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线囉！我的守护骑士》


 楔子

    睡梦中，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隙，窗外除了黎明前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刚将棉被拉过额头，房门便传来巨大的声响，我睡眼惺忪地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苏冷！」殷书縵抽走我身上的薄被，我皱眉，翻身蜷到靠墙的一侧。
    「你再不起床，我就不载你去了。」
    「去哪里？」我没有睁眼，几乎是靠着直觉发问。
    殷书縵重重打了我的屁股一下，「你还敢问，除了去机场接你男人还能去哪？」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我跃下床，从衣柜翻出能够外出的衣服。洗漱完毕，我戴上隐形眼镜，草率地将化妆品丢到斜背包里。
    「你应该早点叫我的。」
    「我叫了，但你没醒。」
    殷书縵让我在机场大门口下车，她说自己还不想瞎，在外面等就好。
    接机大厅的时鐘显示现在正好是清晨六点，比洛萧萧预计抵达的时间早了五分鐘。座位区几乎都是空的，我挑了前排靠左的位置，从这里能够清楚看见从里头走出来的每一个人。
    「你在等人吗？」身后传来一阵低嗓，我旋即回头，一对温柔的目光接住我的视线。我扶着右边的座椅起身，不敢相信眼前的他真实存在。
    「好久不见。」洛萧萧轻勾起嘴角，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好、好久不见。」我的双手不自然地交握在身前。洛萧萧见到我这副模样先是笑了笑，然后将脸凑向我。
    「你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看着离我仅有十公分的洛萧萧，我想起自己确实有话要对他说。
    「上次你讚不绝口的饼乾和果酱应该都有帮我带一份吧？」我露出调皮的笑容。
    「当然。」洛萧萧温暖的鼻息搔着我的耳朵，「你想说的就这样？」
    我缓缓摇头，同样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十年来，辛苦你了。」
    「只要是你，哪怕得等十个十年我都愿意。」

 Chapter 1-1 我的同学和我的偶像拍过广告

    「殷书縵，我的手痠得快没知觉，你却一个人躲在这里滑手机？」
    「吓我一跳！」殷书縵抚着胸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我不是在偷懒，刚才徐煦的直播里出现一个陌生男人。」
    「哦，他是你的菜？」我转过身重新举起相机，「口水擦一擦，彩排快结束了。」
    「苏冷，你知道sugardaddy是什么意思吗？」殷书縵趁机起身，眼里热切得闪闪发光。我知道要是现在不回答她，她会一直缠着我。
    短暂思考后，我不确定地开口。「砂糖老爸？」
    殷书縵发出错误的嗶嗶音效，她清了清喉咙道：「sugardaddy泛指媲美行动提款机的『乾爹』，讲得好听点就是多金大神，经常出没于直播间。」
    「嗯哼。」
    「哇，你的反应冷淡得不可思议。听说晚上热舞社的公演，她们没有花到半毛钱，徐煦的大神全包下了。」殷书縵凑到我耳边，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后说：「刚才和她一起直播的，很可能就是那位大神。」
    「开口闭口都是徐煦，你认识她？」我问。
    「真是的，整个学校都知道徐煦，我看只有你不晓得。」殷书縵夸张地垂下脸，「她是这届热舞社的社长。」
    「没有印象。」
    视线回到观景窗，舞台上没有半个人，只有蓝紫色的光线彼此交错。
    「啊──！」殷书縵一声惊呼，接着大力拍打我的右肩。亮光闪烁下，她的杏眼更加圆润。
    「徐煦去年和awaken拍过广告，我记得是厂商找上她的。」
    「你说她和awaken？」我撑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殷书縵用力点头，「没记错的话是一个饮料广告。」
    脑中迅速掠过三个大男孩过去所有的代言。咻一下，一则乳酸菌汽水的广告浮出记忆。当时电视里除了awaken，好像还出现过一个年轻的女生。
    经过长时间的彩排我已经很鬱卒，现在更是萌生拎起背包走人的念头。
    「我猜你也没看过徐煦的贴文。」殷书縵一打开手机，我立刻凑上前去，左下角一张合照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里的人背对镜头坐在傍晚的沙滩上，我一眼认出徐煦身旁的三个高挑男人，从左至右分别是裴映、肖楠、方艺永。
    「往右滑，她好像还有和某个成员单独合照。」殷书縵的指尖轻触一下萤幕，「这里。」
    徐煦旁边那张俊脸暖洋洋地笑着，仅仅一瞥，我便闔上眼。
    是肖楠，错不了的。
    殷书縵把脸凑近萤幕，「他不就是你的最爱吗？唱歌不错的那个。」
    「肖楠不管唱歌还是跳舞都非常有实力，我的肖楠可是全能爱豆！」我说。体内的火山能量蓄满，随时都可能引爆。我握着殷书縵的手机，手指因过度使力微微颤抖。
    「可是舞蹈担当明明是裴──苏冷，手机先还给我，它快变形了。」
    「拿去。」我将手机塞进她的左手。灯光不知何时转成暖黄调，远看如同海平面上融化的橘子。我呆愣地望着舞台，徐煦和肖楠的笑脸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凭什么会跳舞就可以见到肖楠！」早知如此，我应该加入热舞社的。摇了摇头，我走向离舞台最近的出口。
    「再半小时第一批观眾要入场，你要去哪？」
    「找吃的，顺便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压低声音，一想到徐煦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殷书縵背起相机，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她们早上订了一大箱麵包放在后台，你可以去看看。」
    「有的话要帮你带一个吗？」我问。
    殷书縵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什么口味都可以，谢啦。」

 Chapter 1-2 这声音也太性感了

    大厅里最抢眼的是仿照歌剧魅影的水晶吊灯，许多年轻人聚在底下谈笑，时不时瞄向錶，我猜他们是待会第一批入场的观眾。
    侧边的电梯走出一对男女，我本来没有注意，是人群的窸窣将我的视线带向他们。女人脸前蒙着薄纱，大片肌肤从黑色网状罩衫下透出，脚下踩着近十公分的高跟鞋。对比之下，男人身上一袭黑西装朴素许多。
    「第一次看到观眾穿得比表演者还抢眼。」
    说罢，我收回视线，准备到后台替殷书縵拿补给品。
    「前面的同学，帮我们拍个照。」
    我停下脚步，眼珠差点没蹦出来。方才的女人已经到我面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仔细一瞧，她确实是表演者之一，还是殷书縵口中的社长──徐煦。
    她摘下面纱，挽起身旁男人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太会拍。」我下意识用手挡住单眼相机，馀光瞥见男人蝴蝶面具下的嘴角弯起。
    你笑什么笑，我可是都看在眼里！
    无奈我也是爱惜生命之人，只敢在心里咒骂。
    「你不是摄影社的吗？」徐煦瞪视，彷彿下一秒就要衝上前剥了我的皮。
    「这不是我的相机，我只是帮朋友顾着而已。」话音刚落，徐煦显得更加愤怒，刚倾身要走向我，手臂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抓住。
    男人打量我一番后对徐煦说：「她看起来是真的不会，你找别人。」
    徐煦应下，头半靠在男人宽阔的肩上迈步离去。
    心跳不争气地漏了半拍，男人低沉且略带磁性的嗓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声音……也太性感了。
    回过神来，他俩早已走远。想再往前探个究竟，社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我喊进表演厅。
    三个小时的演出，我和殷书縵全程守在舞台附近拍摄，只有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鐘才有空挡稍微喘口气。我将小瓶装矿泉水灌进嘴里，和殷书縵蹲坐在地上确认照片。
    「你觉得她们跳得怎么样？」殷书縵问。
    「我又不会跳舞，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不过和肖楠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哩。」我只针对徐煦一人，谁叫她见过肖楠还拍了合照！
    「普通人又不能跟爱豆比。」殷书縵耸耸肩，没有听出我语中的刻意。
    萤幕上舞者的发丝勾勒出汗水，脸上充满自信。我忍不住看向的舞台，想像自己站在上面，被聚光灯包围的模样。
    「你还好吗？」殷书縵忽然开口，将我拉回现实。
    我闔上眼，厌恶自己竟然还没忘掉这种愚蠢的想法。
    「我去一下洗手间。」
    知会殷书縵，我将相机暂时搁在舞台边。
    外头的光线十分刺眼，我瞇起眼快步向厕所走去。下半场再十分鐘开始，得在那之前回去才行。
    镜子里的我双颊泛红，八成是表演厅里太闷的缘故。早上绑的高马尾松了，几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摘掉发束，获得解放的头发滑至胸前。
    「嗨，不会拍照却带着相机的女孩。」
    身后的低嗓拉住我的脚步，大厅里只有一个戴着蝴蝶面具的男人。四目相接时，他举起单手向我打招呼，接着缓步走近。
    我瞇起眼，赫然发现他正是表演前和徐煦走在一块的男人。
    「你是徐煦的朋友？」男人停在离我一公尺的位置。
    我连忙摇头，表现出强烈的排斥。会跟那种臭脾气的人做朋友，除了傻子还是傻子。
    「也对，要是她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我早该发现了。」男人说着嘴角牵起一抹淡笑。
    耳边传来表演即将开始的广播。我左顾右盼，管他来个谁都好，至少先支开这男人让我回去。要是没准时就位，殷书縵肯定会把我骂一顿。
    「你知道我和徐煦怎么认识的吗？」他再次拋出一个问题。
    「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哦，我想也是。」男人挑起单边眉，倒是没再说什么。
    这样下去肯定没完没了，我急中生智，想起彩排时殷书縵对我说的话。
    如果是来找我炫耀的话，只要满足他的虚荣心就够了──
    「你是徐煦直播间的大神？」我主动开口道。
    男人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嘴边泛起一抹笑意。
    bingo！果然有钱人就喜欢听这种话，我在心里为自己热烈鼓掌。
    「要是你打算直播记得知会我，我会帮你。」
    看准时机，我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见到我的反应，他轻笑一声。
    「有缘再会。」
    说完，他从容离去。
    这男人不打算继续看徐煦表演了吗？疑惑片刻，我将多馀的思绪拋诸脑后。
    下一秒，我朝表演厅的方向拔腿狂奔。

 Chapter 1-3 只有一百个人能参加见面会？

    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半，后台还有社团的学生在收拾。殷书縵叮嘱我尽快整理好照片，最好明天就完成。
    冷夜的风充满一月的气息，我背着沉重的后揹包上了公车。车上很空，我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碰到椅子，小腿的痠痛迅速延伸至大腿，手指也变得僵硬，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椅垫抽乾。我摊倒在座位上，空洞的双眼毫无聚焦。
    「拍了她们一整天，连半毛钱也没有，好歹也送个精緻餐盒。」我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大腿，阵阵酸楚刺入骨中。
    这个时间点街上还有许多行人，大部分是年轻情侣。我撇过眼从口袋摸出耳机，手机萤幕同时亮起。我大致掠过主画面里放置一天的通知。
    下一秒，我不敢置信地摀住嘴。
    「awaken将在下个月月底公开新专辑，也是三个男孩最后一次合体。为了留给一直以来支持awaken的粉丝美好的回忆，经纪公司透露此次回归会举办见面会。更详细内容请追踪官方网站。」
    等等，awaken不仅要回归，还有见面会？
    但......最后一次合体又是什么意思？
    数不清的疑问「轰」一下炸穿我的思绪，我瞄了车上零星的乘客，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反常。
    我急切地点开awaken的官方帐号，首页的最新贴文是一张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翅膀，图上用摩登的艺术字写上“stayawake”
    凭藉我多年来的经验，这张图肯定和新专辑脱不了关係。我重新整理页面，试图刷出蛛丝马跡，可惜仍一无所获。
    我转移目标，从粉丝创办的应援帐号下手，终于在一则限时动态中确认awaken即将解散的消息，还有种种被整理出的前兆。合约到期、方艺永进军影剧界等。
    「怎么会……」顿时间，茫然与错愕将我包裹得密不透风。太阳穴撞在玻璃上，神经感觉不到一点痛楚。
    外头急促的喇叭声响起，时速四十的公车和熟悉的街道擦身而过，我这才惊觉自己忘了按下车铃，连忙带上背包奔到驾驶座旁请求司机让我下车。
    狼狈地走在人行道上，步伐紊乱，每跨一步都像要被另一隻脚绊倒。
    路灯又坏了，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第三次，现在只能勉强依靠月光行走。疲倦的无力感在黑夜中悄声接近，我无声叹息，多么希望今天只是场来不及醒来的恶梦。
    ?
    我在过曝的阳光里睁眼，八成又是昨晚忘记拉上窗帘。翻身把棉被拉过眼睛想要再瞇一会，门却被敲响。我坐起身用关节按了按发酸的眼窝，溜出被窝后，随手抓了椅背上的刷毛外套披上。
    刚开门，綺雯学姊立刻握住我的肩膀。
    「小冷，你终于醒了。很少看你睡这么晚，该不会感冒了？」
    「我没事，綺雯学姊不用担心。」我微笑道。
    綺雯学姊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她将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真的没什么，只是昨天拍活动太累了。」我说。
    「好吧。我多做了一份早餐留给你，不知道冷掉了没。如果凉了跟我说一声，我再热一下。」我道谢后，她拍拍我的肩说：「别客气，既然身为学姊就应该多照顾你一点。小冷，你也知道你很不会照顾自己吧？」
    我不好意思承认，沉默像蒲公英附着在门边，我闭着唇，仍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看我这副有口难言的囧样，綺雯学姊莞尔，「不要再纠结了，我都明白。既然不擅长，就交给专业的处理。」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模样让我失笑。
    「我们家小冷就是太无害了，看到就想好好保护。哎呀，之后找男朋友一定要让学姊看过，我得先替小白兔过滤掉大野狼才行。」她嘖了两声道：「整理好就出来吧，我在客厅。」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陶瓷圆盘和一副刀叉，盘子里除了煎蛋厚片之外，还有洒上胡椒盐的鸡胸肉和花椰菜。綺雯学姊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我，包装上的水珠立刻被我一掌压扁。
    「看起来应该还可以吧？」
    我用力点头，说：「这种程度根本可以开店了，学姊讚！」
    听到我的回答，綺雯学姊似乎很满意，眼睛都笑成了弯月。
    厚片土司有点凉了，口感却依然酥脆，特别是微焦的吐司边。我一边吃着綺雯学姊的爱心早餐，瀏览手机讯息。这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甚至忘记咀嚼嘴里的食物。
    我放下叉子，两眼紧盯着贴文下最后一行字。
    「awaken将以见面会的方式向粉丝们致谢道别，一百张握手券将随机出现在此次预购的回归专辑中。」
    awaken多如牛毛的纷丝里，只有一百个人能参加见面会？这个数量简直欺人太甚，我不悦地鼓起脸。
    对粉丝而言，见面会比演唱会更让人心动。可惜除了出道时办过一次之外就迟迟没有后续。刚喜欢上他们那会，我还发誓此生一定要参加一次见面会，亲眼看看三个如同神话传说般的存在。尤其是肖楠。
    如今苦等已久的机会降临，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区区一百个名额，怎么轮得到我呢？
    想到这里，我再也没有食慾。

 Chapter 1-4 决定成为直播主

    殷书縵惊讶地看我，「哎呀，太阳从西边升起啦？我们苏冷居然带着电脑来社办。」
    我关上门，一屁股坐上她身旁的电脑椅。
    「今天不想待在家，而且你说热舞社照片要的很赶。」我把笔电放到桌上，顺手把散在桌面的文具放进笔筒。
    「是有点急没错……」殷书縵上下打量着我，「那是学长的座位，不用整理。」
    我应了一声，停下手边的动作。
    昨晚共拍了一千多张照片，要从里头挑出没有失焦、过曝的图再编辑，光用想的就知道是大工程，幸好现在时间还算充足。
    一晃眼，两个鐘头过去。眼睛的疲劳让我不得不将注意力移开萤幕。
    「苏冷。」
    「嗯？」我的脑袋胀得恍惚，迟了一会才将椅子转向殷书縵。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今天有心事。」
    听殷书縵这么一说，我随即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来，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
    「小事而已。」我说，暗自希望她的好奇心就此打住。
    「你那张脸像随时会哭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刚分手。」殷书縵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没笑，她尷尬的补上：「我开玩笑的。」
    我的注意力回到萤幕上，还没碰到滑鼠，殷书縵不死心道：「我说一件关于你家awaken的消息，你总有兴趣了吧？」
    我的背不自觉挺直，心脏怦怦地跳。
    「哇，我还没看过你对其他人事物这么积极。」殷书縵调侃。我抿了一下唇，视线没有移开她半分。
    殷书縵敛起笑脸正色道：「好啦，这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们下个月要解散。」
    我垂下目光，胸口顿时像被扎上无数细针。
    「我已经知道了。」
    「回归之后会举办见面会，这你也有听说吗？」
    我点头，殷书縵也回应似地点了头。
    「白海峰中午传讯息给我，说徐煦已经跟他预购五百张专辑。我的天啊！五百张专辑少说也要二十几万，她疯狂的程度跟你有得比。」
    我摇摇头，「那种人就像开外掛一样，我用飞的也看不到车尾灯。」
    「天底下没有努力做不到的事，况且我不觉得你比她差。」殷书縵意味深长地说。
    「网路上说至少要买两百张才保险一点，我光生活费就很吃紧，怎么可能凑得出十万。」
    「总会有办法的。」殷书縵转动桌上的原子笔，这是她思考时的惯有动作。
    我撑着脸，一想到徐煦又能见到肖楠我就不甘心，总觉得嘴里含着吐不出来的苦涩。
    「一天兼两份工或许行得通。」殷书縵比出二的手势。
    「两份工作，平均一份月薪要五万，请问哪里找得到这种缺？」
    「你有考虑过去酒──」
    「完全不考虑。」我打断殷书縵，没想到她竟然连这都想得出来。
    此时，殷书縵停下转动原子笔的手。「万一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你愿意尝试吗？」她抬头注视我。
    我狐疑地看着殷书縵，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冷，我说了你不要打我。」
    我点头保证不会，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去当直播主吧。」
    我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殷书縵坚定的表情，我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洩气道。
    「怎么会！徐煦就是因为直播赚了一大笔，还认识一个提款机大神。如果你也抓到的话，就有钱去买专辑。」殷书縵弹了一个响指，「最后，肖楠get。」
    我无法理解她的天才逻辑，无奈笑道：「抓什么抓，我还以为你在抓交替。」
    「徐煦是一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只要大神挺你，你也会像开外掛一样。」殷书縵委屈巴巴地噘起嘴。
    「徐煦脸那么小，腿那么长，我拿什么跟她比？再说，直播如果跟你说的一样好赚，大家的志愿都改成直播主算了。」我说出自认为理性的分析。
    殷书縵摇着食指，「现在网美标准脸太氾滥，大家反而希望回归自然。在我看来，你只是对自己没信心在找藉口罢了。」
    还没反应过来，殷书縵再度开口。「既然不愿意，我也没有理由强迫你囉。」她将椅子转向电脑。
    我的手心频频出汗，眼看机会的尾巴就要从指间溜走。忽然间，脑中闪过昨晚在大厅里遇到的男人。
    他真的会帮我吗？
    我们只见过一次，更何况昨晚我急着要回表演厅，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他没有义务帮助素昧平生的人，我明白。可笑的是，眼下我别无选择。
    就算是死马也要祈祷华佗再世。
    内心一番交战后，我对殷书縵说，「就按你说的办，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殷书縵像是早就料到一样，满意地笑了。
    「我们苏冷要变成直播主啦！」
    「你小声点，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闔上电脑，拍了拍我的肩。「走，去找白海峰。」
    「可是我还没做完……」我指着电脑说，「而且还剩不少。」
    「不用今天上传，叫社长拖延一两天ok的。」殷书縵瞄了一眼墙上的鐘，「得快点出发，他今天只待到六点。」

 Chapter 1-5 大神啊，大神，请降临在我身边

    awaken休息的这半年，我都没有光顾水仙唱片行。店内的陈设除了架上的专辑外没有其他变化，从门口往内看去十分舒适，里头正在播放热门西洋歌曲shapeofyou。
    不一会儿停好车的殷书縵也到了水仙唱片，她拉起我的手径直走进柜檯，「小白店长在哪？」
    「在、在里面的休息室。」年轻的男工读生完全被殷书縵的气势压制，他指着通道的食指轻微颤抖。
    「谢啦。」殷书縵快步往店内深处走去。离开柜台前我瞥了刚刚的工读生一眼，他胸口别着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实习生」名牌。
    休息室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的告示，殷书縵连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扭开门把。
    「白海峰，你好意思一个人躲在这里偷懒？」殷书縵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说。男人不疾不徐的起身，顺手把手机收进口袋。
    「殷小妹，我是店长。在这里我想做什么没有人可以阻止我。莫非──你想当店长夫人？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考虑听你的话。」
    「你少做梦，我来是有事想拜託你。」殷书縵打量着不到四坪大的休息室，「不然我才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这。」
    白海峰大笑几声，「原来请人帮忙要用这种口气，多亏殷妹妹让我受益良多。」
    「找死是不是？」殷书縵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拳头已经举到脸旁。
    「来啊，记得用力点。」白海峰摊开双手。忽然，他对上我的视线。「这里是员工休息室，有什么需要找外面的柜台。」
    我惊慌地摇手，然后指了指殷书縵。
    「白痴！苏冷是我朋友。」殷书縵说，「她需要你的帮忙。」
    「哦？」白海峰挑起单边的眉，「你认识的人都长得比你好看耶，徐煦也是，这位冷小姐也是。」
    殷书縵冷哼一声，似乎早就习惯小白店长说话的方式。
    「说吧，冷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儘管吩咐，不用客气，就当我是蜡笔小新里面的小白。」小白店长向我靠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我看向殷书縵，此时的她眼神已死。
    「请帮我保留两百张awaken的新专辑。我是他们出道以来的粉丝，见他们一面是我最大的梦想。」我不安地搓着手指，小白店长过于殷切的眼神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说话。
    「这有什么难的？当然没问题。你这么一提，我好像对你有点印象。你之前也是来买──」
    「她还没说完。」殷书縵插嘴。
    我紧张得整个人都要抽筋了，这种无耻的话果然很难说出口。我看向小白店长，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希望店长能先帮我垫着。」我嚥下一口唾沫后立刻补充，「不过你不用担心，专辑到的时候我就会还钱。」
    气氛迎来一阵静默，我的汗珠顺着发际线冒出。
    「是没有不行……」小白店长的表情瞬间变得为难，「两百张少说也要十万，一个月内你真的有办法吗？」
    「安啦，她肯定行的。你跟她不熟有所保留我可以理解，但你至少要相信我。」殷书縵说。
    「不，我寧愿相信她。」小白店长面带微笑指着我。「冷小姐，我会帮你的。祝你早日实现梦想。」
    ?
    「书縵，你过来看一下小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綺雯学姊说话的时候，视线不断在我和殷书縵之间徘徊。
    「有什么就先凑合着用，谁知道你们连自拍桿都没有。而且她没有就算了，綺雯学姊总该有吧！」
    「那是因为我很少拍照……要不我现在出去买一个怎么样？」
    我将手机放在书堆前，为了避免滑掉前面还放小型胶台挡着。殷书縵从我房间拿出一座檯灯摆在茶几上，说这样能让脸在画面上看起来亮一点。
    「先这样，我已经把有限的资源发挥得淋漓尽致了。」殷书縵说，我和綺雯学姊一致点头。
    「我刚刚教你的没忘吧？」殷书縵问。
    我迟疑了一秒才答：「没忘。」
    殷书縵半信半疑，又交代了一次。「按萤幕下面像摄影机的按钮会进到画面，再选『开始』就可以了。你先别动，等我和綺雯学姊出去后你再按。」
    「我们出去的话，小冷遇到问题需要帮忙怎么办？」綺雯学姊看上去比我还要担心，明明要面对镜头的人是我。
    「她可以自己解决的，我们相信她。」殷书縵把綺雯学姊推向门边，綺雯学姊不得已只好拿着钥匙离开。
    别相信我啊，连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了。我哭丧着一张脸，真不知道殷书縵对我哪来的信心。
    门关上后，屋子里剩我一人。我双手合十，闭上眼唸道：「大神啊，大神，请降临在我身边！」
    深呼吸，我按下「开始」。

 Chapter 1-6 菜渣主播

    自拍镜头开啟后，我的脸同步出现在萤幕上，吓得我猝不及防。左方的工具栏跳出教学讯息，大致就是滤镜、特殊音效的使用方法。
    「这样就开始了吗……」我的脸几乎贴在萤幕上，「要怎么看啊？」
    忽然，底下弹出一则留言。
    【香菜少爷】：后退，我只看到你的眼睛。
    「噢噢噢！」我立刻向后弹，背撞在沙发上。原来一按下去就算开始，我暗暗在脑中笔记。
    【香菜少爷】：第一次？
    我用力点头，「介面超级复杂，不知道是谁设计的。看得我眼要花了。」
    【香菜少爷】：喔。
    「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啊！应该要有防呆装置，让人一看就懂。」我露出鄙视的眼神。
    【香菜少爷】：如果是你用的话，确实需要。
    「需要什么？」我问，脸上满是疑惑。
    【香菜少爷】：你是金鱼吗？才刚说完就忘。真应该新增防呆机制，防你这种阿呆。
    「香菜少爷，不要以为你暱称里有个『少爷』就可以次意妄为。」
    【香菜少爷】：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难道连说实话都要被你禁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不到更好的解释，只好把不甘心塞回肚里。
    【香菜少爷】：为什么开直播？
    暱称香菜少爷的人话锋一转，我早料到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诚实答：「缺钱。」
    【香菜少爷】：笨蛋做直播，被骗财骗色都不知道。
    「我、很、聪、明！」我气鼓鼓地叫道。
    【香菜少爷】：笨的人都习惯说自己聪明。我猜你就是个平时不怎么关注周遭的──
    【香菜少爷】：井底之蛙。
    我翻了一个白眼，「那你就是边缘宅男囉？物以类聚，看井底之蛙直播的人总不可能真是什么『少爷』。」
    此话一出，我感觉自己终于佔上了风。
    萤幕上迟迟都没有新的留言。脑海里浮现一个躺在床上滑手机的相扑选手，难道香菜少爷真的被我说中了？
    「那个……我无意戳你痛处。世界上没有丑男人只有懒男人，你先戒掉宵夜吧，宵夜是万恶之源。对了，手摇杯也要少喝，一杯珍奶的热量就跟便当一样。」
    【香菜少爷】：我不吃宵夜也不喝饮料。
    「啊……」我在心里同情香菜少爷，「原来你是易胖体质。」
    【香菜少爷】：你不喜欢肉肉的男生？
    肉肉的男生……香菜少爷百分之百在说他自己，我不能浇熄他的希望，他可是我的潜在客户。
    「喜欢！」我闪亮亮地眨了眼，「肉肉的男生很可爱啊，而且有肚子可以捏，我反而觉得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弱不禁风。什么长腿欧巴，我才不屑。」
    肖楠，对不起，请容许我说这么一次谎，我的心还是属于你的！
    【香菜少爷】：理想长相呢？
    香菜少爷怎么净问些有的没的，不知道的人进来还以为我们在谈论择偶标准。事已至此，我只能配合他演下去。
    「我不是外貌协会，普普通通就好了，不用特别帅，当然帅的话会加分。香菜少爷，你点下赞助的话我就会觉得你超帅的。」
    【香菜少爷】：不是外貌协会，帅却会加分？
    被他这么一提我才发现其中的矛盾，顿时哑口无言。
    【香菜少爷】：顺道一提，你要斗内的手法太拙劣，不会有人给你的。
    「哼，搞不好真的有人吃这套，你等着瞧。」
    【香菜少爷】：我下线了。给个良心建议，下次你开直播先把卡在牙缝里的胡萝卜丝清掉，不然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不刷牙的脏鬼。
    【香菜少爷】：前提是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我小声读出香菜少爷的留言，脸色一惊，慌忙从镜头前逃开。
    「不会再有下次！我是说下次我的牙齿上不会有东西。」
    我伸长手按下右上角的叉叉，过程努力不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萤幕上。
    「真是太丢脸了……」我把手机充当镜子，终于在齿间找到橘红的的碎渣，正要伸手去抠时，萤幕跳出一行字。
    【香菜少爷】：手上都是细菌还直接碰嘴巴，脏死了。
    【香菜少爷】：菜渣主播。
    我还来不及反应，殷书縵便从门口直奔到茶几前抢过我的手机。
    「你、你们回来啦。」我惊魂未定道。
    「苏冷，我真是败给你了。除了你之外，我还真没看过谁神经这么大条。按了叉叉之后还有一个『确认关闭』啊！你该庆幸除了我之外只有香菜少爷在里面。」
    「书縵，你别怪小冷。第一次难免不熟悉，换作是我可能连开都不敢。」綺雯学姊不时瞥向我，眼神充满担忧。
    「学姊，这是智商问题。」殷书縵用手指了脑袋，她看着我道：「你最好祈祷香菜少爷不会再出现，不然『菜渣主播』可会一直跟着你喔。」
    一股莫名的灼热窜上脸颊。我好想鑽到沙发底下，不，直接消失在空气中更乾脆一点。
    香菜少爷，我要消除你的记忆──！
    待殷书縵离去之后，我的思绪逐渐冷却下来。朦胧间，大厅里的那个男人出现在脑海中。
    他好像没有来。

 Chapter 2-1 我们一起直播如何？

    手机震动两下，主画面显示是殷书縵传来的讯息。
    我关掉萤幕，打算待会下课再读。刚拿起黑笔桌面又震动起来，旁边的同学厌恶的瞄了我，我迅速把手机藏到桌子底下，抱歉地朝他点头。
    「徐煦刚刚来社办指名要找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整个人像不定时炸弹一样。」
    「你下课就赶快离开吧，免得被炸到。」
    殷书縵讯息的尾端是一个冒着冷汗的小熊贴图。我收起手机，头上冒出无数隐形的问号。
    她还在气那天我没帮她拍照？
    如果真是为了这件事，大不了等等向她道个歉。想到这，我的心情变得轻松，回传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贴图给殷书縵。
    教室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像黑暗中有无数隻蝉和蛙在鸣叫，既看不见也听不清。
    教授瞥了前门一眼，「今天就先到这，下星期的报告别前一天才在熬夜。」
    门刚开啟，我便感受到走廊上不寻常的吵杂。
    三两下收拾好桌上的文具，我拎起背包从后门离开。四处都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断传出「热舞社社长」和徐煦的名字。我踮脚张望，不费吹灰之力就看见徐煦的身影。巧的是我看见她的同时，她也同样发现了我。
    完了，不妙。只因她一个眼神，方才所有的心理准备瞬间瓦解。
    徐煦手环抱在胸前大步走来，气势将人潮分成两边。她迈步时，短裙下的长腿一览无遗。要不是一阵冷风袭来，我还真忘了现在气温不到十五度。
    她站到我面前，迟迟没有开口。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现在的气氛不寻常，我紧握双肩背包的背带，藉此缓解想要一逃了之的衝动。
    时间走得缓慢，我彷彿被囚禁在这一秒鐘里。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希望她没有发现。
    「我们一起直播如何？听说你最近很需要钱，还开了自己的频道。」徐煦面无表情道，从她的口气听来，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牙一咬，我决定违背求生本能。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不适合出现在你的频道。」
    「放心，不会只有你跟我。而且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扮演好你的『普通』就好。」徐煦边说边欣赏自己彩绘过的指甲。
    「可是──」我面有难色，脑袋飞快地运转，思索如何让她打消这恐怖的念头。
    「啊。」徐煦故作惊讶地打断了我。「应该是因为我一个月只能抽到三十多万，入不了你的眼。」
    三十多万，远超过我去年打工一整年的收入呀！我的嘴闔不上来，心里的惊讶表露无遗。
    「那我就当你同意囉？」徐煦看着我笑，这一笑笑出我手臂上的疙瘩。「今晚八点到讯息里的地址，我会在那里等你。」
    我呆楞在原地，一度忘记自己在哪。手机震动，是未知号码发送的简讯。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地址。我将地址复製到地图程式上，街景图片里出现熟悉的建筑物──awaken的经纪公司。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猛地转头，人群里早已不见徐煦的踪影。
    ?
    刚上二楼，朦胧的乐声回盪在走廊间。这首曲子我认得，是綺雯学姊作曲时常放的老歌。
    我打开走廊倒数第二道门，躡手躡脚地将鞋摆进鞋柜，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客厅的手提式音响扯开嗓子高唱，綺雯学姊拨着和弦，不时拿起铅笔在散落的纸张上涂写。
    我和綺雯学姊是在三年前认识的。那时我刚要升大一，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却因为输错地址找到綺雯学姊家。当她得知我是w大新生时，既惊讶又兴奋的表情至今我依然记得。她说，如果不嫌弃她已经毕业一年的话可以叫她学姊。
    参观屋子时，地毯上散乱着纸张和一把木吉他。由于房间其他角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我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那些纸上。
    「那是我拿来写曲子的，等一下就会收掉。」
    后来我得知，綺雯学姊毕业后一度和经纪公司签约，负责人却在答应让她solo出道后捲款逃逸。
    ──在这残酷的世界，没有人看见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綺雯学姊曾这么说过。

 Chapter 2-2 便利商店的篮球队员

    「小冷？」綺雯学姊从地板上起身，「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我怕走路会吵到学姊，想等你休息的时候再进去。」
    「你也太可爱了，不用这么小心啦！反正灵感这种东西是很随性的，想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不来的时候嘛……就只能翻遍角落把它抓出来。」綺雯学姊握起拳头，像真抓到什么似的。
    「说的也是，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学姊一起抓。」我的手在空中抓了几把。
    綺雯学姊扬起笑容，她瞇上眼睛道：「你有心事？」
    怎么连綺雯学姊都能看穿我的心思？难不成我的脸上写了字？
    我本想摇摇头作罢，又担心綺雯学姊多想，最后决定将徐煦「邀请」我今晚和她一起直播的消息告诉她。
    「这么说来，你是要跟『微风徐煦』同台囉。」
    我困惑地望向綺雯学姊，她拿出手机，一则app推播讯息出现在主画面上。
    「蓝色星期一的下午，和徐煦一起享受冬日『微风徐煦』吧！」
    我憋着气点进直播间，没几秒的时间，徐煦的脸便出现在萤幕上。
    「呀，你干嘛这样说人家啦！」
    我和綺雯学姊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萤幕顶端浮出500元的赞助，伴随而来的是徐煦嗲声惊呼。
    「洛老闆！你太帅了，嗯嘛！」
    我将手机塞回綺雯学姊手中，三步併作两步跑回房间。
    坐在床沿，我拿出手机。一阵噁心窜上咽喉，这辈子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可爱」的声音说话。
    昨日我瀏览了许多频道，其中不乏高人气的直播主。现在看来，跟徐煦的直播间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留言不断堆高，速度之快，我还来不及读完整句话，下一则留言便将其吞噬。
    直播持续了二十分鐘，结束前我特别留意了左方的本次斗内统计栏。换算下来，少说可以拿到一万。
    这数字是我打工半个月的薪水。
    ?
    时针刚跨越六的刻度，天空已经暗得差不多，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和想像中的闹区不同，这里虽处在繁华地段，商店餐厅却佔少数。放眼望去，玻璃帷幕的高楼紧挨在一块，人行道上处处是掛着识别证的上班族。
    徐煦给我的地址是一栋二十层的高楼，大厅和门口各有两名保全。我找到楼层指示牌，十三楼是排练场，名称和简讯上相同。
    在这里租一间排练室要多少钱啊？我仰头望向大楼顶端，同时得到了解答。对徐煦而言，只要是钱能够解决的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我再次打开手机地图，在搜寻栏中输入「便利商店」。地图上显示出几个位置，我挑了离我最近的按下「开始」。说是最近，仔细一瞧也要走十分鐘。
    经过交叉路口时，高楼外墙上的广告灯板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awaken五人刚出道时拍摄的团体照。
    「好久没看到这个时期的造型了，真怀念。」我自言自语拿出手机拍摄，无奈不仅光线不足，距离还远到看板在萤幕上剩拇指大小。我毫不犹豫地取消导航，朝高楼走去。
    果然从这里拍好多了，我满意地看着相簿里的照片。抬头打量awaken的经纪公司总部，不禁想起他们平时就在这里活动，真是近得不可思议。周边没有其他看起来像粉丝的人，心中升起一阵感嘅。
    三年前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我来朝圣过一次，那天是假日，人潮把我远远排除在外。我只短暂停留便离开了，人这么多，我又不是来看粉丝的。当时外墙的主打团体不是awaken，而是他们的师姐。
    我绕着建筑走一圈，赫然发现隐藏在树木后方的一间便利商店。
    「什么嘛，早知道就直接来这里了。」我咕噥。
    老实说，我对稍后的直播一点概念也没有，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心跳会在想起时飞速增长，几分鐘后才能平復，如此反覆一个鐘头。
    见时间差不多，我将香蕉牛奶的空纸盒和三明治包装袋丢进微波炉下方设置的垃圾桶。还没靠近自动门，门已经打开。三个穿着深色运动服装的高大男子谈笑着走了进来。从外表看来，十有八九是篮球队员，只差身上没带着球。我绕过他们身边，加速离去。
    这个红绿灯异常地久，明明另一边也是红灯，眼前应该要可以通行才对。
    「同学！」
    我回头，有个人朝我的方向奔来。他戴着黑色渔夫帽，看不清脸，我确信他是刚刚便利商店三人帮的其中之一。
    他飞快跑到我面前，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对方的来意。

 Chapter 2-3 笑脸大神

    「这是你的学生证吗？我刚刚在角落的座位区捡到的。」男人脸不红气不喘，递出一张w大的学生证。他的声音温柔无比，我慌忙抽过他手中的卡片，身体不自觉开始冒汗。
    「谢谢你，我完全没有发现，一定是刚刚坐着的时候从口袋滑出来的。」我的脸颊发烫，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
    「能够物归原主真是太好了，要是找不到学生证你肯定很着急。」他真诚说道。
    「真的很谢谢。」我再次欠身。
    「对了，这个红绿灯经常故障，大部分时候只能自己抓准时机。」
    「这样啊。」我蹙起眉。awaken的公司就在旁边，难保肖楠不会经过这条路。没有红绿灯，那我的肖楠岂不是很危险？
    「这附近也没什么灯，真的要非常注意才行。」男人说着一边左顾右盼，「像现在就可以。」他转头对我招手，我连忙小跑步跟了上去。
    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巴，连下巴都很帅──
    「谢谢。」我说。
    他摆摆手，「别再向我道谢了，时间不早，你自己小心一点。」
    我轻轻点头致意，目送他跑离我的视线。
    「唉，要是我的男朋友这么帅又这么贴心该有多好。」自言自语的同时，脑中出现肖楠的脸，我在人行道上呵呵笑了起来。
    闹鐘响起，我疑惑地拿出手机。七点五十分的大字佔据整个萤幕。我倒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怎么又要迟到了啊！」
    ?
    气喘吁吁地衝进电梯，我按下13的楼层键。肚子左侧不时传来阵痛，每次突然快跑都会这样。
    电梯门外没有人，眼前只有一扇雾面的玻璃门。我小心翼翼将其推开，动感的旋律瞬间从门缝炸出。室内空间比我想像中还要大。软质黑胶地板铺满这个练习室，其中一面墙贴满整面的镜子，徐煦就坐在前面，身旁还有其他热舞社社员。
    音乐放得很大声，我感觉耳朵有一点刺痛。走到排练室中央时，终于有人注意到我。她对徐煦说了几句，接着徐煦便朝我走来。
    她瞄了墙上的鐘，看着我道：「苏冷，你真的很准时。」
    「不好意思……」我不敢多吭。
    「我们几个七点就在这里等你，结果你八点三分才到。」徐煦冷冷一笑，「算了，反正我已经跟粉丝说八点半才开始。」
    「真的很抱歉，但我们不是约八点吗？」
    我说出内心的疑惑，徐煦哑口无言。
    「跟上，时间不多了。」
    我跟在徐煦身后，按照她的指示把随身物品放在架子上。
    「佳岑！」徐煦叫道。
    站在镜子前调整腰带的女孩喊了声「在」之后快步来到我们身边。这个女孩比徐煦矮一些，不过还是比我高出半颗头。
    「你带苏冷去换她的衣服，动作快。」
    「好呀。」名叫佳岑的女孩爽朗应道。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大袋子递给我，我好奇地端详，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什么样的衣服会需要这么大的空间才装得下？」我小声道。
    佳岑见状拉着我到厕所旁的更衣间，这里的音乐小声很多，我松了一口气般揉揉耳朵。
    「你换一换赶快出来，我在这里等你。」佳岑拍拍我的肩，露出怜悯的眼神。我不晓得她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直到我在布帘后打开袋子。
    这是一套不折不扣的茄子装。
    我开始后悔早上为何不强硬些，哪怕是撒腿就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等等，现在逃跑或许还来得及──
    「需要帮忙吗？」佳岑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用！」
    说完，我背靠在隔板上，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将自己塞进茄子里，手穿过两侧的紫色手套，腰部和服装还有一大段距离，活动起来非常不方便。拉开布帘面对梳妆镜时，我才发现头上还有鲜绿色的茄子蒂。
    「没有鞋子吗？」我问。
    佳岑摇头，我感觉到她正努力憋着笑意。「穿原本的就好。」
    我收拾着换下来的衣服，佳岑从身后喊了我一声。
    「苏冷，你过来一下。坐这里。」她拉开梳妆镜前的椅子，顺手打开安装在镜子边缘的灯。
    我照着她说的做，忍不住问：「要做什么？」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佳岑笑了笑，和徐煦不同，她身上没有一丝高傲。
    佳岑拿出各种瓶瓶罐罐和精緻的化妆品一字排开，比对挑选后，她倒出冰凉的液体涂抹在我的脸上。
    「徐煦眼里总是容不下自己以外的人，我替她对你说声抱歉，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被捲了进来。」
    「发生什么了吗？」我看向佳岑。
    「有个非常支持徐煦的粉丝向她要你的联络方式，听说昨天是第三次了。不过你别担心，徐煦没有告诉他。」佳岑拿起软绵绵的粉扑往我脸上按，动作看上去十分熟练。
    「那就好。」我不敢动，怕妨碍到佳岑。「你知道那个粉丝的名字吗？」
    佳岑思索片刻后双眼一亮，「他的帐号好像叫洛什么的，后面是两个笑脸的符号，我私底下都叫他『笑脸大神』。你可能见过他哩，那天我们公演他有到现场。真是羡慕死我了，本人简直帅到掉渣。」
    「看来你很喜欢他。」我顺着她的话说。
    「呸呸，我才不敢跟徐煦抢。只要老实一点，再普通我都可以接受。」
    「所以……他们是恋人的关係吗？」
    「你说呢？」佳岑曖昧地瞅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佳岑的反应看来，答案应该是「是」。
    小房间里，物品和桌面相互碰撞的声响充斥在我和佳岑之间。喀拉一声，她盖上口红。
    「快点看看。」她将我的头转向镜子。撇除茄子装不提，在光线和佳岑的巧手加持下，我顿时觉得自己换了一张脸。
    「看起来还不错吧？因为你的五官本来就很立体，脸型也很吃香。只要把小瑕疵遮一遮，该红润的地方加一点顏色就很美了。」她笑咪咪地说。
    「佳岑，谢谢你。」我感激地注视她，她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说：「我们走！」

 Chapter 2-4 茄子上线囉

    我被分配到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徐煦瞥了我一眼说：「开始之后，你跟着我们一起跳就好。」
    我吃惊地看着她，喉咙乾涩。有那么一瞬，我再度萌生拔腿狂奔的念头，能够跑多远就多远。
    镜子里映出茄子圆嘟嘟的身躯，我叹了口气，穿着这身茄子装奔跑，不出十公尺就会跌个四脚朝天。
    「谢谢抖内！」
    当我意识到直播开始的时候，已经进行了好几分鐘。
    「我身边这几位都有自己的频道，右边的佳岑你们应该很熟了。左边是伊轩，后面分别是佩玲、婷华。」徐煦一一介绍，语气亲切得我寒毛直竖。「你们可不能追踪她们之后就不来看我，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从这里看不见徐煦的表情，但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张装可怜的哭脸。
    「你们问后面的茄子是谁？苏冷是我的新朋友，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邀请到她，她最近也架了自己的频道。」
    听到关键字「茄子」我才发觉她说的是我。来不及反应，徐煦便元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大家看好囉！」
    音乐开始播放，巧的是我竟然听过这首歌，由britneyspears演唱的toxic。
    包含徐煦在内的五个人默契十足开始动作，每个人瞬间进入表演状态，只有我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尷尬地佇立，尽可能扮演一个观眾。中途我还试图在拍点上拍手，十秒后我就发现这不可行，完全跟不上节拍。
    我缓步移到更右边的位置，为了确保不影响到她们的表演，同时不引起萤幕上的注意，我在表演后半段才成功躲到安全区。
    歌曲结束后，徐煦跑向萤幕，剩下的四人对镜头挥挥手从左边离去。我偷偷跟在佳岑后面，然而关键时刻，徐煦却突然转过头。
    「我刚刚还想你们在说什么茄子要跑了，原来指的是冷冷啊。」徐煦笑盈盈地招手，我指着自己做出「我吗？」的嘴型，她二话不说点头。
    穿着这身茄子装寸步难行，在离徐煦仅有一步之遥时，我被自己绊倒了。
    「冷冷，你还好吗？」徐煦作势要扶我起来，我使劲摇头，独自撑着地板起身。
    「你这样我好心疼喔，要是你当初不答应和我一起直播就好了。」徐煦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也没看我一眼。我皱了下眉，随后露出笑容。
    「没事，像这样一起直播是很特别的经验。」
    萤幕上的留言像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源源不绝。
    其中我注意到一则金色的留言框，10000元的斗内下面附着两个字──欢迎。
    徐煦尚未反应过来，我趁势道：「你们都看见我有多不会跳舞，明明徐煦教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是记不起来。连我都讨厌笨拙的自己。」
    我敲了一下脑袋，楚楚可怜地望着镜头，这下连我都觉得自已噁心。
    【宠爱徐煦一世】：茄子不要自卑！你超可爱的。
    留言区替我声援起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馀光瞥了一眼徐煦，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和冷冷还有准备一首歌给大家。」徐煦说完转头看我，「可以吗？」
    我还没点头，徐煦又开口：「这首歌你们一定知道，是魏如昀的《听见下雨的声音》。」
    这又是哪招？为掩饰内心的错愕，我静静地待在一旁，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突兀。
    如果可以，我希望徐煦只是在开玩笑。内心某处正顽强地抵抗，甚至一度想逃离。
    徐煦开口低唱的瞬间，一切都为时已晚。
    竹篱上停留着蜻蜓
    玻璃瓶里插满小小森林
    青春嫩绿的很鲜明
    徐煦的声音渐渐弱下来，眼神暗示我接下去。
    我让自己的视线在背光的萤幕上失焦，彷彿只对自己一个人唱。
    嚥下一口唾沫，我艰难地开口。
    百叶窗折射的光影
    像有着心事的一张表情
    而你低头拆信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青苔入镜簷下风铃摇晃曾经
    回忆是一行行无从剪接的风景爱始终年轻
    我张开眼看着徐煦，她接到指示后吸了口气，歌曲迎来最精华的副歌。
    而我听见下雨的声音
    想起你用唇语说爱情
    幸福也可以很安静
    我付出一直很小心
    徐煦再度看向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张口和她一起唱。
    终于听见下雨的声音
    于是我的世界被吵醒
    就怕情绪红了眼睛
    不捨的泪在彼此的脸上透明
    魏如昀《听见下雨的声音》
    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回过神后，萤幕上出现了五顏六色的斗内留言，如同看得到的掌声。
    所有的留言都是正面的，称讚徐煦的多不胜数。她继续对镜头寒暄，我则淡出萤幕，约莫十分鐘后结束了直播。
    确认徐煦将手机从脚架取下后，我大大吐了口气，这一个小时算是有惊无险。
    换回原本的衣服，我从架上拿回自己的背包，佳岑已经先一步离开排练场，我面对架子，犹豫该不该不吭一声离开。
    「苏冷。」徐煦从后面叫住了我，时机抓得正好。她的声音恢復成正常声调，不再甜得发腻。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居然能够反将我一军。」
    「只要是人都懂得自我防卫。」我接着说，「你也成功让你的粉丝觉得我很愚蠢。」
    徐煦轻笑一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她递给我两张千元大钞。「今天的出镜费，你应得的。」
    我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这可是我扮茄子的薪水，没道理跟钱过不去。
    「说一句真心话，你的歌声很不错。有没有考虑代替我在吉他社当一次主唱？不是什么大表演，在学校的活动中心里而已。」
    「你不是热舞社的社长吗，怎么还会是主唱？」我诧异地问。
    「我是暂时代理，到他们找到人为止。」徐煦耸耸肩，凸显了她的身不由己。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当代理主唱的代理？」
    「说起来有点绕口，但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几天我人在纽约不可能到场，如果你愿意帮忙再好不过。」
    「可是──」潜意识要我拒绝，心底有一处正激烈地排斥。徐煦看出这一点，随即开口道：「练习时间不长，不会佔用到你太多时间。」
    「我在意的不是时间……」
    而是我根本不想上台。
    「我看你有点累，疲倦时做出的决定不准。这样好了，我之后会再联系你。」
    徐煦没有留给我一点说「不」的空隙，对话总是往她希望的方向进行。我妥协地点了头，徐煦笑着目送我离开。
    到家时已是九点半，綺雯学姊最近总是不在家，今天也不例外。
    我拨了她的手机，没有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