喝。果然小孩子就是喜欢奶味儿,等叶嘉跟小孩儿吃饱出来,余氏不在院子里。 叶嘉想着又返回后厨,盛了一碗羊奶送去东屋。 一掀帘子,余氏在东屋。周憬琛正在说服她同意叶嘉的要求,把银子给她。 余氏欲言又止的,到底没有说叶嘉捞钱填补娘家的事。本来儿子就不喜叶氏,再说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孙子抱。 叶嘉扬了扬眉,把羊奶放到周憬琛手中:“喝点羊乳,补好了替我干活。往后搬锅灶还得靠你。” 周憬琛:“……” 第8章 三日后,叶嘉早早地起身,要去镇上铁匠铺子拿煎锅回来。 天儿才将将亮,这两日终于停雨了。天儿还冷着。她蹲在井边上洁牙洗口,余氏就在旁边溜溜达达的心里没底。家里就剩这么一两银子,全给了嘉娘,若她拿去给娘家可怎么办?二来不给娘家,她这生意真能做得下去麽?这么见天儿地往镇上跑,是真去看行情还是见镇上的程老二? 忧心忡忡的,余氏又不好张口说。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6节 叶嘉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口吐了漱口水,转头喊她:“娘今儿若是没事,跟我一道去镇上吧。这门生意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娘你得跟我过去搭把手。” 余氏脚步一顿,看着她犹犹豫豫的。余氏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打小讲究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流放这些日子能做的最极限就是去绣房里绣花做工。这一下子让她去街头卖吃食,还真有点承受不住。可转念一想,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她一个半老徐娘哪里还用得着在乎这些? 一咬牙,她去屋里把头给梳了。换了身衣裳,跟叶嘉吃了点萝卜丝儿饼。 蕤姐儿也乖,往日余氏出门做工不能带她。她都是一个小人儿被关在家里。但年纪到底还小,才两岁半虚三岁,被人一颗糖就能哄走。没出事那是幸运,但看小孩儿不能看运气的。现代通讯那么发达,孩子丢了还得找一二十年。谁晓得这穷乡僻壤的会不会有拐子进村? 叶嘉牵着小孩儿的小短手,把人往她三叔的屋里一扔。也没看床上坐起的人就跟小孩儿说:“蕤姐儿,今日祖母跟婶娘都有事情要做。你乖乖的在家看着三叔。婶娘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三叔周憬琛:“……” 蕤姐儿小脑袋重重地点了下,特别乖:“好哒!” 说罢,叶嘉扭头才看向床上的人。 四目相对,床上那人微微抬起脸,疑问地等着她开口。 周憬琛的腿还没有好,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不仅伤筋动骨,身体还亏空得特别厉害。在西场那边服役时因着是谋反流放的反王之后,吃的是最差的吃食,做的是那等最苦最累的活儿。他那日被送回来,西场那边是打着人活不了又不想给他收尸的心思。如今能醒过来,真的是这人求生欲强。 “你在家得空照看一下小鸡崽,”叶嘉沉吟片刻,垂下眼帘,冷酷无情地给他下达任务,“那是咱家除了粮食以外,最宝贵的资产。一定要喂好。” 周憬琛喉结上下滑动,迟疑地点头:“……好。” 这几日,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将家中的情景摸清楚。母妃性情柔弱,早年不曾亲手做过粗活,如今家里还得嘉娘操持。他庶务也许久未做过,此时倒是有些懵懂:“如何喂?” “就跟你一样,喂粟米。” 男人:“……” 叶嘉点点头,余氏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出来,婆媳俩就匆匆去了镇上。 这会儿镇上人多了许多。不下雨,镇上自然是热闹的。许多下乡的农户来镇上买春耕的农具,也有外来的商人担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叫卖。 叶嘉跟余氏两人在其中穿,目光不住地往两边瞥。今日铺子开门的更多,叶嘉发现,李北镇竟然还有点心铺子。许是有瓦市的缘故,店铺开着,只有零星的客人在里头看货。毕竟店铺里的东西比瓦市贵。除非是瓦市里没有,他们才来商铺看。 余氏有些怕人,畏畏缩缩的就走得很慢。叶嘉走几步要停下脚步来等一下她。 她们到铁匠铺的时候大煎锅已经打好了。上回叶嘉一次性付的工钱,铁匠对她这等爽快的客人也客气。给叶嘉打了两个像铁板烧铲子一样的铁铲子,没收钱。 这个铁铲自然是叶嘉的主意,这种造型的铲子比家用锅铲方便。 余氏在一旁看着,觉得这锅这铲子的样子实在是怪。但她惯来晓得不懂就闭嘴的道理,灶台上的事她便也不瞎指导。走上前就想把锅扛肩上。叶嘉怕她扛不动,跟她一块抬。一面抬一面道:“缺个锅盖,再找个篾匠,编个放饼的竹筐。” “那咱们什么时候做生意?”余氏想着早上吃的那萝卜丝儿饼。还别说,确实好吃。这也是她一路没说话的原因。东西好自然就卖得出去,“嘉娘,咱家要是做饼,卖多少文钱一个?” 这锅虽然重,却也不是背不起来。这般抬着还不好走,叶嘉准备自己背,“我前几日已经来镇上转悠四五次了,咱的饼定价六文钱。” “六文?!”余氏心咚咚一跳,苦到如今,余氏以不是随手打赏金瓜子的景王妃了,“李北镇穷的很,这地儿的百姓能舍得掏六文买饼麽?” 是她,她都舍不得掏。 “赶明儿看就是了。”叶嘉懒得解释,引着余氏往瓦市去。 上回去瓦市,去的太早,叶嘉没把这瓦市给看明白。事实上,别看这地儿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回叶嘉发现,瓦市里竟然还卖人。她跟余氏往里头走,看到好几拨,脑袋上插根草跪在地上的脏小孩儿,好多就跟蕤姐儿差不多大。 大多数是女孩儿,也有那瘦筋筋的男孩儿打得一身伤,跪在地上不敢看人。还有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外族,卷毛蓝眼睛的也有。卖货的人牙子操着外地方言说是西北边来的昆奴。 叶嘉僵硬地把眼睛挪开,跟余氏直奔萝卜摊。 事实上,萝卜不好卖。水分足,打称,不顶饱。乡里人家自家会种,一种就是一大片。大多数自家种了自家吃,许多吃不完要么就烂在地里,要么就拿去喂猪了。也就镇上没地的人家才会买。但他们买的也不多,一斤两斤的抠搜得很。叶嘉跟余氏过去的时候,挑萝卜的商贩两大框还满着。估计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萝卜还沾着土。那商贩坐在地上在叫卖。 叶嘉一口气把两大筐的萝卜全要了。 那商贩一惊,差点以为听错:“这两筐少不得小两百斤,你们全要?” “嗯。”叶嘉没管余氏吃惊的张大嘴,就问全买能不能便宜些。 这些萝卜是自家种的,吃不完才挑到镇上来卖。萝卜不稀罕,三斤两文钱还能怎么便宜?小商贩把萝卜给称了称,一百八十几斤。他给抹了零头,冲做一百八十斤卖给叶嘉。卖了二百多文,小商贩嘴都要咧豁了。 统共一两银子,一下子去了这么多。再添置点盐和调料,三百文就这么花出去。余氏心疼的眼睛都红了,眼看着叶嘉还预备组个牛车把东西拖回去,还想找铁匠打个什么刨子。她赶紧拦住。 “先省省,先省省。”余氏真怕她把这一两也给嚯嚯干净,“等赚到了银子咱再买刨子。” 叶嘉只是觉得这么多萝卜,靠切得切到猴年马月。若能有个刨子,省事儿不说,能提高很多效率。不过身上一文钱不留也确实有些太过。 婆媳俩折腾一上午到家,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明日就得赶早去瓦市,萝卜丝儿得切出来,饼还得做好。若不然明日一大早做肯定赶不及。这么多萝卜弄回来还得刷洗,焯水,拌陷儿。事情多一个人忙不过来,连蕤姐儿都出来蹲在小盆边,小手抓着萝卜在擦。叶嘉在衣裳上擦了擦水,扭头去东屋把床上的伤患给硬生生架到院子里来。 余氏还在院子里刷萝卜,一看周憬琛被叶嘉给架出来。张大了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都要干活,你也不能歇着。” 周憬琛:“……”自打醒来,这个记忆力并不清晰的妻子已数次打破他认知。从一开始被拖拽反应不过来到如今坦然接受只经历了四日。 他倒也不觉得冒犯。在凳子上坐下来:“让我做什么?” “切萝卜丝会吗?”余氏刀工不行,只能刷刷萝卜。叶嘉切萝卜切得虎口疼,她转头把切的现成萝卜丝端来,理直气壮地问壮劳力,“切成这种。” 春日的阳光洒在壮劳力的肩头,氤氲得他眉眼光华流转:“可。” 那就行,叶嘉拿了把大菜刀递给他。转头就去灶台上焯水。萝卜得抄完水拧干,放调料才会入味儿。第一回 试做,叶嘉也不敢做太多。大概做了百来个。还别说,周憬琛这大反派估计是拿刀砍人脑袋的活儿干的多,萝卜丝儿切得比她还快。 晚上自然吃的萝卜丝饼。刚出锅的比后面热的要好吃太多。余氏心里藏的那点犹豫,在吃了一个热腾腾的萝卜丝饼后有了底。一家人一人一个香喷喷的萝卜丝饼,当然,周憬琛继续喝粥。 周憬琛:“……我如今应该也能喝点别的吧?” “能啊,”叶嘉良心发现地给他盛了一碗羊奶,“喝这个吧。” 周憬琛:“……” 次日天还没亮,叶嘉跟余氏就起床动身了。瓦市赶早,去晚了可没好位置。叶嘉昨晚到底问人借了一辆独轮手推车。东西往手推车上一架,摸黑到镇上。 运气好,这回的瓦市人比上回还多。一群人挤在鹿砦前,等着看门的壮汉敲锣。 余氏有点瑟缩,但想到一家人的命根子都砸在这了不能退缩,就又把腰杆子挺起来。她本想提醒叶嘉把东西往里头推一点儿,到时候开鹿砦能抢先得个好位置。谁知扭头发现叶嘉把独轮车推到边上,在路边就卸了炉子生起了火,架起了锅。 “嘉娘,这是要做什么?”余氏没想到叶嘉这么心急,赶紧跟过来。 “做生意啊。”叶嘉炉子生着了,拿小勺舀了一勺油往煎锅里一浇。一阵风过,喷香的油味儿就飘起来。她打开了背篓,把里头昨夜做好的萝卜丝儿饼往油上面摊。滋啦一阵油爆淀粉的香味飘散开,眼巴巴守着鹿砦的商贩们眼睛全瞧过来。 “娘,快点,”叶嘉勾起嘴角,“把装钱的小钵和竹筐都摆好,咱要开始做生意了。” 第9章 二月的天儿,倒春寒,冷的厉害。 日头还没出来,聚在鹿砦前的小商贩们别紧了身上的破袄子按住了毡帽,伸着脑袋往叶嘉这边瞧。那风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地,吹得那油饼味香的勾魂。有那早上摸黑出门没吃的,闻着味儿肚子就咕咕叫。捎带了自家烙饼的,吃着嘴里的,眼睛也不住地往那边飘。 叶嘉推了推站在前头的余氏,“娘,喊话啊。” 余氏头一回出来摆摊儿,局促得脸通红:“喊,喊什么?” 叶嘉无奈,都穷到这份上还抹不开面子。她于是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拿着筷子。一个油乎乎香喷喷的萝卜丝儿饼煎好,另一只手就夹出来放竹篾筐里。拿铁铲子就往煎锅的沿儿那么一敲,铛铛两声,张口就清亮亮爽朗朗地喊:“刚出锅的萝卜丝儿面饼哦!六文钱一个!又香又好,只要六文!” 这一嗓子喊出去,大清早的醒神得很,搁在里头没瞧见这边阵仗的人都瞧过来。刚出锅的饼,馋得人口水都流出来。余氏心中挣扎了半天,叶嘉也不羞愧,张口就不停地喊。 本以为没那么容易的事儿,谁知才喊两三句,还真有两个满脸胡子的商贩过来问。 叶嘉就一句:“一个六文,两个十文。” 那两个络腮胡子的商贩估计是真馋得慌,大冷天儿的,缩在这又冷又饿的。这么一听说也阔气,立即张口就要四个。这萝卜丝儿饼约莫碗口那么大,粗陶碗碗口大。寻常胃口不大的姑娘家吃一个就饱了,壮汉吃三个也够一天的。余氏一听要四个,心里一算二十文。当下就顾不上羞耻了,手脚麻溜地拿了装铜板的小钵,一手拿个油纸给包上递过去。 二十个铜板到手,转头有一个壮汉要两个,又是十文。 余氏着实没想到这东西大清早竟然这么好卖,有人开了口。后面来问的人就多了。这些挑担子来镇上讨活儿的都是壮劳力,能挑着两百斤走几十里地不喘,吃的自然是多。要买也不是一个,都是两个三个的要。等鹿砦开门这一会儿,叶嘉都卖出去二十来个。 “乖乖,还真是好卖。”余氏当真是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她这小钵里头就有一百多文。 叶嘉没说话,大铁煎锅的好处就是一锅可以煎好多个,同时出锅,卖得快。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鹿砦旁边守门的人。叶嘉包了四个,让余氏给那两人送过去。虽说他们在路边摆摊没进瓦市,但谁晓得这路边是不是也归那两个人管。若他们找茬,怕是不好过。 余氏也懂这道理,在哪儿做事先把这点人情给打点好。她这会儿也不觉得羞了,端着热腾腾的饼就去了。 那边两个人果然在看着,这会儿没说话是头一回遇上路边摆摊儿的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肯定是要驱赶的。毕竟若人人都在瓦市外头摆摊,他们还怎么收摆摊费?瓦市开来就是为了给人做生意的,哪有这样坏规矩的。 余氏四个萝卜丝儿饼拿过来,两个人脸色顿时就好看了。 东西端过去,两个人起初还假意不要。余氏期期艾艾说了些好话,他们才装模作样地收了。末了还跟余氏说了句:等会儿在里头给她们留个位子。 正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两人饼吃下去,自然是要给个方便的。 余氏喜滋滋的回来,这么一会儿,叶嘉又卖出了十来个。这些小商贩也不多是穷的,有些卖鱼卖肉的吃几个饼子还是很大方的。再说,叶嘉这锅饼确实做得好,表皮又酥又脆,里头的馅儿又鲜又香。比他们自家做的吃食好吃不知多少。有那喜欢这味儿的,觉得比肉还香些。 一个说好,挤挤攘攘的一群人可不都听见了。大家在旁边瞧了个热闹就想尝个鲜。别说余氏没想到,就是叶嘉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做的百来个饼,还没等到开瓦市就卖掉了一半。 等了片刻,那头锣声一响。鹿砦拉开,人群慢慢往里头挤。叶嘉这厢才慢慢收拾,跟余氏把灶台台上独轮车。但这锅是烧着的,等闲不能急躁,怕翻了烫着。婆媳俩推得很小心。亏得余氏刚才送的几个饼,她们在后头走得慢,里头那看门的早早给挪了个好位置给她俩。 叶嘉瞧见那行方便的大汉眼睛往筐里瞥,立马上道儿地又给人做了两个。 大汉是晓得这饼卖六文一个,刚才吃了两个,又拿了两个走。等于拿了人家二十文钱。比商贩进来摆摊交的都多了。热乎乎的饼他也不嫌烫,油纸一包就塞怀里:“明儿还来?给你们俩再留个好位置。” 叶嘉当即笑了,连连地感谢:“谢过大人照顾了。” 那人吃了带拿的,听叶嘉一句大人的恭维舒坦得很,揣着饼高高兴兴地走了。 叶嘉这生意也是第一回 做,她虽然胆大,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先做了百来个试试水,好卖明儿才多做些。谁知他们这个摊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摊了。东西卖完了,余氏连口剩的都没捞着。忙活了这么一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过就算是饿,心里也是快活的。 余氏抱着那一钵铜板,高兴得一早上那嘴角就没拉下来过。六百多文,照这个情形赚下去,怕是几天就能把本儿给捞回来。这会儿她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饼这么好卖,昨日就该多做些。 今日高兴,他们也该吃点好的庆贺庆贺。余氏难得没说话,儿媳花钱是大手大脚了些,可人能干啊。怎么花都不过分。叶嘉没管她心里嘀咕,让她赶紧把钱揣好。别在瓦市里给扒手扒了。自己拿了二十文去旁边的猪肉摊上割了一条肉。 那屠户才吃了叶嘉摊子上几块饼,觉得味儿不错。给叶嘉割肉就问她明儿还做不做。叶嘉笑眯眯的自然是说做。扭头付钱的时候,正好瞧见猪肉摊下面一大桶的猪下水。 这年头人吃猪肉吃肥的多,日子过得苦,人过日子就都缺点儿油水。猪羊身上最好的肉自然是肥油多的,吃一口滋滋冒油能叫人解馋的。似这种猪下水吃的不多。一是难处理,洗不干净,二是做的不好是真臭。要买也不贵,十文钱就让叶嘉一桶拎走。 春耕的时候,瓦市里卖的东西很杂。卖种子卖秧苗的也有。 一小包就十几文,还挺贵。叶嘉想着周家后院那一大片的空地,买了一小包白菘的种子,一包洗肠草的种子。再加一包萝卜的籽。搞了好半天,叶嘉才知道洗肠草就是后世的韭菜。在这地儿又叫草钟乳、起阳草,花名很多,她才没认出来。 韭菜的味道才是真的香,若是能有韭菜,韭菜鸡蛋饼说不定比萝卜丝儿饼还好卖。 心里琢磨着,余氏看叶嘉提了这么一桶脏下水回来脸上笑意都淡了。但这会儿她心里正高兴呢,便忍着没说叶嘉。叶嘉也懒得解释,想想,又去卖羊的老汉那买了小半桶羊奶。 婆媳二人回到村里才巳时刚过。日头上来,迎着朝霞。两人回到家都喜气洋洋的。 叶嘉跟余氏两人合力把炉子锅抬回去,蕤姐儿就迈着小短腿从东屋冲出来。煎锅还冒着油味儿,叶嘉转头又将肉和羊奶拎下来。让余氏把下水拎到井边儿,自己则去后厨煮羊奶。 补充营养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再没有喝一回就好的。不管味道膻不膻,一家人都得坚持喝。 她那边羊奶煮上,又将一大早就煮好的粟米粥端出来。 一人喝了一碗,先垫个肚子。等一会儿就该做午饭,到时候再做一顿好的吃解解馋。到了乡下,人不自觉就会松懈。似乎连吃饭都比往日自由很多。以前从不会端着碗到处跑的叶嘉端着个碗跑到后院去。一边喝粥一边盯着这块地琢磨着一会儿找村里的汉子来帮个忙翻地。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7节 周憬琛眼睁睁目睹她端着个粗陶碗一边走一边喝,斯文的动作跟她东逛西逛的举止十分违和。见她眉头紧拧,一副思考难题的样子。到底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喊住她:“嘉娘。” 自打叫过她名字,他如今喊叶嘉闺名也很自如了:“能扶我出去坐坐么?” 叶嘉捧着碗又喝了一口粥,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呼噜噜把一碗喝完,掀了帘子进去,抓着人胳膊就往自己肩膀上架,把他搀扶出来。蕤姐儿吃力地拖着板凳跟出来,看叶嘉半抱着三叔在墙角有太阳的那块地儿站住。她哼哧哼哧的,拖着板凳给摆过去。 人一按下去,周憬琛抬头看向她:“你在后院看什么?” 叶嘉是个纯理科生,种植这方面她唯一有过的经验就是养仙人掌。现在问题来了。若是她找人翻地,这些菜又该怎么种?她理想中是不难,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你……”叶嘉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会种东西吗?” 周憬琛立即明白过来。叶嘉这是想在后院种东西。摄政王上辈子是侍弄过花草的,外人都传他心性冷漠,杀孽太重。他也有过此方困境,后经常跟白象寺大师参禅,侍弄过一段时日的兰花牡丹。闲暇时候侍弄着修养心性的,后来倒是嚼出了点趣味儿,也养出不少孤品。 于是点点头:“略懂一二。” 叶嘉眼睛蹭地一亮,当下握住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叶嘉懂他,像周憬琛这种含蓄的人,说略懂一二就是非常懂的意思。然后就见她伸手进自己怀里,在周憬琛瞠目结舌之下从怀里掏出了三小包东西放在他手心:“太好了!把这些种活就全靠你了!” 手还窝在人家姑娘手心的周憬琛:“……” 这叶氏,是不是跟记忆里有点不一样? 第10章 今早的生意给余氏开了眼界。她在屋里算了一笔小账。 一天早上卖了六百多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八两银子。扣除成本杂七杂八的伙食,至少能剩十三四两银子。这可比她没日没夜的绣花强得多! 不必叶嘉催促,她吃罢饭便将那筐萝卜给拖出来,高高兴兴地蹲井边上刷洗。想着今早都不够卖,后头好些人来问都没东西给人家,明儿卖两百个都不成为题。余氏心里想得美,一面刷洗一面就哼起了小调。惹得周憬琛都频频侧目。 忆起记忆中母妃端庄娴雅的模样,似这般鲜活的很少。不禁叫他心中安慰。 叶嘉吃完就将那桶猪下水拎出来洗了。 刚提出来,一股味儿熏人。正在墙角的周憬琛余光就瞥过来。 这年头,除非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谁会卖这东西来吃。一股子屎臭味儿,怎么清洗都去不掉。余氏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一想儿媳妇主意大的很,她也不敢说。反倒是蕤姐儿端着小马扎坐到叶嘉的身边来,好奇地盯着。 有道是有奶便是娘,叶嘉做了几回饭彻底征服了呱呱坠地两年半却已被余氏夹生泛苦的饭折磨一年多的蕤姐儿。她如今是叶嘉做什么都好吃,眼巴巴地问她:“婶娘中午有做好吃哒!” 小孩子的进步是迅速的,几天前还说话磕巴的孩子,为了吃,话都说的顺畅了。 “对,好吃哒!”叶嘉先往桶里倒了些清水,又去抓了一大把的面粉一小碗食言出来。那白花花的面粉往大肠上一抹,心疼的余氏眼睛都值了。 “嘉娘,你这是在干什么!”余氏可不就心疼?家里统共五十斤面粉,自家吃加上做饼子卖,本就不够的。这丫头怎么能这么糟蹋好东西!心疼得捧着心口直抽抽,余氏都放下刷子站起来,“这么好的面粉,你怎么拿来揉这个东西……” “面粉不够咱再买,”叶嘉亏什么都不会亏嘴。在这种鬼地方过活,不琢磨着好吃的,是个人都撑不下去。她看余氏那样子是穷怕了:“若是味儿做得好,指不定这个还能搭着饼子卖。” 这话说的新奇,大肠这东西还能有人买? “且等着中午尝尝看。”别的话叶嘉说了也是无用,东西做出来再说。 “可……”余氏一听又是她琢磨的赚钱的主意,顿时不说话了。一次两次的,她也算明白了。儿媳虽说做事古里古怪的,但每回好像乱中又有章法,叫人分不清她是胡闹还是认真。她瞥了一眼才几日就给养得精神了许多的小孙女,想想又把那点质疑按下去。 小孙女在她这养得跟瘦猫儿似的病恹恹。自己没本事养家,别乱指手画脚的好。 周憬琛自打能坐起身便不愿在屋中,总得出来坐着。此时目光落到蹲着揉搓大肠的叶嘉身上。日头渐渐上来,无风,暖和的阳光洒在那女子身上。女子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的样子。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沉静又不乏鲜活的样子。鼻梁秀挺,唇色朱红…… 母妃说的是,确实是相貌不俗,粗布袄子也藏不住的明艳。 叶嘉察觉被注视敏锐地抬起头。没瞧见人疑惑地又瞥到了余氏。想到什么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墙边。周憬琛一身粗布麻衣掩不去的光华,他眼帘半阖,神情沉静又淡漠。阳光照着他的脸,鸦羽似的眼睫低垂。光色从眼睫缝隙漏下,在眼睑下方留下青黑的影子。 ……刚才该不会是他在看她吧?她又没欺负余氏。 爱咋滴咋滴。 叶嘉把猪大肠捏了一遍又过了清水,再看那桶里,白白净净的大肠瞧着还挺喜人。其实猪大肠做卤味儿更好吃,也更能去味儿。但周家没有卤料,她也只能做爆炒的。要么就是煎烤,大煎锅刷点油就能煎肥肠,沾点蘸料,吃着也香的很。 这般想着,叶嘉将大肠切成好几段,先煮一遍去骚去腥。正好羊奶也煮好了,叶嘉给自己和小孩儿各盛了一碗。两人捧着碗在外头喝完。让余氏跟周憬琛也去盛着喝。 周家人对羊奶接受得还挺快,喝了几天都习惯了这味儿。还别说,羊奶是真的养人。 别说小孩子最明显,就是余氏都感觉自己手脚暖和了许多。瞧着前些时候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儿子,如今也渐渐贴了些肉。她打量了儿子许久,本就俊俏优异因为消瘦,倒显出几分凌厉来。 中午,叶嘉只切了一段大肠爆炒。 没有辣椒,就瓦市里得的那点茱萸,弄得辛辣又喷香。原本余氏还忌讳着这东西是猪肠子,下不去筷子。眼看着素来精细讲究的儿子一筷子夹了塞嘴里,她也就不矫情了。挑了一根放嘴里嚼,那点臭味基本被辛辣的味道遮盖了。猪大肠在嘴里越嚼越香。 猪大肠这东西,喜欢的人喜欢的要命,不喜欢的人一口都咽不下去。真能接受,那就不是一筷头的事儿。余氏明显眼睛都亮起来。 中午这一顿,余氏撑的都走不动道。周憬琛估计喝粥喝的嘴里淡出鸟,一连吃了三碗杂粮饭。那盘爆炒猪大肠一点不剩。两道素菜倒是还剩个底儿,被蕤姐儿当零嘴吃了。余氏把碗碟端下去洗,叶嘉隐晦地拿眼睛去瞥周憬琛那肚子,抬眸与他对上。 与叶嘉四目相对,他弯了弯眼睛,好似一个普通爱笑的少年。 叶嘉:“……”这人是不是脸皮变厚了? 下午就没的空闲了。 还是分工协作,叶嘉先把面给揉好,余氏那边刷洗好了萝卜就跟周憬琛一起切。她虽说刀工不好,但切的慢也是能切一些的。叶嘉那边揉好面团,他们就一盆一盆的萝卜丝端过来焯水。拿纱布挤干水分后再由叶嘉加调料调馅儿。 余氏在做吃食上是真没天分,包饼子这事儿不难,她连包几个都不行。站在一旁怕糟蹋了东西什么都不敢碰,叶嘉一个人再能干也包不了那么多。还是断腿的周憬琛坐在一旁看,瞧一遍就学会了。 叶嘉看得啧啧称奇,围在他身边打转。 “怎么了?” 叶嘉啧了一声,很理直气壮地压榨劳力:“你继续包。今天我做一百二十个,你做八十个。” 周憬琛:“……” 两百个做完,第二日又是一大早天没亮就出门。 婆媳俩到了镇上瓦市门口,估计还早,人来的还不多。约莫等了一炷香,东边西边就有人聚集过来。余氏有了昨日的经历此时也不怕窘了,跟叶嘉一起早早在路边把锅灶支好。手脚麻溜地在一旁帮忙。有昨日尝过鲜的都晓得这家人做的饼子味道好,不必吆喝就聚过来。 有那手头宽裕的,三个四个的要。手头不宽裕的,买一个也够垫一下肚子。先给鹿砦那边守门的两个壮汉送几个,余氏回来就笑眯眯地收钱。 这一大早上,比昨日卖的还火热些。 叶嘉一面卖一面跟人搭话,做生意嘛讲究一个笑脸迎人。生意红火的惹人注目,旁边有那挑着担子的就溜边儿过来看。伸头往锅里瞧,在一旁玩笑似的问叶嘉这锅哪里弄来的。瞧着还挺怪的。叶嘉含糊地糊弄,那挑担子的汉子没问到什么就摸着脑袋又回去了。 鹿砦那边开了,人陆陆续续进去。两个饼子送的好,婆媳俩就算慢些也有位置。 眼看着铜板一个个往钵里丢,余氏也敞开了嗓子。两百个饼,一个时辰多点就卖完了。因着许多是零散的买,一数一千一百多文。合计就是一两一钱银子。 这么多钱,把家里砸进去的银子都捞回来大半。明日再买一早上,本就回来了。 余氏激动得都有些手颤,贴在叶嘉身边小声地絮叨:“这吃食怎么就这么好卖?我还当李北镇人穷,吃不起零嘴儿。哪成想还真就吃食好赚……” “可不?”叶嘉灭了炉子,把里头的炭灰掏出来,“民以食为天,人一年忙到头就为了糊一张嘴。”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人活着,可不就是为糊一张嘴? 余氏怔忪了许久,自己竟没一个十来岁的人活得明白。她将那小钵小心翼翼地藏怀里,跟叶嘉推着独轮车往瓦市外头走。 叶嘉瞥了眼她身上破烂的衣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把买衣裳的念头给按下来。 “娘,家里面不多了。”五十斤面自家吃能吃三个月,这买饼做买卖可撑不了。饼买得越多,就耗费的越快。叶嘉拉着余氏直奔粮铺,一口气又买了一百斤面。 余氏晓得做生意得往里头洒本,没本怎么有利?面买了,萝卜也得买。油盐酱醋都不能少。东西一多,光靠两人推独轮车可推不动。自然是要找车拖的。 叶嘉让余氏在路边等等,自己则去雇了一辆牛车。结果刚到了牛车棚子那边,撞见了个人。被叶张氏送回娘家的张春芬。她正在那棚下头东张西望,不知在等谁。 片刻后,一个高大的俊俏少年抱着个大包裹匆匆跑过来。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东西给了张春芬就走了。张春芬咬着下唇盯着那少年的背影远去,恨恨地往那包袱上捶打了两下。叶嘉正看得稀奇,那张春芬抱着包袱转身就走了。 叶嘉眨了眨眼睛,想想这李北镇的民风彪悍,便也没觉得大不了。叫了辆车就赶紧赶回去。 王家村离镇子不远,才一刻钟。雇个车几文钱。东西重些,给十文人家也送。婆媳俩又是大包小包地回来,这一连两日都这样。同村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这不刚进村子就遇上两三个妇人结伴过来串门。往车上那么一张望就问。 说来也巧,来人之中就有个跟余氏一块在镇上绣房做工的刘大娘。 刘大娘跟余氏一样,讨银子讨得东家嫌弃,被辞退了。如今家中少了进项,日子正难过着。她往日跟余氏是有些交情的,毕竟每日结伴上工结伴下工。她问了余氏就说了:“儿媳妇能干,在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卖点吃食,赚点一家四口的糊口钱。” 刘大娘倒是没问做的什么吃食生意,这一院子的萝卜还能不知道?她心想,萝卜有什么好吃的。这东西烂在地里给猪吃,谁还真能掏钱买不成?不过嘴上倒是说有门生意也是好的。 在周家坐了半天没走,余氏客气地给留下吃了顿饭。 刘大娘吃得都舍不得放筷子,连吃两碗。在自家都没这么敞开肚皮吃的。她自己不躁得慌,余氏哪里会说。末了她一抹嘴,也打量起叶嘉来。没想到周家儿媳妇名声不好,倒是做的一手好饭。这手艺去镇上支个摊,指不定还真能赚点儿。 乖乖,这顿饭,香的她差点没把舌头给吞了。 第11章 刘大娘吃了一顿饱饭,又在周家磨蹭了半天才走。 刘大娘那难看的吃相叫余氏面上挂不住。不过余氏知晓她家中困苦,便也没说什么。叶嘉盯着那妇人溜溜哒哒地走远,扭头回屋,余氏已经把碗筷收了去灶下洗。下午忙活了一下午,又是两百多个饼。再抬头,天都黑了。 叶嘉回屋又把那半盆的肥肠端出来,预备晚上切点拿锅煎着吃。还有昨日那一条五花肉,家里有点存银,叶嘉就想过个嘴瘾。 奢侈一点,做红烧肉! 倒不是说叶嘉小气,中午待客时有肉不拿出来。有道是财不露白,周家在王家村是出了名儿的穷。孤儿寡母的也没个帮衬,总得藏着掖着点日子才过的安稳。 叶嘉拎着一条肉去后厨,眼尖的蕤姐儿迈着小短腿蹬蹬瞪地跟上来。 她说的最顺畅的一句话就是:“婶娘,好吃哒!” “对。”别说,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先前叶嘉还觉得蕤姐儿有点丑,这会儿看这孩子越看越好看。让她别当道儿,叶嘉把肉清洗了一遍又在锅底烫了毛,再下水焯,“你等着,一会儿给你吃块大的!” 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大的!” 叶嘉这边忙活,余氏搀扶着周憬琛回了屋。重新躺回床上,母子俩之间有些僵持。许久,余氏又叹了口气。老生常谈的话说多了无用,儿子性子不似旁人一两句话能劝得动。想了想,她将劝他搬去西屋的话又咽回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褥,直说去后厨帮叶嘉烧火。 回到后厨,叶嘉那肉已经炖上了。红烧肉得炖的久一点才会软烂。只有一个灶,炖肉就没得做别的。余氏见叶嘉将煎饼的那口大锅给担起来,稀奇地围上来:“这是要做什么?晚上摊饼?” 萝卜丝儿饼也挺好吃的,往外卖也自家吃。瞧这天儿也晚了,没工夫揉面做馍馍,煎几个饼当主食也是可以的。不过他们可以,东屋躺着的那个人却不可以。他药还吃着呢,没吃完药之前萝卜是别想吃了。一个十九岁的壮劳力也不能顿顿吃粥,还是得做饭。 叶嘉笑了:“没,咱们今儿吃个新鲜的。” 叶嘉上辈子在外出差去东北吃过一种地道的农家美食,叫烀饼。就是锅里炖着菜,靠锅边儿贴一层面饼。到时候菜炖软了面也浸透了汤汁,香的不得了。正好今儿家里炖红烧肉做烀饼。一条肉四个人吃是不够的,叶嘉看肉炖的差不多软烂,一筷子插进去能拔得出来,就将白菘和煮好的蛋丢进去。 满满一大锅,锅盖一揭开,余氏的眼睛都直了。 说实话,余氏自打流放到李北镇这地儿,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能从西场活着出来。日子过得一团糟,没个盼头。叶嘉这儿媳脾气怪是怪了点,但就是有本事愣给人拉拔出盼头来。余氏如今也跟蕤姐儿一样,每日都盼着这灶台里能端点什么好东西。 “娘,你去东屋看看能不能把相公给扶过来。”叶嘉真不是个照顾病患的料,看周憬琛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她总下意识忘了人家腿断了,“这烀饼要吃热乎的,刚出锅的。盛出去就不好吃了。”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8节 余氏思来想去的,也没管,还真去东屋扶周憬琛了。 周憬琛被搀下床就忍不住扶额。但也别说,喝了好多日粥,他跟余氏一样,也对灶台多了点期盼。一家人坐在逼仄的小厨房围着煎锅坐一圈。身后是冒着热气的大灶,二月上旬的夜晚天儿还冷。热气缭绕的,竟有几分温馨味道。 叶嘉给几人一人发了一个碗,然后拿大铁铲给每人碗里铲肉铲菜,然后一个大面饼子盖在肉菜上。坐下就开吃:“吃啊,冷了就硬了。” 一面开吃一面还不忘往大煎锅里放肥肠。油滋啦一声冒出来,味道就飘香了。 周憬琛哭笑不得地捧着碗。摄政王的礼仪是刻在骨子里,这般随意的用饭第一回 。 蕤姐儿舍弃小筷子,抓着饼就往嘴里塞。倒是余氏吃了一口肉,眼睛都瞪圆了:“嘉娘这手是怎么长的,怎地做个肉都这样好吃?” 叶嘉笑了一声,换了双筷子给煎锅里的肥肠翻面。 肥肠烤的油滋滋,叶嘉弄了个大剪子夹起来剪短。再一个一个翻。她拿葱姜蒜末芝麻盐弄了个简易版的干料。看一个煎得油滋滋,夹了一个往碗里蘸一点就吃。其他人有样学样,真尝了一口,焦香焦香的,外脆里软,比爆炒的还好吃。 周憬琛有些不习惯,但他不是矫情的人,学着吃了一口。 后面屋里头就没人说话了,眼睛都盯着锅里呢,一个个吃的头都抬不起来。蕤姐儿人小,吃的不如大人顺畅。一小块能嚼好久,烫得龇牙咧嘴的。 日子一有了盼头连睡觉都香很多。余氏如今也不翻身睡不着,因为明日还得早起去镇上支摊。 许是没有别家吃食摊子一家独大的缘故。婆媳俩这生意日日红火,小十天下来,赚了七八两。这还是扣了成本和家里伙食的净收入。口袋里存了银子,余氏脸上的愁苦都散开了许多。因着吃得好睡得好,人一日丰润过一日,倒是把她的好姿容给显出来。 事实上,瓦市这边每日有一对相貌极美的婆媳来做饼生意,如今在镇上也传开。有那促狭的给两人的摊子取了个雅号,西施摊。还别说,这称呼虽说窘得叶嘉无语,但也给婆媳俩的萝卜丝儿饼摊子带来了名气。不仅瓦市的人来吃,就是镇上的住户也过来尝鲜。 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手里头有了些闲钱,叶嘉就惦记着买瓦修屋顶的事儿。 虽说李北镇此地雨水不多,今年是出了奇才这般多雨。但也不能说往后就没有雨。屋顶总漏也不是事儿。这日叶嘉跟余氏收了摊子就去了砖窑。 李北镇只有一家砖窑,烧砖也烧瓦。整个镇子甚至是临镇也都在这买砖买瓦。 两人去的时候,砖窑的管事不在。就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门口看着。叶嘉说明了来意,许久,才从屋里出来一个无端粗壮的中年汉子。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肿泡眼,大鼻头,戴着毡帽,穿的十分体面。瞧见来人是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妇人,那双耷拉的肿泡眼爱抬不抬的。 再一听说,只是要一千块小瓦,碎瓦,当即连说话的兴致都缺缺了。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一块碎瓦也是钱。张口说要五百文,也不给讲价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叶嘉本还想叫他让人带她们去看看,看这管事的态度就不住地皱眉。但转念一想这地方就这一家砖窑房,别处没有,想说什么便也作罢了。叶嘉是工科出身,在设计院待过几年,对这些很熟。要说烧制砖瓦这等东西其实不难,她就能烧,但弄这砖窑有点麻烦。也就这年头懂这个的不多,砖窑厂才这般猖狂。慢慢吐出一口气,叶嘉跟着学徒去后头看瓦。 她们俩来的匆忙,本就是下了摊子来瞧瞧,家里头其实还没准备。叶嘉跟着学徒看了瓦,摸了一下,质量勉强能用。只说下午再带人过来拉,届时再结钱。 那学徒也没说什么,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叶嘉的脸上瞄。 叶嘉长得好那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余氏一见不对就把叶嘉拉到身后挡起来。不过她跟叶嘉身量也差不了多少,挡也挡不住。那几个年轻的学徒眼睛还往她身后瞥。叶嘉没什么感觉,她们俩在瓦市那块做生意都做一个多月了,早习惯了。 “娘,咱先回去吧。”屋顶要修势在必行,“摊子的东西得送回去。” 他们才走出砖窑房的院子,在巷子口跟一家骡车撞上了。巷子窄的很,直行只够一辆车过的。虽说婆媳俩这边独轮车不占地儿,但若是擦肩走必然会刮擦。两人干脆把车又退回了砖瓦房的院子。院子里的学徒还没出来说话呢,那骡车也进来了。车上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拍肚子下来,屋里方才懒得动弹的管事小跑着出来。许是有人瞧见东家过来了给他说了。他一面跑一面脸上挂着殷切的笑,亲自上手扶:“老爷怎地过来了?” 那被称呼老爷的男人一双眯缝眼,眼睛就往叶嘉和余氏这边一瞥。管事的立马转换了态度,笑容满面:“二位瓦可看好了?我这就叫人领你们去瞧瞧。” 若说小学徒的眼神没什么,这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眼神就叫人颇为不喜了。余氏挡在前头直说瞧过了,下午再来。说完,就跟叶嘉两人推着独轮车离开了这个巷子。 婆媳两人出了巷子身后那色眯眯的视线才消失。叶嘉如今低头瞧着两人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心里倒是庆幸。李北镇并不太平,女子长得好不是件好事。叶嘉跟余氏两人心事重重地推车回到家,心里想的怕都是一样的。叶嘉难得吃完饭去了东屋。 余氏瞥了一眼,默默把想去东屋找婶娘的蕤姐儿给拉走。 “相公。”娇娇俏俏,悦耳动听。 虽然早已听过几次,但这般面对面的听叶嘉喊他相公,周憬琛还是觉得怪异。 叶嘉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只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腿许久,然后一双手就摸上来。周憬琛眼眸微闪,克制着没躲开,但眉心跳的更明显了。这人是真的沉得住气,任由叶嘉在他腿上摸捏半天,面上还是不动如山。一双眼睛有些锐利地审视叶嘉。 许久,叶嘉什么都没摸出来又悻悻地收了手:“相公,我找人给你打个拐,明儿你跟我一起上镇子卖吃食吧。” 没见这男人喊疼,叶嘉也摸不清他的伤势。想着原先是穷途末路了才顾不上自己这张脸招祸。如今有了存银,就空出心思来考虑别的事。 今日给她提了个醒儿,她跟余氏两人在街头做生意到底是不保险的。李北镇不太平,她们在街头这么久没出事是运道好。但人不能一辈子靠运道,总有失手的时候。她跟余氏两人连个炉子都得抬着走,真遇上那等无赖色痞,怕是只有吃哑亏的份儿。 “娘年纪大了,早上叫她多歇歇。”她想想说,“做生意还是相公搭把手更好。” 周憬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叶嘉的意思。想着上午她们回来那脸色,嘴角抿直了,点点头:“好。” 第12章 砖窑不便去,瓦片却还是得拉。屋顶老漏雨也不是事,没的那么多盆空出来接雨水。叶嘉叫了辆牛车,花了二十文叫她常雇车的那家老汉帮着去把那一千块小瓦给拖回来。叶嘉则去了趟木匠家里,真找人打了个拐。就是木匠问周憬琛多高时,叶嘉回忆了半天。 想着自己站周憬琛跟前到他下巴,模糊地比了个高度。木匠就给粗糙得打了个拐。 十文钱,连木头一起算了,还挺便宜。 叶嘉拿上拐坐上牛车,一车瓦回去。说来,这老汉跟叶嘉也是老打交道的。叶嘉这段时日镇上村里两头跑,大多都雇他的车。一来二往的两人也熟识了。 拉瓦的路上,叶嘉便顺嘴说了句想找人修屋顶的事儿。 老汉听着,搓了搓手,嗫嚅了好半天才说自家有个儿子能吃苦。很是有一把子力气,弄泥搅浆都会,爬高上低也利索,就问叶嘉这活儿能不能给他小儿子来干。 叶嘉跟老汉也算是老熟人。老汉话不多,但为人还挺实诚。人黑瘦黑瘦的,佝偻着腰,衣裳破破烂烂就是穿得有点埋汰。 听他说他大儿子在驻地那边当兵,一年到头家不回。儿媳妇耐不住,跑了。留下两个孩子还在地上爬。家里老伴儿又得了病,生病抓药需要钱。没人替家里收拾,一家老小日子过的极为困苦。叶嘉自家情况也没好多少,听的心酸也帮不上忙。但他都这般张口,叶嘉沉吟片刻就应了。 “一日三十文工钱,再包两顿饭。”叶嘉不清楚这地儿的人工费标准,她是按照上辈子的概念结合当地的物价水平再压低了水准报的价格。 谁知这待遇一说出来,老汉眼睛里都冒了泪花。这年头人工不值钱。 他在镇上赶牛车,起早贪黑的也就拉那么两三趟。时常跑得没日没夜,一日赚个几十文。叶嘉这一张口就是三十文,还包两顿饭。可不就是存了心的照顾?老汉心里十分的感激。当即就拍了胸脯保证,他小儿子定会好好干。 叶嘉点点头,让他把瓦片堆在院子里便结了钱给他,让他儿子明日巳时过来。 人走,她立即拿着拐进了东屋。 周憬琛如今已经能下地走了。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月,他腿骨骼愈合得挺好的。只是不能负重,得由人搀扶着。叶嘉把拐拿过去,扶着人起身。周憬琛如今已经习惯了叶嘉靠近,时常被她碰碰手摸摸腿,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叶嘉把拐递给他。周憬琛拿过去拄着试走一下,短了。 叶嘉:“……你多高?” “八尺有余。” 这地方的度量衡有点类似于战国,八尺有余差不多是后世一八五一八六的样子。叶嘉忽然走过去,周憬琛拄着拐杖一愣,不明所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差贴到他的怀中。离得近了,呼吸相闻,仿佛他将人给抱在了怀里。 贴着他的叶嘉倒是没这感受,她正皱着眉头手胡乱地比画。所谓胡乱的比画,就是她是从自己的头顶去慢慢地往斜上方走,然后抵到他下巴这停下。 周憬琛的呼吸轻轻的,贴得太紧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单手拄唇咳嗽一声偏开头。叶嘉抬头。然后他握住叶嘉的手从自己的下巴挪到了自己的喉结处:“在这。” 叶嘉一脸震惊。 有点接受不了事实,叶嘉以为自己是长手长脚的窈窕身姿。现在看来她至多一米六几?也有可能一米五几?不是吧。她腿明明挺长的啊…… 心里默默的崩溃,叶嘉木着脸:“你将就着用吧。” 说完,不给他回应就打着门帘出去了。 周憬琛看着来回晃动的门帘和叶嘉掩不住愤然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好笑。 修屋顶得有人看着,家里的买卖不能断。叶嘉不清楚老汉的儿子会不会弄,还得亲自回来盯着。 古时候建筑按规制分位糙砌,淌白、丝缝和干摆三个级别。 一般规制卑下的农村土屋用的就是糙砌。像周家这种就是。垒砌时应照顾横平竖直,灰缝较宽,每用三七插灰泥砌一层砖之后即以桃花浆灌足,加强墙的整体性。桃花浆就是灰白黄土浆。修屋顶的话也简单,碎瓦码好,也要拿桃花浆灌结实的。 只有结实了,雨雪冰雹才不会再给屋顶砸得四处漏。 夜里叶嘉跟余氏说了明日让周憬琛跟她出摊的事儿。余氏有些犹豫:“还是我跟着去吧。允安的腿还没好利索,便是去了也帮不上忙。指不定得叫你分心照看他,这不是耽搁事儿么?” “相公能下地走动了。”叶嘉皱着眉头,“刚给他打个拐,他试着走过,能行。” 余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去东屋问过,儿子也打算去:“母亲,这地方兵荒马乱的。妇孺丢失被拐是常有。嘉娘那副姿容在外摆摊,身边没个男子,你放心吗?” 余氏哪里不晓得。今日去那砖窑碰上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粘在儿媳身上那淫邪的眼珠子余氏都想叫人给他抠了。若非落到如此境地,她周家的媳妇何至于被这等小人惦记。 思来想去,自己跟去确实不如儿子去妥帖。她力气还没有儿媳大,真遇上事儿也只有儿媳护她的份儿。余氏便也不劝了,只是忧心:“虽说咱们村到镇上不远,但你拄拐怎么都是不好走的。若家中有马车还好说,坐车一刻钟就到。你这般,总不能坐车上叫嘉娘推你吧?” “母亲放心,嘉娘会安排。”周憬琛淡声道,“再说,这点路我还是走得到的。” 这般说完,余氏又想起搬屋的事儿。成婚这么久了,虽说不似高门大族成婚办得那般隆重,两人却也是明媒正娶的婚事。正经夫妻哪有一直分房睡的。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允安,嘉娘嘴上说不来软话,但性子其实还是不错的。明理又大方,你搬去跟她处处就晓得了。你看……” 余氏原以为这次还是会遭到拒绝,没想到她话说完,自家儿子垂着眼不言语。她心一动,凝神去打量儿子的神情。但知儿莫若母,余氏知他看似文雅实则是几兄弟中心最硬的。 知逼得太紧不好,余氏放下帘子:“罢了,你再想想吧。” 翌日,叶嘉照理是天未亮就起了。 余氏跟她出摊成早起习惯了,她一动,余氏也就起来了。叶嘉这边在屋里快速地洗漱,余氏就已经去后厨搬东西。等东西搬出来,周憬琛已经在堂屋,人也已经收拾妥当。 院子外头,一个老汉赶着牛车正在外头等。 叶嘉自打决定让周憬琛跟她一道去出摊,就干脆包了老汉的牛车。让他辛苦些,每日早晨来周家接他们出摊,等下了摊子再送一趟。平常若周家需要运送东西,也由他来接送。叶嘉给他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包月工钱,别的活儿也别接了,这一个月就专注周家的事儿。 这个要求有些霸道,其实是多给。老汉一个月跑得腿肿都跑不来一两银子,叶嘉这般是在照顾他。他自然是千恩万谢地接下了这活儿,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帮着搬炉子锅灶和饼坯子。 东西收拾好,叶嘉让周憬琛上了牛车,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来。 三月中旬,大地复苏,白日里已经不冷了。只是清晨没有日头还凉的很,叶嘉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块土布巾子,跟村里很多大娘大姐一样把头跟脸都包起来。 察觉周憬琛目光看过来,她打结的手一顿。默了默,问:“……你也想要?” 周憬琛:“……” 这么久的汤药调理,这人已不是当初那副枯瘦冷峻的模样了。屋里闷得一个月,肤色捂得雪白。如今真要说容貌,说他一句‘秋水为神,月为骨’都不为过。方才他才出来,第一次见到这家男人的老汉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出来,连连地嘀咕长得跟仙人一样。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谁家仙人裤子破两个洞?叶嘉听见了就在后头小声地嘀咕。 周憬琛一面想笑一面也没忍住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确实破了两洞,已经打了补丁。虽然衣裳是破烂了些,但浆洗得干净,穿着也不算寒碜。 两人一车到了镇上,买饼的人立即就围了过来。 这一个半月,吃饼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想家里做,但家里头没这手艺做不出这味儿,所以每日就想吃这一口。这不,摊子还么摆好,一群人就在这等着。叶嘉瞧着他们偶尔也觉得有点像当初读初高中的时候。那时学校门口就几个摊子,做的味道最好的那家饼摊,每日一大早也是这般围满了人。这人的馋样都是一样一样的。 周憬琛第一回 来,瞧着觉得颇有意思。 他不似余氏,第一回 放不下身段。别看他一举一动还保留世家子的风雅,但算账收钱眼疾手快的比叶嘉还精明。叶嘉本来把他叫来只为了撑个场子,谁知还真找了个帮手。之后就都不必她来算和记,周憬琛一人就将这些做好,叶嘉只顾煎饼就够了。 叶嘉先把围着的一群人要的饼给做了,转头指了指鹿砦前头的两个壮汉。 如今跟他们也算熟识,如今两位大哥对叶嘉的摊子照顾得很。婆媳俩做这么久生意没出事,跟这两位大哥也有关系。 周憬琛都不必叶嘉特意明说,包了几个就给送过去。 他拄着拐,走得慢。送过去那俩壮汉听说他是西施摊老板娘的相公,拿了饼将他好一番打量:“这一家人怎地个个这般会长?” 周憬琛过去送饼,叶嘉这边忙活。倒是巧了,一抬头遇上了熟人。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9节 彼时叶嘉正在给人煎饼,身边的空地上来了人。一个黑方脸的高壮汉子挑了几百斤的萝卜咚地一声就将两担东西在摊子旁边放下来。是张家兄弟。张家兄弟不认得叶嘉,挑了约莫三百斤的东西到镇上肚子饿了,使了张春芬过来买两个饼垫肚子。 张家今年种了好些萝卜吃不完,挑到镇上瓦市来碰运气。 不知张春芬是怎么说服了兄弟,跟来了镇上。此时穿得一身簇新,面上还抹了胭脂脂粉。若非衣裳袖子太短,裙子不合身,倒也有几分娇俏。她张口要了两个饼。叶嘉忙着呢也没抬头,就给她做了两个。东西做好油纸一包递过去,抬头正好与张春芬对了个眼儿。 叶嘉一手拿铲子一手拿筷子,穿的灰扑扑的旧衣裳,瞧着比那村口的老妇还穷酸。 张春芬细长的眼那么上下一扫叶嘉就笑起来:“哟,这是在周家日子过不下去来卖东西了?怎地就你一个人?你相公呢?哦也对,听说你那苦役相公躺床上半死不活。” 叶嘉懒得搭理她,木着脸就一句:“十文钱。” 张春芬笑得畅快,本是要给钱的。但一看老板是叶嘉就不想给了。笑话,她拿叶嘉的东西还需给钱?她那铜扳往兜里一揣,拿着饼就想走。 才走两步,被叶嘉一把拽住胳膊:“十文钱,听不见?” 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四周人,鹿砦那边的人都看过来。周憬琛本在跟两个壮汉说话,一瞧不对就赶紧回来。那张春芬跋扈惯了,张口就在指责叶嘉小气。什么姊妹之间还收钱,说的好像叶嘉要钱多不合理似的。 叶嘉正要回嘴,身后传来一声清淡悦耳的男声:“娘子,这是怎么了?” 周憬琛张口,叶嘉还没多大反应,张春芬扭过头,傻了。 第13章 张春芬做梦都没想到,叶嘉那个半死不活的相公长着这副模样。这是个真人吗?光洒在那年轻男子的肩头,像天仙下凡。 她盯着周憬琛,那呆愣愣的模样被久等她不归找过来的张家兄弟瞧见了赶紧上来把她拉开。 他这妹妹打小就爱攀比,见不得别人好,也不知这性子像了谁! “十文钱。”叶嘉管他那么多,吃了饼就得给钱。 张家兄弟壮得跟个黑熊样儿性子却有些木讷。在一旁站半天说不出话,跟张家牙尖嘴利姐妹俩的性子不同。见叶嘉冷脸,他忙不迭地摸口袋。磕磕巴巴地数了十文钱递过来,粗糙的大手指甲缝里都是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张春芬还不服气,“我就吃她两块饼怎么了?我姐是她嫂子,给她叶家生养了五个孩子,我还不能吃她两块饼?二哥你真是的,胳膊肘尽往外拐!” 张家兄弟脸窘得抬不起,闷闷的直说下回不带她来。 “不就是萝卜丝饼么?当谁不会做呢!”张春芬恨恨地咬了一口饼,临被拉走前还不忘放狠话,“赶明儿我也支个摊子,我做的定然比她的好!” “行了行了……”张家兄弟连拖带拽地把张春芬给拖走了。 …… 人走了,四周围着的人也就散开了。本也不是什么热闹,就一个癞子吃东西不给钱,这等事儿在李北镇不少见。这年头真穷的人家饿得脖子伸,哪里还晓得礼义廉耻? 正好瓦市开了,鹿砦拉开,商贩们也不看热闹了,急着进去占位儿。 乌苏和四勒,就是每日看瓦市的那两个大汉又给留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叶嘉这边慢吞吞的收拾,一面问起周憬琛方才在跟门口两大汉说什么。 周憬琛便也没瞒着,直说跟两人聊了聊。而后跟叶嘉说了件事,这两大汉看着粗莽,其实是驻地里头的兵。因着跟营地里一个百户长内眷沾了点关系。几年前从战场退下来,被安排到这边看守瓦市。瓦市这边收的钱是要送去驻地的。 叶嘉的手一滞,看向他:“……你不就去送了一趟饼?都聊这么深?” “随口寒暄。”男人不以为意,“在人家这儿做生意,总得打听清楚好行事。” 叶嘉:“……”她这边给那两人送了一个半月的饼都不晓得两人名字。 似乎是知道叶嘉在想什么,周憬琛瞥了她一眼,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忽然发觉叶氏性子颇有些好玩,要强得很。跟他一个大男人也要比一比。他笑笑,转身把竹篾筐端过来。修长的手捏着筷子有条不紊地把油锅里的煎饼夹出来装好。 叶嘉兀自郁闷了片刻,拿出锅盖盖上。 正准备将锅炉往独轮车上抬,被人按住了手臂。 “去旁边站着,我来。” 叶嘉撇了撇嘴,接过他的拐,往后面站了站。 伤归伤,男子的力气大是天生的。周憬琛的腿伤不影响他臂力,平常叶嘉需要跟余氏一起抬才能搬得动的炉子他轻轻松松就给端到独轮车上去。 都给码稳了才转头又把那一大桶的饼坯子拎上车,对叶嘉道:“走吧。” “……”这主动权还拿捏得挺自如。叶嘉沉默了片刻,乐得轻松。 不过周憬琛接下来的话,倒是给叶嘉的给点清楚了。 事实上,李北镇是被归驻地捏在手心的。 说来西北地广人稀,不似中原设置官衙严密,职责分明。内里管制都是一团乱。偌大的北庭都护府就捏在大都护一人手中。此人是个靠战功爬上去的寒门。会打仗却不善治理。书没读多少,下面养着不少守备。且那些守备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占着名分又不管事的主儿,靠着手下那点兵和战功伸手往下面要供奉。 西北这地儿穷,一是穷在了地理位置,二来跟人未尝没有关系。驻地那边缺银子缺粮食缺人了都要伸手的,他们手中又有兵权,百姓们也不敢不给。 叶嘉心里琢磨着事儿,推着独轮车跟他一道进了瓦市。 今日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两百五十个饼不到一会儿就卖的差不多。也是出奇,今日来买饼的好些是镇上的妇人,只见她们进去瓦市转悠一圈就绕过来。站在饼摊前挑挑拣拣的跟周憬琛说话。 这厮端着一张含笑的脸,说话轻声细语。他嗓音好听,一字一句能叫人酥了半边身子。妇人们盘旋在饼摊前不走,一个两个饼的要,没一会儿就卖了不少出去。 搞半天还是看脸的啊! 叶嘉发现后颇有些后悔,她不禁开始思索,若色相这么好用的话,她是不是该把自己这丑头巾给摘了。转念一想,算了,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还是别争一时之气。她心里想什么脸上都显出来,周憬琛瞧见了,到底还是乐了。 叶嘉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又不笑了。 捏了捏肩膀,叶嘉摘掉袖套,准备收摊。想着家里的萝卜没有了,叶嘉又去瓦市里转转。 她一走,张春芬溜溜达达地就过来。她兄弟那摊子摆在中间,离这边有点距离。因着萝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大早就没卖出去多少。到如今那边还在空等。 只见她那细长的眼睛若有似无地往周憬琛的脸上绕,眼珠子滴溜溜的,不一会儿面上就带了丝不忿。周憬琛眼角余光留心到,懒得搭理,只做看不见。 张春芬心里能想什么?还不是那点跟叶嘉的私怨。 若说原先她心里极看不上周家,这会儿却又有那么一点酸。人都是这般,嫉恨当头,恨不得死对头一点好处都沾不上。在她看来叶嘉就该过的又苦又累,男人又丑又穷,最好一辈子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谁承想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苦役长的这幅天仙模样?若早知周家儿子长这样,她才不会叫叶嘉得便宜。 是了,在看到周憬琛以后她又觉得叶嘉占便宜了。多亏她推得这一手,叶嘉才嫁这么俊俏的后生。想想便心气儿不顺。叶嘉凭什么男人运这么好? 张春芬上来跟周憬琛搭话。她也不说别的,上来就问叶嘉最近怎么不来镇上玩。 周憬琛随口一句:“她不是日日在?” 张春芬一看这张脸就有点犯晕,张口就道:“不是来镇上摆摊儿。是来找人。你不晓得吧?嘉娘她可会讨男子欢心了,惹得人上赶着送好东西给她呢……” “哦?” 张春芬当下就想把叶嘉那些丑事给抖出来。可她刚要张口,扭头看叶嘉领着人回来了,怕叶嘉会闹得她没脸,留了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就走了。 周憬琛目送她走远,目光落到四周异域商贩身上。叶嘉回来见他目光在瓦市的人脸上逡巡,还是问了一句:“在看什么呢?” “无事。”周憬琛摇摇头,那边孙老汉赶着牛车就过来了。 叶嘉盯着他瞧了许久,没瞧出什么就没管了。 孙老汉就是叶嘉雇车的那个老头儿,姓孙。他利索地帮叶嘉把东西都搬上牛车。身边还跟着个黑脸的年轻人。精瘦精瘦的,穿得一样破烂,长得倒是一副憨厚的长相,眼神也清亮。孙老汉忙把人拉出来跟叶嘉说这是他的小儿子孙玉山,就是今日要去周家做工的。 “老板娘。”孙玉山咧嘴就是一笑,瞧着更憨了。 叶嘉上下打量了下,看他个子好似不高。其实做零工也没那么多讲究,能把活儿干明白就行。她稍稍看看就点点头,表示同意了:“行,一会儿就跟我回去看看。” 倒是一旁周憬琛瞥了孙玉山许久,见他走路落脚很轻,眼神微微闪了闪。 叶嘉没注意到他的神情,指挥孙老汉把牛车赶到外面去。自己则去卖羊的大叔那拎了小半桶羊奶回来,而后又买了一大筐的萝卜叫人送出来。 大包小包的,一行人就先回周家。 瓦片昨日就拉回来,孙家父子俩帮着卸了锅灶和萝卜。 余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又是这么多东西,赶紧过来帮忙。她今儿不必出摊,人在家里闲着就做了早饭。说是做早饭其实就是煮了粥。别的她也不会。帮着把东西弄进屋,扭头看孙老汉怀里装着个窝窝头脏兮兮的,干脆叫进来让他一块吃。 孙老汉自然是推辞。他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做客的。哪能又拿人家钱又吃人家饭的。但推辞一会儿见不是假客气,就跟着吃了碗粥。 周家人厚道,他们自然是尽心。孙老汉临走前嘱咐孙玉山要好好干活,见儿子点了头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玉山确实如孙老汉所说是个手脚勤快的。吃完就立马爬上屋顶去看。 叶嘉就站在院子里,隔老远往屋顶上看。蕤姐儿好奇,也学着叶嘉往屋顶瞥。不过她个子低,瞧不见。倒是余氏站在一旁眼里脸上都是笑。她忍不住瞥向一旁的儿子。屋顶要修,家里自然不能留人。周憬琛腿还没好利索,站不了多久得坐着。此时正坐在屋子外面的板凳上。 “今日跟嘉娘出去如何?”余氏是盼着他跟叶嘉好好的,难得两人独处,自然是要问的。 周憬琛面上不动声色:“生意挺红火的。” “娘是问你这个么?”他油盐不进叫余氏有些气恼,“娘是问你,你与嘉娘如何了。允安,你俩成亲两个多月至今还分着屋呢。顾家的那个你就莫想了,跟嘉娘好好的过日子。” 周憬琛沉默不语。 许久,他忽地问了句:“嘉娘经常去镇上?” 这一问,余氏心口猛地一跳。她当下扭头打量儿子神色,这小子也不知像了谁,心思沉得很。余氏猜不透他,便含糊道:“她是镇上长大的,自然时常走动。” “嗯。” 母子俩的话到此为止。 屋顶的情况确实跟叶嘉猜测的差不多,上头没拿浆子灌过,只码了瓦。瓦片碎得厉害,盖得那一层草也烂了。怪不得屋里头一股子难闻的霉味儿,估计就是这烂草发出来的。 孙玉山问余氏要了把扫帚,把上面盖的草全给扫下来。 那草一落到地上,被风一吹,那味儿夹杂的灰尘差点没把余氏跟蕤姐儿给呛昏过去。余氏赶紧捂住小孙女的鼻子,白着脸问叶嘉这些草还要不要。 “不要了,”都烂成这样还要这干嘛,叶嘉包头的布巾子都没摘下来。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个细长的布条,把自己的鼻子给遮起来,“娘若是想那这些烧火的话,我劝你别了。” 余氏没想到叶嘉一眼看穿她想法,当下讪讪:“扔了也是浪费,烧了还能顶一两天柴火。” 叶嘉瞥了一眼余氏刚想说话,扭头发现院子拐角被烂草砸了一头一身神情难得懵的周憬琛。头上肩上都是烂草,灰尘扑了他一身,几根烂草还插在头发里。这人素来没什么表情,这狼狈模样还是头一回,叶嘉从旁幸灾乐祸得笑出声。 周憬琛拄着拐站到一边,手在身上头上拍。 他拍得不咸不淡的。不知是瞧不见才摸不着还是怎么滴。就有一根烂草直直地插在他的头发缝隙里,怎么拍都拍不到。 叶嘉本来是看热闹。但眼看周憬琛那只手每次都精准地错过那几根草,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一次两次的没掉,三次四次还在。叶嘉这该死的强迫症,到底没忍住,疾步上前一把抓着他的衣领把人给强行扯弯下脑袋摘了那根草。 拽完了草才发觉不对,四目相对,两人贴到一处了。 余氏瞠目结舌地看着。叶嘉一扭头,她忙装作好忙,抱着小孙女就走:“嘉娘啊,萝卜我洗出来了,我端进去切啊……” 一生要强的叶嘉:“……” 第14章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0节 烂草弄下来,上头的碎瓦也是要弄下来重铺的。孙玉山做过泥瓦匠活儿,但充其量是个学徒。活儿会干,内里门道不大懂。他在上头把烂草和碎瓦清理下来,后面要铺瓦还是先灌浆他没个章程。 站上头挠了半天脑袋,叶嘉叫他先下来。 他不懂,叶嘉却清楚。古时候农家建筑不似后世,步骤其实差不多。基本的梁柱骨架构造不变,木柱承担横梁,梁上再立矮柱支撑斜梁。架与架连结,纵横交叉构筑稳固的构架体。再往屋面板上抹大泥,民间称之为大泥的,就是这桃花浆。上部抹细,再铺瓦。 桃花浆是指生石灰和黏黄土加水调成的灰浆。拿黏黄土和生石灰三七分调水搅合。黏黄土后山就能挖,就是生石灰不知哪里有。 她嘴上嘀咕着,孙玉山耳朵灵听见了。说镇上有得卖,十五文钱一袋。 “那感情好。”抹屋顶的话两袋够了。 叶嘉本想跟他一块去,但转念一想没他脚程快耽误事儿,干脆给钱叫他去买。 孙玉山脚程快得快赶上驴车,东西不一会儿就买回来。叶嘉蹲在旁边捻了一把。技术缘故,生石灰没后世的细腻,但也能用。孙玉山把两袋生石灰扔地上,又去后山挖土。 这小伙子确实能干活,做事利索。没一会儿,他就担着两大担子黏黄土给挑回来。 叶嘉着实吃惊,这人看着瘦,力气竟这么大。那两大担子少不得两百斤。又抓了一把放手里碾了碾,土质十分细腻。叶嘉抬头看了眼天空,听村里老农说明日可能有雨。她于是指挥孙玉山按比例调好泥浆,尽快修。后头的事儿就全交给孙玉山去干。 家里在弄屋顶,做吃食也不好在院子里弄。不然舞得到处是灰。 余氏去后厨把那筐刷洗得干净的萝卜拖到后院的空地,想着一会儿在后院做。不过她这边才拖就被叶嘉给拦住,“娘,今儿咱们不做,明儿歇一日。” 萝卜饼做了快两个月,扣除一家四口的口粮和杂七杂八的花销,纯进账有二十三两六钱银子。这些铜板本余氏拿小细绳儿串起来,藏在西屋的床底下。本来余氏是想把钱给叶嘉放着,毕竟都是她赚的。但叶嘉没要,让她仔细收好,她这才美滋滋地收起来。 周憬琛静静地看着叶嘉指挥孙玉山调浆,目光又再次落到灰扑扑的女子身上。 女子无华服美裳,亦无珠钗环佩,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光色中熠熠生辉。许是日子太久,记忆模糊了。又许是上辈子他自顾自沉浸在愤慨中没留意过叶氏,他才发现这叶氏似乎是个妙人。与他记忆中蠢钝自私的人相去甚远。 叶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扭过头,与坐在板凳上那人目光对上。 方才被烂草给砸的,他这会儿把板凳端到篱笆墙边,人正靠着篱笆墙坐。四目相对时,那人朝她弯了弯眼角。叶嘉心口突突地一跳,绷着脸把脸扭回来。拿铁锹把泥浆铲进桶里,扭头又回了后厨。 既然叫人来家里干活,叶嘉自然不会吝啬。早上下摊子时叶嘉特意割了两斤肉,还买了一条大赤鲈。 说起来,西北这地儿其实也不算荒。要肉有肉要鱼有鱼。野生鱼像哲罗鲑、白斑狗鱼、大头鱼、裸重唇鱼、五道黑、岁鱼、赤稍、北极茴。李北县是有河的,物种也丰富。寻常的鲤鱼、鲫鱼、草鱼、黑鱼都有。只不过当地人吃鱼的不多,这些河鲜才很少被搬上桌面。 叶嘉是南方人,最正宗的江南水乡长大,爱吃鱼也会做鱼。平常不做是因为周家调料不够,二来嫌麻烦家中有小孩儿。这会儿招待人自然要好好做一道鱼。 这条大赤鲈她打算做红烧的,其实照她的口味自然清蒸鲜美。但北边人口味重,吃不惯清蒸鱼。考虑到他们可能会觉得腥才做红烧。叶嘉这般端着盆鱼到井边,拿着刀看着鱼就皱起了眉。余氏抱着蕤姐儿也跟过来,在一旁不敢发声地看着她皱眉。 许久,余氏好似发现叶嘉的苦恼,小声地问了一句:“嘉娘,可是不会杀?” 叶嘉的表情僵硬了:“娘,你会吗?” “……”余氏的表情也僵硬了。 婆媳俩一个是前景王妃,十指不沾阳春水。流放三年被磨平了棱角,万事都在摸索但学得一团糟。一个是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工科高材生,会做饭但鸡都不敢杀。看着木盆里甩动着尾巴犹如游龙入盆的大赤鲈,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叶嘉皱眉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都落到这幅田地了还矫情什么?准备去屋里把棒槌拿出来。活得鱼她不敢,棒槌砸死她就敢了。 她一咬牙站起来,刚准备走就又听到了一声轻咳。 叶嘉烦躁地抬起头,板凳上的人已经站起来,拄着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周憬琛的嗓音还是那么好听,清清淡淡的:“刀给我吧。” 说完,他人就这么到叶嘉的跟前。 然后握住了叶嘉拿菜刀的手,慢条斯理的拿走她手里的刀。蹲下,抬手就是精准一刀。血崩出来,他脸上还挂着疏淡的笑意。阳光照着他的脸,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氤氲出青黑的影子。这人相貌是罕见的俊美,肤色如玉,泛着莹莹的白光。 什么叫笑容如沐春风?这就是。当然,若没沾血就更如沐春风了。叶嘉麻了,低头看向身首异处的大赤鲈。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切人如切瓜的家伙。 “这要怎么弄?”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漏进春光,静静地亮得晃人眼睛。 叶嘉:“……”既然手上都沾了腥,干脆就他来弄。 叶嘉其实也没那么矫情,杀个鱼而已。上辈子她还在厨房看老妈像发羊癫疯一样抓着鱼疯狂地往地上砸,溅的厨房墙上天花板都是血。这才哪儿到哪儿? 于是她蹲下来,一本正经地指挥周憬琛如何取出鱼鳃,开膛破肚,清理内脏,顺便将鱼肚子内壁的黑色薄膜揭下来:“这东西必须清理干净。不然又腥又苦。” 周憬琛点点头,孺子可教地弄得特别干净。 叶嘉全程在旁边监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又去把肉给端出来,啪嗒一声放到他身边:“既然都干了,干脆全干了。相公,肉切块。” 说完,她用手比了一个厚度,让他照着这个厚度切。 周憬琛:“……” 他切肉也很快,那把叶嘉觉得不是那么好用的菜刀在他手里灵活得跟他的手指一样。 叶嘉收拾了心神快速切了配菜。蕤姐儿蹲在一边被葱辣的眼泪哗哗的。一面被辣得睁不开眼一面还死活不挪窝,两只小短手捏成拳不住地揉眼睛,还不忘问:“婶娘,做好吃哒?” “对,好吃的。”叶嘉真是看得都想笑,“你站远点,葱花辣眼睛。” 小孩儿听话地往后挪了挪,还蹲着不走。 两个月过去,蕤姐儿已经变了样。原先跟柴火棍似的小丫头片子圆润了一大圈。肤色也养白了,枯黄的头发没那么容易养好,人早已养得白白净净像个福娃娃。 说到底,周家就没有长得丑的。听余氏说,蕤姐儿的父母亲相貌是一等一的好,怕是往后只有允安的孩子能跟蕤姐儿比。说完,余氏还不忘拿眼角不住地瞥叶嘉,那意思傻子都能看得懂。叶嘉装聋作哑的当看不见,笑话,他周憬琛的孩子跟她叶嘉又有什么关系? 孙玉山干活又快又好,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已经糊了半边屋顶。约莫吃顿饭,下午就能弄完。 叶嘉做了一条大红烧鱼,又狠心炖了两斤红烧肉。醋溜白菘做了一盘,又捏了萝卜丸子。配上几个凉菜,弄了一大桌。中午虽然是杂粮饭,叶嘉蒸了一锅大白面馍馍。寻常人家是吃不起顿顿白面馍馍的,面粉贵。说来,叶嘉的萝卜丝儿饼卖得好也有面粉的功劳。 孙玉山一身泥巴从屋顶跳下来,叶嘉给他弄了点热水擦洗。而后就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乡下人只有过年桌上才见荤腥,孙玉山见周家招待他又是鱼又是肉,心里也是感激。 等尝了一口肉,那眼睛都从碗里抬不起来。别说孙玉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周憬琛尝到鱼肉也挑了挑眉。叶嘉做的红烧鱼是用的江南这边的烧法,喜欢放点糖提鲜。 这鲜甜的味儿吃得蕤姐儿一个劲儿要鱼。连余氏这等总嫌鱼腥的人都多下了几筷子。 孙玉山下午干活更卖力了。叶嘉看他累的直喘气儿,忙将人喊下来喝点茶水歇会儿再上。不过这人坐了没一会儿又上去。到天黑,周家的这屋顶才算修完。 叶嘉退后老远往上面打量,瓦码的很密。等赶明儿应该就不用怕漏雨了。 晚上孙玉山在周家吃了饭,叶嘉结了工钱。其实这屋顶他一个人分两天修也是使得的。但这人确实实诚,硬生生一天修完。叶嘉想着中午还盛起了一碗肉,就让孙玉山端回去。 “这哪里使得?”孙玉山拿了四十文的工钱,还吃了两顿好的,早就觉得拿得多。这会儿连连的摆手不敢要,“老板娘厚道,我这也不能连吃带拿。” 叶嘉本就不是跟他客气,这肉还真是给孙老汉的。说她烂好心也好,叶嘉就是觉得那老头儿瘦巴巴挺可怜。乡下人实诚,她就乐意给人点吃的:“叫你拿回去就拿回去,明早叫你爹别过来了。今儿家里没做饼,明天不摆摊。后天再看,若是下雨,就叫你爹在家歇一日。等雨停了再来。” 孙玉山又是感激又是羞的,连连谢过叶嘉才走。 周憬琛在旁边瞧着,许久,忽然开口:“嘉娘,那个孙家可是靠乾县的那个贺家桥的孙家?” “啊?”叶嘉哪儿晓得乾县贺家桥是哪儿?愣了下,不是很确定,“应该是吧。” 周憬琛凝视了她片刻,见叶嘉在他的目光中慢慢地红了脸,他低下头又是笑。 “……”叶嘉脸红倒不是别的,是羞耻的。不知为何,跟周憬琛说话总有一种被他碾压智商的感觉。眼睁睁看他慢条斯理拄拐离开的背影,那种自如的感觉让这种既视感就更强。 算了,她干嘛老跟这个人争谁智商高?有那闲工夫想点什么不好。 这般一想,叶嘉扭头回屋。 还别说,被叶嘉给说着了。晚上天还好,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瓦市雨天不开的。叶嘉睡到天亮起来,盯着屋顶有些忧心。屋顶泥浆昨夜不知干透了没有,下雨不会白修吧?她撑伞出来,还好那瓦码得密。昨日怕不够,昨儿特意又追加了五百片瓦。码得密密的。雨水打在瓦片上,没有沾湿下面的泥浆就滑下来。 一家人松了口气,想着还好嘉娘狠得下心花这个钱,不然这屋顶又白修了。 谁知道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连着四天都没做生意,到第五日余氏开始着急了。这几日现在家里没事就在洗萝卜拌馅儿,积攒了三四百个饼推到镇上来卖。 不巧,今日一上镇子,瓦市的门口多了两家饼摊子。 巧了,都是做萝卜饼的。 第15章 日子渐渐暖和,晨起天儿亮的早。 一大早,瓦市跟前人声鼎沸。那两家饼摊子比叶嘉到得早,叶嘉到时他们已经在做生意了。与周憬琛对视一眼,两人有条不紊地把摊子摆上。 那两家饼摊子一个在靠鹿砦的最里头,是一对黑壮的中年夫妻。另一家是个老汉,脚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两家的饼跟叶嘉做的还是大不同的。市面上买不到叶嘉这种平底的煎锅,他们用的是那等大口灶锅。叶嘉的煎锅受热均匀,煎出来的饼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香可口。他们弄不出来,也不会做,就跟包饺子似的包那等萝卜碎馅儿饼。拿面皮包着馅儿整个拉长,丢到油锅里炸。 叶嘉瞥了一眼,老汉做的那个有点像后世的韭菜盒子。中年夫妇离得远,瞧不见做的什么样。 说实在的,摆摊抓的就是一个时机。过了早上顶饿的时候人就不那么多。兴许来迟了,新摊子还没吃出味儿好坏。有那早上饿得急的,闻着炸得香就在别家摊子上吃过了。 今日的生意就没往日那般红火。除了小部分吃惯了西施摊味道的特意等着叶嘉,大部分人饿了就早早买了垫肚子。等鹿砦拉开这一会儿就卖了四十来个。 叶嘉眉头皱着,倒是周憬琛拍拍她:“先进去吧。” 有道是先入为主,旁人晚了就是比不上最早来的。西施摊这边叶嘉跟看门的关系打得好,乌苏和四勒自然是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周家。 前几日下雨,做了三百多个饼。寻常一个时辰就能收摊的,今日到点儿才卖一半。还剩一半,自然不能拿回去,这东西天热以后就不能放。本就在家里存了两日,东西再放一日就要馊。不过也多亏了周憬琛一张好脸,镇上的妇人还是喜欢来西施摊买饼。 两人折腾到快午时,三百四十个萝卜饼可算是卖完了。 那卖韭菜盒子的老汉早早收摊。他头一回来,做的不多。卖一早上就走。倒是那对中年夫妇跟叶嘉硬耗,不晓得他们到底做了多少饼,西施摊这边收摊了他们还在做。 叶嘉趁着拎羊奶的功夫,顺势去瞥了一眼。 这夫妻俩不会做,弄的饼就是那等萝卜丝儿裹粉浆的家常煎饼。因着锅不好,粉许是杂粮粉,煎出来色泽不好看。但他们卖的便宜,一个饼才三文钱。瞧着大小跟叶嘉的煎饼差不多大,就是没她的厚实。有那吃不起贵的,就来他们摊子上买。 心里约莫有了底,叶嘉拎着羊奶刚准备。老远瞧见一个人过来。 巧了,熟人。张春芬抱着个钵过来,看样子是来送饭的。叶嘉扭头看了眼那摊子,想起来这黑脸的汉子不是那日挑萝卜来瓦市卖的张家兄弟麽?这一看就明白了。 张春芬显然没看到叶嘉,过来把饭送到了扭身就想跑。被那个黑壮的妇人给一把拽住。 那妇人大嗓门,说话辛辣的很。当着大街上劈头盖脸就骂张春芬贱皮子:“你个又懒又馋的死丫头!叫你干点事就知道跑!送个饭能送到天黑!没看到我跟你兄弟忙了一大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你不晓得搭把手,又要跑哪里勾三搭四?” “我勾搭谁了你就瞎说,尽坏我名声,我若嫁不出去都是怪你!” 那妇人一张口就是坏人名声,张春芬气得脸都红了。 奈何那妇人不吃她这套,话说的更难听:“不勾搭人你能有这好衣裳?没男人给你钱你天天穿得花枝招展?背着老娘哄你这傻子兄弟掏钱给你买脂粉。老娘不打你都是心好!瞧你日日涂的这鬼样子,知道的知你是个姑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窑子里出来的鸡!” 吵吵嚷嚷的,看得人都围上来指指点点,张春芬心里羞得慌,坐在地上就捂脸哭。 叶嘉是听说过张春芬跟她嫂子不对付,这般亲眼看见还是第一回 。没想到张春芬也有克星,张家那嫂子骂她是一句话一个准。怪不得当初叶张氏把人弄到叶家去,张春芬在她嫂子手里就讨不到好。叶嘉没心情听人家家事,拎着羊奶回了自家摊位。 周憬琛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正跟孙老汉站在瓦市外头等着她。 远远地看到叶嘉过来,他便慢慢过来替她拎了羊奶。 两个多月过去,他的腿也好的差不多。如今走路不需要拄拐,只走得慢些就好。他一面走一面低头打量叶嘉的神情。本想劝说一二,见她眉目舒朗,不似有事的模样便就放了心。 “尝尝么?”周憬琛跟上叶嘉举起一个油纸包。 叶嘉本在琢磨事儿,抬眸一看,油纸包里包着两种饼。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1节 不知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不声不响的突然拿出来倒是叫叶嘉惊讶。见她眨了眨眼睛,男人微微地弯起了眼角。粗劣的布料都挡不住他周身清贵出尘的气质,他勾下腰与叶嘉平视:“这个炸的味道还算可以,煎得这个难以下咽。” 说完,撕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递给叶嘉。 叶嘉尝了尝,炸的萝卜饼用的面粉,里头萝卜就是单纯的萝卜味儿。调味不算好,但里头有点汤汁,滚烫的吃在嘴里还挺不错。另一个煎得就不行了,热的时候尝就涩嘴,冷了更硬。 “三文钱都贵了。”男人嗓音清清淡淡,叫人听着心都静下来。 叶嘉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叶嘉率先移开了视线。 牛车送到周家门口都午时了。 今日卖的多,余氏早做好准备回来的晚。但没想到会这么晚,她带着蕤姐儿在家里等了许久不见两人回来,几次去村口张望也不见人影,都要以为两人在镇上出了什么事。差点就去镇上找人。这会儿看两人回来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张口便问情况。 叶嘉也没瞒她,就将镇上多了两家饼摊的事儿给说了。 余氏闻言脸色一变,顿时就有些慌。这般也不怪余氏沉不住气,她是怕了。周家好不容易有一门糊口的生意,怎么才赚两个半月的钱就有人来抢。流放三年,余氏已不是早前目下无尘不懂庶务的景王妃了。在西北这荒地儿,是条龙都得盘着。 任你能读会写,再擅揣度人心,吃不饱饭还是照样得饿死。 此时一听生意被人抢了就急,她一急就红脸:“这可如何是好?怎地这些人就晓得跟风,别人家做饼,他们也做饼,没个别的生意经么?” “莫慌,娘,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实在的,吃了两个月的独食忽然被瓜分,是个人心里都不平衡。但做生意这事儿吧,没那本事搞垄断就不能太霸道。自家要吃饭,别人家也想分点汤喝。尤其这苦地方家家都苦。 再说,生意好坏看本事,没得你摆摊就不准别人摆。 叶嘉将两家饼摊的情况看过以后这一颗心就定下来。一来她的饼味道好用料足,还是白面的。二来东西不管好坏总有个新鲜期。新鲜期一过才见分晓。好的东西自然还是好,差的不必别人耍手段,自己就会做不下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一日两日的根本看不出个什么。 “东西是好是坏,吃的人心里清楚。”叶嘉安抚道,“咱家的饼味道确实好。再说,本来萝卜饼也不能做一辈子。等市面上萝卜吃完,赶明儿还得换花样。” 这倒是。这阵子市面上都买不着萝卜了。再要有,还得入冬。 原这些萝卜就是买别人地窖里剩的,存了一个冬天的东西品质本就不好。当初选萝卜馅儿饼就是图萝卜便宜,等萝卜下市,这生意不停也得停。 叶嘉想着,又去后院看了那几块地。 前几日下雨,倒是没想到周憬琛已经把这块空地给收拾出来。她给他的那些种子也种下去了。今儿太阳好,好些长得快的都冒了点绿。 余氏跟出来看她盯着这一片地不知在琢磨什么,扭头就去看儿子。 周憬琛摇了摇头:“嘉娘有章程。” 叶嘉那会儿拿给周憬琛的三包小菜籽,一包白菘一包萝卜一包洗肠草(韭菜)。萝卜是入秋后种的,白菘和洗肠草倒是能种。天气一暖和便长得飞快。如今冒绿正是洗肠草,上辈子老说割韭菜一茬接一茬,其实就是形容韭菜长得快。 绕着那块地转悠了好久,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娘,今儿中午吃顿好的吧。” 余氏看她看了一圈脸上又含了笑,七上八下的心就这么定下来。还别说,到了西北这地儿,亲儿子说再多都没有叶嘉一句话能叫她心定。心知儿媳这定是又有了主意,她面上才松弛下来:“娘手艺不成,只煮了饭。嘉娘是要做什么新鲜吃食么?” 叶嘉点点头:“买了点羊肉,今儿中午吃羊肉臊子面。” 羊肉面余氏知晓,羊肉臊子面倒是没听过。不过叶嘉做什么,他们吃什么便是。余氏拉着想往叶嘉身边凑的蕤姐儿,跟着一块回了后厨。 周憬琛在院子外面不知干什么,说了声有事出去一趟便拄着拐出门。 叶嘉有些稀奇,看向余氏。余氏又哪里晓得?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管,毕竟周憬琛一个成年男子,出个门还需要人看着。叶嘉这边将羊肉处理干净就开始炒臊子。余氏如今烧火也是熟练,就在后头给叶嘉烧火。没一会儿,那喷香的臊子味道飘出来,别说蕤姐儿馋,就是余氏都从灶台后头钻出来。站在锅旁边眼巴巴地看。 “明儿再卖一早上,就不做萝卜饼了。”叶嘉一面炒一面跟余氏说,“一会儿娘去村子里问问,看谁家有鸡蛋匀出来,咱们多囤一点放家。” 蕤姐儿眨巴着大眼睛仰着脑袋看叶嘉,叶嘉没忍住,盛了一勺臊子给她先尝尝味儿。 余氏看得眼热,但她一个祖母辈儿的人就算叶嘉给她盛她也不好意思吃。就站在一旁问叶嘉要鸡蛋做什么。这年头鸡蛋不便宜,一文钱一个。 “自然是做新生意。”叶嘉笑笑,萝卜饼好做,就不知道这韭菜鸡蛋饼好不好卖。 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正好臊子炒好,面也揉好了。叶嘉这边做的是刀切面,她本想学后世的拉面。但奈何臂力不够,只能搞刀切一切。正好这边面做好,周憬琛拄着拐从屋外头回来。不晓得他出去做什么,回来时的神情有些深沉。 叶嘉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扫过来。只消片刻,便又变回清淡的温润模样。 羊肉臊子面大获好评,就连周憬琛这等不显山不显水的性子都夸了一句做得好。 余氏吃着吃着异想天开,问能不能去街上做这个面。她才一开口就被叶嘉否决了。这东西做起来多费功夫。羊肉又是什么价?这个料自家吃还行,做这个生意,镇上几个人能吃得起?怕是赔的裤子都没得穿。 余氏被打醒了,心里好生遗憾。叶嘉这边放下碗刚要说话,院子外头来人了。 那人嗓门大的力气,推了门进来就站在院子里喊叶嘉的名字。叶嘉忙出去瞧瞧,又是叶张氏那个嫂子。叶张氏看到叶嘉就上来抓她的手,“嘉娘,你快跟我走一趟,救命要紧。” 这一张口,叶嘉都蒙了:“啊?” 第16章 着急忙慌的,叶张氏拉着叶嘉就走。张家人都长得高壮,叶张氏跟叶嘉站一块儿能比她大一圈。此时她手上用劲儿拽着人,叶嘉根本挣脱不得。 叶嘉话还没说呢就被她拖拽着出了村子。 余氏扔了蕤姐儿的手就追上来。但叶张氏走得急,她根本追不上。 事实上,余氏心里是有些怕叶家人的。周家与叶家结亲,无论是上回儿子出事还是儿媳落水,叶家那边就没来人瞧过哪怕一眼。但凡是亲闺女,哪有人家这么干的?原以为是不来往。但这家人也并非不记得三女遇上事儿了跑的比谁都积极,叶嘉的大嫂来好几回了。次次不是来致歉赔礼也并非关心,反而是来要叶嘉帮她家妹子说情的。 这几次一来回,叶家在余氏的心里头就没个好印象:“哎哎哎,这又是要作甚?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上来拖人,哪有这么做事的?” 余氏走得慢,她追到村口捂着胸口直喘气,那姑嫂两人已走出去好远。 “娘你回去吧。”周憬琛不知何时追来,目光沉静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去瞧瞧。” 余氏一听忙点点头,让他赶紧去。 叶嘉被叶张氏给拖来了镇上瓦市。说来也真是叫人佩服。旁人做早食摊子做一上午已经是顶天,这张家人摆了一天摊。生怕早上交的那十文没物超所值,非得把那十文的场地费给赚实了。 还别说,他家做的味道虽差些,但胜在便宜。卖了一整日下来,赚得脸上都是笑。不过此时也笑不出来。摊子前围了一群人,叶嘉被叶张氏扯到人群里就看到张春芬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瘫在地上哭。旁边一群人指指点点,张家兄嫂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站一旁不说话。 叶嘉刚走进去,迎面就看到一个俊俏的少年。 那少年剑眉星目,身材高大,一身干练的短打,腰间还配了把短刀。衣裳料子比四周灰扑扑的人要好上几个档次不止,一群跟他打扮差不多的年轻人围着,横眉冷对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吓人。不过那少年一抬眼瞧见叶嘉,眼睛顿时就亮起来。 他想走过来,但瞧着四周一圈人就又站住了脚。隔着张春芬姐妹远远地看着她。 “到底出了何事?”叶嘉不瞎,少年那模样不必说,定是程二。 这一问,旁边自然有好事者解释。原来又是张春芬自己招惹的事儿。 说来也活该,张春芬近来总打扮得娇娇俏俏来镇上转悠。 姑娘家打扮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怎地被对头给瞧见。张春芬性子讨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觉得,叶家庄跟她不对付的姑娘多了去。这不那人心生嫉妒,想着张春芬往日总偷叶嘉的衣裳首饰,转头把这事儿告到程小二爷那儿去。 所谓的程家小二爷其实就是程风。打小心气儿高,等闲从不跟村里镇上的姑娘来往。唯一得他青眼的,也就一个叶三。他心悦叶三,乐得走镖的时候淘些好东西给人姑娘讨她欢心。结果他费心费力淘来的东西被一个丑八怪给昧下,正主儿天天穿破烂,是个人都受不住。 程小二爷是个暴脾气,做事也粗蛮得很。也不知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小二爷找上门来。不管这张春芬是个姑娘家,直接动了粗。 事情一摊开,旁边人指指点点的,有那妇人直说这等没脸没皮的姑娘家谁敢要啊?倒贴给她家她都不乐意娶。 张春芬听见了,一张方脸又红又紫,哭得眼肿的像核桃。 叶张氏可心疼了,抹着眼泪往地上一坐就哭:“……不就穿他几件衣裳问他要了点首饰。程二爷也忒得小气,竟然使了人当街剥我这可怜妹子的衣裳!” “我这妹子才多大,十七岁!还未出门子的黄花大闺女!”这叶张氏嗓门尖得很,哭丧起来吵得人脑袋嗡嗡地疼,“你们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这般当街剥人大姑娘的衣裳是人干的事儿?咱春芬的身子被人给瞧去了,往后还怎么说人家?!” 那程风眉头一皱,当即就要怒:“老子今儿不仅剥她衣裳,还要她的命!” 说着,他使人拎起张春芬就要往镇子口的河里扔。 平日里脾气很大的张春芬跟杀猪似的嚎。 “……”看到这叶嘉大概是明白了。程二这又剥人衣裳又往水里按的,分明就是有人把张春芬把她推水里这事儿告诉程二了。这少年搞这一出是在帮她报仇? 叶嘉缩在人群边上,还没动呢就被叶张氏给一把扯出来:“嘉娘啊,嘉娘你快过去跟程二说说!你往日跟程二玩得好,你去说和他肯定听……四月里水多凉啊,她一个不会水的姑娘家掉水里就沉了。你好歹跟她一块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姊妹,你救救春芬吧!” 叶嘉劝个屁!张春芬能干得出就该想得到。没得好处她享了,烂事儿别人给擦屁股:“对不住啊嫂子,你兄弟还站在那边不动呢,嫂子不若去找找自家兄弟去拦?我观张家兄弟一个个人高马大的,三四百斤的萝卜挑十来里路都不喘气儿。他们若护不住,我这小身板去了更护不住。” 这么一说,人往摊子那边一看。张家兄弟被他婆娘拦得死死的。 这一眼叶张氏那叫一个尴尬,想破口大骂,可大街上骂是给她兄弟没脸。叶张氏心里头憋了一团火。气自家兄弟不顶用。一面又着急张春芬被人往水里丢。 当下脸又青又紫的,气急了就顾不上装相:“你也莫挤兑我!我那兄弟本就是看婆娘脸色过日子的,我那两个弟妹都是黑心肝,若不然我能跑那么远去周家找你来?这不是没办法!我这般巴巴跑去找你,事到当头你还莫推三阻四?你这人心怎么这么硬?!” 叶嘉被她骂的莫名其妙?她亲兄弟都不去帮忙,她一外人不帮忙就是心硬? 笑死。叶嘉眨了眨眼睛心道,她今儿就是心硬了怎么着吧?她就不去! 可叶张氏哪里能让她好过,见她油盐不进顿时就冒火。想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张口就开始指责叶嘉跟程二有一腿,直言那程二如今这般行事就是为给叶嘉报仇。 “叶家庄王家村谁不晓得你跟程二有一腿?叶嘉你当谁是傻子呢?别不承认!当初你相公还在西场徭役时你就见天儿地往镇上跑。一去就是一整天。谁不晓得你来找程二?如今倒是装的清清白白,叫姘头收拾我妹子。我本还念着一家人的份上给你留脸面,你给脸不要脸!“ 叶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拖着叶嘉就要动手:“叫你去你就去,你个娼妇倒还好意思拿乔!” 她那大手劲差点没把叶嘉的胳膊给扯折了。 那边程二眼睛就看着这边呢,当下就要过来帮。眼疾手快的捂住叶张氏的嘴,叶张氏拽叶嘉的那只胳膊就被一只素白的手给卸下来。 叶张氏嗷地一声惨叫。就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年轻人。 年轻人清清淡淡的一句:“嘉娘。” 他站出来,人群都静下来。 叶嘉看到他倒是不诧异。方才叶张氏吵吵嚷嚷的声音那么大,他不聋就该听见了。见他没住拐杖,叶嘉甩了甩胳膊问了一句:“不用拐能走了?” “嗯。”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立在那,明媚的春光照着他整个人莹白如玉。 周憬琛目光落到张大嘴巴傻了的叶张氏脸上。旁边瞧热闹的人都是瓦市的摊贩,都认得他,这么一会儿也看出来这两个是西施摊的老板。目光古怪地在这一伙人之中逡巡,旁边程二将抬起的胳膊收回去。站直了立在另一边,眯着眼睛打量周憬琛。 不必说,只要眼睛不瞎的都晓得这人是谁了。 叶张氏反应了会儿,盯着周憬琛眼睛滴溜溜的打转。方才去周家去的急,倒是没注意到这位妹夫。如今见‘妹夫’的样子,似乎听见了刚才她说的话。不过哪怕听她说了自家媳妇跟镇上男人有染他面上还清清淡淡的,瞧不出端倪。 叶张氏耷拉着胳膊,疼得直抽抽。抬头看,亲妹子人在不远处。程二说把人往河里扔其实没动真格,不然哪能拖到她跑这一个来回。 这会儿那边架着张春芬的两个年轻人还没走,瞪大了眼睛瞧着这边。 也不晓得叶张氏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还是当真有恃无恐。都到了这会儿,亲妹还被人拽着呢。她不顾及这些,反而气恼叶嘉不给她面子,想当众给叶嘉点儿颜色瞧瞧。 只见她顿了顿,拽着周憬琛的胳膊就阴阳怪气道:“三妹夫是吧?我是叶嘉的大嫂子,你叫我大嫂就行了。你来得晚,怕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呢,我给你好生说道说道。你这婆娘不守忠,趁你不在家跟镇上人勾搭呢!这会儿她姘头为了给她出气,正找人欺辱良家姑娘呢!” 叶嘉无语凝噎,就这时候了还惦记着找她麻烦? 她上去就一把将叶张氏的胳膊给打下来,这还没说话,周憬琛瞥了眼叶嘉的动作,看向叶张氏倒是缓缓地开了口。他嗓音冷清的像风,一出口就叫人清醒:“大嫂还是把自家亲妹妹管好再说吧。” 叶张氏讥讽的脸一僵,噎住了。 周憬琛也没多说什么,静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程风的脸上落了落,须臾,又回到叶嘉的身上。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2节 四目相对,他这被抓到红杏出墙的‘婆娘’脸上一点羞愧都没有,就那么大喇喇地与他对视。不仅没有心虚,还一脸游离之外的幸灾乐祸。 周憬琛:“……” 许久,他垂下眼帘绕过来握住叶嘉的手腕:“娘子,走吧,不是说下午还有事?” 叶嘉低头看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抬头再看向这厮。 周憬琛的脸色淡淡的,垂着眼帘,身量笔直。似乎这举动十分平常,抬起修长的手,食指微屈,自然地替叶嘉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叶嘉:“……” 当然也没甩开,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夫妇二人就这样走了。两人走出去好远,周憬琛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高挑健硕的少年。 那少年眼睛亮的出奇,像沙中盘旋的一种凶鸟。倒是有点意思。 两人回到周家,到了门口就被着急的余氏给迎进去。余氏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叶嘉就含糊地说了张春芬又惹事,叫她过去调停。余氏一听又是这个张春芬,想着上回就是这姑娘把儿媳给推水里弄得半死不活,当下没忍住骂了几句。 她也不会骂人,就那几句文雅的‘混账’。 蕤姐儿也跟在后面学舌,小腿一跺,奶声奶气:“混账!” 听得叶嘉忍不住笑:“娘,别管人家的事儿了。张春芬如何跟咱家不搭噶。下午抽个空,去几个村子都问问谁家有没有蛋匀出来。若是方便,再捉几只羊回来养吧。” 老买羊奶也不是事儿,不如自家养。 叶嘉这边说完,转头就走了。旁边周憬琛皱着眉头看她走远,许久,没忍住笑起来。 这叶氏,胆儿挺肥的啊?他不问,她还真敢这般糊弄他,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提? 第17章 萝卜饼生意暂时要放一放,家里地窖还剩几十斤萝卜。做馅儿最多再卖一早上。 歇了两日捣鼓后院那点洗肠草,抽了空,余氏将这些萝卜刷洗干净。她不会做饭,就做这些打下手的事儿。下午切好了焯水,便把萝卜沥干放在一旁等叶嘉调馅儿。剩这么点儿她一个人就能忙活,不必两个人。叶嘉看天儿不错就去村子里转了转。 王家村是个大村子,离镇上近,算是附近村子里不太穷的。家家户户还能空出余粮养牲畜家禽。叶嘉自己也养了鸡,再有一个月就该下蛋了。家里的鸡下蛋自家吃,买的鸡蛋用来卖。 叶嘉看人家院子里养着鸡的就上去问了问。问他们家里可还有多余的鸡蛋。若是新鲜,愿一文钱一个问他们买。说实在的,鸡蛋在穷地方是个好东西。吃不起肉的人家都指望着蛋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不过虽然金贵,能卖的话还是会卖的。 毕竟蛋再好,拿到镇上也卖不来一文钱。叶嘉张口一文一个,这可是笔好买卖! 甭管新鲜不新鲜,家里有蛋的,端着篮子就凑过来。 叶嘉捡了几个放手里看,有人家的鸡蛋又大又好的自然是收:“莫急莫急,我出来没带钱。若大娘大婶们若是得空一会儿去我家院子等,届时收了再当场结钱。” 这话放出来,激动的妇人们就激动了。 叶嘉看了下村子里存蛋的人家不少,她的生意若是做起来,够用的。这颗心就放下了,扭头问起家里养羊的郭兴家小羊仔卖不卖。郭家是王家村出了名的富户,养了二三十头羊,几头猪和成群的鸡鸭。听说镇上卖肉的那家店就是从他这里要羊肉的。 郭家也很好认,村里最大的砖瓦房就是郭兴家。 不过这家虽日子好,但婆娘持家抠搜的很。家里那么多鸡鸭下蛋存了舍不得吃,大多拿去镇上卖。此时听到村子里有人要买自然也跑出来问。她挤在前头,被叶嘉问起羊崽子还愣了一下。 村子里养羊的人家不少,李北镇此地土地不肥沃,地里抠不出多少出息来。但草木丰盛,牲畜养得好。年初也有不少人来她家里抱养小羊羔。这年头羊金贵,一头成年羊在镇上能卖到二两银子。但羊羔子跟成年羊的价格当然不一样。 郭兴家的犹豫了许久,张口要了个高点的价位,说要八百文。 叶嘉其实对羊的价格没概念,但一看四周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人要价高了。 她顿了顿,没说话。 郭兴家的似乎知道自己这个嘴张得太大,表情变了变,又说:“但嘉娘你是村里人。咱们邻里附近地住着,自然不说那外人的价。你要抱我家的小羊,给你七百五十文一只。” 叶嘉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淡淡地笑了笑,说自己只是问问,后头空闲了再看。 郭兴家的家里羊不着急卖。这后山都是草,羊放出去吃一天赶回来,几个月就长大了。他们家养羊也算养出门道,兼之镇上有肉店要,不愁赚不到钱。叶嘉不问了她便也不说,就问叶嘉这鸡蛋啥时候要,说自家存了好几大篮子的。不仅有鸡蛋,还有鹅蛋鸭蛋。 听到鸭蛋叶嘉倒是来了兴趣。多亏了她上辈子好吃的脾气,腌咸鸭蛋她也会。而且她还能弄出流心蛋。 这年头鸭蛋不如鸡蛋好。主要是鸭蛋腥气重,不如鸡蛋好吃。别看个头比鸡蛋大,但其实吃的人还不多,也卖不好。叶嘉犹豫片刻,试探说愿意给一文钱两个的价。 谁知道这一说话,四周妇人眼睛都亮起来。 都知鸭蛋不好卖,平常谁家有鸭蛋都是炒着吃了。郭兴家的本来只是问问,谁知道叶嘉还真愿意买?虽说价确实不高,但那东西吃了也就吃了,卖出去却实打实是钱啊!当下就有旁人强插进来,抢在郭兴家的前头说自家也存了不少鸭蛋。问叶嘉要多少? 叶嘉就是腌咸鸭蛋自家吃,当然要的不多:“百来个吧。” 听她这么一说,可不都抢起来? 这些乡下妇人可顾不上抢起来丢丑,孩子多的人家一家就七八张嘴。抢出来的钱都是命,谁在乎这点廉耻。当下一个个拉拔着叶嘉说这百来个鸭蛋她们一家子就能包圆。叶嘉被吵得脑壳儿疼,直说让有蛋的把蛋送去周家的院子。鸡蛋要百来个,鸭蛋也一样。 说完不管她们说谁家的蛋好谁家的蛋不好,扭头就走。 她走了,妇人们一哄而散,都回家凑蛋去了。叶嘉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转悠到后山来。 四月份后山已经绿了。树叶发新芽,草木疯涨。不少村里的孩子赶着牛羊在半山坡上吃草。叶嘉往山上走了一截,在后山发现了好些被草木栅起来的洞。洞里干干净净的,细看还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她心里正奇怪呢,扭头看到草缝里冒了不少野菜。还有大把大把的野山葱。 野山葱,这东西吃起来香得很。叶嘉顺手拔,一路拔了不少,一小抱地抱回家。 回到周家,已经又不少妇人在院子里等了。七嘴八舌的将余氏围在中间。余氏听了个大概,晓得叶嘉说的韭菜鸡蛋饼生意,便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就叫这些人安静下来。 别看她性子柔弱,应付这些事倒是挺有一套。 叶嘉将那一大捆的野山葱抱进厨房,想想又抓了一小捆出来预备养起来。 将来家里做菜要葱也不必去外头买,种在后院那块地里,要吃顺手一割就是一把。蕤姐儿正在院子里逗鸡,不知她跟谁学的。每天弄个小铲子去地里挖,挖了不少蚯蚓回来喂鸡。这些鸡崽吃粟米还没有吃虫子长得快,一个个被小家伙喂得肉墩墩的。 “婶娘,好吃哒!”小姑娘如今白白嫩嫩,漂亮得不得了。哪怕脸上抹了泥巴也玉雪可爱,巴在门边上眨巴着大眼睛,举着一个小东西蹬蹬地跑过来给叶嘉看:“看!阿花下的!” 阿花是四只小鸡里毛色最花的一只,凶得很,谁靠近啄谁。 叶嘉抬头一看,一颗圆润的鸡蛋正在小孩儿手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送过来,叶嘉摸了一下还是热的。估计刚生没多久。天!家里的鸡开始下蛋了吗?叶嘉跑出去,蹲在鸡笼旁边往里看。结果被迎头一只大花鸡凶狠地啄了脑袋。 周憬琛就站在窗边笑眯眯地看着鸡笼旁边的人鸡大战,直到叶嘉被鸡啄得灰溜溜地跑开。他才咧开嘴笑开花。叶嘉一扭头就看到他在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平常不喂,它们自然不认得你。”周憬琛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叶嘉当然知道。家禽家畜这些东西脑容量小,平常不喂的人它们自然不认得。叶嘉方才没想起来,只是蕤姐儿忽然拿了颗蛋让她太惊喜了。毕竟四只母鸡她买回来好久了,想着一只鸡下蛋,其他的鸡也该下蛋了。谁知道母鸡都能这么凶! “你没剪翅膀,”周憬琛被叶嘉瞪了摸摸鼻子,嘴角弯弯的道,“指不定哪天还会飞起来啄你。” 叶嘉:“……” 鸡会飞吗?叶嘉不知道。但不得不说,周憬琛幸灾乐祸的样子真的很幸灾乐祸。 转念想想也是,鸡这等家禽也是有翅膀的鸟类。有翅膀就能飞,前世山里的养鸡场鸡都是乱飞的。她往日是没养过鸡,不懂。如今被点醒当然立即吸取教训。 拍拍脑袋上的鸡毛,她扭头就去屋里找剪刀去。 余氏应付走一群人扭头就看儿子兀自在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心一动。自打儿子醒来,神情似这般松快的时候少之又少,大多都苦大仇深。不晓得这边是又在折腾什么儿子这般情态,她私心里就当做是媳妇儿娶对了。家里多了个掌家的,日子过好了自然会笑。 想想,她忍不住走过去,又提叫周憬琛搬去西屋的事儿。 难得这回周憬琛没立即反对,只是垂眼沉吟了片刻,淡淡说:“还不到时候。” 余氏没明白,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她又叹了口气。流放三年,一家老小在路上死了七七八八。说起来,景王路上自缢至今还不够三年整。这么一想,她才轻快些的心又沉下来。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于是拎着两大篮子的鸡蛋鸭蛋去后厨。 叶嘉找了把剪刀就去东屋把周憬琛给拉出来。 两人站在鸡笼前,叶嘉将剪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来剪!” 周憬琛握着剪刀忍不住拿眼睛斜她。 叶嘉眉头一皱,理直气壮地说他:“干什么?你个大男人剪个鸡翅膀都不敢吗!” 周憬琛眼里慢慢堆积笑意,他状似为难地思索地想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叶嘉这小脸顿时就拉下来。她瞥了一眼周憬琛这高大的身材翻了一堆白眼给他,拿走他手里的剪刀。额头上还有被鸡啄青的印记,破釜沉舟道:“……给我吧,你去抓我来剪。白吃饭了。” 周憬琛:“……” “看我干什么?”叶嘉斜眼看他,“你这么大的个子,还不是抓不到鸡?” “……你说的是。” 周憬琛单手拄着唇挡住要出口的笑意,正准备说什么。旁边跑过来一个矮墩墩的小家伙。蕤姐儿穿着破烂的小碎花袄子冲过来,蹲在鸡笼旁边伸手就抓了一只大母鸡。她人还没有周憬琛大腿高,一只手捏着鸡脖子,一是手抓着叶嘉的衣摆拽了拽:“婶娘,剪!” 叶嘉当下凑过去,抓着一只乱扑腾的鸡翅膀就剪下去。咔嚓咔嚓两下,给鸡剪了毛。 不知是否错觉,叶嘉觉得剪完鸡老实了很多。 叶嘉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蕤姐儿,还是你有用。”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高兴地挺了挺小胸脯。叶嘉把剪刀拿回去才在门口被余氏给抓住。两百颗蛋,鸡蛋是做生意要用的,鸭蛋余氏不晓得怎么处理。 “腌起来,”咸鸭蛋腌的好,吃早饭也很香,“等我明儿下摊子我带点盐和罐子回来。” 因着剩的萝卜不多,只做了一百二十个饼。说来,镇上人还是吃叶嘉的饼味道好。昨儿吃新鲜的,尝过味道了。一对比,都觉得还是西施摊这边卖的东西好。流失的客源又回来了些。张家那边的摊子一大早就过来了,但跟昨日对比惨淡很多。倒是带孙子卖炸萝卜盒子的老头儿生意还不错。 约莫是昨日卖得好,他今儿做的多了些。早上鹿砦没开之前他摊子前已经聚了许多人。有那好事的就问叶嘉,生意被人这么抢可不行。怂恿叶嘉去找人要说法,叶嘉听了就笑。 怂恿的人见她不搭话便也没趣的走了。 一百二十个饼,卖不到一会儿就收摊。叶嘉拉着周憬琛去粮店,又要了一大袋子的面粉。若换生意,自然得买调料。叶嘉蹲在粮店里,正好看到有米卖的,顿时就高兴了。这年头交通不发达,北方米卖贵得很。叶嘉问了一下,米比面都要贵好几文钱。 她是个南方人,她爱吃米饭。想想,咬牙买了二十斤。 周憬琛倒也没说话,提着东西就往车上放。填补了许多粮食,他们才出镇子口就被人给拦了。 是个瘦条条有些高挑的年轻男人。那男人面上发黄,但长得还挺清秀的。约莫是家中日子不好,穿得虽窘迫,不过浆洗得还算干净。他看到叶嘉和周憬琛出来,犹豫了会儿上前拦了牛车。叶嘉原本没认出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凭猜测地喊了一句:“二哥?” 那人点了点头,面上有异色,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三妹,娘病了,你跟妹夫得了空家去一趟。” 第18章 四月里春光明媚,日头渐强,晒得人睁不开眼。 娘家一直拖着不去是不行的,叶嘉毕竟占了原主的身子。他们刚下摊,这一牛车的米面调料,一车送去娘家不是事儿。她瞥了眼牛车前头的高瘦青年,想想只能拉着周憬琛从牛车上下来:“孙老爹,劳烦你跑一趟,把这些东西送回周家去。我跟相公再去镇子上一趟。” 孙老汉自然明白的。点点头,赶着牛车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上回被叶张氏拉回去,叶嘉连个面儿都没露就走了。这回亲兄弟找上门说亲娘病了,周憬琛是新女婿头一回上门,不管如何,他们俩这个样子得装出来。 叶青江局促地看着妹妹妹夫,瞧着两人没东西,翕了翕嘴角什么也没说。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3节 叶嘉去瓦市捉了只鸡又割了两刀肉。想着应该差不多了,东西往周憬琛的手里一塞就跟着叶青江回叶家。 叶家庄在镇子的南边,比王家村离得稍微远一点。但也远不到多少路,凭两条腿走过去约莫也是一刻钟。三人走得不快,顾忌着周憬琛腿伤刚好。叶青江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三妹夫,老实说,被惊得有些说不出话。任他想破脑袋也不敢想,自家三妹嫁的男子能长成这幅天仙模样。 几次三番想张口,但苦于是个嘴笨的。说了两句又接不上,倒是周憬琛见状跟他聊了聊。 周憬琛这厮若真想跟人打交道,跟谁都能投缘。去叶家庄这一路上才多远?到叶家庄村口,人叶青江就已经勾肩搭背地唤他妹夫。周憬琛看着话没说多少,但凭他三言两语的把叶青江的事儿给套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叶嘉这个假妹妹都知了叶青江这二十三年的生平。 十一二岁时跟读过书,奈何没什么天分,十六七岁弃了回家养羊种地。奈何打小身子骨弱,地里活儿其实是媳妇儿一手在干。若非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家里的日子要一团糟。 叶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论起话术,这厮竟然她这个职场上混过的老油条还强。 叶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来了不少人,都是来看叶苏氏的。来瞧过了又走,都没在叶家用饭。叶苏氏这回是真病得厉害,昨日夜里一口血喷出来就倒地上到现在都没醒。今儿叶家院子静悄悄的,大人小孩儿各个埋着头做事,话都不敢大声。 叶嘉跟周憬琛过来正好撞上出门倒水的叶张氏。叶张氏肿着半张脸,额头上也鼓着一个包,垂头耷眼的。瞧见叶嘉也没敢吱声,把水往地上一泼人就缩回屋里不出来了。 叶青江盯着叶张氏那屋的门眼里都是恨色,但顾忌这是嫂子。大哥人在戍边回不来,有再多的怨怼也只能咽下去。他扭头招呼叶嘉和周憬琛进屋。屋里不大,堂屋里坐着一个佝偻着腰精瘦的老头儿。这人叶嘉认得,上回来撞见过。是原主的亲爹叶旺山。 叶旺山见叶嘉回来了也没话说,抬头看她身边身形高挑的年轻人。 三女婿他是头一回见,跟叶青江一样也有点傻眼。但周憬琛这边张口跟着叶嘉喊了一声爹,他才回神地连连点头。然后招呼身后的小孙女倒茶,让新女婿坐下吃茶。 叶嘉瞥了一眼就没管他,这人的交际能力根本不用她操心。掀了帘子进屋。就看到桔梗垫的床上躺着个人,瘦巴巴的,脸色土黄。床边上一站一坐两个姑娘都在抹眼泪。其中一个叶嘉也认得,上回来被叶张氏指使着去洗衣裳的叶四妹。坐床边抹眼泪的是叶家最小的姑娘叶五妹。 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是叶嘉眼泪掉的更欢了。 “到底怎么回事?”叶嘉走过去瞧了眼床上的人,脸上都泛着死灰。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原主的记忆里叶苏氏虽然性子柔弱,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怎地才几日就变成这般? 叶四妹是个锯嘴葫芦,问她是问不出话来的。叶五妹原本是怕叶嘉这个三姐的,但亲娘都出事了她还顾忌什么?当下就声泪俱下地把事情给说了。 又是叶张氏那边弄的事儿。 这不几日前张春芬在镇子上出了大丑,偷人东西被拆穿,正主找上门。她就被几个大小伙儿当街扒了衣裳。这等事儿挺荒唐,就算西北这边民风再开放也兜不住。这不,年前叶张氏给张春芬相看的那几家一听这事儿,连连地把相看给拒了。 张春芬十七了眼看着就十八,这个年纪本就不好说人家。再大一岁就是老姑娘。再等,怕是真嫁不出去。叶张氏好不容易把这个妹子给拉拔大,哪里能舍得她在家当老姑娘? 可春芬的名声坏了,好人家不乐意娶。愿意娶的都是村里瞎眼瘸腿年纪大的老鳏夫,关键就这些人还扬言他们若娶张春芬,必须嫁妆够厚才乐意。张春芬听说了这事儿当天晚上就寻死觅活的。张家那边嫂子甩手掌柜不乐意管,只有亲姐姐叶张氏心疼得滴血。 她没招儿,就开始打歪主意。想着叶家还有两个没出门子的小姑子。长得都不错。虽然不比叶嘉长得好,但走出去也是人人夸的。她出了个歪招儿,去镇子北边那暗娼门子弄了点东西把叶四妹给招出去了。 打着叶四妹的幌子找人来相看,届时茶水里放点。年轻小伙子茶水一吃,再把春芬跟年轻后生往屋里一锁。事成了亲事就定了。 她这一招当真是没皮没脸,可张春芬如今的名声也要不了脸。 但真有那么凑巧,叶张氏找的那个后生张春芬还瞧不上。她自个儿都那副德行了瞧不上人家家穷。叶张氏折腾了一出张春芬没进去,倒是把叶四妹给推进去,自己跑了。 叶四妹好端端一个如花姑娘家,多少好人家暗地里瞄着等呢。本来叶苏氏为叶四妹相看了镇上一个富户家的长子,人相貌端正,能吃苦还厚道。就等着叶四妹今年六月份说亲。谁承想叶四妹就这么被人给糟蹋了。好好的亲事还没说开就没了。 叶苏氏当初糟蹋了三女儿就郁结在心。如今四女儿也这么毁了,眼一黑就吐血了。 叶四妹低着头,眼眶通红的不说话。 叶五妹气得脸都铁青,挂心着母亲也不敢吵。昨儿叶老爷子发了一通火,说是要休了叶张氏。结果说了半天被几个孙子一哭,到现在也没动静。 叶嘉是没想到有这事,觉得荒谬又说不上来:“那,那日在屋里的那后生呢?人可来过?” 这话倒是问到了两人。叶四妹脸一瞬间煞白,叶五妹嗫嚅半天摇了摇头。自打昨日母亲出事,他们就都守着呢,哪还有功夫管那天那个后生。 叶嘉沉吟了片刻,让她们好生照顾叶苏氏,自己则掀了帘子出去。 事已至此,只能先查清楚再说。叶嘉出来走到周憬琛身边,低声冲他耳语了两句。凑得近,周憬琛有点不自在。但老丈人在看着他也没动,任由叶嘉说了话才点点头道:“大夫不必请了。我方才走之前去过医馆,约莫片刻大夫会过来。” 叶嘉一愣,片刻,瞥了一眼叶家人才说:“……那行,我去外头看看。” 为了张春芬的婚事,叶张氏也算是煞费苦心。叶四妹出的那事儿整个村子都晓得了。叶嘉都不必打听,转一圈都能听个全乎。 那后生是于家村的。离叶家庄不远,她便过去问了。 问来的消息不算好,这个后生是个命苦的。情况比当初周家还差,据说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个孤儿从北边流窜进来的混血。没个家,就一个人在于家村的后山担了个屋子。白日里不晓得去哪里找活儿,只有晚上才会回家歇。叶张氏当初看上这个人,就是图他无亲无故好拿捏。 叶嘉便过去瞧瞧,理所当然的扑了个空。那后生人不在,木头屋子破旧得很,里头是空的。 转头回了叶家,大夫刚好从屋里出来。 老大夫上回给周憬琛看过腿,自然认得。此时摇了摇头,叶苏氏是气急攻心。兼之这些年身体底子薄,这一下子伤到根上了。直说抓了药吃也不能好全,往后怕是干不动重活了。 叶家老爷子脸一下子晦暗下去,佝偻的腰更佝了。 抓药不便宜,西屋那边还躺着一个日日不能断药,如今老婆子又出事。家里三个男丁都顶不了事,地里的活儿只靠二儿媳一个人干。他那嘴蠕动了许久,实在是说不出不给老婆子抓药的话。就一双老眼通红,好半天才问:“抓药要多少银子啊?” “至少得三两。”老大夫也不是张口瞎要,叶苏氏的身子要养得吃参的,“罢了,你们再想想吧。” 叶嘉在一旁看着,不期然与周憬琛对上了。 他别的话也没说,说了句送老大夫出去。叶嘉走这一会儿连口水都没喝。默默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完,耷拉着眼睛没有说话。 那边叶童生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抬眸瞥了一眼叶嘉,黯然道:“你娘这一辈子,生了你们几个,半点福没享受到,吃苦就没停过。如今年老了还糟了这样的罪,当真是造了什么孽……” 叶嘉没说话,叶童生又道:“先是你幺弟,后又是你,如今又是媛娘……都是命啊!” 说着,他的脸色土黄:“你娘命苦啊,命苦啊……” “这也不是命苦。”叶嘉原本不想搭话的,主要怕自己开口露馅儿。但叶童生这话明摆着对她说的:“这是自己作的。你若是能管着大嫂,能少许多事儿。” 叶童生脸一白,脑袋耷拉下去。佝偻地缩成一团,像个影子。 叶嘉瞧着也可怜,但有时候不得不说人日子过不好,就是自个儿拎不清。叶嘉也不是说冷血,看着人命关天的事儿不管。但她管也得有个度,无底洞叫人怎么帮?左右原主也被叶家卖了不是么?就算是买卖,卖过一回的东西也没有要回来再卖第二回 的道理。 再说,今儿一百二十个饼也没挣多少,七七八八的买东西剩个半两银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揣了二两,这会儿兜里还剩二两半。 她手里确实捏着钱,抬头问叶旺山:“爹,大嫂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第19章 叶家院子静悄悄的,叶旺山被子女们盯着,哆嗦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去屋里拿纸。 叶旺山是老童生,早年也在家里教导孩子读书。屋里是有笔墨纸砚的。不过这东西金贵,他宝贝得很。家里孩子多怕一不留心被碰坏了,都是收在他自己屋。此时拿出来,墨才研,字儿还没开始写。那躲在屋子里的叶张氏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她的屁股后头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就是刚才在堂屋给叶嘉倒水的叶家大孙女。大孙女样貌不大像叶家人,跟她娘一样一张大方脸。方才听着大人们话头不对,立马去屋里给她娘通风报信。 叶张氏进门,拽着叶旺山的胳膊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 她一哭,身后跟过来的小姑娘瞧着大人们脸色,拔腿往屋外跑。不一会儿院子外头跑进来三个半大的男丁。大的瞧模样有十四五,小一点的也有十一二岁。小的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大的倒是没说话。绷着一张小脸看着他爷,“爷,事情是娘做错了。今儿无论你怎么罚,孙儿都认。” 他话这么一说,叶张氏上来就给他一巴掌。张口骂他不贴心,亲娘不晓得护着,养他不如养头羊。又闹又骂的,叶旺山就直叹气。 叶嘉默默又把银子揣回兜里。别的话也不多说,站起来就走。 周憬琛送了大夫回来,手上提着一大包药。见着叶嘉从屋里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嘉知古时候重男轻女,也清楚叶旺山的心里头就没把女儿当人,却没想到这叶旺山能为了孙子他连老伴儿的命都舍。叶家有叶旺山这等性子的人当家,没绝户都是这家女人能生。 “走吧,根子上的毛病不断,任你外人怎么操心也没用。” 叶嘉的一番话被后头追上来的叶青江听见了。他脚步一滞,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睛立即就红了。 他轻声喊了一句‘三妹’,叶嘉扭过头。 她说的是实话,自然坦然的与他对视,反倒叶青江抬不起头。 许久,却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咬牙冲进屋里,叶青江抓起桌上的笔墨就要写:“爹,今日你不替大哥休妻,我来替!将来大哥霖哥儿回来若是怪,就都来怪我!” 叶家几个男丁都是读书识字的,打小被叶旺山带在身边教。但除了老大叶青山有几分天赋,剩下几个都读不出名堂。不过老大会读书家里也没钱供,自己退了学堂回村子里养羊。 八年前驻兵营招兵,村子里抓壮丁去服役,家家户户都得出人头。叶家有三个儿子,按理说长子立门楼,该后头两个弟弟站出来。但叶青江身子弱,性子也弱,去了怕是没命回来。叶青河年岁太小,兼之是家中幺子,父母亲舍不得。于是就叶青山作为大哥出面顶了这个事儿。 几年前又募兵,没有叶青山出面,后头几个兄弟必须得站出来。但叶青江又恰巧病了,叶青河倒是想去但父母亲不让。这不大房长子叶霖刚好十六,于是又站出来顶了个人头。 这也是一家子这般忍让叶张氏的缘由。叶张氏敢横,就是仗着丈夫儿子为家里做过贡献。后头这些个兄弟姐妹都欠了她大房的。 叶张氏坐在地上拍腿就哭,她哭得都是老一套。哭完命苦哭叶家人心毒。骂二房面慈心苦的趁着她相公不在欺辱她,骂叶家一家子黑了心肝,没良心! 叶家男人羞得面红耳赤,三女婿头一回登门就叫他瞧见了这些,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叶旺山这一口气出不去,胸脯一鼓一鼓的别提多吓人。好半天他抡起板凳往地上狠狠一砸,场面瞬间一静。 叶张氏不敢哭了,叶旺山哆嗦着指着叶张氏的鼻子:“我亲自去信给老大,我就问问老大,他媳妇儿把亲娘气得半死不活要怎么处置。家里如今是容不得你,老二笔给我,现在就把你大嫂送去张家,谁敢拦就都送走!” 他这话一说,几个哭的孩子当即闭了嘴。 叶旺山拿起笔,坐下就开始写信。见他来真的,叶张氏吓得要命,扑过来想抢。可就算她力气大也争不过男人,叶旺山真发了狠她也横不起来。事到如今,休弃这事儿是无论如何都收不了手的。新女婿就在,儿孙们也都看着。叶旺山还是要脸的! 无论叶张氏如何挣扎,叶青江也是发了狠把叶张氏扭送去张家。 叶张氏哭天喊地的直说晓得错了,叶青江也不搭理。一家子哭天喊地的闹得邻里都来看。叶嘉没办法,只能又回屋去。刚进去就看到周憬琛把药交到了叶四妹的手上。 叶四妹是第一回 见三姐夫,闷着头眼睛都不敢抬,拿了药就小跑去小厨房煎。 周憬琛不知跟叶旺山说了什么,叶旺山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叶嘉进来的时候他还分神与叶嘉点了下头。叶嘉本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叫三姐。 声音很轻,她一扭头,西侧的小屋窗子被推开,一个消瘦的少年趴在窗边。那少年看样子十五六,瘦得非常厉害。他盯着叶嘉看了许久,问叶嘉要不要进去坐坐。 叶嘉不大认得人,不晓得这是侄子还是弟弟,疑惑地进了屋。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扇窗的光照进来。一掀开帘子就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床就摆在窗边,这少年是坐着的。叶嘉扬起眉,断腿的,不是旁人,应该就是叶青河了。她原以为叶青河瘫了是伤了脊椎,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那种。结果看一眼好像只是断了腿。 家里人照顾得用心,他屋里还算干净:“姐,坐。” 叶嘉没开口,在他床边坐下来。 事实上,这段时日家里发生的事叶青河全看在眼里,人是越发的暴躁。说起来,许是从小被惯着的缘故,叶青河就是叶家除了叶嘉以外性子最差的一个。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凶。大了一点,脾气收敛了,凶性却没少还总想往外跑。若非半年前从山上摔下来弄成这幅样子,这家里,就他能镇住叶张氏。 可自打他瘫了,叶张氏就抖起来。他发怒也有心无力,毕竟瘫子也打不到叶张氏投上去。 此时叶青河说着话,两只眼睛里全是恨色。再恨也无法子想,屋子出不得,床都下不得。二哥性子绵软指望不上,家里就眼瞅着一团糟。 唤叶嘉进来其实也没有别的话说,就是想喊。他们姐弟俩性子不和,幼年时就是针尖对麦芒。知道爹娘卖姐姐给他治病的事儿。心里有愧,他巴巴地看着叶嘉问她在周家过的如何。 能如何?就那样。 叶嘉也不说话,目光淡淡地落在他两条腿上。 天气渐渐热了以后,床上的被褥很单薄。不必盖,这般都不冷。叶嘉目光轻轻一扫,眼睛倏地一愣。叶青河那两条腿的弯曲度似乎不是很正,不是专业人士都看得出问题。叶青河发现叶嘉在看他的腿,脸一下白了,抓起被子就往腿上盖。 叶嘉也发现了他的窘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姐弟二人往日在家就不合,如今更是无话可说。叶青河看态度格外冷漠的三姐也拿不出往日的脾气。含含糊糊地地说了些话,总之概括就是一句,他对不住叶嘉。 叶嘉听了会儿点点头,到底没忍住走过去。趁叶青河没注意时捏了捏他的腿骨,这一碰就立即确定叶青河的骨头接歪了。怪不得站不起来。她其实不想多管闲事,但若腿骨头是完整的,狠下心打断了重接兴许还能好。 在他屋里坐了会儿就出去了。刚出屋,撞见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碰到叶嘉也不说话,扭头就跑。虽说叶嘉不认得,但那方脸一看就跟叶张氏一个模子刻出来。被瞪了也没在意,刚才出头让叶旺山休她亲娘,这小姑娘在一旁听着呢。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4节 也没管她,叶嘉又回东屋去看叶苏氏。 屋里这会儿多了个人,是叶嘉没见过的二嫂子。 二嫂子是个木讷性子,许是常年在田地里干活,人瞧着也老的厉害。跟叶苏氏站在一块,指不定谁看着更老相。此时不知才从哪里回来,腿上身上还沾着泥点子。她瞧见叶嘉就站起来喊了一声,叶嘉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叶苏氏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 叶苏氏瞧见叶嘉,话还没说就先哭起来。人瘦成一小把,哭得一耸一耸的瞧着都叫人心酸。 这一家子愁云惨淡的,看得都叫人心烦。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哭能顶什么用?叶嘉不是个叽歪的性子,问了几句就闭口不言。 叶苏氏哭了半天不见三女儿张口,到后来也哭不下去。 正好叶四妹端着药过来,先叫叶苏氏喝了药。一群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人在院子里站着也不好,叶二嫂就招呼人自己屋里说话。 叶嘉跟着一块去,问后头的事情她们要怎么处理。今儿不管后头叶老大能不能回信处置叶张氏,周憬琛都已经先掏了银子把这药钱给垫了。叶嘉不晓得他打哪儿弄来的钱,垫了也不能再要回来。但后面的事情得有个章程,叶嘉就问叶四妹怎么想的。 叶四妹自打被人强了这一天一夜都没睡,撑到现在没哭,都是顾忌着母亲体弱。 姐姐这一张口,她眼泪啪啪滴往下掉:“姐,我这样子也绝了嫁人的心思……” 这些年,叶家的家务活儿就是叶四妹带着叶五妹在干,大嫂子叶张氏是不会搭把手的。叶四妹抬起通红的眼睛,“你家有活儿做么?我去给你打下手,你管我一口饭。” “别的呢?” 叶四妹神情似乎有些挣扎。许久,她恨声道:“我想把大嫂和她那个妹妹告上官府!” 第20章 把大嫂告去官府这个不实际,倒不是说不能,名义上是能的。但叶嘉如今清楚,李北镇这边实际是被驻地营捏在手里。官衙那边没得好处拿不着还得管这些事儿,估计他们把案情呈上去也没人管。再说,折腾一出找到县衙打点要多少钱,叶家又舍不舍得这个脸让叶四妹去告。 叶嘉把话点明,叶四妹约莫也清楚亲爹的脾性,外嫁的女儿哪有孙子重要?捂着脸趴在床上哭起来。 “告是能告的,但极有可能达不到你想要的后果。这件事上,大哥比官府管用。”叶嘉不晓得叶青山是个什么脾性,但能为兄弟挡事儿的人应该比叶旺山强。如今叶苏氏已经瞧过大夫了,如今首要之事是叶四妹的婚事,“媛娘,那于家村的后生,你是怎么想的?” 叶嘉本身是现代人,没什么破了身子就得跟谁的想法。但她的想法是她的想法,这件事的当事人是叶四妹。若叶四妹对那个男的深恶痛绝,不管叶旺山怎么做,她会尽量从中斡旋,避免四妹跟那个男的再有瓜葛。若叶四妹有个别的什么想法,那就还得以她的心意为主。 提到那个后生,叶四妹哭声一滞。脸还藏在身下,但那头发缝隙里的耳尖红的滴血。 叶嘉见状那还有不明白的? 她叹了口气,重话也不能多说,只提醒她一句:“自打你们出事至今也有两日,若是懂点道理的应该早早带了媒人上门才是,可这两日他都不见踪影。我方才去到于家村找了一遭,屋子都是空的。他心里作何想法,怕是不能如你所愿……媛娘,你,还是再看看吧。” 这一番话说的她脸霎时间白了。叶四妹呜咽一声,倒是哭得人难受了。 从屋里出来,堂屋里已经是一片翁婿和乐之景。 周憬琛若想哄谁轻而易举。看叶旺山那恨不得拿他当亲儿子的模样真叫人稀奇。原本来这一趟就是看叶苏氏。如今大夫看过了药也抓了,后头的事还得等几日才有定论,叶嘉就想走。 按道理说,新女婿上门是应该要留饭的。但叶家这边一团乱呢,没人招呼。 叶旺山却不允许他们走。新女婿上门不留饭,他叶家成什么人了? 叶旺山最是好脸的,今儿叶家闹成这样村子里都看着。他怎么着也得挽回点脸皮,于是连忙把二媳妇给喊出来。叫她那点钱去镇上屠户家里割一刀肉。 “不必劳烦了。”叶嘉看二嫂子那窘迫的样子,刚想说话。 叶四妹抹着眼泪出来,“爹,三姐买了有。” 他们来时不仅割了二斤肉还买了鸡鸭,还加一包点心。东西方才交给叶四妹了。叶四妹顺手把东西拎去叶苏氏躺的那屋。正好此时说到这个,叶四妹听见动静就把东西提出来。 叶旺山一听就立即瞥新女婿的脸色。按理说,新女婿上门带东西是人家的礼数。他们却不能不备好东西招待,直接拿女儿女婿送的东西招待人。不合礼数。不过新女婿面上笑容浅浅的,倒是没像瞧不上叶家这般行事的样子。 “这个点,屠户也该收摊了。”周憬琛通情达理道,“都是一家人,便不必顾念那些虚礼。” 这话叶旺山听着舒服,笑着连连点了头。扭头让叶四妹拎着东西去做饭。 原先以为三女儿那般仓促地嫁出去定然没寻到好人家,叶旺山总归是愧疚的。村里村外的传言传的那般难听,叶旺山走到哪儿都仿佛听人说,好些时日抬不起头。 存了逃避的心,他自打三女儿嫁出去到如今都不大乐意再见到三女儿。如今一见三女婿本人,他这颗心才好受了些。侥幸的觉得他也没做错,三女儿这不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到好人家了么?周家后生穷是穷了点,但女婿为人着实不错。 这么一想,他脸上又带了笑。 两人在堂屋说着话,说到叶旺山心口上,他那嗓门大的掩不住。叶嘉在一旁看的无语,周憬琛这厮不声不响的,差不多把叶家祖上几代都给摸清楚。 不一会儿,叶青江神色轻快地从外头回来。把叶张氏送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叶张氏一路上都在骂。叶青江是个嘴笨的,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也不晓得怎么还嘴。叶青江本还想顾念名声给他留着脸面,到后面真忍不住把他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抖出来。 那一路上好不精彩,张家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叶张氏横了半辈子,还没被人这般指指点点过。张家本来还有话说,一听说叶张氏把叶家老娘给气吐血当即闭了嘴。 不孝的大罪名一压下来,叶张氏可算是老实了。 叶嘉本来就不想掺和叶家的事儿,垫了钱给人治病已经是仁至义尽。这会儿她其实都有些不耐,想着两人在叶家吃一顿午饭就回去。 叶旺山却不想叫周憬琛这么就走,话里话外的想留他坐坐。 东拉西扯的,院子外头又热闹起来。 叶嘉心道又有什么事,就听屋外头一个邻居站在外头喊旺山叔。一家人跑出去,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卷发少年,约莫十八九,推着一个独轮车直挺挺地杵在院子外头。叶旺山还摸不清状况,那个好事的邻居张口就把话头给喊开了:“这是于家村的阿玖,来给你家四姑娘提亲来了。” 这话一喊,叶家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辆独轮车上堆得都是野物。野鸡野猪野兔子,还有一大团的动物皮毛,虽没真金白银,这些东西却也价值不小。 那卷发的少年眼窝深邃,骨架子又大人又健硕,一双幽幽的碧绿色眼睛。他身上的衣服不算好,约莫是没人照顾的缘故,衣裳破破烂烂的是用些动物皮毛拼接在一起潦草缝的。不晓得是叶嘉的错觉还是怎么,总觉得这一双眼睛瞧着像头狼。她去于家村打听的时候是听说过这人无亲无故,北边流窜来的混血孤儿。倒是没想到长这幅样子,怪不得方才提起这人叶四妹是那副模样。 少年绷着脸时还挺凶,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瞥到人群里叶四妹,龇牙就笑起来:“我来给你提亲。” 嗓音粗嘎,说话倒是纯正的大燕腔。 混血都生得漂亮,这少年自然也不差。叶四妹脸一下子红了,埋着头讷讷不语。叶嘉这边立即把门打开,让少年把车推进来。 少年瞥见叶嘉的时候还朝她笑了笑,龇着一口大白牙张口就喊三姐。还别说,笑得挺灿烂。 叶嘉扬了扬眉,刚想走过去,却被周憬琛握住手腕扯了一把。叶嘉抬头看向他,男人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有些锐利地盯着这个少年。叶嘉眨了眨眼,再看他时却见他的眉头已经恢复了平整。 四目相对,周憬琛弯了弯眼角,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叶嘉耳朵有点痒,“你方才在看什么?” 周憬琛眼眸微闪,神色不变:“头一回见到绿眼睛,有些诧异而已。” 叶嘉狐疑地打量着他。 许久,实在瞧不出端倪,才扭头看向院子外头。叶旺山愣神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把人往屋里引,但打量这个阿玖时,面上却没有看三女婿时的欣赏之色。 他眉头紧皱着,半天没开口。 事实上,叶旺山自诩是个读书人,向来最是推崇文雅的汉人的。他心里这几个女儿的打算,结亲都得跟汉人结。这个叫阿玖的穷小子一看就是山里野大的,还是个绿眼睛的杂种。他目光扫向堆在车上那一堆皮毛心里却在想,晓得来提亲却没钱请媒人上门,没教养。 本来就对他有异族血统的阿玖不满意,听他张口说话就更不满意了。 叶旺山连着问了他几个问题,打听他家里的情况。知道这小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家中无田无地,本人更无正经活计。就有一个师父大小教他打猎,成年后就没人管以后,叶旺山的一张老脸就拉下来。可他心里再不满,叶四妹也已经是这小子的人了,没得挑,不成婚也没别的法子。 “婚事要办,但也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备。你家里没个大人操持,这事儿还得听我的。”叶旺山沉吟了片刻,拍板道:“这样,你回去把你家里头收拾干净了。找个媒人上门,咱们再商定婚事。” 少年倒是没什么怨言,干脆地点了头。 临走前,把自己手上一串狼牙撸下来递给叶四妹。 “收着。”少年行事确实野得很,不管不顾,“等我弄好了来娶你。” 叶四妹脸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还别说,这少年弄这一出,叶嘉那心里头憋得气倒是散了不少。后面的事情不必叶嘉掺和,那少年这般大张旗鼓地推东西上门,亲事不定也得定了。叶旺山跟叶青江商量了许久,就说过个几日让叶嘉和周憬琛再回来一趟。等叶老大的书信到了,处置了大嫂再商量叶四妹的婚事。 一忙活就是一天,叶嘉跟周憬琛回周家时天都黑了。 一路上,叶嘉又回想起周憬琛看阿玖的眼神,没忍住抓着他又问。 周憬琛是真没想到叶嘉这么敏锐,他只是稍稍多看了一眼就被她给抓到。思索了片刻,他还是那句话,惊异阿玖碧眼的面相,倒不是有什么古怪。叶嘉半信半疑,可这厮心思太深了,光从表面根本看不出端倪。叶嘉问不出来便也作罢。 回到家中,余氏早已等候多时。 叶嘉将大体的事情说了一遍,余氏听完甚是吃惊。倒是没想到叶家那个大嫂能浑到这地步。高门大户的媳妇规矩礼法重,余氏就没见过当人儿媳妇能这么横的。 不过转念一看叶嘉又觉得正常。自家儿媳妇也不是个好脾性。不过好在人泼辣心性却不错。 她目光转悠来转悠去,溜达地眼看着叶嘉跟儿子出去打水洗脸洗手,叶嘉洗漱完去屋里拿布巾子擦脸。等去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她常用的。顿时就奇了怪。 正准备问呢,余氏忽然语出惊人。就听余氏道:“嘉娘啊,今儿娘看天气不错就把屋里被褥都拆了洗过,想着可以换薄的盖……正好你跟允安成亲也快三个月了。如今允安腿也好利索了,夫妻哪能一直分着屋?趁着换被子,娘就做主把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往后,娘带蕤姐儿睡西屋,你往后跟允安住东屋。” 周憬琛正在洗漱,四目相对,差点没把漱口水咽下去。 第21章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叶嘉忙活了一天,此时潦草地用了晚饭便要歇息了。余氏早早锁了院子门,拉着蕤姐儿回屋,古时候也没有别的娱乐,家贫,连本打发时日的书都没有。叶嘉干巴巴地站在东屋的窗边与端坐在床边的周憬琛四目相对。 木桌上的煤油灯灯芯噼啪一声响,灯光随着风轻微摇晃。 虽然她跟周憬琛已经朝夕相处三个月,按理说该十分相熟。但说实话,不管白日里如何,夜里睡一起还是有点尴尬的。 可余氏毕竟是长辈,是一家之长。兼之叶嘉跟周憬琛又是父母之命的正经夫妻,理所应当是该住一起的。余氏此时的合理安排,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油灯将人影拉得细长,昏黄的光打在周憬琛的脸上,端坐在床边的这个人俊美不似真人。叶嘉状似忙碌地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余氏妥善地拾掇好了。衣裳在伸手便能找到的地方,鞋子也摆放的整齐。甚至余氏连钱箱子都搬来了东屋,她连借口都没有。 叶嘉瞥了一眼不说话的周憬琛,没话找话说:“……相公夜里歇息是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没办法,就一间屋子,两人都不说话,叶嘉只能率先打破僵硬。 “看你。”床边沿那人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的嗓音清清淡淡的,仿佛他全然不受影响,“你若是你要睡里侧,我便睡外侧。” 他这四平八稳的口气一出,叫叶嘉莫名窘迫的心思被浇了一瓢冰水,冷却了。 ……倒也是。她都忘了周憬琛对她不感兴趣。虽说书中没写,但听余氏的意思他在燕京是有青梅竹马的。她一个人在这遐想半天,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叶嘉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也干脆地把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敛干净。 天气热了以后,叶嘉每夜都是要洗澡的。这是她上辈子的习惯,洗了热水澡放能睡得着。方才在外头只简单地洗漱了,晚点还得沐浴。 看时辰还早,她没别的事,于是将这些日子赚的钱拿出来数。 之前每日忙着生意只大概知道个数,今日去叶家花了些钱。赶明儿重新做生意,得清楚有多少本才是。叶嘉开了箱笼,里头是大小不一的碎银。之前嫌铜板多了占地方,前几日叶嘉干脆都兑成碎银。她将今儿带出去的二两半钱放进去一合计,碎银约莫三十四两银子。 除此之外,铜板也有好几吊散的。 刨除用料成本和七七八八的日常花销,剩这么多叶嘉倒是没想到。钱治百病,钱能忘忧。数着钱叶嘉是一点什么想法都忘了。 她数的高兴,没发现端坐在床沿边上的人目光轻轻地落到她的身上。 周憬琛一双眼睛幽幽沉沉的,昏暗的光色下半明半昧。年轻女子懒散地倚在桌前,微微臻首,裸露在衣裳外的肤色莹白如玉。穹鼻秀目,姿容明艳。若是平常,周憬琛定然克制守礼。此时不知怎地,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顺着纤细的脖颈落到女子窈窕的身姿上。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5节 春夏衫子都单薄,穿了两层也遮不住少女姣好饱满的身子。那交襟的领子似有一点松开,因叶嘉数钱的动作折起,依稀能瞧见里头细腻的锁骨…… 浓密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一颤,周憬琛克制地垂下眼帘。 连数了两遍,三十七两六钱零二十六个铜板。叶嘉方才心满意足地锁上箱笼。她抬起头,见床边之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叶嘉倒是想起一桩事:“相公,今儿你垫药的钱是哪儿来的?” 清脆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周憬琛的眼睫一颤,抬起来。 叶嘉微微眯着眼睛:“你不是没钱吗?” 单手撑着下巴,纤细的手指点在箱笼盖上嘟嘟的响。这话质问的意思就特别昭然若揭。周憬琛看她昂着下巴一脸骄矜,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沉吟片刻,他伸手进兜里掏出一枚银锭子。看大小至少二十两。叶嘉眼睛一瞪,周憬琛缓缓地站起身提步走过来。 他这人生得高大叶嘉早就知晓。此时目光锁定了她一般走过来还挺有几分威慑。叶嘉看着他神经默默绷紧了,姿势没变,僵硬地盯着他。就见这厮款款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定银垛子放到了她的面前:“当了个随身物品,买了几本书和笔墨纸砚,还剩了这些。” 叶嘉有些吃惊:“你当了什么值这么多钱?” “一块用不上的玉饰。” 她本随口嘀咕,周憬琛还真的回答她。 叶嘉看着推到自己手边的银垛子,抬头又看看他,扯了扯嘴角问:“……给我的?” “嗯。”周憬琛眼睛里是浅浅的亮光,注视着她仿佛波纹一样荡漾。嗓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却莫名令人局促,他说,“你掌家的,银子给你拿着也是应当。” “……”叶嘉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了?”周憬琛微微勾着脑袋看她。 “……没。” 见他目光坦然不像开玩笑,叶嘉试探地把手搭到银垛子上,一边搭上去一边盯着他的脸看。 那想要又疑心有诈的模样逗得周憬琛没忍住一声轻笑。 叶嘉一见他笑就恼了,抓着银垛子开了箱笼丢进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你吃穿住行,生病抓药用的都是我赚的银子,给我也是应当!” 周憬琛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嗯,给你是应当的。” 叶嘉:“……” ……算了,不管那么多,银子给她她又不会昧下,有什么大不了。 磨蹭也磨蹭到点儿了。叶嘉抬头看了眼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扭头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圈,最终还是把箱笼藏在了床底下。反正这屋除了她就只有周憬琛。银子是一家做生意要用的,丢了就找他。周憬琛看她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忍不住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浮起。 叶嘉藏好箱子便掀了帘子去厨房打热水。 她每晚沐浴的习惯余氏是知晓的,此时灶上还留着热水。提了桶水进屋,周憬琛将笔墨纸砚摆出来。此时正一手扶袖一手执笔在桌边写写画画。 见她进来便停了笔。他素来有眼色,立即收拾了东西往屋外走。 叶嘉洗澡很快,主要她每日都洗身上不脏,不一会儿洗完就快速把屋里的盆和桶收起来。倒完水回来,堂屋里周憬琛端坐在桌边还在作画。 他作画时神色沉静,一举一动,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金贵气质便显出来。 叶嘉凑过去,仔细一看这图的形状,有点像北庭都护府的舆图。虽说大燕并非古代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但这块大陆版图还是大差不差的。她心下一动,早知周憬琛不会甘心一辈子待在苦寒之地,早晚会回燕京。画这个图,定然是早有打算。叶嘉顿时就没了兴致。 把桶送去后厨放好,她抽了架子上的布巾子擦拭了湿润的头发,散着头发便回了东屋。 周憬琛是晚些时候才进来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清隽的眉眼被灯光晕染得像笼着一层光。他也是个爱洁的性子,每隔两三日便会沐浴一次。这会儿估计在厨房梳洗过,鬓角湿润,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叶嘉将布巾子搭回架子上,不客气地踢了鞋便往里侧一滚。 她睡觉喜欢贴墙,习惯的问题,觉得比较有安全感。如今这土屋墙壁都是土,贴了会沾一身灰,但叶嘉的习惯改不了。 床上只放了一张薄被,叶嘉瞥了眼提灯立在床前的人一眼,抓着被子往身上一裹就准备睡。 她僵硬地躺着,身后一点动静没有。安静的只听见灌木丛中蛙声一片。叶嘉闭了闭眼睛,忍了半天还是睁开了眼睛,翻过身与窗边提灯站着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了?”叶嘉木着一张脸,“不睡你站在旁边看我作甚?” 床榻上女子乌发拆开,铺了满床,这般侧躺着皱眉看他,一双眼睛亮若星辰。周憬琛垂下眼帘勾了勾唇,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将手里的灯啪嗒一声放到床头的木凳子上,然后慢吞吞地扯开了腰带脱了外衣,而后在叶嘉的瞪视下有条不紊地上了床。 叶嘉:“……” 不知为何,叶嘉皱了皱眉。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总有一种古怪的压迫感。 男人身上有一股清冽好闻的草木气息,他一上来,身上那隐约属于雄性的气息让叶嘉的神经就绷了起来。虽然没到寒毛直竖的状态,但叶嘉就是感觉到威慑。周憬琛是背对着她躺在外侧的,叶嘉眯着眼睛瞪着他后背许久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周憬琛与她躺在一头,灯火的影子从他身上照过来,影子铺天盖地把叶嘉给笼罩在其中。等了片刻,他忽然翻身,东屋的木床不是很大,叶嘉躺上来时觉得床铺大小尚可,周憬琛一上来便瞬间逼仄了起来。眼尖地发现叶嘉眼睫颤抖他才终于好似心里舒坦了些。 四下里静谧而安宁,只剩下灌木中蛙声一片。 许久,叶嘉是硬着头皮闭紧了眼睛,实则竖着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感觉周憬琛动了动,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光色一暗,整个屋子陷入黑暗。身后那人再次躺下,清淡平稳的呼吸声与雄性清冽的气息交缠。叶嘉在心里默念大悲咒…… 然后,就这么硬着头皮地睡着了。 窗户开了半扇,微风徐徐送入屋内。床榻上女子的馨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有句话叫温香软玉,说的便是此时的情景。黑暗中,侧躺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月光透过窗子照进屋中,映衬的他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周憬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身前凹凸有致的女子身上,离得太近了,近得他心神不宁。 须臾,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翻身也睡了过去。 一大早,叶嘉闭着眼睛懒懒地伸了懒腰坐起身,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换了床。 她揉了揉脑袋,身侧已经没人了。摸了一下,被褥凉透。叶嘉扬了扬眉,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出来。眼看着就要到五月,天儿亮的越来越早。叶嘉深吸了一口气就听到院子里笃笃的声音。她心里正好奇,循着声儿绕到屋后就看到一身布衣的周憬琛正在后院劈柴。 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起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衫,修长有力的胳膊露出来,后背都被汗湿。地上一地的柴火,看样子很早就来劈柴了。 叶嘉过去把凌乱的柴火捡到一边码好,扭头见地里一片绿。短短几天,韭菜已经长长了好大一截。叶嘉蹲在一边比划了长短,看样子已经能吃了。她心里高兴,立即就决定早上韭菜鸡蛋饼吃。 正好做一下给试试口味。 这么想着,叶嘉连忙去打水洗漱,收拾自个儿。 她先换了身方便的衣裳去后厨摸了一把刀过来,端着盆,先割了一把韭菜放盆里。新长出来的韭菜又嫩又绿,味道闻着也香得很。叶嘉仔细把韭菜挑拣干净,洗了几遍放到砧板上,扭头又去拿了几个鸡蛋。自家吃自然不用吝啬,蛋放的多也无事。 夜里睡得好,此时也饿得厉害。叶嘉一面将鸡蛋打散了一面把面给揉上。 韭菜鸡蛋饼好做的很,鸡蛋煎好盛上来放凉。韭菜切小碎段,鸡蛋也切碎。两个倒一起拌,淋上香油拌匀。等包馅儿前再加盐调味。韭菜鸡蛋饼只需一样调料,别的都不必加也足够鲜。其实炸韭菜盒子也不错,想想,叶嘉又包了几个韭菜盒子。 这边油锅滋啦一响,蕤姐儿闻着味儿就冲进来:“婶娘,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小姑娘如今话已经能说的很顺了,当然,说的最顺的就是这句。几乎日日都要说。人还不到叶嘉大腿高,叶嘉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跟小尾巴似的转悠个不停。 叶嘉笑了一声:“去去,赶紧去一边等着,等会儿第一个就给你吃。” 小孩儿捧着小脸嘻嘻笑,乖乖的听话站到一边去。 余氏如今不用早起做买卖,此时也才洗漱过,闻着香味到后厨见叶嘉在做饼。她那双眼睛先是往锅里张望了下,而后就往叶嘉的脖子上瞧。叶嘉穿得单薄,领子也不高。余氏瞧见她脖子上白皙一片,一点红印子都没有,顿时好生失望。 不死心的多瞧了几眼,还是没有。她心里不由就纳闷,昨夜两人都睡一个屋了,怎地一点痕迹都没有? 余氏到底是个文雅人。有什么着急的话也只在心里嘀咕,不会当着叶嘉的面问出来。她站在锅边看了许久,想想,又出去寻儿子问。余氏屋里屋外找一圈,最后瞧见儿子弓着身子在井边上洗漱。不晓得一大早上干了什么儿子一脸一头的汗,头发都湿了。 此时晨光打在他的背上,那身量,那体型……不像是不行事儿的。 她到底面薄,心里不自在也只是跺了跺脚又回后厨了。 擦拭脸颊的布巾子拿下来,周憬琛看了一眼母亲愤愤的背影眼眸微微一荡,幽沉沉的。倒了水,将盆拿进屋,他又去屋里换了身衣裳。 人到后厨时,家里几个女子都吃上了。 一股子清香的味道弥漫开来,老大小三个女子一人一个饼,坐在后厨就吃。灶台上的烟火气笼着三人,莫名有种美满味道。说实在的,韭菜鸡蛋饼的味道是真的好。半烫面弄得饼皮煎得两面金黄。面皮油滋滋的,里头的馅料包的也足,煎得够好还有汤汁。咬一口,烫得人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 “娘,这韭菜鸡蛋饼味道还行吧?”叶嘉一面吃一面问。 余氏如今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了,连连地点头:“比萝卜饼香多了。” 余氏本是个小鸟胃,平常一个饼能顶一顿。但今儿这饼格外的合她口味,鲜香得交吃的人上瘾。她连吃了两个还不嫌够。 旁边小孩儿一个下肚还巴巴看着叶嘉,被叶嘉禁止:“小孩儿只能吃一个。” 蕤姐儿挺着小肚子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叶嘉冷酷拒绝。察觉到有人,叶嘉抬头看了立在门边的周憬琛。咬了一口饼,顺口问了句:“相公,来点儿?” 周憬琛:“……” ……自然是吃。 韭菜鸡蛋饼获得了一众认可。 周憬琛这等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吃了四个。四个钵那么大的饼,他斯文地吃了四个下去。吃完不忘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问叶嘉打算多少钱一个。 “至少得十文钱一个,”余氏是真觉得味道好,“萝卜饼都六文,这个肯定得贵些。” 韭菜鸡蛋饼这东西端出去算新鲜吃食,市面上少见有卖的。二来她这饼里头放鸡蛋,兼之油、面又用的好的,自然得卖的贵一些。可考虑到李北镇百姓的消费能力,太贵不方便打开销路:“十文估计是贵了。镇上有多少人能拿得出手十文钱吃一个饼?” 叶嘉这饼的大小是照着一个吃不饱的分量做的,卖十文钱怕是过了。 “先定七文钱一个。左右韭菜是自家种的,鸡蛋和面的成本也不算贵。”这般想着,叶嘉忽然拍拍周憬琛的胳膊颇有点语重心长地说:“相公,咱后院那一块地的韭菜你可得照顾好。家里往后生意的能不能赚钱可就靠你了。” 周憬琛:“……” 说卖就卖,韭菜一冒头,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韭菜收拾起来可比萝卜强多了。萝卜要洗要切还得焯水沥干,韭菜只需要切碎就能用,只鸡蛋煎起来麻烦些。其实鸡蛋这东西也好熟,热油煎一煎就熟了。吃完早饭叶嘉就跟余氏去后院割了好大一捆的韭菜,洗或者切交给余氏去弄就行。 切韭菜不讲究刀工,余氏也能做。 至于周憬琛,叶嘉是不可能放任他闲着的,被叫过来给她揉面。 这东西做起来方便的很,一个上午就做两三百个。叶嘉想着鸡蛋这东西不能隔夜,晚点儿煎鸡蛋调馅也是可以的。等往后天气热了隔夜的饼可能还是会馊,到时候怕是的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做。当天的饼是晚上做的,一个时辰就弄完了。 晚上弄得很晚,明日还得早起去摆摊。等晚上洗漱完回屋,叶嘉再看坐在床边的周憬琛就非常淡定了。有一就有二嘛,第一回 睡着了第二回就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嘉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反倒是周憬琛端坐在窗边许久没有上床。他拿了本书在那边安静地看,等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了才放下,捏了捏眉头。摄政王此时心中是颇有些无奈的。十九岁的身子太血气方刚,若这般夜夜贴着睡,确实有些难熬。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任命地回床榻躺下。 次日天还没亮,叶嘉便早早起身收拾。几乎她一动,周憬琛便醒了。揉了揉鼻梁,他快速地换了身衣裳出来。门外孙老汉的牛车已经来了,正帮着把锅灶端上去。 因着雇孙老汉确实方便,叶嘉想着一个月一两银子也不算贵,干脆就继续包他的车。 东西搬上车,周憬琛快速地洗漱后,越过叶嘉提起那一桶的饼放到车上。两人上了车就匆匆往镇上赶。今儿他们来的算早。正好跟买萝卜饼的老汉同时到。张家约莫因着昨天的事儿耽搁了,今儿早上没瞧见。西施摊这边慢慢往下挪锅灶,赶早市的小商贩们就已经凑过来。 有那吃西施摊饼子的熟客笑眯眯地等着,一面等一面跟两夫妻搭话。 火生起来,煎锅摆上,叶嘉刷了层油就开始煎韭菜鸡蛋饼。不得不说,韭菜的香是惊人的,味儿大,风一吹,吹得到处都是。有那本来想吃炸萝卜饼的,这会儿闻着喷香的味道眼珠子都要饿绿了。好些本来不想买吃食的人实在被香味勾的馋,都巴巴地过来问。 叶嘉笑了笑:“新出的韭菜鸡蛋饼,料足味鲜,七文钱一个,尝尝?” 第22章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6节 应景的风吹得香味四处飘散。叶嘉照例做了四个送去给看门的乌苏和四勒。 他们平常守门神色都严肃威严得很,这是头一回吃饼说了话。连口的夸赞听得鹿砦前等的小商贩们口水直流。原本觉得七文钱有些贵的,此时也想去尝尝鲜儿。 这么一会儿,西施摊早已前围了一群人。这东西做得快,一锅能出三十个。刚出锅的又烫又香,一口咬下去满口的馅儿,韭菜的汁水鲜得人忍不住大口吃。等尝到里头鸡蛋吃饼的人倒是先激动了,七文钱的饼里头是加有鸡蛋的。这般只比萝卜丝饼贵一文钱,当真是物超所值了。 这一吃到鸡蛋,买饼的顿时就不觉得贵了。 这年头在自家吃都不能顿顿吃蛋的,饼里搁鸡蛋,西施摊的老板做生意厚道啊。就如余氏一般,韭菜饼可比萝卜饼勾人。这些壮劳力吃一个饼不够,又回头再要。吃的上头的,三个四个的拿。昨儿做了三百来个,等开市的这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小一百个。 这回可没有两个便宜几文钱的卖法,七文钱一个就是七文钱一个,丝毫不含糊。夫妻俩虽然早预见了比萝卜饼好卖,倒是没想到这么好卖。 等到开市,乌苏照例给西施摊留了门边的位置。 叶嘉指使了孙老汉一面把锅往牛车上架,一面就有要卖的人跟着牛车让一会儿给他先做。叶嘉自然是笑眯眯的应声,就连乌苏和四勒都拿了钱过来再要几个。自打跟周憬琛相熟,除了早上送去给他们的两个,再拿就不好意思吃白食了。不必叶嘉说,他们拿了饼把铜板子往钵里一扔就走。 三百多个饼,辰时才过一刻钟就卖得差不多了。 叶嘉留了两个给孙老汉,他一大早的过来都饿着肚子的,这会儿就在鹿砦外头等着。见叶嘉又拿吃的给他,孙老汉搓着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周家人包他车是给银子的,给的还不少。就这般还时不时递给他点朝食垫肚子,做人做事是真的厚道。 “正好家里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也不是拿钱买的。”叶嘉往日看到孤寡的老人总是会照顾些,她这脾气到哪儿都改不了,“叔且吃便是了。往后家里有事指不定还得叔帮忙不是?” 孙老汉听得眼热,连连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孙老汉家里其实是军户,年轻时候老汉也上过战场的。年纪大了退下来,才在附近村里娶了媳妇落户。如今除了小儿子还在家帮衬,儿孙大了都往营地送。孙家的日子苦,实在是孩子生太多。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儿子,除了能打,别的什么也不会。叶嘉说的帮忙还真说不定。孙老汉可是听说周家是外来人,来的路上一家子男人死绝了。独苗一个。周家没人,他孙家儿孙却多。 且不说孙老汉把叶嘉说来宽他心的话给记心上了,就说这一日竟然挣了二两三钱零八十个铜板。 叶嘉都有些激动了。一日赚二两多,一个月算下来都能有六七十两。鸡蛋虽然贵了些,一文钱一个,但那一盆韭菜也才放七八个蛋。若怕良心不安,放十个蛋也是不亏的。 韭菜自家种,一包种子几十文。这东西长得快,七天就长得老长一截。除了面粉费些钱,成本真的是很低。怪不得上辈子许多摆摊卖小吃的都发家致富了。 叶嘉心里火热,没忍住又拍拍立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周憬琛:“相公,走,今儿去扯布!” 周憬琛瞥了眼沾了油污的袖子,垂眸无语地看她。就听叶嘉兴高采烈道:“开门红,咱们去多扯几匹布,给娘蕤姐儿都换新衣裳!” 不过去之前,叶嘉先去了买羊奶的老汉摊子拎了小半桶羊奶。看他身后那羊圈里咩咩叫的小羊,叶嘉没忍住问了句羊羔子怎么卖。 卖羊的老汉如今跟叶嘉也混熟了,说话也客气了:“你要的话,给你五百文一只。” 五百文?这可比村里郭兴家的便宜太多。郭兴家的张口八百文,叶嘉目光忍不住在羊圈里转悠。养小羊得耗时间,想吃羊奶还得等母羊产子。那拿一只羊是不够的。少不得得一公一母。这么算下来,其实还不如来老汉摊子每日十文钱的买羊奶。 不过她想养羊也不纯是为羊奶,周家没田产也没人会种地,养羊等于囤资产了。 “给我拿两只。”叶嘉一咬牙就要了,“一公一母。” 卖羊的老汉瞥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给她捉了两只。 叶嘉听着小羊一面跑一面咩咩叫的娇,抱在手里毛茸茸的还挺可爱。就是身上味儿有点大,臊得慌。叶嘉扭头就把羊羔子塞周憬琛怀里,不管他瞬间僵硬的脸色,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干活:“我抱不动。相公,你抱着。这往后就是咱家的财产,你抱稳了。” 周憬琛:“……” 他能如何?再是有洁癖,也得忍着。 买了羊,一两银子就花出去。 叶嘉看了眼身上被羊蹄子踢到的脏污,一点感觉没有。当初苦于女子在外摆摊不方便,她穿得可埋汰了。倒不是脏,做吃食的哪能脏?而是身上这套衣裳就是专门烧锅穿的。洗的发白,还打了补丁。脑袋上还包了个布巾子,防止自己被越来越毒的日头晒成黑炭。 说起来,原先打扮成这样是觉得西北这地界乱,怕女子出门做生意会招祸。如今有周憬琛跟着,她其实可以不必穿得这般寒碜。等一会儿去绣房买了新布,她就把这些破烂给扔了。 这么一想,叶嘉琢磨着既然要收拾,也能胭脂铺逛一遭。 说到底,她其实也是个爱美的人。早些时候生存问题摆在前面顾不上,如今有余钱了自然就得考虑。她这张脸长得多好看啊,皮肤多嫩啊。这西北的太阳和风多烈啊。似这般日日素面朝天的风吹日晒,别给她这好皮囊晒报废! 如今她是仗着年轻底子好才不在意,但过个几年呢?女子护肤可是一点不能马虎的。 心里想着,叶嘉走着走着又去了胭脂铺子。周憬琛看她东拐西拐的,绣房没去,倒是拐进了胭脂铺子。无话可说的同时又觉得好笑,他这元配性子还真是捉摸不定。 叶嘉去胭脂铺里头转了一圈,看了下香粉和胭脂,最终又空手出来。 没办法,东西贵得离谱是一方面缘由,这小地方一盒胭脂要三两银子,一盒香粉便宜的一两半钱,贵的得敢要价五六两。就这个价位,叶嘉有钱也舍不下手买。另一方面胭脂的颜色也不够好,红得死沉死沉。香粉泛白,涂在手腕上粘连性也不好,一股子假白。 叶嘉想起来古时候女子敷的粉里是含铅的。也不清楚这假白的胭脂烂不烂脸,她不敢用。不过这么走了一趟倒是给叶嘉灵感,若是能制色泽好看的口脂,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 叶嘉是知道古法胭脂的制法的,这本来是个兴趣。谁大学时期没点爱好?就折腾着玩儿。只不过她性子较真,做之前非得把资料查的一清二楚。倒是没想到意外穿到这鬼地方,为了生存,她如今是恨不得把自己往日无聊时折腾过的东西都搬出来嚼出钱用。 钱要一点一点赚,路要一步一步走。任由叶嘉一脑门的生意经,做之前也得把摊子铺开了才能有本钱去弄。默默吐出一口气,叶嘉却也把这个事儿记下了。 叶嘉很快收敛了心思,拽着周憬琛去绣房。 周憬琛任由她拽着胳膊走。一路上他抱着小羊羔子半句怨言没有,还别说,他这个脾性确实是挺讨女子欢心的。至少叶嘉就挺乐意拉他逛的,无怨无悔的工具人。 走之前,周憬琛回头瞥了眼胭脂铺子。微微勾下脖子,沉静的目光落在叶嘉紧皱的眉头上。他平素就话少,此时闷声不吭地跟着叶嘉进绣房。 看她拿了其中几匹到他跟前比划,一口气拿了四五匹布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叶嘉不经意瞥见了,没忍住白他一眼:“有句话叫秀色可餐知道不?” “嗯?” 顿了顿,周憬琛问道:“秀色可餐?是指的我?” 这话说的稀奇。周憬琛听过许多赞美,夸赞他生得俊美者不知凡几。但用这个词的还是头一个。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看叶嘉的神色顿时就古怪起来。 叶嘉好整以暇地点头:“你穿得好看些在我跟前晃,我每日心情都会好很多。” 周憬琛哽住了。 好半天,他哭笑不得:“……多谢你夸赞?” “不客气。” “……” 叶嘉豪气地一摆手,把这几匹布搬上牛车,高高兴兴地回家。 赚钱容易花钱更容易,余氏早知儿媳是个手指头有缝的人,却没想到一大早她把挣来的钱花的一干二净还搭上二两银子。五匹布都是耐用且色泽不错的料子,砍价砍到三两银子拿下来。余氏心里嘀咕却也不会真说什么,晓得这里头有她的一匹,顿时眉开眼笑。 “这颜色会不会太嫩了啊?”余氏拿着她那匹布在身上比划。 若是以往,这等王府下等仆役都瞧不上的料子余氏定不会这般高兴,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三年没见过比这更好的料子了,“我穿着怕是要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余氏拿的是秋香色的料子,色泽有点像后世的浅橄榄色。不算太鲜艳,但比起乡下土布褂子的妇人自然是鲜亮许多。叶嘉见她养了这段时日皮子渐渐白皙,脸也没那么蜡黄。秋香色也衬得上,显白:“这料子适合娘,做一身裙子刚好。” 余氏笑得眼睛里都是碎碎的光,女子哪有不爱俏的?余氏上了年纪也爱俏。她爱不释手的放下料子,又捡起叶嘉给蕤姐儿买的浅色料子。 摸了几下就知道这料子柔软,适合小孩子。 心里头高兴,她忍不住就拿眼睛去斜周憬琛。那意思也挺明白,就是叫他睁开眼看看她选的这媳妇儿多贴心。谁知一抬头瞧见儿子目光凝在叶嘉的身上,神色倒是清淡,但那双眼睛怎么瞧都幽沉沉的。似是发现了她的打量,抬头看过来。只那么一瞬间就收的干干净净。 余氏柳眉微蹙,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明白自己这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叶嘉没注意到这会儿母子俩的眉眼官司。她给自己选的料子也挺不错的,打算拿来做两套夏衫。不过她缝扣子还行,刺绣做衣裳是真没本事。 “这个不难,我在家闲着无事,正好能做。”余氏德容言功都十分不错,其中绣活儿最好。不然到这边来这么久早就饿死了。她把布料卷了卷又放回去,“晚些时候给你们都量一量身,做好看些。” 叶嘉本想说找裁缝,但余氏要做便也让她做:“不着急,自家人的衣裳,闲时候做。” 余氏笑眯眯地点头应了。 高兴了一会儿,叶嘉又把篓子里的小羊羔放出来。两只小羊羔在院子里笃笃的跑,惹的蕤姐儿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拍着巴掌跟在小羊羔的屁股后面跑。余氏原以为那篓子里装的什么那么沉,没想到竟然是两只小羊羔子:“这是?这是咱家要养羊了?” “对,”叶嘉咧嘴笑起来,“咱家没田没地,养点羊,今年也算有个资产了。” 这话说的随意,但余氏不知怎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翕了翕鼻子,连连点头:“这倒是,养了羊,咱也有鸡,过年也有个资产了。” 叶嘉没懂她心里的激动,但大致也能明白。把东西放下就拎着吃食回后厨。蕤姐儿在院子里追着小羊羔跑了一圈又一圈,笑得满屋子都听见她的笑声。周憬琛目光追着蕤姐儿的身影,还没动就挨了余氏一巴掌。余氏是恨铁不成钢:“觉得蕤姐儿好,自己怎么不生一个?!” 她还惦记着这两日叶嘉的脖子上清清白白,一点印子都没有:“都住一个屋了,自己正经娶的妻子。允安,你告诉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憬琛本就是觉得侄女儿福娃一般惹人怜爱,没想到又扯到这事儿上。 “娘,如今家中这般境况,儿子如何有那种心思?”周憬琛本收回了视线,此时淡淡一叹道,“再说,你我将来当真要在此地生根么?早晚要回燕京,还是莫要误了嘉娘为好。” “什么叫误了嘉娘?”余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嘉娘明媒正娶进了咱周家的门,你娘我亲自去聘的,是正经的周家媳妇。将来若是有变故,嘉娘自是要跟咱们共进退的。我知你不甘心,也晓得你放不下父兄的仇恨。这事儿我不拦你,但将来景王府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嘉娘是要与咱们回燕京的。你这般推辞究竟是为何?是不是还惦记着顾家明熙?” 心中有诸多烦忧不便与余氏明说。周憬琛也只能闭口不言:“母亲莫要瞎想,与顾姑娘无关。” 余氏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你就犟吧!将来真后悔了,那也是你活该!” 他将来后不后悔不清楚,叶嘉端了一盆羊肉出来,又弄了两根山药。今天中午一部分羊肉炖山药汤,剩一部分羊肉,叶嘉准备弄个简易版的羊肉抓饭。她想吃米饭很久了,吃了老长一段时日的面食,她想吃米饭想吃的不得了。估计是真馋,叶嘉一面淘米一面一会儿的羊肉抓饭就自己在那嗦口水。 余氏瞧见她的身影晃动赶紧把话湮在嗓子里,暗暗地又拍了周憬琛一下,她才擦了擦手过来问:“嘉娘这是做什么?咱中午要吃羊肉饭吗?” “羊肉抓饭!”叶嘉想到好吃的,自己都乐了,“好吃的,娘中午吃就知道了。” 余氏原本被儿子的固执弄得心烦意乱,听说好吃的倒是缓解了不少。她蹲在一旁看叶嘉弄了个紫色的拳头大小的果子颇有些好奇,不会做饭的人是真的不认识。叶嘉看她好奇,一面洗一面跟她解释:“这个叫兴蕖,有别的叫法叫皮牙孜,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吃食,做菜能增香。” 兴蕖就是洋葱,这东西在北庭都护府这块地界还挺常见。只是余氏见得少罢了。 余氏点点头,蹲在一边看叶嘉切。本来是看热闹,结果几刀下去辛辣的味道漫上来,婆媳俩都眼泪鼻涕一把。叶嘉一面切一面眼泪迷得睁不开眼。到后面她实在切不下去就站起来喊人。她一面抹着眼睛,结果手刚切过兴蕖摸一下更辣。等她趴到窗边喊人,周憬琛以为她怎么了怎么伤心欲绝。 “没,没,”叶嘉一面说话一面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你出来帮我一下。” 周憬琛哪里敢不帮,哭得这么惨。 他出来好一会儿才搞明白,自己娘和叶嘉哭成这样是被菜给辣的。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觉得哭笑不得了。嘉娘在,仿佛家里总是有这种事儿。他拿起刀,本想着这东西怎么能闹出这乌龙事儿。等他几刀下去,眼泪也哗哗地流,叶嘉没忍住笑得前仰后伏。 “行了行了,切成这样够了。”羊肉手抓饭切点兴蕖当配菜就行了。自家吃这东西也不多,兴许还吃不惯这个味道,一点点增香罢了。 羊肉手抓饭不难做。胡萝卜切长条,羊肉焯水切丁,兴蕖切长条。油热锅以后先把姜爆香。兴蕖胡萝卜炒断生再加羊肉加调料炒变色,大火翻炒后才把米到进去,加水加盐煮。 其实胡萝卜应该后头放,但叶嘉不喜欢生胡萝卜的味道,总觉得一股味儿。但这里头不放胡萝卜又好像少了什么,所以就故意放在前头炒,想叫它煮的软烂些。她做的是简易版,本就图一个自家吃,自然做不到那么精巧。不过这东西本身也不难,水加进去就能直接大锅煮。 味道香是真的香,大火还烧着呢,那味道传出来都能香死人。这隔得远的,邻居都没忍住过来问叶嘉家里在做什么好吃的。叶嘉含糊了两句,敷衍了过去。蕤姐儿香得小羊羔也不追了,巴在厨房的门边儿就伸着脖子往灶台看。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口水都流出来。 “等着,”叶嘉捏了一把她软嫩嫩的小脸,“一会儿好了先给咱蕤姐儿吃一碗。” 蕤姐儿欢呼了一声,抱着叶嘉的大腿就一个劲儿的喊好婶娘。 不得不说,南方人还是喜欢吃米饭的。当那米熟的味道一传出来叶嘉都心痒了。煮好了熄火,又闷了一炷香才揭开盖子。锅盖子一揭,余氏跟蕤姐儿都伸着脖子过来看。蕤姐儿两小短手巴着灶台的边沿,踮着脚看。叶嘉那个铁铲子把下面的羊肉铲上来,一面铲一面就香味乱飘。 羊肉抓饭卖相没那么好,但好吃得不得了。余氏吃着吃着都觉得自家可以去卖抓饭了。 “别,”叶嘉吃了一碗半实在吃不下了,撑得站起来来回的走,“这东西太费功夫了,镇上的人买不起。好东西咱自家吃吃就够了,真做生意做不来的。” 余氏也只是说说,不然切那个兴蕖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叶嘉想想又盛了一大碗羊肉抓饭,给隔壁的老太太送过去。虽然东西是自家做的,但这里是偏远乡下,有那点吃的匀一点给左邻右舍,将来有个事儿也有人搭手。省得像她刚穿来那样,周家出事,就余氏一个人在抹眼泪,没个人帮衬。 隔壁的老太太自打叶嘉借酒那回开始有来往,后头做萝卜饼做韭菜饼,偶尔周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送一碗过去。那老太太也有来有往,家里儿子儿媳弄个什么东西,也会给周家送点。 这般来往了三个月,如今关系也亲近了些。见叶嘉又端来一碗东西,老脸笑成了花。 不过也正是凑巧,叶嘉送东西过去的时候碰上老太太的儿子也在。老太太的儿子是那等典型的西北汉子,又高又壮,魁梧的很。不晓得是做什么活计的,看着模样竟然十分凶悍。儿子难得回了趟家,老太太心里高兴,就没忍住跟叶嘉多说了一嘴。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7节 原来,这老太太的儿子是跑商队的。平常跟人押镖,走的西边那条路,厉害得很。 第23章 跑商队的,还是走西边那条路的押镖人,叶嘉心思顿时就活络起来。正好那大汉听见屋外说话声出来瞧瞧,见家中来人就打了声招呼。叶嘉状似随口说般地问起大汉都跑得哪家商队,走得什么镖。 老太太家姓王,是王家村村长的族人。说来王家在村子里算大姓,两百多户人口里有一半是姓王的。且沾亲带故,往上数五代是同一支。王老太的儿子叫王奎,也才二十五六。看似粗犷实则口严得很。只说是李北镇当地的商行,说到这商行他还瞥了一眼叶嘉,模样有些怪异。 当地哪有什么别家商行?整个李北镇就一家有商行且养伙计走镖的,那便是程家。 要说起程家,指不定叶嘉比他更熟。 叶嘉:“……” 发现他表情有异,叶嘉也立即转过弯来。不过倒也没觉得尴尬,毕竟跟程小二爷有私的是原主。她阴差阳错地占了原主的身,其实只见过传闻中的程二爷一回。对于程家是做什么的,她只知这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家中男儿个个本事,养了一批能打能跑的强悍押镖人。 扯了扯嘴角,叶嘉把东西给了王老太便准备回去。却被王老太拉住了手:“嘉娘莫急,你且等等。” 老太去屋里拿了一包东西递给叶嘉,笑眯眯的:“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王老太给了一包榛子糖。 叶嘉拿回去,蕤姐儿很高兴。小人儿围着她不停地说婶娘好。她暂时也不会说别的好话,但奶声奶气的夸逗得叶嘉一直笑。叶嘉心里琢磨着事儿,坐下来才发现周憬琛不在。 “他说有事出去一趟。”余氏已经将灶台收拾干净,正拿把刀去后院割韭菜,“天黑才回。” 叶嘉点点头,去屋里换身衣裳再出来跟她一起弄。不过刚进屋,发现床上多了张薄被。叶嘉想着这两日她都是一人裹着被子睡,周憬琛估计连被角都搭不上,不由有点心虚。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四月里也不算太冷。穿得厚点冻不死。东屋是有个四四方方的柜子的,余氏特意找人打的,用来给她装衣裳。结果一打开,里头塞了床褥子。叶嘉看了下,还是新的。不知什么时候抱进来的,明明昨儿还没有。 出来的时候,她本想问余氏。就见余氏已经割了一大捆韭菜到前院来挑拣,忙活起来。 ……罢了,多了床被褥而已,也不是什么事。 “娘你换个大点的木盆,这个盆太小不好弄。”叶嘉挽起袖子过来帮忙。 婆媳在院子里忙呢,院子外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抬头看,一群黑壮的汉子大步从院子门前经过往东边去。东边儿是王家村的村长家。说来,里正也是住王家村,是王家的人。瞧那些汉子急匆匆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叶嘉有点好奇,嘴里就嘀咕出来。 余氏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水,不以为意:“应该是上头又有什么吩咐下来。每年春耕的时候都会有些事儿,劝农劝耕的,纳税徭役的。” 古时候是有里正的,是一种基层的官职。以四户为邻,五邻为保,百户为里,五里为乡,每里置里正一人。负责调查户口,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纳赋税。每年三四月份劝农劝耕。不过李北镇不是农桑大镇,自打被驻地营那边划拉过去,里正听驻地校尉的吩咐行事更多。 “左右咱家没田没地,都是孤儿寡母,这些事跟咱们关系不大,别担心。”余氏挑拣好韭菜放到清水里,先洗两下,等会儿再过水冲洗。 话这么说没错,但叶嘉上辈子工作的缘故,紧跟实事惯了多少有点在意。说句夸张的话,信息就是钱就是命,消息闭塞有时候是真的会要命。 左想右想,她还是擦了擦手站起来:“娘,你先在家忙。我去瞧瞧,若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回来。” 余氏看她这般有些莫名,叶嘉性子惯来如此,主意大,心中有章程,不大听人劝。不过余氏也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不是那等机敏凌厉的人,年轻时候被家中男人护得太好,没吃过苦想法也简单。许多事不懂就听懂的人,此时听叶嘉说要去看也没拦着:“去吧去吧,这些我一个人也能弄好。” 叶嘉也没换衣裳,点点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东边果然见一群人聚在村长家,院里院外都沾满了人,大多数是村子里的男人。里正也在,跟村长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话,老远一瞧都愁云惨淡的。 叶嘉走过去,听见里正正在跟村长说事。说的是今年驻地募兵要二十个人头。要得急,月底就得定下来。 村长蹲在门槛上,老脸上沟壑纵横,“按理说不是该三年一次,去年就要过一次,四十个人要走了。今年又要二十个,上头人当咱们养孩子是养猪啊,哪个村子能有那么多年青壮劳力?何况去岁死了的男丁连骨灰都还没送回来,咱村子多少孤儿寡母?是真出不起人了。” 里正哪里不晓得,可锄头能硬的过刀麽?他夹在驻地营跟村民们之间做事,当真是没办法。都要吃饭,都要生存,上头人逼他,他只能逼下面的人。想着有些话说不方便,里正好说歹说的让村长进屋再说。 村长被他连拖带拽的,只能叫大家伙儿先回去。 大家伙儿哪里愿意走?都聚集在村长家院子外头说着话。征兵是大事,上战场是要命的。有那去岁出过人头的今年自然不愿再出,家中孤儿寡母的舍不得唯一的男丁去送死。关系到家家户户的生计和人命,就是再软糯的性子也要争上一争。村长没办法,叉着腰让他们明儿再来。 而后就被人拉扯回屋里,关上了门。 叶嘉眉头皱起来,听着四周村民们嘀咕,倒是忘了古时候是有抓壮丁一说的。旧时候人口少,兵源不足,朝廷打仗要人,募兵又经常募不到。便会靠一些强制手段去抓人当兵。李北镇地处西陲边缘又是临近驻兵点,遇上战事吃紧时是经常缺人的。 但每朝每代募兵总归是有个制度的吧?叶嘉不清楚当朝征兵制度,没听说过有哪朝年年募兵。 心中奇怪,叶嘉回到家时余氏已经把韭菜都洗好切好了。抬头见她神色凝重还有些诧异。等听叶嘉说完整件事,余氏沉默了。 婆媳俩坐在屋里都没说话,蕤姐儿看看祖母又看看婶娘,被这沉默的气氛吓得也不敢出声。 许久,余氏才干巴巴地笑笑,不知宽慰自己还是宽慰叶嘉道:“这事儿应该轮不上咱家。允安是流人,身份特殊,在西场那边是有名册登记的。这边募兵怎么都募不到允安头上……” 可话说到这,自己也说不下去。天高皇帝远的,这等小地方谁还认得他们是谁?任他们曾经身份尊贵,如今也不过流放之人。谋反的罪名定下来,他们就是最下等的人。周憬琛当初在西场折腾的去了半条命才被人抬回来,如今又有谁能保证? “罢了,且看明日村长怎么说。”叶嘉拍拍裙子站起来,“娘韭菜都在这了?我去揉面吧。” 晚间也没做新鲜吃食了,就中午的那一大锅羊肉抓饭还剩不少。晚上热了热再吃也还挺香的。余氏心里头有事儿,晚上没吃多少。 叶嘉照常吃了一碗,正准备收拾时周憬琛披着夜色从屋外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身后跟着两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叶嘉认得,孙老汉的小儿子孙玉山。还有一个黑瘦的长脸男子。男子穿得寒酸,但瞧着打扮是个读书人。见到叶嘉还客气地鞠了一礼,称她为嫂夫人。孙玉山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唤了一声老板娘。 叶嘉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向周憬琛。 周憬琛好脾气地笑笑:“嘉娘,我们才从外头回来,还未用饭。家中可还有饭?” 有自然是有的。但只够一个人吃。叶嘉瞥了眼孙玉山和长脸男子,去后厨做了一大锅汤面。正好炖的羊肉山药汤还剩不少,叶嘉还给炒了鸡蛋韭菜做浇头。 余氏从下午叶嘉回来就憋着话,此时看有外人在又不方便说。就跟叶嘉一块去了后厨。面揉好了得包,余氏帮忙搭把手,两人就在后厨包韭菜鸡蛋饼。她今日揉的还是三百多个饼的分量,两人忙到面团做完夜色已经沉了。叶嘉将饼装到篓子里去洗手。 回到堂屋时,孙玉山和那个长脸男子已经走了。周憬琛正坐在灯下洗漱,一面擦了脸一面扭头看过来。 “怎么了?怎地都这幅脸色?” 蕤姐儿早已被哄睡了,余氏于是将叶嘉听来的事儿说了。 募兵已成事实,周憬琛是青壮年劳力。真要拿不出人,十之八九会摊到他头上。叶嘉坐在一边没说话,等着看他怎么说。谁知周憬琛听完这话只点点头,神色疏淡的仿佛不是一件事。他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转头看两人还看着他,只能开口:“这事儿我早有听说,并不算什么事。” “怎么就不算事儿?”余氏想说你已经不是景王世子,可想着叶嘉还在便把话又咽下去,“这干系大了。若是别家不愿出人呢?是不是要摊到你头上?” 王家村总共才两百五十户人,虽说村里人口不少,但这村子姓王。 “咱家就剩你一个独苗。若是这个人头落到你头上,你是去还是不去?村子里外姓人不多,咱们家来的时日最短。论起交情,还真没有。”说到这,余氏倒是有些后悔自己不擅交际了。若是能跟村长走得近些,指不定还能说说情,“你要是被点出去,再出个什么事,叫娘跟嘉娘蕤姐儿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便有些激动,一张脸绷着,倒像是这人头已经摊到周家头上。 “儿子先前在西场,家里母亲照顾的也不错。” “瞧你说的什么话!那是没办法,如今这不是日子渐渐都好了。娘给你娶了妻,嘉娘又能干,咱家眼看着就要过得好起来。又来这些污糟事儿!” 余氏气急了又狠狠打了周憬琛一巴掌,顾不得叶嘉还在:“都是你犟,成日里不晓得心里在琢磨什么。你看看跟嘉娘都三个月了,连个孩子的影儿都没有!你这个不孝子,就是存心要绝周家的后啊!你都十九了,旁人有那娶妻早的,孩子都有好几个……” “……”这事儿怎么拐了个弯到绝后上? 叶嘉在一边听着听着就尴尬了,僵硬得坐着一言不发。 周憬琛任由她打了几巴掌出气,却没有接这个话。瞥了眼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叶嘉,他耐心地等余氏收了手才说这事儿他自有章程,让余氏不必担心。 说完,连着好哄才把余氏给哄好。 余氏知晓他心思深沉,当初景王没把世子之位定给长子反而选三子盖是由此。但三子的成算不小胆子也与常人不同,做事也不是常人能容忍的,她实在是怕。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护卫不怕死地为了他们挡在前头。 想着,余氏不免回头朝叶嘉招了招手,把她给叫过来。 叶嘉隐约意识到这个氛围有点不对,犹豫地站起来,刚走过来就被余氏给握住了手。 余氏一手抓着周憬琛,将叶嘉的手硬塞到他的手心,眼神警告周憬琛:“你们若是能早点有孩子,我也不这么害怕了。家中就这么点人,蕤姐儿还人事不知的年岁。娘没本事,能不能把蕤姐儿养大都另说,还得靠你们。允安啊,你若当真想安娘的心,今夜你俩就把房给圆了。” 叶嘉:“!!!” 握着的手一瞬间紧绷,没想到余氏直接把这事儿给点破。叶嘉头皮发麻:“明早还得上镇子上摆摊儿,再说天都这么晚了。没几个时辰就要天亮。娘你还是别操这心了,早点去歇息。” “摆摊儿那事不急,实在不行明早娘去摆摊儿也行。” 余氏难得强硬,用长辈的身份压着两人,“娘是家中长辈,听我的。嘉娘,那饼子我看你做了那么多次,看也该看会了。反倒是你们俩,成亲三个半月了还不圆房,太不合规矩。” 叶嘉:“……” 倒是周憬琛一言不发,神情平淡像个看不出深浅的玉雕像。 余氏看他这死德行就气狠了。不见棺材不掉泪!她拍拍叶嘉的手背,松了手。 不顾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文雅,转头去东屋搜罗出多一张被褥给收了。别以为她不知这小子中午抱一床褥子进去。当初是不想逼太急,也是想给儿子留面子才睁只眼闭只眼。既然好说歹说劝不动,要么就熬着,要么就睡地上! 叶嘉看到余氏抱着那床新被褥,倒是想起下午在柜子里看到的那床。抬头瞥了眼周憬琛,他眼神微闪,抬手捏了捏眉心,十足无奈:“娘,实话与你说。这次募兵,我必然是要去的。” 抱着被子的余氏脚步一滞,转头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次驻地募兵并非是战事吃紧。近几年来西防稳固,并无战事。唯一叫李北镇和驻地头疼的,是通往西域的商路上猖獗的马匪。近几年冒出了一伙十分厉害的马匪,已聚集了有百余人,时常劫道。伤了驻地几个军官的财路,这才有募兵剿匪一说。” 其实这话说的含糊,但具体如何周憬琛不愿说得太明白。 母亲在之中纠缠,不说也不行。若她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叫他行事太受阻碍。 周憬琛看了眼叶嘉,想着这事儿也不能瞒着她。毕竟叶嘉是他的妻,他干脆把话也说给她听,“嘉娘,你在嫁过来前便知周家是犯人之后。犯的何罪,我不便多说,但能告诉你是祸及三代。我周家人不能几代顶着罪人名头立世,自然得谋出路洗清罪名。何况,有些事并非避开便能避免。” 周憬琛说这话眼睛都是看着余氏,他在说什么,余氏心里清楚。 “募兵的事并非难事,驻地就在临镇,驴车走半日就到了。”周憬琛话点到为止,“家中该如何还如何,母亲与嘉娘也不必过于烦忧。” 他把话说明了,叶嘉这颗心就放下了。 说实话,当兵也不一定就会死。西北这边好多军官都是靠军功爬上去的,虽然爬不上太高的军职,但也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然,叶嘉知道战争很残酷,死残的人多,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周憬琛作为活到最后的大反派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这么一想,她从余氏的怀里又把被褥给抱回来。 “娘,你先去睡吧。”叶嘉抱着被子回屋,“明早儿还得早起摆摊儿,天不早了。” 不管怎样,她努力赚钱是没错的。 因着话说开了,叶嘉也算清楚周憬琛在想什么。他想沉冤昭雪,想洗清罪名。不愿他的孩子顶着罪人之后的名头降生。也就是说,至少四五年内他是没打算有孩子的。叶嘉相信他的定力,这点自制力没有那就不是周憬琛了,不过至少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余氏已经睡下了,两人如今面对面坐在桌边,四周寂静无声。 许久,叶嘉开门见山:“你私心里是不认这门婚事的?” 她这话一出口,周憬琛眸色闪了闪。他摇了摇头,嗓音沉静地道:“并非,嘉娘你母亲亲自聘进门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我认与不认这门婚事的说法。” “什么意思?”叶嘉眉头皱起来。 “这主要在你。”周憬琛目光克制地落在桌面上,没去看叶嘉的脸,“你我大礼未成,尚有退路。周家家境如何,你心中清楚。将来是否会有诸多麻烦,我不能保证。你我一日大礼未成,你便一日尚有退路。将来你厌弃了周家想走,我也能叫你清清白白的全身而退。” 叶嘉心里一动,倏地抬头看向他。周憬琛双目坦荡,意思也明明白白。 说句实在的,女子名声重要,在燕京或高门大户兴许管的森严。在这民风开放的西北边陲却没那么严重,寡妇另嫁都不少。叶嘉这般貌美还年轻的,会不会陪着他耗说不准。但他不同。他若是动了叶嘉,叶嘉就只能是他的人,就只能陪着他走到底。 周憬琛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的锋芒,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另嫁。 叶嘉可没想好趟他一家子的浑水,她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她皱着眉头琢磨半天,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是他在给她退路,他不动她是在给她留选择?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8节 好嘛,好家伙,叶嘉砸了咂嘴。 “此事不急,你稍后再想也罢。”周憬琛敛起了眼中的神色,转身抱起叶嘉抱回来的褥子准备往地上铺,“天不早了,歇息吧。” 他一动,被叶嘉拽住了袖子。周憬琛扭过头:“?” “我要睡新的。”叶嘉确实没想好要不要陪他走到底,但她想好了今晚肯定是不睡旧被子。 叶嘉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还很好心地替他铺好。然后拿走他怀里的新被子麻利地铺上床。提起水桶出去洗漱,在周憬琛眼睁睁下洗漱完抱着新被子滚了进去:“我要睡新的。” 说完,闭上眼睛就睡了。 周憬琛:“……” 心里诸多的想法,被她一番举动给噎得说不出来。 小等片刻,他拎着水桶出去洗漱。再回来,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周憬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叶氏的心是不是有些太宽了,睡得这样快? 黑甜一觉到翌日,天没亮叶嘉就起身。走下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地上睁眼到半夜的人。周憬琛一个激灵睁开眼,对上叶嘉瞪得老圆的眼睛。 四目相对,叶嘉默默收回了腿:“对不住,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人。黑灯瞎火的,你没事吧。” 周憬琛:“……没事。” 叶嘉‘哦’了一声,快速地穿好衣服出去洗漱。 捂着小腹坐起身,周憬琛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庆幸她那脚没踩偏。再偏下哪怕半掌,母亲就可以打消叫他传宗接代的念想了。 第24章 等周憬琛收拾好出门,孙老汉已经在院子外面等了。 余氏也起了,正在院子里跟叶嘉抬炉子搬锅,脸色不大好看。想来昨夜是没睡好。儿子当众将事情摊开了说,她就是有再多话也不好说。这件事梗在她心口,怎么都下不去。接连地瞥了叶嘉好几眼,又担心昨日的话叫儿媳存了异心,当真抛下儿子投奔镇上那个程小二爷。 周憬琛快速地洗漱,走过去将两人手中东西接过去一样一样码上车,出发去镇上。 许是昨日的韭菜鸡蛋饼味道实在太惊艳,今日他们人还没到西街就有不少同行的商贩一面挑着担子一面就说等会儿要几个。也是,也没有谁做生意似西施摊这般实诚的。里头大块的鸡蛋好多个。韭菜煎得又鲜又香,一个饼才七文钱,委实厚道。 等夫妻俩去老位置摆好锅,生了火,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 三百多个饼,卖的比昨日还红火。因着昨日吃的人都在说好,今儿跟风的人更多。许多镇上住户都一大早来买茶点,跟头一回一样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收摊儿时候还有人来问,这模样比第一天摆摊还吃香。 “没有了,”叶嘉笑着摇摇头,“赶明儿多做一点,今儿都卖完了。” 似这般红火的生意一连做了十来天。 除了前几日是一日三百来个饼,后头叶嘉看来饼确实卖得好,都是四五百的拉来镇上。叶嘉躲在屋里将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竟有三十一两之多。扣除成本和日常花销也存了二十七八两。加上家里的三十二两,叶嘉没想到摆摊几个月存了六十两。 小摊贩可真挣钱! “这银子放着也不是事儿,”受后世理财思维的影响,叶嘉总觉得钱放着就不是钱。得找个事投进去,钱生钱才算活钱,“咱家得置业置地。” 余氏虽然没有理财思维,但她是信服叶嘉的。这么多钱都是儿媳挣来的,自然她拿主意:“可咱在兵荒马乱的地方,便是置地置产。一打起仗来,马匪一进村子就……” 这倒是。李北镇不似中原地区,战事一侵扰,田里就算有好东西也能一朝毁干净。 这地方的人养牲畜比置地的多,一来气候原因,二来也确实受战事影响。毕竟遇上事儿了牛羊能赶,地可不能铲起来带走。可周家三个半人,没有一个有养牲畜的经验。唯一有养鸡经验的是蕤姐儿,今年三岁半。整天追在小羊羔子屁股后面跑,说的最顺畅的一句话是‘婶娘今天烧好吃哒’! 叶嘉皱着眉头,思索着这笔钱该怎么用,外头有人在院子里喊了。 王家村二十个人头里,果然有一个是周憬琛。外头喊话的是村长家儿子,让周憬琛赶紧去村长家走一趟。叶嘉跟余氏本还在烦心该置什么产,此时都没了心情。 “无碍,我去一趟。”这事儿早说开了,余氏知道拦也没用便拉着个脸不言语。 叶嘉想了想,跟他走一趟。 说起来,村里好些人是头一回见周憬琛。虽说一个村子住着,但周家这位后生前些年是一直在西场,三个月前才满身血被抬回来。当时灰头土脸的一头血,也没人清楚他长得什么模样。这冷不丁一看到真人,叫村长闹哄哄的院子都静了一静。 好半天,才有人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可是周家小子?” “是我。”周憬琛走到那登录名册的兵卒面前,淡淡道:“周憬琛,十九。” 那兵卒有些被他的气势所摄,捏着笔半天不知该怎么落下。那眉头紧皱的模样一看就不知字儿该怎么写,叶嘉在旁边忍不住提醒他:“就荒憬尽怀忠的憬,须去世间琛的琛。” 这话不仅没叫登录名册的兵卒想起字儿怎么写,反倒把他给弄得面红耳赤。 周憬琛诧异地看向叶嘉,那模样似是完全没想到叶嘉会吟诗。不过他的诧异也只一瞬,他扭头好脾气地跟兵卒道:“若是不方便,可以将笔与我,我自行添上。” 兵卒面红耳赤地把笔给了周憬琛,一面看他行云流水地添上姓名一面咕哝:“下一个。” 登录了名册,领了简易的衣裳。他们就先回去了,等候一个月去驻兵营。 东西拿上手叶嘉就捏了捏,打仗装备再差也没有比这更差的。若是她没记错,大燕的正经募兵不仅要发放军备,还需给每个入伍的人一笔安家银。战事吃紧的时候,那银子其实就是买命钱。当初叶家大哥入伍就收了五两多的安家银。 “这也太不正式了。”叶嘉就算初来乍到不懂,也嚼出这里头有猫腻。 周憬琛笑笑,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叶嘉看他的模样也知他若不想说,别人也问不出来。 秉持着大反派没那么容易死的心思,她老老实实把一颗心咽回肚子里。回到家,余氏已经把韭菜给割好,正在井边洗。蕤姐儿抱着小羊羔子坐在小马扎上吃糖,小姑娘是最是惹脏的年纪,但因着叶嘉和余氏讲究,穿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余氏心里有气,不大想搭理儿子,话是对叶嘉说的。 “嗯。娘歇会儿吧。”余氏性子虽然软弱,家务活也做的不好。但好在她这人不娇气也勤快,家里忙的时候她从来不歇手。叶嘉觉得余氏这性子还挺好的,作为婆母已是极好相处。她若想做什么事都不会束手束脚,想想,叶嘉把余氏给叫进屋来。 周憬琛要走,往后不在家,家里就只有叶嘉和余氏加一个蕤姐儿。她的生意是肯定继续做,且等银子存够了还得扩张产业。家中没男子不好弄,也不安全。 余氏擦了擦手,没忍住又瞪了一眼周憬琛。若非他要走,她们也不会这般! 周憬琛好脾气地任由母亲瞪着。 见一家子都看着他,他方开了口:“母亲尽管放心,我虽时常不得归家,却并非全然断联。一来驻兵营不远,你二人若不放心。我报道当日尽可随我同去,走一遭便知我并非托词。二来我早已托人时常照看家里,那人性情不错又受过我恩惠,往后家中有事也可去寻他。” 余氏抿着嘴就又要说他:“你以为你娘是担心你走了家中没人照看麽?你也太小看我。你不在的这三年我一人不照样把蕤姐儿养活了?允安,你明知娘说什么却惯会在这左顾而言他,怎地就这般犟!” 叶嘉假装听不懂,就问他:“托的何人?” “晚间我将人邀来家中用饭,”周憬琛道,“嘉娘你且辛苦些。” 辛苦不辛苦的叶嘉无所谓,做顿饭而已。叶嘉主要担心的是家中无男子,她们的生意会不会受到影响。这家中是否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在,可是两回事。 把东西放下,周憬琛就说有事出去一趟。中午怕是不回来。 叶嘉想想,从兜里掏了一两银子给他。别的不说,既然有事出去,身上定然不能一分钱没有。周憬琛拿着银子,抬头看叶嘉的眼神有些怪异,幽沉沉的叫人心悸。叶嘉忙装作还有事,木着脸就出去跟余氏一起忙。 韭菜鸡蛋饼是真好卖,这生意目前是不会停。 周憬琛出门了,余氏切着菜就红了眼眶。叶嘉也不知怎么劝,默默地干了活就去屋里换身衣裳去镇上。晚间有人来家中做客,自然得多买点菜回来。 镇上的瓦市如今还热闹着,叶嘉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菜。刚回到家,叶青江就来了。 大兄来信了。叶家送去信递到叶青山的手中,当天他就写了一封休书寄回来。叶青山虽说感念这些年她替他生儿育女,但差点把母亲气死,害了亲妹一辈子。也只能休妻。叶张氏也被送回来,如今正在叶家闹。叶青江来寻三妹三妹夫,预备今儿将这事儿一次性料理清楚。 叶嘉赶紧放下东西就随他去了。余氏跟在两人身后追,连声地问叶嘉:“要不将允安叫回来?” “不必。”叶嘉让她回去,直说自己就能处置。 两人匆匆赶去,叶张氏的哭声响得老远都听得见。左邻右舍指指点点,都在看热闹。他们刚进屋子就遇上叶四妹扶着叶苏氏起来。抬头看到叶嘉就跟看到主心骨似的。这一家子的女子脾气生的软弱,就叶嘉一个硬气的。上回叶嘉来了一次就叫叶张氏被送回娘家,这回自然还指望着她说话。 “嘉娘,”叶苏氏吃了一阵子药,人养的好了些,但还是消瘦,“你可来了。” 屋子里,叶张氏跪在地上跟叶旺山认错。旁边几个小的也都在哭,都在求爷别送走他娘。大一点的那个小子抿着嘴不说话,脸颊红肿着,一看就挨过巴掌。 “爹怎么说?”叶嘉别的废话不多说,单刀直入直接点叶旺山。 叶旺山手里捏着儿子的信,自然是有底气的。可孙子这么哭着求,他于心不忍。叶嘉一看他这样子就知他心里想什么。不外乎不乐意在孙子面前当恶人,怕孙子将来记恨他。叶嘉将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有道是字如其人,看信上言简意赅地文字,大体能看出叶青山是个有血性有脾气的。 “大哥既然已经写了休书,爹还在犹豫什么?” 叶嘉走过去,把信拿到叶青江跟前,叫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信念出来。叶青江犹豫片刻,咬牙念了,将叶张氏借口自己不识字不认的话都给堵了。 叶张氏一双眼睛瞪的血红,那模样恨不得把这两兄妹打死。就是这个搅家精接连地找她的茬儿才害的她如今这般境地。叶张氏半点没为自己做错事后悔,反倒恨起了别人联合起来害她。几个小的怕叶嘉这个姑姑,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叶家的大孙女倒是冲上来狠狠推了叶嘉一下。 “你就是个坏人!你害我娘!” 叶家大孙女那凶样弄得叶嘉好笑,她扶着桌子站稳。本不想跟个孩子计较,但扭头看这丫头那凶性儿倒是怔了怔。正要说什么,叶青河不知怎么地拄着双拐出来了。 这是他自打断腿以后第一次出门,这一下子可把叶旺山给吓死。顾不上孙子还抱着他腿哭,赶紧过来搀扶。叶苏氏也吓得脸发白,推开叶四妹的手就去接叶青河。孙子跟小儿子比起来,自然是小儿子重要,叶旺山看他疼得脸发白的样子顿时就心疼:“你怎么起来了?” “爹,”叶青河受够了,大哥大侄子一走,他再一倒,叶张氏都快爬到叶家老夫妻俩头上去。这段时日叶家遭遇的事儿叫他再没有心思自怨自艾,他指着方才推叶嘉的小姑娘:“把这小的也给送走!” 叶青河性子烈,脾气最是不好:“养废的种不要也罢,咱家别的东西没有,儿孙多了是!”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戳在了叶旺山的心上,叫他犹豫不决的心思一下子定下来,醍醐灌顶。可不是?叶家别的没有,就是儿孙多。大房五个,二房四个。将来叶青河若是能娶妻,孙子还有。是他想左了。不得不说,论拿捏叶旺山的心思还是的叶青河,他最明白叶旺山在想什么。 叶青河的话一放出来,叶张氏就是再怎么闹也没用。 叶家大孙女这会儿晓得怕了,睁着眼睛跪倒地上认错。但她是个孙女,叶旺山舍不得孙子,孙女可是很舍得。当下就一摆手,让叶青江和几个二房的孙子,把叶张氏母女给撵了出去。几个大房的小孙子要哭,一抬头看到满脸戾气的小叔叔,哭声都湮进嗓子眼。 “你们若是舍不得娘大可跟着走。”叶青河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向这群哭哭啼啼的侄儿,“左右叶家不缺你们几个传宗接代,自管护着你们娘便是。” 他这话一说,那几个小的连哭都不敢哭了。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叶青河看着他们好生失望,这几个孩子一点不像大哥。 这次休弃叶张氏的事儿,叶旺山让叶青江去走一趟。并不是把女儿叫来而是为了叫三女婿,谁知今儿三女婿有事没来。他一个当爹的,自然没那个功夫陪女儿闲话,拉着脸回屋。 叶嘉也不打算在这留饭,事儿弄完她就想走。不过临走瞥了眼叶青河的腿,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这腿,若是打断了重接,兴许还能站起来。” 叶青河倏地抬头看向叶嘉,叶嘉扯了扯嘴角:“骨头接歪了自然站不起来。” 四目相对,叶青河的脸上放出了光。 叶嘉心里唾弃自己圣母心,放下茶碗就说了句有事要走。叶青河想留她饭,但话还没说完叶嘉已经走到院子外头。他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捏了捏,心思动了。 叶家庄本就离王家村不远,过了条河走几里路就到了。 叶嘉出村子的时候听到村口几个妇人在闲话,乡下就那么些家长里短鸡零狗碎的事儿。叶家的事儿才闹腾不久,正好几个人说的欢。有个老妇人连着点头感慨,直说恶人有恶人磨。那叶张氏的黑心肝妹子约莫坏事干多了,前些时候被人发现赤身裸体的扔在前头的小林子里。打断了手,身上衣裳首饰都被剥得一干二净,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 他们说的不小声,叶嘉走过刚好听见。不禁扬了扬眉。 回到家,余氏一个人在院子里忙。蕤姐儿抱着小羊羔子缩在门槛上打盹。叶嘉刚进屋,就见周憬琛抱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犬回来。那小东西还一点点大,扭来扭去的。叶嘉去摸一把还晓得咬人。 视线交错,周憬琛勾唇笑了笑。手指拨弄了两下小东西的耳尖,垂眸挡住了眼中深色:“外头抓的,往后养在院子里。” “什么东西?狗?”叶嘉凑过来瞧。 周憬琛没说话,只把小东西放叶嘉怀里,交代她:“这个小东西,嘉娘往后你亲自喂。”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19节 第25章 叶嘉本身是喜欢猫狗的,只是上辈子苦于工作太忙经常出差没养。毕竟猫狗这种小东西就跟孩子一样,养了就得负责。此时撸着小东西软软的耳尖,不禁有种梦想完成一半的感觉。 余氏听见动静也从过来看,盯着黑不溜秋的小东西也有点眼馋。余氏当初还是景王妃时,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儿。可惜那小猫儿自打景王府被抄就不见了。她此时望着叶嘉怀里的小东西眼馋,伸手摸了两把差点被咬了手指头,就问叶嘉给取个什么名儿。 叶嘉极其不擅长取名儿,余氏这么一问,她满脑子都是吃的:“蛋饼?烧饼?” 余氏:“……这会不会太随意了?” 两人看了眼周憬琛,周憬琛嘴角含笑:“都行,叫的顺口便可。” 叶嘉目光与他对上,不知为何有些被他眼底的光给闪到,眼神闪烁了片刻移开。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下,最后给小东西定了个稍微正常的名儿:“点点。” 不得不说,这名字真的朗朗上口,就差跟蕤姐儿怀里的咩咩达成一对。蕤姐儿抱着名叫咩咩的小羊羔子过来,拍着小手直夸婶娘这个名字取得好。周憬琛哭笑不得,但也没反对:“平日里家里喝剩的羊奶可以给它些。这小东西还没断奶。” 叶嘉就说怪不得一股子奶香味,抱着小东西就去后厨舀羊奶了。 周憬琛约莫是事情还没办完,把小东西送回来便又出去了。饭也没留,只留了话说晚间回来。余氏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扭头看了眼蹲在墙角给点点喂奶的叶嘉,深深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儿子对嘉娘的心思怕是没嘴上说那般嫌恶的,毕竟真嫌恶是一句话都不乐意说的。 唉但是儿大不由娘啊。 中午一家人简单地吃了点,下午就又开始忙活。 这一个多月韭菜鸡蛋饼的热销,很是赚了不少钱。镇上不是没出现过别家买韭菜饼的,除了炸萝卜的老汉弄出了炸韭菜盒子。别家不管是跟风还是模仿都差一截。不仅味道差许多,用料也不足。毕竟不是谁都像叶嘉这么大手笔,舍得放鸡蛋用面粉。 舍不得放好东西还想挣大钱,没得全镇子就你做生意的精明,其他人都傻子。一来二去的,到最后还是只剩下叶嘉跟炸韭菜盒子的老汉两家生意还做的红火。 张家那个摊子倒是陆陆续续也在开,不过接连的遇上事儿,好几日没开张。 叶嘉才懒得管别人家的闲事,张氏一家别来她跟前晃更好。不过她不是个喜欢得过且过的人,虽不喜欢走一步看十步的计划通,但也总会居安思危。手头的生意不能停,她又琢磨着另寻路子赚大钱。每个月几十两的进项不是叶嘉的目标,再说她不可能老老实实一辈子摆小摊儿。 西北的商路叶嘉从一来就盯上了。关于这个香胰子,叶嘉怎么都舍不下心思。 一来那回叶嘉去胭脂铺子转悠了一圈,小地方就一家胭脂铺子。那里头除了胭脂水粉,就没找到香胰子等类似的盥洗用品。虽然清楚李北镇百姓的购买力,但这个市场缺口太大了。实在叫人心痒。叶嘉既然看到了这么大的商机,让她白看着是不可能的;二来也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她总觉得自己这张美丽的脸每日被西北的风沙吹又时常脸被油烟气熏,整个人都油腻了不少。 这必须不行啊!这么糙下去她岂不是三十岁就老得不成样子?想起古时候的人寿命短女子花期不长,叶嘉就难受。她可不想二三十岁就满脸风霜。 她可是立志要美到五十岁的人! 孙思邈曾在《千金翼方》中记载过一句话“十日内面白如雪,二十日如凝脂”。叶嘉不知这说法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总体来说用古法香胰子是有好处的。 一能除污垢的能力,二能美容养颜。 思来想去,叶嘉看下午没事,就去镇上屠户家买了一大块猪胰脏,澡豆,皂荚。为了味儿好闻些,用起来不那么膈应,她还特意弄了些花磨成的香粉。 叶嘉把这些东西弄回来,蹲在井边上收拾。余氏还以为她又要琢磨些稀奇的吃食,伸着脖子看。余氏平日里不爱窜门,跟村子里的那些妇人说不来话。往日闲暇她要么在家拆洗,要么缩在屋里绣花打发时辰。娶了媳妇日子才过的红火有乐子。 饼子要晚上拌馅儿包才新鲜,下午不弄。此时她抱着笸箩出来,一面给家里人做衣裳一面看叶嘉忙活。 “嘉娘,这是又琢磨什么新吃食了么?”每日的盼头就是一张嘴,余氏眼巴巴看叶嘉弄了个又腥又红的猪内脏回来,到也不会似往日那般嫌恶了。 毕竟猪肠子都吃了,这辈子哪儿还会再有什么能击碎她的体面?余氏只怕叶嘉做的不好吃。 “不是。”叶嘉没想到余氏跟她待久了看什么都像好吃的。她去屋里换了身干活穿的衣裳,出来就先将猪胰脏的血污清洗干净;再将上面的脂肪和经络全部去除掉,“做点盥洗用的香胰子。咱这脸这身子,日日清洗还是能闻着一股子油腥气。” 这话说的余氏绣花的手一滞,眼睛蹭地一下都亮起来。 余氏也是女子,腊月里出生,算周岁今年才三十八周岁而已。女子爱俏,余氏也免不了俗。吃不起饭的时候自然不想着这些,如今家里都能吃上肉了,她自然也乐意收拾自己:“嘉娘你会制香胰子啊?” “不算会。”叶嘉其实只弄过一回,还是看教程弄的,如今这个搞回来只是摸索。 虽然叶嘉说的斩钉截铁,但余氏还是满怀希望。这小半年处下来,叶嘉干什么是什么,余氏都看在眼里。这儿媳妇在她心中已经是十分有威信的。 余氏展开胳膊嗅了嗅,脸色顿时就变了。还别说,叶嘉不提她不觉得,一提她也闻见自己身上油腥味儿。毕竟叶嘉日日沐浴,隔三差五的洗发。她便惫懒许多,搁个四五日才沐浴一回十天半个月才洗一回发。因着这边人都不常沐浴洗头,她便一直没觉得自个儿脏。 “娘,帮我把这些豆子和皂荚给研磨成粉。” ‘澡豆’又称豆屑,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兴起的一种贵族奢侈卫生用品。跟香料有关。这东西吧,古代贵族夸张一点的,会许多香料熏制,但普通市面上卖的也就加一两种香料。‘菊花叶儿、桂花蕊熏制的绿豆面子’。用得好能去吃蟹之后手上沾的腥气。 叶嘉买的是最简单的一种,为了便宜又有香味,她还另外买了香粉。 余氏接过去,拿个小杵儿就开始磨。她如今干活儿多了,手劲也大了。磨豆粉这种事不消片刻就能磨好。 香胰子的制法挺简单,就是猪胰脏处理干净,用杵子或锤子将其研磨成糊状。在研磨过程中加入一些砂糖,再用碳酸钠或者草木灰混合其中,磨得越细成品就越好用。 碳酸钠这等纯碱目前市面上没有,叶嘉倒是知道生成碳酸钠的化学方程式,但她没有实验经验不敢搞。只能弄草木灰,这东西乡下有。秸秆烧完就好多,去灶台后头掏。叶嘉这边用尽了全力将猪胰脏给捣碎,余氏和蕤姐儿看得眼热,就蹲在一旁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叶嘉让她去掏点草木灰来。 加完草木灰后再捣一遍,叶嘉把自己买来的香料等增味儿的东西加进去进行均匀的混合。余氏在一边看得脸煞白。倒不是说害怕,主要是黏糊糊的东西看起来都挺恶心。 “然后呢?”为了美丽,余氏倒也能忍,“后头怎么弄?” 叶嘉倒入豆粉,又给它捣了一遍。第一回 做,叶嘉也弄不清楚捣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就估摸着弄。弄完看着稀烂的东西,没忍住跑到一边呕了起来。 也是巧了,刚冲到门口就跟带着人进门的周憬琛撞在一起。 不知不觉都已经傍晚,叶嘉也没想到一下午就这么快过去了。周憬琛看她这般以为发生什么事,连忙手里的东西一扔,扶着人肩膀把人给搂起来。 身后提着东西跟来的三个年轻人忙把脑袋偏到一边,周憬琛才轻声问:“怎么了嘉娘?” 余氏的目光在背后幽幽的盯着,院子里吃奶睡觉的小家伙听到动静爬起来,嗷嗷地奶叫。叶嘉好特么尴尬,自己捣糊糊给自己捣呕了。 她一抹脸,面无表情:“没事,相公你回来了?” “嗯。”周憬琛低头昵着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抬眼不其然跟母亲四目相对。他眸光微微一闪,松开了握着叶嘉肩膀的手,“有客来。” 扭头一看,身后三个年轻人看天看地一脸避讳的样子。 周憬琛拄唇咳嗽了两声,正色地收敛了神色。抬起一只脚轻轻地将拖着肥硕的小肚子冲到他脚边疯狂咬他裤腿,摇头晃脑的没他鞋大的小东西给踢的远一点。 小东西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吃奶吃的肚子太大,四条腿又太短,翻过去就翻不过来。叶嘉一看她下午刚收的‘狗儿子’嗷呜嗷呜地躺在地上四条小短腿朝天乱蹬,小身体扭来扭曲的就是爬不起来。赶紧心疼地把她‘小狗儿子’给翻过来:“点点,我滴儿……” 周憬琛瞬间看过去。 叶嘉已木着脸退到一边,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不过方才抱‘狗儿子’起来的时候叶嘉发现地上是野物,山鸡野兔的。她于是捡起来,端着笑脸客气有礼道:“相公先带诸位进去坐吧。我去准备些茶水。” 说完,抱着她狗儿子就回后厨。 弄茶水时,顺便再给刚睡醒的狗儿子喂碗奶。 周憬琛:“……” 余氏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缓缓走过来招呼。 几人客气的寒暄,周憬琛便带着人去屋里坐。本来该天黑回,此时比预料的时辰早。叶嘉这边香胰子也制得差不多,就差用手捏成一定的形状,再拿到通风口经过自然晾晒。 周家的地儿不大,就三间小屋加一个小厨房。有客来也只能在堂屋说话,总不能去人夫妻的屋里坐。叶嘉本身下午的时候煮了一锅绿豆汤。拿吊罐小火慢慢吊的,这会儿绿豆早就软烂出沙。家里不穷以后叶嘉从不在嘴上亏待一家人,自然是阔气地放糖。 给盛了几碗端到堂屋,叶嘉便招呼余氏过来,将这些捣烂的胰子给捏成方块状。 余氏在一边捏着眉头直皱,不得不说,这手感绝了。叶嘉也是硬着头皮,两人飞快地捏了十五块,全给它捏完了。叶嘉拿个木盘把东西一个一个摆上去,再拿到屋里窗边晾晒。 弄完正好洗洗手,跟余氏茹姐儿一人吃一碗绿豆汤,叶嘉便开始准备晚饭。 上午周憬琛就打过招呼,叶嘉出门时也买了食材。这会儿余氏已经把食材拿出来,蹲在井边上问叶嘉该怎么收拾。叶嘉买的也不多,一条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两斤多。白菘和韭菜还没下市也买了些,五月份许多菜都上市了,苋菜、芹菜,叶嘉都买了些。 因着上回来人吃鱼,都觉得叶嘉一条红烧大赤鲈做得好,这次也买了条鱼。 杀鱼这种事,自然还得周憬琛来。叶嘉不是没想过自力更生,拿棒槌把鱼给锤死。但考虑到场面太血腥,她觉得还是交给周憬琛一刀切更实在。 周憬琛被他给拉出来一看那鱼就笑。不过有客人还在等,他速度地给弄死又顺手剃干净鳞剥干净鱼腹腔的黑膜,顺手帮忙把兔子野鸡也给剥皮拔毛。那动作娴熟得不像话,兼之他脸上淡淡的微笑,旁人都要以为他在什么文雅事儿。做完这些,他才慢条斯理地在井边净手。 抬眸看到叶嘉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顿时眉眼带笑:“怎么了?” 叶嘉笑眯眯道:“相公,剃鱼手很腥吧?” 周憬琛略有些不解,但还是很好说话:“尚可。” “没事,不要紧。虽然还没干,但效果应该差不多。”叶嘉将先前捣香胰子的那个盆端过来。 周憬琛低头看着这沾满了糊糊的盆,抬眸看向她。 叶嘉抓着他一只手,按着他的手指豪迈地在盆边沿上刮了一圈。修长均匀的手指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洁癖多年的摄政王抿了抿唇:“……” “洗手看看。”叶嘉眼睛亮晶晶的,努力克制住兴奋保持一本正经。 周憬琛半信半疑地去洗了手,洗了两遍。 叶嘉忽然凑过来,抓着他的手闻了一下。周憬琛的手被人握着的瞬间身子猛一下僵硬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叶嘉确认了三遍,看着她的脸上绽放出‘不愧是我’的光辉。他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轻笑出声。嗓音也轻了很多,比傍晚的风还轻:“怎么了?” “啊?”叶嘉举着他的手到他鼻尖,让他自己闻,“你闻闻你闻闻!香不香!” 周憬琛嗅到了一股桂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清洁效果还是不错的。”叶嘉是看他剃鱼才灵光一闪这一茬,现在知效果很是满意地点头道,“若是香胰子制成功,咱家就又有一门挣钱的门路了!” 周憬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轻声道:“……你们下午就在忙这个?” “对啊。”叶嘉本来想把木盆里的东西拿水冲掉,现在知道有效果了,准备之后拿来洗衣裳。反正衣裳洗之前也得拿盆泡,物尽其用,“我们家不能总靠摆摊儿。” 周憬琛喉结滚动了两下,沉声‘嗯’了一声。 叶嘉就已经抱着木盆走了。 盯着她背影片刻,周憬琛又嗅了嗅指尖,确实一股桂花味儿。他擦干了水又回到堂屋,跟几个人说起话。这几个人有两个是熟人,一个是上回来修过房顶的孙玉山,一个长脸的黑脸书生。上回来不知道名字,叶嘉这回才知,他叫郭淮。 不得不说这名字叫叶嘉愣了愣,事实上,她对原书的剧情记得不仔细。只记得个大概主线,书中有多少人其实是不清楚的。这个郭淮的名字怎么听都有点耳熟。另一个是个有异域血统的九尺壮汉。 这人生得高壮,比周憬琛还要高半个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头上扎个破布巾子,瞧着形象有点李逵的意思。不过人家不叫李逵,有个难记的名字叫扎巴图。叶嘉一看这几个人就知道这顿饭不能少做,那形似李逵的壮汉估计一人就能吃他们一家的饭量。 想着两斤肉还是少了,这些菜怕是不够吃。余氏又拿了点钱去镇上屠户或者肉店看看。 叶嘉这边做了个红烧肉,用嫩豆腐又炖了条鱼。野兔子做一道爆炒,山鸡则添点蘑菇给炖了汤。苋菜做了个素炒。芹菜切点肉丝儿炒了一盘。怕不够吃,叶嘉又去拿了五六个蛋去后院割了一把子韭菜,炒了一大盘的韭菜炒鸡蛋。几道菜出锅,又闷了一大锅的杂粮饭,蒸了十来个馍馍。 余氏回来自然是什么都没买到,不过拎了一包糕点,还特别有见地的拎了一坛酒。 正好这边菜都出锅,饭菜也好了。叶嘉先留了一部分起来,剩下的都端上桌。乡下有女子不上桌的恶习,叶嘉惯来不遵守。但今儿来的人多,还喝酒,凑在一起指不定只能吃些残羹冷炙。叶嘉跟余氏带着蕤姐儿干脆在后院支了一桌,也吃了起来。 吃着饭,叶嘉就将刚才周憬琛洗手的事儿说了。 余氏也惊喜了:“当真成了?” “嗯。”叶嘉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一次成功,“但自家用跟当做商品拿去卖还是两回事,先等个七八日看看那香胰子成型以后卖相如何。若是卖相不错,咱先在镇上零售试试。” 余氏听得心里火热,看着叶嘉的眼神都快放光了。不过她还算沉得住气,点点头:“还得等等看。” 本来因着儿子要走心里头存了郁气的余氏,此时这梗在心口的东西倒是松了许多。这人都是这般,心里头没个惦念的,自然会彷徨。若有了奔头,心一定,自己就能立起来。 “不过嘉娘啊,你说咱这香胰子若是卖得定什么价位合适?”余氏还是王妃时,家里的庶务是由长媳掌着的。长媳便是蕤姐儿的亲娘,三年前难产去了。年轻时候做人媳妇儿,府上又有厉害的嬷嬷帮衬,她只管抓大头,似香胰子这等盥洗用的小物件儿模糊的记得,仔细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 叶嘉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她去胭脂铺子时没瞧见香胰子。市面上最普通的澡豆倒是半两银子一斤。何况西北这地儿用皂角的多,买得起香胰子的少。 “咱今儿做的这些东西,合计起来花了二两多,也才出了十五块。”叶嘉沉吟片刻,“忙活了一下午,累的腰酸背痛,人工也算进去的话……参考胭脂铺子里胭脂水粉的价位,若是要的狠心一点,一两银子一块香胰子应该能卖的吧?” 叶嘉也不是很确定,定这个价,怕是李北镇没多少人用得起。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20节 想想,又道:“这东西还是不能依靠当地百姓,得抓着商队。若是有商队收这些东西带去西域卖的话,咱这边或许还能赚一笔。” 余氏依稀记得世家贵族用的香胰子,价位可不止一两。但世家贵族用的东西金贵,香料用的多,自然不同。他们这边做的最普通的,走平价最好。 “且再看看。”余氏心里怦怦跳,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子劲儿给按下去。 婆媳两人吃完饭,歇了片刻还得去包饼子。明早的生意继续做,总不能因为一回香胰子就断了根本。他们全家如今还指望着饼摊的进项过活儿。 不知周憬琛跟几个人谈了什么事,约莫结束的时候,叫叶嘉余氏都去说说话。 其中黑脸书生郭淮道:“往后弟妹家中若有什么事尽可寻我。若是能帮,我定竭尽所能。玉山兄弟和巴扎图兄弟都会跟着允安入伍,怕是不得空闲。” 叶嘉自然是满口的感谢,郭淮吃酒吃的脸上通红,连连的摆手便跟几个人告辞了。 余氏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见儿子坐在一旁沉思,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见他眼睑微阖,神色沉沉的模样。抬头看了眼叶嘉。 叶嘉没注意,转身去了屋外。 叶嘉去屋外把她的狗儿子抱进来,小心地把它的窝弄在自己的床边。 余氏叹了口气,收拾完东西就跟叶嘉一起去弄明早的饼。两人忙活了一天其实有些累,但挣钱这种事儿把再累也要干,叶嘉下午捣那些猪胰子把胳膊给弄酸了。想想,就跑进屋来喊她的免费壮劳力替她揉。等碰了他几下,这人悠悠地抬起头,叶嘉这才发现了不对。 周憬琛好像吃酒吃多了,有点醉了。 叶嘉不死心,醉酒也得给她干活。所以凑到他跟前问他:“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周憬琛,字允安。” “嗯,”还知道自己是谁,叶嘉点点头:“你哪方人士?芳龄几何?私藏银子了么?藏银之地是哪儿?” 本来是随口问,问到后面图穷匕见。周憬琛实在没忍住,垂眸凝视着她许久,眼底细细碎碎的全是笑意。他抚了抚额头才把人稍稍推开一点,笑着说:“说罢,让我干什么?” 叶嘉一点没有慌,理了理衣裳正人君子道:“起来给我揉面。” 第26章 天边的夜色黑沉,静谧得只剩下虫鸣声。 后厨点着两盏煤油灯,灯火摇晃,照的狭小的空间亮堂堂的。 周憬琛估计是真的有些微醺,脸颊浮现了淡淡的薄红。他本就生得清艳,这点红一点缀,配上他不那么冷淡的神情倒是看得人心痒。叶嘉心里默默唾弃了一百句颜狗,然后心狠手辣地指使他干活。呵呵笑死,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她也长得好看啊,她还不是要干活? 被叶嘉指使着揉了一大桶面,周憬琛一言不发地跟着干,乖巧得令人怜爱。 叶嘉一面看着一面心里嘀咕他酒品不错,醉了酒不发酒疯。周憬琛干完活就在一边坐下,叶嘉瞥了他一眼,把打了二十来个蛋的钵放他怀里。 周憬琛抬眸不解地看向她时眉头一扬,叶嘉笑眯眯地道:“相公,我胳膊疼,这个也交给你了。” 周憬琛:“……”能怎么办?当然是干活。 打蛋其实很快的,把蛋黄打散了就能用。周憬琛几下就打好了蛋递回来。大家等面发的功夫,他就坐在一旁隔着烟火气看着叶嘉热火朝天地炒鸡蛋。 刚吃完饭其实不饿,但这鸡蛋味儿实在太香了,令人嘴馋。 蕤姐儿大晚上不去睡,眼巴巴地跟着叶嘉的屁股后面转悠。叶嘉煎好的嫩鸡蛋,挑了一小碗拌了点盐给她当零嘴儿吃。 烟火朦胧之中,周憬琛眼睫缓缓地眨动,瞥见少女额前鼻尖晶莹的汗水。他约莫是真有些醉了,目光有些克制不住地往那女子殷红的嘴唇上瞥。 叶嘉忙着呢,根本没留心到他若有似无的视线。她赶时间,明早要早起,所以事情赶紧干完回去睡觉。为了叫鸡蛋早点凉,她弄了盆井水,把装鸡蛋的钵放到井水里冰着。等炒鸡蛋晾凉,又转身将搭在水缸上将切好的韭菜碎端过来。 转身的瞬间,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特别自觉地站起身将已经发好的面团端上来。 叶嘉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干活。 东西都弄好了,余氏就从灶台后面出来把锅给洗了。晓得一会儿家里人都要用水,她顺手闷了一大锅热水。把灶台旁边嵌进去的两个吊罐都给装了水。拖了板凳过来,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开始忙活。余氏如今也能包一两个,一家三口同时包,不到一个时辰就包完了。 大约做了三百五十个,比平常少一些。 叶嘉抬眸看了眼天色,已经深夜。 “行了,今日就做这么些吧。”忙活一整天都累了,叶嘉累的快困死了,“快些洗漱回去睡。娘,蕤姐儿已经睡着了,你先去洗漱吧。我跟相公把这里收拾一下。” 余氏其实也累的够呛,她点点头,抱着蕤姐儿就回了西屋。 叶嘉将锅碗瓢盆放到一个大盆里倒上水,刚回来就撞上一堵肉墙。抬起头,周憬琛跟个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叶嘉本想让他去旁边让一让,就发现这人目光不对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叶嘉低头看了看,身上没粘东西啊。抬手摸了摸脸颊,好像也没摸到什么。 “你看什么?”叶嘉被盯得紧张。 谁知这人跟听不见似的,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 老实说,被个长得这般好看的人如此执着的盯着,是个女子都会脸热。叶嘉的脸颊差点烧起来时,他终于移开了视线。然后直愣愣地越过她往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还绊了一跤。 叶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家伙是真的醉了,干了这么多活还没醒酒。 “啧。”挠了挠脸颊,叶嘉有点羞耻,她居然差点被一个酒鬼给撩了。想想,飞快地把东西清洗干净摆回去,叶嘉就在后厨把澡给洗了。 回到屋中时,屋里漆黑一片。 西屋那边倒是还亮着灯,东屋除了月光就只剩小东西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叶嘉把煤油灯放到桌子上,任命地去弄了一碗羊奶回来给睡醒了嗷嗷叫的点点吃。 等它吃到一半,一头栽进奶碗里。 叶嘉拎着它后脖子的毛把小东西给擦干净放回窝里睡,她才折回屋。脱了鞋子坐在床边沿上,叶嘉才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周憬琛这厮不是应该睡地上吗?怎么躺在她的床上?还睡得这样沉? 叶嘉瞪大了眼睛,抬手推了推背对着她躺在床里的人。这人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没有醒来的意思。 什么意思?是让她晚上睡地上吗? 她不干! 地上有潮气,女子睡地上对身子不好的,尤其对女子的子宫卵巢不好。这玩意儿要是早早坏了,她可是要未老先衰的。别以为喝醉酒就可以睡她的床,想都不要想! 叶嘉啧了一声,脱了鞋子上床爬到另一边。抓着人的胳膊往旁边推了两下,不只是太沉还是怎地,躺着的人纹丝不动。叶嘉这小脾气,这不就跟他杠上了,一边扯一边推:“醒醒,醒醒!相公,你睡错地儿了!你睡的我的床,睁开你的眼睛看啊!” 可这个喝醉酒的人皱了皱眉头,估计是被吵的头疼,烦躁地睁了一下眼睛。他的目光凝在叶嘉的脸上幽沉沉的,不知想什么。忽然伸手勾住了叶嘉的脖子,然后,叶嘉单薄消瘦的身体就跟个风筝似的坠在他怀中。这人的胳膊还跟铁钳似的卡在她后腰上,动都动不了。 叶嘉:“!!!!” 清冽的气息包围上来,叶嘉的心脏差点骤停。 等反应过来就开始手脚挣扎,企图挣脱。有句话叫什么别跟醉酒的人抢东西,他发起酒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叶嘉的小水蛇腰差点被他掐断不说,这厮竟然恼火她踢踹他。睁开眼,低头,动作快到人都反应不过来,一个吻轻轻地贴到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触之即离。可特么叶嘉的心跳差点那一刻炸开花。 她麻了,麻木地躺在这人怀里。窗外的风也是应景,直接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给吹灭。 屋子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叶嘉当时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但结果就是,她低估了自己秒睡的能力。不过数三下的功夫,她的呼吸就已经平稳。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周憬琛低头凝视着怀中俏丽的睡颜,许久,轻啧了一声。抬手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酒水误事,他竟然真的把嘉娘给搂进怀里了。脑子没做思考,手就伸出去了。 想着方才双唇紧贴的触感,温软清香,周憬琛默默松开了怀中的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柜子旁边把被褥取出来。 摸黑在地上铺了个榻,囫囵地睡去。 翌日,周憬琛是被窒息的感觉闷醒来的。他瞬间睁开了眼睛把死死坐在他脸上的小东西给拨开,耳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几声嗷呜。他木着脸坐起身。扭头看过去,果然是叶嘉的‘狗儿子’。这小东西昨晚不知怎地爬到了他脸上,差点把他给闷死。 恼火地弹了小家伙一下,一道沙哑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相公,你想对咱的儿做什么?” 周憬琛弹脑袋的手指一滞,抬眸对上一双明媚的眼睛。 “咱的儿?” “昂。”对于这个称呼,叶嘉是一点不虚的,“狗儿子也是儿子啊。” 周憬琛:“……” 顿了顿,约莫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回。他聪明地选择换个话题:“不是说把点点养在院子里吗?” “不行,点点还这么小,怎么能养在外面?”叶嘉挠了挠头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因为哈欠,一双眼睛里雾蒙蒙的都是泪花。窗外熹微的光色照进屋,床榻上的少女穿的单薄,乌发披散了双肩,显得人更纤细秀美,“要是被吓到了怎么办?要是被野猫叼走了怎么办?” ……它是狼。 当然,这话周憬琛没说。估计说了家里几个女人不敢养了。周憬琛抿了抿唇,把话咽回去:“那,能不能放堂屋去?它的窝就摆在我脑袋上面……” “怎么了?它尿你脑袋上了?”好奇中难掩幸灾乐祸,叶嘉忍不住笑出声。 周憬琛:“……” 四目相对,周憬琛哭笑不得。嘉娘这性子也太坏了。 早晨时间紧得很,叶嘉故意怼周憬琛几句出出昨晚撒酒疯的气,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如今也习惯了屋里有人,不管周憬琛直接换衣裳穿戴。穿好出院子,孙老汉早在等了。余氏估计昨日累狠了没起,叶嘉让孙老汉先进来坐会儿,自己快速地洗漱好就去搬东西。 周憬琛动作快的跟上来,把锅和灶等东西都搬上牛车才快速地去洗漱。 等两人赶上镇,又是一个好做生意的天。今日早上倒是不同,昨日没来的张家人今儿来了。他们到的比较早,且没皮没脸地占了西施摊常摆摊儿的路边。 虽说这路边跟瓦市里头的门口不一样,路边是随便摆的。但叶嘉常摆摊儿的位置这几个月没变过,换句话说,好些熟客都晓得西施摊在那。想吃韭菜鸡蛋饼都会习惯性地过来买。然而今儿他们挤过来发现换了家摊子,刚好也是卖韭菜鸡蛋饼的。 虽然有些认摊子的熟客不买,扭头就走。也有不少图省事儿的干脆就在她这个摊子上买了。刚好这摊子卖的饼价格低。再说韭菜鸡蛋饼的味道大差不差,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叶嘉远远看着大嗓门在喊客的张家人,冷笑出声。反倒是周憬琛瞥了一眼,吩咐孙老汉把牛车赶到鹿砦的另一边,那个位置有点偏。但也有人出入。他拎着东西放下去,火速把灶台的火生着了。 “莫要跟他们置气,”周憬琛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地淡声道,“先做生意吧。” 第27章 摆摊的方位变了,多少对生意有些影响。 好些习惯性去西施摊老方位的熟客没在原地找到他们,还以为他们今早没来摊子做生意。不过馅好料足的味道好的东西,货真价实的比别家好,还是有粘性的。再说周憬琛这张脸还挺扎眼的,人往灶台旁边一站,到底还是比旁人的摊子会招人眼睛。 一大早卖的少了些,等鹿砦拉开,摊位一占,该西施摊红火的还是西施摊最红火。有道是先入为主,先来后到。周家跟看门的两位关系打得好,进瓦市的位置就一直没变过。 后头不是没人学周家给看门人的送吃食,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周家先占了就是周家的。 三百多个饼,因着张家的这一操作,他们收摊儿的时辰也比平日里晚上许多。 叶嘉心口憋着一股气,第一次恶心得一整天没露张笑脸。她自认没那么霸道,自己做生意吃肉不准别人喝汤,但没得这样鸠占鹊巢的。后头那张家人似乎尝到甜头就更不要脸皮。借西施摊打出来的好名声日日抢先占摊位儿,那架势似是理所应当。 接连做了三四日生意,叶嘉干脆找人弄了个幌子。一根竹竿挂起来,做生意便立在摊位前。 似李北镇这等小瓦市,小商贩们摆摊儿都是占地随处将货一放,而后或站或坐的吆喝。先前西施摊做生意也一样,一个半人高的炉子上搭个锅,全靠饼本身味儿够香才吸引人。人在摊位上忙活的时候都是勾头勾腰的,真低下头去,还真不是太扎眼。 叶嘉弄的这个幌子用的青麻布,色泽鲜亮。上头的字儿是周憬琛写的余氏亲手绣的。无论他们的摊位摆在那儿,只要拿个杆子高高地立起来,任你在犄角旮旯都老远能看到。 果然这幌子一弄起来,指路的效果是显著的。就算李北镇大多数人不识字,可有眼睛啊。一大早人挤人的堵在瓦市入口,挤在人群里看不到摊位的人此时也能一眼看到幌子,顺着方位找到西施摊。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21节 不得不说,叶嘉弄的这一手是简单又有效。倒是叫张家每日半夜来镇上鸠占鹊巢的小心思做了无用功。二来吃食生意这东西还是能嘴下见真章的。做的好吃就是做的好吃,任你价格压得再低也不能否认东西做的差。折腾了十来日,西施摊的生意又红火了回来。 不过这事儿倒是给叶嘉提了个醒,韭菜鸡蛋饼再好吃也不能在一样东西上栽死。商品的单一很容易受到市面变动的影响,叶嘉琢磨着是不是该加一点别的吃食搭着卖。 再定好搭什么东西卖之前,周憬琛要去收拾收拾去驻兵营报道。 因着离得不算太远,叶嘉跟余氏便准备一起去送送他。余氏实在不放心,哪怕周憬琛说过驻点就在临镇,她也要跟着一道过去看看才算安心。正好叶嘉穿来这地方小半年没出过镇子,一家人一合计,包了孙老汉的牛车送。正好还能跟孙玉山一道走。 周憬琛有些无奈,但也能体谅余氏担忧的心思,便顺着她们去。 此时两人在屋里,叶嘉犹豫要不要给他点傍身钱。 这人啊,不管到哪儿都需要打点的。在外行事,身上没揣银子就是不好抻开手。大晚上叶嘉在数铜板,一面数一面就忍不住扭头看对面蹭烛光蹭椅子的人。周憬琛这段时日写写画画的,画了几个夜晚,可算是把边防的舆图给画完整了。 叶嘉抽空瞅了一眼,画得还挺仔细。小到李北镇向西六十里是沙地,有盐湖都标出来。 数了数,这几日生意回升,挣了十八两左右。如今家中已经有八十两的存银。加上先前周憬琛当贴身玉石的二十两,统共一百两纹银。这个数量的存银在李北镇,应该算得上富裕人家。叶嘉一手捏着铜板砸的砰砰响,到底拿了二十两散钱推到了他的面前。 银子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忙着作画的人自然立即注意到。周憬琛的视线沾了沾,抬起了头。 “相公,这些是给你的,走的时候随身带着。”叶嘉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陪周憬琛走到底,但目前来说,她是不乐意散伙的。她不想回叶家,那自然得尽量的保全周憬琛。 “虽说不清楚营地平常能不能出来,若是能出来,少不得有请同僚吃酒的时候。”叶嘉的眼睛非常清,烛光下两团火焰在眼睛里跳跃,熠熠生辉。 周憬琛心中一动,看着叶嘉的眼神柔软了些。他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笔搁下。刚准备拿,就见叶嘉盯着银子的眉眼蹙了蹙,又伸手拨弄了一大块银子回去,他的面前变成了十两。 重新抬头,她理直气壮地笑:“二十两太多了,说不定会被当成冤大头,还是十两更好。” 周憬琛:“……” 明儿就该去驻地,暂停歇业一日。虽说明早不必早起,但叶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打了个哈欠便也准备歇息了。还别说,到古代来以后把叶嘉的夜猫子作息给纠正了过来。果然人改不掉恶习都是因为花花世界娱乐太多,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作息立即就健康了。 因着下午不必做饼,难得清闲,一家人吃完饭便洗漱过。 周憬琛早就收拾了行囊,叶嘉站起身合上箱笼。 她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一手抱着箱笼一手叉着腰开始思索。本来放床底的藏钱位置如今已经不安全了。托狗儿子的福,叶嘉才知道藏银子那块地经常会被狗儿子给找到,并在上面撒尿。别的都还好,就是狗儿子的尿实在是太骚,尿一回她都有心理阴影。 怎么地也得把东西藏在高处更稳妥。叶嘉环视四周,顺着屋子的墙看到了房梁。 叶嘉把箱子放到床边,让周憬琛把头转过去不许看,然后垫着脚尖把箱子往房梁旁边的隔板上放。她够不到,还特意搬了个板凳过来踩着塞。 等忙活了半天终于把箱子塞进去,叶嘉拍拍手把板凳搬开。好整以暇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目之所及,这个箱子是看不到的。 她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准备睡觉。” 周憬琛默默地把头扭过来,目光随意地一扫屋内便落到叶嘉若无其事的脸上。他默默地放下笔站起来,修长的身形被烛火照的影子巨大。他提腿,慢条斯理地走到叶嘉的身边。然后在叶嘉不解的视线中抬起头伸出手,手那么一勾,一个箱子轻轻松松被他勾下来。 四目相对,叶嘉浑身一震。 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抬头再看了看她藏银子的地儿。 十分震惊:“!!!!!” 周憬琛左手手指勾着木箱子上的拉环,低头垂眸凝视叶嘉渐渐崩裂的表情。他眼睑低垂,那平缓的嘴角就那么明晃晃地勾了起来。 “干什么!你视角宽了不起啊!”叶嘉恶声恶气的,脸涨得通红。 虽然不晓得什么叫视角宽,但周憬琛赶紧敛了笑,知情识趣道:“没……就是换个地儿藏吧?” 叶嘉一把抢过他勾走的钱箱子,抱着就塞到了床上。然后一句话不跟他说,踢了鞋,往床上一躺就拉被子盖上:“要你管,睡觉!” 周憬琛凝视着她僵硬的背影到底笑出声。许久,他才忽然开口:“嘉娘你往后得空会去看我吧?临镇离得不远,牛车半日便能到。” 那背影硬邦邦地挺着,一动不动,更不想搭理他。 周憬琛继续道:“听说营地里伙食很差,来给我送点小吃食呗?” “实在不行,给我送几件换洗的衣裳也可。” 叶嘉:“……” “嘉娘?”夜晚寂静无声,周憬琛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的,“睡着了么?” “送送送!” 叶嘉翻过身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根本没睡。她皱着眉头:“快点睡。” 周憬琛眼角弯弯,点了点头,转头去柜子里把被褥抱出来铺地上。狗儿子因为周憬琛的强烈要求,已经被挪到了他的脚那边。铺好了被子躺下,吹了灯便睡了。 翌日天大亮,余氏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收拾。把蕤姐儿牵到隔壁王老太家,端了点东西送过去,拜托她照顾一日。两家住得近,王老太跟叶嘉的关系好,连带着余氏渐渐也跟她说得上话。 余氏把人送过去,王老太一口就答应了。 临镇叫东乡镇,虽然都是在西北这地界。论起繁华和人口,却比李北镇强上许多。许是因驻兵营在东乡镇的北郊,马匪再猖獗也不敢直接袭击那边。驻兵营通常睁只眼闭只眼的,他们也清楚不能挑衅到眼皮子底下。那边不受马匪的侵扰,日子安宁许多,街道上自然商铺林立。 叶嘉抱着膝盖贴着周憬琛坐,早上最终还是箱笼藏到了屋顶隔板。周憬琛亲手塞得,塞得很里面。据说除非比他高许多,否则外人进来了也看不见。 打着哈欠,不干活的早上,叶嘉晕晕乎乎地被车身带得一晃一晃的。 周憬琛一家坐在后头,孙玉山与孙老汉一左一右地坐在车辕子上。一路,他除了小声跟孙玉山说了会儿话,大部分时辰都在凝眸沉思。偶尔感受到贴过来的温软,目光几次落到叶嘉的脸上。余氏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嘱咐他话,注意到他这个神色,眸中不由多了几分异色。 他们到驻地点时已过了午时,不少各个村子募来的兵丁陆续到。营地的门口有几个兵卒打扮的人摆了木桌拦着,桌上摆放着厚厚的名帖,每个到了的人都要去划名字。 孙玉山就一个小包袱,牛车一停。他抱着包袱就先跳下去。站到一边去等。 周憬琛东西也不多。余氏这几日加急给他缝了些内衬的衣裳,一套外穿的常服。一包已经干了有点像样的自制香胰子和他自己画的舆图,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带。 两人下了车就听到有人招呼,抱着包袱过去划名字。 余氏在营地外边缘站着望了许久,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这驻地大营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悬着的这颗心不免就放下来。叶嘉在旁边跟着瞧,发现这营地附近居然是有农田和羊群的。也就是说,驻地里面的兵不仅要打仗,空闲了还得务农养羊。 划了名字就得进去了,门口的人照例检查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没有可疑的物件就要进去分营长,分发军备。叶嘉没什么话要交代,都是余氏拉着周憬琛好一番的交代。 交代完,他们便不耽搁进去了。临进去之前,周憬琛又看了一眼叶嘉。 叶嘉眨了眨眼睛:“得了空就来给你送小零嘴儿。” 得了这句话,那人才满意地点了头。 送人来走得急,回去便不那么急了。正好叶嘉跟余氏都没来过东乡镇,余氏比叶嘉胆子小多了。她流放到这个地方三年都没出过李北镇,叶嘉干脆拉着她一道逛逛再走。 东乡镇上人口多,沿街叫卖的商贩开着门,里头什么样式的人都有。因着有孙老汉赶牛车,他们婆媳俩走在大街上倒也不那么心惊胆战。叶嘉拉着余氏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发现东乡镇上卖吃食的店多了很多。其中卖肉的就有两家,酱羊肉,酱牛肉的。 叶嘉想着难得出门一趟,去吃个新鲜。拉着余氏孙老汉一道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红火的食肆。 要了两斤招牌酱牛肉,两斤招牌酱羊肉,搭几个素菜。不敢喝酒,又要了三碗阳春面。孙老汉不好意思吃,但叶嘉直言往后他们家还得孙老汉多照顾,吃这一顿不算什么。 她这么一说,孙老汉这般倒也不好再推辞,便跟着吃了点。但不得不说,这东西一入口就知道好坏。东乡镇这个据说卖的很红火的食肆,招牌菜吃起来还没有叶嘉做的菜好吃。这牛肉酱得又干又咸,许是这本身就是下酒菜才做的这般。倒也不是说难吃,就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干。 余氏舌头更挑,吃了两筷子觉得还是素菜更适口。 叶嘉吃了几口,瞥向门外时不时来要肉的食客,心里倒是有了个想法。真要说下酒菜,其实猪头肉做得好也十分下酒。况且,叶嘉还真的会卤猪头。 卤的够香够嫩,快刀切成薄片,再拍几瓣大蒜切碎,弄个卤汁浇上去,特别的下酒。 李北镇只有一家肉食店,镇上的羊肉牛肉卖的快,店家都是仰着鼻子在做买卖。羊肉牛肉每回都是不到中午都卖完了。叶嘉倒是没想开肉店,不是说成本不够。而是她做家常菜自家吃是可以的,但她还是不大相信李北镇百姓的购买力,她的心思还是在商队上。 做卤猪头的话,不需要多,一日卤个两个猪头,切成薄片搭着饼卖。 心里有这个想法,叶嘉沉吟了片刻,觉得回去试试看再跟余氏提。三人快速吃完了一顿,又在街上逛了逛。东乡镇镇上的绣庄和布庄有两家,胭脂水粉的铺子也有三家。 正好叶嘉制的香胰子也干了,洗脸洗手似模似样的。 叶嘉就拉着余氏在胭脂铺子里转悠。东乡镇的胭脂铺子是有香胰子的,但制法估计挺粗糙,看起来还没有叶嘉制的那个好看。闻了闻,味道也不够香。就最普通的那种胰子,都不能称之为香胰子,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了这个发现,余氏跟叶嘉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两人的心思到一块去,东乡镇的胰子还不如叶嘉弄得,问了下价格,一两银子出头。也就是说,家里的那个香胰子要价一两是完全卖得出去的,指不定比这不香的胰子好卖的多。 “这东西别看不起眼,洗脸洗手干净着呢!”胭脂铺子的小二看两人围着香胰子打转,嘴皮子利索地道:“这东西是紧俏货,中原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咱铺子里卖的最好的就是这个,二位可要一人来一块?若是多拿一块的话,咱店里能给抹了零头。” “不了,”余氏应付这些还是游刃有余的,“只随便看看,店家只管招呼旁人去。” 她们看了看香胰子,又看了看胭脂口脂,香粉。东西比李北镇的强些,但受时代技术和认知所限,香粉的色泽就是一股假白的。胭脂和口脂倒是多了几种颜色,但上嘴上脸都不算太好看。 “口脂我倒是知道几种制法,朱唇、檀口、绛唇、黑唇都会点,制法也晓得一二。不过用料太讲究了,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是奢靡。”余氏也是会妆点的人,燕京的贵妇谁不会妆点?世家贵女薄妆、桃花妆、慵来妆、飞霞妆、酒晕妆,等等妆容都是信手拈来。这些胭脂水粉根本就入不了余氏的眼。她瞧了几眼便不看了,拉着叶嘉出来。 叶嘉留心到她眉宇之中有些郁色,猜她大概是触景生情了。想想,又干脆说起了生意经。 大约是被叶嘉给洗脑了,她如今也不觉得商人低贱。无论是种地还是行商,为的就是养家糊口。若行商能叫一家人活下来,这便是个好出路。不过如今允安进了驻地,家中往后就剩她跟嘉娘带一个蕤姐儿。这生意就还是得她俩做起来。 一提到生意经,余氏立即就不悲春伤秋:“如今咱的香胰子能用了,是不是该寄在胭脂铺子里卖看看?” “这还得回去时去铺子里问问。”叶嘉本想自己零售,可她做的朝食摊,跟香胰子多少有点不相干。再说客户群体也不一样,她的饼能说服五大三粗的糙汉多买几个,难道还能说服他们买几个香胰子么?这么一想,自己零售别想了,只能是寄卖。 可有道是店大欺人,镇上只有一家胭脂铺子,除了给那一家寄卖别无二家,怕是会被压价。 余氏自然知生意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来的,宽慰叶嘉:“慢慢来。万事开头难,咱第一步路走稳当了,后面路自然好走。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东西好总有识货人。” 叶嘉当然不着急,搞钱这件事上她有的是耐心。 在镇上逛了好一阵子,余氏去买了两包点心带上,一行人就让孙老汉赶车给送回去了。 三人到王家村时刚好傍晚,蕤姐儿一天没看见婶娘祖母,都已经在王家哭了两回。这会儿听到牛车的动静,拔腿就往院子外跑。余氏看到她连忙蹲下把人给抱怀里,叶嘉拎着一包点心送到王家,好生地谢谢王老太照顾孩子。 “哪儿啊,顺手的事。蕤姐儿多乖啊!”王老太平时一个人在家也孤单。有个孩子跑跑跳跳看着热闹。再说,叶嘉客气,余氏好脾气,帮着看孩子她也乐意,“这是送完人回来了?” 说着,王老太还促狭地跟叶嘉使眼色。 叶嘉笑笑,又跟她寒暄了两句。让孙老汉早早回去照顾孙子便跟余氏回了家。 院子里,狗儿子已经能跑得飞快了。听见动静冲出来,一见是叶嘉,就绕着她不停地嗷嗷叫。然后小屁股一扭,又跟个炮筒似的往门边冲。叶嘉跟着小东西过去才发现,吃食的碗早就空了。明明给点点放了一整天的吃食,狗儿子却没撑到一天全给吃光了。 点点长得很快,半个来月的功夫已经长大了一圈。因为叶嘉舍得,喂的都是好东西。别人家看门护院的狗吃的是剩饭,点点吃的是肉汤拌饭。自然长得快。 “点点怎么这么能吃?”小东西是儿子特意弄回来护着一家人的,余氏倒也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想起自己跟蕤姐儿的前三年,到底有点嘀咕:“还好咱家的日子好起来。若是往日,我来养着的话,这小东西怕是只有饿死的份儿。” 叶嘉赶紧给点点舀了一瓢羊奶,小家伙如今已经是辅食加羊奶的吃。看它吃的两只后腿飞起来,叶嘉忍不住笑:“说不定哪年饥荒,咱还得靠点点打猎养咱们呢!” 小时候听过奶奶说,饥荒年代一家人饿得啃草皮。她的四叔大伯是靠家里一条老狗一只老猫上山咬野物抓麻雀给养活的。后来家里的那条老狗二十四岁去世,大伯还特意回老家去看它。叶嘉是没经历过大饥荒年代,不过小时候听得多,对猫猫狗狗就多了很多的耐心。 看了一会儿点点,叶嘉去屋里把香胰子拿出来。分了一块给周憬琛带走,还剩十四块。 叶嘉琢磨着她用一块,余氏用一块,再留两块当备用。剩下的十块送去镇上的胭脂铺子寄卖。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她要价一两,胭脂铺子收不收? 第28章 次日一早,叶嘉便跟余氏抬上饼和锅灶,又将昨日包好的十块香胰子装进篓子一道儿带上镇子。 昨日周憬琛去了驻地,如今没人陪叶嘉上镇子做生意,余氏自然得过来。 她过来一是搭把手,二是为了叶嘉的安全。嘉娘身段越来越丰润了,吃得好皮子更白净。粗布麻衣都遮不住的明艳。太招人了。蕤姐儿照例送去了隔壁王老太家中,拜托她照看一二。如今周家是有银子的,余氏特意弄了几把大锁将屋里院子里的几道门和窗都锁得死死的。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 第22节 两人此时坐在孙老汉的牛车上,叶嘉把自己想做卤猪头做添头搭着饼卖的事儿给说了。 “这能卖得出去么?”余氏素来很少质疑叶嘉的决定,不过听叶嘉突然提有些好奇,“这边吃牛羊肉的多,猪头肉这等东西怕是不太好卖。” 叶嘉自然是知道的。李北镇靠南一点的位置,有一批回鹘人聚居在此。回鹘也就是后世说的回族。回族人是不吃猪肉的。具体原因后世流传的说法有许多:有说是宗教信仰,有说是战败的回鹘人先祖曾受过猪的恩惠,也有说是猪肉不洁,会玷污灵魂。 总之,就是不吃猪肉,沾都不会沾。 在做猪头肉之前叶嘉也考虑过民族习俗的问题。但仔细一想,李北镇这边其实不算太异族。人种混杂是没错,也确实有不少异族混血。大多数人是汉族。吃肉以牛羊肉为主是地理位置和环境造就的,猪肉若做得好也吃的。 “无事,猪头肉只是做个试卖。若是能畅销最好,不能畅销,咱自家也能吃。”叶嘉早在琢磨猪头肉时就想到过这个问题,被余氏点了一下也没多沮丧。 “嘉娘心中有数就好。”余氏不反对叶嘉折腾新吃食,左右她甚少做没把握的事,“就是咱往后在镇子上做生意,怕是要妥帖些才好。允安不在,咱娘俩势单力孤,尽量和气生财。” 叶嘉懂她的意思,牛车轮子压着草地走得吱哇吱哇的响。 抬头看天,已经是大亮了。如今五月里,正是昼长夜短的时候。天一亮,温度就渐渐起来。清晨的薄雾散去,露水沾湿了两边葱郁的草木,晨风里吹拂面颊,总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说实在的,乡下有诸多不便,但只要双手足够勤劳能养活自己,生活还是很充足的。 一行人昨日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叶嘉仓促地做了饭垫个肚子便忙起来。后院的那几片韭菜都不需要太管着,割了一茬自己又会发一茬,冒得非常快。余氏换了身衣裳,匆匆去割了一把洗干净,跟叶嘉两人急吼吼地揉面做饼。时辰有些赶,但也做了四百来个。 自打西施摊的幌子弄出来,买饼认摊子的人就多了。做朝食的摊子前些时候又多了一家,巧合得很,这人还是余氏先前的绣工搭子刘大娘。刘大娘早前心里嘀咕饼子能挣个什么钱,可自打听说了周家隔三差五的买好东西躲家里吃,定然是摆摊儿挣大钱了,心里就堵得慌。 凭什么!周家原先多穷啊凭什么? 刘大娘自打被绣房辞工就再没找着活儿干,日日发着慌,这不亲眼看到镇子上饼子生意红火她的这心思自然就活了。死乞白赖地来周家问过叶嘉,仗着一张老脸皮厚,问叶嘉面饼子的馅儿是怎么做的。 叶嘉不搭理她,她就大嗓门的吵吵嚷嚷,直言叶嘉小气。一个村住着,连问个面饼子都不乐意教。 且别说本来这是别人家里吃饭的手艺,正常人就不该问。这刘大娘实在好笑,一个铜板不舍得拿就想学手艺,没问出来还敢仗着长辈的身份给人脸子瞧。叶嘉当场就翻脸了。这事儿还小小的吵了一场,刘大娘被来窜门的王老太给指桑骂槐地骂了一通,灰头土脸地跑了,隔天就也弄了个饼摊子来镇上做生意。 刘家做饼子也学叶嘉,不过学的不是饼,而是小摊儿的架势。 她不知怎么地弄了块青麻布,也绣了个差不多的幌子竖在摊子的门口。刘大娘先前是跟余氏一起在绣房绣花做衣裳的,这东西学得一模一样。色泽样式跟西施摊的幌子大差不差。偏这人还吃过周家的饼,有一回瞧过叶嘉怎么包。但馅儿这东西是叶嘉早调好的,晓得饼怎么包却不晓得馅儿怎么调。 但那外在瞧着大差不差的,又有个幌子在人头攒动的地方竖起来装相,自然就有点迷糊。何况这条镇子上识字的人太少了,这么一弄,真有点以假乱真的味道。 真的是一个学人,各个学人,偏生还难缠。 一大早,西施摊才支起来,就有人好奇问叶嘉怎么支两个摊子。叶嘉原还没注意,等一看那差不多的幌子愣了一下:“两个摊子?” “可不是?”那熟客本以为是生意太红火饼不够卖,店家才支两个摊子,“那边也叫西施摊。” 余氏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就过去瞧瞧。等她挤着人回来,气得脸都红了。 “亏得我还怜惜她家中日子困苦,总想着照顾她一二。平日里她占我的便宜都没说过她,睁只眼闭只眼的。谁知这人半点不念情义,这打着咱家的名号卖东西,吃相也忒地难看!” 余氏胸脯一起一伏的,实在是气狠了。 家中脾气最沉得住的人走了,余氏性子弱气,总有人要定得住。叶嘉把脾气收起来,闷声已经把炉子生好了,锅里油刷上。放了三十来块饼下去,滋啦一声,喷香的味道散开。她忙让余氏将幌子扶直了。她拿了铲子往锅沿上一敲,张口就开始喊:“走过的路过的大哥大姐妹妹哟,李北镇只此一家的西施摊,没有二家摊子的。买东西看招牌,可别买错了哦!” 叶嘉的嗓音清脆悦耳,这一嗓子喊出去都能传好远。 不少人扭过头来看,余氏倒是回过神来。她已经不是第一回 上镇子做生意了,如今也挺抹得开面子的。张口学着叶嘉的话喊。 西施摊在镇子上摆摊儿快五个月,东西好吃是公认的。刚才有在刘大娘那边买饼的人吃了觉得味儿不对,心里正嘀咕呢。余氏这一嗓门可把他们给喊明白了。这冒充人家西施摊的韭菜鸡蛋饼呢,味儿弄得不伦不类的,韭菜里头鸡蛋也少,却还敢要一样的价格,真是心黑! 且不说刘家第一回 摆摊儿就弄了这事儿怪恶心人,本只是在嘴上嘀咕的人把难吃味儿不对的话说出来,后头还想买的人都纷纷掉头,回了叶嘉这边。 余氏的喊了一嗓子出去,后面吆喝就更顺畅。她本就是读过书会吟诗作对的,打油诗,促狭的话能章口就来。她嗓音软,轻声细语的说出来别提多好听。哪怕听不懂文绉绉打油诗的人,听余氏话说的好玩便也觉得吃着饼心里头舒坦。 买饼这事儿是一家做好,百家眼红。叶嘉从第一回 生气到后面平静,倒也有办法应对。 四百来个饼卖到辰时三刻才卖完,叶嘉惦记着自己的猪头别被人买了,连忙叫余氏收拾一下锅灶,擦擦手去屠户的摊子瞧瞧。 屠户的摊子在瓦市的中间靠北这边儿,这一会儿猪肉才卖了一大半,还剩大半扇猪肉和几个蹄髈在。镇上人日子清贫,吃肉的不多。屠户今日只杀了一头猪,如今摊子下面只有一个猪头。 叶嘉叫杀猪匠将猪头拎上来瞧瞧。翻看了下,新鲜的很。便问了价格。杀猪匠跟叶嘉其实挺熟,因叶嘉经常来割肉,而且每回割肉都挺大方的。他此时也不跟叶嘉说虚话,直说叶嘉要的话,加上这一圈猪颈肉,给个四百五十文就行。 说实在的,这年头吃猪头肉的是真的少。除了谁家祭拜祖宗会买,平常都不大有人吃。西北这边因着养羊的多,其实更偏向羊头。猪肉约莫二十三文一斤,猪头肉差点,要十八文一斤算。这颗猪头搭了一圈儿猪颈肉,要四百文不贵的。叶嘉当即笑起来,立即把这猪头给买下来。 买完提回摊子,余氏已经跟孙老汉将东西都搬上牛车了。老远看叶嘉提个东西重的很,孙老汉就过来帮忙。东西提上去,叶嘉让余氏先回。她自己则又去瓦市里头转悠,采买制作卤料的香料。 边陲就是这点好,许多中原没有的香料,这里有。 叶嘉绕了一圈找到想要的香料,十分舍得花钱地买了一小袋。转头揣着香胰子又去了西街。早上摆摊儿耽搁了这么会儿,她心里记挂着香胰子能不能寄卖,急忙过去胭脂铺子里问。 镇上的胭脂铺子在镇上靠西的街道中心,离得不算远,走过去一炷香。余氏大约知道她要去哪儿,便让孙老汉等等,追上叶嘉。 到胭脂铺子时铺子的关板还没拆完,一个小个子的伙计拿着布巾子在铺子里弹灰。 听见有人进来赶紧过来招呼。等见叶嘉一身油污,衣着不大体面手里又提了包裹的样子,以为是乡下妇人是来镇上找工的。顿时就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摆摆手有些敷衍地道:“来应聘招工的是吧?你来迟了,店中伙计前日便已招齐全,走吧。” 叶嘉眨了眨眼睛,倒是被他突然张口说的一愣。 顿了顿,也没计较他态度不好,好脾气地说:“我不是来招工,我是寻铺子的掌柜。请问胭脂铺子的掌柜在吗?我这有些东西想叫他瞧瞧看能不能在铺子里寄卖。” “什么好东西?”小伙计那眯缝眼上下那么一翻叶嘉,“你跟我说便是。” 叶嘉眉头皱起来,拎着包裹没动。到没有故意置气的意思,她实事求是地道:“方便的话,还是请你们掌柜的出来一趟吧。这事儿怕是你做不得主。” “我是铺子里的伙计,怎么就做不得主了?”那小伙计不高兴了,“店平日里都是我在看着。你到底是不是有事要说?是的话便快说,不是便劳烦你别耽搁小店生意,我手头还有事儿忙。” 老实说,叶嘉来之前是想好了要怎么跟胭脂铺子的店家谈判,商议好价格。心里也打过几次腹稿,倒是没想到她打的那些腹稿半点用不上,一个店的伙计就能叫她见不到掌柜。叶嘉还想再说,这伙计已经不耐,转头进了铺子,理都不理叶嘉。 叶嘉眉头拧的紧紧的,意识到自己穿着不体面了。有道是先敬罗衫后敬人,是她疏忽了。 她正在思索该怎么办,是不是该下午换身衣裳再来一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粗嘎低沉的嗓音还挺有记忆点,叶嘉没回头都晓得是谁:“嘉儿,你来镇上了?” 叶嘉抱着包裹转过头,程风跟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站在街道中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知从哪儿来,一头一身的热汗。 第29章 这个胭脂铺子不大,内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伙计将关板拆除干净便又回里头端了个小马扎坐下歇着,叶嘉看这个架势上午是谈不拢了,便只能先作罢:“劳烦小哥得空与掌柜留一句话。就说我这有香胰子的货源,且问问掌柜可有售卖香胰子的打算。若是有,请他下午稍等片刻,我下午会再来。” 说完,她便走下台阶。那靠在墙边打盹的小伙计一听是香胰子的货源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几下要不要深问,叶嘉已经拎着包袱走了。 程风还站在下面,只他一个人。方才周身跟着的几个少年已经回去,此时站在下面等叶嘉。 叶嘉有些尴尬,轻轻与他点了点头,越过他便要往外走去。 程风愣了下,迈着长腿追上来。 事实上,叶嘉一早惦念的运送去西北商路的大商队。程家就是,其实当下寻程家是最稳妥的。 程家在李北镇扎根多年,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自家养着一支十分厉害的押镖队。叶嘉自打那回听王老太的儿子说起便偷偷打听过,程家押镖队有一百多号人,个个骁勇善战,连西北商路上那些马匪遇上他们都要绕道儿走。不仅如此,程家手下还有自己的商号,几十年做着将大燕南北的货物运往西域五国的生意。这一打听下来,当真处处符合叶嘉的考量。 可坏就坏在程风跟原主的关系。若两人无甚瓜葛,叶嘉自然会试探着打听,问问情况。可如今本就传着风言风语,若再私下往来怕是要惹出祸事来。顾忌着名声,叶嘉才一直安耐着没动作。 “嘉儿,你是要用香胰子么?手边的胭脂水粉用完了?”程风打小习武,耳聪目明。方才叶嘉跟店家说话他都听见了。不过有些会错意,以为叶嘉打听这些是因为想要。 叶嘉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实在觉得可惜。她摇了摇头,“并非,程小二爷这段时日没去走镖?” 听她叫他程小二爷,这般生疏的态度叫程风的眼神暗了暗。 事实上,程风此时心里挺难受的。早前他没能及时去叶家提亲把人定下来,后来匆忙之下去江南走镖又错过了叶嘉遇难的时候,回来后他的姑娘嫁了人。这事儿发生的猝不及防,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程小二爷气得杀人也没办法,已成定局。 事实上,在程风看来,即便叶嘉嫁了人,他的姑娘就还是他的姑娘。他素来不在意贞操这玩意儿,无论他的姑娘是不是处子之身,叶三还是叶三。程小二爷性子狂,打心底没将叶嘉的夫婿放在眼里。一直打着等时机成熟,弄死了叶嘉的倒霉相公,把他的姑娘再抢回来的主意。 可上回见过周憬琛本人后,他颓丧了好一阵子。 走南闯北这些年,程风养出了一双毒辣的识人眼睛。那周家小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面上装的谦和有礼,骨子里不好惹和霸道他是一眼瞧出来。 程风那日虽没有跟周憬琛正面交锋,只打了个照面,但这等敏锐的直觉他是有的。二来,那小子的皮相竟然生的那般好,叫人心生不爽。姑娘家眼皮子浅点儿,仿佛被那人勾勾手指头就能勾搭走。程风原先敢明目张胆地给叶嘉送东西,可如今倒是没那么有底气。 消停了好一阵子,两人许久未见,程风此时凝视叶嘉的眼神便有些贪。 顾忌着彼此的身份他克制地收回目光,只问叶嘉可要去旁边的茶馆坐坐:“这次我走江南这一路途径许多地方,带了好些好玩的小东西回来。有燕京最时兴的珠花和衣裳,江南妇人姑娘最爱的胭脂,你定然喜欢的。方才叫阿桑回去取了,一会儿便会送过来。”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无功不受禄,程二爷的东西我不好拿的。”叶嘉不是原主,不可能拿他的东西。不清楚原主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叶嘉只得做出冷淡的样子。 程风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叶嘉的态度。他想说什么话,顾忌四周都是人又吞了下去。他一个大男人不在意流言蜚语,但叶嘉是女子,又常年在镇子上过活。镇上有些闲话他最近也有听说过,忆起叶嘉上回被人给砸了脑袋推水里,他其实也能理解她态度变了。 想想,识趣地又退后了几步。 叶嘉见他退后,心里松了口气。这脾气爆的程小二爷行事好似也没那般不管不顾。叶嘉直说家中还有事要忙,这厢就不与他多说,先告辞了。 说罢,调转方向往镇子口走。 程风没拦她。想着过几日又要去押镖,怕是又要许久不见她。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嘉儿,你若是家中生计困难,只管与我说。我手头还有些闲钱的,你拿去用。” “不必了,程小二爷的好心我心领了,但你我之间非亲非故,不好拿你的银两。”叶嘉脚下一顿,扭头看向他:“再来,我不缺钱。” 程风一僵,神情有些受伤。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不放心叶嘉的余氏不知从哪儿过来,疾步上前握住叶嘉的手。她横叉在两人之间,好似无意般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嘉娘,我方才去胭脂铺子寻你,你走太快了,娘没跟上。” 她话说的自然,说话间扭头看向三步远的程风,目光有一丝丝锐利。 程风将到嘴边的话都咽下去,站在原地抄着手看她。 少年桀骜在程风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无视了余氏警告的眼神,自顾自地对叶嘉说:“……你去镇子口等我片刻吧。那些东西是早早给你带的,小夏桑一会儿会送过来。非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些给姑娘家把玩的小玩意儿。我家中没有姊妹,你若不要也是扔的。” 他说罢,与叶嘉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余氏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扭头看了眼叶嘉。 叶嘉目光坦荡清正,毫无闪躲之意。 余氏一怔,勾唇笑了笑,拉着叶嘉往瓦市那边走。她方才急急忙忙追上来,叫孙老汉在瓦市那边等着,此时自然得回去跟车走。关于程小二爷为何会跟着叶嘉,两人方才又说了什么话,余氏心中有些不自在。不过她一想到叶嘉的性子,聪明的一句话没问。 “走吧,牛车还在等着。”余氏说话的态度与往日一般无二,瞧不出喜怒,“怕是等急了,赶快些。” 叶嘉见她这般眉头扬了扬,跟余氏相处舒适的点便在此,甚少当众叫人难堪。 点了点头,叶嘉根本没去镇子口,只跟余氏回了瓦市的出口处。 婆媳上了牛车,带着一车东西晃晃悠悠地回了周家。 孙老汉帮两人将东西搬回屋内,余氏去隔壁把蕤姐儿接回来。叶嘉给孙老汉结了这个月的包车钱,回头就将猪头给泡在水里。说实在的,猪头这么大的东西,用家里切菜的刀是不能够的。思来想去,叶嘉把大砍刀拿出来。 将木砧板就放在地上,她思考着从何处开始砍。 蕤姐儿跑回家就追着她的羊咩咩满院子跑。养了两个月,羊已经长得比蕤姐儿还大了。叶嘉去后厨舀了一瓢羊奶,再弄点吃食给点点吃。回来时,余氏已经换了身破衣裳去后院割韭菜。 叶嘉喂饱了点点,也去屋里换了身衣裳。跟余氏一道蹲在井边上,一个拆猪头一个洗韭菜。 这个猪头还蛮大的,至少有二十五斤。叶嘉先将它脖子上那一圈猪颈肉给拆下来,然后再将猪头劈成两半,取出猪脑。割除耳圈眼角鼻软骨和淋巴结。祛除鼻腔里头的脏东西,拿清水反复冲洗。而后又去拿了个刮刀刮洗上面的杂毛,实在去不掉的再拿镊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