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 0-0 门上掛着的铃鐺,因有人造访而叮铃响起。 闻声,坐在柜檯内侧的女行政人员立刻起身招呼。 坐在外侧,身着中学制服的女孩用馀光瞥了一眼来人,是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经由对方与行政人员的谈话,得知他是为孩子询问音乐补习班课程而来。于是在行政人员请他坐下之前,女孩便自动起身,收拾桌上的作业本和文具,向旁边的小桌子移动。 搬运的过程中,一张薄纸从她的东西里掉了出来,如离开大树的落叶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圆滑的轨跡,最后飘落至方才来访的客人脚边。 男子弯腰拾起纸张,同时出声换她,「小妹妹,你的东西掉了喔。」 纸张并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鹅黄色带点花纹的特殊纸,正面最上方以印刷的黑体字写着「奖状」二字。 女孩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奖状被人拿在手里,轻轻「啊」了一声后大步走过去。 男子和蔼地微笑,半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女孩平视,把奖状的正面转向她递了出去,并夸奖道:「好厉害,是中学组第一名呢。」 接下奖状的女孩毫不害羞地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她和一般同年纪的孩子不太一样,不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忸怩,或是说些谦虚话来掩饰又羞又喜的心情,而是会大方接受他人的称讚,并以笑脸应之。 毕竟这十多年来,她一直沐浴在别人的讚赏之下,听见「好厉害」、「真棒」之类的话,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毫不夸张地说,这些悦耳的话就和空气一样,只要她一深呼吸便唾手可得。 但是她也没有因此懈怠,反而愈发努力精进自己的能力,渴望获得更多嘉奖,并期许着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落在所有人、乃至那个人的心上。 女孩望着奖状上那她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嘴角轻扬。 「她可是我们『阅音补习班』的招牌呢。」行政人员上半身探出柜台,朝女孩及男子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贴在大门两边玻璃窗上成排的奖状,又道:「这里面的奖状有一半是这个孩子的,而且不论大小比赛都是前几名的优秀成绩。」 「是这样啊。」男子站直身子,回到柜台前坐下,拿起行政人员刚准备好的课程表和师资介绍档案翻看,一边喃喃自语道:「那么让我的孩子来这间补习班,应该是很明智的选择。」 女孩听了,迅速在男子身边的椅子落座,同意道:「当然啊,这里的老师都很好,而且很有耐心。」 接着,她就开始针对课程表上认识的老师逐一做介绍,从大学的主修副修到个性和教学风格,再从如何处罚不写作业的学生聊到执教以来发生的各种丰功伟业,直接把老师们的好事坏事糗事通通掀了个底朝天,顺带插上两句抱怨。 被抢走工作的行政人员只能呆坐在一旁,偶尔整理头发偶尔吸吸饮料,或是附和女孩的介绍,明明对方是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女孩,面对女孩滔滔不绝地介绍,她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论年纪,她确实比女孩要长,但是论对补习班的了解,女孩简直甩她几十条街。就她所得到的资讯,女孩从幼稚园时期就在这里摸滚打爬,接受正规的音乐生训练,至今已快要十个年头,所以她这个刚应徵过来的工读生还是别逞能,乖乖当背景板的好。 指尖触到师资档案上最后一个名字时,女孩停顿了几秒,嘴角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隔着平滑的档案模轻轻扫过那个名字,才悠悠开口:「他还不是正式的老师,是从景乐音乐大学过来实习的,主修钢琴。基本功很扎实,入门的话我推荐选这位老师。」 经过女孩详尽的介绍,不出多少时间,男子就替孩子确定了班级和老师。在一边待机的行政人员这时才正式啟动,从后方的柜子里把补习班的合同拿出来,并向男子说明几点重要事项和缴费程序。 当男子提笔要在合同下签名时,大门的铃鐺又响了起来,行政人员和女孩同时抬头望去,但是这回却是女孩先一步起身,抄起放在桌上的奖状跑向来人,急奔而起的风撩起她的发尾和裙襬,前额的瀏海向两边分开,她却一点也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想到那个人身边。 那人一看见女孩向他奔来,便放下整理前额碎发的手,张开双臂用怀抱迎接她。女孩撞进怀中时,他虽然因为一度失去平衡而向后退了几步,最后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她。 裙襬未落,女孩没多加留恋便向后退了两步,离开那人的怀抱。 因为女孩知道,这样会令他感到困扰,但他却从不明确拒绝她,始终会张开双手接住她,所以向来是她主动退开。 女孩双手拿起奖状,将有字的那一面展现在他眼前,骄傲地扬起下巴,「老师你看!」 她的双眼好似有万千星辰,在入口处橙色的艺术灯下熠熠生辉,直勾勾地着面前的男子看,像极了等待父母夸奖的孩子。 赵子俊仔细一看,发现女孩再次于音乐比赛中拔得头筹,也不吝嗇地绽开如春日暖阳一般的笑容,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双颊。他这个举动看似粗鲁,却没有真的使上力气,反而像是对待一件珍宝似地无比轻柔。 「真棒,是第一名耶。你真的很努力。」他拿过奖状看了个仔细。 女孩抿唇,露出想笑却又不敢张扬笑出来的表情,望着赵子俊的双眼闪着光。 「对了,思涵你……」 「老师。」 赵子俊的话还未说完,柜台的行政人员便出声唤他,令站在门口的两人齐齐向柜台看去。 行政人员单手掌心朝上,向着刚才来报名课程的男子,脸上掛着职业微笑为赵子俊介绍道:「这位是刚刚完成报名的家长,选了您的基础乐理课程。」 赵子俊露出他一贯的阳光笑容,轻拍女孩的肩膀,示意自己先去和家长打声招呼。他向那位男子道谢,并承诺会在教育上尽心尽力,同时也从男子那里得到消息,是因为女孩的介绍,他才选择了他。 女孩听见自己被人揭底,立刻撇开头,不和回过头来的赵子俊对上视线,落在脸庞上的头发,正好替她遮挡住了双颊泛起的红晕。 「我刚刚听柜台小姐说了,这个孩子经常在音乐比赛中得名,希望我们家裕书可以好好向她学习。」提起自家的孩子,男子无奈却又带点宠溺地笑了。视线越过赵子俊,看向女孩问道:「小妹妹是叫……」 女孩扬起自信的笑容,微抬下巴并挺起胸膛,向男子报上了她迟早会为人所知的名字。 「我叫蒋思涵。」 1-1 阳光从窗外斜照入教室,落在背着窗趴在桌上睡觉的蒋思涵身上。她呼吸平稳,不论周围如何吵闹,似乎都扰不了她的清梦。 这时,一人在她的座位旁停下脚步,伸出手向她的鼻子探去,以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阻碍呼吸的力道捏住了她的鼻翼。不出数秒,她蹙眉,面目变得狰狞,不舒服地扭动头部,但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反而加重手的力道,顺带往外扯了扯,脸上同时掛起了得意的笑容。 直到大脑发出氧气供给不足的警讯,她终于睁开眼睛,倏地从桌面上弹身而起,青着一张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转头看向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罪魁祸首。 「你要杀了我啊,庄郁凡!」 蒋思涵瞪大双眼,目光却锐利得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给看出两个洞,差点就要把脏话一併飆出口。碍于周遭有许多还不熟识的同学,不好这么快就破坏形象,只得把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吞回去,换一个缓和点的说辞,但是仍在心里好好地问候了庄郁凡的列祖列宗们。 「我不这么做哪叫得醒你啊?你睡着了根本就是条猪啊。」庄郁凡单手插腰,满脸都写着无奈。 但显然蒋思涵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仍旧摆着一张别人欠了她几百万似的臭脸,用手撑着头靠在桌上,仰头看向庄郁凡,「有何贵干?没事就赶紧跪安吧。」说完,用手背向外挥了挥,就要赶人。 这下庄郁凡也鬱闷了,她先前也用这个方式叫了蒋思涵好几回,唯独这回反应特别大,像是吃了炸药似地,仔细想来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她刚才的举动。 于是,庄郁凡在蒋思涵前面的位子坐了下来,放柔了语气想一探究竟,「我说你是怎么了啊,心情不好喔?」 「你打扰我睡觉,我当然心情不好。」蒋思涵撇开脸,一副不想说出事实的样子。 庄郁凡只得叹了口气,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向蒋思涵,解释自己的来找她的原因,「导师要我交给你的,你社团这一栏忘记填了。」 蒋思涵的视线落在表单上某一个空白的格子,再一次蹙起眉头。 那是每个高一新生都需要填写的资料单,包含了基本资料和班级资料,以及等待将来补充的学籍和社团资料,虽然大多是以后才写的内容,但是社团这一栏却是每一个学期都要确认有无更新的。 蒋思涵的手指在表单上规律地打着节奏,心情却无法保持平稳,愈盯着「社团」二字看愈觉得烦躁,指尖的动作也在不知不觉间加速,令一旁看着的庄郁凡也觉得神经紧绷,担心这位同学吃了不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发。 教室里的人大部分都因为上午的社团展演而情绪高昂,即使是刚入学、对彼此还不熟悉的状况下,也透过讨论社团的演出和后续加入社团的事宜熟络起来。相较之下,表现得对此毫无兴趣的蒋思涵,从展演回来后就一直趴在桌上睡觉,连社团申请也没交,甚至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用双手撑着脸颊的庄郁凡,环视教室一周后,视线回到了对面的蒋思涵身上。 虽然蒋思涵是她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但有些时候她真的看不透这个人,例如现在这个状况就令人匪夷所思。 脑海里突然浮现前阵子蒋思涵失落无神的脸庞,庄郁凡垂下眼眸。 「那个时候也是,突然就放弃准备了好几年的音乐班考试,明明考大学的时候还有机会的……」她一边想着一边收回双手,在桌面下紧紧交握。 顷刻之间,庄郁凡对蒋思涵心情不好的原因似乎有了些许头绪,她再次抬眼看向蒋思涵,正好对上了她吊起的视线。不同与以往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眼,此时看不出一点情绪,静如黑夜、深似海水,让庄郁凡全身一凛。 她言简意賅地问道:「你选什么?」 「嗯?啊、啊,我选了热音社。」直到蒋思涵把问题丢过来,庄郁凡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放在桌面下的手一隻去按住了另一隻手臂上竖起的寒毛。 一听到是有关音乐的社团,蒋思涵更加心烦,但她这次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双手抱胸往后靠上椅背,挑起一边眉毛嘲讽庄郁凡一番,「热音社?你一个不会任何乐器的人去哪里干嘛,敲三角铁还是摇沙铃?」。 其欠揍的态度和表情,让庄郁凡不禁想打刚才的自己两巴掌,觉得会对这个人心生恐惧的自己简直是疯了。 庄郁凡鼓起脸颊,撇开头赌气似地道:「哼,你管我。」 1-2 回想了一下早上的社团演出,蒋思涵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地双掌一拍,伸手指着庄郁凡,颇有自信地道:「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今天担任主唱的那个学长很帅,才想去的对吧?」 依她中学三年的观察,对庄郁凡这人喜好的了解,她可是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果不其然,听了蒋思涵的话之后,庄郁凡没有答话,只是迅速转过头来对着蒋思涵张大了双眼,圆润水灵的黑眸中满是惊讶,几秒后再次撇开头鼓起她的脸,胀起的程度堪比河豚。 见友人这番有趣的模样,蒋思涵心里的烦躁稍微淡去,忍不住噗哧一笑,当然这立刻引来庄郁凡不满的抗议,她接着就站起身走到蒋思涵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像是在对待杀父仇人一般,毫不留情。 「臭思涵,捏鼻子实在太便宜你了,我刚刚就应该直接掐死你才对!」 「头晕了头晕了,快住手啊你。」 嘴上虽然是在求饶,但蒋思涵的脸上却带着笑,双手也只是从下方轻抓住庄郁凡的手臂,并没有真的要阻止她的意思。因为庄郁凡闹得这一齣,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心烦和不愉快,在这一刻全被拋到九霄云外,也短暂忘记了还放在桌上、那待填的资料。 「哼,不想跟你玩了,浪费我的体力。快点把单子填一填啦。」庄郁凡按了按手臂的肌肉,一个旋身就坐回位置上,接着又是抱胸又是翘二郎腿,用下巴指向桌上的表单,示意蒋思涵快点动笔。 「是是是大小姐。」 蒋思涵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提笔在单子上写下社团名称。庄郁凡则是不再说话,睨着她把那一个格子填写好,却在知道她想写什么社团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她的手。 这一下使蒋思涵的手一抖,最后一笔也变得歪歪扭扭,她幽怨地看向半趴在桌面上的庄郁凡,对方却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闯祸的样子,无辜地露齿傻笑。蒋思涵半瞇着眼,看了看那写坏的表单,又看了看庄郁凡,眼神写满危险,等待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姊冷静!你先听我说。」她依然按着蒋思涵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打算,反而因为激动的情绪增加力道,「你确定你想好了吗?应该不是忘记字怎么写了吧?」 蒋思涵疑惑地蹙起眉头,看向表单上的字。 她的成绩虽然不是顶尖,但应该不至于差到写错这么常见的字吧,而且就算是她写错字好了,有需要这么大动作吗? 「干嘛?你有话就直说吧。」蒋思涵狡黠一笑。她大概猜到这个人在想什么了,只是需要听到庄郁凡亲口说出来,她才有正当理由海扁她一顿。 「咦?这个嘛……欸嘿嘿……」庄郁凡终于放开抓着蒋思涵的手,一脸被识破所想的心虚表情,并缓缓转过头不敢看蒋思涵的眼睛,双手食指无措地互对,「因为……这个社团和你很不搭啊哈哈哈。」 「好啊你个庄郁凡,竟然说我和阅读社不搭,我也是经常阅读的气质少女好吗。」蒋思涵丢下笔,微站起身隔着桌子去揉乱庄郁凡的头发。 「啊啊啊大姊饶命,我只是想问你为何不选音乐相关社团呢?你不是很喜欢音乐吗?虽然没有弦乐社,还是可以体验别的乐器啊。」 闻言,蒋思涵倏地停下手,表情也从嘻笑变得严肃,缓缓地坐回位置上。 庄郁凡这才发现,自己在情急之下触碰了禁忌,但毕竟话一出口再无可能收回,索性破罐子破摔,提出了这阵子一直让她十分介怀的问题,「思涵,你为什么……要放弃音乐?」 她撑起身子,将脸又更靠近蒋思涵,「就算高中没有上音乐班,大学也还有机会啊!撇开这个不谈,你明明那么热爱音乐,怎么会突然说放就放,甚至绝口不提有关音乐的一切,你到底是怎么了?」 蒋思涵覷了庄郁凡一眼,然后闔上双眼,用与她此刻沉痛表情不符的平静语气,轻轻地开口,彷彿只要风一吹,就能使她的话语烟消云散。 「因为……我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了啊。」 *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开头的进度都很慢啊…… 1-3 十月初,暑气尚未完全退去,乾燥温热的风扑在脸上,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放学后的校园里,几位工友正在修剪操场周围的花圃,机器运转的嘈杂声音响彻整个运动场,却不减在球场打球的学生们的兴致,即使早已大汗淋漓,也依旧笑容满面地争夺着那颗跳跃的球。 篮球与地面碰撞时所发出的「咚咚」声,伴随着躁动的空气和青草的味道,窜入蒋思涵的耳鼻之中。 她横躺在运动场一隅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用看了一半的书遮挡在脸上,避免夕阳的光芒直射,闭目养神。 加入阅读社至今将近一个月,社团活动的内容无非是阅读和交心得报告之类,即使有人利用社团时间唸书刷题,在不妨碍其他社员的前提之下,社长也不会多说什么。 总的来说,是个十分轻松且自由的社团,正好与蒋思涵嫌麻烦的性格相契合,唯一让她有怨言的一点,就是整学期下来,必须缴交固定分数的心得报告这件事。 几个星期内看完一本书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要她从自己的脑壳里挤出一篇文章可就难如登天了。 也许是因为个性太过松散,不怎么去记忆的缘故,长期下来,大脑也就渐渐和她的个性同化,只要是她没有刻意想记住什么东西,脑海里就不会留下一点痕跡。因此每当她闔上一本书时,书本的内容也会像是重新被锁入书页中似地,从她的大脑抽离,空出一块又一块的位置。 彷彿那些位置早已是预定席,只为了适合的讯息而存在。 她无法记住书本的内容,也因为麻烦而不想花费力气去记忆,毕竟这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对她而言,写心得报告就是一件无中生有的活儿,必须从一片空白中创造东西,然后将其转化为文字。 她又不是造物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这时,一道声响从不远处幽幽传来,引起了蒋思涵的注意。她把书从脸上移开,半睁开双眼专注地聆听。 「这是……法国号?」她坐起身,将书籤夹入书中后,微仰起头、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 从音色判断,应该是法国号所发出的声音没错,但是因为吹奏人的技术问题,没能把法国号温润柔和的音色展现出来,反而像是勉强用一个个破碎音符拼凑而成的声音。 与其说是这是一段旋律,说是噪音似乎更为贴切,但这位吹奏者,仍坚持不懈地用这不成样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持续着演奏。 儘管如此,蒋思涵眉头也没皱一下,静静坐在长椅上倾听这个声音,直到吹奏人停止演奏,她才起身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在校园里听见这个声音,却不是唯一一次。 每当她不想太早回家,或是想在学校唸书或书写心得报告时,她都会在学校找地方待,所以隔三岔五就会在放学时间往运动场跑,久而久之,那里的长椅就变成她习惯的位置。 对此,庄郁凡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去图书馆,或是留在教室就好,而她的回答是:因为那里太过安静了。 虽然庄郁凡当下的表情,明显是在质疑这理由的可信度,但蒋思涵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便自顾自地走掉。 要给出一个具体的理由,她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就是觉得待在毫无声音的地方,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天,那个声音再次乘着晚风来到蒋思涵身边,但是她却不像前几次那样无动于衷,而是蹙起眉头,用力闔上书本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听了数週同样的声音,终于能够由断断续续的音符中拼凑出旋律,但是音色技巧却一点进步都没有,使得蒋思涵愈听愈不耐,仅有的理智也随着时间流逝被消磨殆尽。 她起身收拾东西,把书包随意背在肩上循着声音走,从运动场走入某一栋教学大楼,再自一楼向上攀升,声音逐渐清晰,却也愈发不堪入耳,使得对声音敏感的她不得不摀住耳朵。 来到四楼深处的教室,蒋思涵抬头看向钉在门上的板子。似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重新装修似地,板子几乎被脏污覆盖,连本是白底的字都爬满了黑色斑点,但仍然能够隐约辨识出「音乐教室」四字的轮廓。 1-4 据她所知,这间音乐教室在几年前就已经不再使用,现在是各音乐社团放置乐器的地方。 不过在成果发表或是社团比赛等高峰时期,教室不够的时候,部分社团也会选择在此练习。因为位处校园偏僻地带,不易受到外界干扰,加上乐器就放在旁边,省去了搬动的麻烦,所以只要克服空间问题,与其他社团大大小小的乐器和平共处,不失为一个好的练习场地。 门窗都是关上的,玻璃又是看不见室内的毛玻璃,想窥看一下是什么人在里面都不行。 蒋思涵盯着有些生锈的门把,双手环抱,不知道该不该去转动它。站在门外好一阵子,她发现除了法国号的声音,并没有其他乐器或是人说话的声音,持续响起的法国号也明显是出于同一人,于是她伸手握住门把。 转动半圈后,她又倏地停止动作,眉头向中间聚拢,握着门把的手不禁收紧了些。 「打开这扇门之后,我想做什么?」她在心里自问到。 有人在这里练习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对方的技巧纯熟与否也与她没有任何关係,她是为了什么循声而来,又为了什么站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啊。 手的力气彷彿在那一刻被全部抽离,从门把上落了下来,如鐘摆在腿侧摇晃几下后才停止,她转身,背部倚靠着门板缓缓下滑,直至半瘫坐在地。方才握住门把时沾上的剥落铁锈,在她的手背撞击到地面的同时碎得更加彻底,落了些许到地上,但她没有去清理,仰头向后靠在门上,完全不顾那门上是否有脏污或剥落的漆块。 缓缓闭上眼睛,听着那不成调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时间静静地流逝,蒋思涵却彷彿置身于他处,始终待在原地,不为外界所动。帘幕般的睫毛半掩,就像是睡着了那样平静,连照射至走廊的光线何时转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都不清楚,甚至门后的声音已停歇多时也未觉察。 直到她靠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身体因为惯性向后倒去,才让她猛然睁开眼睛,惊恐的脸和刚才安详如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呜哇哇──!」 她本以为是自己靠着腰力和手的支持阻止身子继续往后倒,却在坐直身子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隻手正支撑在她的背上,隔着制服上衣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暖。 回过头,夕阳的光令她瞇起眼睛,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仅能透过狭窄的缝隙描摹出轮廓。对方一手撑着门板,另一手扶着她的背,半跪在她身后,橙红色的光线为背景,替他镀上了一层光圈。 待蒋思涵习惯了光亮后,眼前的景象在她流转的眼波中映照出些许鲜艳,她愣愣地望着那人的脸,双唇微啟欲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却仍是沉默不言。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胸膛中逐渐快速的跳动,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如沙漏一般,一点一滴地落入她的心底、缓缓蔓延,使她的心尖不止地发颤。 1-5 因为蒋思涵久不言语,对方将脸又靠近了些,语带担忧地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不像低音号低沉而充满重量,也不似小号那样嘹亮且高亢,而是如法国号般平静温润、属于少年的声音。 他的靠近,让蒋思涵终于看清楚了少年的样貌。白净的脸蛋和端正的五官,虽称不上特别深邃精緻,却有着阳光且清新的感觉,和她所认识的异性相比已十分出眾,制服的白色衬衫穿在身上,就像是为他量身订做似地相衬,前额的碎发似乎因为刚才慌忙蹲下身撑住她,显得凌乱却又别具特色。 「同学?」少年又唤了一声,伸手在蒋思涵面前挥了挥。 蒋思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异性许久,赶紧别开脸并小声说了句「抱歉」,扶着墙面站起身。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起得太急,还是坐在地上太久,起身后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令她不得不用掌心抵着额头,倚在墙边稍作休息。 「你真的没事吗,同学?」 少年焦急的声音再度传至耳畔,蒋思涵微微睁开眼,少年已经移动了位置,来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只见他双手举在半空中,好好放着也不是扶她一把也不是,一对秀眉垂成了八字,嘴里碎碎念着「怎么办怎么办」,似乎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但是见着少年这些小动作,头晕逐渐消退的蒋思涵没心没肺地笑了,让面前的人一瞬换上了疑惑的脸,用手搔了搔后脑。 「我没事,突然起身有点晕眩而已。」她理了理被她弄乱的瀏海,一边说道。 少年理解地点点头,却在下一秒胀红了脸,简直和此刻的夕阳有得一拚,接着快速转过脸,不敢直视蒋思涵的眼睛,令蒋思涵十分不解地拧眉。 「突然脸红干嘛啊你。」 「没有,没事……」少年举起双手遮住脸,并向后退了几步。 支支吾吾的回答加上这种举动,蒋思涵自然是不相信「没事」这种说法的,依然鍥而不捨地追着少年问。 而少年不知是因为忸怩连带脑子也不好使了,还是根本没想过有这个方式,被人穷追猛打地质问也不会逃,只是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不知道」,倒是双手还会因为蒋思涵变换位置而移动,好让对方的目光不会从别的角度入侵。 最后他招架不住蒋思涵接二连三的问题攻势,抱住头部往墙角一蹲,像鸵鸟似地把自己藏了起来,让蒋思涵看得好气又好笑。 她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无奈地笑道:「好啦,我不问就是了,你别这样啊。」 少年没有移动,只有头转了过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蒋思涵,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为了让少年放心,她在距离少年两步远的地方坐下,率先释出善意,开始自我介绍。 虽说是自我介绍,其实也就是说了名字和班级而已。因为学校近几年已经把在制服上绣学号名称的制度取消了,所以蒋思涵一直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这个人,甚至担心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冒犯了学长,儘管从反应来看,这个猜想的机率趋近于零。 少年用双手撑着身子,转了个身,面对蒋思涵道:「吕彦儒,我是一年四班的。」 「刚才是你在吹法国号吗?」 「咦?」吕彦儒双眼一亮,挺直了上半身倾向蒋思涵,语气格外兴奋,「你怎么知道那是法国号的声音啊?你是学音乐的吗?」 被吕彦儒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高涨给吓了一跳,蒋思涵下意识让身子往后倒了些,再听见对方接着丢出来问题时,她一愣,随后敛下眼眸,片刻之后,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有没有发现亮点? 1-6 「嗯,以前是。」她声如细丝,似是不愿多谈自己的事,却反倒对吕彦儒的事上心,立刻将话题转向他,「但是感觉你像是刚学不久的,都好几週了,连个完整的声音都没吹出来,还有你的气……」 接连说了好几个吕彦儒的问题,这些话就像是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进吕彦儒的胸口。他单手捂胸,一脸痛心疾首,但是因为蒋思涵说的都是事实,所以也无从反驳。 吕彦儒颓丧的样子逗乐了蒋思涵,她已经好久没看见乐器新手这般丧气的模样,然而心生怀念的同时,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以风驰电掣之势佔据了她的心,吐出的话语也变得有些尖酸刻薄。 以前在音乐补习班学习时,有不少新人不论老少,都是信心满满地进来,垂头丧气地出去,几乎是每日可见的光景。 她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学生,经常被补习班的老师们拿出来当榜样,但她并不会给予任何人鼓励。学音乐就和唸书一样,需要付出努力和长时间的累积,并非一蹴可几,虽然其中不乏靠着毅力坚持下来的人,选择中途退出的却也不在少数,不知何时开始,她乐于目送那些人离去。 详细原因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说她坏心眼也好,缺乏同理心也罢,但她就是看不惯那些因为一时憧憬而短暂踏上这条路的人。 儘管现在的她,也没足够的资格去厌恶那些人。 思及此,蒋思涵暂时停下从口中溢出的字句。 就算知道法国号的学习并不容易,她仍直言不讳地说出吕彦儒的缺陷,见他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也没有出言安慰的打算,在这条佈满荆棘的路上,会持之以恆的就会持续笔直向前,会放弃的迟早移根换叶,多一言少一语并不能左右什么。 恍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闭上嘴,撇开头不再去看已经进入石化状态的吕彦儒,缓缓地深呼吸,试图平復躁动的情绪。 隻手扶额,蒋思涵闔上双眼,冷汗涔涔。 冷静下来后,她十分后悔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讲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心想这下肯定给自己拉了个仇恨。在她烦恼的同时,石化的吕彦儒突然恢復过来,从地上弹身而起,双手高举,仰头大喊道:「啊啊!我果然还需要更多更多的练习——!」 之后,他甚至起身跑到走廊边,向外叫了好几声,一点都没有被人嘲讽过后失落的影子。 这委实让蒋思涵感到震惊,本以为吕彦儒会因为她的话而一蹶不振,毕竟刚接触的前几週,是继续学习乐器与否的关键期,没想到他不但没有陷入低潮,反而能像这样精神抖擞地喊声发洩,在她过去的经验中,除了不諳世事、年纪尚幼的小孩,没几个人能做到。 「舒服多了!」结束喊叫的吕彦儒双手叉腰,向蒋思涵比出胜利手势,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刚刚被你说得好憋屈,可你说的又都是事实,也没办法反驳什么,所以只好大喊一下了。」 他双手握拳,目光坚定地望向蒋思涵,「可是也多亏你的话,让我觉得我必须再多练习才行。」 直接迎上吕彦儒的视线,蒋思涵觉得那目光有些灼人,但她却捨不得避开,静静地与他相视,嘴角慢慢牵起,露出似无奈又似喜悦的笑。 「是啊,你说的对。」 她细声说道,也不知吕彦儒是否有听见。 1-7 那天之后,蒋思涵算是认识了个新朋友,虽不像是同班同学那样每天见面,也不似庄郁凡那样无话不谈,但是走在路上偶然碰见时,都会抬手打个招呼。 有次庄郁凡见了,就缠着问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小帅哥,她自然是将那日放学后所发生的事据实以告,鉅细靡遗,但是却颇不得庄郁凡信任,怀疑她是不想让人知道交了男朋友,故意编故事来搪塞,这令蒋思涵真心觉得自己交友失败。 不过庄郁凡的会这样想也不是没理由的。 那间音乐教室存放着乐器,平时一定会上锁,不是想进就能进去,而吕彦儒虽是管乐社的一员,却每週都可以在没有社团练习时独自使用,不知情的人确实会有疑虑。 实际上,只要是有放乐器在这里的音乐社团成员,拿着有正副社长签名的同意书,就随时可以借用教室。不过因为每次申请都要新的同意书,加上若是乐器遗失或损坏会有赔偿问题,所以很少有学生付诸行动。 「大概也就只有这个不怕麻烦的小子了吧,估计也没想过乐器遗失的问题。不过我也因为他捡到便宜就是了……」 蒋思涵用笔轻戳自己的脸颊,默默看向与她相隔几个位置的某人。 上回她毫不留情地提出了吕彦儒的缺点,这个单纯的男孩不但没有对她產生厌恶,竟然还邀请她偶尔来看看他的练习状况,就算她已经明言自己对法国号不甚了解,他仍旧表示她的「教诲」可以成为进步的动力。 也不知道他那番话有几分认真,反正蒋思涵是一脸莫名其妙,感觉这人是在没事找罪受。但她最后并没有拒绝,因为对她来说这是个适合写报告、念书的地方,旁边有法国号的声音──儘管不是特别悦耳,又有桌椅可以使用,兼具运动场和图书馆的特性。 至于吕彦儒的练习,她就当是顺便了。 此刻的吕彦儒正坐在桌子上,对着打开的窗子练习吹奏,嘴巴在吹嘴里努来努去,似乎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嘴型。见了这一幕,蒋思涵半张开嘴,瞪大了双眼,手也因为惊讶而松开,自动铅笔落到了桌上,在她的讲义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细线。 「喂,吕彦儒。」 「怎么了,大师?」 吕彦儒迅速转头,兴高采烈地答道,似乎对蒋思涵开始出现在这间教室以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感到喜悦,但是这举动和语气却是让蒋思涵忍不住挑眉,脑海瞬间浮出一个与他颇为相衬的现代词汇:抖m。 「大师」是吕彦儒起的,因为他觉得叫全名太生疏,单叫名字又显得过于亲暱,所以就有了这个绰号。蒋思涵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吕彦儒貌似相当满意这称呼,任她如何威逼利诱就是没法让他改口,因此只得退一步,要求他不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叫她。 但是果然有些不习惯。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道:「你还没掌握嘴型吗?看你的嘴巴一直动来动去的。」 虽然没学过,但她多少还是知道嘴型的重要性,特别是像法国号这样有吹嘴的乐器,在补习班时,就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学习者单拿着吹嘴练习。 「咦,嘴型有固定喔?」吕彦儒一脸无辜地看了看手中的乐器,又看了看蒋思涵。 儘管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蒋思涵还是忍不住垂首,捏了捏自己眉心,语气万般无奈,「有没有固定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不是像你这样动个不停的。」 吕彦儒所在的管乐社是学校最大的音乐社团,和同类型社团相比,每学期都会得到不少经费,但再怎么多也还是有限,单是请主要乐器的老师进行指导就花掉将近半数,更遑论为了不到三人的小眾乐器再多一笔支出。 「哈哈,是这样啊。」挠挠脸颊,吕彦儒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依旧笑得傻里傻气,「社团里就只有我和另一个学长是吹法国号的,但是学长也是刚开始学没多久,又没有多馀的钱请老师,我们只能自己摸索了。」 听了这番话,蒋思涵面上虽然保持微笑,嘴角却微微抽动,额上也爆起几道十字路口,几句到喉的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内心早已抡起拳头爆打这浑小子一顿。 1-8 学校社团的意义她当然清楚,所以她不能,也不该指责吕彦儒和社团内部决定的运作方式,可是在知道对方是以如此随意的心态在学习乐器后,还是会觉得一阵窝火。满腹的不悦无法藉由数落人或是动手教训排解,只能任由矛盾的情绪在心里几番拉扯,令蒋思涵更加鬱闷不乐。 君子还能动口与人争辩,什么都不能做的她算什么?神仙吗? 蒋思涵小声砸嘴,一边黑着脸埋怨上天的不公,一边继续写她的讲义,试图转移对吕彦儒刚才那些话的注意。 然而一点也不会看人脸色的吕彦儒小朋友,见蒋思涵不再理会他,便跳下桌子将法国号放好,一蹦一跳地来到蒋思涵所坐的位置前,拉开椅子跨坐上去,双手抱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臂上,连叫了好几声「大师」,但得到的都是蒋思涵的不偢不倸。 「欸欸大师,我看你对音乐和乐器都很了解,那你是学什么的啊?」得不到回答的吕彦儒,这回直接拋出了问题。 蒋思涵本来想选择忽视,却在听到他问自己是学什么乐器时,手一抖,维持同样深浅的笔跡突然多了一道深色的短线,随后停下了书写的动作。她头也不抬,只是吊起眼看向距离自己仅一个拳头的少年,他的目光满是期待,犹如一个孩子初见未曾见过之物。 身旁的人都知道,触及音乐的话题,就是蒋思涵的逆鳞,尤其深究她曾经学习过音乐的话,更是会令她的情绪瞬间降至冰点,没有人知道原因为何,就连从中学就认识她的庄郁凡也一无所知。 然而这回她却没有发怒,始终不发一语地盯着吕彦儒瞧,目光锐利、没有一丝闪躲,彷彿要将对面的人给看穿。但若是仔细一点看,可以发现她深邃眼眸之上,笼罩着一抹阴暗,藏掩住真实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单手托腮,将目光移到手上的自动铅笔,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阴霾,一边用细长的手指熟练地转着笔身,一边淡然道:「练过一阵子大提琴。」 话一出口,蒋思涵就觉得后悔万分,来自吕彦儒的视线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彷彿两颗太阳就藏在他那明亮的瞳孔之中,闪闪发光,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将他的心里活动表露无疑,她完全可以猜到他接下来想讲什么。 就在吕彦儒抬起头,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蒋思涵眼明手快地把自动铅笔抵在他的额头上,半瞇起眼、压低声音道:「把你想说的话吞回去。」 「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吕彦儒委屈地撇撇嘴,一点都没有因为蒋思涵的威胁语气而感到害怕的样子。 挑起眉,蒋思涵用笔戳了几下吕彦儒的额头,「我才不管你要说什么。要嘛去练习要嘛去念书,再两週就是期中考了,你确定要悠悠哉哉的?」 一提到期中考,吕彦儒瞬间用力垂下肩膀,两眼呆滞,一脸迷茫,像是受了诅咒似地石化在椅子上,这模样惹来蒋思涵一阵嘲笑。 1-9 在蒋思涵无情的嘲讽攻击下,吕彦儒决定发愤图强。他迅速站起身去收拾乐器,忙碌一阵后提着书包回到蒋思涵前面的位子,从里头拿出讲义和文具摊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做起题目来。 蒋思涵托着腮,似笑非笑,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吕彦儒的发旋。夕阳的光辉悄悄从窗外照射入内,照亮了他半边身子,落在他的黑发上,微微翘起的发丝连同他身体的轮廓都被镶上金边,柔和了他的线条。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手臂靠在桌子边缘,目光停留在振笔疾书的他身上,画面寧静而美好。 流转的眼波如澄澈的湖面,夕阳的光跳跃在上,同时映出吕彦儒苦于解题的样子。 良久,她歛目,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内心却逐渐为苦涩所侵占,那个人的脸也慢慢浮现脑海。 曾经,他是否也像这样,看着专注于作业的她呢? 沉默一阵后,她抬脚往吕彦儒缩在椅子两旁的其中一隻脚踢去,力道虽不大,却令猝不及防的吕彦儒吓了一跳,整个人向上弹了一下,笔尖在讲义上牵出深色的痕跡。她没料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到唇边的「滚去别桌」硬生生嚥了回去,睁圆双眼与同样受到惊吓的吕彦儒对视,数秒后才回过神来,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桌子那么多,你干嘛偏要和我用同一张啊。」 本来就不大的桌面,因为吕彦儒的到来被分成两半,一本讲义的大小就足以占据整个桌子,再加上铅笔盒等文具更是仅剩一隅之地,更别提现在这些物品皆变成两人份。 「我想说这样方便问大师问题嘛,我很不擅长算数。」 闻言,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吕彦儒的讲义页面上,除了刚才不小心画的那条线外,就只有几行算式,没有一题是完整做完的,若不是还有那寥寥几行计算的存在,她都要怀疑吕彦儒是不是拿白色的笔写字了。 抢过吕彦儒的讲义,前后翻了翻,果然没一页是完成的,只有其中几题有详细写上计算过程,估计还是老师上课解的。明明说了自己不擅长算术,却没好好做习题,开学至今多久了讲义依然乾净如新,现在还不知是向谁借了胆敢说「问她问题」这句话。 对学习也好,对音乐也罢,这人的散漫程度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努力压制想抽人的衝动,她从讲义中抬起头来,面上虽维持着笑脸,嘴角却犹如顏面神经失调般抽搐不止,缓缓将讲义转向让内页面对吕彦儒。 「开学到现在你就写了这一点?刚才甚至一题都没写完?」 「因为我很不喜欢数学嘛,拖着拖着就期中了。」吕彦儒搔搔头,靦腆地笑着,「我知道大概怎么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算不到答案,想说看完两页再一起问大师。」 蒋思涵再次翻过讲义,看着时有时无的解题程序,摇头叹息,「我看你就算跪下叫我爸爸我也救不了你。」 「真的那么糟吗?」吕彦儒哭丧着脸问,得到的却是蒋思涵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眼看自己被判了死刑,他便起身向放着乐器的架子走去,「那我还是继续练习法国号好了。」 如此发言实在令蒋思涵哭笑不得,但是当她放下讲义看向吕彦儒时,正好对上他转过头,朝她丢来的幽怨眼神,让她更是啼笑皆非。敢情这人是想用自我放弃的方式来博取她的同情,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效果拔群,况且要是没有吕彦儒,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空间可以使用,多一个顺便也不会有所损失。 听到蒋思涵答应教他解题,吕彦儒开心地跳了起来,随后飞奔回座位,认真听蒋思涵从头开始讲解。 从讲义上的纪录就知道,吕彦儒是有乖乖上课的,老师带着解的题目都有写上标准的计算过程,所以他多少有点基础,缺少的只是熟悉题型和解题方式,以及部分的公式记忆,因此教学相当顺利,剩下的就取决于吕彦儒后来的努力程度了。 1-10【完】 一个小时后,夕阳几乎没入山头,二人才收拾东西离开,并在校门口分别。 道别前,蒋思涵还十分好心地叮嘱吕彦儒做习题和背公式,他的脸上虽然写满「好讨厌」三个字,但是在蒋思涵锐利如刀刃的目光下,仍乖乖地给出承诺,然后拖着变得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蒋思涵则是望着他的背影,很是满意地狡黠一笑,目送他远去。 捷运门随着警示铃响缓缓而开,身边的人与蒋思涵擦身而过向车厢外走去,她头也没抬,用手勾着中央立柱,翻看着手上的单字卡,即使发现一双鞋子在她视线内停下久未移动,也依然无动于衷。 「思涵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上落了下来,蒋思涵这才抬眼,第一眼就看见面前的人绣在制服上的名字,之后才微微仰头看向那人的脸,一阵子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她眼底含笑、牵起嘴角,唤他的名字。 「裕书,好久不见了。」 张裕书蹙眉,显然不是很满意蒋思涵以这句话作为他们睽违近半年、再见面的第一句话。 他一手插兜,另一手握着蒋思涵勾着的那根立柱,就在她头顶上方数公分的位置,几根翘起的发丝时不时会拂过他的指尖,张裕书身子轻靠在柱子上与她挨得很近,距离不足一个拳头。蒋思涵抬头看他时,额头几乎要与他的下頷相触,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似的,无一丝要退开的意思。 蒋思涵没有移开眼,不发一言地将单字卡翻回至封面,而后才伸出一隻手,食指轻点张裕书的眉心,试图让其稍微舒展,「不要经常皱眉了,小心提早长皱纹。」 他没应,插兜的手去握她的腕。不知是太久没与她接触,还是分别这阵子她消瘦了些许,手腕不似过去那样柔软有份量,触到的尽是硬骨,嗑得他指节泛疼,眉头收得更紧。 「你为什么不来了。」 他虽惜字如金,蒋思涵却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而这回换她没答,面上虽然维持着笑意,眸子明显暗了暗,微微敛下帘幕般的睫毛,最后缓缓盖住了深不见底的眼。她完全忘记抽回被握着的手,与他维持着极为曖昧的姿势,但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虽然只有一点点,确实是过去她贪恋不已的味道。 良久,她收回了手,从他的控制范围内退出。 「因为我放弃了。」简单一句回应后,她便佯装若无其事地低头去翻单字卡,不去看张裕书的表情。 听闻她这般冷静地说出骇人之语,张裕书咬牙,一股愤怒自心底涌升,见了她泰然自若的神情,气愤更甚,握着立柱的手不禁加重力道,指节皆泛白,费尽心力才将破口大骂的衝动给压了下去。 因为他清楚知道,就算用最恶毒的字眼,也伤不了铁了心的她一丝一毫。毕竟,她可是能够轻易放弃追寻十多年的理想的人啊。 思索半晌,张裕书终于想到了也许可以动摇蒋思涵的话,他刻意以最毫无感情的语气,缓缓开口。 「老师,一直在等你。」 话语未落,他清楚看见她拿着单字卡的手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