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 第1节 不慌不忙 作者:夏渔 【文案】 [被公司优化之后,她开始优化人生。] 上学时成绩中不溜,上班了绩效在中游。方嘉嘉一直属于集体里没有太多存在感的隐形人物。 在家里、在学校、在职场,她好像一直都找不准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被公司裁员后回老家过春节,慌张又迷茫的北漂失败者,重逢了曾经暗恋过的叶朗,重遇了一群在老家大展拳脚的178班初中同学。 她慢慢剖开了亲情里的沉疴与纠葛,融入了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朋友圈,看清了向峻宇对她秘而不露的心意。 方嘉嘉放下了无聊的虚荣心,加入了“178青年合作社”。在老家重启自我,优化人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初的梦想,也有了更加广阔的模样…… tag:女性小说 成长逆袭 治愈 温情 现代言情 她的重启 ===================== 第01章 .闪闪发光的,一直是别人 失业的第四十二天。 方嘉嘉坐在心聆茶社角落靠墙的位置,望着玻璃墙外握着大杯咖啡的那个人。 是叶朗。从初三到大三,她曾经暗恋过七年的人。 茶多酚的颗粒在四处弥漫,那若有似无的涩味似乎穿过了玻璃窗溢了出去。她停下了手中的涂改笔,像初三时那样,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偷看他。 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他身上却完全没有那种长期对着电脑伏案工作的倦怠感。握着咖啡浑身松弛地站在那里,侧耳倾听身边那个头顶荒凉的男人说话,偶尔点点头。黑色的风衣衬得他修长而挺拔。 道旁那棵桂花树的树叶在呼啦啦摇曳,像一大捧在寒风里颤抖的梭子。 方嘉嘉觉得叶朗就像一棵每天都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杉木,连微笑都透着温和的生机。 外面是看得见的聒噪,茶社里格外安静。 方嘉嘉很喜欢心聆茶社的氛围。老板向宁是她老家的邻居,茶社里的工作人员也和向宁一样,都是聋哑人。 这里不用靠说话来沟通交流,也不必靠嘴上功夫证明自己。 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妙语连珠,口若悬河……这种夸人擅于表达的词语,跟方嘉嘉毫无关系。她从小就对在公众场合发声表达这件事感到恐惧。 向宁不会逼她说话,也不会对她偶尔倒豆子般倾吐的牢骚感到不耐烦。 她们会用手搀住彼此的臂膀,用手打闹嬉戏,也用那双手说出心里话。即便向宁后来能读懂一些简单的唇语,她依然坚持用手和她对话。 这二十多年里,她感受到的那份绝无仅有的“坦诚相待”,也是向宁给的。 无论在家里,在学校,在职场,方嘉嘉一直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人。 家里那个出类拔萃的“状元”哥哥向文楷,理所当然地享用了父母所有的偏爱。不过她宁愿将父母的偏心归因为“重男轻女”,而不是哥哥比自己优秀。 因为这样,既在道德感上贬低了父母的行为,也可以让自己活得没那么大压力。 上学时成绩一直中不溜,没有优秀到让老师重视,也没有调皮到让老师头疼。她是班级里不受关注的“中间力量”,评奖评优评不到她头上。 上班了绩效也是在中游,没在老板面前出过风头,也没有迟到早退旷工惹事。她是公司里安分守己的“透明人物”,升职加薪她总是排最后。 当惯了总被人忽视的隐形人,她从未奢望过那种闪闪发光的人生。 越长大,有时候她甚至会特别享受那种被人遗忘的感觉。做个不起眼的人,就不必承受更多人的目光检阅或审判。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优化”名单上时,在公司一向话少的她,对着那个总是把眉尾画入太阳穴的人事经理调侃了一句。 “我以为公司早忘了有我这号人,还以为能躲得过这一劫。没想到要裁人了第一个想起我了。” 人事经理的眉毛仿佛一条突然被挑夫担起重物的扁担,挑出了让人生理不适的弧度。 “希望你理解公司的苦衷。” 在鲸栖传媒工作了五年多,“假期”是匆忙的缝隙间偶尔才会蹦出来的生活碎片。 每天上班就是扛着巨大的疲倦往返于出租屋和写字楼之间。她甚至没有太多机会在北京城里好好逛一逛,看一看。 被公司优化后的一个多月里,方嘉嘉仿佛得了嗜睡症,在那间小小的合租屋里昏昏沉沉地睡,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经常一睁开眼就发现,又到深夜了。 短暂的清醒里,恍若白昼的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袭入房间,她盯着那低到令人气闷的天花板,仿佛看到了自己伸手可触的人生上限。 身心似乎在漫长的沉睡里得到了整顿,腰腹上那因无数个加班夜喂养出来的赘肉,夜跑几个月都没跑掉,居然被睡跑了。 她看着镜中那张容光焕发的脸,气色不会骗人,和上班时的自己判若两人。 “果然,不上班就是最好的保养品。” 前天晚上,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容不下平庸的地方,回到了上庸。决定年后就在离家更近的潭沙找份工作。 到了这个年纪,一想到接下来的面试要迎接那一轮又一轮关于婚育打算的拷问,她就心里发慌。 北京就像个巨大的筛子。 她本来也没有在首都扎根的野心,同事也都认为她只是想在这里镀镀金。在这个精英遍地走的城市,她的努力看起来毫无竞争力。 可是自愿离开和被劝退,从处境到心境,总归是不一样的。 首都对她来说依然很陌生。没留下什么,也没什么好带走。 那种衣锦还乡的故事,自然也轮不到方嘉嘉做主角。 到了上庸,在机场的出站口,她看到举着一把绿伞的向宁,像一幅画一般安静地立在人潮里。方嘉嘉故作轻松地与她拥抱,内心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自己的一事无成。也为将来可能永远也无法迎来转机的庸碌人生。 向宁带她回了自己家,给她做饭,为她铺床。她们聊了很久,聊到最后手都酸了。 那一晚,方嘉嘉失眠了。 向宁均匀的呼吸就在耳畔,那是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人,才可以心安理得拥有的深度睡眠。 寒风贴着玻璃窗,发出野兽般的低嚎。方嘉嘉的沮丧和慌张也在黑夜里张牙舞爪。 透过心聆茶社那扇大大的玻璃墙,她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叶朗,也照见了碌碌无为的自己。 叶朗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稍稍回头往茶社里看了一眼。 方嘉嘉握着白色涂改液的手紧了紧,那个瞬间,她的意识在“与他对视”和“立即逃避”之间微妙地徘徊。 迎面走过来的向宁打断了她短暂的犹豫,走到桌旁打着手语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叶朗被身边的男人拍了一下肩,他倾了倾身子往路的另一头看了看,他们等的车快到了。 向宁站在方嘉嘉的斜前方,她们和站在窗外的叶朗就像是处在一条斜线上的三点。 车子在路旁停了下来,叶朗拉开了车门。同事钻进了车里,他撑着门默了几秒,下意识地又朝着那条斜线的尽头看了一眼。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枯叶黄粗线针织衫的姑娘,在用手语和她身前的人对话。 她的手语打得很快,叶朗只看清她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她自己,然后快速向肩后挥了挥手,接着做了个手部动作,捏了捏下颌,点了点头,最后她的食指好像是指了指站在桌旁的那个人。 “叶朗,落什么东西了吗?” 坐在车里的刘科长纳闷地看了看怔在车门边的人。 “没有。” 叶朗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他微微仰头,透过车窗看了看心聆茶社的店招。 这条街上,其他的各色招牌都在朝路过的人展示着言过其实的喧哗和毫无差别的招徕。只有这家茶社的店招,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显眼。 有这种设计巧思的人,一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和热望在灵魂的血管里奔流。不会有和他一样,顺着枯叶般干涸的人生脉络,做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枯闷工作。 他这样想。 心聆茶社里所有以茶叶画为主题的视觉设计和装饰画,全是出自方嘉嘉之手。 做了五年多的平面设计师,向宁是唯一那个没对她提过修改意见的甲方。 此刻,她手里握着白色涂改笔,桌面上是一张黑卡纸。卡纸上粘了几片大大小小的树叶,她用白色的涂改笔沿着树叶边沿看似随意地画线,让线条呈现出了规则而灵动的肌理。 那辆车驶出视野之外。方嘉嘉望着人来人往的玻璃墙外,眸光里流转着家乡久违的街景,却仿佛凝视着巨大的虚空。 手机在桌角呲呲震动,很像是人类压抑哭声时堵在喉管的悲鸣。 向宁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看了看,伸手在方嘉嘉眼前晃了晃。 ——嘉嘉,你刚刚看到谁了? ——叶朗,我刚刚看到他了。 那个名字用嘴说出来总觉得开不了口,可是用手“说”出来的时候,却有着比划了千万次的熟练。 向宁脸上掠过惊愕的神色,微微张了张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去做饭,你再坐会儿。 桌角的呲呲声停了下来,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方嘉嘉看了一眼,是 n+1 的工资补偿款到账了。 短信内容显示出的银行卡余额,就是她毕业后这几年手忙脚乱攒下来的一切。 钱不多,尚可应付一些突如其来的小小意外。 方嘉嘉重新拿起白色涂改笔,白色的线条一笔一笔烙在黑卡纸上,纷乱的内心也渐渐归于平静。 坐在去万匠泉村的车里,叶朗沉静地望着窗外。雾蒙蒙的青山像是晚起的山神任性地朝着群山狠狠地哈了一口气。 车窗上隐约投映出刚刚看过的那几秒影像。 那个坐在茶社角落里的女孩儿,应该是一个纯粹用手而熟稔表达的聋哑人。 不知道为什么,上车前看到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叶朗仿佛感受到了萦绕在她指间的叹息和遗憾。 可是短暂的四目相对里,他们心中涌动的情绪并没有交集。 他自然也看不穿,从她指间快速“说”出来的那句话到底在表达什么。 ——我以前非常喜欢你。 第2节 第02章 .再一次,从你的世界经过 雨后的田间石板路上,一串串水渍急切地飞溅到行人的鞋履上,裤腿上。 叶朗跟在健步如飞的刘科长身后,从刘有为鞋底甩出来的水点子,争先恐后地在他的鞋面上落脚。 刘有为拿着手机朝站在远处屋檐下的村民挥了挥,扯着嗓子喊道:“老乡,年货办齐了吗?” 眼前的吊脚楼古建筑群就像是历史古老的音符,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缀落在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山野间。 这里便是刘科长之前说过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万匠泉村。 吊脚楼均为榫卯结构的木建筑,节日燃放烟花、爆竹时极易诱发火灾事故。 他们这趟来,是为了对古建筑群进行春节前文物消防安全的全面检查。 村书记陈采英面色欢欣地迎了出来,“刘科长亲自来指导工作呀。” “小叶也来了啊。”陈采英忙向叶朗伸出手,叶朗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位大姐刻进掌纹里的淳朴和温厚。 “陈书记,你好。” 叶朗安静地跟在刘科长身后,针对建筑内消防设施设备情况进行重点检查,详细了解消防安全管理和主体责任落实情况。 这位资历尚浅的公务员,顶着名校光环的中国古代史硕士,毕业后从首都赴六朝古都,和几位校友一起成立了编剧工作室,做过两年多的历史剧编剧。 那两年里虽然赚得不多,但是成就感不少。 疫情下的影视寒冬,导致工作室的几个原创项目停摆,团队的成员纷纷转行谋生。 在家里那群吃了一辈子公家饭的长辈眼里,编剧不是个旱涝保收的职业。工作室走到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依然在推进自己手上的那个项目。 去年他奶奶癌症复发住院,没有熬过农历新年。 病床上的老人直到临终前还在老泪纵横地劝他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离家太远。 他终是没能扛过家里老人们的软硬兼施,完成手上那个历史剧的剧本之后,报考了公务员。 最后的倔强是,没按长辈们的建议选报那些更有“上升空间”的热门单位,而是报考了文物局。一个至少和历史沾亲带故的单位。 “叶朗,你存一下陈姐的号码。”刘有为示意陈姐报一遍她的手机号码。 叶朗将那串数字存进手机通讯录。坐进返程的车里,刘有为又对着他叮嘱了几句。 “文物安全是文物保护的生命线。万匠泉村你多盯着点,我接下来要陪省里督察处来的人去各个点巡查。这个事你务必要多上点心,去年就是几个小孩子乱放鞭炮,差点烧了一栋老楼。文物保护的法律、法规你也要多向村民传达和解说,要反复地说才能说透。有些村民思想上还是不够重视。” “嗯。”叶朗顿时觉得手里的手机烫得像个山芋。 车子沿着弯道接连不断的盘山路驶出了万匠泉村,路过同属沵湖镇的向善坪村。 行经沵湖中学时,叶朗发现校门口那个状元小卖铺还在营业,有些意外。 初三时,他跟着被调到沵湖中学当校长的爸爸来这里待过一年。 从小就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在多所学校辗转的他,对那些待过的学校都没留下太多深刻的回忆。 这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曾经一起玩闹和学习的伙伴都已经在各自的人生里奔忙。关于同窗之情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这所学校里,除了一直和他有联系的周希沛,以及那几个以周希沛为纽带偶尔联络的人。其他的同学现在若是在路上碰了面,他很难在第一时间叫出对方的名字。 状元小卖铺里,和营业执照并排悬挂的照片框里,还有一张他和老板娘的合照。在他之前,这所学校还出过两位上庸市中考状元。 一位是小卖铺老板的儿子向文楷,还有一位叫向野的学姐。 似乎是中了事不过三的魔咒,状元小卖铺的照片墙上,这些年一直没再多增一名“状元”。 叶朗听刘有为因春节期间的值守排班表犯愁牢骚时,他爸爸叶楚轩约了文物局的郭局长去心聆茶社,说是喝茶叙叙旧。 虽然心聆茶社是一间聋哑人开的店,可是常来这里的包间喝茶的,都是上庸最说得上话的那群人。 也许是想从行动上支持和关怀弱势群体从业人员,也可能是需要找个不怕隔墙有耳的地方,在信息上互通有无。 这些人常聚在二楼的包间里,关上门,就能让茶汤的沸腾声和他们的谈话声微不可闻。 茶社一楼的大厅则属于爱喝奶茶又不喜喧闹的年轻人。也常有把茶社当自习室的学生,来这里看书做题,格外清静。 心聆奶茶的茶底多是上庸自产的白茶、莓茶、葛根茶,各款奶茶的配方也是由向宁和一个开茶饮店的朋友亲自调配。 方嘉嘉来了几天,几乎把所有的奶茶口味喝了个遍,最爱的是新出的那款以白茶做底的“苍苍雪峰”。 给茶社做了几年的兼职设计,方嘉嘉也只有每年春节的前几天会在这里办公。 完成了茶社在元宵节之前需要的宣传物料设计,将设计文件发送给广告制作公司后,她又将手绘的广告画架摆到了店门口。 忙活完,方嘉嘉端着一杯奶茶走到角落的位置。 用小勺子将杯中撒了抹茶粉的“雪峰”削出了一截“断崖”,轻轻抿了一口。甜。 车还没进市区,刘有为就接到了叶楚轩的来电。挂了电话,刘有为熄了烟,挠了挠发量稀薄的头顶,朝身边的叶朗看了一眼。 “叶朗,你平时不怎么喝茶吧?我看你总是喝咖啡。” “咖啡比茶更提神。” “等下带你去喝茶。” “刘科长刚刚接了谁的电话?”叶朗将车窗降下一条窄窄的缝,清冷的风打着旋儿钻进了车里。 “你爸约了郭局,你别又想开溜。”刘有为憨憨地笑了笑,“你刚来那会儿我们可真是没想到啊,教育局局长家的公子会来我们文物局这个冷衙门。” “我运气好。”叶朗平静地注视着从车窗外流逝的时间。 方嘉嘉握着马克笔,蹲在茶社门口的画架前更新宣传内容的细节,她在空白处多画了一些以茶叶为形的点缀元素,为了让图文比例更加和谐。 余光瞥见身旁多了一双黑色帆布鞋,她不以为意地换了支笔,对着手机备忘录里的文案继续修改画架的文字内容。 叶朗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看画架上的花字和图画。 刘有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招呼他,“叶朗?” 方嘉嘉听到那两个字,手里的马克笔颤了一下,“茶”字的最后一笔直接多出一截。 她有些慌乱地用手指抹掉了多余的部分,指尖染上了黑渍,一抹血红却迅速爬上了她的耳根和脸颊。 “画得真好。” 叶朗说完迈步朝茶社正门的方向走去,推开门之后想起来她好像是聋哑人,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又看了她一眼。 方嘉嘉见那双鞋离开了才仰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意外地在门檐灯的黄晕中相遇。 “我是想说——”叶朗见她看了过来,不知道怎么用手语夸人,有点紧张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你很厉害。” 方嘉嘉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之后,忽然露出明朗的微笑,难为情地垂眼看向地面。 她觉得脚下的石板缝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簇簇小花儿,在开心地摇曳。 叶朗怔了怔,也微微扬了扬嘴角。 刘有为走到楼梯转角了发现同行的人还没跟上来,“叶朗!” “来了。” 他的脚步声轻快地落在实木地板上,却重重地踩在方嘉嘉的心里,把她心跳的节奏也带乱了。叶朗只是说了两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心底却生出了被人过誉的羞耻感。 四人对坐的茶室里,茶桌上热气氤氲。 茶艺师沉默而熟练地操弄着那些茶具,茶汤倒入茶杯的声音时不时有规律地回响。 一场漫长的对谈之中,总会有一个意识神游的人。叶朗像是看着一潭深井一般凝视着茶杯里的茶汤,在这场句句都有自己有关的谈话里,保持缄默。 他感觉在这种场合里,自己唯一能把握的好像就只有手里的这只瓷杯。 长辈的对话里编织着他们身为过来人的告诫和判断,他只需适时点头证明自己的意识还在这间茶室里,释放出那个端正而谦虚的自己。 方嘉嘉趴在一楼的角落专座上盯着自己的速写本发呆,手机忽然震动。 她走出茶社,靠着门口那棵桂花树接听电话。王秀荷喜添金孙的激动透过手机听筒冲了出来。 “嘉嘉,你哥生孩子了!” “嫂子生的。” “你少打岔,比预产期早了半个多月。我要早点过去伺候你嫂子坐月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向文楷当爸爸了,方嘉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开心。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她不曾从那个优秀的哥哥身上得到过什么兄妹温情。 茶室里的谈话结束,叶朗跟在领导们的身后,浑身都是“刑满释放”的轻松。 方嘉嘉准备推门时,见他们一行人走出来,便退到了一旁。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她认识,是曾在沵湖中学做过三年校长的叶楚轩。 “叶局,那我们就下回再聊。” “好的,叶朗以后还要劳烦郭局长和刘科长多费心。” 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话在方嘉嘉的头顶上有来有回地跳跃。 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眼前的人物关系,一抬眼就稀里糊涂地撞上了叶朗的目光。 第03章 .她的青春,曾被沉默瓜分 仰视的角度总是很容易牵扯出一些仰慕的情绪。 叶朗看到她的睫毛颤了颤,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让了让身子,给她推开了门。 似乎是受到了自己消费不起的礼遇,方嘉嘉欲言又止地侧着身子走了进去。 晚上洗漱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初中时那个总是垂头走路的微胖女孩儿相比,就算说不上脱胎换骨,也的确变化很大。 高中之后可能是因为摆脱了王秀荷毫无章法的喂养,身材匀称了很多。 大概女人过了 25 岁代谢会变慢是真的,前两年加班太猛,导致她内分泌失调,体重失衡。 也算是托了失业的福,狠狠睡了一个多月,把遗失了很久的精气神给睡回来了。不过今天晚上,她又有了失眠的理由。 重遇曾经的暗恋对象,很难心无杂念地入睡。 据说不爱说话的人,往往有更多心理活动。也有人说,安静的女孩儿更容易早熟。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方嘉嘉就看出来了,身边和她同龄的男生身上都透着一些清澈的愚蠢。 第3节 这种愚蠢和学习成绩没什么正相关的关系。随着年岁的增加,他们身上的清澈会渐渐变得浑浊,但是依然很愚蠢。 女孩儿的自负和审判都掩藏在内心深处,从未向谁表露。 初三开学时,班里来了个可以提高全班男生平均身高的转学生。方嘉嘉坐在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叶朗。 她埋头在草稿本上胡乱地画画,心里想着: 其实长成这样的话,好像蠢一点也没关系。 向宁抱着睡衣进了浴室,方嘉嘉躺在床上直发愣。 每一段回忆,都像是可能会从教室的任意方向飞来的粉笔头。她稍微走个神,就直接砸到她头上。 第一个粉笔头砸了过来,15 岁的方嘉嘉用粉笔在自己课桌上画了一支冰淇淋。 不知道是不是每所学校都会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办校运会,反正方嘉嘉待过的学校都会。 校运会向来跟运动神经格外懒惰的方嘉嘉没什么关系。初中时,作为一名走读生,家就在校门口,更方便她躲清静。 叶朗拿了跳高冠军之后,班里的男生起哄让他请吃冷饮。 他和另外两个同班男生像一阵风似地刮到了状元小卖铺门口,一口气从冷藏柜里取出了 26 瓶可乐,又在冷冻柜里数了 21 支冰淇淋。 由此可得沵湖中学 178 班的男女比例。 方嘉嘉的视线穿过两个装满大大泡泡糖的塑料桶之间的缝隙,心里想着: 其实这么有钱的话,好像蠢一点也没关系。 结账的时候,叶朗手里捏着两张百元整钞和一张一元的纸币。见那个收银的女孩子拿出了计算器,他没急着把钱放在柜台上,安静地等在那里。 听到计算器报出“141”之后,他才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 方嘉嘉没看到他掏钱的动作,递过来的面额说明他自己早就算好了。 找零的时候她耳朵像被火燎了一样,低头抽出三张二十元的纸币。自己都算出来了为什么不吭声? 接了找零的钱,拎着可乐的两个男生飞速离开,拎着冰淇淋的叶朗没有立刻就走。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好像是自己班里的同学,但是又不十分确定。叶朗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刚转过来班里很多人不太熟悉,想问下你是 178 班的吗?” “嗯。” 方嘉嘉看到一支冰淇淋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那颗冒出的痘痘,仰头看了他一眼。 “我刚刚比赛赢了,请大家吃的。” “谢谢。”方嘉嘉接过冰淇淋,觉得自己脸皮真厚。她甚至动了把这支冰淇淋的钱马上退给他的念头。 “不用谢。” 方嘉嘉望着叶朗朝校门口飞奔而去的身影,他的手里拎着一大袋令人心动的“甜”。 谢谢你,请生理期的我吃冰淇淋。王秀荷也会谢谢你,差点清空我们家的冰柜。 叶朗转入 178 班,最大的“受害者”是曾经的第一名。初三首月的月考成绩出来,常年霸在榜首的“周希沛”往下跌了一格,然后整个初三都没能再升上去。 方嘉嘉看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心里还在不自觉地想着: 其实这么聪明的话,好像蠢一点也没关系。 回想这狗屁不通的话,她没忍住自嫌地皱了下眉头,觉得自己才是真蠢的那个。 已经钻入被窝的向宁,察觉到身边的人有些辗转反侧,轻轻拍了拍方嘉嘉的背。 初三过得很快,从开学到毕业好像也就是一个转身的时间。 16 岁的方嘉嘉用第二个砸来的粉笔头,蹲在教室的角落里写下了“同学录”。 每一年的中考前,状元小卖铺的同学录都卖得很好。一摞摞同学录被摆上货架的时候,方嘉嘉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王秀荷的审美。 那幼稚又花哨的画风,她根本不相信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会花钱买这种丑东西。 但是那些丑东西的销量又让方嘉嘉忍不住反思,或许真正没有审美的人,并不是王秀荷。 如果要选出历年最丑的一版同学录,方嘉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2010 年。 中考前的那几堂晚自习,那些丑得让她想亲手一本本撕毁的同学录,仿佛工厂流水线的半成品,在她的前后左右拉出沉默的生产线,被大家传来传去。 那几天晚上,方嘉嘉觉得他们不像是一起学习的同学,更像是合力粗制滥造的工友。 大家在同学录上匆匆写下几句话,仿佛在做什么计件任务。关系要好的会图文并茂,关系一般的都是敷衍潦草。 叶朗一开始好像并没有去买同学录的打算。方嘉嘉那天坐在门店隔壁房间的小饭桌上,透过门缝看着他挑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放下了那本画风混乱的同学录,拿起了一本硬壳牛皮纸的笔记本。 那天晚上,当前桌的周希沛把本子传到方嘉嘉的桌上时,她把那本笔记本夹在自己的两本书之间,悄悄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就着小台灯的光,翻到了笔记本的倒数那几页。绞尽脑汁地想要在他的同学录上留下点不一样的祝福。 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在去年秋天收集的一片枫叶用双面胶平平展展地粘了上去,然后用彩笔在枫叶下画了个坐在船上看书的小人儿。 最后配了两句她觉得很智慧的话。带着填写答题卡的慎重,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祝:学叶有成,一帆枫顺。」 她写完之后不免有些担心,生怕自己的天才创意在班里引起热烈讨论。 那样她就要被迫接受大家的赞美,还要回应大家为什么厚此薄彼的质问,想想都觉得烦。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这担心太多余了。班里一共四十多个人,大家都很讲规矩,一页接一页地接力,根本没人往后翻。 她写的那一页,实在是太靠后了。 叶朗也没看到吗?应该是没有,他甚至没打听一下,拥有这样奇思妙想的人到底是谁。 方嘉嘉那几天一直带着被人发现的担忧和没被发现的遗憾,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 向宁轻轻打了个喷嚏。方嘉嘉又翻了个身。 直到今天她都不知道叶朗到底有没有看到过她的那片“枫叶”。还有她大三那年给他寄送的那几幅树叶画,也不一定真的能送到收件人手里。 21 岁的方嘉嘉用第三个粉笔头,在快递盒上写下了“生日礼物”。 叶朗的生日是 11 月 18 日。这是方嘉嘉在初三拍毕业照那天,听周希沛对李晓虹说的。 日历翻到高中,方嘉嘉考进了上庸二中。这所学校的很多学生身上都有一股盲目的优越感。他们觉得自己只需要再多答对两题能去上庸一中,发挥失常才会沦落到和这群庸才同校。 178 班共有四名同学考进了上庸一中,当时大家都以为叶朗会和周希沛一起进上庸一中的火箭班,结果他直接去省城的名校上高中了。 高一下学期,方嘉嘉因为向文楷一句话,成为了美术特长生。 “方嘉嘉这个成绩除非参加艺考,不然二本都考不上。” 王秀荷和方建兵在那个寒假合计之后,算了笔账。狠下心把方嘉嘉拽进了美术特长班。 被文化课和专业课双重夹击的高中生活里,她那个特殊的排解压力的小妙招,是在初三中考前解锁的。 茫然、烦闷、焦虑、苦恼、悲伤……每当被这些负面情绪突袭的时候,她会拼命地画各种各样的叶子。一直画,一直画,一直画到心情随着叶片的脉络平静下来。 高二开始,她每年 11 月 18 号都会郑重其事地做一副树叶画,用自己收集的各种树叶拼贴作画。标注制作日期,小心存放。 暗恋,就是一个只有自己会开关的收藏夹。 方嘉嘉高三时去省城潭沙艺考培训时,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一部向文楷用过三年多的摩托罗拉。 她在初中同学的 qq 群里看到有人问周希沛要叶朗的手机号码,第一时间存下了那个号码。从没发送过一条短信,没拨过一通电话。 在潭沙培训期间,她偶尔会去叶朗就读的那所学校转悠,远远地见过他几次。 他在人群里总是格外显眼。有那么两次,她看到他似乎朝自己看过来了,慌张地背过了身。 大三那年,她做完第五幅画后,听见室友的床帘背后发出的繁殖期男女交合时难以克制的声响,方嘉嘉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 坚持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感动。 当自己独自沉浸在冒着梦幻泡泡的戏剧幻想里时,叶朗可能正在和某个才貌兼优的女生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做爱。 她的暗恋就像是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火。 那五幅被保存得很好的树叶画,默默地从千年羊城飞到了首都。 那是她七年暗恋结束时,对不知情的暗恋对象难以克制的一次“打扰”和“冒犯”。 方嘉嘉抱着那个小箱子去快递站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温和又执着的“传道者”,被迫听那个人说了很久的“真善美”。 她不知道叶朗大学有没有更换号码,收件人的电话号码直接用了他高中时用的那个。地址也只是一个没有更多详细信息的学校地址。 寄件人的姓名和电话,全都用了假的。 管他能不能收到。那些东西,不过就是一份想要扔掉的暗恋证据。 向宁睡梦正酣。方嘉嘉始终没找到那个睡得最舒服的姿势,起床去客厅接了杯水。 喝了整杯冷水,却没能凉却心里几欲复燃的悸动。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碰到叶朗,一定要跟他说句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如果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直接上床也行。 当然,如果他也是单身的话。 毕竟早就过了青涩懵懂的年纪,曾经在梦里牵了他的手就开心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的少女,对异性也有了更加露骨而深入的欲望。 现在让她在男人的少年感和性张力之间做选择的话……方嘉嘉看着玻璃杯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瞬间清醒。 “说得我好像有得选一样。” 都说饱暖思淫欲。自己连工作都没了,居然还想着上床? 第04章 .没认出老同学,如何补救 毕竟有向文楷那样的状元儿子,方嘉嘉作为王秀荷的女儿,除了美院的那张通知书,没有其他什么值得那个妈妈好炫耀的。 去年过年时,王秀荷居然在老家跟人显摆,说方嘉嘉在北京的大公司里当资深美指。 她还好为人师地跟村里的姐妹轮番科普,什么是“美指”。 王秀荷去年从方嘉嘉包里掏出来的那几张名片上,头衔的确是:资深美术指导。 不过那是公司为了让合作方的项目对接人感受到来自鲸栖传媒的重视,特意给方嘉嘉做的一版虚抬了头衔的假名片。 她在公司的真实头衔是:助理美术指导。 和她同批进公司的,有人已经成为设计总监了。 准备回村,方嘉嘉虚荣心不多,但是有。至少在妆扮上,她没打算泄露出半分失业人员的气息。 第4节 她成不了王秀荷的骄傲,却也不想因为失业承受王秀荷滔滔不绝的说教。 落叶黄毛呢大衣叠穿黑色高领针织衫,黑色裤装衔接亮黑色高跟裸靴。 高马尾,再化个上班时都懒得化的淡妆,戴上那对非必要场合不出场的足金枫叶耳钉。 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很成功地伪装出了衣锦还乡的气场。 向宁出门太早,她起得太晚。拖着行李箱磕磕绊绊走到了茶社,她们俩又亲密地“聊”了一会儿。 站在路旁那棵桂花树下等向峻宇的车来接她时,她又看到叶朗了。 他好像每天早上都会去心聆茶社隔壁的咖啡店买咖啡。 方嘉嘉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垂眼看着地上那颗从水泥地板的束缚里逃脱的鹅卵石。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暗暗发过的誓,有一种不敢与人对视的羞耻感。 上去搭讪都不敢,还上床?真敢想。 她的脸颊泛起自嘲的浅笑,然后又朝着隔壁的咖啡店瞥了一眼。 叶朗一开始并不确定她就是昨天那个穿粗线毛衣的茶社员工。直到她朝自己看过来时,他终于敢确认了。 他准备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方嘉嘉就迅速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脚下的那颗石子,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让石子又落回了为它量身定制的那个小水泥坑里。 等咖啡和等车的人,瞬间都有些心猿意马。 突然很想看叶朗尴尬的样子。老同学和他打招呼,他喊不出对方的名字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也不熟,开这种玩笑会不会太没有边界感了? 方嘉嘉的余光看到他从店员手里接过了咖啡,恶作剧再不做,好像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叶朗。” 她先是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才慢慢看向他,脸上带着像昨晚一样明朗的笑容。 叶朗脸上的错愕是有层次的,她不是聋哑人?她认识我?她是谁? 方嘉嘉的手已经紧张地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却火上浇油地又说了一句,“老同学,好久不见。” “你好。”叶朗的脑子里疯狂搜索着自己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名字,他记得的无非就那些名字。要么是成绩很好的那几个,要么是特别调皮捣蛋的。 从马丽到桑妮和艾薇蕊,搜索失败。他脸上的尴尬和眼里的歉意越来越明显。方嘉嘉都有些不忍心再继续盯着他看了。 “你是?对不起,我之前转学太多次。” 方嘉嘉听到他紧张又沮丧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哦——”方嘉嘉把这个语气助词轻轻地拖出了一个小尾巴,然后让他亲眼看着笑容在自己脸上一点点消失。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对他进行一种漫长而残忍的心理凌迟。 原来看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陷入窘境,并不会有任何快感。 叶朗似乎还在等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完全没有把自己那个不值一提的名字说出来的打算。 向峻宇的车在街对面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见方嘉嘉在和人聊天,他给了他们寒暄的时间,但是车不能在路边停太久。 “峻宇哥,你到了?”方嘉嘉接起电话后,刚刚还在恶作剧的人,气焰顿时被某种隐形的威严掐灭。她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嗯,看到车了。” “我帮你把行李箱拎过去吧。”叶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似乎在寻找什么补救措施。 方嘉嘉紧紧握着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淡淡地说:“不用麻烦。” 也不熟。这三个字在嘴里巡游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她视线闪躲地朝叶朗挥了下手,“拜拜。” 她还没走到斑马线中间,两个行李箱就被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向峻宇伸手拎了过去。 叶朗五味杂陈地看着那辆军绿色的 jeep 角斗士开走了。一缕带着懊恼的怅然若失在心头轻轻滑过。 向峻宇和向文楷的曾祖父是亲兄弟。方嘉嘉对哥哥这个当过兵的好兄弟,又敬又怕。 上了车,她也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的后座,一声不吭。 或许是因为当过五年兵的关系,向峻宇身上没有大多数同龄男人常有的油腻和世故。 极度自律,作风优良。除非下暴雨,每天早起都要沿着村里的主道或小道跑个几公里。 那张坚毅的脸上依然有军人的棱角,刀凿斧刻一般。 去年,并不是村支两委换届选举的时间。上一任村书记因纷杂繁琐的村中事务感到力不从心,提出了辞职。 符合竞选标准的向峻宇自告奋勇,通过村党支部党员选举成为了向善坪村的新一任村书记。 谁都没想到,退伍复员后在外事业有成的他会回到向善坪村当村干部。毕竟这份工作是出了名的吃力不讨好,事多钱还少。 年前,向峻宇带着村里的两个年轻人到上庸市九安区、五陵区的几个示范村考察学习了一趟。昨晚看到王秀荷发的朋友圈,在评论区顺手道了个喜。 王秀荷立即一个电话打给他,先是建议他抓紧时间找个对象,早点结婚生子。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话头过渡到了方嘉嘉身上。 “峻宇啊,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和文楷一起在家里吃住的,我把你也是当半个儿子的。我跟你说话一直不见外的哦。” “你也要早点找个对象,把婚结了。你这个条件什么样的对象不好找啊?莫拖了哦。” “说到你又想到我们家那个不争气的嘉嘉,一把年纪了还不嫁出去。二十七八了还孤家寡人地跑回来过年。” “峻宇,你还在市里考察吗?你明天要是回村里顺便把嘉嘉带回来,她肯定赖在向宁那儿的。她对向宁比对她亲妈还亲。” 方嘉嘉对她妈妈这种平白给人添麻烦的行为深感厌烦。昨晚就给向峻宇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买好回家的汽车票了。 向峻宇昨晚睡得早,没看到她的消息。早上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说自己会去心聆茶社门口接她。带着些不容反驳的霸道。 回家的车里过于沉默,总要有人抛出个话题,打破暖气里流动的尴尬。 “嘉嘉,刚刚那是你同学?” 向峻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方嘉嘉不想把话聊开,蚊子般“嗯”了一声。 “还在之前那家公司?” 如果说自己失业了,那话题可延伸的方向就更多了。 方嘉嘉轻轻扯着拇指上新长出来的倒刺,“嗯。” “以后打算在北京定居?” 在北京定居?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方嘉嘉心里回了一句,猛地用力扯掉了倒刺,疼得轻轻“嘶”了一声。“没那个打算。” 向峻宇没再追问什么。方嘉嘉看着窗外的村野,四处都在进行美丽乡村建设。 道旁的村民自建楼房外墙,都被绘上了水墨画。 起初她还觉得新鲜,可是车子经过了几个乡镇,都是大同小异的画风,慢慢就觉得有点视觉疲劳了。 整齐划一的确可以制造出一种规整的美,但是也残忍地消灭了每个村镇自身的底蕴和味道。 想到这里,方嘉嘉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车里过于安静,这声叹息也显得格外清晰。 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方嘉嘉见车子已经快到家门口了,她像是给自己解绑一样迅速解了安全带,匆忙道谢。 “谢谢峻宇哥,今天又麻烦你了。” 王秀荷看到向峻宇的皮卡在门口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里堆着层层叠叠的深意。看到自己女儿下了车,她喜笑颜开地说:“峻宇回来啦!” 方嘉嘉见怪不怪了,就连他哥的朋友在这个家里都比自己受重视。 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儿,王秀荷满眼挑剔,“学人家减肥啊?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上班?” 别人家的爹妈都是“人前不训子”,王秀荷是不在别人面前数落自己的女儿就不舒服。 向峻宇把方嘉嘉的行李拎出车厢,行李的主人赶紧伸手去拉。结果向峻宇根本没打算撒开手,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慌张地划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将行李箱拎进了状元小卖铺。 路过的村民纷纷将目光投向状元小卖铺,乡村里的视线总是异常执着且充满遐想。 他们审读着王秀荷看向书记的眼神,分明就是丈母娘看姑爷。 因为心里有悬而未决的疑问,叶朗下班后回了趟父母家。 他从叶楚轩书房那个书柜的最下层找出了一摞老相册,认真翻看自己小学和初中的所有班级合照。 越看越没头绪。根本看不出谁像那个今天和他打招呼的老同学。一想到自己今天在她面前那些失礼的反应,他就感到格外歉疚。 对着老同学热情地打招呼,结果对方根本叫不出你的名字。任谁都会觉得难堪且失望。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甚至都不知道该找谁打听。 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周希沛。 “叶朗,班主任陈老师去世了。后天的葬礼你有空过来吗?” “陈老师去世了?” “对,就今天上午的事。走得太突然了。” “葬礼是后天?” “是的。” “我会早点过去。” 叶朗拿起那张沵湖中学 178 班毕业留念合照,看着照片上坐在前排的班主任。 明明是个斯文又温顺的人,却对着镜头做出了那么严肃古板的表情。 时间如利剑,总会在不经意间直刺那些已经落灰的回忆。 第05章 .状元小卖铺,关张倒计时 方嘉嘉又回到了状元小卖铺。 沵湖中学校门口的这套平房,建成了一个大大的“凹”字。 如果用航拍的角度俯瞰,这座房子仿佛在向门前那条四米多宽的水泥路索取拥抱。 这条两百多米长的水泥路,交错叠积了一届又一届新生和毕业生的脚印。 装潢老气的状元小卖铺却一直在那里,就像个留级了很多年的学生,又笨又土。 它之所以一直没有消失,是占尽了地理位置的便宜。学生们进出校门时,它总是会最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在青春期的方嘉嘉眼里,状元小卖铺里来来往往,都是如风般进出的青春。 第5节 在校运会上刚比完赛,跑进来抱走一怀饮料的男生;认真挑选带锁日记本的文静女孩儿,碰到要好的同学也会活泼地打招呼。 打着帮爸爸跑腿的幌子,实际上买烟自己抽的那个叛逆小子,抽完烟会在操场上跑几圈散散味儿再进教室。 跟着暗恋的女孩儿走进来之后,随随便便拿起一件物品就结账的青涩少年,可能一直都没表白过。 总是手挽手走进来的两个女孩儿,经常会低声讨论着一道试题的最优解法…… 在成年之后的方嘉嘉眼里,状元小卖铺就像个死活不肯退休的倔老头,总有一股如灰尘般陈旧的气息。 下车后,踩过七级台阶,穿过院子前坪,“凹”的左上角区域便是状元小卖铺的空间。 方嘉嘉走进店就发现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心想这倔老头应该是真的要退休了。 她习惯性地看向墙上的照片框,那张照片上的叶朗笑得很阳光。 想到两个多小时前,叶朗那副被不认识的“老同学”偷袭的窘迫样子。27 岁的方嘉嘉凝望着 15 岁的叶朗,不禁露出微笑。 向峻宇看了一眼方嘉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和王秀荷聊了几句后就走了。 方嘉嘉把行李在自己的卧室归置好,然后默默走进厨房。 “这个店反正也没什么人来买东西了,我跟你爸爸商量好了,关了算了。” 王秀荷手里的菜刀切得砧板哐哐响,“你爸爸到处跑工地,我又要去帮你哥哥带孩子。都没空顾这个破店。” “现在的学生都会上网买东西了,网上的东西花样又多又便宜。这店得亏是用的我们自己家房子做门面,不用出租金,不然要亏死。” 方嘉嘉把清洗好的白菜叶端到灶台上,安静地看着那块菜刀下的砧板。 这块用了很久的柳木砧板,在她妈妈顶好的刀功下,又肉眼可见地长出了很多新的刀痕。 王秀荷放下菜刀,双手在围裙上里外里擦了擦,“我买了明天的高铁票去你哥哥那里,你跟不跟我去?” 自己票都买好了,简直多此一问。方嘉嘉顺着她的心意答道:“不去。” “也好,你爸爸那个工地这两天也要放假了。你跟他在家里过年也有个伴。” “嗯。” 一个家里四口人,三个姓。方建兵和方嘉嘉都是没资格去和向文楷一起过年的。就连这个房子也是向文楷去世的爸爸留下的。 在这个形神俱散的家里,方嘉嘉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主要是观察哥哥给自己的脸色。 王秀荷撇了撇嘴,揭起了锅盖,释放出腾腾升空的热气。 “我这次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嫂子也是个娇气的。要不是看在你哥哥,我才不想去看儿媳妇的脸色。城里的电梯房我又住不惯,去了也没半个熟人,一天到晚就跟关在鸟笼子里一样。” “你没事也多在你哥哥面前卖个乖,向婷婷就比你机灵,比你讨人喜欢。你哥把她推荐到他们单位下面的国企上班,比你还小一岁。人家今年找了个男朋友,是潭沙本地的拆迁户,日子不要过得太舒服。” “你哥哥现在好歹是个副处长,一堆人想着巴结他,就你个死脑筋不开窍。” 方嘉嘉将刮好的姜放进碗里,惯性沉默。 向文楷对她不好,也不坏。只是保持着多年如一日的冷漠和无视。 小时候方嘉嘉也会觉得委屈,可是长大后学会了换位思考。她曾经尝试着站在向文楷的立场看待自己。 亲生父亲去世后没多久,妈妈就带了个外乡的男人回家,还在自己生父辛苦修建的房子里再婚再育。年幼的自己,会喜欢那个突然降临的妹妹吗? 王秀荷对儿子深觉亏欠,所以极尽宠爱。方建兵在向文楷面前始终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姿态,大把大把地给继子塞自己赚来的辛苦钱,却从来没换来向文楷的一声“爸爸”。 方嘉嘉也不记得自己最后喊出的那声“哥哥”,是在七岁还是八岁。 她的记忆里,向文楷从来不曾对这两个字有过任何温暖的回应。他看向自己的眸光里,总是混合着冰冷和厌恶。 “秀荷!陈老师走了!” 方嘉嘉听到店外那嘶哑的声音,听出来是向宁的妈妈张翠凤,龙耳朵餐馆的老板娘。 王秀荷匆匆放下锅盖往外走,“哪个陈老师啊?” “就是那个陈善彬啊!” “哦哟!是他啊!他年纪跟我差不多!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不晓得,他是我们向安的语文老师,下学期都要中考了,临时又要换老师。” “他还是文楷和嘉嘉初中的班主任咧,我们这个店的名字还是他起的!” 方嘉嘉手里的蒜头掉在了地上,去年春节时回家还见过陈老师。当时他神采奕奕的,仿佛还能再带二十届学生。 她还记得初一刚入学时,陈老师笑呵呵地对她说:“你就是向文楷的妹妹吧?你哥哥很优秀,你也要力争上游,争取超越他。” 几次考试之后,成绩平平的她用实力磨灭了“向文楷妹妹”这个光环。她感觉自己好像也在陈老师的眼里隐形了。 陈老师那种亲切又和善的表情还是会经常挂在脸上,当他面向班里那几个尖子生的时候,依然会流露出老父亲般的温柔。 高考结束,收到美院的通知书后,陈老师来家里道过喜。 那亲切又和善的笑容,让方嘉嘉忍不住想仰头看一眼,是“向文楷妹妹”的光环又回来了吗? 周希沛和李晓虹她们好像每年都会去看望陈老师。方嘉嘉一直觉得那是出类拔萃的学生才配遵守的师生礼仪,和自己这种庸才没什么关系。 当个“不知感恩”的学生,虽然情理上很不应该,但是真的很舒服自在。 54 岁,方嘉嘉还没有活那么久,也不知道活到这个岁数离世该怎么量测悲伤的浓度。 王秀荷和张翠凤站在店门口一阵长吁短叹,句句话里都带着惋惜的语气,适时地表达出遗憾。 方嘉嘉木然地听着她们对话。她们嘴里那个完美无缺的陈老师和自己印象中的陈老师并不能完全重叠。 她们聊了很久,话题从陈老师的葬礼聊到了向文楷在省城的房子面积。 方嘉嘉觉得她们每次聊天的话题方向,就像是在被一个烂醉的酒鬼牵着走,任性得毫无道理。 走进龙耳朵餐馆的那位客人,打断了她们漫长的闲聊。 “嘉嘉,我明天就去你哥那里了。后天陈老师的葬礼你去一下。你哥哥结婚的时候他来随过份子的,我去翻翻人情本儿,看看他当时来随了多少。” 方嘉嘉心里有些抗拒,并不是出于对老师本人的喜憎。而是她并不想碰到那些“老同学”。 她觉得他们会把葬礼变成另类的同学聚会,席间的话题无外乎谁发财了?谁升官了?谁结婚生子了?谁上学的时候喜欢谁? “1000 块。”王秀荷眯眼翻着已经卷边的人情簿子,喃喃自语:“啧,那我这是该去个 1200 还是去个 1300?我要问问翠凤那边是怎么个打算。” 方嘉嘉在这一刻忽然真切地感觉到,数字真是个冷漠而无情的东西。 “峻宇肯定也要去的,陈老师也是他以前的班主任。后天你跟他一起去,坐个顺风车。陈老师老家你没去过吧?” “妈!”方嘉嘉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不要有事没事就麻烦别人。” “你还有脾气啊?”王秀荷拿着手里的人情簿子在女儿头上敲了一下。 “你就是个猪脑壳。你都不晓得追着峻宇跑的小妹子有多少,你近水楼台还不晓得加把劲!” 向峻宇拎着两条刚做完真空包装的娃娃鱼和两支羊腿站在王秀荷家的厨房门口,东西是送给好兄弟向文楷的,想让王秀荷顺便带去潭沙。 这会儿听到里面母女的对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嘉嘉不是不知道她妈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让她和向文楷的好兄弟处对象?除非向文楷死了。 第06章 .他心向明月,明月照柯叶 王秀荷如果知道方嘉嘉敢在心里拿向文楷的生死发牢骚,定是恨不得让女儿抱着木头拼命“呸呸呸呸呸”,呸到向文楷百岁大寿的那一天。 “店里余下的货,我打包价转给小学旁边那个杂货店了。” 王秀荷又重新拿起了菜刀,砧板又发出了被切割的声响,“这几天你在屋里收拾收拾,争取年前就让你爸爸给他送过去。到时候让他点完货直接把钱转我支付宝。” 方嘉嘉想到了外面铺子里堆得七零八落的那几个大纸箱,“嗯。” “嗯嗯嗯嗯嗯!”王秀荷狠狠叹了口气。 “就晓得嗯嗯嗯,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一样。你也年纪不小了,峻宇条件还不好啊?从能力到样貌没得挑啊。他那个娃娃鱼养殖基地现在搞得红红火火的,回来干村书记也是干得顺风顺水。现在这镇上多少老家伙想把他抢回家当女婿?你就是个不争气的,一点儿都不会讨人喜欢。” 连自己亲妈的喜欢都讨不着,遑论外人。方嘉嘉心里腹诽,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嗯,我配不上他。” 王秀荷手里的刀停在砧板上,听了这话反以为她女儿对向峻宇已经动了心思,只是碍于面子。 “你哪里就配不上了?虽然没端上铁饭碗,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没事,明天到你哥哥那儿了,我让他有空了多做做峻宇的思想工作。他们两兄弟关系好,这些话才聊得开。工作的事你没麻烦过你哥,终身大事他总要出点力。” 方嘉嘉听得不甚其烦,“少让向文楷看我笑话。” “啧——你对着峻宇还晓得喊声哥,对着你亲哥一口一个向文楷。我要是你哥哥,我也不愿拉扯你,没点当妹妹的样子。再说了,你又不是什么大明星,你哥哥一天天也不是没事做,哪有闲工夫看你的笑话?” 方嘉嘉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那双耳朵急需避难。 她扔下手里的蒜头,倏地起了身。刚走出门就看到了靠站在门口的向峻宇。 向峻宇蹙了蹙眉,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来送东西。” 短暂而尴尬的两三秒对视间,方嘉嘉觉得自己在向峻宇面前,就像是王秀荷努力想要推销出去的一件滞销货品,浑身都贴满了“即将过期”、“廉价易得”的促销标签。 可能是因为她完全不在乎眼前这位被王秀荷锁定的“顾客”是否有“购买欲”,也可能是从小到大被王秀荷为自己制造的无数个当众说教的现场锻炼得皮糙肉厚了。 方嘉嘉没觉得这是什么社死的大场面。 她沉默地走进小卖铺的货架间,开始不声不吭地收拾余下的货品。 向峻宇心情复杂地走进厨房。又被王秀荷拉着聊了些闲话。 “又给文楷带东西啊?”王秀荷接了东西放好,又把凳子递到向峻宇跟前,“你们两兄弟关系也是好得没得讲。” 王秀荷丢了些蒜叶进锅,“峻宇,陈老师过世了你晓得吧?” “听说了。”向峻宇捡起圆簸箕里的蒜头,随手剥开。 “后天陈老师的葬礼你也要过去的吧?” “嗯,要去。” “到时候嘉嘉也要去,你顺路把她带过去。陈老师的老家她也没去过,不认识路。” “好。” “你最近跟文楷联系了没?他单位里事多,陆臻又刚生了孩子,刚当爸爸估计忙得很。” “向谦煦出生那天打过电话。” “向谦煦这个名字也是难写,笔画这么多,我孙子以后上学了写名字都费劲。” 第6节 向峻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王秀荷把焖炒好的蒜叶炒腊肉盛进碗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抓紧啊,你们俩从小一起穿开裆裤,一起上学的。结婚生孩子这事你落后得太多了。” “建兵叔好像回来了。”向峻宇顾左右而言他,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荷婶,我先走了。” “急什么?吃完饭再走啊!” “不吃了,还要去趟村部。” 方建兵的长城皮卡缓缓倒进了家里的车库。这个因为长年在工地上接受过度日晒而始终瘦黑的男人,敏于行而讷于言。 他看到女儿在收拾货架上的东西,只是表情生硬地走上前去夺过箱子,“我来弄。” 向峻宇看了看蹲在货架旁的方嘉嘉,他还没来得及问她有事没事,她看起来已经若无其事了。 “建兵叔,我给你搭把手。” 货品上积下的灰尘纷纷扬扬,方嘉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向峻宇刚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自己开口不太合适。 方建兵朝女儿瞄了一眼,依然是像铁锤砸钢筋般硬梆梆的语气,“感冒了?” “没。”方嘉嘉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扬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又拿起一叠落灰的笔记本拍了拍,放进纸箱,“爸爸,我后天用一下你的车。” “干什么?” “初中的班主任去世了。” “哦。”方建兵随手把兜里的钥匙递了过去,“开慢点儿。” “嗯。” 向峻宇听出来她这是要和自己保持距离,想到那个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他没想顺着她。 “路不好走,坐我的车。” 明知道王秀荷想让你当她女婿,你还不躲着点?方嘉嘉紧蹙眉头,满眼抗拒地仰头看了向峻宇一眼。 可是在向峻宇眼里,她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就像是一只刚刚挨了骂的小狗。还,怪可爱的。 素来正容亢色的兵书记,脸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钥匙。”方建兵似乎是突然回过神来,伸手就要拿回钥匙。 方嘉嘉在家里向来是个没骨头的,和爸爸也没有能撒娇的交情,只能又把车钥匙还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向峻宇又回想起了那个让自己对方嘉嘉的感情产生微妙变化的转折点。 大二应征入伍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家。特意拎了些从北方带回来的特产来看望方建兵夫妇。 他和王秀荷坐在店门口聊天,方嘉嘉趴在收银的柜台上画画。 他发现时间真的很神奇,小姑娘才刚跨过初中和高中的那道分界线,就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王秀荷见向峻宇看了一眼方嘉嘉,话赶话地说: “她哥哥说她不学个特长考不上好大学,我和他爸爸哪里懂个什么鬼特长?唱歌她又不是那块料,学乐器年纪又太大了,体育她又搞得来哪一样?看她喜欢画画,只能给她报个美术特长班碰碰运气。不然以后大学都考不上,连个好婆家都找不着。” 向峻宇不自在地笑了笑,“嘉嘉还小。” “哪里小啊?也十六七岁了,一晃眼就要到嫁人的年纪了。” 方嘉嘉戴着耳机听不见他们东拉西扯的内容,也没看到向峻宇听到这句话后忽然黯淡的表情。 她画得头昏眼花了,趴在收银柜上打盹儿,速写本在柜台边缘摇摇晃晃。 “文具盒吗?我来帮你们找。”王秀荷起身去帮两个四处乱窜的小男孩找汽车玩具文具盒。 啪—— 向峻宇走到收银柜前,捡起摔落在地上的速写本,好奇地翻了翻。 她真的很喜欢画叶子,各种各样的叶子。一页又一页,肉眼可见地画得越来越好。 她的签名不是中文名也不是英文名,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签上了“□++”和具体日期。 大概是嫌自己名字笔画太多了,小姑娘的心思总是格外的单纯,可爱。他在心里数了数她名字的笔画,32 画,是有点多。 他把速写本放回柜台上,发现她指间还搁着一支铅笔。怕她睡着了不小心戳到自己,他把铅笔抽了出来。 方嘉嘉瞬间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仰头看着他,“峻宇哥?” 向峻宇有些失神地看着那双眼睛,少女的瞳孔里摇曳着迷茫的困倦。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处发出的不寻常的效果音,只能故作镇定地说: “你这么喜欢画叶子?” 他看到女孩儿睫毛猛颤,眼里顿时显出慌张和警惕,然后迅速地按住自己的速写本。面红耳赤。 向峻宇见了她那番反应,觉得她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突然炸毛了。 他浅浅地笑了笑,一抬眼就看到了小卖铺照片框里那张新贴没多久的照片。 王秀荷挽着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学生,照片的配字是“上庸市 2010 年中考状元—叶朗(沵湖中学 178 班)”。 叶——朗,178 班,那就是她的同班同学,叶子。 向峻宇脸上的笑容缓缓地从脸颊滑落,顿时了然。原来她画出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情窦初开的暗号。 难怪,小姑娘会这么慌张。 他在部队闲暇时,偶尔会自虐式地回想起那个场景。以此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对向文楷的妹妹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些年他也一直谨慎而克制地拿捏着和方嘉嘉相处的分寸,以兄长的身份,和方嘉嘉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 可是刚刚听过了王秀荷和方嘉嘉的那番对话,他的确有些动摇了。 第07章 .琐事里进退,忐忑里重逢 手机铃声让向峻宇从回忆里抽出神思。 村里的辅警向思睿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又有村民扯皮找他要公道了。 不知道是谁在村里在建的文体广场围挡外倒了半米多高的一大堆生活垃圾,挡住了村民向守勤家出行的路。 脾气火爆的向守勤直接闹到了村部,言之凿凿地根据那堆垃圾推测“犯罪嫌疑人”具体的生活细节,疑东疑西地指认了一堆和他有过节的村民出来。 村里的副书记钟正和跟这群村民打了半辈子交道,按理说更擅长处理这些村民之间的矛盾纠纷。但是上一任书记辞职,本该顺理成章应该成为村书记的他,没想到会从天而降个和自己竞选村书记的向峻宇。 他一直怀疑这毛头小子是花钱买通了村里那些有投票权的老家伙。 老钟既不待见向峻宇,也不配合他的工作。有时候甚至乐得见他陷入焦头烂额的场面。 钟正和觉得像向峻宇这样的年轻人,在村里这些鸡零狗碎的消磨里,总有熬不下去的那天。 向峻宇赶到现场,向思睿正在安抚向守勤的情绪。向峻宇看了看那堆垃圾,又看了看距离垃圾不远处的垃圾桶,最后朝围观的村民们扫了一眼。 “谁倒的谁清理。”向峻宇随手指了附近的一个方向,“村里的监控装着不是拿来做摆设的。” 他的眼睛闪烁着猎人般敏锐的光,成功地猎捕到了围观村民中那个慌张地向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人。 向峻宇一瞬不瞬地盯着向守勤的那位老邻居向兴田,嘴角牵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我忘了,那边的监控还没来得及装。” “其他人散了吧。” 向峻宇一手搭在向兴田肩上,一手搭在向守勤肩上,拉着两位长辈在那堆垃圾旁蹲了下来。“我的叔叔伯伯,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 向兴田被向峻宇揪出来自然恼火。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新书记不好糊弄,也没想狡辩,理直气壮地说:“前两天,向守勤家的牛把我的菜园踩得乱七八糟,半句交代都没得!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好欺负?” “牛踩的你找牛啊,你快去杀了那个牲口,你往我家门口扔垃圾做什么?” “书记你看看,他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年迈的向兴田气得吹胡子瞪眼,“让我跟牲口算帐?你们家牲口说了算?牲口当主人?” “书记你评评理,我是懒得和这个老家伙争!” 向峻宇挠了下鼻梁骨,又起身去向兴田的菜园看了看。 “守勤叔,牛不懂事,养牛的人不能不懂事。”向峻宇表情严肃地看着向守勤,“田伯的菜园该你修整,你的牛以后也要看管好。” 说完他又看了看向兴田,“乱丢垃圾也不对,这离垃圾桶没几步路。田伯你就辛苦一下,把垃圾送到该放的地方。以后别再乱丢了。” 两个长辈都梗着脖子僵在那里,谁都不肯做先服软的那个。 向峻宇朝愁眉苦脸的向思睿使了个眼色,小伙点了点头,立即去拿了扫帚和簸箕过来,连说带劝地帮着田伯一起清理垃圾。 向书记则拿起农具,拉着向守勤一起进了向兴田家的菜园。 村里的喇叭,会在每天中午 12:00 和下午 5:30,准时撕破村庄街头的宁静。 乡村里的日夜,随时都可能爆发因鸡毛蒜皮引起的冲突。 向峻宇当村书记这一年,就是全年无休的一年。 夜幕里,向峻宇终于回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家。 从山下通往家里的那条水泥路和那套白墙灰瓦的三层新中式乡村别墅,都是前两年才修建完成的。他负责出资,他爸负责出力。 两年前回家,看到那么大栋新房时,向峻宇才忍不住反省,是不是钱给得太多了? 虽然说农村的宅基地不是寸土寸金,建房、装修也花不了太多钱,但是也很少有人把房子、院子建这么大。 母亲去世多年,姐姐远嫁外省,家里常住的也就向峻宇和他爸。 向峻宇的父亲向敬东在沵湖镇政府当了大半辈子的会计,给儿子起的名字就表露了他的野心。 峻宇,高大的屋宇。 他用最省的花销在向善坪村人烟最少的半山腰建了栋大房子。算好了四代同堂所需的房屋面积,却算不出自己的儿子什么岁数才会成家。 毕竟向敬东三十一岁的时候,向峻宇已经上五年级了。 陈老师葬礼当天,为了防止方嘉嘉擅自出行,向峻宇的车一大早就停在了状元小卖铺门口。 准备出发去陈老师葬礼的张翠凤敲了敲车窗,“峻宇,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陈老师那儿。” “啊呀巧了,我也要去,车上还有位子没?书记你顺路把我带过去吧。” 向峻宇下了车,见她直接拉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第7节 张翠凤喜颠颠地坐了进去,然后拿出了手机开始呼朋引伴。“对对对,峻宇也要过去,车上还有位子。快来!” 向峻宇啼笑皆非地靠在副驾驶的门边,反正这阵仗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方嘉嘉蹲在行李箱前挑选去葬礼的衣服,黑卫衣,灰黑色牛仔外套,黑色小脚裤,黑袜子,黑色帆布鞋。就连宽边发箍的颜色都是黑色的。 车子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向守勤还站在车旁对着向峻宇东拉西扯,看不出他到底是想坐哪里。 坐在车里的两位婶子催了好几次,向峻宇被迫按了按车喇叭。 方嘉嘉加快速度系好鞋带冲了出来,透过车窗看到车里的人,愣了一下。 向峻宇复古风的黑色机车皮夹克里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那里就像一团极具压迫感的乌云。 他见她出了门,朝自己身后偏了偏头,示意方嘉嘉坐副驾驶,转身给她拉开了车门。 想坐副驾驶的向守勤,那个撇嘴的微表情被方嘉嘉捕捉到了。 “守勤叔,你坐前面,我跟翠凤婶她们坐。” 方嘉嘉顺势就把站在旁边的向守勤推向副驾驶的座,拉开了后座的门。 向峻宇一路上听着张翠凤和向守勤拉扯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明争暗斗,不时还要给出书记的回应和承诺,仿佛在移动办公。 方嘉嘉将耳边的头发拂到耳后,戴好蓝牙耳机,安静地望着车窗外。 视野内是正在迅速移动的蜿蜒山野,那些自然的动静和身边的人声悉数入耳,忘了充电的蓝牙耳机里其实什么声响都没有。 那两只白色的小耳机,此刻只是她婉拒所有社交对话的实用工具。 矗立的山峰是高低不一的指骨,丘陵与田野是大地的指纹,阡陌是盘错在掌心里的纵横。她觉得自己像是落入如来神掌的一只蝼蚁,一直在做没有意义的爬行。 入山道之前,叶朗的车开得很顺畅。 因山里的车道过窄,他只能跟在前面那辆眼熟的军绿色角斗士后面。这条通向葬礼的路,有很多个连续的上坡弯道。 陈老师家门口的水泥道上,停了长长的一溜车。后面的车只能接龙一般停在路边。越靠后,就要走越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葬礼现场。 方嘉嘉打开车门,车里的暖气骤然被门外的冷风偷袭,鼻腔瞬间就感受到了山里的风带着冰霜的寒冽味道。 她惯性般戴上了卫衣帽子,下了车。 刚停好车的叶朗坐在车里,看到从前面那辆车里走出来的,戴着卫衣帽子的方嘉嘉,正是他前天没认出来的那位老同学。 她也来参加陈老师的葬礼,所以,她是 178 班的。 方嘉嘉双手揣在卫衣的袋鼠兜里,跟在向峻宇身边往前走。叶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一段路,向峻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鼻尖儿冻得泛红,“冷不冷?” “不冷。” 方嘉嘉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张翠凤。 快走到陈老师家大门口时,她看到周希沛朝自己走了过来。方嘉嘉浑身不自在,生怕她认出来自己,跟自己打招呼。 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回避,那些曾经从她低头自卑的青春里路过的人。 “叶朗!”周希沛看到老同学的喜悦溢于言表,表情开心得根本不像是来参加葬礼。 听到这个名字,向峻宇下意识地看了方嘉嘉一眼。果然,小姑娘的整个表情都不对了。 她的脸色混合着意外、紧张、羞怯,可能还有一点惊喜。 方嘉嘉心里一沉,埋头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叶朗望着前面那个背影,“希沛,前面那个戴帽子的女同学也是我们班的吧?” “哪个?我们班的吗?”周希沛往前看了过去,“我刚刚没注意,我去看看。” 周希沛满怀好奇地小跑上前,轻轻拍了拍方嘉嘉的肩。 方嘉嘉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周希沛那张总是被岁月偏袒的脸。 短暂的沉默在她们之间流淌。两个成年后就没见过几面的女人,似乎都在从彼此的脸上观察着对方这些年经历过的时光。 让方嘉嘉觉得不自在的是,周希沛还是那么自信。这种因为优秀带来的自信,让她和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开启一场对话都不必露怯。 方嘉嘉视线垂落在周希沛黑呢大衣的第一颗纽扣上,小声地问:“怎么了?” 周希沛忽然声色爽朗地说:“方嘉嘉!真是你啊?你越来越漂亮了!” 叶朗站在她们身后露出恍然的神情。 方嘉嘉?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状元小卖铺老板的女儿。 第08章 .老师的葬礼,我该坐哪儿 被曾经的老同学当众夸漂亮,方嘉嘉听不出周希沛的寒暄里到底有几分客套。 她只能蚊子哼哼般地说了句“没有”。瞥见几步之遥的叶朗后,她迅速转了身,继续往前走。 方嘉嘉也很想在曾经的同学面前表现出从容自信、谈笑自若的样子。 可是这种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总是做不好,还老是让人嗅出她身上忸怩作态的小家子气。 向峻宇见他们同学之间这么生分,倒是不太意外。方嘉嘉那么不爱说话的人,很难想象她有什么来往密切的社交圈。 他朝身后的叶朗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也朝自己看了过来。 人来人往的流水席上,悲伤也很散漫,没有太多哀恸的味道。 陈老师那张笑容和善的遗照,在堂屋正中间看着院子里的大家围坐在流水席上家长里短。 方嘉嘉看了一眼无法再教书育人的“陈老师”,可能因为他的笑容太过温暖,她的内心竟泛不起丝毫悲伤。 她又看了一眼师母,或许是葬礼的忙碌和村民的喧嚷,也将她脸上的悲伤冲淡了些。 可能,这就是举行葬礼的意义吧。一群人用忙碌和吵闹帮生者慢慢驱散死亡带来的伤痛。 向峻宇和师母聊了几句之后,就被几个邻村的老同学拉着问东问西。 翠凤婶已经和几个大婶哄哄闹闹地坐着聊起来了。 周希沛和李晓虹带着叶朗走向了师母那边。 曾经的初中同学和初中老师散坐在不同的桌席,他们都在和身边的熟人有来有回地自如交谈。 方嘉嘉攥着兜里的挽金,没发现席间有空余的位子。她的脚趾狠狠抠着鞋底,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我该坐哪儿?一直以来,无论在哪儿,她好像一直都找不准自己该处的位置。 眼前的人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困惑,他们自在地落座,轻松地交流,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就找到对话的伙伴。 他们,好厉害。 “我不抽烟。”向峻宇推了别人递过来的烟,朝方嘉嘉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席间。 她好像没找到可以坐的位置。他刚想朝她走过去,看到她转身钻入院子的侧门,往屋后去了。 方嘉嘉经过了水蒸汽缭绕的厨房,经过空空荡荡的猪舍,绕过了鸡鸭打架的菜园,在这个院子的最北侧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就要爬坡上山了。 她靠着那面薄灰覆盖的砖墙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山坡上的那颗柿子树。 枝头那个干枯发黑的柿子,摇摇欲坠。 它是酸的还是涩的?它会在掉落后腐烂?还是会在腐烂后掉落?它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方嘉嘉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一盒火柴。她不抽烟,也不对尼古丁上瘾。但是公司里不抽烟的设计师太少了。 后来为了显得合群一点,她也会经常随身带烟。 成年人,除了足够的人民币,还需要被迫储备社交货币。 同事约她去天台抽烟时,她就会点燃一根,任由香烟慢慢燃烧。 看着那缕轻烟在风里慢慢散去的样子,她会不自觉地会说出一些平时说不出来的话,偶尔也会毒舌地吐槽老板,刻薄地痛骂甲方。 平时乖巧寡言的女孩儿,当她的手里拈着一根燃烧的香烟时,仿佛突然就拥有了放肆的依凭和底气,拥有了“出格”和“撒野”的心理依据。 她邻桌的那位男同事卡卡曾开玩笑说,“方嘉嘉点燃一根烟就能召唤出了第二人格。” “如果不是办公室禁止吸烟,我愿意每天在桌上点着三根烟,烟火不熄地供奉那个毒舌的方嘉嘉。” 从方嘉嘉指间升腾的轻烟里,摇曳着一些模糊的影像。 乡村里的有些大人,总以为小孩子听不懂他们的闲言碎语。 方嘉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和爸爸都是那个家里的寄生者,他们家住的房子姓“向”。 每次听到身边的同事用“女人上桌吃饭”这种话玩梗说笑,方嘉嘉都笑不出来。 向文楷上高中之前,方嘉嘉很少上桌吃饭。 方建兵一年四季多在工地餐宿,家里常在一起吃饭的也就三口人。 她记不清了,到底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到吃饭的时候,她就自觉装好饭菜,端着饭碗坐到小卖铺收银柜台的那张木椅上。 王秀荷忙着给儿子夹菜添饭,喋喋不休地对着向文楷奉送母爱。 有人进店买东西,方嘉嘉就放下筷子,收银、找零。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饭碗,生怕话多的客人把口水溅到自己的碗里。 她会努力在王秀荷吃完饭之前先搁了饭碗,不然就会被妈妈从收银柜后面的椅子驱走,让她坐回到餐桌上吃饭。 和向文楷同桌吃饭时,她的椅子上仿佛长满了刺,桌上的每道菜里也像是长出了冰碴子。 向文楷上高中之后,方嘉嘉觉得他把那道无形的压迫感也带走了,就连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她慢慢习惯了一开饭就上桌吃饭,听王秀荷在饭桌上唠唠叨叨。 初二下学期的那个下午,方嘉嘉正坐在桌边吃饭。看到高考结束的向文楷突然走进家门时,她应激式地端着碗站了起来。 向文楷似乎也因此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匆匆忙忙地离了桌,钻进了厨房。 方嘉嘉坐在炉灶旁的木凳上吃完了那碗饭。那是向文楷一辈子也不必懂的慌张无措,那种鸠占鹊巢的羞耻感。 手里的烟燃去了三分之一,方嘉嘉听到厨房里有人在高声催菜。 不耐烦的语气似乎点燃了大厨的火爆脾气,他们互相呛了起来,几位帮厨的大婶开始劝架。 那些菜里面不会溅上他们吵架时互喷的口水吧? 方嘉嘉有些倦怠地眨了眨眼,轻烟里的影像又换了个场景。 第8节 去县城参考中考的前一天,王秀荷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方嘉嘉误了些时间。害得她走入 45 座的大巴车时,车里已经没座位了。 陈老师站在过道上和班里那几个尖子生在聊着什么,方嘉嘉背着包,局促不安地站在司机旁边。 她的同桌向恬和另一个女生坐在一起,招呼她和她们挤一挤。 方嘉嘉有些犹豫地朝她们的座位走过去,她不想挤着她们,可是自己一个人站着显得太突兀了。 比起无处落座,她更讨厌被一群人注视的感觉,虽然大家的目光并没有攻击性,但是总能让她感到局促不安。 她还没走到同桌的座位旁,叶校长的车在即将发动的大巴车旁停了下来。 “陈老师,你们班坐得下吗?坐不下的话我车上还能坐两三个人。” 方嘉嘉侧头看向窗外,看到了握着方向盘的叶校长,还有坐在副驾驶的叶朗。 “叶校长好,我看看啊。” 笑容满面的陈老师匆匆环顾了一下车内,视线淡淡地从还没落座的方嘉嘉身上滑了过去,最后落在早就已经就座的班级第二名和第三名身上,“希沛,晓虹,你们俩去坐校长的车。” 周希沛和李晓虹兴冲冲地钻进了校长的车,方嘉嘉心里却涌出了小小的失落。 当时的她也很想跟叶朗坐同一辆车。可是校长的那辆车仿佛已经被陈老师设定了门槛,成绩平平的人没有准入资格。 烟已燃了大半,方嘉嘉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觉得来人应该是某个酒足饭饱的男人。大概是懒得在卫生间排队等位,来找个僻静的地方撒尿。 一定是个男人中的男人,才会敢于对着大自然露短。方嘉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叶朗的脚步停在转角处。 他看到她指间的烟时,微微怔了怔。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山坡上的那棵柿子树,目光也停驻在那个孤零零的干瘪柿子上。 寂静在他们和那棵树之间,如方嘉嘉指间的轻烟般升起。 叶朗望向她,只觉她的周身仿佛笼罩着如烟雾般飘渺却又真实可感的孤独。 方嘉嘉静静凝望着那缕轻烟,从那里面看到了那个不断在状元小卖铺、教室、画室、寝室、办公室、会议室……慌慌张张找位置的自己。 “方嘉嘉。”叶朗轻声打破了沉默。 闻声,方嘉嘉夹着烟的手颤了颤,一小撮烟灰飘落在她脚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叶朗感受到了她身上放射出的强烈的戒备,“前天是我太失礼了。” “为什么要道歉啊?”方嘉嘉随手捡起一根细小的木棍,在泥土上漫不经心地画出一片狭长的叶子,低头轻笑道:“你不用过意不去,我那天是故意的。” 叶朗被她两句话说懵了,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也认不出我,故意跟你打招呼就是想看你尴尬的样子。” 方嘉嘉捻了捻手里快要燃尽的香烟,她抬眸看向他,嘴角溢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狡黠,“就是个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没什么恶意。顺便验证了一下我自己到底有多平庸。” “不是,你别这么说。”叶朗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无地自容,“是我记性太差。” 他怎么可能记性差?这种毫无技巧的自损倒显得她在自怜自哀。 “你不是记性差,你比我们都聪明,所以很早就学会了筛选记忆。就像课本里的那些知识点,你更懂得怎么样略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只记住真正重要和关键的部分。” 方嘉嘉慢速说完这些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坐哪儿啊?” 叶朗愕然地沉默了几秒,似乎没太听懂她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提问。 “你是说等下吃饭吗?希沛和李晓虹她们在那边坐了一桌。你要一起吗?” “我记得你当时坐在靠右边窗子的倒数第二个座位。” 叶朗脸上显露出答非所问的拘窘,他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一直没有同频。 这几句话,让他感觉像是 15 岁的自己遇到了 27 岁的方嘉嘉,完全跟不上她聊天的漂移思路。 方嘉嘉缓缓将指间的烟在脚边的泥土里按熄,那缕在他面前畅所欲言的勇气也随着轻烟快速散去。 她直接将熄灭的烟头握在手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重新将双手揣进卫衣兜里,垂眼看着脚下的石板。 “我不知道我该坐哪儿。” 第09章 .失败独一份,悲伤十大碗 向峻宇见方嘉嘉从院子的侧门冒了头,刚抬起右手准备招呼她落座,就看到叶朗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他顺势将抬起的右手落在了身旁那张空椅子的靠背上,搭了几秒。 方嘉嘉朝席间扫了一眼,走到向峻宇身旁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然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握在手里的烟头扔进了座椅后面的垃圾桶。 向峻宇微微侧头瞄了一眼,眉心紧蹙。真是出息了,她还学会抽烟了。 叶朗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默默走到周希沛身边的那个空位坐下。 红白喜事的酒席上,多数人都在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方嘉嘉没有可闲聊的对象,心无旁骛埋头吃饭。向峻宇看着她面前那只碗,仿佛永远不会见底。 他感觉她今天要么是想吃回本,要么就是想把自己撑死。 方嘉嘉嘴里吃着这桌的菜,耳朵却长在了叶朗就座的隔壁桌。 他们聊了些什么,她是一句也没落下。 叶朗时不时看一眼对桌那个埋头吃席的人,她的神态举止和刚刚在屋后抽烟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在云熙雾攘的模糊记忆里东奔西跑,很想从里面找出曾经的那个方嘉嘉。 今日酒席的大厨是何越山,178 班的吨位王者,土家十大碗的烹制人。在各个村镇的红白喜事上巡游掌厨的酒席红人,现在正站在周希沛身边,为师母振振有词地介绍老同学。 主题大概是:陈老师带的学生都很优秀。 第一碗:农家贺菜。方嘉嘉咽下嘴里的菜,没吃出肥瘦肉丝和红薯粉之间的区别。 何越山正在夸的覃森。职高毕业后学做木工,拿过全国性技能大赛的奖。 覃森如今开了间“琢木工作室”,带了一批学徒,接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订单。 第二碗:千张贺菜。胡萝卜和墨鱼一起嚼在嘴里有蜡的味道,方嘉嘉想吐掉,又觉得那样很不礼貌。 坐在覃森身边的陈新,一直没怎么说话。外公是湘西的竹编匠人,自小随外公习得一手竹编手艺,他是被官方认证过的竹编非遗文化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陈新大专毕业后和外公合办了“澄心竹艺”竹编厂,他们家的竹器产品销往全国各地。 第三碗:木耳土鸡。木耳里好像全都是木头的味道。方嘉嘉心想,难怪叫木耳。 178 班曾经的人气女王周希沛邀请大家今晚去即将试营业的云溪农庄小聚。 云溪农庄作为茶果山村重点打造的项目,内有精品民宿、果园、茶园、悬崖酒吧、无边界泳池……方嘉嘉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去过。 第四碗:海带炖猪脚。方嘉嘉艰难地咀嚼着嘴里的海带。好难吃,这海带真的不是皮带吗? 突然来了个中学生跑到李晓虹桌旁亲热地和老师打招呼。 李晓虹,曾经是沵湖中学的优秀毕业生,现在是沵湖中学的优秀教师。不管是当学生还是当老师,她一直都是那么优秀。 第五碗:粉蒸肉。方嘉嘉实在是没吃出什么肉味。 周希沛在介绍叶朗的近况。方嘉嘉这才知道他研究生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做过两年历史剧的编剧,现在是上庸市文物局的公务员。 方嘉嘉发现自己暗恋叶朗的心态和追星的粉丝心态差不多,不喜欢那个人之后就不会继续追他的动态。 周希沛嘴里的那个叶朗,她根本不认识。 话虽这么说,当初毕业时最终决定去北京工作,也不能说完全跟叶朗没关系。 那个作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北京和叶朗待过的北京,是不一样的。 第六碗:土家扣肉。一筷子梅菜被方嘉嘉夹进了碗里,然后她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般停在那里。 向峻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又像被重新按下了启动键,表情木然地把碗里的饭菜往嘴里塞。 向峻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侧了侧身子低声提醒她:“少吃点。” “嗯?”意识神游中的方嘉嘉没听清他说什么,两腮鼓鼓地看向他,像个嘴里囤满了粮食的仓鼠。 向峻宇顿了顿,敛容正色道:“别吃了。”说完他就后悔了。 音量没控制好,话音一落就看到了那只吃懵了头的“仓鼠”眼底忽然闪烁出委屈的泪光。他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这下不光是同桌的人了,隔壁桌的人纷纷向他们掷来探询的目光。 方嘉嘉感受到大家投来的炽热视线,烫得她抬不起头。她慢慢放下了筷子,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底沾上的泥,心里快委屈死了。 听着老同学们的辉煌履历,北漂失败者自觉形秽。成功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吃个饭还要被人凶巴巴地叫停,现在被一堆人盯着看,追着陈老师去世的心都有了。 坐在向峻宇身边的男人打抱不平了,“向书记你也是,一个村还不够你管的,女朋友吃个饭你也管?” “就是,能吃是福!”坐在对面的邻村大婶也插话道:“书记你家底那么厚,还怕人家给你吃垮了啊?” “人家小两口吃饭拌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也是话多,喜欢打岔。” “书记你别欺负我们嘉嘉老实,小心我跟王秀荷告你的状!” 张翠凤也顺口打了句帮腔,然后赶紧从自己钩织的毛线手机袋里取出手机,给王秀荷发消息通风报信。 向峻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村民的嘴有多厉害,他每天都在见识。若是当场否认,他们就能顺势当场撮合,恨不得直接给人家的丧事办成喜事,没完没了。 方嘉嘉埋着头,恨不得把村头的喇叭摘下来举着大喊:我不是向峻宇的女朋友! 那些村民七嘴八舌的时候,叶朗一直没有再去看低头沉默的方嘉嘉。他觉得没必要在她的窘迫上再多加一道视线。 向峻宇见方嘉嘉的头越来越低,不希望大家继续念叨,“小姑娘脸皮薄,都少说两句。” 他没有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方嘉嘉又气又急。她在桌底下对着向峻宇的鞋后跟踢了一脚,像是提醒,也像是发泄不满。 向峻宇倍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信了那句老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面不改色地挪了挪脚,给方嘉嘉碗里舀了一勺小河鱼,“吃你的。” 第七碗:米辣子扣小河鱼。看起来很好吃,方嘉嘉一口也没吃。她也是要脸的。她甚至不敢偷瞄对桌的老同学,生怕和他们抛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自然也不知道李晓虹那道充满求知欲的视线正在她和向峻宇身上,来回游移。 何越山正满脸红光介绍着他初中时热烈追求过的唐小穗,粉丝不少的网红。 唐小穗算得上是真正躬耕于野的新农人,就连肤色都能让人联想到日光下的健康小麦。 她经营的万穗有机农场,瓜果鲜蔬供不应求。最近新开辟的共享农场也成功地跟上了云种菜、云养殖的热潮。 第9节 第八碗:黄豆炖老鸭。向峻宇见方嘉嘉入了定一般不再吭声,也没什么哄小姑娘的经验。只能拿着公筷不断往她碗里添菜。 方嘉嘉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听之任之。 一颗黄豆从碗里蹦了出来,在桌子上蹦了几下,最后蹦落在她脚边。浪费。她小声地说:“书记,我不想吃了。” 向峻宇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又稍稍侧了侧身子,把耳朵朝她递了出去,“你叫我什么?” 方嘉嘉低着头,用左脚的鞋头蹭掉了右脚鞋底的泥,“向书记?” 向峻宇无奈地点了点头,她这是在跟他划楚河汉界呢。 第九碗:四季常青。时令蔬菜在油重辣重的席面总是格外受欢迎。 稀稀拉拉的凳子挪动声,同桌的人陆续起身离席。向峻宇看了看身边的村民方嘉嘉,“走吗?” 方嘉嘉点了点头,站起来才想起来自己的挽金还没给,匆忙问向峻宇:“你钱给了吗?” “给了。” “等等我。”方嘉嘉急忙从兜里掏出挽金,那盒火柴也不小心被她顺势带来出来。 向峻宇看着她把火柴塞回兜里,小跑着朝帐台去了。他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垃圾桶里那个细长的白色烟头,觉得越来越看不透那小姑娘了。 第十碗:土家合欢。冬天的韭菜格外香,不过也有不爱吃的人。 流水席就是有人起身,马上就有人就座。方嘉嘉跟着向峻宇往车子的方向走,周希沛和李晓虹俩人挽着手追了上去。 周希沛微微喘着,眸光真挚地看着她,“方嘉嘉,我今天叫了几个 178 班的老同学去农庄聚一聚,一起去吧!” 方嘉嘉揣在兜里的手紧张地攥了攥。 “去看看吧,方嘉嘉!”李晓虹拉着她的衣袖,“希沛的农庄做得很好,向书记也去过的,是吧向书记?” 向峻宇坦荡地点了点头,“嗯。”毕竟是邻村的重点项目,他的确去考察学习过。 方嘉嘉觉得自己被李晓虹挽着的那只手已经完全僵住了。 每当不熟的人触碰自己时,她就忍不住想要蜷缩和闪躲。可是又实在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求救似地看了看向峻宇。 向峻宇还在参读她的眼神。朝他们走过来的叶朗先开口了,“方嘉嘉,一起去吧。” 方嘉嘉心里那个塞满了抗拒且不断膨胀的气球,似乎被叶朗一句话就轻轻戳破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向峻宇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朗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等在自己车边的那几个村民,“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向书记!”李晓虹指了指叶朗,“叶朗顺路,会送她回家的。” 方嘉嘉低着头抿了抿嘴,突然被几个老同学围着,她的确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嘉嘉,烟酒不准沾。”向峻宇说完便转身走了。 方嘉嘉侧头看了看那个正气凛然的背影,觉得他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想给自己留。 第10章 .喜欢的人,是像树一样的 “走,带你们去看看朕打下的江山。” 周希沛将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唐小穗后,风风火火地走到了叶朗的车边。她知道李晓虹有话要问方嘉嘉,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方嘉嘉被李晓虹拉着坐进了车子后座。 车里没有叶校长,车外也没有陈老师。 可是坐进车里的方嘉嘉,似乎依然能感觉到横亘在自己和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的门槛。 那道门槛,区隔的不再是学霸和学渣,而是成功和平庸。 方嘉嘉发现驾驶座的座椅背后和车门内侧,被贴上了零星几个可爱的卡通小贴纸。 允许童心在自己的空间里撒野,也是成年人的一种温柔吧。叶朗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她这样想。 他不会已经当爸爸了吧?方嘉嘉被自己惊人的想象力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他当爸爸了也没什么好震惊的,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会先人一步。 她盯着那个粉色的荧光星星贴纸,应该是个女儿。方嘉嘉自我肯定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她觉得叶朗这种高质量男性就应该去人类精子库捐精,毕竟优质基因更有繁衍的价值。 曾经暗恋的人可能已经当爹了,方嘉嘉的脑子在几十秒的电光火石间,似乎是快速地认定了自己的推断并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瞥了一眼叶朗的侧颜,脑子里顷刻间就冒出了一个画面,自己举着笔刷、端着调色盘在村里的围墙上刷绘鼓励大家生育的广告。 画面是叶朗牵着、抱着三个可爱漂亮的娃娃。文案是:优生多生,幸福一生。 对自己的精子质量和方嘉嘉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的叶朗启动车子,直接驱车前往茶果山村。 茶果山村和向善坪村同属沵湖镇,土家族聚居地。处于镇中心的向善坪村交通更便利,配套更齐全。 茶果山村则是全县海拔最高的村子,超千米的海拔让村子每年有半数日子隐于云雾之间。 过去的几十年里,山上年轻那辈的村民,都在努力向下出走。 他们从离开山巅到落脚平地,就自觉拥有了超越祖辈的截然不同的优越人生。周希沛却做了那个年轻人里的逆行者。 小时候因为交通不便,上学是走不到底的下坡,回家是没有止尽的攀登。她曾经那么努力地学习,就是为了离开这座高山。 当大学还未毕业的周希沛带着云溪农庄项目规划图和一群乡村旅游的投资人回到村里的时候,那些还留在村里的人,甚至是当时的村干部都觉得她在做异想天开的傻事。 如今,那群觉得她不切实际的人,都在她的农庄里找到了实实在在的工作。 李晓虹似乎酝酿了很久,最终也没做什么铺垫,直接就问: “方嘉嘉,向峻宇是你男朋友吗?” 叶朗没想到这些女孩子聊天这么单刀直入,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方嘉嘉一眼。 “啊?”方嘉嘉忽然回过神来,想来他们也是因为刚刚饭桌上那事误会了,她连忙摇头否定,“不是。” “真不是啊?我感觉向书记和你好像特别亲近。” “真不是。他是向文楷的好兄弟,所以我们比较熟。” 方嘉嘉怕他们不知道向文楷是王秀荷的好大儿,表情为难补充了一句,“向文楷是我哥。” “你哥我们都知道啊,沵湖中学第一个中考状元。” 方嘉嘉脸上挤出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 “向峻宇不是你对象?”李晓虹脸上带着老师们脸上常有的温柔和亲切,“那我就放心了。” 方嘉嘉的脑子随着叶朗手里的方向盘转了两个弯,觉得自己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不是我!”李晓虹像是有读心术一般,“是我妹妹在追向峻宇,我们家李晓霞就是个死脑筋。她那个红薯粉厂,向书记帮了不少忙。” “最开始办厂要的那些七七八八的证都是向书记帮她跑的。后来又帮她去农科院找专家改良工艺,去年销路不好的时候还帮她跑销路。” “他这跑来跑去的就跑到我妹妹心里去了,弄得我妹现在非他不嫁了。” “哦。”方嘉嘉想了想,向峻宇虽然人凶冷了点,为人还是很靠谱的。她中肯地说:“向书记人挺好的。”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愿我妹妹倒追成功吧。如今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我们家李晓霞在追向书记,我爸说老李家的脸都快让她丢尽了。” 难怪王秀荷会那么有危机意识,她看中的女婿果然很有行情。 方嘉嘉发自肺腑地说:“你妹妹很勇敢。” “我爸把她当儿子养的,野惯了,无法无天的。她以前老说自己身边的男孩儿不够爷们儿,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没想到被向书记吃得死死的。” 周希沛觉得李晓虹已经差不多问完了,笑靥粲然地转过头。 “方嘉嘉,你高中为什么会突然想学画画啊?” 方嘉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上了一辆“采访车”。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周希沛和李晓虹彼此太相熟,没有太多可探究的东西。自己对她们来说,浑身都是问号。 她心里忍不住唏嘘,此刻对着自己“举话筒”的,是初中班上成绩最好的两个女生。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和她们之间,不止有越不过去的分数差。 方嘉嘉坦诚地说:“我爸妈让我去学的,为了考大学。” “那你真的很有天赋诶!”周希沛的赞美看起来并不虚伪,“很多从小练童子功的美术生都不一定能考进美院,你真的很厉害!” “没有。”方嘉嘉不习惯被人这么称赞,脸红地说:“我运气好。” 叶朗忽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其实拿到美院通知书的那阵子,方嘉嘉也有过自己很有天赋的错觉。 可是进了学校,见过那么多真正有天赋的人之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运气好才拿到了那张和他们做同学的入场券。 “你开过个人画展吗?” “没有。”方嘉嘉苦笑道:“我没有那个实力。” 她曾经也有过开个人画展的梦想,不过那种炙热的念头早就已经被现实浇得凉透了。 “别谦虚啦!”周希沛说着拿出了手机,点开相册,“我刚刚听陈新说,心聆茶社的这些产品包装和广告设计全都是你做的?” “嗯。”方嘉嘉有点纳闷,她以为这事只有茶社里的人知道,“陈新怎么会知道?” 叶朗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心聆茶社的那些设计原来是她做的。 李晓虹附到方嘉嘉耳边低声说:“陈新在追心聆茶社的老板娘。” “啊?”方嘉嘉惊得半天没有合上嘴,她觉得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方嘉嘉,待会儿你去我们农庄看看,能不能帮我做套 vi 啊?” 周希沛紧接着又说:“我不会让你白做的,你开个价。他们之前找的那家公司做得太土了,马上试营业了,我想全换了。” 方嘉嘉的手又在兜里局促地攥了起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我相信你!你是专业的。” 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卸下心理负担,方嘉嘉低声说:“那我试试。” “谢谢!你肯赏脸我真是太开心了,给你办一张云溪农庄的终生 vip,以后来随便玩儿!” 李晓虹用手肘碰了碰方嘉嘉,“你看,这商人就是精明啊。她知道你在北京上班,一年到头在老家也待不了几天。” 待业青年方嘉嘉立马紧张地左手攥右手,不自在地笑了笑。 周希沛似乎是怕自己的 vi 没着没落,“方嘉嘉,你年后马上就要回北京上班吧?” 仿佛是那无聊的虚荣心猛掐着方嘉嘉的脖子,让她鬼使神差地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嗯”字。 “那我这阵子可能要骚扰你了,争取在你回北京之前把农庄的设计搞定。你别嫌我烦。” “好。” 第10节 方嘉嘉心里一横,大不了到时候回北京重新投简历再找一份工作,也就不算骗人了。 “你没想过回老家发展吗?”周希沛的话匣子似乎合不上了,她的话题就像弹珠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其实在老家发展也挺好的,你看,就连叶公子都回来了。对了,我们一群老同学搞了个 178 青年合作社,你要不要加入?” 这个由周希沛发起的青年合作社,打破了村与村的界限。他们各有所长,各执其业。通过资源共享、协作经营,已经在整个沵湖镇形成了不可小觑的影响力。 方嘉嘉此时真的很想顺着周希沛搭的这个台阶走下去,但是脚还没探出去,台阶就被人撤了。 “你是因为男朋友所以留在北京?”周希沛立马又说:“你不会已经悄悄结婚了吧?” “不是。”方嘉嘉的衣兜都快被攥变形了,“没有男朋友。” 李晓虹推了推眼镜,“怎么可能?你们搞艺术的女孩子最受欢迎了。” “搞艺术的女孩子眼光更高。”周希沛趁势追问:“方嘉嘉,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话题方向突转,方嘉嘉实在是有些应接不暇。叶朗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忍不住想出言搭救,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接茬。 见她们俩都盯着自己,“像树一样的?”方嘉嘉难为情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他?”周希沛和李晓虹意味深长对视了一眼,“看来是指某个具体的人呀。” 方嘉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那棵树从视野里一晃而过,“他”现在就坐在自己斜前方的位置。 曾经喜欢过的人在她任性又有据可依的判断里,已经是当爸爸的人了。 她其实不是那么武断的人,不过是想找一个更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理由,按下自己内心几欲复燃的心思。 毕竟是喜欢了那么久的人,重遇后的这匆匆几面已经足以将她的春心搅弄得一团乱。 这个世界的每分每秒里都在发生很多不为人知的事。 就像是此刻,坐在方嘉嘉前方的叶朗,从未感知到那朵在方嘉嘉心底摇曳了七年的雏菊曾暗自凋落,也无法得知,它如今又有了从深睡中醒来的迹象。 第11章 .会有人记得你曾经的位置 178 班的老同学正在热聊,向峻宇的车里别有一番聒噪。 坐在副驾驶的张翠凤和后座的三位婶子,上车后嘴就没停过。 向书记在村里爷们儿面前说话办事素来强势利落,碰上这些嘴皮子能发电的大婶,他经常没辙。 都是长辈,也不能给她们的嘴贴上封条。 “你跟文楷从小穿一条裤子的,这下好兄弟要穿成大舅子了?” “以后不要当着那么多人说嘉嘉。她本来就脸皮薄,你对她说话不要硬梆梆的。” “嘉嘉但凡有秀荷那张嘴一半厉害,书记肯定没那么大的胆子。” “峻宇你也别让嘉嘉去北京了,老是离得这么天远地远的,不要把感情搞淡了。” “是的,嘉嘉那么乖巧。你就不怕外头的小帅哥把她拐跑?” “红薯粉厂的晓霞,还有村里去年来的那个选调生,是不是叫青岚?哦,还有村里卫生室那个叫静静的村医,书记你是不是身边的妹子多了,搞花心了?” “你也是党员,作风问题还是要注意。不然到时候别人要拿这个挑你毛病。” 向峻宇不得不应一句:“哪儿跟哪儿啊?怎么能什么关系都往男女关系上扯?不要乱说。” 一头老黄牛挡住了去路。向峻宇等着牛大爷慢悠悠地过马路,深深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小店,“你们喝不喝水?”说着他趁势下车,走进了店里,等那头牛让出道了才拎了几瓶水回来。 再上车时,向峻宇发现车里的话题已经跳跃到方嘉嘉的同学身上了。 “跟李老师玩得好的那是老周的姑娘,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让她爸爸到屋里多种果树、种茶树。搞农庄看起来她是早就有打算。” “那个妹子从小就聪明,脑瓜子灵活。读书厉害,赚钱也厉害。” “听她村里的人说她大学的时候就跟了个新加坡的老板,肯定是离婚分了不少钱,不然年纪轻轻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搞那么大的农庄?” “结婚几年好像一直没生,估计就是这个问题离的婚。” “说到底,家大业大到头来没人继承,也是空的呀。” “如今科技发达得很,有钱去医院搞试管也可以生,肯定不是生崽的问题。” “坐她旁边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她新找的相好的呀?个子跟书记差不多的那个,比书记长得白净些。” 向峻宇听到这儿无可奈何地看向车窗外,点评叶朗还非得拿他做个参照。 “那个小伙子啊?听陈师妈说那个是以前那个叶校长的儿子。跟叶校长还真有点像,斯文周正。” “他跟嘉嘉也是同学吧?” “哦,你们不说起他我差点忘了。书记!”见向峻宇不应声,短发大婶用力拍了拍驾驶座的座椅,“我在厨房里帮厨的时候,看到叶校长的儿子和嘉嘉两个一前一后往屋后头去了。” 这话说得就是生怕别人不胡思乱想。 张翠凤噘了噘嘴,“啊呀?叶校长的儿子是哪个?嘉嘉和叶校长的儿子?把我搞糊涂了,书记,那你和嘉嘉到底什么情况哦?” 向峻宇嘴里冷冷地蹦出了几个字:“别乱说,没情况。” 几个大婶目目相觑,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用飞来飞去的视线在车里凌空画出了一个乱线交缠的八卦。 向峻宇眉心紧蹙着打开了车里的广播,把音量直接拧到了让人聊不下去的程度。 叶朗和李晓虹都不是初次来云溪农庄。周希沛带着方嘉嘉坐上了环山小火车,在农庄里上上下下转了一圈,为她当起了解说员。 一座座木制小楼隐现落缀于青山之巅,方嘉嘉在云雾缭绕间初见云中的街市。 云海,梯田,村庄,果园,茶园,四合院,观景台。中式茶舍,悬崖酒吧,树上书屋,无边界泳池,丛林魔网,彩虹滑道……方嘉嘉脸上表情镇定,心里却蹦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感叹号。 周希沛,大家都是 90 后,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啊? 沿途不时有农庄的工作人员跟她们打招呼,不,确切地说是跟周希沛打招呼。 一声声“周董”回响在方嘉嘉耳畔,听得她精神恍惚。 在云溪农庄环游了一圈之后,周希沛神秘兮兮地将方嘉嘉带到了一间木屋的门口,木制门牌上印刻着:178 青年合作社。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方嘉嘉感觉周希沛仿佛推开了一扇穿越之门,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瞬间怔住了。 这间房有着和他们初三那间教室一模一样的布置。 课桌、课椅,吊灯、吊扇,还有贴在墙上的“鲁迅”、“爱因斯坦”、“居里夫人”、“钱学森”,他们用或严肃或温和的表情,说出的那句名言。 黑板正上方“团结奋进、共创佳绩”八个赤红大字的中间,贴着一面国旗。 黑板左方的公告栏上,贴着 178 青年合作社的近期讨论的合作主题和大家设定的新年目标。 黑板正右方的 e 字母视力表旁边,张贴了一份“178 青年合作社公约”。 178 班,方嘉嘉有些怔忡。曾经那个 178 班,四十多名学生是被学校那张班级名单表随机地分进了一个班里。 如今这个 178 班,不再以成绩论排名,却以成就论座位。 方嘉嘉觉得这个 178,是她高不可攀的 178。 “我记得你初三的时候就坐我后面,”周希沛走到中间的那个位置拍了拍,“方嘉嘉,你的位置在这儿!” “我的位置……”方嘉嘉有些茫然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内心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周希沛望着那块门牌,“你知道我们这个合作社为什么决定用 178 命名吗?” “因为我们班是 178 班?” “不全是。其实我们之前想了很多名字,都不太满意。” 周希沛走到叶朗曾经的位置,敲了敲桌沿,“然后我就把备选的那几名字发给叶朗,让他帮忙参谋一下。他开玩笑地说那些名称都太拗口了,不如就叫 178。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178 念起来很像‘一起吧’,也很像‘一起发’。我听完就定了,他说再帮我想几个,我说不用了,就定这个了。” 方嘉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说:“对哦,还挺吉利的。” “是啊,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这些创业的也想求个吉利嘛。而且初始成员还都是 178 班的,的确是没有比 178 更好的名字了。” “嗯。” “方嘉嘉,如果你哪天想回老家发展了,欢迎你加入 178 青年合作社。” “嗯——”方嘉嘉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太够格,“谢谢。” “走吧,我们过去吧,他们应该都到酒吧了。” 去往悬崖酒吧的路上,周希沛和方嘉嘉聊及了很多初中时发生的有趣琐事。 不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故意而为之,只是有感而发地随意闲聊。 方嘉嘉在内心感叹着,为什么会有这么爱说话还这么会说话的人? 初中那个被负能量裹缚的她,习惯性地用灰暗的词汇去归纳和总结身边的人。 那时候的周希沛在她眼里,恃才傲物,爱出风头。十几岁的方嘉嘉,没能看到同学骨子里那份霸道的体贴和温柔的大气。 等她们走进悬崖酒吧的时候,今天在陈老师丧礼上出席过的其他同学已经全部落座了。 覃森和叶朗站在酒吧的酒柜旁,鬼才木匠正在向叶朗介绍他的得意之作,那个融入了土家吊脚楼元素的民族风酒柜。 唐小穗在给李晓虹分享自己考农艺师证的经历。 平时话不多的陈新见到方嘉嘉,抬手打了个招呼。 方嘉嘉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她心里也很清楚,陈新那份突如其来的友好,全是看在向宁的份上。毕竟以前初中同班三年,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方嘉嘉,你觉得我这农庄怎么样?”周希沛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来自同学的夸奖。 “我觉得特别好。” “你们听到没?”周希沛嗓门儿立刻提了上去,“听到没?我的农庄得到了美院高材生的夸奖!” “噢——”大家捧场地发出一阵欢呼声。 方嘉嘉站在玻璃墙边,难为情地看着悬崖外的绵延群山和深邃山谷,落缀在山谷间的村落,被一条条通往山外的道路连接。 那些蜿蜒的山路,像人体的血管,又像掌心的纹路。 隔行如隔山,周希沛的赞美让她局促不安。美院高材生,她实在是不敢当。 “嘉嘉!坐这儿!”周希沛坐在拼好的桌旁朝她挥手,去了姓的称呼也少了些生疏客气。 “我以前觉得方嘉嘉很高傲,都不愿意跟我这种差生说话。而且她哥哥是状元……” 第11节 何越山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小穗拍了一巴掌,何大厨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方嘉嘉云里雾里地坐到周希沛对面那张空位上。高傲?原来成绩一直中不溜的自己也曾让人产生过高傲的错觉吗? “因为方嘉嘉是走读生,吃住都不在学校,所以跟我们少了很多相处的时间。” 李晓虹给出了一个恰当的理由,“方嘉嘉,我们那时候都羡慕你呢,可以天天回家吃饭,你都不知道学校食堂那伙食有多差。” “何越山没有恶意,他就是爱开玩笑。” “嗯?”方嘉嘉闻声侧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坐到了叶朗身边,她有些慌张地垂下眼,“哦。”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让人扫兴,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可以活跃气氛的话,只能羞愧满面地对着何越山说了一句,“对不起啊何越山,我不是故意的。” 空气凝固出短暂的安静。 何越山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我最怕别人跟我讲礼貌,你要不还是直接骂我两句吧。” 悬崖上的酒吧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方嘉嘉衣兜里紧攥的手也慢慢放松下来。 “嘉嘉,能喝酒吗?”周希沛朝方嘉嘉抛了个媚眼。 方嘉嘉不想继续做那个扫兴的人,点了点头,“嗯。” 她也是工作之后才知道自己酒量很好。可能因为她奶奶家祖上几辈都是酿酒的,王秀荷总说她奶奶是个老酒鬼。爸爸虽然不爱喝酒,但是但凡喝酒就没醉过。 酒量是海量。方嘉嘉一直觉得自己从他们身上遗传了一项没用的能力。 第12章 .成功的背后,都各有苦处 大家喝了酒之后,话明显就更多了,当然,除了方嘉嘉。 叶朗因为还要开车回市里,滴酒未沾。 “你们别看云溪农庄现在一派大好风光,我还欠着银行一千多万呢!银行现在比我自己还惜我的命。” 方嘉嘉的瞳孔里摇曳着震惊的光,为了不显得太过失礼,她马上喝了半杯啤酒压惊。 “前两年疫情禁红白喜事,那酒店饭馆儿也都没生意,我在家穷得连烟都戒了。得亏希沛够意思,让我来农庄的工地食堂当厨子,给我发工资。” 何越山举杯碰了碰周希沛的杯子,“谢谢周董让我抱大腿!” “我也要感谢希沛!”唐小穗也朝周希沛举起了杯,“不是你鼓励我,我还真不敢辞了厂里的工回家种田种地。” “前两年我刚开始做短视频,什么都不懂,也没什么粉丝,农场的东西也卖不出去,都是你农庄的食堂帮我兜底。” “不管以后万穗农场做成什么样,只要是云溪农庄有需要,我的那些东西一定会先紧着姐们儿你。” 何越山醉醺醺地望着她,“小穗,听说樾野文化的人已经找上你了?” 见唐小穗点了点头,方嘉嘉感慨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然后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添了一满杯。 樾野文化是和她同村的向野一手办起来的 mcn 机构,如今在整个上庸市都备受瞩目。 王秀荷虽然自己有个状元儿子,却也常常拿那个大方嘉嘉三岁的向野揶揄自己的女儿。 别人家的孩子,总是特别成功。 “小穗,你现在是火了。我前两年是差点让一把火给烧死了。来,为你的火和我的火干一杯!” 原来,覃森的琢木工作室发生过火灾,两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你们是火,我是火大啊。做生意我不怕别的,就怕那些手段下作的。” 陈新的竹编厂遭受过恶意竞争,一度被推入破产边缘。 “你火大至少你痛痛快快撒火了呀,我经常是火大还得拼命憋着。不当班主任我都不知道一个班里有那么多事。” “一个班三四十个学生背后是三四十个家庭,是七八十个形形色色的家长,是无数个接连不断的麻烦。” 李晓虹有严重的失眠症,经常因为学生的事闹得睡不着觉。 方嘉嘉佐着大家的苦楚,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一度很想开口说:我被公司裁员了!可是一转头碰上叶朗的目光,她又会瞬间冷静下来。 她觉得自己经历的挫败在他们遭遇过的大风大浪面前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被叶朗看到自己的那不值一哂的失败。 趴在桌上的周希沛忽然看向方嘉嘉,“嘉嘉,你知道我初中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方嘉嘉觉得自己脑子的转速好像渐渐变慢了,“什么?” “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把我的照片挂在你们家的墙上!” 大家都笑了。状元小卖铺的照片相框里,只有那三位中考状元。 “谁知道到初三了突然杀出个叶朗。”周希沛醉眼迷离地指着叶朗,“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叶朗?” 叶朗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这么讨厌,偏偏大家都没办法讨厌你。全班 21 个女生至少有 20 个喜欢你!你太过分了!” 方嘉嘉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就僵住了。 没听懂学霸的夸张修辞手法,何越山傻乎乎地问道:“那还有一个女生是谁啊?她为什么不喜欢叶朗?”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方嘉嘉看到周希沛的指尖缓缓朝自己的方向滑了过来,她紧张地又喝了两口酒。 “方嘉嘉,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叶朗?” 大家的酒气纷纷朝着方嘉嘉呼了过来,仿佛她真的是那 21 个女生之中的异类,做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事。 她慌张无措地苦笑了一下,莫名其妙的从众心理让她慌神了。 “我没有不喜欢他啊。” “你喜欢他!”周希沛醉意沉沉,但是目光炯炯,她得意地指了指方嘉嘉,“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他是不是你的那棵树?” 虽然紧张得说不出话,但是方嘉嘉心里对周希沛的敬意又多了几分。果然是干大事的人,都喝成这样了,脑子还没掉线。 李晓虹也醉得迷迷糊糊,嘟囔道:“树?叶?方嘉嘉你喜欢的人真是叶朗吗?” “噢——”大家拍着桌子发出一阵酒气冲天的哄闹声。 方嘉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酒量是海量的自己刚刚竟然被那个喝醉酒的女人套话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身边的叶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朗本来也没把大家的酒话当真,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我知道,大家都喝多了。” 你知道个天马流星锤你知道。 方嘉嘉漫无目的地按了按自己的宽边发箍,抓了抓自己耳边的长发,又喝完了一杯酒。她神色自若地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的那道比叶朗还直的直线可以证明,她没醉。 她靠着酒吧外的一棵树坐了下来。山顶的夜晚,风里仿佛带着山呼海啸的力道。她折腾了半天才把手里那根烟点燃。 方嘉嘉略感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想到了他们酒后吐出的那些真言。有限的文学涵养让只她想到了那句烂大街的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毕竟是悬崖上的酒吧,虽然防护装置很齐全,但是喝醉的人走出去,总归是让人不太放心。 叶朗见方嘉嘉离桌,跟了出来,在她斜后方的长椅边停住了脚步。 喝了那么多,但是她看起来好像没醉。没摔,没吐,没发酒疯。没事人一样。 方嘉嘉看着指间燃烧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子在那个小小的圈儿里闪烁着燃烬。她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什么啊?” 叶朗注视着她从卫衣帽子里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力道凶猛的大风拽飞了他大衣的衣角,平静的内心也被她这句话砸出了微小的波澜。 方嘉嘉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支烟的时间,忽然轻叹:“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 站在她身后的叶朗回过神来,想来她是听了大家的经历,有感而发。 望着指间最后那点火星无力地闪了闪之后,方嘉嘉把熄灭的烟头丢入垃圾桶,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很多。 年后到底该去哪儿上班?投出去的简历年后才会有回复吧?不用为了面子再去北京吧? 需不需要给向文楷的孩子包个红包?后天过年的时候该几点起床做饭? 除夕晚上要和爸爸一起看春晚吗?云溪农庄的 vi 系统可以怎么做?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在老家事业有成? 我如果留在老家可以靠什么养活自己?留在老家?王秀荷如果知道自己失业了肯定会让向文楷来帮自己找工作吧? 这么一想,那还是继续在外面打工比较有尊严。 又是一阵大风刮过。那阵风来得很突然,也很猛烈,却无法吹散方嘉嘉心里的迷惘。 叶朗也看不见她内心有如野草一般芜杂的心事。 向峻宇刚从村民家里出来。住在山上的程家兄弟为了争一棵板栗树大打出手,去劝架的向思睿还无辜地被挥了两拳。 向书记毕竟是当过兵的,不怕他们动武。在乡村,调解问题有时候并不能只靠纯粹的嘴上功夫,劝架也需要有足够的体格和体能。 走在下山的羊肠小路上,向峻宇接到了方建兵的电话。 王秀荷不在家的日子里,状元小卖铺安静得就像一座坟墓。讷言的父亲见女儿还没回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女儿,而是打给向峻宇。 “峻宇,嘉嘉去哪儿了?” “她还没回去吗?”向峻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建兵叔,我忘了跟你说了,她去了茶果山的那个女同学那儿。” “噢,好,晓得了。你忙你的。” 走到停在山下的车边,向峻宇拨通了方嘉嘉的电话。手机震动的声响撕破了她独处的寂静。 “还在茶果山?” “嗯。” “我来接你。” “不不不不用!”方嘉嘉想到李晓虹说的那些话,猛地站了起来,生怕别人再误会她和向峻宇之间的关系,忙不迭地说:“我马上回去了。” 向峻宇的手撑在车门上,揣摩着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方嘉嘉。”叶朗走近她,“我也要走了,我顺路送你回去。” “别走!都别走!”周希沛眯盹了一会儿,醒来发现少了俩人。 生怕对老同学照顾不周的周董,踉踉跄跄地找了出来,大声嚷嚷道:“嘉嘉,叶朗,我这里有的是房,我给你们开间房。” 周希沛说着直接扑到方嘉嘉身上,“你和叶朗的初夜!我包了!最贵的那间,给你们!” 方嘉嘉震惊得瞠目结舌,骤然间被灌了满嘴冷风,就连手里的电话都忘了及时挂掉。 第12节 叶朗也是尴尬得头皮发麻,觉得喝醉酒的周希沛实在是太可怕了。 “方嘉嘉!机不可失!喜欢叶朗你就睡了他!不然我看不起你!”周希沛伸手去抓叶朗的手,“叶朗,不准走,去跟单位请假!明天别上班了,春宵一刻——” 实在是不敢再听下去了,方嘉嘉一个转身到了周希沛背后,趁势捂住了她的嘴。突然被捂嘴发不出声,周希沛只能“唔——唔——” 两个女人忽然就开始徒手相搏,叶朗看着眼前这一幕哑然失笑。 醉酒的人真的很沉,周希沛重心失衡一直往她身上倒,方嘉嘉没想到身材苗条的周希沛能这么重。 她气喘吁吁地看着叶朗,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笑得出来? 叶朗缓缓收了笑容,视线落到方嘉嘉手里的手机。那个通话界面正对着他,显示着还在通话中。 他看清楚了“向峻宇”那三个字,指了指她的手机,“方嘉嘉,你,电话没挂。” 第13章 .夜不归宿,哪知是祸是福 方嘉嘉看了一眼手机,通话显示还在计时。 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真的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都经历过了,反而没有因此流露出太多恐慌。 还没等她动手,向峻宇心情复杂地挂断了电话。他直接把车开到了茶果山的山下,停了下来。思前想后,掉头回家。 这一晚,方嘉嘉没能睡了叶朗,反而被周希沛和李晓虹睡了。 她也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喝醉酒的这两个女人有多可怕。她神情木然地躺在那张大床上,左边的李晓虹抱着她的手臂,仿佛在点兵点将。 哭了睡,醒了继续哭,唠叨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学生。 本来和唐小穗睡在一张床上的的周希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周董左腿压着方嘉嘉的大腿,在她耳边痛骂前夫。 都醉成那样还能骂得有条有理。佩服。 方嘉嘉凝望着天花板上的竹编灯罩,浑身僵直,毫无睡意。神思混乱地倾听着这两个女人在工作和生活里遭受的那些委屈。 叶朗也没走成,临走之前走进酒吧准备跟大家打个招呼,结果就被喝得酩酊大醉的何越山和覃森灌了酒。 他看到方嘉嘉被周希沛推进民宿房间时,还满眼怨念地看了他一眼。 翌日清早,周希沛和李晓虹围观着被她们的噪音蹂躏了一晚,眼下一片青黑的方嘉嘉。 两个曾经在方嘉嘉眼里高高在上的好学生,嗓子里爆发出“坏女人”的大笑。 周希沛笑得捂肚子,“嘉嘉,我昨天没说我前夫的坏话吧?” 方嘉嘉苦笑着摇了摇头。何止是你前夫,还有你前夫的祖宗十八代,他们昨晚全都有幸收到了你声嘶力竭的隔空问候。 唐小穗忽然像背台词一样,开始绘声绘色地复述周希沛的那些酒话。 方嘉嘉震惊地看向唐小穗,她昨天睡得那么死,明明都听到她的鼾声了,怎么还能听得这么清楚? “方嘉嘉,唐小穗没那么神!”李晓虹又像是读了她的心一般,“希沛喝醉以后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了好多遍了,我张嘴也能背。你多跟她喝几次酒,你也能这么流畅地背下来。哈哈哈哈哈哈……” “嘉嘉好歹给我留点面子,你们这两个女的真不是人!”周希沛拿起两个枕头,分别砸向唐小穗和李晓虹。 看她们像小女孩儿般闹作一团,方嘉嘉的嘴角漾出一抹笑。 准备赶回市里上班的叶朗,担心自己会迟到,站在车边给刘科长打了个电话报备。 刘有为听说他人在沵湖镇,让他顺便跑一趟万匠泉村,说是马上过年了,文物安全的宣传工作需要加强。 叶朗等在车边,想着顺路把方嘉嘉带回去。听到那阵爆笑,他循着声音往那座木屋望了一眼。 拉开了窗帘的木窗边,方嘉嘉背对着窗外挽起了马尾,周希沛趴在她肩上笑得直不起腰。唐小穗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李晓虹也是笑得前仰后合。 女孩儿之间的感情,真好。 他收回视线。拎着扫帚和簸箕的清洁工从他身边路过,簸箕里有刚扫入的几个烟头。扭曲的褶皱,燃尽的气焰。它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散落的残肢。 叶朗看到那几个烟头后,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扇不断向外溢送笑声的木窗。 四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到叶朗车边。周希沛仿佛是在做某种事后补偿,给方嘉嘉塞了一大堆云溪农庄的产品。吃的,喝的,用的。 “嘉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产品包装我等着你的 vi 做出来,到时候全部换掉。” 叶朗关上车门的那个瞬间,方嘉嘉匆匆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周希沛和李晓虹。这一刻,她居然很希望她们也坐进车里。 她们在,车里至少不会冷场,有话可聊。她拘谨地坐在后座,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她第一次,和叶朗同处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 她伸手摸了摸驾驶座椅背上那个粉色的荧光星星贴纸,仿佛是想要借此转移注意力,抚平内心的纷乱。 车子走了几分钟,车主努力想要找个话题,只好从他们昨天喝酒时的对话里调取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方嘉嘉,你毕业后一直在北京上班吗?” 她的食指在那个星星贴纸的边缘僵了一下,“嗯。” “心聆茶社的那个门店招牌做得很特别,我之前总是从那里路过。昨天听希沛说了才知道是你做的设计,你很厉害。” 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方嘉嘉脑子懵出了雪花点。难为情的她一时没找出合适的自谦用语来应对,吞吞吐吐地说:“那个——过奖。” 叶朗微微扬眉,觉得现在的她和昨天那个拿着烟的她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昨天那个指间有烟的方嘉嘉,身上带着玩笑自如的松弛,言辞犀利。此时的方嘉嘉似乎有些……不善言辞?也可能是不想和自己聊天。 在暖气流动的车里,他们共同沉默了一段时光。 向峻宇身穿一身黑色体能训练服例行晨跑,远远地看到方嘉嘉和叶朗站在那辆白色的沃尔沃后面,拎出了一堆云溪农庄的产品。 “我不用拿这么多,其他的你带走吧。” 方嘉嘉心里想着让叶朗赶紧走,张翠凤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一样,已经坐在龙耳朵餐馆的门口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还举起手机“咔嚓”了几下。王秀荷现在应该已经收到照片了。 叶朗对方嘉嘉的窘迫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往外拎东西。 “希沛之前给我也送过一堆,她特意给你的。”清空了后备箱,叶朗直接拎起几大盒,“我给你送进去吧。” “别——”方嘉嘉刚按住叶朗拎起来的那几个礼盒,就看到了从车旁经过的向峻宇,想到昨天那通电话,她立即慌张地背过了身。 向峻宇朝他们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跑了过去。 叶朗看了看带着一阵冷风从自己身后经过的向书记,想到了周希沛那些酒话,脸上染上了不自在的红。 “嘉嘉,昨天晚上没回来啊?”张翠凤手撑着下巴笑呵呵地问道。 “嗯,去了同学那儿。”方嘉嘉脚趾狠狠抠着鞋底,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丑,拎起几盒东西就火速往家里走。 叶朗朝张翠凤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跟了上去。 方建兵正坐在店里的收银柜旁吃面,看到方嘉嘉和叶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第一反应是端起面碗进了厨房。 方嘉嘉无奈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忽然觉得那个收银柜就像一个被剖开的肚子,几个插板和纠缠的电线就像是乱糟糟袒露在外的器官和肠子。 那是一种透明的,可见的困窘。 她回过头发现叶朗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他似乎不太明白方建兵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方嘉嘉不知道该怎么跟叶朗解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叶校长那样的自信和风度,可以坦然而体面地面对孩子的领导、同事或朋友,对着他们侃侃而谈,表现出分寸得当的友好。 她的爸爸,就是个敏感的,自卑的,总觉得自己会给女儿丢脸的爸爸。 “谢谢,你去上班吧。”方嘉嘉眼神闪躲地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叶朗看了看空荡荡的小卖铺,“店不开了吗?” “嗯。”方嘉嘉知道这种时候给客人倒杯水,拿出凳子才是礼数。可是她不想跟他讲礼数,她希望他赶紧离开。 她感觉他正在注视的仿佛不是空空荡荡的小店,而是内心一片虚无的自己。 “好可惜。我以前在这里上学的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叶朗的语气不像是虚假地客套。方嘉嘉看向他,眼里闪烁着疑惑。 “王阿姨很热情,经常会跟我聊天。”叶朗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说的是谁,“就是,你妈妈。我很喜欢听她说话。” 叶朗觉得王秀荷的话兜子里似乎有掏不完的话题。他的父母工作都很忙,不会花那么多时间跟他说无关紧要的话。关怀的唠叨对那个年纪的他来说,是稀有物。 方嘉嘉小学时就发现了,自己看店的时候,那些学生会毫不犹豫地走进来。如果是王秀荷看店,来的学生会少很多。 因为方嘉嘉不爱说话,在那些商品之间,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默默地收钱找零,除非顾客提问,否则她绝不会和人强行交流些有的没的。 王秀荷不一样,店里人不多的时候,她喜欢追着进店的学生问东问西。 从家里亲戚的近况到学习分数的高低,从考学打算到人生规划,她似乎完全没有边界感这种东西,也根本意识不到她没话找话的“健谈”有时候让人感觉很有心理负担。 方嘉嘉没想到,会有人喜欢听王秀荷说话。 叶朗看着墙上那张和王秀荷的合照,“王阿姨那天跟我说,她觉得我有状元相,想跟我拍张照以后放在这面墙上。我当时觉得很为难,我不觉得自己有拿中考状元的实力,所以不想拍。” 方嘉嘉也看向那张照片,“那为什么又拍了?” “王阿姨说不是状元也没关系,没有谁必须要拿第一名。” 不敢相信这是王秀荷能说出的话,方嘉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亲妈。她也不懂王秀荷为什么能对别人的孩子送出关怀和理解,却总是吝啬于向自己表达肯定或赞美。 叶朗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惋惜,“这里有很多人的回忆。”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该走了,要去一趟万匠泉村。再见。” “再见。”方嘉嘉跟着他走到门口。 叶朗跟她挥了下手,然后往龙耳朵餐馆的方向走,坐进车里,调转车头,前往万匠泉村。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留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方建兵待在厨房里已经很久了,方嘉嘉觉得久到可以让他盖完半层楼。 她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方建兵新做了两碗面。爸爸想招呼的客人已经走了,面也快坨了。 方嘉嘉抽出筷子在小餐桌边坐下,拿筷子戳了戳快要坨成面饼的面。方建兵默不作声地给她碗里添了一勺热气腾腾的面汤。 那些面瞬间就散开了。可是她和爸爸的心结,好像一直都坨在心里,没有散开。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勺面汤,把爸爸和自己心里的那个大疙瘩解开。 爱惜粮食的方建兵望着多出的那碗面犯愁,表情僵硬地走了出去。他见张翠凤拉着向峻宇在龙耳朵餐馆门口正聊着什么。 “峻宇,吃早饭没?多煮了碗面,过来吃!” 第14章 .忙起来了就没空东想西想 第13节 方建兵那几句话刚喊出声,方嘉嘉就想到了昨天那通没及时挂断的电话。 她嘴里的面仿佛瞬间就变成了一捆扎嘴的钢丝,难以下咽。 那步步生风的动静分明是往厨房里来了,方嘉嘉做贼心虚一般,端起碗就想往自己房里躲。结果被那堵“墙”直接堵在了门口。 向峻宇的身上还散发着从室外进屋的人才有的,寒冽的气息。 “去哪儿?把面吃完。” 向峻宇轻车熟路地走到洗碗池边洗了手,从筷篓里抽出筷子,端起面碗又加了些面汤,然后在小餐桌边坐下。 方嘉嘉像个逃逸失败的“犯人”。坐回桌边,埋头吃面,等着向书记开审。 向峻宇一言不发地吃面,却让坐在他对面的人备受煎熬。方嘉嘉端起面碗喝汤的时候偷瞄了他一眼,被向书记淡冷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她差点没被面汤呛了个饱。 “男朋友?”向峻宇的疑问句听不出明显的个人情绪。 “咳咳咳不是——”方嘉嘉猛摇头,“咳!初中同学!” “夜不归宿?” 方嘉嘉就知道他肯定是听了周希沛那通酒话想歪了,脸瞬间烫红得像身后菜篮子里的大番茄。 她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小声解释道:“我昨天晚上我跟周希沛和李晓虹睡的。” 向峻宇微微抽了抽鼻翼,“喝酒了?” 方嘉嘉垂下眼皮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立即伸手去拿他的面碗。她想借着收拾碗筷的杂事躲过他的更多追问。 向峻宇直接拿起她和自己的碗筷,走到洗碗池边,拧开热水,麻利地清洗。 此时此刻,方嘉嘉眼里的向峻宇是李晓虹的准妹夫。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她侧头看向那个洗碗池边的背影,想象着他和李晓霞结婚的样子。 他们结婚那天,随份子的话随多少比较合适?倒是想随一个让向文楷嫉妒得吐血的数目,但没那个实力。他们结婚的婚礼会走西式还是中式?向峻宇结婚会穿西装还是穿军装?退伍军人结婚能穿军装吗? “想什么?”向峻宇擦着手上的水,看向盯着自己发愣的那个人。 方嘉嘉随口就把心里的疑问给问了出来,“退伍军人结婚能穿军装吗?” 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忽然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向峻宇意外地蹙了蹙眉,他身上那股比冰山还坚冷的禁欲感裂出一道微小的缝隙,刀凿斧刻般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把碗放进了橱柜,又将筷子放入了筷篓。似乎也一并将忽然凌乱的内心随之归置了一番。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想结婚吗?” 向峻宇顿了顿,“我跟谁结婚?” “李晓霞。”方嘉嘉被他看得心里发怵,端正了坐姿,“她是我同学李晓虹的妹妹。” 向峻宇脸上的柔和霎时被一抹冷笑驱走,“我怎么不知道我要跟她结婚?” “哦。”方嘉嘉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他们还没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我结婚的话,你准备随多少?” “啊?”方嘉嘉愣了几秒,想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弱弱地说:“我没多少钱。” “那就等你攒够。” 向峻宇说完便满脸冷寒地走了出去。方嘉嘉顿觉有一股风从身后刮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刚刚出了个什么差,居然跟他聊这些。 向善坪村的综合服务中心办公楼,一栋距离沵湖镇政府不足千米的两层楼房。 年关已至,村部大院儿里没几个人,大家都各有各忙,每个办公室门边那块去向牌上的几个红色三角箭头也指向不同的位置。 向峻宇走进村部的大门,身上还围着蓝格子围裙的向思睿,正站在村务公开栏旁和几个村民聊着什么,听起来又是些邻里之间因鸡毛蒜皮产生的摩擦。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村邻里之间,总是充满了嫉恨与友好,信任与猜疑,冷漠与温情…… 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激烈的争吵,也能迅速地言归于好,在这种无限次的反复中培养出了令人难以捉摸的邻里关系。 有些老人顽皮得像小孩儿,有些小孩儿老道得像大人。 副书记钟正和即便是在他们之间周旋了多年,也时常会觉得束手无策。 向峻宇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直接上了楼。走进二楼的书记办公室,翻开了自己去年的年度述职报告。 回村任村书记这一年,他忙得无暇顾及自己的私事,娃娃鱼养殖基地也是交给了舅舅一家在经营打理。 视线落停在“红白喜事餐饮等农村服务业增收”那行字时,他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了方嘉嘉那两句话。 “退伍军人结婚能穿军装吗?” “你不想结婚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听到这两句话时,内心骤然间就涌出了翻腾的波涛。 想啊,方嘉嘉,我想跟你结婚。你愿意吗? 他浏览着纸上的文字,目光又滑停在报告的另一行,“向善坪村外出人口多,留守人员非老即小。” 她怎么可能愿意呢?再过几天,春节假期结束,她又会回到那个流光溢彩的北京。继续衣着光鲜地出入满是精英的高端写字楼,从事那份不必经受风吹日晒的体面工作。 年节之后那个暮气沉沉的向善坪村,留不住她那种有才华、有能耐的年轻人。 在他们“天天向上”的人生规划里,回老家似乎就等同于堕落。 没人能听到办公室里的这声叹息。向峻宇凝视着那两行加粗标红的字—— 向善坪村五个振兴组合拳:产业向善、人才向善、文化向善、生态向善、组织向善。 明年,又是全年无休的一年。向峻宇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个“善文化模范村打造方案”的文档。 村部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之一,便是让人心涣散、一盘散沙的向善坪村发展成为文明有序、和谐团结的先进村。 村子要发展,人心就得齐。 他构想的是,让优秀的传统文化融入村民生活的日常。结合“土家文化”与“善文化”,通过多种形式的持续传播来提升村民的素养,增加村民的凝聚力。 平日里,上庸和北京隔着一千多公里,他也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太多恰当的契机和时间的缝隙,留给他去思考男女之情。 每年春节的这几天,只有不留间歇地把自己投入到公事的忙碌里,向峻宇才能克制住自己总想往状元小卖铺多跑一趟的私心。 方嘉嘉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邮箱看了一眼,周希沛给她发来了云溪农庄的项目资料和之前做的那版 vi 系统。 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杯热水,端着保温杯走回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解压压缩文件,依次点开浏览。 周希沛把方嘉嘉和叶朗一同拉入了 178 青年合作社的微信群。 ————178 青年合作社(9)———— 周希沛:欢迎两位新人加入群聊!@□++ @叶朗 何大厨:拍着我的大肚子热烈欢迎! 唐村花:举着我的大白菜热烈欢迎! 李晓虹:敲着我的黑板擦热烈欢迎! 陈竹编:热烈欢迎! 覃木匠:咱们 178 总算来新人了! 李大侠:你们俩为什么要破坏欢迎队形?@陈竹编 @覃木匠 李大侠:两位新人?新进群的哥哥姐姐是一对? 唐小穗:哈哈哈哈哈! 周希沛:人呢?被他们粗糙的欢迎阵仗恶心到了?@□++ @叶朗 周希沛:我想恳请二位开个友情价,兼职云溪农庄的最强外援。 何大厨:他们这么久都不回你消息,我劝你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钱给得不够。 李大侠:希沛姐,你要的红薯粉我今天给你送过去?@周希沛 周希沛:我自己来一趟吧,顺便去状元小卖铺。 李大侠:好的,我也去小卖铺打卡拍个照,以后就没有状元小卖铺啦。 陈竹编:? 覃木匠:? 李大侠:前阵子去买东西,听老板娘说店不开了,好像说要去潭沙带孙子。 唐村花:啊?真不开了?那我也去打个卡,我初中三年最爱的状元小卖铺。 何大厨:我也要去!没有状元小卖铺我都胖不成这样! 覃木匠:我也去,老板娘以前老夸我帅,除了她再没人那么夸过我。 周希沛:行吧,那就一起去学校搞个团建吧。我们来了!@□++ 陈竹编:我要去吗? 何大厨:怎么?怕见到你未来丈母娘?要不我们今天的晚饭就在龙耳朵餐馆解决吧? 覃木匠:丑姑爷迟早要见公婆,向宁姐不理你,不如先在家长那儿留个好印象。 李晓虹:覃森这曲线救国的思路我觉得可行。 —————————————————— 叶朗在万匠泉村的吊脚楼之间穿行,步履不停地做文物保护的法律、法规的入户宣传,没空查看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方嘉嘉的电脑没有登陆微信,打开了 excel,正在根据云溪农庄的需求列 vi 系统的设计清单。 赶集买了些年货回家的方建兵,他的长城皮卡还没从主路拐进家门口的那条路,就见几辆车停在了状元小卖铺门口,把他入库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只能把车停在了龙耳朵餐馆的门口,车熄了火,就见那几辆车里呜啦啦出来了六七个人,嘻嘻哈哈地就往小卖铺里去了。 “这店是真不开了呀?” 几个年轻人看到空空的货架,又看了看那块落满灰的店铺招牌,一阵唏嘘。 第14节 方嘉嘉端着空了的水杯去厨房接水,看到店里那群叽里呱啦不请自来的客人,呆住。 那个瞬间她突然就理解了,方建兵看到叶朗时立即逃避的那种心理状态。是遗传吗?她也很想立即转身躲起来。 何越山笑呵呵地说:“方嘉嘉,你是不是嫌我们话太多,直接把 178 的群设置免打扰了?” 方嘉嘉扯掉耳机,云里雾里,“啊?什么?” 她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翻看群聊天记录,翻到顶看到了周希沛说的那句话,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我刚看到。” “你们家小卖铺真不开了吗?” 方嘉嘉看向说话的唐小穗,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到了大家嘴里发出的不同声量的,惋惜的回应。 她很惊讶,没想到他们居然都会真情实感地流露出那种遗憾和不舍的神情。 叶朗说,这里有很多人的回忆。 原来是真的。 第15章 .学校的操场上,青春回响 方建兵坐在车里,见那群年轻人和方嘉嘉一起走出了状元小卖铺,吵吵嚷嚷地往沵湖中学的大门方向去了。 他拔了车钥匙,下了车,把车上的水果和坚果、烟花和鞭炮搬了下来。转头就见一个小伙子朝餐馆这边走过来了。 陈新走到龙耳朵餐馆门口,看到了正在清理灶台的向振国和蹲在圆簸箕旁低头择菜的张翠凤。 他知道向宁的爸爸是聋哑人,只能忐忑地看向张翠凤,“阿姨您好,餐馆今天还营业吗?” “营业的!我们家只有除夕到初七那几天不营业。”张翠凤闻声朝门口看了过去,“小伙子,你要吃饭吗?” “我是方嘉嘉的同学,我们约了几个同学,今天晚上想一起在您店里吃个晚饭。” “哦!嘉嘉的同学啊!你好,你好。”张翠凤立马放下手里的青菜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走到门口,“你们几个人啊?大概几点开饭?” “我们一共八九个人,六点左右过来可以吗?” “可以!你们说了算。你先把菜点了吧,我们掐着时间给你们做,保证让你们吃热乎的。” “好的。”陈新接过那张过了塑的菜单,点了十多个菜,“阿姨,那就辛苦你们了。多少钱?我先把钱付了。” “不着急!”张翠凤记下他点的菜,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吃完饭再给!” 陈新表情局促地接了水,好烫。为了及时表现出礼貌,咬咬牙喝了两口。他坚持把钱先付了,和张翠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归了队。 李晓霞从李晓虹的教职工宿舍里抱出一个篮球,下了楼直接往覃森身上一扔,“二对二,我跟陈新一队,你和何胖子。” 李晓虹碰了碰方嘉嘉的胳膊,“我妹是不是特闹腾?你别看我们家李晓霞在这些男人面前称兄道弟的,在向书记面前又是另一幅样子,特别做作。” 坐在乒乓球台上的四个人,说说笑笑地望着篮球场上的三男一女。仿佛陡然间又看到了早就呼啦啦逝去的青春。 望着那个在篮球场上跑跳奔投的李晓霞,方嘉嘉实在是想象不出她在向峻宇面前会变成什么样。 她浅浅地笑了笑,竟觉得向峻宇跟李晓霞还挺般配,冰山撞火山的那种合适。 周希沛放下手机,“叶朗说他那边已经结束了,快到了。” 听她提起叶朗,方嘉嘉的视线追随着刚刚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的李晓霞,生怕周希沛又把话头扔到自己身上。 唐小穗摸了摸手上的茧子,从李晓虹兜里掏出了护手霜,“我说句实话你们别笑话我,这么多年了,虽然都谈过两三个男朋友了。但是偶尔听到叶朗的名字,心里还是会猛跳一下。” 李晓虹轻声叹息,“我初中的时候也暗恋过叶朗,不对,一直到高中毕业。” 真的假的?这是什么叶朗梦女同好会吗?这种话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来吗?方嘉嘉将信将疑地听着她们聊天,始终不肯接茬。 转念一想,暗恋叶朗好像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就像是周希沛说的,178 班喜欢他的女同学,没有 21 个,也有 20 个。 唐小穗搓揉着手上的护手霜,“我上中专的时候还偷偷给叶朗打过电话呢,他刚接我就挂了。” “不敢高攀的那种感觉你们懂吧?人家读四大名校,我读中专。但是当时真的是中邪了一样,羡慕希沛跟他关系好,一天到晚在希沛那儿打探他的消息,想想就觉得好笑。” 周希沛的嘴角挑起一抹看破红尘的笑,“他应该是刚上大学就恋爱了,他女朋友秦棋是他高中同学。” “我大二暑假去北京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们俩……都是那种即便站在人堆里也会让人第一眼就看到的人。” “看到秦棋的那个瞬间,我就对叶朗彻底死心了。当时就觉得,啊——叶朗这个人,的确是应该和那样的女孩儿在一起。” 方嘉嘉的双手又在兜里攥了攥,心虚地垂下眼。原来他的女朋友叫秦棋,一个就连周希沛这么优秀的人都觉得自惭形秽的人。 她觉得自己跟她们比起来,好像总是不够坦白和坦荡。 脚下的那片落叶忽然被风卷走了,方嘉嘉心里那朵摇摇晃晃的雏菊,也被周希沛的那句话猛然折断了。 叶朗这个人,的确是应该和那样的女孩儿在一起。 方嘉嘉惊奇地意识到,她居然也在这个瞬间对叶朗彻底死心了。 如释重负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她笃定这场不知所谓的暗恋,永远都不可能再迎来复燃。 正视自己的平庸,也是治愈妄想的良药。还好,那份在静默的土壤里自生自灭的恋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以为。 “坐那上面不凉吗?”叶朗从校门口往乒乓球桌的方向走,看到那四个老同学的表情,似乎在聊什么不太愉快的话题,“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啊。”周希沛略带怨念地瞥了他一眼,“178 班的芳心纵火犯。” 在沉默中释怀的方嘉嘉,也和其他人一样,侧头朝他看了过去,唇角甚至漾出了微笑。原来,放下了喜欢,就会拿起自在。 叶朗的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游历了一遍,在方嘉嘉脸上略感意外地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停在周希沛脸上。 “别夸大其词。那时候除了你,别的女生都不太搭理我。可能因为我初三才转过来,跟大家都不熟。” 李晓虹摇了摇头,“你真是不懂女生。” 唐小穗搓了搓手,“你对我们有误解。” 方嘉嘉一声不吭,内心却表示赞同。没想到叶朗身上居然还留有那种清澈的愚蠢。 叶朗满腹疑惑。周希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叶朗,你跟秦棋是从大一开始恋爱的吗?还是大二?” 秦棋。听到这名字,叶朗脸上笑容顿失。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篮球场上的那几个人,“高二,下学期。” 即便早就已经对他绝情断爱的周希沛听到“高二”俩字时,脸上的愠色也是没收得住。 曾经的无知少女,如今在各个行业光芒四射的三个大女人,纷纷露出了想要合伙杀人的表情。在她们少女思春最盛的时节,他已经拥有了两情相悦的初恋。 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谁说得清呢?就是没来由地觉得不公平。 高二。方嘉嘉略感意外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然后就被周希沛和唐小穗拽下了乒乓球桌。 “早恋没有好下场!”周希沛挽着方嘉嘉的手臂,回头冲叶朗喊了一句,“你活该!” 叶朗忍俊不禁。是,早恋没有好下场。 他回头看了看 178 班曾经的教室,现在已经变成了学生宿舍。教室外的过道上,装上了钢筋铁骨的防盗窗。 那个曾经出入自由的地方被封得死死的,再也进不去了。 “叶朗!快来打球!”何越山拍着自己的大肚子,气喘吁吁地等着被叶朗换下场。 打得满脸通红的李晓霞喝了半瓶水,看到叶朗脱下了外套,她计上心头。 “要不我们打三对三吧?我再喊个人过来!” 李晓虹看穿了自己妹妹那点伎俩,“又让李晓霞找到了一个骚扰向书记的好机会。” 向峻宇正对着“善文化模范村打造方案”做细节调整,见是李晓霞的来电,想到那些关于他们的蜚短流长,接电话之前先是一声轻叹。 ——峻宇哥,我们在沵湖中学的操场打篮球,三对三缺个人,你来吗? ——不去。 ——都是我姐的初中同学,陈新和覃森他们你都认识,来呗。 ——没空。 ——你很忙吗? ——很忙。 ——那好吧。叶朗!你顶我的缺吧,我歇会儿。 叶朗?向峻宇的手在键盘上僵了一下,抬起右手捏了捏山根。 他按了几下“ctrl+s”,保存了文档,退出了编辑界面,当机立断地关了电脑。走到窗边,拎起那几份发放给抗战老兵的春节慰问品,驱车前往李新贵和彭福翠老两口家。 “叶朗哥有女朋友吗?”李晓霞坐在李晓虹身边,随口问道。 李晓虹对妹妹露出嘲讽浓度很高的笑,“怎么?你要换目标了?” “没有,我是觉得叶朗这气质很适合做我姐夫。” “李晓霞!多做红薯粉,少做白日梦。” 周希沛和唐小穗的爆笑声让球场上那几个人停了下来。这两姐妹说话真有意思,方嘉嘉紧抿着嘴,尽量收敛笑容,撇头看向远处。 刚被叶朗断了球的何越山,表情不满地叉着腰朝她们喊道:“笑什么你们?” 李晓霞朝叶朗抬了抬下巴,“叶朗哥,你有女朋友吗?” 叶朗表情困惑地拍了拍手里的篮球,“以前有过。”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 “那你觉得我姐怎——” 李晓霞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晓虹猛地拽住了头发,捂住了嘴。 李老师手上力道凶狠,表情格外温柔地回应叶朗,“我妹的脑子一直有问题,狂犬病也还没好彻底。你千万别理她,她很爱乱咬人。” 周希沛和唐小穗直接笑得歪倒在草坪上。方嘉嘉本来没觉得有那么好笑,看到唐小穗笑得直蹬腿,一个没忍住,绽出了笑容。 操场上喷发出持续的、热烈的笑声,在周边的山与楼之间回荡。 欢快的空气充盈在他们曾经的校园,叶朗望着她们笑了笑,目光落在笑得格外安静的方嘉嘉脸上。 坐在她们中间的她,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孤独。她的笑容里仿佛漾着冬日的阳光,还有令人安心的微风。 方嘉嘉忍不住伸手搭救了被李晓虹拽得嗷嗷大叫的李晓霞。她是真心觉得李晓霞很可爱,身上有莽撞的活泼,蓬勃的野性。 龙耳朵餐馆迎来年前最后一桌客人。 张翠凤看到叶朗和他们一起在饭桌旁落座,迎客的笑容里,顿时多出了一些藏不住的八卦意味。 第15节 这个白净俊朗的小伙子,早上送方嘉嘉回家,她在门口见过的。他该不会就是叶校长的儿子吧? 方嘉嘉用手语和向振国“聊”了几句。 叶朗想到她那天在心聆茶社里,也是那么熟练地打着手语。比起开口说话,她好像更擅长用手“聊天”。 “新哥,你不是在学手语吗?”覃森转头看了陈新一眼,“方嘉嘉在说什么?” “她说她前几天去过姐姐的店里,姐姐最近挺好的,店里的生意也很好。” 陈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手势,面无表情地解说。顾不上回应身边的人投来的震惊的、敬佩的眼神。何越山和覃森分别竖起一个大拇哥,叶朗将信将疑地看了陈新一眼。 方嘉嘉见方建兵站在小卖铺门口张望,想着晚上不回家吃饭,是该去跟爸爸报备一声。她跟向振国打了几个手势,朝家里小跑了过去。 周希沛往外看了看,“嘉嘉干嘛去了?” 陈新淡淡地说:“她说她回家跟爸爸说一声,晚上不回家吃饭。” 何越山双手点赞,“哇!新哥,你是真牛逼,我是真服了。” 望着方嘉嘉的背影,叶朗突然想到那天在心聆茶社看到的,方嘉嘉对着向宁做的那几个动作。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当时对向宁说了什么。 “陈新,我做几个手语动作,你也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吗?” 第16章 .说不出口的,欲言又止的 对于叶朗的突击测试,陈新掂量着自己的手语水平,并没有表现得胸有成竹。 “不是太难的话,应该能看出大概意思。” 叶朗回忆了一下那几个动作,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他自己,然后抬手快速向肩后挥了挥手,接着做了个手部动作,捏了捏下颌,点了点头,最后他用食指,指了指陈新。 “不是吧?叶公子你别吓我。” 陈新一幅受到惊吓的表情。他这话一说,在座的大家都好奇得要死。 “什么意思?”唐小穗和李晓虹异口同声。李晓霞也不吃花生米和泡菜了,“到底说的啥?”周希沛直接把手里的湿纸巾扔陈新身上,“别卖关子!” 叶朗也在等他继续说下去。陈新有点为难地看了看大家。 “他刚刚做的那几个手势,是在说——我以前非常喜欢你。” “咦——”大家爆发出阴阳怪气的哄闹声,开始嘻嘻哈哈叽里呱啦地放肆调侃叶朗。 “不可能吧?”叶朗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不在乎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自己,只是实在是不太相信,方嘉嘉会对向宁说这句话。 按照当时的位置和视角,如果她那句话不是说给向宁的,那就只能是? 方嘉嘉走回龙耳朵餐馆,叶朗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里混合着疑惑,惊讶。 “嘉嘉,你知道叶朗刚刚用手语对陈新说了什么吗?” 听了周希沛的话,方嘉嘉表情疑惑地看了一眼叶朗。不是吧?他懂手语? “希沛!你别乱说。”叶朗尴尬地想要强行合上周希沛的话匣子。 口无遮拦的李晓霞又送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叶朗哥居然也会手语,还说他以前非常喜欢新哥。” 叶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方嘉嘉,看到她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是那种忽然被人识破的惊慌。 方嘉嘉怔了怔,看来他是记住了自己那天打的那句手语。她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湿纸巾,拿起来慢慢撕开。 身边的人依然在吵吵闹闹,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本来就安静的人,此刻淹没在安静里的反常。 她沉默地擦了擦手,抬眼就对上了叶朗的目光。 方嘉嘉的眼神难以克制地逃避了一下,然后又坦然地迎了上去。 她抬起右手往肩后挥了挥,小声地强调那个手势表达的意义,微笑道:“以前。” 或许是今天听她们说了那么多,或许是那些心思已经彻底放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感觉自己又对她做了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叶朗意会地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不过是再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却勾扯出他内心好奇的,意外的,歉疚的,自责的……十分复杂的情绪。 分了一半注意力追随着方嘉嘉一举一动的周希沛,轻轻挑了挑眉,目光里流转着不声张的智慧。 菜一道一道上了桌,向振国夫妇不想碍着年轻人叙旧,上完菜就识趣地准备上楼。 张翠凤实在是按捺不住那颗想要八卦的心,走到叶朗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你是叶校长的儿子吧?” “对。”叶朗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阿姨,你好。” 张翠凤心里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开心地取了一大瓶百事可乐出来。 “都是嘉嘉的同学,这个送你们喝。你们聊,你们聊!”都走到楼梯口了她还特意转过身,对方嘉嘉使了个眼色,竖了个大拇指。 完了,她这是把叶朗当自己要处的对象了,在夸自己眼光不错呢。 方嘉嘉苦笑,塞了颗花生米进嘴里。哑巴吃黄连。 大家今天都开了车来的,没人劝酒。 不必用酒精勾兑故事,178 班那些琐碎的陈年旧事,他们就能聊个三天三夜。 他们的声音里混杂着天真和世故,流动着遗憾和希望……方嘉嘉依然安静地听他们聊,默默地吃饭。 眼里和嘴里都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脑子里还在寻找云溪农庄 vi 系统的设计思路,她也没觉察到手边的手机一直在弹出新消息提醒。 坐在她身边的唐小穗提醒道:“方嘉嘉,有人给你发消息。弹出来好多条了。” “哦。”方嘉嘉懵懵地点开微信,是前同事卡卡发来了十几条语音。他应该又是来找自己吐槽设计总监白述的。 她按了按最上面那条语音,本想转成文字,结果直接点成了播放语音。 ——嘉嘉宝宝!我好想你!没有你的日子…… 刚听了个开头,方嘉嘉立即慌里慌张地戳了戳屏幕,退出了聊天界面。 不意外的,整个餐馆的空气都凝固了。 餐桌上一盘散沙的聊天状态忽然就聚焦了,方嘉嘉因为这一通语音霎时间变成了焦点。 周希沛笑难自抑地“啧”了一声,“嘉嘉宝宝,还说没有男朋友?这不是你北京爱情故事的男主角?” “不是。”方嘉嘉尴尬地摇了摇头,挠了挠烫得能直接开卤的耳朵,“同事。” 在企业上过几个月班的李晓霞言之凿凿地说:“那就是他在追你呗!办公室最容易生产恋情,我以前那公司半年成了三对!” 方嘉嘉百口莫辩,本想认真解释的态度瞬间就摆烂了,随便吧。反正过几天就出门打工去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卡卡那暧昧的语气,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李晓霞就是个添油加醋的,“嘉嘉姐,你这男同事声音听起来那么爷们儿,居然爱撒娇。” 李晓虹接着说:“我觉得男人吧,可以嗲但不能爹。方嘉嘉,你那男同事还挺可爱的。” “我也觉得这种男人挺可爱的,相处起来多好玩儿啊。”唐小穗附和道。 “我可能是年纪大了,对成熟稳重型的男人不怎么感兴趣了,反而更喜欢这种粘人的小可爱。你们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我现在也算有点包养的能力了。” 叹气。苦笑。方嘉嘉好想把卡卡的微信推给她们。你们真的是想多了,卡卡可爱是可爱,但是说一千道一万,说出个山路十八弯,他也只能跟你们做姐妹。 叶朗心绪杂乱地看了方嘉嘉一眼,他厘不清内心那些忽然发酵得有些微妙的情绪。 餐桌上另外三个男人脸色各有各的难看,他们实在是不理解眼前这几个女人到底从那几句话里听出了什么邪门的东西。 楼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向宁的弟弟向安朝餐馆外冲了出去,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凯美瑞停进了餐馆前的小院。 向安对着那个从驾驶座走出来的男人喊了一声:“姐夫!我的球鞋呢?” 高为峰笑呵呵地说:“你急什么?后备箱!给你买了两双!” 姐夫?餐桌上的人心领神会,瞬间噤声。 方嘉嘉也小心翼翼地看了陈新一眼,见他垂眼握着桌上的玻璃杯转了转,然后又表情失落地望向车子的方向。 向宁回来了,她每年都是腊月二十九回家,今年比往年早了一天。 方嘉嘉听到高为峰的声音就感到厌烦,她起身朝外面走,从副驾驶走出来的向宁看到她从餐馆走出来,恬静的脸上瞬时绽出笑容。 ——嘉嘉,你在跟同学聚会吗? 方嘉嘉瞥了一眼对向安狂献殷勤的高为峰,她侧了侧身子,避免高为峰看到自己的手势,飞速地对向宁打起了手语。 ——是的。姐姐,你不是跟他分手了吗? ——他已经认错了,我原谅他了。 ——他配不上你,你不要再犯糊涂。 ——今天晚上我跟你睡,我们晚点再说吧。你先去跟同学吃饭。 ——好,晚上你来我家睡。 陈新一脸颓然地望着她们,她们的每一句手语他都看懂了。方嘉嘉坐回餐桌时,他甚至向她投去了恳求的眼神。 “方嘉嘉,你能不能好好劝劝她?那个人……” “我知道。”方嘉嘉打断陈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她不希望向宁的感情生活被别人当成餐桌上的谈资。陈新了然地点了点头,“麻烦你。” 其他人都在状况外,也不好插话多嘴,整齐地沉默。 向宁经过餐桌,看到陈新时意外地慢下了脚步。陈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里有失望和不满,也有锐气和倔强。 向宁避开他的视线,拍了拍方嘉嘉的肩,朝大家欠了欠身,上了楼。 “嘉嘉!和老同学聚会呀?”高为峰拎着一堆礼盒走进餐馆,语气亢奋地和方嘉嘉打招呼。 方嘉嘉置若罔闻,低头吃菜,不想说话。 向安倒是个有眼力见的,拽着高为峰往楼上走,“嘉嘉姐不爱跟你说话,也不想理你。” “嘉嘉,向宁说你最喜欢喝苍苍雪峰,她今天还想给你带两杯回来。我说那车子一颠一颠的,带回来都不是那个味儿了。下回去茶社,姐夫亲自给你做!” 若是旁人只看高为峰和方嘉嘉这一出,多半会认为方嘉嘉是欠缺礼貌的那一个。只有陈新清楚,方嘉嘉已经很克制地表达厌恶了。 一顿饭吃出不少插曲,本来兴致勃勃聊天的人也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陈新清楚了方嘉嘉对高为峰的态度,忽然就对她居然生出了同一阵营的盟友情。 “方嘉嘉,我能不能留一个你的电话?” 第16节 方嘉嘉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陈新拨了一通电话给她,“你存一下,这是我的号码。” 李晓霞犹犹豫豫地四处看了看,说想上洗手间。 张翠凤一家人都在楼上,刚存下陈新号码的方嘉嘉只能放下手机,陪李晓霞走出餐馆,绕过隔壁房间,又走了一段走廊,拐进了屋后的洗手间。 方嘉嘉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唐小穗看了看来电显示,纳闷地举起手机朝叶朗晃了晃。 “叶朗,你打方嘉嘉电话干什么?” 听她给陈新报了号码,叶朗想着顺便存个联系方式。看到方嘉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一串数字而是自己的名字时,他意外地轻吸一口气。 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因为没有她号码,所以存一下。 他轻声说:“拨错了。” “拨错了?”周希沛洞若观火地笑了笑。 第17章 . 有些想掩藏的,欲盖弥彰 叶朗朝周希沛看了过去,眼神里多少带了些求饶的意味。 这一顿饭,他心里着实吃得有些兵荒马乱。其他人情绪热烈地交换着彼此的青春回忆,并不会过多在意他在细枝末节里泄露出的反常。 周希沛却是那种拥有很强的洞察力的人物,可以透过别人某个微小表情撕开的缝隙钻入事情的真相。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天和方嘉嘉的匆匆几面里生出来的,那些隐秘的探索欲到底是出于什么。 他的确有些好奇,真实的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心聆茶社里的方嘉嘉是沉静的,明朗的。陈老师葬礼上的方嘉嘉是落寞的,犀利的。云溪农庄的方嘉嘉是寡言的,腼腆的。今天操场上的方嘉嘉是松弛的,自在的。而今晚餐桌上的方嘉嘉……今晚的方嘉嘉是镇定的,坦然的。 短短几天,他好像突然认识的好几个“方嘉嘉”。 方嘉嘉和李晓霞回到餐桌旁,随手拿起手机准备去二楼把账结了。 看到那通未接来电,她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感慨是:他的号码居然一直没换过,还是高中时用的那个。这也是她唯一知道的那个,最后四位数字是叶朗生日的那串数字。 当她正想庆幸其他人并未从她的手机里觉察出异样时,周希沛给她递上了一个意味复杂的微笑。 她瞬即有些慌乱,很想解释说,这是大学毕业后换手机时通讯录批量导入时存下来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存下这个号码。 难免郁闷,这场暗恋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自生自灭吗?为什么要在一场已经悄悄谢幕的独角戏里,突然露出这么多马脚? 在那场装满了太多自我意识的青春幻想里,因为反复回忆而逐渐失去绮幻色彩的少女心事,像是一尾终于被放生的鱼,在被她送入溪流之时却又猛地被拽了一下尾巴,扑腾出一些令人躲闪不及的水花。 方嘉嘉终归是什么都没说,拿着手机默默上了楼。随便吧,反正过几天就出门打工去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解释也不是她擅长的事,反而让人以为她在故意掩饰。 张翠凤跟着方嘉嘉下了楼,嗓音嘶哑地说:“结账了,你的那位同学已经结过账了。”她的手指向陈新,“他点菜的时候就已经结账了。” 饭局结束。互相告别的人在吵吵嚷嚷,有人表达着意犹未尽,有人表现出心猿意马。 周希沛顺势约定了下一场聚会的时间和地点。方嘉嘉却谨慎地流露出了不易让人察觉的如释重负。 回家的两个多小时车程,车灯偶尔闪烁的省道上。叶朗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神思全程被两个字导航了。 “以前”。这两个字仿佛有可怕的生长力,在他的脑子里延伸出很多条思考的岔路。眼前又浮现出她坐在茶社角落里“说”出那句话时的手势和神情,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萦绕在她指间的叹息和遗憾。 我以前非常喜欢你。 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非常?为什么可以让人毫无察觉?喜欢?是因为什么喜欢?所以……又是因为什么不喜欢了? 原来在那些年,在自己无从觉察的远处,曾被人默默地关注过,喜欢过,放弃过。 在这个寒意浓重的冬夜,与我们素不相识的某个人,或许也在因为某个词语失眠。 方嘉嘉回到状元小卖铺,客厅的电视机播放着画质充满了颗粒感的谍战剧。 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休眠中的电脑,点开了未列完的云溪农庄 vi 系统设计清单,继续接收电脑蓝光的辐射。 向宁敲门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她的为人,温柔平和,善解人意。方嘉嘉打开门,合上了电脑,两个人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各怀情绪地对视。 方嘉嘉眼神里释放出不满和责备,向宁目光里透露着讨好和心虚。 ——姐姐,他因为什么被警察带走,你忘了? ——他说他已经后悔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你信吗?你不要再被他吸血了,你值得更好的人。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另有所图,他拿着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在外面赌博,你快点跟他分手! 向宁苦涩地笑了笑,她虽然是聋哑人,却能感受到方嘉嘉用手表达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焦急和愤怒。 她依然满眼平和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急切的关心。 受过高等教育的方嘉嘉,理所当然地觉得向宁应该及时止损,当机立断。 向宁虽然听不见,从小到大,却被那些生而为女人的教条灌满了耳朵。 在她接受到的教育里,女人到了婚育的年纪就该婚育,自己三十二岁依然未婚未育,在张翠凤嘴里已经是犯下了大错。 自小生长的家庭氛围也让她认为,生理残疾的人不配与身体健全的人结婚生子。 张翠凤总是旁若无人地表现出对向振国的嫌弃。向宁也从小就感受到了她身边的人总是向她表达出的俯视和同情。除了方嘉嘉。 方嘉嘉是真心喜欢她,尊重她,依赖她,所以她把这个小妹妹当成了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无论向宁多么努力地靠近世俗定义的成功,世人对她那些成绩的表述里,“聋哑人”三个字总是会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 因为她是聋哑人,收到的那些肯定和赞许里,总有多到让人抬不起头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高为峰身体健全但是有道德缺陷,会让她觉得,他们都是残缺不全的人,他们在一起没有谁配不上谁。 方嘉嘉见她垂着眼不说话,感到有些沮丧。她太了解向宁了,她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淡定而从容,内心却始终充盈着无法被驱走的自卑。 因为天生的缺陷,也因为原生家庭的耳濡目染。 ——姐姐,你认识陈新吗? 向宁稍显无奈地轻轻点头。 ——他喜欢你,你知道吗?你很优秀,一定还有更多优秀的男人喜欢你,你不要委屈自己! ——陈新是个很好的人,他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适合他的另一半。 ——什么才叫合适?你别犯糊涂,高为峰和你并不合适。赌博的人没有底线的,他不仅会毁了自己,还有可能毁了你和你的事业。 ——我不会再给他钱了,你放心。他已经回杨梅酒厂继续上班了。 方嘉嘉无计可施地叹息,气恼地趴在桌子上,向宁笑眯眯地晃了晃她的手。 ——今天那些同学里,有叶朗吗? 方嘉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手也仿佛失去了交谈的力气。 ——叶朗就是坐在陈新左手边的那个。 举手投足总是格外稳重成熟知性的向宁,脸上顿时露出了小女生探讨私密话题的兴奋。 ——他长得很好看!他现在有女朋友吗?他知道你以前很喜欢他吗?你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情侣?你这么优秀,你要勇敢一点,也许你们可以不只是同学。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也会遇到更适合他的另一半。 两个人聊到这儿,都沉默了。短暂的,心照不宣的静谧在她们之间蔓延。 她们总是能比其他人更纯粹地看到彼此的优秀,也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小心隐藏的自卑。 这一夜,向宁在关了灯的卧室里百感交集。 她侧躺在方嘉嘉的床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那个小姑娘专注的脸。心里翻腾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全都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人活着,总会独自经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开心的,难过的。 有像种子破土一样狂喜庆祝的时刻,也有像花朵枯萎时令人沮丧无力的时候。 又在抗战老兵李新贵家里做了半天义务劳动的向峻宇,钻进乡野的夜幕,回了家。 睡前看了一眼朋友圈,分享欲格外蓬勃的李晓霞,又发出了九宫格的新动态。 「威风凛凛的李大侠,今天又和姐姐的同学打成一片啦!和状元小卖铺告个别。欢迎 178 青年合作社的两位新人:害我被揍的叶朗哥,救我狗命的嘉嘉姐!两位新人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哈哈哈哈哈!」 他一张张浏览着那些照片,昨天还和这群老同学格外生疏的方嘉嘉,似乎很快地融入了他们。 最后一张照片,李晓霞似乎是想要给李晓虹、唐小穗、方嘉嘉、周希沛拍一张四人合照。 周希沛和唐小穗笑得表情放肆,李晓虹不满地瞪着李晓霞的手机镜头,方嘉嘉垂眼望着捏在手里的一片落叶,笑得格外轻浅。 照片的左上角,叶朗右手执球,和另外三个人站在篮下,满脸微笑地望着坐在草坪上的四个女同学。 向峻宇似乎从那张照片里看到了,方嘉嘉不曾拥有过的,如阳光般明媚的青春。 第18章 .我们往往缺乏归零的勇气 凌晨两点半,方嘉嘉走出自己房间,去厨房的饮水机接水。 她握着保温杯在厨房门口踟蹰了几秒,打开了小卖铺的灯,走入空空的货架间。 再过几天,这些货架也要被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了。她站在落满薄灰的货架旁,想到了那群老同学今天来小卖铺时,说出的那些惋惜的、不舍的话。 方嘉嘉困倦地眨了眨眼,眼前恍然就出现了无数个王秀荷。 穿梭在货架间帮学生找货品的王秀荷,脸上总带着明媚的笑容,声音总带着属于中年妇女的轻快爽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手握经济大权的女主人光芒。 学校的下课铃声就是她战斗的号角。无数个课间十分钟,成群的学生如疾风般冲进小卖铺。 她总是清楚地记得每一件货品的单价,一堆学生挤在收银柜前结账的时候,她也能利落而准确地收银、找零。然后笑盈盈地目送那阵风离开。 王秀荷经常端看收银柜后的那面墙的上方,挂在墙上的那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经营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当王秀荷的视线停在那一栏的时候,方嘉嘉仿佛能从妈妈这个做了几十年农村妇女的女人身上,看到那种叫做“女强人”的光环。 每逢有小孩儿对着她喊“老板娘”时,她会表情较真地指着营业执照上的那个名字说:“我不是老板娘,我就是老板。” 方嘉嘉小时候也没懂她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解释。现在想来,“老板”和“老板娘”的那一字之差,在王秀荷心里就是两种人生的分野。 小卖铺挂上“状元小卖铺”店铺招牌的当天,王秀荷的自豪感和向文楷的羞耻感在小卖铺里通过唇枪舌剑的形式较量了一番。 最后是为小卖铺命名的陈老师,用轻飘飘的几句话让向文楷垂头丧气地接受了现实。 方嘉嘉总觉得,王秀荷本来是有满分人生的,状元儿子和小卖铺各占一半的满分人生。爸爸是可有可无的零分,而自己是毫无疑问的负分。 王秀荷经常会指着营业执照旁的状元相框,带着炫耀的语气,不厌其烦地向新来的学生介绍那个唯一没有笑容的中考状元。 第17节 “这是我儿子向文楷,2006 年上庸市的中考状元。” 看到学生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她会带着诱骗的声调继续神神叨叨地说:“我们家这店风水好,经常来我们家买文具的,没有成绩不好的。” 这套说辞也有过碰壁的时候。 四年级的方嘉嘉坐在小店角落的小木桌上吃晚饭,听到一个同班的男生反驳王秀荷。 “方嘉嘉天天住你们家,成绩也没有很好呀。” 方嘉嘉当时嘴里嚼着一块炒茄子,怯生生地朝王秀荷看了一眼,王秀荷当时看女儿的眼神,不是恨铁不成钢,而是吃了苍蝇一般。 向文楷是妈妈的骄傲,方嘉嘉觉得自己就像是妈妈的一块顽固污渍,王秀荷用全世界最好的肥皂也搓不掉的,茄子味儿的污渍。 王秀荷还是村里最爱追逐时尚的女人,她半生时间里所有关于奢侈的心思全都放在头发上了。 方嘉嘉的嗅觉记忆里,无论是卷发的、直发的、短发的还是长发的妈妈,走路带出的风总有股蜂花护发素的味道。 她经常会双肘撑在收银柜台,探出头和路上经过的村民大声聊天。 方嘉嘉经常听王秀荷说出一些只图自己开心的话,听起来开朗又刻薄。但是那些村民的心情好像并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受影响,依然乐呵呵。 状元小卖铺的这位女主人,还会经常坐在收银柜后,手拄着额头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店铺的收入、生活的支出、孩子的学费、人情份子的往来…… 那个按键数字早已被按到模糊的计算器,在她满是疲惫的面孔下,重复着“归零”。 归零,归零,归零…… 方嘉嘉回想那天回家时,王秀荷切着菜,假装满不在乎地说要关店时的神情,分明带着些焦虑和烦躁。 王秀荷以个体工商户的身份,用了小半辈子经营的这个空间,支撑着她以“个体”的身份实现经济独立、经营家庭、养哺子女。 她也因此在丈夫和亲友邻里面前建立了自己的话语权,在同村那些主要依靠男人为家庭创收的女人面前,保持着若隐若现的优越感。 当小卖铺终于要“归零”的时候,她内心里因小卖铺而建立的那座荣耀大厦也随之崩塌。不过还可聊以慰藉的是,她还有个状元儿子。 向文楷的孩子来得很是时候,新晋奶奶的身份也许可以稍稍挤走一些她因为小卖铺关张产生的失落。 方建兵起夜,见店里的灯亮着,看了一眼站在货架间的女儿,又看了看墙上的壁钟,“还不睡?” “爸爸,这个店一定要关吗?”方嘉嘉看着那张营业执照上的“王秀荷”,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木讷的父亲只觉得女儿问出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没想揣摩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也没有做出什么更没有意义的应答。他默默走进了卫生间。 听到卫生间的冲水箱发出的声响,方嘉嘉感觉自己刚刚那个念头好像突然也被冲走了。 让这个店继续开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对家人付出多少解说成本,才能让他们理解她,支持她。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好累啊。 除夕的前一天,微雨过后的清早。 向峻宇又驱车到了李新贵和彭福翠老两口家。 两位老人居住的这栋老木屋,已经纳入危房改造项目,村部为老两口向上级部门争取了最大额度的危房改造资金。 可是半个月前临动工了,看到那台朝着老房子张牙舞爪的挖掘机时,老两口忽然反悔了。他们坐在家门口,死活不准建筑工人继续施工。 对两位老人来说,那个铁怪物想要吞没的老房子,并不是一堆老朽了的木头和石头,而是装满了他们人生回忆的,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岁月。 “贵爷爷,翠婆婆!”向峻宇走进那座结构已经呈现明显歪斜的老木屋,“大福不在啊?” “峻宇来啦!”正坐在炉灶旁添柴火的彭福翠佝着身子站了起来。 “大福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可能跟你贵爷爷去菜园子里扯萝卜了。你坐,我给你装些泡菜。昨天晚上我也是忙糊涂了,让你空手回去。” “不用,上次给的那些我和我爸都没吃完。” 老人似乎没听见他的推辞,慢慢走到自己的那一排泡菜坛子边上。她费力地蹲坐到木板凳上,给他装了两袋泡菜,缓缓念叨: “你三天两头来照顾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给你这点东西算什么呀?晓得你是当书记当老板的,哪里差我这口吃的?你不要我就当你是看不上咯。” 向峻宇无言以对。 他仰头看了看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实在是不放心让他们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好说歹说劝了半个多月,两位老人每回都是一听他提“危房”俩字就绷着嘴唇不说话了。 这回来他是带了猛药的,晓之以理行不通,只能动之以情了。 向峻宇帮老人又劈了一堆柴火,把木柴整齐地摞在灶房的角落里。看到李新贵背着半背篓萝卜回来了,他顺手接过了老人的背篓。 “贵爷爷,翠婆婆。”向峻宇蹲在水龙头旁帮老人清洗还带着泥土的白萝卜,“我这个书记估计也干不了多久了。” 李新贵额上的皱纹瞬间堆挤得更加密集了,“怎么?你干得蛮好啊!是你不想干了还是镇里有人要撤你的职?” 向峻宇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毕竟镇政府的人没有直接撤他职的权力,村书记的罢免需要报县委组织部备案。 他只能迂回道:“你们房子改造这个事,镇政府的领导见我一直没办好,觉得我能力有问题。”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满怀内疚地望着埋头帮他们清洗萝卜的年轻人,沉默地自责。 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去上班的路上,走在叶朗车子前面的是一辆小货车。 他望着货车的车厢里那摞得高高的烟花箱子,他觉得刘有为的担心不无道理。年节期间,万匠泉村的古建筑一旦发生火灾事故,造成的损失难以弥补。 在单位的停车场停好了车,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秦棋。 “叶朗,他们打算外派我去孔子学院工作三年,小叶子也会跟我一起走。” 叶朗站在车边,神色黯淡地看着不远处奔跑打闹的几个小孩儿,无话可回。 “她最近总是找我要爸爸,我有点头疼。除夕之后我想送她去你那儿,让她在你那儿待几天。” 叶朗微微蹙了蹙眉,转头看向自己单位的办公楼,“秦棋,你尊重过我吗?” 秦棋看了一眼正趴在沙发上翻看绘本的女儿,走到阳台,放低话音,“对不起,我也不想打扰你,但她觉得你就是他爸爸。她是真的很想你,晚上说梦话都在喊爸爸。” 那声轻笑通过听筒送入耳,秦棋感觉自己的耳廓刮过一阵凛冽的风。 叶朗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我既不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也不是对她有抚养义务的法律上的父亲,你不能总带着她来你的前男友这里寻找父爱。” “妈妈,是爸爸吗?”秦与期跑到阳台,抱着秦棋的大腿,仰着那张童真无邪的脸。 小女孩开心地握住电话,“爸爸!我是小叶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我好想你。” 听到那稚气纯澈的声音,叶朗努力建设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破防,再也说不出任何理智又冰冷的话。 “小叶子,我最近太忙了。” “爸爸,幼儿园放假啦!我一点都不忙,那我去看你好不好呀?” 叶朗沉默地纠结。 “爸爸?妈妈!你手机坏了吗?我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了。” 三年了,叶朗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儿说“不”。 “小叶子,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 第19章 .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在电脑前忙到凌晨四点的方嘉嘉一觉睡到了午后。 方建兵不会像王秀荷那样风风火火地去扰她的睡眠,他小心地听着女儿房里的动静,估摸着烹炒饭菜的时间。 方建兵用手掌量了量饭锅里的水,合上了电饭锅的盖子,按下开关。然后又从冷冻柜里拿出了几碟菜,慢条斯理地撕开保鲜膜,放在煤气灶边。 那个被王秀荷塞得满满当当的冷冻柜里,是那位赶着去照顾孙儿的新晋奶奶,提前给自己的老公和女儿备好的够吃一个多星期的菜食。 根据王秀荷的算法,一星期后,方建兵会去新的工地,方嘉嘉会回北京上班。 刚和儿媳妇陆臻因为母乳喂养的问题争执了一番的王秀荷,满腹委屈地坐在小区健身器材区的石凳上,茫然地望着小区大门口的方向。 向文楷不在家的时间里,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家里的外人。 她看到一对年轻情侣从自己跟前挽手经过,想到了张翠凤昨天给自己发的微信。 她又点开了那张照片。方嘉嘉和一个模样英俊的年轻人站在白色车子的后备箱处,各自拎了不少东西。 方嘉嘉拿起枕头旁呲呲作响的手机,依序点开了王秀荷发来的那几条语音。 ——嘉嘉,翠凤昨天给我发了个照片,我实在是忙得没空问她。昨天那个送你回去的那个男的是谁啊?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要是已经找到对象了,我就不让你哥哥去峻宇那里敲边鼓了。 ——这个小伙子看模样是很不错,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嫂子跟那个阴阳怪气的月嫂一个鼻孔出气,不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才不想待在这里受气。 ——你哪天回北京上班啊?唉,这大城市我实在是住不惯,我想回村里。 ——我还是希望你找个像峻宇这么知根知底靠得住的,家境再好不如他人对你好。 方嘉嘉甚至从王秀荷的那些前后不着调的话里,听出了失落和忧郁。 在那个对她来说格外陌生的城市里,她只有那个血脉相连的儿子可以依靠。 望着微信对话界面,方嘉嘉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女强人”的脆弱。 方嘉嘉以前总觉得,她的妈妈厉害得根本不需要男人。当年丧偶不久就迎着别人的指指点点把爸爸带回家里,是因为他知根知底靠得住?还是因为他对她足够好? 方建兵对王秀荷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明明自己就能做家里的顶梁柱,因为是别人眼里的孤儿寡母,所以需要迅速填补一根别人眼里的顶梁柱吗? 方嘉嘉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走到厨房门口,听到方建兵拧开了煤气灶的阀门,煤气罐送出了那轻微的“呲”的一声,听起来也让人有些泄气。 方建兵站在炉灶旁,表情干巴巴地操控着锅碗瓢盆。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爸爸的背影,方嘉嘉脑子里竟然蹦出了李晓霞。 那么活泼有趣的姑娘,平常会怎么和她爸爸相处? 向峻宇拿出了村书记的前途危机做说辞,让李新贵和彭福翠终于松了口。两位老人表示愿意让施工队的人在节后继续施工,改造他们的危房。 老两口和大福、大贵也被向峻宇接进了自己位于半山腰的家,向敬东乐呵呵地帮老人收拾好了一楼的房间。 向峻宇的爷爷奶奶都走得早,这么大栋房子就他们父子俩住着,实在是太冷清了。 今年的团年饭,终于不再是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了。 彭福翠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那一排泡菜坛子,“峻宇,你帮我装些酸菜和酸萝卜给宁宁和嘉嘉送过去,每年腊月二十九她们都要去老屋里看我们两个老家伙的,搬到你这儿来住了,我怕她们今天白跑一趟。” “好,我给她们送过去。” 方嘉嘉和方建兵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沉默地用餐。 第18节 两父女的筷子似乎永远都不会在某一盘菜里打架,他们脑子里想的事也毫无交集。 每年除夕当天一大早,村里的向姓人类会争先恐后地去祠堂给向家祖先和土家神仙上贡许愿。 往年王秀荷在家过年,方建兵没有去向氏祠堂行过大礼。 今年王秀荷以向家喜添金孙必须向祖先报喜为由,把这事派在了方建兵这个外姓人身上。 方建兵不敢得罪向文楷的祖先,却也不想在同村其他向姓族人面前大张旗鼓地丢脸。到时候怕是别人都会怀疑他到底入赘的是王家还是向家。 他决定明天起个大早,摸着黑出门。 方嘉嘉想着等下去贵爷爷和翠婆婆家,以什么由头给两个善良的老人多塞点零花钱。 她也没有别的老人需要孝敬,小时候感受到的祖辈温情,都是这两位失独老人给的。 方建兵的父母觉得自己的儿子娶了个二婚带娃的女人,没三没四,没出息。爷爷奶奶连带着看不上方嘉嘉这个孙女。 王秀荷的父母觉得方建兵坏了自己女儿的名声,没皮没脸,没能耐。外公外婆疼的爱的始终只有向文楷。 彭福翠以前腿脚还利落的时候,经常在状元小卖铺门口卖泡萝卜。 一个透明的塑料碗,装满酸脆可口的酸萝卜,再浇上翠婆婆特制的辣椒油,就是很多沵湖学生儿时最爱的零食。 方嘉嘉和向宁小时候经常帮着她搬桌子、凳子和泡菜坛子,老两口对这两个小姑娘也要比对旁人更亲近一些。 向峻宇和向宁一起走进了状元小卖铺,方嘉嘉表情疑惑地从向书记手里接了泡菜。 “建兵叔。”向峻宇跟长辈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方嘉嘉,“贵爷爷和翠婆婆去我家住了,他们那老房子要整改,让我来跟你们说一下,怕你们白跑一趟。” 向宁扯了扯方嘉嘉的衣袖。 ——我打算去看看爷爷奶奶,你一起去吗? 方嘉嘉点头,出门之前去卧室的钱包里拿了些现金出来。 走到龙耳朵餐馆门口,看到高为峰站在向峻宇车边,方嘉嘉情难自抑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向峻宇见她对高为峰那副嫌恶的样子,眉头的肌肉微微动了动。 向宁的男朋友说要跟着去,他虽然也看不惯这个赌鬼,但是又不好做出让向宁难堪的反应。 他没想到在别人面前低眉顺眼的方嘉嘉,在高为峰面前这么横。 方嘉嘉本想和向宁一起坐在后座,见高为峰先钻了进去,她果断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系安全带的时候朝向峻宇瞥了一眼,表情瞬间乖顺,“书记好。” 向峻宇假装没听见,扭头看了看车窗外,神色冷淡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开进大门,坐在院子里的彭福翠来不及跟其他人打招呼,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朝向峻宇招手。 “峻宇啊!大贵不见了!” “不见了?”向峻宇随手关了车门,“我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在棚子那边。” “跑了!估计是认生,这一乍换了地方不习惯!” “翠婆婆你别急,我们去找。”向峻宇朝四周看了看,“贵爷爷呢?” “带大福一起去找大贵了!我腿脚不方便,新贵他不准我出门。” 向宁和方嘉嘉搀着彭福翠坐下。方嘉嘉跟向宁说明了一下情况。 ——姐姐,羊不见了。我等下跟他们一起去找羊,你在家照顾婆婆。 向宁连忙点头,眼神示意高为峰一起去找。 高为峰生怕那些林子里的树枝和荆棘刮坏他的长款皮风衣,不太乐意地点了点头,“向书记,我跟你一起去找吧。” 方嘉嘉实在是不想和高为峰呼吸同一片空气,迅速起身,指了指房子的西边:“书记,你们去那边找吧。”说完她拔腿往东边林子的方向跑了。 向峻宇犹豫了一下,转身往西边的山坡去了。 向宁安静地坐在老人身边,给她捏腿,时不时心神不宁地往东边的林子张望。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又一时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大贵——”方嘉嘉躬着身子,观察着林子里的小道和落叶,仔细寻找那头顽皮的黑山羊可能留下的痕迹,“大贵——” 向峻宇循着大福的声音找到了向敬东和贵爷爷,还有浑身是泥的大贵。 在林子里东奔西走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铃声响了。方嘉嘉见是向峻宇的来电,立即接听,“大贵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天盆湖这边,你赶紧回去。” “好。”方向感奇差的方嘉嘉,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林子她也是第一次来,她决定先找到刚刚来时走的那条小路,沿路找回去。向峻宇一行人回到了院子里,见方嘉嘉还没回,又给她拨了个电话。 “认识回来的路吗?” “嗯,在往回走。”方嘉嘉挠了挠发痒的脖子,又撩起衣袖看了看手臂上浮出的红疹子。 她恼火地加快了脚步。真的是大意了,十几年没像这么在野树林里钻过了,对漆树过敏的她都忘了要避着点林子里的漆树了。 三年级有一次和向宁去山上野炊,俩人把干了的漆树枝当柴火烧,回到家当天晚上脸就肿成了猪头。 又等了两分钟,向峻宇实在是不太放心,迈腿跑进了东边的林子。 第20章 .丢人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我脑子没问题吧?居然还说喜欢像树一样的男人?” 方嘉嘉边挠着发痒的胳膊边自顾自牢骚,“可别让我碰上个像漆树一样的男人,那可真是要命。” 向峻宇进了林子,跑了一段路。见她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当即停了下来。 他单手撑腰,表情无奈地等着她,走得越近就觉得她越不对劲。 山里的冬天,总是萦绕着散不尽的雾气。 远远地看到林子那头那个修长又挺拔的朦胧身影,方嘉嘉下意识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顶,脖子上的那一大片红疹子瞬间藏了个严严实实。 人到了跟前,向峻宇看到她下颌上冒出来的红疹子心里一惊,“你又漆树过敏了?” “嗯,你家里有扑尔敏吗?” “没有,我带你去卫生院。” 方嘉嘉郁郁怏怏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地往回走。出了林子,经过一户农家门前的田埂时,突然从菜地里蹦下来一只大白鹅。 很多农村的孩子,儿时都会留下一些和村里的家畜或家禽激烈交战的痛苦回忆。 小时侯曾被张翠凤家养的那只鹅追着咬过的方嘉嘉,看到那只鹅突然张着大翅膀朝他们扑了过来。 她只觉儿时被大鹅啄过的臀上一阵幻痛,顿时如临大敌。猛地拽住了向峻宇的衣袖,小声惊叫。 “啊——峻宇哥!那只鹅它过来了——” 被她拽住衣袖的向峻宇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随时准备投降的作战状态,忍俊不禁。 那只鹅的确是冲着他们来的,气势汹汹的,仿佛要赶走这两个突然闯进了它领地的入侵者。 方嘉嘉认怂地躲在向峻宇身后。向峻宇被她拽着衣袖,只能安静地站在那儿等那只鹅过来,想伺机抓住鹅的脖子给它一把拎起来。 没有向峻宇那种泰山崩于前时的气定神闲,也没有他那种徒手抓疯鹅的自信。方嘉嘉见那鹅越来越近,越来越怕,又不敢蹦到向峻宇背上去躲灾。 她看了看脚下这道田埂下面的那块稻田,除了稻茬没什么磕磕绊绊的障碍物,一米多高,跳下去应该也摔不出什么好歹。 向峻宇觉察到她松了衣袖,刚想回头就感觉左手边猛地刮过一阵风,下面那块稻田里瞬即传出她的尖叫。 “哎呀!我鞋子!” 似乎是早就锁定了方嘉嘉作为攻击目标,见她跳了下去,那只疯跑的鹅也当机立断地变换路线,直接往下面那块田飞扑了下去。 本来还想把鞋子从泥里拔出来的方嘉嘉听到从近处传来的鹅叫大惊失色,鞋也不要了,拔腿就跑。 “啊——峻宇哥你快枪毙它!” 向峻宇实在是很想笑,他赶紧跳了下去。快跑了几步一把握住了大白鹅的脖子,又转身走回那稻田里拔出了那只斜插在稻田里的,被主人遗弃的鞋子。 他见方嘉嘉跑远了,才将那只一直在扑扇翅膀的鹅扔进了上面那块稻田。 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向峻宇实在是绷不住了,转身望向田埂的另一头。哑然失笑。 方嘉嘉你真现实,有事峻宇哥,无事向书记。 拿出了逃命的速度全力冲刺到田埂尽头,方嘉嘉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嚣张的鹅都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向峻宇拎着她的鞋似笑非笑地跑了过来。 方嘉嘉这一跑,浑身发热,觉得身上那些疹子更痒了。她挠了挠脸颊,看来是红疹子已经蔓延到脸上来了。 向峻宇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疹子,微微蹙眉,把鞋递给她,“快穿上。” 身心狼狈的方嘉嘉满脸不痛快地接过鞋子,把脏兮兮的右脚塞进了更脏的鞋里,委屈又气愤地抱怨:“晚上就应该吃烤全羊!都怪大贵!” 听到头顶的那声轻笑,方嘉嘉仰脸看了他一眼。都快烦死了,他还在这儿幸灾乐祸。 向峻宇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跟个河豚一样,收敛表情,“快点,你脸快肿了。” 听了这话,她急了。顺手戴上了灰绿色卫衣的帽子,180 度急速转身,然后继续加速狂奔。 满脸红疹的方嘉嘉跑进了院子,看到贵爷爷在专心地给那头满身是泥的黑山羊擦洗,又看了看自己,比它还狼狈。 向宁看到她脸上的疹子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忘了提醒她注意避让林子里的漆树。 彭福翠撑着座椅扶手慌里慌张站了起来,“哎呀呀,嘉嘉!你这个脸怎么搞的?” “我碰到漆树过敏了,翠婆婆,我先去卫生院了。” “嘉嘉!晚上过来吃饭!”向敬东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你莫慌,快去卫生院吊个水,吊水好得快!你这个问题不大。” “好,东伯伯。我先去卫生院了。” 李新贵甩了甩手上的水,“嘉嘉你要忍着点啊,痒也别挠!” “知道了,贵爷爷。” 向峻宇撑着车门望着她,催促道:“方嘉嘉!” 方嘉嘉立即收声,拍了拍忧心忡忡的向宁,挠了挠下颌,臊眉耷眼地钻进了车子后座。 沵湖卫生院的值班护士夏清清见方嘉嘉和向峻宇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院的大门,眼神微妙地捏了捏口罩的鼻梁条。 坐进输液室的方嘉嘉郁闷地看着自己沾满脏泥的鞋子,还有蹭了半腿泥的裤子,挠了挠手上的疹子,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真的是没看日子。 向峻宇站在她身边,看了看吊瓶,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鞋,转身走了出去。 第19节 夏清清调了调输液滴速,似是不经意地问:“小姐姐,你是向书记的女朋友吗?” 方嘉嘉抬眼看了看她,有气无力地说:“不是。” “你要看电视吗?”夏清清怕她坐着无聊,打开了挂在输液室墙上的电视机,“我就在对面配药室,有什么需要的你叫我。” “好的,谢谢。” 屏幕上的这出历史剧又播完了一集,开始播放片尾曲。方嘉嘉都已经忘了,上一次完整地从片头曲看到片尾曲的那集电视剧的剧名是什么了。 网络平台上掐头去尾的电视剧看多了,乍然听到片尾曲,竟觉得十分陌生。 她木然地仰望着滚动的字幕,到了编剧那一栏,看到“叶朗”那两个字和其他三个名字一起从电视屏幕的最下方缓缓升起时,她微微怔了一瞬。 那个名字很快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方嘉嘉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那块屏幕,延伸到某个不知名的远方,看到了那间灵感和咖啡因肆溢的工作室。 坐在电脑前创作剧本的叶朗,安静,专注,输入,删除。他的脑子里似乎储存着无边的故事,手指间快速地流泻出生动的文字。 聒噪的广告画面飞入屏幕的那一刻,切断了她突如其来的遐想。 方嘉嘉垂眼凝看自己鞋上的泥,脑子里猛地就蹦出了一个成语:云泥之别。 那种因为电视屏幕里的“叶朗”勾扯出的慌张情绪在内心极速蔓延。她意识到,不只是叶朗,178 青年合作社里的每个人,都让她自惭形秽。 他们不用刻意炫耀,也不用自我标榜。那些用心书写的经历,它自己会闪闪发光。 在她力不从心地应对工作和生活的时候,他们带着充沛的活力和能量,认真地思解着生活的难题和人生的意义。 沮丧汹涌。那种令人胸闷的酸涩从心底直冲到眼角,本来就像是长满了雪花点的水泥地面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两行惭愧的热泪从眼角滚落时,她的脚边忽然飘入了一片长着笑脸的云。 方嘉嘉快速地眨了眨眼,是一双鹅黄色的毛绒包跟拖鞋,圆乎乎的鞋子两侧缀着两朵可爱的云,带着腮红和笑脸。 向峻宇拎着纸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又给她递上了一双橙色的长袜。他坐下来侧头看了看她,才发现她好像哭了。 方嘉嘉难为情地用手背匆匆抹了抹脸上的泪,抬眼向对面那个表情严肃的人投去一瞥,又看了看毛绒拖鞋上那片白白胖胖的云,破涕为笑。 正气凛然的向峻宇和这么可爱的拖鞋,实在是太不搭了。 见她又哭又笑的,他轻轻挑了挑眉,“村里的超市挑不出什么好看的。” “谢谢。”方嘉嘉从兜里掏出手机,吸了吸鼻子,低声问:“多少钱?” 向峻宇只想知道她这二十多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哭什么?” 方嘉嘉抬起脚,右手臂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她只能用左手脱掉了脚上的袜子和鞋子,嘟囔道:“觉得自己很丢人。” 他眸光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是漆树过敏丢人?被鹅追咬丢人?还是鞋子跑掉了丢人? 向峻宇颇感不解地将视线投向输液室里唯一还在发出声响的电视机,又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新袜子的时候一只手弄得怪费劲。 犹豫了一会儿,他直接高低式蹲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扯回那双袜子,迅速给她的右脚套了上去。 那只袜子仿佛有什么奇怪的冻结魔法,方嘉嘉觉得自己整条右腿都僵了。 尴尬的沉默在他们之间流动,她应激式地把光着的左脚藏贴到右腿的小腿后,视线小心翼翼地从右脚上的那片橙色往上挪,撞上两耳灼红的向峻宇那满眼的无奈。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支支吾吾地说:“我自己穿。” 话音刚落,她的脚腕就感受到了来自那个男人的强大腕力,另一只袜子也被利落地套了进去。 方嘉嘉僵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这种猝不及防的好意,也给不出什么礼貌恰当的回应。 穿好袜子,向峻宇蹲在她跟前沉默了两秒。他把她脱下了的袜子和鞋子放进了手边的纸袋里,拎着纸袋走了出去,放进车里。 重新获得呼吸自由的方嘉嘉拿出手机,祈祷着它能带着自己从尴尬的心境里逃离出来。 她点开了那个常用的绘图 app,仿佛是右手的肌肉记忆拉扯着她不自觉地就绘出了一片叶子。迅速擦除,又用食指的指腹漫不经心地勾画出一棵树。 微信弹出了新消息提示。 ————178 青年合作社(9)———— 陈竹编:方嘉嘉,我加你微信了,好友申请麻烦通过一下。@□++ 第21章 .精准直击,还是旁敲侧击 方嘉嘉不太懂这些男人的思路,加了他微信,结果又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她没能给出那个陈新想要的答案。甚至能听出他沉默的呼吸声里,涌动着失望的潮水。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握着电话。送不出安慰,也给不出建议。 “我想不通,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高为峰。” 陈新话里的憋屈和委屈听得方嘉嘉不知所措,她没觉得他们已经熟络到了可以聊这种心里话的程度。但是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很没礼貌。 “姐姐说——”方嘉嘉只能把向宁的那些话转述一遍。 “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另一半。”说完,她感觉听筒那边的人呼吸窒了一瞬。 陈新靠着自家吊脚楼的廊柱,神色枯萎地望着冬日的鱼塘与田野,话里话外都透着些萎靡,没什么生气。 “她什么意思啊?是觉得年龄不合适吗?我也没比她小几岁。” 似乎是被他较真的语气触动,方嘉嘉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陈新,你是真的很喜欢姐姐吗?” “是。” “是那种……” 方嘉嘉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他的喜欢到底是哪种啊?向宁恋爱自然是奔着结婚去的。 陈新垂下眼皮,目光摩挲着杉木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想跟她白头偕老的喜欢。” 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方嘉嘉意外地顿了顿,冷静地想了想。 她对陈新的了解实在有限,她需要从更多的渠道了解陈新的为人,才敢一步步把他推到向宁身边,把高为峰这个赌鬼从向宁的世界里踹走。 她也没什么牵线搭桥方面的经验,不知道怎么做才比较得体,小心翼翼地问:“陈新,希望你不要觉得我不礼貌,我可以向别人问一问关于你的事吗?” 陈新怔了几秒,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知道方嘉嘉和向宁的关系有多好,也明白方嘉嘉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回复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惊喜和雀跃,“当然可以。” “好的,陈新,祝你春节愉快。再见。” “方嘉嘉!谢谢你,也祝你春节愉快,拜拜!” 挂了电话,方嘉嘉心里开始犯难。头脑一时发热,该去找谁打听啊? 她看到走进输液室的向峻宇,想到李晓霞昨天在操场上说他和陈新他们一起打过篮球,心里开始酝酿问询的措辞。 向峻宇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转身又出去找护士。方嘉嘉的疑问句都到嘴边了,半张着嘴见他又走了出去,无奈地闭上了嘴。 她点开了求职的 app,发现有两家公司的 hr 给自己发来了面试邀请信息,工作地点都在北京。她思考了一会儿,编辑了回复内容,约定了面试时间。 一周后,方嘉嘉又要飞去北京。这一次,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去,而是大家都觉得她会去。 她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一周最重要的两件事。抓紧时间把云溪农庄的 vi 系统做完,再就是想办法把高为峰这个烂赌鬼从向宁身边赶走。 截止日期的确能激发人的战斗欲,她忽然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夏清清走进来帮她把输液管插入了另一个吊瓶,手上的动作有重复了无数次的娴熟。 向峻宇道完谢,见方嘉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看什么?” “向书记,你认识陈新吗?” 向峻宇不苟言笑地靠向椅背,“什么?” 方嘉嘉眼里闪烁着热烈的求知欲。 “陈新,我初中同学。你认识吗?你们不是一起打过篮球吗?” “叫我什么?” “书记。” 向峻宇扭头看向门外走廊上经过的村民,不再理她。 不说拉倒,还拿乔。方嘉嘉恹恹地拿出手机,在微信和电话的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除了 178 班那几个,她找不出其他跟陈新有交集的人。 向峻宇这个人总是正气凛凛的,不会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他对陈新的评价应该会更客观,更有参考价值。 她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向书记。” 向峻宇眼神冷冷地在她脸上扫了过去,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窗外的那两棵香樟树被寒风吹得树枝乱颤,张牙舞爪的,像村里那俩老是打来打去的程家兄弟。 方嘉嘉转头盯着坐在她斜对面那个大叔夹在手上的烟,望着那袅袅升起的轻烟,她捻了捻指间并不存在的香烟,顿时就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向峻宇!” 向峻宇略感震惊地看向她。 方嘉嘉的视线从那根烟上挪开,对上他的目光时秒怂,垂眼道:“书记。” 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陈新怎么了?” “你觉得陈新他这个人怎么样?” 被询问的人眼里投射出审视的锐光,“什么怎么样?” “他这个人靠得住吗?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说吃喝嫖赌之类的?你从男人的角度客观来说,他是适合结婚的人吗?” 方嘉嘉一口气问了一大串,目光灼灼地等着他答疑。 听起来就像是在跟人打探她未来的结婚对象。不是叶朗吗?居然是陈新。 他眼里的锐气散去,浮出些困惑。望着她那张等待答案的脸,他咬肌微微动了动,客观地说:“他人还不错。” 凭着他对陈新的了解来说,陈新的确是个品行端正的人。陈新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有手艺傍身。为人踏实,做事扎实。不会满嘴跑火车,做起生意来也算有胆有识。 方嘉嘉脸上闪过短暂的欣喜。 “那他家里人呢?是那种会挑剔或者为难儿媳妇的人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第20节 方嘉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吧。”只能再问问其他人。 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打算跟陈新结婚?” 向峻宇有些艰难地问出这句话,故作不以为然地望着她。 方嘉嘉如被雷击,惊愣了好长一会儿。 她实在是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么离谱的推断的,“不是,我帮别人问的。”她紧蹙眉头,不满地嘀咕道:“你别乱点谱。” 向峻宇脸上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好像已经有了那种老僧入定的心态。 他不会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激烈而直接地表达爱意或在意,因为他和方嘉嘉之间牵扯了太多其他的社会关系。 在别的事上他向来主动,讨厌被动。但是在对待方嘉嘉的感情上,他一直带着些微弱的侥幸心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只有等倦鸟归巢,他才敢迈出下一步。 输液的确比偏方更有效。向峻宇见方嘉嘉脸上那些红疹褪了不少,想到了她三年级那次漆树过敏。 小姑娘估计是不想肿着个脸在同学面前丢脸,早上背着书包,戴了个宽边的大帽子,在小卖铺门口磨磨蹭蹭,不肯去上学。 向峻宇和向文楷那会儿上初一,下了早自习出校吃早餐。在校门口就能看到王秀荷在对着方嘉嘉骂骂咧咧,小姑娘低着头闷不吭声。 他实在是好奇,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走到她跟前,躬着身子歪着头朝帽檐下的那张脸看了看。 她红肿的脸上不知道被王秀荷抹了什么土偏方,黄绿黄绿的。 初一的向峻宇还不懂得怎么控制面部肌肉,忍不住笑了笑,“方嘉嘉,大脸猫。” 小姑娘又气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恨恨地跺了下脚,背着书包往小学的方向跑了。 他还记得走在身后的向文楷当时照着他的腰直接踹了一脚,“向峻宇你无不无聊?” 好像是很久没有那么“无聊”过了,越长大越无聊。 回向峻宇家吃晚饭的路上,方嘉嘉坐在后座盯着手机订机票。突然听到他的车里开始播放儿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不偷米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 ·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方嘉嘉心里纳闷,他怎么会听这种歌?这歌越听越不对劲。大脸猫?大脸猫……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她想到了三年级躲在村里的落月河边旷了整天课的那一天,鼻息间仿佛又袭来了王秀荷在自己脸上涂抹的韭菜汁和菜籽油的味道。 方嘉嘉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对向峻宇产生了错觉,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固化了他严肃正气的形象。 现在想来,他在当兵之前也没有多成熟稳重,上小学和初中那会儿甚至皮得很。 他和向文楷俩人,向峻宇唱红脸,向文楷是黑脸。她自己?主要是丢脸。 向峻宇透过后视镜迎上了她满是怨念的目光。他训练有素的面部肌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心里却忍不住无聊地念了一句:方嘉嘉,大脸猫。 直觉告诉他,以后的人生里或许再难有这样的时刻。哪怕是在别的时间里再听一遍这首儿歌,却不会再有此时的氛围和心境。 他们以不同的心情和表情,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场景。 晚饭的餐桌边,方嘉嘉又做回了那个安静话少的自己。她默默吃饭,心情愉快地听长辈们聊天。 三位老人似乎是达成了共识,围着向峻宇轮番苦口婆心,话里话外只有一个主题: 晓霞是个好姑娘。 第22章 .该来的,它迟早都会来的 李晓霞是方嘉嘉拐弯抹角认识的人。 如果总结昨天的李晓霞留给她的印象,可以用一个词语概括,那就是:可爱。 想一想,她认为的“可爱”也就约等于长辈们嘴里的“好姑娘” 。 平常就父子两人在家时,向敬东不会这么直接地和儿子讨论他的终身大事,因为向峻宇不爱听。 今天有李新贵和彭福翠帮着敲边鼓,还有大福在桌子底下时不时“汪汪汪”,向敬东整个人腰杆子更直了,语气也更强硬了。 他喝了点酒,脸颊泛着红,对着儿子说:“年后我就去跟晓霞她爸爸好好商量商量,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要求。” 彭福翠点头赞许,“对对对,男方这边也要摆出诚意来的嘛。” 李新贵附和道:“认亲啊,合八字这些流程该走还是要走,莫让别人觉得男方怠慢了晓霞。” 长辈在桌上越说越上头,方嘉嘉时不时用手势给向宁翻译长辈们的话,俩人在桌下也“聊”得火热。 向峻宇一直秉着大过年的忍一忍的态度,由着几位长辈东拉西扯。他不想跟他们唱反调,但是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结果几个老人家越聊越离谱,直接聊到结婚的事了。 他时不时看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方嘉嘉。她在那儿和向宁嘻嘻哈哈地等着喝他和李晓霞的喜酒呢。 “嘉嘉,晓霞你认得吧?”向敬东好像意识到有些冷落了今天的两位客人,把话头扔到了方嘉嘉身上,“她姐姐晓虹是不是你同学?” “嗯。”方嘉嘉点了点头,“是我初中同学。” “晓霞性格好得很,跟谁都合得来。你跟她打过交道吗?” “昨天和她一起吃了饭。” “我们几个老家伙说来说去,峻宇听不进去。你是年轻人,你说说你的想法,你觉得她跟峻宇合不合适?” 向峻宇忽然觉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好像已经预料到她会怎么说了,但是依然抱着一些微弱的期待。 “我觉得——”方嘉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向峻宇,她是想说些让长辈开心的话。但是从向峻宇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凛冽和抗拒的意味。 她弱弱地垂了眼,“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几个长辈同时看向当事人向峻宇,似乎是被迫表达出民主的态度,都在用眼神询问着他自己的想法。 向峻宇本来快坠入谷底的情绪忽然来了个意外弹跳,他满脸悦色地对他们说:“我跟李晓霞不合适,不合适的结了婚也会离。” 几个长辈说了几百句全白费了,让他这轻飘飘的一句直接给噎得没话说了。 送方嘉嘉和向宁回家的路上,坐在后座的高为峰一直自找没趣地向方嘉嘉问东问西。 向峻宇在他们情绪和态度并不对等的对话中得知,再过几天,她又要飞走了。 叶朗点开上庸市文物局春节、元宵节期间文物安全工作的通知,鼠标箭头落在最后的值班排班表。 各级文保单位的安全督促检查工作,到了节日更需严格值守,严查严控安全隐患。 下班前,本是被安排在市区一处土家大院值守的叶朗,听到那位被派往万匠泉村的同事对刘有为的安排颇有微词。 话意大概是他今年春节想在离家近的单位值守,多陪陪几年没回家的孩子。万匠泉村太偏远了,去山里值守几天,孩子的假期时间也耗尽了。 叶朗当时看了秦棋发来的航班信息,按下了想要自告奋勇和同事换值守单位的心思。 秦棋把孩子送来之后马上会赶回潭沙的老家,他总不能带小叶子一起去村里住,那样实在很不方便。 毕竟是小女孩儿,在家里好歹有个“假奶奶”可以照顾她洗浴、睡觉。 可是快下班时刘有为有些为难地找到他,试探性地提出了让他去万匠泉村值守的建议。 叶朗犹豫了一会儿,应了下来。小叶子的起居问题,到时候看来只能麻烦村里那位陈采英书记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坐回书房,翻开了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有些在外人看来并不特别的词语,对于某个人来说,好像从某个特定的时间之后,就会开始拥有独立的时空。 那个词语就像一朵花,稍一触碰,就会散出飞扬的花粉,激起沉思的粉末。让人忍不住去遐想,和这个词语有关的人物,声音,场景,氛围。 “以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网膜效应,叶朗这两天发现,自己总是能看到这个词语。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起身抽出那本从叶楚轩的书房里带回来的相册,翻至 178 班毕业合照那一页。 方嘉嘉那时候留着齐刘海的齐肩波波头,站在第三排的最右。她在摄影师定格的那个瞬间垂着眼,并没有直视镜头。 他取出那张照片看了看背面的那些名字,意识到自己真的忘记了很多老同学。 听到手机震动的声响,叶朗点开了微信,才发现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在怀旧。 ————178 青年合作社(9)———— 周希沛:[图片] 周希沛:那天在操场我们应该再来张合照的。 唐村花:哈哈哈哈哈天呐快给我撤回!我初中那会儿怎么这么丑! 李晓虹:[图片] 李晓虹:巧不巧?我在翻初中的同学录。让我看看你们都写了些什么。 周希沛:对对对,还有同学录这东西,快发出来!我也去找找我的。 何大厨:我的同学录早被我妈当柴火烧了,还是你们女孩儿爱收拾。 覃木匠:我的也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大侠:嘉嘉姐初中的时候好萌呀,和现在的女精英形象反差好大!@□++ 李晓虹:[图片] 李晓虹:快看,方嘉嘉就给我写了一句话,祝我学业有成。@□++ 周希沛:看出来关系不太好了哈哈哈,我还没找到我的同学录,想看看嘉嘉给我写了啥。 唐村花:我记得当时叶朗的同学录最特别,是个笔记本。 李晓虹:是的是的,我也记得是个牛皮纸的硬壳笔记本。 周希沛:对!为了表现出我对你的重视,当时我给你写了两页纸!@叶朗 周希沛:[图片] 周希沛:嘉嘉你别把我气死!祝我学业有成?我跟李晓虹的一模一样?@□++ 何大厨:看出来关系不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竹编:我特意找出来翻了一下。方嘉嘉也祝我学业有成了,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李大侠:事业有成也不是不行!嘉嘉姐眼里,众生平等哈哈哈哈哈哈! 第21节 ————————————————— 同学录?牛皮纸的硬壳笔记本?叶朗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中考过后就不知道搁哪儿去了。 他甚至没仔细看过,那些同学都给他留了些什么话。 他回头望向自己的书架,上面搁放的多是上大学后买的书。同学录这种十年以前的东西是不是还在,完全只能寄希望于他那个爱帮他保管物品的妈妈。 “初三用过的牛皮纸的硬壳笔记本?” 吴斐握着电话走进叶楚轩的书房,“我帮你找找。明天就除夕了,你今天晚上不回家住吗?” “要去万匠泉村值守几天,我过来收拾点东西,明天早上回家吃饭。” 吴斐拉开一个装满了儿子旧物的抽屉,“当初让你报银监局,非要报什么文物局。还以为是个喝茶看报的清闲单位,这大过年的也不让人休息……” “……” 叶朗索性搁了手机,打开外放。翻着书听着他妈妈继续唠叨,念来念去反正就是那些话。 又过了几分钟。吴斐从一叠笔记本里抽出了那本同学录。 “儿子,是不是这个啊?” “找到了吗?” “我看看啊,这字不像你写的啊。好像都是别人给你写的,祝叶朗左脚清华,右脚北大——对,是别人给你写的。哎哟,希沛果然跟你关系最好,写了这么多啊?” 吴斐饶有兴致地翻了翻,“哈哈,这些小孩儿说话怎么一个个老气横秋的。” 叶朗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拿起 178 班的那张毕业合影。 “妈,我马上回去。你把那笔记本放我房里。” 设计软件操作卡顿的间隙,方嘉嘉拿起手机点开了 178 青年合作社的群消息翻了翻,眼前一黑。 她真的是尴尬得想吃掉手机,不敢回话。 这些人为什么开始集体怀旧?除了叶朗和关系比较好的同桌向恬,她给所有人留的都是那句:某某某,祝你学业有成! 叶朗?她的尴尬立马转换成紧张,叶朗他应该不会留着这种东西吧? 方嘉嘉像丢掉一个烫手的噩耗一般丢开了那个手机,重新拿起鼠标。 无所谓了,反正再过几天就扛着飞机逃去北京了。 有些尴尬,你不亲眼目睹它,它就不存在。 第23章 .透过时间的裂缝看见过去 叶朗一页一页翻开那些同学的留言和祝福。 那些陌生的名字,用那个年纪的一笔一划,在他心里弹弄出一个个怀旧的音符。 翻到四十多页,后面就是空白页了。 他又对着那张照片上的名字从头翻了一遍那四十多页留言,没有方嘉嘉。 他的确有些意外,方嘉嘉连一句“祝你学业有成”都没留。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漫无目的地翻着那些空白页,她可能写在那些空白页中间了,笔记本翻到越后,心里那些漂浮的失落感就越来越沉。 就在他翻到最后几页,准备合上那本同学录的时候,那片枫叶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祝:学叶有成,一帆枫顺。」 一片十多年前枫叶,让所有的词藻顷刻褪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一片夹在笔记本之间的枫叶,过了十多年依然像是刚采下来一样。 他久久地凝看着那片被她当成风帆的枫叶,还有画出来的那个坐在船上看书的小人儿。 他内心非常确定,这条匿名的祝福,就是方嘉嘉留的。 那天,心聆茶社门口。方嘉嘉和他打招呼,他却久久想不出她的名字时。他的视线曾因尴尬和愧疚,短暂地落在她右耳的那个金色枫叶耳钉。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以前”。 那么久以前,曾有个女孩儿用巧妙的心思给了他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别的祝福,他居然十多年后才看见。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在她的同学录上留下过什么只言片语。 出于礼貌,他好像给每一本递到自己手里的同学录都留言了,却不知道她的那本会不会是其中一本。 后知后觉。他没办法穿越到过去对这条祝福给出同等重视的回应。 “我以前非常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也认不出我,故意跟你打招呼就是想看你尴尬的样子。就是个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没什么恶意。顺便验证了一下我自己到底有多平庸。” “你不是记性差,你比我们都聪明,所以很早就学会了筛选记忆。就像课本里的那些知识点,你更懂得怎么样略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只记住真正重要和关键的部分。” “你坐哪儿啊?” “我记得你当时坐在靠右边窗子的倒数第二个座位。” “像树一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什么啊?” 以前。当他对这两个字刚有一点具象而真实的了解时,又想到了她在前天的餐桌上做出“以前”那个手势时的表情。坦然的,释然的微笑。 他失神地望着那片枫叶,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些记忆的火花,照亮了回忆深处那个落灰的储藏匣,那里面其他与树叶有关的物件。 大三的上学期,大概是他生日前后几天,他收到过一个从广州寄到学校的包裹。里面是五个画框,全都是用树叶拼贴而成的画。 他当时有些纳闷,拨了一通寄件人的电话。对面接电话的是个说粤语的男人,两个人费劲地聊了几句,鸡同鸭讲,没有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后来秦棋去学校宿舍找他,她看起来很喜欢摞在桌上的那五幅树叶画,他就直接让她带走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颤。 那天在悬崖酒吧,周希沛的确说过方嘉嘉上的那所大学就在广州。那些画也是她送的吗? 给女儿收拾好一周的出行物品,坐在小叶子床头的秦棋,见叶朗深夜来电,有些意外。 “你大三的时候是不是从我宿舍带走了几幅树叶拼成的画?” 秦棋怔了怔,看了看沉睡中的女儿,将视线投向挂在小叶子卧室墙上的那五幅画,放低声音。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那几幅画还在吗?” “在啊,我大四刚生秦与期那会儿,她还在睡婴儿床的时候就老盯着那几幅画看,所以我才叫她小叶子。早就想告诉你了,她的小名不是因为你姓叶才起的。” “那几幅画在哪儿?你后天送小叶子过来的时候能一起带回来给我吗?” “不行,你自己给我的。那是能让小叶子安安静静睡觉的催眠伙伴,我要一起带出国的。” “那麻烦你拍个照给我。” 秦棋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突然找这几幅画?” 他那时候明明对这些东西看起来毫不在意,她说喜欢,他就非常痛快地给她了。 时隔这么多年,当时有两幅年份较早的树叶没做过防腐处理。如果不是小叶子喜欢,她特意去找同学做了防腐,那两幅画里的树叶怕是早就腐坏了。 叶朗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秦棋把那几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带至光线更好的客厅,一张张拍给他。 他点开那些图片,右下角那一行小小的数字,记录了他那五年的生日。 2012.11.18。 高二。三个用修剪过的各种树叶拼成的小怪兽,被她画上了开心的、搞怪的表情,手舞足蹈的四肢。 2013.11.18。 高三。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被画出了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同颜色的枫叶拼出的鬃毛,颇有王者风范。 2014.11.18。 大一。他大学校园里那座著名的塔。被她用不同色值的落叶拼出了立体的视觉效果,细节层次清晰。 2015.11.18。 大二。或许是人变得成熟了,画风也开始变得稳重。那年他们二十岁,她拼了个笔走龙蛇的“廿”字。 2016.11.18。 大三。鲲鹏万里?飞鸟和鱼?鸟的羽毛和鱼鳞融入了叶雕艺术,整个画面看起来精致,华丽,繁复。 从初三的那片枫叶到大三的最后一幅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似乎是用那幅最复杂的画,巧妙地暗喻,给这场七年的暗恋长跑做了终结。 那时候的叶朗还在和秦棋热恋,没有心思去揣摩和解读藏在这几幅画里的深意。居然就那么随意地把她这些装满奇思妙想的心意丢给了秦棋。 原来她说的以前,就是大三以前。她在自己身上默默投注了七年的喜欢,那天在心聆茶社门口,他居然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她手机里明明存着自己的号码,却从来没联系过自己。只在寄出这几幅画的时候,用上了那串尾数是“1118”的数字。 叶朗久久地凝视着那张鱼鸟遥望的画。觉得自己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在这些被自己无视了十几年的暗恋物证面前,真的很不自量力。 他以前很鄙夷偶像剧里那些刻意设计的煽情套路,不相信有那种毫无所图的爱,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无声无息地爱你”这种鬼话。 他和秦棋在大三的上学期,分手了。 秦棋在大四快毕业的时候,生下了她和那个韩国留学生的孩子。 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秦棋总是习惯将一些重要的事项前置。 未雨绸缪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会生一个孩子。或许是看过太多被生育问题拿捏的职场女性故事,不希望日后被此牵绊的她确信晚生不如早生。 然而她综合各种因素为自己的孩子挑定的优质生父叶朗,却认为她的提议过于荒唐。 大三的他根本没做好当父亲的心理建设,也没有养育孩子的物质基础,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过于急进。 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谁能想到?两个相恋了五年的大三学生居然是因为生孩子这种事分手。 第22节 他们分手两个月后,秦棋和那个追了她两年多的韩国留学生恋爱了。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去父留子”的打算。 她很好地利用了大三下学期到大四毕业的那段时间,制定了生育计划,躲过了别人的窥探。提前完成了自己的生子计划,这件事甚至丝毫没耽误她保研,读研。 小叶子那个在新西兰工作的韩国爸爸,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已经 5 岁多了。 秦棋研究生毕业后才把小叶子从潭沙的父母家接到自己的身边。这两年她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始在朋友圈大方分享自己和女儿的日常。 所有的高中同学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小叶子就是叶朗的孩子,秦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让叶朗很头疼。 更荒谬的是,她居然还请求他在小叶子面前扮演父亲。 最初他是看到小叶子那张奶呼呼的脸,心软了。后来,他想着反正也无心和别人结婚生子,当个偶尔出场的“假爸爸”,对自己日常的工作和生活并不会产生什么太大影响。 去年秋天,因为参加了幼儿园的一次家长会,秦棋提起了她想结婚的事。 叶朗不是没有纠结过,让她给自己一些时间考虑。 当时他忙着在病床前照顾奶奶,每天目睹年迈的爷爷在老伴儿面前强颜欢笑,逗趣耍宝。 那是他亲眼目睹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白头偕老的爱情。 在医院病房进出的那些日子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再也不可能像爱秦棋那样去爱其他人了。 他已经做好了和她结婚的决定,成为小叶子法律意义上的爸爸。 可是奶奶的葬礼结束没多久,正在备考公务员的他收到了秦棋和别人的结婚请柬。 他不懂,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急切,匆忙又决绝地落下人生的一步步棋。他当时说了奶奶刚去世,希望她能给他守孝的时间,一年后和她结婚。 她却把他的话当成了他的推辞,从那些话里理解出令人无从辩驳的话外之音。 小叶子有了一个合法的爸爸,却只肯叫那个人“叔叔”。 叶朗可以直接地对秦棋表达不满和抗拒,却始终没有办法对一个追着自己叫“爸爸”的小女孩儿冷言冷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假爸爸”还要当多久。 第24章 .有声的误会,无声的在意 几乎在电脑前熬了个通宵的方嘉嘉,发现自己身上的过敏症状有越来越严重的迹象。 她吃了一片药,战战兢兢地上床睡觉,决定早上和爸爸吃完团年饭就去卫生院继续输液。 除夕。早上五点多一点。 方建兵本想趁着天还没大亮,趁祠堂还没什么人的时候早点拜完向家祖宗早点回家。 结果登完那鬼多八多的台阶,发现门口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人,还不止一个。 方建兵当时真是恨不得两眼一闭,直接沿着台阶滚下去,死了算了。 “建兵?”万林木材加工厂的厂长向万林走近看了一眼,递出一根烟,“是建兵啊,我以为我看错了。还没开门,还要等一会儿,快过来坐。” “万林哥,你这么早。” 方建兵微微仰头瞄了一眼向万林旁边的年轻人,认出来那是向万林的大女婿。 “叔叔早。” 方建兵木讷地朝小伙子点了点头,生怕他们继续跟自己聊下去,远远地坐在了长木椅的另一头。 祠堂大门口的灯光把长木椅劈成了明暗两半。别人翁婿在明处聊得热火朝天,方建兵在暗处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听到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方建兵心里一紧。好嘛,来看他出丑的向家族人又多了一个。 “万林叔,这么早?” 向峻宇先看到了坐在光亮处的向万林和他的大女婿王鹤鸣,“王老师也来了。” 方建兵发现来的人是向峻宇,黑沉沉的脸色才稍稍见了些亮。不过旁人也觉不出缩在一团黑影里的人能有什么微妙的表情变化。 “向书记早。”王鹤鸣微笑着跟向峻宇打了个招呼。 “峻宇,你爸爸要的那几个花架做好了。”向万林给向峻宇递烟的手伸出去又收回,“忘了你不抽烟,他要得急的话我就早点儿送过去。” “不急,晚点我自己带回去。” 放下手里的贡品,在长椅上坐下后,向峻宇扭头才看清了坐在暗处的那团黑影,“建兵叔?” “嗯。” 向峻宇往方建兵身边挪了挪。乡村就是熟人社会,但是关系也分为熟的,更熟的。 暗里这边两人话不多,蹦出来的句子都很简短。明里那边的翁婿聊不停,讨论的话题风趣又跳跃。 天麻麻亮,修车行的向老三背着个大猪头气喘吁吁地走上来,“两个老丈人都和女婿约好了的?这么早!” 向万林和王鹤鸣相视一笑。方建兵和向峻宇则尴尬地别过头,面无表情地各看一方。 别人的翁婿关系是经过法律认证的,方建兵和向峻宇的翁婿关系纯粹是村里这些长舌头掰扯的。 乡村里总有一些用来给大家茶余饭后做调味的绯闻关系。 陈老师葬礼上的那个小插曲经过各种口舌的乱弹琴,让村里人给向峻宇和方嘉嘉的关系,直接板上钉了钉。 被院子里的鞭炮声惊醒的方嘉嘉,醒来就发现自己又睡过头了。失业后取消了手机里设置的闹钟,就再也没被闹钟吵醒过。 方建兵早早热好了一桌饭菜,左等右等,外面的鞭炮都炸翻天了,他那个女儿就是睡不醒。 实在是没办法,一看时间都快中午了,眼见着团年的早饭马上就要变成午饭了,他只能在院子里放了那挂开饭鞭炮。 两父女大眼瞪小眼地吃完了早饭,方建兵见方嘉嘉脖子上泛出了些红疹子,语气刚冷地问:“昨天去哪里碰漆树了?” 方嘉嘉咽下嘴里的炖鸡肉,“帮贵爷爷找大贵,峻宇哥家那边林子里。” 本想问她吃药了没有,但是他们这辈人大过年的可不兴说这些病啊药啊的,只能硬梆梆地嘱咐她,“莫乱跑。” “嗯,吃完饭我去卫生院吊水,快好了。” 方嘉嘉想着在输液室干坐两个多小时也挺无聊的,带了个小一点的速写本,随手往丸子头上插了两支铅笔,戴上早就没电的蓝牙耳机,表情倦倦地出了门。 她低头走着路,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把云溪农庄的 vi 做得更完善一些。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这种需要短时间内交付的视觉系统有整个小组的人来思考、交流、分工、执行,当这些事都需要自己一个人来做的时候,才发现真的需要考虑很多东西。 毕竟周希沛那么信任她,她也希望自己能做出让老同学满意的东西。 心聆茶社那套视觉系统,是她精力和灵气最盛的时候完成的,力不从心地上了几年班,她好像再也找不回那种灵感迸发的状态了。 叶朗的车经过沵湖镇政府的大门时,远远地看到了从道路另一方向迎面走过来的方嘉嘉。 他的脚移到了刹车片上,慢慢减速。 她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沿着路边低着头一直走。戴着耳机,右手的手臂夹了一本册子一样的东西。 方嘉嘉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色看上去很疲倦,头上插着的是两支铅笔,看不出她是要去哪里。 他一直在等她抬头看看路,顺便能看到他,然后他可以和她打个招呼。 可是她好像真的思考得太投入了,就那么目不斜视地,从他的车边走过去了。 如果没看到昨天那些和树叶有关的“以前”,他也许可以像其他老同学一样,坦荡而自然地停下车和她打招呼。 可是现在,他在面对她时却有了难以言表的愧疚和怯意。 看着后视镜里的背影走远,他的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几分钟,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和陈采英书记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将车掉头,往她的方向开了过去。 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走进卫生院时,叶朗面露惊诧。 他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停好车,走进了卫生院。村里的人大多迷信,若非必须,很多人不会在除夕这种日子来卫生院,他们觉得不吉利。 卫生院只有一个值班的医生和两个值班护士。 “护士你好,刚刚进来的那个女孩子去哪儿了?” “她在输液室。” “她怎么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毕竟涉及到病人的隐私。夏清清望着眼前这个温和俊朗的男人,“请问你是?” “我是她初中同学。” “哦,她漆树过敏,昨天就来过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好了很多了,今天又变得严重了。” “很严重吗?” “不是特别严重。”夏清清停顿了几秒,“你要去陪她吗?一个人吊水是挺无聊的。” 叶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夏清清给他往走廊的另一头指了指,“走到头左拐那间就是输液室了。” “谢谢。” 他的脚步迈得很轻,每一步都带着些迟疑。离那扇门越近就越紧张,他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用什么话题做开场白。 走到前门停下脚步,发现她坐在中间那个背对前门的位置,输液的针管插在左手的手臂,右手握着铅笔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写写画画。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手臂上的红疹,看不清她到底在画什么。 她看起来并不需要人陪,周身甚至带着些“请勿打扰”的疏冷气息。 他看了一眼手表,在靠近前门口的那个位置坐下。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墙上的电视机居然在播放他研究生就读期间第一次参与编剧的那部历史剧。 那位带他入行的知名编剧,用那个署名给出了来自前辈的肯定和重视。 这一集,快播完了。 他发现她一直低着头画画,看起来对这部剧毫无兴趣。 可是片尾曲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用握着铅笔的手摘下了右边的那只耳机,仰起脸看向电视机的屏幕。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滚动的片尾字幕,方嘉嘉好像也看到了。 他的名字从屏幕里消失的那个瞬间,他看到她又戴上了耳机,低头继续写写画画。 她就像是掐准了时机,目送那个名字从屏幕里经过。 善用文字陈抒自我的叶朗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那个瞬间千回百转的心境,只是心绪纷乱地凝看着那个沉静而专注的背影。 第23节 胸腔内似乎发出了,迟来的,那种久违的声响。 方嘉嘉困意猛袭,刚刚很想打个盹儿。 又听到了昨天那部剧的片尾曲,她摘下耳机,用仰望的姿态,对着叶朗的名字行了个注目礼。 目送那个名字从屏幕里经过时,她忽然就觉得好像有一大管鸡血输入了血液里,受到了来自那两个字的哗啦啦的激励,脑子里顿时蹦出了关于云溪农庄 ip 形象的新想法。 暗恋的人变成了灵感邮差。叶朗,谢谢你。 要不是手上插着针不方便,她都想站起来对着电视机屏幕九十度鞠躬。灵感来得太突然,她画得兴起,甚至不自觉地小声哼唱了几句儿歌。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不偷米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 ·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叶朗觉得自己好像不经意间看见了方嘉嘉的正体,他望着她头上那颗随着儿歌微微晃动的丸子,微微笑了笑。 方嘉嘉,你真的很让人意外。 看到陈采英书记的来电屏显,他走出了输液室,握着电话走到了卫生院门外的空地。 “陈书记,你好。我现在已经到向善坪了。” 准备去万林木材加工厂取花架的向峻宇,车子行经卫生院,看到站在门口的叶朗,惊讶,踩刹。 他转头又看到了叶朗的车,那辆白色的沃尔沃。 大过年的他来这里干什么?向峻宇当机立断地下了车。 树下的叶朗没注意到身后经过的那个身影,步履带风地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在值班室写工作日志的夏清清看到向峻宇经过门口,起了身探出身子问道:“向书记,你也是要去输液室找昨天那个小姐姐?” 也是?听了她这话,向峻宇顿时有头绪了,“对,我找她。”说完他径直走入输液室,都走到方嘉嘉身后了她还埋着头画画呢。 他垂眼看着她在速写本上描画的内容,是用茶果山最盛产的白茶和猕猴桃创作的 ip 形象。 茶叶和猕猴桃都长出了可爱的五官,乖萌萌的叫茶茶,圆滚滚的叫果果。空白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关键词,“云溪农庄”、“茶果山”、“农旅 ip”…… 见自己村的村民大过年的还为别村的事这么卖力,向善坪的村书记有些吃味地问:“茶果山给你多少钱?” 头顶乍然发出人声,沉迷创作的方嘉嘉被吓得笔都没握住。 向峻宇躬身捡起笔递给她,看了一眼她的手臂,“过敏还没好?” “嗯。”方嘉嘉拿回铅笔,合上了自己的速写本。她不是很喜欢被人审阅自己的半成品。 他看了看她的速写本封面,试探地问:“你一个人在这儿?” 方嘉嘉瞥了一眼正在播放的电视剧,里面正邪两派正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好多人呢。 “不是。” 第25章 .早知道?没有什么早知道 向峻宇的表情没有诉说出听到这两个字后的复杂情绪,“他跟你一起来的?” “哪个他?” 方嘉嘉感到疑惑,她用铅笔指了指电视机,“我说的是他们。” 向峻宇转身看了一眼电视机,又侧头望了一眼窗外还在低头看手机的叶朗,他们这是还没碰到面? 他又当机立断地往方嘉嘉右手边的那个座位一坐,神色平静地看向电视机。 方嘉嘉略感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感动甚至很有心理负担。 “书记,你去忙你的吧。” 叶朗挂了电话,点开秦棋发来的消息,告知他小叶子次日中午到机场。 又看了一眼时间,他打算出发去万匠泉村,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私心,他都想在走之前去跟方嘉嘉打个招呼。 走到输液室门口,见向峻宇坐在她身边,他怔了一瞬。 听到方嘉嘉委婉的驱逐,向峻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完这集。” 你家里没电视看吗?还想继续画完那俩 ip 小人儿的方嘉嘉忍不住腹诽,她无奈地把铅笔插进头发,仰脸看向电视机。 这个剧又开始了,一天几集啊?片头曲感觉没片尾曲好听。 片头字幕也有编剧的名字。叶朗,真的好厉害。 她觉得自己现在对叶朗的感情好像已经完全提纯了,剥离了仰慕里的爱慕,进化为单纯的崇拜。 叶朗已经超出了她对儿女情长男欢女爱的灵肉幻想,成为了一尊供奉在内心神坛之上的偶像。 那个名字,给她带来的也不再是虚妄的执念或者是爱而不得的酸涩,而是源源不断的鼓舞和鞭策,让她想去努力追逐更好的自己。 对她的崇拜一无所知的叶朗,转身走出了卫生院。 坐进车里,他冷静了一会儿。有些场合,多一个人会显得多余。 方嘉嘉近几天睡眠严重不足,望着电视机困得想倒头就睡。 况且这剧也不是从第一集开始看的,还牵涉到很多史实,相关知识储备并不充分的她看得云里雾里。 看了不到半集她就仰头靠在椅背上,睡得死沉。 向峻宇侧头看着她,满脸倦容,眼下乌青。 怕她的头长时间那个角度仰着脖子会受不了,他伸出左手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脑后,扶撑出一个合适的角度。 夏清清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当即拍了一张照给自己的好朋友林静——向善坪村村部卫生室的村医。 大过年的也没有故意给好朋友添堵的意思,就是想劝她趁早在那几个择偶选项里划掉向峻宇。 她帮方嘉嘉换输液水的时候,看了看左手如点了穴般的向峻宇,“向书记,你女朋友?” 向峻宇看了方嘉嘉一眼,低声道:“还不是。” “哦——”夏清清从他们对同一个问题一字之差的不同答案里,瞬间厘清了眼前俩人的关系状态,笑得眉眼弯弯。 她想到了刚刚走出去的叶朗,意有所指地说:“书记你要加油啊!” 向峻宇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夏清清拔针的那个瞬间,方嘉嘉猛然惊醒,身子来了个极速前倾。 向峻宇迅速撤回了自己僵麻的左手。 方嘉嘉按着棉签,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向峻宇,水都吊完了,一集电视剧还没放完呢? “你怎么还没走?” 夏清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向书记一直在这儿陪你,想等你一起走呗。” “别别别你千万别这么说。” 方嘉嘉像是听了什么很可怕的话,吓得语无伦次,脸颊烫红。 她拿起自己的速写本倏地起了身,朝护士微微鞠了一躬,充满歉意和诚意地说:“辛苦你了,过年还来给你添麻烦,我争取明天不来了。” 向峻宇注视着她那副紧急避嫌的神色,“我送你回去。” “别别别你别送我!”方嘉嘉松了手里的棉签,穿好外套,转身就往外走,“书记,不麻烦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向峻宇走到卫生院门口,她已经跑得老远了。 那落荒而逃的迈腿节奏,都快赶上昨天被鹅追咬时的逃跑速度了。 跑那么快,怕我追你?他无奈地甩了甩那只灌满了酸麻感的左手。 方嘉嘉回家后就拿出 ipad 开始绘图,想先画一版草图给周希沛,看看她的反馈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两个 ip 形象细化到渲染的那一步。 毕竟这是她自作主张新增的设计内容,及时跟进甲方的反馈,才能少做无用功。 晚饭前她把草图发给了周希沛,结果刚发过去周希沛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天呐!嘉嘉你辛苦了!过年还在为我加班,我太感动了。你真的太会了!” “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我代表全体茶果山人民感谢您,为我们创造了这么可爱的代言人!” “我看到你的这张图,对农庄之后的推广瞬间又多了很多新的思路,我爱死你了!” 这一顿夸,听得方嘉嘉根本插不上话,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你觉得可以,那我就继续做了。”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今天过年,你好好休息!不然我太过意不去了。” “好的。”方嘉嘉放下电话,也放下心来,决定吃完晚饭再继续画图。 ————178 青年合作社(9)———— 周希沛:[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周希沛:[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李晓虹:快来人,富婆又来散财了! 周希沛:[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周希沛:[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唐村花:快来人,富婆又来散财了! 何大厨:周董什么事这么开心?一下发这么多! 覃木匠:估计是打牌赢钱了。 周希沛:[图片] 周希沛:看到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没?嘉嘉给云溪农庄画的!过年还在为我加班,我太感动了! 覃木匠:666 方老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何大厨:我给大家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心服口服跪服! 李晓虹:哇!方嘉嘉真的好厉害! 李大侠:嘉嘉姐!我的红薯粉厂也要个小红薯!@□++ 第24节 唐村花:我的万穗农场也要个村花!@□++ 陈竹编:我排个队!@□++ 覃木匠:那我插个队,女士优先,但是我要排陈新前面!@□++ —————————————————— 乡村的世界,很大,也很小。 叶朗此刻正坐在万匠泉村荣誉村民陈新的茶室里,他也是今天进了村才知道,陈新居然是陈采英书记的侄子。 他点开微信,看了看周希沛发出来的那张图,想来这应该就是她输液的时候还一直在画的那张。 “方嘉嘉真的很厉害啊。”陈新按熄了手机屏感叹道:“很奇怪啊,以前初中的时候为什么对她没什么太多印象?” 他看了看身边的叶朗,“你那时候好像也就和希沛关系好一点吧?” “嗯。”叶朗心思纷繁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真的很巧。前年为了和向宁搭上话,我就找了个借口,找她去打听她店里的装饰设计是谁做的。” 陈新拎起茶壶给叶朗的茶杯里添了些茶,“那时候我不会手语,只能跟她用纸笔聊天。她很有耐心,说是她妹妹帮她做的。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她说的妹妹就是方嘉嘉。” “她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陈新重重地点头,“对了,方嘉嘉有没有跟你问起过关于我的事?”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陈新抿了一口茶,表情略窘迫地说:“向宁那边,方嘉嘉说得上话。” 叶朗若有所思,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精细的竹编纹路,“她会帮你说话吗?” “我觉得会。”陈新笃定地笑,“早知道会在这种事情上有求于她,我初中的时候就该跟方嘉嘉搞好关系。但是感觉她好像跟谁都关系一般。” “我怀疑她给全班每个人的同学录都写了同一句话。你家里还有初中的同学录吗?她是不是也祝你学业有成了?” “是。” 但不止是。叶朗垂眼望着茶桌上的竹编茶具,沉默里掺着一些苦涩。 她写在最后那几页,应该就是不想被其他同学发现她对他的“区别对待”吧。 早知道?没有什么早知道。 方建兵和方嘉嘉两父女又坐在了餐桌旁,沉默拌饭。 她脑子里这两天一直在纠结电脑的事,笔记本电脑做设计实在是不太方便,她需要一台配置更好的台式机。 只是为了完成这套 vi,大费周章地去组装一台实在很没必要。再说了,过年这几天市里的电脑城也没人上班。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找周希沛来解决这个问题,她输入了一段文字,手指在聊天界面划拉了几下,就是按不下发送键。 明明是在给人做事,却总怕给人添麻烦。 她抬眼看了看方建兵,想问问爸爸村里哪里有没有配置比较好的电脑,但是他平时也不用电脑这东西,知道配置好歹就怪了。 方建兵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有事?” 方嘉嘉立即垂眼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建兵朝她亮着屏的手机屏幕瞥了一眼,看到了她没发出去的消息内容里有“配置高一点的电脑”这句话。 虽然看不懂说的是啥意思,但是他努力记下了,心里反复默念,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 吃完饭,方嘉嘉坐在电脑前活动了一下肩颈,点开了电脑上登陆的微信页面。看到那么多艾特自己的消息,吃了一惊。见陈新也艾特了自己,她挠了挠头,对啊,还有他和向宁的事呢。 高为峰不除,后患无穷。 方建兵在向善坪村第一时间能想得到的那点人脉也就他的绯闻女婿向峻宇了。 他蹲在院子里的那两盆山茶花边,夹着烟蹙眉眯眼地思前想后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拉下老脸,给向峻宇拨一通电话。 “峻宇,配置高一点的电脑,村部有没有?” 向峻宇一听这就是为方嘉嘉问的,应该是她做设计需要一台带得动设计软件的电脑。 他直接离了餐桌往楼梯走,“建兵叔,我有。马上送过来。” “好,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向峻宇就开始拆卸自己房间里的那台电脑。方嘉嘉和向宁坐在沵湖中学操场的双杠上推心置腹的时候,向峻宇搬着纸箱走进了状元小卖铺。 “建兵叔?电脑放哪里?” “嘉嘉睡的那间吧,她跟宁宁出去了。” 方建兵直接把向峻宇往女儿的卧室领,“她这几天每天搞到凌晨三四点,也不晓得忙些什么,过年都不歇口气。” 卧室门是开着的。 向峻宇站在方嘉嘉的卧室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忽觉那阵穿堂风直接从心头刮过。 第26章 .总有人在无声无息地爱你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常住气息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书桌,下面放了个小太阳取暖器,一把椅子,一个装满了绘画工具和材料的柜子,还有两个随时准备再出发的行李箱。 简陋的,空荡的。 这里的物件无声地宣告着,这只是一个她短暂歇脚的地方。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播放音乐,是一首日语歌。设计软件的页面上,是云溪农庄的 logo。 向峻宇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张书桌,将刚刚拆卸的电脑重新组装。 方建兵木讷地站在一旁,总想帮上点忙,却发现这组装电脑不像组装建筑模板,他看不懂。 “建兵叔,嘉嘉这房里没有网线?” “哦!网线要从文楷卧室扯过来,嘉嘉这边只能上无线网。我去把线牵过来。” 方建兵终于找到点儿自己能做的事,快步走了出去。 向峻宇双手撑在她的书桌边沿,听了一会儿那首日语歌,发现好像是单曲循环。 看到一串日语的歌名里有个中文的“死”字,他蹙了蹙眉,拿鼠标点开那个音乐软件的播放界面。 那串日语后面跟着歌名的中文翻译:《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看到那行字,他的心和握着鼠标的手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视线下移到那几行正在滚动的歌词。 ·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心が空っぽになったから ·因为心中早已了无牵挂 ·満たされないと泣いているのは ·因为内心空虚而痛哭着 ·きっと満たされたいと願うから ·因为我仍渴望得到充实…… 听到方建兵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他有点慌张地将那个窗口最小化。 在电脑主机箱插上了那根从向文楷的卧室远道而来的网线,按下开机键,输入密码,试了试网络。 “建兵叔,可以了。” “可以用了?麻烦你了,大过年的让你跑一趟。” “没事。”向峻宇心乱如麻地转身往外走,“那我先走了。” “好,嘉嘉用完了我给你送回去。” 向峻宇的内心被那首歌的歌名和那几句歌词搅得一团乱,坐进车里久久未能平复。 他想到了陈老师的葬礼上,那个被她丢进垃圾桶的烟头。 她那么安静内向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抽烟?她一个人在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他忐忑地拿出手机在搜索页里搜出那首歌,对着歌词的中文译文逐句逐句地看。 看到最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有,要谢谢那个让她对世界稍微有了期待的人。 和向宁“聊”了很久的方嘉嘉回到家,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爸爸,人已经睡着了,短视频还在自动播放。 手机屏幕那吵闹的光,在爸爸黑瘦的脸上闪烁。 她蹲在沙发旁,静静地观看那些被时光和家人凿进爸爸脸上的皱纹。 哪几道会是我的杰作?方嘉嘉轻轻叹息。 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储存过爸爸热爱生活的表情。他的内心仿佛有一片冰封的山河,就连说话时带出的呵气都是冷的。 小时候那些生怕孩子沾上网瘾的家长,就是如今网瘾最大的那群人。 从爸爸手里抽出手机那个瞬间,爸爸醒了。方建兵看着女儿的脸近在眼前,尴尬,羞涩,不知所措。 短暂的安静被他重锤砸钢钉一般坚硬的声音打破,“才回来?”说完又从方嘉嘉手里夺回手机,翻过身去,背对着她,重新点开了短视频。 他人虽然变得衰老了,说话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变得柔软一点。 方嘉嘉以前想不通,爸爸为什么对自己总是那么冷淡。后来她又猜想,是怕他在女儿面前表达出具体的父爱会在无形中刺痛向文楷吗? 她也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儿会和她们的爸爸聊些什么。盯着那个并不宽厚的背看了一会儿,方嘉嘉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台组装好的电脑让她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在爸爸面前泄露了心思。 坐过去打开电脑,然后茫然地盯着那个开机界面。 电脑是有了,密码是什么? 坐在家里陪几个老人看春晚的向峻宇,乍然间想到了电脑密码这回事,拿出手机给方嘉嘉发了条消息。 按下那几个数字的时候,他迟疑了一瞬。 第25节 ——电脑密码是 3222。 ——知道了,谢谢。 方嘉嘉叹气。还以为只有王秀荷有事没事爱麻烦向峻宇,没想到她爸爸也这么不见外。 她拿出硬盘,开始安装各种设计软件。 似乎是爸爸脸上的那些皱纹在用力地揪扯着她的思绪,脑子里又闪出她一直都很想删除的那一幕。 她觉得自己和爸爸之间的那个大疙瘩,应该就是从那里结下的。 高二下学期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画室的老师带他们下乡写生。 去古村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工地,她一眼就看到了和工友一起坐在水泥预制板上抽烟的爸爸,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又黑又瘦,裤腿上全是泥灰。 爸爸好像朝她看过来了,她立刻假装没看到一般,双手紧紧地攥着画袋的背带,低头跟在同学的身后。 那是她青春期时最想甩掉却又始终如影随形的,叫做虚荣心的东西。 从那天之后,她很怕爸爸找她说话。怕他哪天会突然问出那一句,“嘉嘉,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在工地上做苦力让你觉得很丢脸?” 方嘉嘉大一入学前两天,素有“妻管严”名声在外的方建兵因为不肯送女儿去学校,和王秀荷大吵一架。 她当时很想说,她自己一个人去学校也没关系。但是她又怕爸爸想起那天的事,以为自己的女儿在嫌弃他。 她坐在小卖铺的收银柜台后面,默默地听父母大吵大闹。 “我去送吧。”刚为自己母亲办完丧事的向峻宇,穿着军装站在小卖铺门口,嗓音里透着被悲伤狠狠搓磨过的沙哑。 他语调沉缓地说:“我回部队,顺路送嘉嘉过去。” 向峻宇买了当晚的火车票,是想回部队前来跟方建兵夫妇道个别,顺便道个谢。 他母亲因病去世,方建兵两口子丢下自己的事,帮着他家里忙前忙后好几天。他也没想到会碰上两位长辈因为方嘉嘉去学校的事情争吵。 方嘉嘉当时盯着那个在收银柜匣子夹缝中钻来钻去的小虫子,没看到方建兵和王秀荷听到向峻宇那句话时,脸上那些属于长辈的复杂表情。 她心里想着:一南一北根本不顺路。 次日,改签了火车票的向峻宇和方嘉嘉坐上了同一辆火车。 向峻宇怀着丧母之痛,方嘉嘉怀着对进入陌生环境的恐惧。 火车从黑夜开入白昼,除了取放行李时的短短几句交流,他们几乎是一路沉默。 到了学校,报名,找宿舍,熟悉学校环境,买生活用品。向峻宇帮她安顿好一切,甚至连被子都习惯性地给她叠出了军被的标准,顺便把一个装了五千块钱的信封悄悄塞了进去。 向峻宇从她的宿舍离开,方嘉嘉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校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嘉嘉,我走了。” 离别这件事,很多大人也没学会该怎么面对。 方嘉嘉知道他只是来送自己一趟,总要道别。 可是听到向峻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想到这陌生的城市里,这偌大的校园里再也没有一个她熟悉的人了,在向峻宇身上刚刚建立的那些具体而真实的依赖感也要消失了。 她情不自禁地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垂着头泪如泉涌。 向峻宇转过身发现小姑娘拽着自己的衣服,几天里各种生离死别的情绪裹织在一起,他也在霎时红了眼眶。 他任由她牵拽着那一小块边沿,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那一天,天气热得令人怨恨太阳。 他们都没计算过,那天在地面发烫的校门口彼此无话地站了多久。方嘉嘉是忽然想到他还要赶另一趟火车时,怕他又得改签一次,才放开了手。 向峻宇欲言又止地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 上了车看到小姑娘还左手攥右手茫然无措地站在校门口,泪光闪闪,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被人狠心扔下的小狗。他只能迅速撇头看向别处。 方嘉嘉恹恹地趴在书桌上,盯着软件安装的进度条。 其实她后来几乎不会再回想大学开学第一天发生的那些事,总觉得很羞耻,甚至想把那一天的回忆从向峻宇脑子里彻底删除。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在向峻宇身上收获了很多向文楷没给过她的,来自哥哥的关心和照顾。 那五千块钱,她从被子里发现那个信封后,隔天就存进银行卡里,用微信给向峻宇转了回去,他没收。 她也怕来来回回地惹人厌烦。 那五千块钱在寒假时悄悄地塞回了向敬东那儿,说是她找向峻宇借的。 当了半辈子会计的向敬东爱财更惜财,听说是自己儿子的钱,自然痛快地收下了。 方嘉嘉有些好奇地点开了向峻宇电脑桌面上的那个被命名为“善文化模范村打造方案”的文档。 她缓缓移动鼠标,逐字逐句把那个方案看完了。 她可以想象出向峻宇用他那双手持枪射击的样子,却想象不出他端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的画面。 盯着“美丽乡村、生活向善”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关掉了文档。 除夕夜的凌晨 12 点,砰!砰!砰!烟花的炸裂声在村落的上空响起。 方嘉嘉家的屋后,沵湖中学的操场围墙外,是一大片沿河蔓延的农田。 冬天的空旷农田里只剩下矮矮的稻茬,上空也没什么电线遮挡,是个燃放烟花的好地方。 方建兵听到鞭炮和烟花的声响,从客厅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走进小卖铺搬起两盒烟花和两卷鞭炮就往屋外走,看到向峻宇的车停在门前的道旁,不感意外。 那小子近几年挣了不少钱,每年除夕夜都会载一车烟花来这片农田,周围的村民自然是欢喜地看热闹,方建兵却觉得那样太高调也太烧钱。 大家都觉得向峻宇是受不了他亲爹向会计的数落,才会跑到离家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来放烟花。 出门左拐走上河边的田埂,再左拐走个十几米,方建兵跳进了农田。开始摆放烟花和鞭炮。 和不怕烧钱的烟花大户向峻宇不同,方建兵就是到点了出来放个声响,向年兽报备一下,意思意思。 他心里很清楚,就他造出来的这点动静,根本除不了夕。 方嘉嘉推开窗子,趴在窗沿边,夹杂着各种味道的寒风瞬间涌入。 冬日农田里的干燥泥土味,静静弥散的干枯稻茬味,四处漫游的烟花硝烟味,混在一起就是乡村黑夜里最浓烈的年味。 向峻宇指间捻着一根用来点烟花的线香,身后是向黑夜里延伸的田野,眼前是炸裂的花火。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烟花,又看向那扇刚刚打开的小窗子。 那扇四方形的窗子,框画出乡野的四季与日夜,也框住了捎不进去的风和他秘而不宣的心事。 在这忽明忽暗的光里,不必担心被众人耳目叨扰的黑夜里,没有蜚短流长的纯粹的欢腾里,他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凝望她。 爸爸的皱纹,除夕的烟花。 它们都不会说话。 第27章 .小叶子,穿花衣,进村里 叶朗在万匠泉村值守期间,本来是被村书记陈采英安排住在自己家里。 陈新得知老同学要在自己的地盘待几天,不容分说地把他的行李拎进了自己家修缮过的老房子,那套整旧如旧的“7”字形吊脚楼。 叶朗被安顿在陈新家里那间好好装修过的客房。 万匠泉村已经开始利用吊脚楼古建筑群发展乡村旅游,家家户户都置改了一两间客房,用来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零散旅客。 叶朗住的这间布置得很用心,很多家居用品都能看到竹编的参与。推开窗子,就是“开轩面场圃”的敞阔。 陈新的父母都是热情又朴实的长辈,时不时来嘘寒问暖,生怕怠慢了儿子的老同学。 除夕的深夜,怕村里燃放的烟火鞭炮会引发意外事故,叶朗一直靠站在陈新家二楼的悬空阳台上,观察着四野的火光和动静。 别人眼中炫目耀眼的花火,却是让他提心吊胆的潜在的危险。 “陈新,明天晚上我要带个小女孩儿过来。” 叶朗看了看走到自己身边的老同学。 陈新疑惑地看着他,“谁家的小女孩儿?” 叶朗轻叹,“她叫我爸爸。” “不是吧!你都有孩子了?”陈新瞠目结舌地理了理头绪,“她妈妈是?” “前女友。” 烟花的喧哗,短暂的沉寂。 成年人聊天,也有点到为止的心照不宣。 次日中午,叶朗到了机场。 小叶子从头到脚都是节日的喜庆。戴着红色针织帽,穿了件加厚的大红色羊羔绒外套,踩着一双毛绒绒的小靴子,朝他飞扑过来的兴奋表现得热烈而直接。 秦棋神色担忧地交代了几句,和女儿亲亲抱抱腻歪了会儿,转了个身,走向了那个站在远处等候的男人。 他们一起又走进了候机大厅,飞去秦棋的父母家。 “小叶子,我们这几天要住在一个叔叔家里。” 秦与期乖乖地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开心得晃腿。 “爸爸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山里风大。下车时叶朗给她戴上了那个红色的针织帽,又把羊羔绒外套上长着兔耳朵的帽子给她戴上,裹了个严严实实。 照顾孩子得心应手的“假爸爸”,左手抱着小叶子,右手拎着她的小黄鸭行李箱走上了铺满了石板的田埂,往陈新家的方向走。 陈新远远地跑了过来,从叶朗手里接了行李箱,他望着坐在叶朗手臂上的小姑娘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叶子,你好酷啊。” 小叶子拂了拂耳朵边卷卷的短发,又扶了扶自己红色的波点蝴蝶结太阳镜,酷酷地噘了噘嘴。 “爸爸,这个叔叔是陌生人吗?” “不是,陈新叔叔是我的朋友。我们这几天要住在他家。” 小叶子乖乖低头,坐在叶朗手臂上朝着陈新鞠了一躬,“陈新叔叔,你好。” 陈新被这小姑娘的变脸功夫逗笑了,“你女儿真有意思!” 第26节 “她是有点古灵精怪。” 叶朗扯了扯她的帽子,继续往前走,“小叶子,你今天晚上跟一个奶奶睡,她是陈新叔叔的妈妈。” 小姑娘不太开心地噘起了嘴,“我要跟爸爸睡。” “不行。我们在车上说好了的。” “那好吧,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巡逻?” “吃完晚饭,记住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提醒大家玩火的时候要注意,烧房子的时候要小心。” 陈新大笑。叶朗苦笑。玩火烧房子?全村的人加起来都没你一个人危险。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吃了晚饭,叶朗带着小叶子在村里一边散步,一边走门串户地巡察。 小姑娘穿着红衣,戴着红帽,走在叶朗身边,敲着陈新特意给她找来的打更竹筒。 一声声童稚亮澈的呼喊,回荡在乡间的小路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开心过节——爱护文物——” 经过一户村民家,几个老人趴在栏杆上,笑呵呵地看着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小朋友,这么小就跟爸爸出来上班啦?” 小叶子看了看老人夹在手上的烟,严肃地说:“爷爷!你抽烟小心一点啊,不要把房子烧掉了。不然我爸爸会把你抓起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村民们笑成一片。叶朗也忍俊不禁。 小姑娘才来了没多久,已经成万匠泉村的大明星了。 夜幕降临,撒完野的孩子开始想妈妈了,一开始委屈巴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是哇哇大哭喊妈妈。 几个大人哄得筋疲力尽,小叶子对着手机视频里的秦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与期,你自己做决定,是继续留在爸爸那儿,还是妈妈明天去接你?” “妈妈你来,不要叔叔来!”小叶子嗷嗷大哭,“我要爸爸和你。” 叶朗无奈地和陈新对视,束手无策地摇头。 ————178 青年合作社(9)———— 陈竹编:江湖救急!你们谁会带孩子?@□++ @周希沛 @李晓虹 @唐村花 @李大侠 李晓虹:谁的孩子?要你带? 李大侠:我最怕孩子,刚刚还跟我表哥的儿子打了一架。 唐村花:谁的孩子?要你带? 周希沛:谁的孩子?要你带? 陈竹编:[视频] 陈竹编:各位女菩萨快来我家,我和叶朗是真搞不定了。 周希沛:好可爱啊,谁的孩子? 李晓虹:长得真好看,小可爱怎么哭成这样啊? 唐村花:哎哟这么漂亮的娃娃哭成这样,还打什么牌,我来我来,姐姐来了。 周希沛:谁家的孩子?借我玩几天我就去。 李晓虹:希沛你去的话顺路来我家接下我。 —————————————————— 方嘉嘉是被周希沛从电脑前直接拽出了门,推上了车,云里雾里地就被她们带到了万匠泉村。 小叶子瘪着嘴,泪汪汪地仰头看了看眼前四个女人,一个都不认识。 “妈妈——我不要阿姨——我要妈妈——”小叶子转身抱住叶朗的大腿,继续哭喊: “爸爸——我要妈妈——” 爸爸?四个女人面面相觑。 方嘉嘉觉得自己简直是神算子,他居然真的有孩子了,而且真的是个女儿。方半仙抿着嘴为自己之前的明察秋毫笑了笑。 叶朗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擦了擦小姑娘脸上的泪,“小叶子,明天让妈妈来接你好吗?” “不要!我要爸爸。” 小叶子搂住叶朗的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叶朗无奈地看向那四位沉默的救兵。 另外三个女人齐齐看向李晓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当老师的,天天跟孩子打交道,有经验。 李晓虹轻轻拍了拍小叶子的背,“小叶子,你喜欢奥特曼吗?” “不喜欢!” 李晓虹摊了摊手,“我真的是第一次遇到不喜欢奥特曼的小孩子。” 唐小穗想到了邻居家小姑娘那一屋子的艾莎和安娜。 “小叶子,你喜欢冰雪女王吗?” “不喜欢!” 周希沛往门外那几棵树看了看,“小叶子,那你喜欢什么啊?你喜欢树叶吗?你看那几棵树下面有很多叶子,我们去捡几片漂亮的叶子,你带回家给妈妈做礼物好吗?” 小叶子抽抽嗒嗒地回过头,点了点头。 大家都向周希沛投去了钦佩的眼神。 对啊,小叶子喜欢那几幅树叶画。叶朗后知后觉地朝方嘉嘉看了一眼。 四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蹲在树下捡树叶,两个男人提着灯给她们照明。 小孩儿的情绪就是排山倒海地来,又猝不及防地走。 小叶子捏着一片树叶开心地说:“我想用树叶做一个爸爸。” “这么厉害啊?”周希沛捧场地说:“小叶子你还想做什么?” “孔雀,兔子,老虎,鲨鱼,三角龙……” 听到小叶子说的话,方嘉嘉低头捡了些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 大年初一的晚上,一群人坐在陈新家的茶室里,居然围着烤炉做起了手工。 小叶子的视线在几个阿姨身上游来移去,最后定定地望着方嘉嘉的手。 方嘉嘉也是很久没做过这东西了,但是和其他几个对着视频教程边学边做的人比起来,又显得过于熟练了。 她想赶紧做一幅出来让小孩儿开心一点,低着头认真地用剪刀裁剪树叶,最后把形状不一的树叶按层次粘贴到白卡纸上。 做得过于专注,都快做完了,她也没意识到其他人都在安静地盯着她看。 叶朗有些恍惚地望着安静地用树叶作画的方嘉嘉。在他毫不知情的往日里,她也曾这么神思专注地用一片又一片树叶厚待他的生日。 小叶子蹲在方嘉嘉身边,乖乖地等着那幅画诞生。 方嘉嘉在纸上画了只眼睛剪下来,递给身边的小女孩儿。“小叶子,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孔雀粘上眼睛?” “可以!”小叶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眼睛粘了上去,看着那只在枯树枝上开屏的孔雀,自顾自拍手,“哇!好漂亮的孔雀!姐姐你好厉害!” 方嘉嘉见她开心了,羞涩地笑了笑。 另外三个女人也跟风拍手,学着小叶子的语气,“哇!好漂亮的孔雀!姐姐你好厉害!” 方嘉嘉顿时觉得难为情,挠了挠发烫的耳朵。小叶子自来熟地坐进她怀里时,她整个人都愣了。 “姐姐,我想做一个爸爸。” “好,我试试。” 方嘉嘉抬眼看了看叶朗,他眼神闪躲了一下。 对视的那几秒里,方嘉嘉带着看模特的冷静和专注,叶朗努力寻找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可能隐藏的意义,却只感觉她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远处的人。 方嘉嘉脑子里那张少年的脸,闪出了一道虚影,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晃了晃。 她拿笔迅速地在纸上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面部和五官的轮廓用叶柄粘贴,再用剪刀将叶片剪出眉的形状,嘴的形状,耳朵的形状……最后拼出他的头发。 周希沛剥了颗烤炉上的橘子,玩笑道:“小叶子,姐姐的画很贵的,快让爸爸给钱。” 小叶子立即看向叶朗,“爸爸,给钱。” 叶朗直接把钱包递给她。小叶子满眼崇拜地歪头看着方嘉嘉,“姐姐,多少钱?” 方嘉嘉觉得这小姑娘太可爱了,“送给你的,不要钱。” “我都想让方嘉嘉给我也拼一个了。” 李晓虹盯着那个沿着画出的轮廓慢慢在纸上长出来的叶朗,“方嘉嘉你好厉害啊,你都不用看叶朗,就能做得这么像。” 唐小穗歪头换了个角度看那幅画,“是我这边角度的问题吗?我怎么觉得更像初中那会儿的叶朗。” 叶朗看到方嘉嘉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两拍。 早就察觉出他们俩之间那些微妙异样的周希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朗的表情,附和道:“我看也是更像初中时候的叶朗。” 陈新疑惑地凑了过来,看了看那张快完成的树叶画,又看了看叶朗,“我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你没用心看。”周希沛捡起两颗烤栗子,“小叶子,吃烤栗子吗?我给你剥。” “谢谢阿姨,我不想吃。” 小叶子歪头枕靠着方嘉嘉的手臂,看起来是有些困了,还在努力睁大双眼看方嘉嘉摆弄树叶。 “小叶子,为什么嘉嘉是姐姐,我就是阿姨?” 叶朗见小姑娘眼皮开始打架了,戳了戳她的脸颊,“让奶奶带你去洗澡睡觉好不好?” “我想跟姐姐睡。”小叶子抱着方嘉嘉的胳膊,眼皮半阖,迷迷糊糊地说:“爸爸也跟姐姐睡。” 又困又累的小叶子,只是天真地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睡觉,结果被几个成年人的那阵爆笑声吵得捂住了耳朵。 方嘉嘉面红耳赤地埋头作画,这小姑娘说话怎么比周希沛还吓人? 第27节 叶朗尴尬得转了个身,虽然说童言无忌,但是这种话也太可怕了。 第28章 .成年人也有十万个为什么 被那群聒噪的大人吵走了睡意的小叶子,熬到方嘉嘉给白卡纸上的“叶朗”贴上了最后一小片树叶。 小姑娘如获至宝地捧着画,给方嘉嘉脸上亲了一脸口水。 等小叶子睡下后,叶朗和陈新送走了四位“女菩萨”。 回到房间,叶朗看着那幅树叶画,感到陌生而遥远。 无论是 15 岁还是 27 岁,他从来没有像这么认真地端视过自己的脸,还有那些从自己脸上流逝的时间。 这世界的每一天、每个人都在改变。有些改变是循序渐进的,有些改变却在陡然之间。 他从方嘉嘉的举止和表情之间,看到了她对过去那些往事的坦荡和释然,内心莫名其妙地就生出些酸楚和介怀。 在大三那个被她用“以前”划分出的时间节点,她为什么不喜欢了?是哪个时刻的自己让她失望了?还是因为那份喜欢转移到别人身上了? 那种揪扯的心情,就像是得知某个一直给自己默默点赞的人突然给了一个差评,总想找到那个原由。 理智在嘲讽自己的反常和不可理喻,思绪却依然不可控地想要去探究。 “嘉嘉,坦白说,你有没有想过睡叶朗?” 坐在车子后座的方嘉嘉听到驾驶座的周希沛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瞳孔骤大,脑子一嗡。 坦白说,这种问题上她实在是很难坦白。“没有。” “希沛,你不要太急着打开方嘉嘉的隐私象限。” 李晓虹笑了笑,“小叶子居然是秦棋和叶朗的女儿,算一算时间,他们俩是大四就生了。” “大四我还在考公务员和考教师编之间纠结的时候,他们已经为人父母了。如果是大四的我,肯定觉得他们疯了。但是现在的我,觉得秦棋还挺有远见。” 周希沛似乎是想到了自己那段因为生育问题而争吵不休的失败婚姻,感叹道:“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山路上弥漫着浓雾,她打开远光灯,“有些孩子是爱的结晶,有些孩子只是做爱的结果。这世界上有 70 亿人口,就在我们聊天的这会儿,又有多少人在为爱交欢,多少人在发泄性欲?” “虽然我每天都在教学生怎么从试题中寻找标准答案,但是人生很多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李晓虹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别人为什么要生孩子?我们怎么知道呢?就像是他们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想生孩子。” 看到远处有车对向驶来,周希沛把车灯换成近光灯,“我很难想象一个小生命吊在脐带上连接在我的子宫里,在那里面长出心肝脾肺肾,长出一节又一节骨骼。听到那个小家伙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同时在我的身体里回响时,会是什么心情?”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不敢试,这种好奇心还不足以驱走我对生养孩子这件事的恐惧。” “男人和孩子都不需要,周董独美也挺好。” “虽然不需要男人,但是我偶尔也很想做爱。” “有你这身家和身段,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但是想找个灵与肉都能完美契合的实在是太难了。有身子的多半脑子不好,有脑子的大多身子不行。秦棋这种运气,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 “你不是对叶朗早就死心了吗?还惦记着人家的身子呢?” “哈哈哈哈哈脑子是早就死心了,但身子的事它经常也不怎么过脑子啊。” 周希沛玩笑道:“嘉嘉你放心,我就是随口说说。” 方嘉嘉听她们俩这一来一回聊了大半天,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跟人这么毫无遮掩地聊过天。 哪怕是和向宁,她们也从没探讨过与性有关的话题。突然又被周希沛提了一嘴,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从上车开始,方嘉嘉就一直想把话题往陈新身上引,她又犹豫了一会儿。 “你们觉得陈新人怎么样?” “陈新?”周希沛侧头朝身后的方嘉嘉看了一眼,“陈新是个好男人啊,你在替向宁姐考察他?” “也不算考察。”方嘉嘉想不出什么更恰当的说法,“我不太了解他。” “我之前还想把陈新介绍给我妹,但是他们俩互相不来电。”李晓虹认真地说:“他人是真的不错。” 方嘉嘉似乎是连吃了两颗定心丸,她转头看向窗外,山野的黑夜总是被巨大的寂静笼罩。 车子出了山路,到了向善坪的地界,街道两旁招摇的灯火向大家宣示着沵湖镇的中心所在。 经过那间人声喧哗的棋牌室,方嘉嘉看到了站在麻将桌旁的高为峰正在和人说笑,那是一张永远也不会戒赌的脸。 车子在龙耳朵餐馆前停了下来,方嘉嘉往状元小卖铺走的那两分钟里,又想到了陈新的父母。 今天两个多小时的相处里,两位长辈对儿子的老同学热情又周到,他们也会像这样善待向宁吗? 她回过头久久地凝视向宁家的二楼阳台,电视机闪烁的光,向安和张翠凤说笑的声响交织在那个空间里。 方嘉嘉没有看到向宁,却能想象出她坐在沙发上笑得温柔恬静的脸。 回到家,她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了电脑,脑子里还在想着向宁的事。 为什么那么美好的人会甘愿陷进一滩烂泥,陈新能让向宁下定分手的决心吗? 这两天她总感到有些分身乏术,昨天和向宁聊了很久,依然是毫无进展。 根据向宁前几年春节假期的时间安排来推断,向宁初一、初二都是忙于给亲戚拜年,会在初五左右回到市里,茶社初八开始营业。 她想着怎么才能支开高为峰,让陈新和向宁有单独会面的机会。 如果不能支开高为峰,那就把向宁带到别的地方去?能去哪儿呢?方嘉嘉盯着桌面上云溪农庄还未完成的 vi 应用效果图,福至心灵。 初三,她可以带向宁去云溪农庄。 今明两天抓紧时间完成农庄的 vi 系统,后天就可以带着向宁和硬盘一起去云溪农庄,她可以现场和周希沛讨论具体需要修改调整的细节,向宁和陈新也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方红娘理清了思路,立刻精神头十足地投入了战斗。 大年初二,中午。向峻宇比往年晚了几个小时,拎着拜年礼来方建兵家里拜年。 方建兵起了个大早,按照王秀荷的吩咐依次去给王秀荷的娘家亲戚拜年了。出发前还特意跟向峻宇打了个招呼。 “峻宇,我今天去你秀荷婶那边的亲戚拜年了哦,嘉嘉这几天不晓得忙什么,天天早上才睡,中午才起。我怕你去了家里没人应。” 时针走到中午 12 点和下午 1 点之间,刚睡了四个多小时的方嘉嘉被那阵拜年的鞭炮声炸醒了。 她脚步轻飘飘地移出卧室,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小卖铺的门。 向峻宇见她那副精神萎靡的样子,绷着脸问:“刚起床?” “嗯。”方嘉嘉又困又倦地挠了挠头,“爸爸去向文楷的舅舅家拜年了。” 向峻宇直接侧了侧身子进了小卖铺,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向完全没有待客意识的方嘉嘉。 “那我走?” “哦——”方嘉嘉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敷衍地客套,“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你要吃饭吗?” 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方嘉嘉为难地点了点头,拧开客厅烤火架的开关。 “书记你坐一下,我去做。” 等方嘉嘉刷完牙,洗完脸,走进厨房。向峻宇已经盖上了电饭锅,按下了开关。 方嘉嘉望着厨房里那多出来的一盆新鲜蔬菜,摸不着头脑。 哪有人来别人家拜年还自己带菜做饭的?难怪你会被王秀荷盯上。 她也不多话,走过去拿出菠菜和西兰花端到水池边清洗。 向峻宇转头看了她一眼,拧开了煤气罐的阀门。两个人像是极度熟悉,分工做完了几个菜。又像是极度陌生,全程没说什么话。 清炒菠菜,胡萝卜炒蛋,水煮西兰花,青椒炒猪肝。 对饮食并不讲究的方嘉嘉自然不知道,这些是可以让熬夜的人恢复元气的菜。菠菜和胡萝卜对皮肤过敏的人也很友好。 可能是过年这两天大鱼大肉吃得腻了,方嘉嘉觉得今天的饭菜很对胃口。 饭还没吃完,方嘉嘉又开始陷入了另一个待客难题。 每年都能看到王秀荷为了给向峻宇塞个拜年红包追出二里地,等一下她要给他塞红包吗? 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她给向峻宇拜年红包也不太像话吧? 村里最近关于自己和向峻宇的闲话沸沸扬扬,为了红包跟他拉拉扯扯被人看到了不知道又会解读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方嘉嘉想到这里就想撞墙。前天输完液回家的路上,她被村里人嘻嘻哈哈地问了一路她和向峻宇的婚期。 那些闲言碎语真的是走到哪儿听到哪儿,绯闻持续走高的热度,搞得她像是向善坪的大明星一样。 向峻宇见她夹着一筷子菠菜愣了半天,“想什么?” 方嘉嘉觉得自己应该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谈,这几天她总是有一种向峻宇被王秀荷种了蛊的错觉。 王秀荷不会真让向文楷给向峻宇敲边鼓了吧?今年春节回来这几天,他就是比往年要反常一些。 毕竟这几年她早就习惯了他老是一幅凶冷的样子。 她放下筷子,垂下眼皮,“你也知道吧?我妈想让你做她女婿。” 向峻宇的表情控制得无波无澜,“是吗?” “不管妈妈和向文楷怎么跟你推销我,你都别理他们。” “为什么?” 方嘉嘉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她自小把他当哥哥的,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被人编排成男女关系。 虽然从血缘上来说他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她心理上就是无法接受。 “我不希望我们俩的关系被村里人说得乱七八糟的。” 我们俩什么关系?什么叫乱七八糟? 向峻宇看着她那熬夜过后的一脸困倦,咽下了想问的话,“菜要凉了,赶紧吃。” “嘉嘉姐姐——” 方嘉嘉听到小叶子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怔了怔。 第28节 听到小叶子又唤了一声,她匆忙起身往外走,看到陈新抱着小叶子站在小卖铺门口。 “小叶子?你怎么来了?” “峻宇哥!” 陈新看到跟在方嘉嘉身后走出来的向峻宇,愣了一瞬后看向方嘉嘉,“小叶子一大早就说要找你,叶朗他走不开,只能我带她过来。” “嘉嘉姐姐!”小叶子晃了晃昨天的那两幅树叶画,“这是陈新叔叔用竹子给我做的画框,好看吗?” “好看。”方嘉嘉摸了摸她手里那两个竹编画框,朝陈新笑了笑,“你真厉害。” 陈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哄小孩儿的玩意儿。” “姐姐,我们去找爸爸,我带你一起去巡逻。” 小叶子说着就去牵起方嘉嘉的手,“我们先去捡树叶,你今天可不可以再做一个我呀?” 站在一旁的向峻宇试着在脑子里理了理人物关系,小叶子?叶朗?这是叶朗的女儿? 叶朗都有孩子了?方嘉嘉和叶朗的女儿关系这么好? 他侧头看了看小女孩儿手里的画框,又看了看小卖铺墙上那张照片,困惑地蹙了蹙眉。 方嘉嘉很为难,她想要抓紧时间把云溪农庄的 vi 做完,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小孩儿。 小叶子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向峻宇。 “嘉嘉姐姐,这个叔叔是谁啊?” 第29章 .总要有一些爱管闲事的人 陈新放下小叶子,笑着说:“峻宇叔叔是这个村里最大的官儿。” 小叶子仰头望着表情严肃的向峻宇,“叔叔,你能不能笑一笑?你这样我害怕。” 方嘉嘉看了看向峻宇,他居然真的笑了笑。向峻宇蹲了下来,格外温和地问道:“你怕什么?” “怕你凶我。” 小叶子牵起方嘉嘉的手,往她身后藏了藏。 方嘉嘉为难地看了看陈新,“陈新,你明天有事吗?” “我初八开工之前都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想今天把云溪农庄的 vi 做完,明天去茶果山给周希沛先过一遍。”方嘉嘉的视线朝龙耳朵餐馆的方向投去一瞥,“我跟姐姐一起去。” 陈新恍然,她这是在努力为自己和向宁创造机会。他眼里的开心顿时溢了出来,意会地点了点头。 “小叶子,嘉嘉姐姐今天很忙。叔叔带你去小穗阿姨的农场玩好不好?” 向峻宇从他们的目光交流里成功地解读出了额外信息,方嘉嘉这是在给人当红娘呢。他垂眼想了想,陈新的确比高为峰靠谱。 小叶子哼哼唧唧地拽着方嘉嘉的手不肯撒手,“我想跟嘉嘉姐姐一起去。” “嘉嘉姐姐今天忙完了,明天就有空跟你玩了。要不我们去找覃森叔叔,让他给你做几个画框,这样明天等嘉嘉姐姐有空了,可以继续给你做树叶画。” 方嘉嘉蹲下来捏了捏小叶子的脸,“小叶子,你今天先想好你想要做哪些画,把画框做好。我们明天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树叶,我明天教你一起做树叶画好不好?” 小叶子想了一会儿,乖巧地点头,“好。那你明天一定要教我!拉勾!” “拉勾。”方嘉嘉勾住小姑娘的小拇指,浅浅地笑。 向峻宇见小姑娘和一个更小的姑娘拉勾,难得从方嘉嘉脸上看到了那种温柔而灿烂的神情。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和小叶子一般大时的方嘉嘉,那时候她总是追着向文楷喊“哥哥”。 他记得向文楷就是在方嘉嘉四五岁这个年纪的时候,开始讨厌这个妹妹的。她也有过被很多人宠爱的时光,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她如今和向文楷关系那么疏远,应该是不记得了。 自从向文楷开始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这个妹妹的厌恶,向峻宇就发觉王秀荷和方建兵也像是受到了什么诡异的启示,也对这个女儿冷淡起来。 向峻宇见证了幼童时的方嘉嘉从活泼闹腾变得安静内向的过程,他小时候甚至想过要“多管闲事”。 “爸爸,我想要个妹妹。” “你想得美!有个姐姐你还不知足?就因为生了你这个败家子,家里的钱全拿去交罚款了,没钱给你生妹妹。” “快点儿做你的作业!都快开学了你想起来有作业了!向峻宇你皮给我绷紧一点,我早就想好好让你吃一顿竹笋炒肉了。” “你把嘉嘉接到我们家里来吧,反正荷婶和文楷都不心疼她。” “你哪里看出来他们不心疼嘉嘉?向峻宇我再提醒你一回,你少在这儿乱嚼舌根。别人家的事你管得着吗?少管闲事!” “赶紧把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你要是有文楷那个回回拿第一的本事,别说你想要妹妹,你就是让我给你再生个哥哥都可以!” 方嘉嘉目送陈新和小叶子离开,转身见向峻宇还站在货架旁。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她居然从他眼里读出了悲天悯人的意味。 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额角,“书记,你要继续吃饭吗?” “你吃饱了吗?” 她果断点了点头。向峻宇转身走进厨房,默默收拾桌上的剩菜和碗筷。方嘉嘉跟进厨房,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谁是客谁是主了,“我来收拾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去忙你的,收拾完我就走。” 方嘉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折了回去,“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拜年红包啊?” 向峻宇拿着洗碗的手顿了顿,想笑,“我又不是来给你拜年的,拜年是晚辈给长辈拜。” “好的。”方嘉嘉求之不得,一溜烟回了自己房间。 向峻宇走出厨房,隐隐约约又听到她电脑上之前单曲循环的那首歌。他走到自己的车边,拉开了车门,默了几秒又关上,快步走回了厨房。 确认煤气阀的确是拧紧了,复又走出了小卖铺。 向峻宇走访慰问完村里那几位年迈的党员,驱车前往向善坪村和茶果山村的交界处。 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养鸡场,今天比平日要热闹。 门口放风的小孩儿远远看到向峻宇的车往养鸡场的方向来了,赶紧跑进人声鼎沸的牌桌间,“书记来了!真的来了!” 每年春节期间,村民们时间富余、精神匮乏,赌博成为了很多村民的消遣方式。 去年向峻宇上任后的第一个春节,跟村里那群赌徒斗智斗勇一个多星期,发现整治乡村的遗风陋俗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也意识到这与村里缺少娱乐设施、文化组织活动不无关系。 去年下半年开建的向善文体广场已经快竣工,今年他希望通过“善文化”系统的传播和实践,提升村民的素养,同时也为村民提供更多有益于身心的娱乐休闲选择。 向峻宇走进养鸡场旁边的大棚,看到那群演技出众的村民,无奈地笑了笑。 他走到向守勤桌旁,躬着身子,单手撑在桌沿,朝这群老赌鬼扫了一眼,“守勤叔今天赢了多少啊?” “嘿嘿,书记大过年的也休息休息嘛!我们玩得小!过年嘛,图的是个热闹。不赌大的!” 向峻宇朝养鸡场老板的儿子招了招手,“赛赛,过来!” 刚刚还在门口放风的小男孩儿怯生生地朝他走了过去,小男孩儿面对当过兵的男人,多少都会带着些敬畏。 向峻宇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通告,“三年级应该认识不少字了。赛赛,我这几天嗓子不舒服,你帮我把这个给大家念一念。” 赛赛展开那张纸,像是拿到了什么十分光荣的朗读任务,郑重其事地咳了咳嗓子。 “关于组织开展‘清风上庸’专项行动打击整治农村赌博违法犯罪的通告——” “为依法从严打击农村赌博等突出违法犯罪,全面整治农村地下赌场乱象,不断净化农村社会风气,全力为乡村振兴创造平安稳定的社会治安环境——” 向峻宇扯了把竹凳坐在向守勤身边,从牌桌上随手捏了张“一萬”在指间转了转,只是沉默。 这些三令五申的内容,镇里派出所的警察来反复提醒他们也充耳不闻。但是听小孩儿的嘴一字一句地念出来,那种感受是不一样的。 赛赛越读越害怕,本来慷慨激昂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颤。 “明知他人实施赌博犯罪活动,为赌博场所、赌博人员充当保镖,为赌博放哨、通风报信等直接帮助的,以赌博罪或开设赌场罪共犯论处。” 读到这里,小男孩儿直接吓出了哭腔,“峻宇叔,我不想坐牢!是伯伯让我放哨的!” 向峻宇看了看周围这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赌鬼,又看向养鸡场的老板娘,把手里的“一萬”扔到桌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梅姐,不能对孩子这么不负责任。”他又看了看吓得哭丧着脸的小男孩儿,“赛赛,以后有人再来赌博该怎么办?” 小男孩举着那张通知,手指颤颤地指着下面的举报电话,“打 110 和派出所钟警官的电话。”向峻宇摸了下他的头,站了起来。 赌鬼们臊眉耷眼地跟着他走出了养鸡场,怨声载道。 棋牌室的小打小闹他们玩得不过瘾,这几天被向峻宇连捅了三个隐秘的赌窝,各位老赌鬼们也有点赌兴缺缺了。 镇政府里有派出所的警务室,村干部以前不太管村民聚众赌博这档子事。 去年向峻宇刚上任没多久,几个村民因为赌资纠纷闹到了镇政府的司法所,他就跟这事杠上了。 今年是敲山震虎,算温柔了。去年抓赌是直接报警,毫不留情。 向峻宇发车前,手撑着车门对着那群人喊了一句,“别折腾了,你们躲老鼠洞里我也能找到。” 不知道是谁低声埋怨了一句,“我们中间是不是有书记的眼线啊?到底是哪个砍脑壳的?” 这群恹恹的赌鬼突然来劲了,互相交换着怀疑和猜忌的眼神。 大家的头脑开始莫名兴奋,集体陷入了揪出卧底的狂热情绪。 向守勤咬牙切齿地说:“肯定有鬼!我也不信没人跟他通风报信。不然哪有那么巧?每次刚架场书记就摸过来了!这个人你最好莫让老子把你揪出来,吃里扒外的东西,叛徒!” 向峻宇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那群互相指来指去的人,微微挑了挑眉。 守勤叔演技不错,早知道应该再多给他送条娃娃鱼。 回家经过龙耳朵餐馆,他往状元小卖铺的车库看了一眼,见方建兵的车回来了,车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内心交战了一会儿,向峻宇还是给方建兵打了个电话。 方嘉嘉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到晚饭时间了。她放下鼠标,走进厨房,准备做饭。发现爸爸已经在淘米了。 “爸爸,我来弄。” 方建兵把淘米水倒进印着牡丹花的塑料盆里,“你去搞你的事,饭好了我叫你。” 方嘉嘉看着他端着淘米水走到门外,浇进了王秀荷养的那两盆山茶花里。她走进厨房里想找点事做,刚拿起洗菜的盆,方建兵又走了回来。 “你快去做你的事。” 她爸爸冷冰冰的语气总是带着些命令的意味。 第29节 “哦。”方嘉嘉悻悻然走出厨房。 忙得懒得再看时间,她给手头上的事收了个尾,又到了两父女沉默拌饭的时间。 走到餐桌旁,看到那几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菜,方嘉嘉有点意外。 爸爸可能因为常年做体力活,吃饭讲究无肉不欢,重油重辣。今天晚上的菜做得格外清淡。 方建兵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丝顿了顿,放进了他自己碗里,沉了沉嗓子。 “不要天天搞那么晚,早点睡。” “嗯。”方嘉嘉抬眼看了爸爸一眼,“快做完了。” 她打算吃完饭再去龙耳朵餐馆找向宁,约她明天一起去云溪农庄。 脑子里还在酝酿着怎么去跟向宁说这件事,隐隐约约地听到张翠凤在哑着嗓子骂人。 第30章 .旁观者,当局者,破局者 方嘉嘉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静静地倾听着,那不远处传来的声嘶力竭的,伴着哭声的叫骂。 偶尔路过的汽车会短暂地吞没张翠凤的声音。乡野的傍晚,没有太多其他的噪音。 小时候,方嘉嘉一直觉得翠凤婶的声音有着从村头响彻村尾的爽朗洪亮。 以前她也讨厌翠凤婶老是对振国伯伯颐指气使。 长大后她想通了,翠凤婶的嗓音变化这么大,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家里真正能说话,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她一个人。 再好的嗓子,也会被疲惫的生活磨砺得越来越嘶哑。当她的声带里灌满了生活的风霜和沙尘之后,还能说出多少动听的话? 可是今天,方嘉嘉觉得翠凤婶的每句话都说得很漂亮。 “给老子交代清楚!你这几年到底花了宁宁多少钱?” “那些追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才晓得!人家说要告你,让你还钱!” “你在宁宁面前装什么痴情种?你就是个狗杂种!诈骗犯!你现在给老子滚出去!” “峻宇!向书记你快来!这里有诈骗犯,高为峰欺负我姑娘听不见说不得,把我姑娘骗得好惨!” “什么意思?你骗宁宁和你结婚,网上欠的几十万到时候想要我姑娘给你还?” “你以为我姑娘没人要?老子敲锣打鼓请你这个瘟神走!让她和你这个猪胚在一起,老子宁愿她一辈子不结婚!” “她赚几个钱容易吗?我们当爹妈的都不忍心花她的钱,你是个什么狗东西啊?你算哪根葱?” 方嘉嘉想去看看向宁,但是爸爸从小就教育她,别人家吵架的时候,不去围观才是礼貌。 她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方建兵,“爸爸。” 方建兵叹了口气,“你去看看宁宁。” 朝着龙耳朵餐馆奔跑的时候,方嘉嘉觉得拂过脸颊和耳畔的风寒意凛人,却又让她忍不住期冀,即将到来的春天。 方嘉嘉冲进二楼的客厅,看到向宁拽着张翠凤的胳膊,向振国和向安两父子站在两母女身边,高为峰坐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旁,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张翠凤见方嘉嘉上了楼,“嘉嘉,快把姐姐带到她屋里去。” “我是真心喜欢向宁,不信你们问问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时候让她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碗。” “阿姨,夏天出门就连太阳伞都是我帮向宁举着的,我对她比对我亲妈和那两个亲姐姐还好。” “猪鼻子插大葱!你在这儿跟我邀什么功?你妈也是倒了血霉生出你这么个没卵用的,少跟老子扯东扯西,你要是不把这几年你从宁宁那儿拿的钱还回来!你看我敢不敢报警!” 方嘉嘉拉着向宁在床沿边坐下。 ——姐姐,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钱。他从我这里拿走十七万,说是买婚房要付首付,钱不够。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随随便便就把钱给他? ——他跟我说是借的,他说会还给我。 向宁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方嘉嘉看了看,稍微有了点心理安慰。 如果报警,这些还真能算得上证据。 这种打定主意吃软饭的男人,骗钱的时候真的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说得出来。信口开河拍胸脯的几句话倒是确立了两人之间的借贷关系。 向峻宇接了张翠凤的电话就直接赶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站在门口,“翠凤婶,怎么了?” “这个狗东西,骗宁宁的钱!”张翠凤指着高为峰气得牙痒痒。 “他在网上欠了几十万啊!追债的电话今天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硬是见他娘的鬼!大过年的我差点让他气死!” “我借钱是为了买房子啊,为了和向宁有个家。我怎么可能拿着她的钱去赌博?你们不要冤枉我。” “房子呢?老子鬼影子都没看到!你跟我扯房子!钱给你拿就是肉包子打狗!你一肚子猪肠子都是花花肠子!就是图宁宁的钱!” “阿姨,买房子不是买包子,哪有那么快啊?我对向宁是真心的,根本不是图钱,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也不晓得她是当老板的。” 高为峰连哭带嚎,“为了她我跟全家人都闹翻了。我爸妈担心我和她结婚以后生的孩子也会是聋哑人,不准我和她在一起。为了她我连家人都反抗了,你怎么能污蔑我对向宁的感情?” 张翠凤一盘瓜子朝他砸了过去,打断他的话。 “你个狗日的你又扯到哪里去了?我姑娘就是从小吃了太多苦,别人稍微对她好点儿她就觉得欠了大人情了。为了钱你还真是做戏做全套!你那些小恩小惠小把戏,骗得过她,骗不过我!” 向峻宇瞥了一眼高为峰,嫌恶地蹙了蹙眉,“要么还钱,要么报警。超过三千就可以立案。” “报警!”张翠凤手抖着从自己钩织的手机袋里拿出手机,“他从宁宁那儿至少拿了十多万!这个臭不要脸的!” “我没说不还钱啊!”高为峰捂着脸大声嚎哭,“我离不开向宁啊,你们不能因为我现在没钱就拆散我们。” “你真的是个猪胚啊你还倒打一耙!老子恨的不是你没钱,是你诈骗!” 张翠凤气得嗓子都要冒烟了,扯了扯身边的向振国,“峻宇快帮你振国叔把这狗杂种给我撵出去。我看到他就火冒三丈,我怕我再多看他几眼,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了!” 向峻宇垂眼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高为峰,“别嚎了,走吧。” “向书记你不能帮亲不帮理,欺负我这个外姓人!” 向振国对向峻宇使了个眼色,俩人心照不宣地连拖带拽把人带了出去,向安跟上去关上了门。 方嘉嘉听到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渐渐消停,看了看向宁。 ——姐姐,你以后不要再理他了。 ——我知道,妈妈今天很生气,我现在很内疚。 ——婶婶也是心疼你,听妈妈的话,以后离他远一点。 向宁满脸羞惭地点了点头。 ——我的手机前阵子有很多陌生号码打过来,会不会也是追债的人?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以后别再理他了。 ——他赌博不对,到处借钱也不对。但是对我真的很好。 ——这种男人只能给你提供廉价的情绪价值,不是真的对你好。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姐姐,你别想太多。我明天带你去茶果山散散心。 ——今天家里这么吵,邻居们肯定都听见了。我不想出门见人了。 ——做错事的不是你,姐姐你要继续昂首挺胸。明天我们开开心心出去玩。 方嘉嘉安静地拥抱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完美的女人,可以在职场上风生水起,也能在情场上进退从容。 无数被瞄准了生理或心理弱点的女人,被男人伤害之后,可能还会被更多人审判和嘲讽。 “她都是自找的。”“被骗也是活该。”“就是这种蠢女人在哄抬猪价。” …… 向振国茫然地握着高为峰的那把车钥匙,看着向峻宇把高为峰推进了他的车里,带走了。 “向书记,我们都是男人,我也就不说什么别的了。我要不是真的爱向宁,我怎么可能忍了三年多不碰她?她这个人传统得很,说要等结婚了才可以一起睡……” 向峻宇狠狠按了按车喇叭,表情冷寒地打断他,“别模糊重点,欠债还钱。” “我车子都抵押在他们家了,我没想赖账。为什么你们都只认钱,看不到我对向宁付出的感情?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们太势利了。” 没实力的男人才总爱抱怨别人势利。 向峻宇懒得再和他废话,只想快点把这团晦气扔出向善坪的地界。 方嘉嘉坐回电脑前,窗外是星光灿烂的夜,有静谧而轻柔的风。她感觉有一丝悄然的生机正在夜深人静的村野里蔓延。 陈新想到翌日要去云溪农庄和向宁碰面,有些辗转反侧。他听到走廊上放轻的脚步声,猜到是叶朗还没睡。 “叶朗,还不睡吗?”陈新披了件大衣走出来,“那边风大,我们去茶室坐会儿?” 陈新重新燃起了火炉里的炭火,搁了些花生、栗子、砂糖橘在茶壶边。 两人坐在烤炉边,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 “我明天带小叶子去云溪农庄,她跟方嘉嘉约好的。” “小叶子跟我说过了。”叶朗捡起一粒花生剥开,“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方嘉嘉倒是挺忙的。” 陈新往叶朗的茶杯里倒了半杯加了红枣和桂圆煮泡的莓茶,“她这几天忙着做希沛那边的设计,还为我和向宁的事操心。我还挺过意不去的。” “她愿意帮你创造机会,说明信得过你的为人。” “你呢?跟小叶子的妈妈分手之后,没想过再?” 叶朗垂眼凝看着茶杯上的竹编纹路,面带隐约的微笑,“可能那场恋爱用力过猛了,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其他人开始一段亲密关系。” “我觉得我们都得向李晓霞学习,要是遇到真喜欢的你就厚脸皮一点。” 陈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到李晓霞……我今天带小叶子去方嘉嘉她家里,看到峻宇哥和她一起从房里走出来的。他们俩不会在谈吧?那要让李晓霞知道了,她跟方嘉嘉之间会不会有什么?” 想到这儿,陈新搁了茶杯,严肃地说:“这事突然就变复杂了,我看峻宇哥对方嘉嘉真的很不一样。我和他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是老听李晓霞叫他向三藏,说他那人板正得跟唐僧似的。陈老师葬礼那天我就觉得他有点反常。” 叶朗想了想自己和向峻宇那几次匆匆的照面,沉吟片刻,“可能吧。” 第30节 陈新拿了个柿子放在烤炉上,又喝了半杯茶,笑道:“我觉得我挺不要脸的,前年吧,那时候为了找话题跟向宁聊天,还利用过和方嘉嘉的同学关系。” “向宁当时可能以为我要追方嘉嘉,跟我说方嘉嘉以前有喜欢的人,不过没谈过恋爱,也没有男朋友。我想一直跟她聊下去,就问她方嘉嘉喜欢的人是谁。她说那是她妹妹的隐私,不能告诉我。” 陈新见叶朗默不作声,只能自顾自念道:“有喜欢的人却没谈过恋爱?那就是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讲真的,以前我是跟她不熟,最近接触下来,我觉得方嘉嘉真是挺好一姑娘,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眼光。” 叶朗剥栗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别嫌我今天话多啊叶朗,我偶尔紧张的时候就会变得话特别多。明天要去见向宁,我都还没想好该跟她说什么。” “厚脸皮一点。” “哈哈哈,对。向李大侠学习。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么要脸干什么?” 第31章 .你更愿意欠钱还是欠人情 阳光透过薄雾洒落在山村和山峦,方嘉嘉又到了云雾缭绕的茶果山。 竹绿,松绿,浅绿,黄绿,深绿,浓绿……层层叠叠的绿意铺陈在大人和小孩儿的视野。 蜿蜒而上的车辆将至的目的地,被掩藏在云里,雾里,随风漾动的绿海里。 季节在冬的肃杀和春的盎然之间过渡。小孩儿眼里总是闪烁着耀眼的好奇与生机,成年人的眼中却看不出他们心情的浓淡。 向宁跟着方嘉嘉下了车,看到表情略显局促的陈新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站在路旁,向方嘉嘉投去疑惑的眼神。 “嘉嘉姐姐——”小叶子抱着几个木制画框,声音朗澈如山中欢快的小溪,“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小叶子,希沛姐姐给我布置了作业,我现在要去让她检查我的作业。”方嘉嘉看了看向宁,“你先去和陈新叔叔还有宁宁姐姐一起去捡树叶,我等一下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小叶子歪头朝向宁看,“宁宁姐姐,你好呀。” 向宁看懂了她的唇语,微微地笑了笑。她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小叶子,然后握拳,伸出了拇指。 陈新自动翻译道:“宁宁姐姐在跟你说‘你好’。” 秦棋曾经带小叶子去过特殊教育学校,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小孩儿,望着向宁笑得憨憨的,“啊?哈哈,我还以为姐姐夸我很棒呢!” 方嘉嘉和向宁相视而笑,陈新看了看向宁,也跟着笑了笑。小叶子自来熟地牵起向宁的手,“嘉嘉姐姐,那我们先去捡树叶啦。你快点来找我们!” “好。”方嘉嘉揉了揉她的头,“小叶子你好乖啊。” 陈新见向宁牵着小叶子走了,特意在方嘉嘉面前停顿片刻,纳闷地问:“为什么你们都是姐姐,我是叔叔?” “我们女孩子的事情。”方嘉嘉表情为难地看着他,“你想当小叶子的叔叔,还是想让叶朗当你叔叔?” “哦,对。他叫我哥哥的话,我就跟叶朗差辈儿了。”陈新后知后觉地笑了笑,“今天,谢了啊。” 方嘉嘉轻笑,“谢谢小叶子。” “对,谢谢两位人美心善的女孩子。” 望着陈新快步朝向宁追去的背影,方嘉嘉莫名就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场梦里见过。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花树簇拥的小道上,安静而美好。 周希沛把方嘉嘉直接带到了 178 青年合作社专用的房间,打开电脑,投影,插入硬盘,点击播放。 看完那套完整的 vi 系统,周希沛满脸惊喜地鼓了鼓掌,“嘉嘉,这全是你这几天做出来的?” “你看下还有没有什么要修改调整的?”方嘉嘉解释道,“ip 人物的建模和渲染时间会久一点,那个我晚点发给你。” “没什么要修改调整的,完美得超乎我的想象。我马上发给宣传那边的人,就按这个来,全都给我换掉!” 方嘉嘉有些不习惯接收甲方这么一锤定音的反馈,“你……确定?” “都做得这么完美了,这还有什么好改的?”周希沛指着 logo 下面的那句定位语,“茶果山上,云中街市。这句定位语我自己想的,怎么样?” “厉害。定位语和那句广告语都很好。” 周希沛拿出手机,“报个价,银行卡号发我,我直接把设计费转给你。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别给我友情价,不需要你替我省这几个钱!” 其实方嘉嘉很想说“不用”,但是更清楚周希沛这种生意人,比起欠钱更怕欠人情。她象征性地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四位数。 周希沛难以置信地睨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们之前那套 vi 花了我多少钱吗?12 万,花了两个月给我做出来的东西,做成那样!” “他们那两个设计师还在我这儿白吃白住了一个月!想想我就来气。” “不用那么多。”方嘉嘉听了她报出的数额,吓一跳。 周希沛直接微信转账,“你先收钱,会计上班后会帮你报税。” 因为转账限额,方嘉嘉一共收到了她转来的三笔款,她收下了其中一笔,另外两笔点击退回。单这一笔她都觉得周希沛给得太多了。 “真不用这么多。” 周希沛继续翻看那些设计效果图,漫不经心地说:“剩下的你不收也没关系,等你和叶朗结婚的时候,我当份子钱随给你们。” “我跟叶朗怎么可能?哪儿跟哪儿啊,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 方嘉嘉被她这话说得目瞪口呆,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希沛侧过头望着她,“嘉嘉,你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这儿就我们俩,也不说实话?” 方嘉嘉沮丧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妥协。“是以前。大三以前,我喜欢过他。”她垂眼抠弄着课桌边沿,“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三以前?你喜欢了他那么久?”周希沛惊愕地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喜欢他了?” 方嘉嘉轻轻点了点头。 “你现在喜欢谁?” “我现在喜欢钱。” 周希沛哑然失笑,“巧了不是?我也喜欢钱。那还不快点收钱?” 方嘉嘉也淡淡地笑了笑。老同学用转账的金额给了她一些自信,原来自己做的东西没有白述那些人说的那么一文不值。 在职场被 pua 久了,她好像很久没有被这么直接地肯定过了。周希沛给了她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刹那间,周希沛脑中闪过了叶朗近几天流露出的几个反常表情。 “如果叶朗现在来追你,你还会爱上他吗?” “没有这种如果。”方嘉嘉自嘲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飘浮的云。 周希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你哪天走啊?我去送送你,我的大救星。” “初七。” 方嘉嘉仰头看着黑板上那八个大字。团结奋进,共创佳绩。 刚开始和这群年青有为的老同学建立联系,她又要去拥抱遥远的孤独了。 “你们的午饭和晚饭,我都安排好了。晚上晓虹和覃森他们都会过来,你先去跟小叶子玩儿。”周希沛关了电脑和投影,“我去把东西拷一下,提前安排下广告制作的事情,硬盘晚点还给你。” “好的,谢谢周董。” “周什么董?”周希沛乐不可支地推了她一把,“少来吧你。” 方嘉嘉在环山小火车旁的树林边找到了他们仨。 鸟群扑棱的树林里,微风似乎在和树叶击掌。三个人安静地蹲在树下挑捡,小叶子身边的小篮子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树叶。 她甚至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们,静静地倚靠着一棵树,用目光描画着眼前的这一幕。 层层叠积的树叶在她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叶子,你们好厉害啊,捡了这么多?” “嘉嘉姐姐,这么多够吗?我想做一个我,再做一个妈妈,然后再做一个我和爸爸妈妈。” 陈新晃着手上的松针,“小叶子,你也不怕累着嘉嘉姐姐啊?”他见向宁的米白色呢子衣快要碰到身侧的那株苍耳,怕那些刺扎扎的苍耳子钩粘到她衣服,伸手挡了一下。 小叶子晃了晃方嘉嘉的手。方嘉嘉蹲了下来,听到小姑娘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旁说:“嘉嘉姐姐,陈新叔叔喜欢这个姐姐。” 这小姑娘还真是人小鬼大。陈新尴尬地笑,“小叶子,说悄悄话怎么能这么大声?” 小叶子俏皮地朝陈新做了个鬼脸,拎着小篮子,牵着方嘉嘉外树林外跑。 一直低头认真挑捡树叶的向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站起来。她握着几片树叶不明就里地看了看陈新,脚步匆忙地跟了上去。 陈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向宁转身看向他,短暂的四目相对,树林里弥漫着令人心动的沉默。 他见她眼神闪躲,垂下眼不言不语地掸落了她衣摆上粘黏的几片干枯的树叶,然后又扯下一颗颗不知道什么时候钩缠在衣袖后侧的苍耳子。 向宁手上的树叶左手换右手,又换回左手,白皙的脸上浮出绯红。 从她衣袖上摘落了最后一颗棕褐色的苍耳子,陈新停了下来。向宁刚准备迈腿往外走,他情急挡在了她身前,对着她熟练地用起了手语。 ——他不是个好人,跟他分手。 向宁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是一张年青有为的,不骄不躁的,有棱有角的脸。他眼神里混合着一些焦急和疑惑,见她不回应,他继续“说”。 ——我不是为了让你跟他分手,故意说他的坏话。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向宁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他这么好的人,应该找一个身心健全的姑娘,生一个像小叶子那么可爱机灵的孩子。而不是和生理残疾的自己一起,面对未来不可预知的艰难和风险。 陈新倍感失望地看着她。 ——为什么?因为我比你年纪小吗? 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适合、更温和的拒绝理由了,向宁轻轻点了点头。 年龄这东西不像是身材、性格、爱好、习惯,他改都没法改,只能无言以对地望着她。 她转身朝树林外走了出去,陈新沮丧地跟在她身后,脚下踩着她踩过的树叶。 方嘉嘉在彩虹滑道的终点,看着那片穿着果绿色毛呢外套的小叶子坐在彩虹轮胎上从顶端滑落,伴着兴奋的尖叫。转头就看到向宁和陈新一前一后走出了树林,她从他们的神情里读出了他们这段感情的走向。 小叶子对成年人的情绪还没有那么强的感知力,她仰脸望着向宁,“姐姐,陈新叔叔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向宁低头看着那张稚嫩天真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方嘉嘉满眼探询地看向陈新,他站在向宁身后灰心地比划了一句手语。 ——她不喜欢年纪比她小的。 方嘉嘉抿了抿嘴,等小叶子和向宁走到了自己前方才转头对陈新说:“高为峰比她小两岁。” 陈新一听反而更难过了,“那她就是单纯看不上我吧,只不过是想用这个理由拒绝我。” “你不太了解姐姐。”方嘉嘉轻叹,视线投向起伏的高山,“她心里有三座大山。”说完她转头看向陈新,“你有愚公精神吗?” 陈新沉默了一会儿,粗略想通了她话里的弯弯绕。 听方嘉嘉的意思,向宁或许不是真的看不上自己,只是心里还有一些越不过去的坎。方嘉嘉比他更懂向宁,她的暗示和明示都是鼓励。 第31节 陈新目光坚定地望着向宁的背影,浮游在脸上的沮丧渐渐散去。 “我不只想移了她心里的山,我还想成为她的山。” 方嘉嘉怔了一瞬,她没想到一个天天跟竹子打交道的男人,实心实意地对向宁说出了这么动听的话。 “谢谢啊,方嘉嘉。”陈新觉得自己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老同学,不客气。” 他们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身后的树林里又有群鸟飞过,鸟鸣和着树叶翻飞的簌簌声。 周希沛特意把午饭安排在了云隐饭庄的竹影厅,这个包间里的竹编器物都是陈新的竹编团队制作的。老同学是想帮陈新在向宁这里多挣一些印象分。 “叶朗说秦棋晚上会一起过来接小叶子。”周希沛凑到方嘉嘉耳畔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快?”方嘉嘉意外地扬了扬眉。终于可以亲眼见见周希沛嘴里的“那样的女孩儿”了。 秦棋来接孩子,那小叶子马上就要走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在小叶子离开之前很好地完成小姑娘布置的任务。 方嘉嘉拿起热毛巾给小叶子擦了擦手,“小叶子,我们下午要加油了。争取把那几幅画框全部填满。” 小姑娘做了个“遵命”的手势,“小叶子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坐在餐桌旁的几个成年人望着那抹充满稚气和朝气的绿,灿然地笑。 第32章 .悄悄话,不能说得太大声 秦棋前一晚和女儿视频通话时,问及小叶子当天的行程。 听女儿提及和一个叔叔一起去了另一个叔叔家做画框,她顿时警铃大作。 当了妈妈之后,她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出现在小叶子身边的成年男人。 小叶子讨厌她的现任丈夫,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太多亲密互动。 她放心地将孩子交给叶朗,是因为相信叶朗的为人。但是她绝对无法像相信叶朗那般,无条件地信任其他陌生的男人。 即便心里有滔天不满,她依然未在脸上表现出分毫。 叶朗早上听她来电说要提前来接走孩子,并不意外。秦棋总是会突然做出决定,然后再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通知他。 云溪农庄这间树上的书屋还未对外开放,周希沛带着他们沿着盘旋的木梯拾级而上,走入了建筑于两棵云杉之间的树屋。 这个由玻璃和木头组成的空间,宛如一个悬空的童年梦境。 “我小时候觉得很烦的时候,就爱躲树上看书。”周希沛推开书屋的门,“长大真好啊,可以让小时候做过的梦变成真的。” “有钱真好。”方嘉嘉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听得周希沛咯咯直笑。 小叶子开心地走向玻璃墙边的书桌,“哇——希沛阿姨,这里太漂亮了!” “别叫阿姨,叫姐。” 小叶子坐在木凳上晃了晃腿,嘟了嘟嘴,“希沛姐,这里太漂亮了。” 听到小叶子叫“希沛姐”,方嘉嘉趴在向宁背上笑出了声。 几个被逗得笑不可遏的大人各就各位,开始认真地跟着方嘉嘉学做树叶创意画。 周希沛挑选着小篮子里的树叶,“小叶子,我们来做个狮子吧。” “我家里有狮子了。”小叶子耐心地做着方嘉嘉的小助手,心不在焉地碎碎念。 “我们家还有三个小怪兽,还有大鸟和大鱼,还有一个塔,还有一个……我忘了那是个什么字了,妈妈之前教过我,我忘了。” 还有个“廿”字。 方嘉嘉的手仿佛被按了暂停,面色惊诧,这都是她之前做的。 周希沛察觉到她的反常,朝着她挑了挑眉,那眼神似乎在问:你做的? 看到方嘉嘉轻轻点了点头,周希沛了然地笑了笑。“小叶子,你家里的画是哪儿来的啊?” “爸爸给我的。”小叶子嘟囔道:“妈妈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老是盯着画看,所以叫我小叶子。” 方嘉嘉心里泛出些和暖的涟漪,没想到自己和这个小姑娘之间居然有这样奇妙的缘分。 她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儿,眼底的温柔又多了几分。 “哦,我还以为你叫小叶子是因为你爸爸叫叶朗。”周希沛拿起胶水笑了笑,“对了,我们只知道你叫小叶子,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呢。” “我叫秦与期。”小叶子拿起彩铅在卡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希沛姐你看!我的名字!” 几个人看着那稚嫩的笔迹,对着她的字一顿海夸。 小姑娘对他们的赞美很受用,又在自己的名字两旁写上了叶朗和秦棋的名字,“你们看!这是我爸爸和我妈妈的名字。” “与期。小叶子,你的名字好好听,与期就是提前期待的意思。”周希沛用树叶轻轻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尖,“你爸爸妈妈果然是很早就开始期待你了。” 方嘉嘉认真看了看纸上“一家三口”的名字,对周希沛之前说的“爱的结晶”有了更加具象的理解,“小叶子,你的名字里有爸爸妈妈。” “哪里?”小姑娘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名字,“我没找到爸爸妈妈呀。” 其他人闻言也看了过去,看了看那三个名字,纷纷露出会心的笑。 秦棋,叶朗,秦与期。方嘉嘉指了指秦棋的“棋”里那个“其”,又指了指叶朗的“朗”里的那个“月”,最后指了指那个“期”。 “真的!”小叶子开心地亲了亲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里真的有爸爸妈妈!” 树上的书屋里时不时飞出爆米花似的欢笑。赶来吃晚饭的李晓虹和唐小穗进了屋,就更热闹了。 何越山因为太胖,踩得地板嘎吱响,直接被周希沛轰下了楼。 覃森一进门就郑重其事地朝向宁鞠了一躬,一声“嫂子”换了陈新狠狠一拳。 秦棋坐在叶朗的车里,只觉得接女儿的这一程真是山高路远。 两个人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表情,一个专注于前方的山路,一个凝望着夕阳正好的窗外。 临近茶果山村,薄暮和薄雾落满了山间的道,他们隐隐听到了远处的妇人高声唤孩子回家吃晚饭的声音。 跟着叶朗走上书屋的台阶,秦棋听到了小叶子在叽叽喳喳。 “爸爸比陈新叔叔好看,陈新叔叔比覃森叔叔好看,覃森叔叔比何叔叔好看!” “小叶子,那你觉得几个姐姐谁最好看?” “姐姐都好看呀!” “哈哈哈哈哈哈……” 叶朗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秦棋也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 小叶子坐在一群笑容洋溢的老同学之间,如众星捧月。秦棋的视线在那些陌生又充满了善意的脸上缓缓浏览,在周希沛那里多停了一瞬。 她见过周希沛,好像是大二暑假的时候?周希沛这个的名字在叶朗的通话记录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她很难忘记。 “嘉嘉姐姐,我们都排完了,你还没排呢!”小叶子拽着方嘉嘉的手晃了晃,“我爸爸最好看对不对?” 方嘉嘉看着向宁,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陈新叔叔好看。” 向宁朝她蹙了蹙眉。陈新的手举在向宁身后,对着方嘉嘉竖起大拇指弯曲了两下。 方嘉嘉收到他的“谢谢”,笑了笑。 见小叶子不开心地撅起了嘴,方嘉嘉又连忙找补道:“但是你爸爸最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秦棋朝叶朗瞥了一眼,他脸上竟然有微笑。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在乎这些? “那当然啦!”小叶子得意地甩了甩头发,转头就看到了站在栏杆的叶朗和秦棋,兴奋地跳下椅子,往外跑,“爸爸!妈妈!” 他们来了。方嘉嘉顿了顿,一丝不苟地把那张三人的全家福嵌进了画框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第一时间回过头去看他们。 小叶子冲出了树屋,老同学们也纷纷起身走出去打招呼。 秦棋匆忙而得体地应对着大家的热情。叶朗看到向宁停在方嘉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他不想去解读她们之间的心照不宣,却真实地感到那阵难过涌上了心头。 还是没办法像大家那样跟任何熟或不熟的人都能谈笑自若,方嘉嘉再一次因为自己的社恐和忸怩觉得有点自厌。她站起来理了理桌上做好的几幅画,摞成了一叠。 小叶子拽着秦棋往里走,“妈妈你来看!嘉嘉姐姐做了一个爸爸,做了一个你,做了一个我,还做了我们三个人。” “是吗?这么厉害?”秦棋看了看方嘉嘉手上的画,惊讶地说:“太好看了,你也会做这个?我们家也有几幅树叶拼成的画。” 说完这话,秦棋的神思之中冒出了一些敏锐的直觉,她朝门外的叶朗看了一眼。 叶朗转头就对上了周希沛似笑非笑的脸。 周希沛拍了拍身边的何越山,“何大厨,你先去饭庄。跟他们说可以上菜了。” 方嘉嘉浅浅地笑了笑,把手里的画递给秦棋,“我们跟小叶子一起做的,希望你能喜欢。” 她看了看秦棋那张脸,小叶子电话手表里的照片只能模糊地体现出这个女人的知性和美貌,真容的冲击力的确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太喜欢了,做得真的很漂亮,谢谢!”秦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你谢谢姐姐了吗?” “嘉嘉姐姐说不用客气。” 成年人互相交换了客气而生疏的微笑。 方嘉嘉和向宁开始清理桌面,其他人忙走进来收拾书桌上的工具和碎叶。秦棋在一片嘻闹的忙碌里,又朝门外的叶朗投去一瞥。 晚饭的餐桌上,坐在秦棋和叶朗中间的小叶子依然是主角。 在这群相处不过两三天的叔叔阿姨面前,她的话格外多,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黄鹂。 “妈妈,我的名字里有你和爸爸的名字!” 秦棋握着擦手巾的手停顿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地擦了擦女儿的手,“你说什么?” “嘉嘉姐姐告诉我的,秦与期的‘期’里有爸爸和妈妈。” 叶朗意外地朝对面的方嘉嘉看了一眼,她正笑颜明朗地望着小叶子。 和乐融融的餐桌上大家欢笑连连,如果把镜头推到餐桌下,也是别有一番热闹。 小叶子也实在是没想到,这群叔叔阿姨为了讨论给她红包的事还特意拉了个开除叶朗的小群,一条条新消息悄么声地蹦了出来。 ————小叶子上庸后援会(8)———— 周希沛:小叶子晚上就飞走啦,大过年的叔叔姐姐们要给红包吧? 覃木匠:谁给我兑点现金?我没想到那儿去! 第32节 何大厨:给我也兑点现金,昨天那点现金全输给我大舅了。 唐村花:你们男的就是觉悟低,我反正带了红包来的。 李晓虹:我也带了。 陈竹编:我带了三份来的,你和向宁需要吗?@□++ □++:谢谢,我们到了这儿才知道小叶子今天走,我微信转你。@陈竹编 何大厨:啧啧啧,新哥,可以。 覃木匠:啧啧啧,新哥,可以。 周希沛:别啧了,屏幕上全是你俩口水,我这儿有现金。@何大厨 @覃木匠 ———————————————————— 陈新本想给方嘉嘉回一句“不用”,又怕她们不肯拿他的红包,直接把红包从桌下递给了她们。 叶朗观察到那群人击鼓传花一般异常忙碌的手臂动作,感觉不太对劲。 小叶子忽然把餐桌上的话题引入了另一个走向,“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群揣着红包的成年人也捧场似地送上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小叶子,什么秘密啊?” 小叶子对着大家做了个“嘘”的手势,用手挡着嘴凑到叶朗耳边。 “爸爸!陈新叔叔喜欢宁宁姐姐。” 除了向宁和秦棋不明就里,其他人哄堂大笑。 陈新尴尬地笑,“小叶子,我上午还提醒过你,悄悄话不能说这么大声。” “这算什么秘密啊?”周希沛朝小叶子挑了挑眉,“我们都知道。” 小叶子不服气地瞪着这群大人,“我还知道一个秘密!” 方嘉嘉刚咽下一勺乌鸡天麻汤,就听到那个小鬼头又语出惊人。 “嘉嘉姐姐的男朋友是村里最大的官儿!” 第33章 .只是转瞬,假期余额不足 本来欢笑喧腾的餐桌陷入短暂的安静。 “是吗?”叶朗的心情在热气腾腾的饭菜蒸气中,迅速凉却。 他看了看小叶子放在篮子里的那些画框,又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方嘉嘉。 没有察觉到曾经的暗恋对象对自己的注视,方嘉嘉眼睫猛颤了几下,不知所措地盯着满脸稚气的小叶子。 她理了理“男朋友”和“村里最大的官儿”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猜到这小姑娘是错把昨天去家里拜年的向峻宇当成自己的男朋友了。 方嘉嘉第一时间看向了李晓霞的姐姐李晓虹,“不是,你别误会,真不是!” “是真的!”小叶子见方嘉嘉急于否认,急切地望向陈新,“陈新叔叔说的。” 方嘉嘉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新,眼神里有一种忽然被他背刺的困惑。 陈新隔着向宁看了方嘉嘉一眼,心虚地回想了一会儿。 “不是啊!小叶子你不能冤枉我啊,我只说峻宇叔叔是那个村里最大的官儿,没说他是嘉嘉姐姐的男朋友啊!” “那他们为什么住在一起?” “不是!”方嘉嘉无奈地苦笑,望着李晓虹认真地解释道:“向书记每年初二都会去我们家拜年,他太爷爷跟向文楷的太爷爷是亲兄弟,是亲戚。” “昨天我爸也去拜年了,所以陈新和小叶子来我家的时候,刚好是我和他在家吃午饭。” 李晓虹哑然失笑,“方嘉嘉你跟我解释什么呀?我又不是李晓霞。就算是你们俩真谈了,李晓霞也管不着啊。” 秦棋捏了捏小叶子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八卦呀?” “说到八卦,小叶子昨天上午……”陈新想到那个画面觉得好笑,朝叶朗看了一眼。叶朗猜出他要说什么,也憋着笑。 “她昨天上午怎么了?” “昨天上午我们村头那高粱酒坊,几个老太太在那儿聊天晒太阳,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小叶子蹲在那石磨凳子上听了半天,怎么喊都不肯走。我们还以为她听什么呢,走过去一听那几个老太太都在骂自家的老头子。” 陈新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看她一直跟着点头摇头呢,以为她听懂了,就问她那些奶奶在说什么。” 想到昨天的事,小叶子脸上冒出些怨气,“那几个奶奶又不说普通话,我听不懂!” 哄堂大笑。陈新朝大家摆了摆手。 “这不是最好笑的,我妈一直在催我们回家吃午饭,小叶子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了。走之前用那种凶巴巴的语气问那个离她最近的老太太——奶奶,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爸爸的坏话?” “那几个老太太一共也没剩多少牙,差点因为她一句话全笑掉了。” 全桌爆笑。秦棋笑得按了按眼角。方嘉嘉一直在桌下给向宁实时手译。 覃森碰了碰何越山的胳膊,“觉不觉得新哥今天的话特别多?” 何越山笑得脸上的肉颤,“跟我们总是没话说,嫂子在这儿他有话说了。” 小叶子噘着嘴凑到叶朗耳边,“爸爸,我就是听到那个奶奶骂你了。” 陈新努力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解释,“小叶子你真错怪那个奶奶了。” “那个奶奶说的是——我们家那老鬼年轻的时候像头不回家的野狼,老了就像个打死不出门的癞皮狗。说的是她老公像那个嗷嗷叫的野狼,不是叶朗。” 餐桌上最震楼的笑声,是不懂方言的小叶子和高粱酒坊那几个不会说普通话的老奶奶送来的。 饭桌散席,欢笑散场。 小叶子望着忽然一起涌来朝自己塞红包的叔叔姐姐,瞪大眼睛,惊呆。 秦棋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让人难以抵挡的热情和友好,也见闻了女儿在这几天时间里度过的点点滴滴。想到自己昨晚坐立难安时的各种恶意揣测,有些惭愧。 可是如果不亲眼见证,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 世界上总有好人,也有坏人。 秦棋感激的是,小叶子因着叶朗遇到的这些人,都是阳光灿烂的好人。他们在这个小女孩儿身上投入了很多的耐心和爱。 “爸爸!”小叶子望着路灯投在车窗上的光,发现叶朗的车不是往万匠泉村开,“我们不回陈新叔叔家里吗?” 秦棋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小叶子,姥姥也很想你啊,妈妈带你去姥姥家好吗?” 小小的人儿进入了一番大大的心理战,对那群人刚建立的依恋和对姥姥的思念在小叶子的情感天秤上左摇右晃地打架。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开始哭鼻子,“可是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奶奶答应了晚上给我做炒米茶。” “虽然大家都很喜欢你,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给他们添麻烦。我们以后再来看望他们,好吗?” 小姑娘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早知道我就不贪玩了,我都没有好好陪爸爸玩。” 车内弥漫着忧伤,叶朗心里不是滋味。 本想说等她放暑假了再带她过来,却又想到她马上就要跟着被外派的秦棋出国了,一时间也找不出安抚她的话。 虽然是个偶尔出场的“假爸爸”,但是对小叶子的父爱是真的。 送别的路上,总是铺满了伤感。 时间悄悄地打个响指,假期转瞬即逝。 初四那天早上,方嘉嘉完成了茶茶和果果这两个 ip 形象的建模和渲染,同时做了相关的应用效果图示意,一并发给了周希沛。 不意外地又收获了来自老同学的一筐感激和赞美。 准备拆卸电脑将它物归原主时,方嘉嘉又点开了向峻宇电脑桌面上的那个文档。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心安理得地消受他的好意,她想谢谢他,以更切实的方式。 犹豫了一会儿,她打开了刚刚关掉的设计软件。 初五开始,春节返乡的人陆续返城,村子里的热闹也渐渐零落。 精力富足的青年人带着新一年的热望,整理好被父母的爱塞满的行李箱或者后备箱,前往老人们遥望的远方。 他们像是短暂落停在大树枝头的飞鸟,呼啦啦地归巢,然后又扑棱棱地飞离。 村野那静谧的风里,都是离别的声息。 方嘉嘉第一次走进向善坪村新建成的村部大院。 这栋白墙灰瓦、飞檐翘角的两层办公楼里,有对村民开放的农家书屋、篮球场、健身器材区、村卫生室、多功能会议室、便民服务中心、妇女儿童之家…… 她握着手机穿过篮球场,走到村务公开栏看了看向善坪村村支两委的组织架构。 村书记向峻宇的照片位于左上角的位置,照片上的他和其他几个叔叔婶婶辈的村干部比起来,显得有些过于年轻。 或许是眼神里流露出的坚定和威严,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安心地信服他。 方嘉嘉举起手机在村部对着各个宣传栏和功能区拍照,粗略浏览了一遍党务公开栏和村务公开栏上的相关内容。 她也是不看不知道,原来村干部要做那么多事。 走上二楼,经过书记办公室时,她看到了正在为向善坪村开春第一会做准备的向峻宇。 透过那扇关着的玻璃窗,她亲眼看到他对着电脑伏案工作的样子。 方嘉嘉之前想象不出来的画面忽然就具象而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让她意外的是,向峻宇伏案工作的表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凛然,蹙眉凝思的样子,甚至流露出些许苦闷。 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原来也有为工作发愁的时刻。 想到这儿,方嘉嘉的嘴角牵出一抹笑。 向峻宇似有所感地抬眼往窗外望了一眼,和方嘉嘉的目光相遇的瞬间,惊讶的神色迅速从他脸上掠过,瞬即恢复了那副无坚不摧的表情。 短短几秒的对视,在他们视线交汇的空气里,弥漫着恍如初见的紧张感。 楼前一直在哗哗作响的树叶,盖过了方嘉嘉心里那点微乎其微的奇异动静。 她匆匆收回视线,看向门口的去向牌,举起了手机,拍照。 向书记的手在键盘上停顿片刻,起身走出办公室。 第33节 见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方嘉嘉有些不自在地举起手机晃了晃,“我来拍几张照片。” 向峻宇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他克制着胸口那些奔涌的情绪,“嘉嘉,你什么时候走?” 方嘉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眼看向自己的鞋尖,“明天下午去市里,后天早上的机票。” “我去送你。” “不用麻烦,周希沛明天刚好要去市里办事,她会顺路把我带过去。” 他有些失落地转身看向楼下的篮球场,调整好面部表情,拿出了兄长的语气。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多运动运动,少抽点烟。” 方嘉嘉捏着手里的手机嘟囔道:“嗯,你进去忙你的吧,我走了。” 向峻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了那个阳光炽烈的午后,她大学校园的门口。 他转身离开时,小姑娘拽住了他的衣摆。灼人的阳光让地面的温度和离别的愁绪不断攀高,当时的他努力压抑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他怕一个情难自抑的拥抱,会让她害怕,让她尴尬,让他们在离别的浓烈情绪冷却之后,走向覆水难收的陌路。 成年人每天都要穿梭于各种情绪之间,然后去东奔西突的忙碌里寻找平衡的支点。 就像刚刚转瞬而逝的某个分秒间,他也很想拽住方嘉嘉,却被无数个让他犹豫的理由先拽住了自己的手。 站在楼上的人,望着那棵随风晃动的树。心头袭来一阵忧伤,心情坠入短暂的惆怅。 村里几个中学生给村部的大院送来一阵喧哗。 他们抱着篮球走向篮球场,看到站在二楼的向峻宇,熟络地高喊:“峻宇哥!来打球!” 年轻的嗓音里总是冒着蓬勃的朝气。 向峻宇脸上闪过属于成年人的微笑,“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嗐!不要问这些让人扫兴的话!” 感觉到肺部又吸入了一阵绿色的清风。向峻宇转身走进办公室,继续手头上未竟的工作。 方嘉嘉快走到龙耳朵餐馆门口时,看到了那两个在状元小卖铺门口逡巡的身影。 那个短发齐肩的女孩儿忽然转头朝她看了过来,方嘉嘉顿时眉眼粲然。 “夏瑜。” 第34章 .我们如何对善意表达谢意 “嘉嘉姐!”浑身冒着元气和灵气的女孩儿朝方嘉嘉跑了过去。 她们又像很久以前的那几个寒暑假一样,坐在了小卖铺门口。 当初那个坐在收银柜旁认真地跟着她学画画的小女孩儿,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年冬天的夏瑜,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学生,方嘉嘉念高二。 方嘉嘉最初没太懂这个小学生每天往小卖铺跑的用意。 连续十多天,小姑娘也不买东西,就是默默站在收银柜边盯着自己画画。 直到有一天,她买了一盒 12 色的水彩笔。结账后怯生生地问:“嘉嘉姐姐,你可以教我画画吗?” 方嘉嘉把找零的钱递给她,“可以。” “可是我没有钱交学费。”夏瑜不肯接那五毛的找零。 方嘉嘉沉吟片刻,想说她自己也不够格当老师所以不收学费。 她自己就是心思敏感的人,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害一个爱画画的小姑娘的自尊心。让她可以觉得自己在被平等对待,而不是被同情施予。 她把那五毛零钱放回屉子,“学费我先收这些,剩下的等你长大赚钱了再给我吧。” 拿着水彩笔的小姑娘咧嘴一笑,脸颊上有被寒风冻出来的皲裂的红痕,“好!” 那天,方嘉嘉在教她画画之前,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郁美净轻柔地涂抹在她的脸颊。 满眼都冒着灵气的夏瑜扑闪着眼睛,望着她甜甜地笑。 夏瑜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三的那些寒暑假里,很多个日子都是和这位安静的姐姐度过的。 方嘉嘉教她画画,却不会和她说很多话。年龄差了七八岁,她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师生关系。 坐在夏瑜身旁那个叫陈致澄的男孩儿一直在安静地听她们聊天。 更确切地说,是他和方嘉嘉都在听夏瑜滔滔不绝,方嘉嘉偶尔做出简短的应答。 “嘉嘉姐,虽然我爸妈没送我上美术特长班,但是我一直在画画。” “谢谢你当时愿意教我,就交了五毛钱学费,你教了我五年。” “我小时候特别崇拜你,每次你教我画画的时候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女神。” “我今天是来补交学费的。” 夏瑜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画册和一个首饰盒递给她,脸上带着羞赧的笑。 “嘉嘉姐你先别看,等我走了再看吧。” 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儿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之后,忽然对方嘉嘉说了一句道谢和道别的话。 “方老师,谢谢,再见。” 不知道去往何处的风拂过方嘉嘉的发梢,她抱着那本画册,面带微笑地目送他们上车,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后,她翻开了那本画册。 画里绘出了她们曾经一起画画的那些场景,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多是冬天和夏天。 方嘉嘉也是第一次如此具象地直视别人眼中的自己。 夏瑜画笔下的那个她是恬静的,温柔的,闪闪发光的。她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画上的自己,觉得陌生而遥远。 打开那个首饰盒,是一条链着一片绿叶的玫瑰金手链。 那片生机盎然的绿叶,材质是深绿色的孔雀石。小姑娘知道嘉嘉姐姐喜欢画树叶,所以特意为她选了这条绿叶手链。 合上首饰盒,打开设计软件。 方嘉嘉眼角微湿地望着那个“善”字形的 logo,微微牵了牵嘴角。 这个世界之所以如此美好,或许就是因为总有善意在流动吧。 又对着电脑熬了半宿。 次日中午,方嘉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认真地给爸爸做了一顿饭。 方建兵依然是沉默地吃饭,用自己的好胃口回应着女儿的心意。 餐桌上,方嘉嘉几欲开口说点什么,想为自己曾经在爸爸心里种下的伤害道歉,想为爸爸为自己默默做过的事情道谢…… 思来想去,饭菜一口一口入了喉,那些想说的话却总也说不出口。 那些纠盘在心里的芥蒂,随着年岁的增长也变得越来越错综复杂。那些令人如鲠在喉的疙瘩,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吧。 “爸爸,峻宇哥的电脑我装在那个纸箱子里了。” “好,我晚点给他送过去。” “你……”方嘉嘉握着筷子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爸爸,垂下眼轻轻戳了戳碗里剩下的几颗米粒,“注意身体。” 方建兵愣了一下,女儿这句话让他黑瘦的脸上微微浮现出欢喜的情绪。 但是他没有给她送出任何回应,只能怪自己笨嘴笨舌的,对着又将离家的孩子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 周希沛的车开到状元小卖铺的门口。 方建兵帮女儿把行李送上了车,沉默地转身,走回小卖铺的货架间。 方嘉嘉看了看那个板正又孤单的背影,心情复杂地坐进了车里。 小时候觉得爸爸如山一般高大,长大后就感觉他变得越来越瘦小了。 周希沛放下车窗,“叔叔你放心,我会把嘉嘉安安全全送到市里。” 方建兵转过头,站在货架间表情僵硬地挥了一下手,“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叔叔,再见!” 听到门口的车子远去的声音。方建兵走出小卖铺朝女儿离去的方向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向峻宇重新组装好方建兵送回来的电脑,内心怅然地坐了一会儿,开机。 他发现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个被命名为“向善坪村善文化视觉系统”的文件夹。 光标移到那个文件夹的位置,他倍感意外地点开,发现里面还有长长的一列文件夹。 点开最上面的那个被命名为“logo 设计”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善”字形的 logo,设计得如字如画。 “善”字最上方的两点如吊脚楼的飞檐翘角,其他的横竖笔画都像是土家建筑的梁柱与栏杆。 令人意外的创意,不由得让他感到惊喜。 向峻宇盯着那个 logo 看了许久,然后按照她排列的次序,一个个点开其他的文件夹。 它们被详细地命名为:logo 设计、标准字体、标准色、印刷色、元素组合规范……应用系统里甚至做出了村部办公用品的应用效果图,还有用“美丽乡村、生活向善”八个字设计的精神堡垒。 他后知后觉地按了按鼻梁骨,原来她昨天去村部拍照,就是为了完成这些设计。 今天就要出远门的人,昨天还在争分夺秒地做这些东西。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是超出他想象的好。 明明过年那两天还在为云溪农庄的那些东西加班熬夜,他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挤出了时间做这些。 想到她那张总是倦意沉沉的脸,总觉得不能让她白白辛苦。 村部有打算拨一笔钱作为这套文化系统的设计预算,他也不知道她的收费标准是什么。 村里的账走起来流程繁琐,还要有监委会主任过审签字,钱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账。 向书记估摸了一个数额,自己贴了些钱,微信转账。 方嘉嘉坐在车里听周希沛吐槽那几个老同学,点开了向峻宇的对话框,看到转账数额内心先是感叹了一句人傻钱多,然后果断地点击退回。 第34节 她想过村务公开栏上公布的财务账目明细,知道村部不可能拿这么大一笔钱来做这种东西。 她直觉精准地判断,向书记肯定是自己贴钱了。 ————对方正在输入———— □++:你是不是之前被骗过? □++:以后做这种东西记得先询价。 □++:做这个是想谢谢你的电脑,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还有那天输液的费用,拖鞋和袜子。 □++:还有那天买菜的钱。 —————————————— 向峻宇盯着微信聊天的界面,食指敲了敲手机的侧沿。 方嘉嘉还想对他再说点什么,脑子里喷泉般冒出了一桩桩一件件想要对他道谢的事,发现自己根本谢不过来。 周希沛的车停入了心聆茶社附近的停车场。 叶朗和陈新站在茶社的门口,朝走过来的她们挥手。 陈新向她们说明情况,“小穗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樾野文化的夏总,他们在里面聊上了。” “夏成成在这儿?”周希沛轻轻挑了挑眉,眸光中闪烁着惊喜 她挽上方嘉嘉的手径直往茶社的二楼走,“嘉嘉,为你准备的送行局不差这一会儿,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方嘉嘉云里雾里地跟着她上了楼,178 青年合作社的几个人,只有李晓虹两姐妹不在场。 除了聊过几次天的唐小穗,夏成成跟在座其他人并不是太熟,看到方嘉嘉走进雅间笑着打了个招呼。 “嘉嘉姐,昨天还听我妹妹提起你。夏瑜她学费补交给你了吗?” “嗯。”方嘉嘉望着眼前成熟稳重的夏成成,一时没能和脑子里夏瑜那个混不吝的哥哥对上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她破费了。” 夏成成见其他人都露出了状况外的茫然表情,解释道:“嘉嘉姐教我们家夏瑜画了四五年的画,就收了她五毛钱学费。我妹妹上大学之后靠着画画的本事挣钱了,昨天带着她男朋友去给方老师补交学费了。” “噢——” 几位老同学们看向方嘉嘉的眼神里,又多了些赞赏的意味。 方嘉嘉害羞得薄红上脸,不太自在地坐上茶桌旁的蒲团。 周希沛佯装嗔怒地推了方嘉嘉一把。 “你能收小姑娘的学费,为什么不肯收我那些钱?大过年的辛辛苦苦帮我做了几天,非让我欠你人情又欠你钱!” “不是那么回事。”夏成成放下手里的茶盏。 “夏瑜说嘉嘉姐肯定不会收钱,她说嘉嘉姐以前特别喜欢画树叶吧好像是,前天她给我们看了,是买了一个绿叶子手链给她。真没给钱。” 喜欢画树叶,绿叶子手链。方嘉嘉内心一声重叹。 她觉得自己额头上现在就只差刻上一行字了:方嘉嘉以前暗恋叶朗。 即便是听了同一句话,每个人攫取的关键词是不一样的。 夏成成这好心帮倒忙的突然爆料,其他人倒是没多在意。 叶朗无处安放的目光和坐在他斜对角的周希沛毫不意外地又撞上了,周希沛总是那副看他好戏的表情。 周希沛开的是上帝视角,脸上带的是智者的微笑,他只能还以求饶的笑。 第35章 .其实有很多留下来的理由 见方嘉嘉尴尬地挠头,周希沛赶紧贴心地岔开了话题。 “夏总,云溪农庄二月底就正式营业了,你们樾野文化什么时候也去我们那儿拍点素材啊?” “我刚刚还跟小穗姐说了,今年想跟 178 青年合作社的几位哥哥姐姐合力做点事。看怎么借一借乡村旅游的东风,把我们镇的那些资源和项目盘活。” 夏成成抿了一口茶,“云溪农庄肯定要去的,林樾年前还往茶果山跑了一趟。” “樾总去过我们那儿了?不早说,微服私访是吧?害得我都没好好招待她。” 听他们开始聊工作了,顺利退出话题中心的方嘉嘉,心里轻舒一口气。 可是听着听着,她又开始焦虑和慌张了。她真实地被他们的热烈和激情灼到了。 她默默地旁观着这几个浑身干劲的人,他们甚至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会议记录。 如何助茶果山打出“云溪农庄”这张名片?如何把唐小穗新开辟的共享农场做出影响力? 如何让陈新的竹编器物和覃森的木制品获得更多人的关注? 如何利用吊脚楼群和土家农耕文化为偏远的万匠泉村导入更多客流? 叶朗最初也是安静地旁听,提到非遗风物集市和万匠泉村时他才开始发声参与。 他们各抒己见,达成共识前也会有争论,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时甚至会开心得击掌。 那是让方嘉嘉羡慕的,“团结奋进、共创佳绩”的工作状态。 她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接连为云溪农庄的 vi 和向善坪的“善文化视觉系统”熬夜加班,并没有上班时那种被迫加班的倦怠感。 虽然身子是有些乏的,但是脑子却是积极而亢奋的。 他们经过一番讨论过后,拟定了上半年的几个活动主题和思路。 三月:上茶果山,逛云中的街市; 四月:来万穗农场,一起种地吧; 五月:非遗风物集市,热闹开市; 六月:共赴万匠泉,共度糊仓节。 “非遗风物集市肯定要选个交通便利、场地敞阔,能够承载更多游客量的地方。” “向善坪吧,咱们镇的中心位置,最适合办集市。” 夏成成看向方嘉嘉,他以为方嘉嘉也是返乡创业的 178 青年合作社成员。 “嘉嘉姐就是向善坪的,这事我们到时候跟你对接吗?” 方嘉嘉忽然被抛了话头,一时语塞,脸上满是犹豫,“我……” “嘉嘉明天就飞回北京上班去了。”周希沛察觉到老同学的不自在,“我们今天就是来给她送行的。” “哦——”夏成成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寸头,抱歉地笑。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同学聚会了?反正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些事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他知趣地起了身,“我找个其他时间再好好跟你们碰一轮。” “夏总也忙,总算找到机会开溜了是吧?要不下次就约在我们 178 青年合作社的总部吧?云溪农庄欢迎夏总亲自前来视察指导工作。” “希沛姐你别太抬举我,那我们下次再聊。” 方嘉嘉跟着有说有笑的他们,把夏成成送到了茶社门口。 几个人陆陆续续回到雅间,叶朗最后推门进来,端了一杯奶茶递放在方嘉嘉面前。 他是上次在龙耳朵餐馆吃饭时,听吵吵嚷嚷的高为峰当时提过一嘴她爱喝“苍苍雪峰”,就记下了。 看她今天安静地坐了半天也没怎么喝茶,估计她是不爱喝茶。所以刚刚送夏成成出门时,他在一楼的奶茶店点了一杯。 这种细节,说平常也平常,说暧昧也暧昧。 “谢谢。”方嘉嘉像个突然被偶像款待的粉丝。 开心但不至于浮想联翩,她只觉得他是在对一个曾经暗恋过自己的人释放善良。 周希沛扬了扬唇角,唐小穗朝周希沛使了个眼色。难怪叶朗刚刚问她们俩喝不喝奶茶。 陈新似笑非笑地皱了皱眉,覃森那表情也是看破不说破。 何越山倒是个没眼力见的,没了刚刚和夏成成聊天时的端正坐姿。他大大咧咧地歪坐在茶桌旁,没心没肺地说:“叶公子这么偏心呢?我也想喝奶茶。” 叶朗准备起身,“你想喝什么?” “方嘉嘉那杯叫啥?” “苍苍雪峰。” “我也要那个。” “叶朗你别理他。”唐小穗瞪了何越山一眼,“都胖成那样了你还喝什么奶茶,你配吗?” “行行行我不喝了,我不配。” 何越山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我长这么胖,状元小卖铺要负很大的责任。” 听到他提起状元小卖铺,方嘉嘉讪讪地笑了笑。 “嘉嘉,真没想过回来工作吗?” 周希沛发话,“你如果愿意,我直接在云溪农庄给你一间办公室。除了农庄平时的设计宣传,你还可以接其他活。就 178 这几个人的那点事,就能让你忙不过来。” 陈新接茬,“对!我的竹编厂早就想做做品牌包装和宣传了,今年会跟一个研学基地签合作协议,到时候还要给参加研学的那些学生上课。厂子里我是想好好布置一下。方嘉嘉,这事麻烦你考虑考虑。” “上次有个顾客也提醒我,说我那木雕吧东西做得挺显贵,就是包装有点掉档次。” 覃森拿出手机翻出自己工作室的包装照片递给方嘉嘉,“我这标识和包装也是花了钱请人做的,跟你做的云溪农庄那套东西一比,差得太远了。” “方嘉嘉,在老家也挺好玩儿的,咱们时不时还能聚一聚。现在很多有钱人买我农场的有机蔬菜,我也想把万穗农场的形象搞得高端点。” 唐小穗兴致勃勃,“你有空了我还能带你去种地,何胖子经常去帮我干农活,虽然经常累成狗但依然胖得像头猪。” 见大家接力一般朝自己抛出橄榄枝,方嘉嘉表情犹豫地笑了笑。 “我们单位年前也发文了,省里的政策文件提到了一个让文物活起来的工程,说是要深入挖掘湖湘文物的文化精神和时代价值,实施湖湘文物和文化遗产标识体系建设,准备打造一批国潮 ip。” 叶朗试探性地看向方嘉嘉,“上庸这边国家级的文物保护单位就那么几个,所以很重视万匠泉村古建筑群的传播内容。” 方嘉嘉抿了抿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甚至想顺着大家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 结果没什么眼力见的何越山“啪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想累死方嘉嘉呀?我要是方嘉嘉我立刻逃跑!在北京上班多舒服呀,为什么要留在村里给你们做牛做马?你们这些黑心老同学,真烦人!” 第35节 刚刚说话的几个人集体噤了声,听何越山那么一说,感觉他们说出来的那番话是有点强留的意味。 方嘉嘉想把手里那杯苍苍雪峰一整杯灌进何越山嘴里。抿了一口奶茶又转念一想,凭什么奖励他? 向宁给他们送来了一碟白茶酥和一碟莓茶糕。 陈新调整了略显慵懒的坐姿,身上流露出端正和拘谨。 覃森和何越山嘻嘻哈哈地“谢谢嫂子”,向宁假装没看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侧了侧身子,特意叮嘱方嘉嘉。 ——你少喝点茶,等一下晚上又睡不着。 ——知道了姐姐,我喝的是奶茶。 向宁看了看对面的叶朗,浅浅地笑了笑。 ——我先走了,你多跟叶朗聊聊天。 方嘉嘉立即皱了皱眉,用眼神制止她。 向宁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叶朗的状态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已经是当“爸爸”的人。又想起来陈新也懂手语,她和方嘉嘉先后朝陈新看了一眼。 陈新垂下眼,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假装没看到她们刚刚聊了什么。 向宁对着方嘉嘉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朝大家欠了欠身,带上门出去了。 方嘉嘉无奈地挠了挠额角,又忍不住看了陈新一眼。 陈新觉得自己突然揣了个惊天秘密,见方嘉嘉看过来了,做了几个手势。 ——放心,我不会在他面前乱说话。 方嘉嘉心想你说不说也不重要了,他早知道了。她还是对陈新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其他人也都还在喘气呢,见这俩人突然用手语聊起来了,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方嘉嘉,你和新哥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你们俩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何越山吞了一块白茶酥,“还非得用手语?” “没什么。” 陈新拈起一块莓茶糕塞进何越山嘴里,“向宁提醒方嘉嘉少喝点茶,怕她晚上睡不着。” 叶朗的目光在方嘉嘉和陈新身上缓缓游历了一遍。 有时候人的求知欲真的来得很突然,就像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想去学点手语。 几个既有共同回忆又各有人生故事的人碰在一起,不管是就茶还是就酒,似乎总有聊不尽的话题。 如今坐在这群老同学中间的方嘉嘉,觉得她自己仿佛进化出了新的社交能力。 面对他们时不再想逃避和闪躲,也没有了最初的拘束和腼腆。 虽然大部分时候依然是垂着眼皮听他们聊天,但是却真实地在这群人身上找到了朋友之间的亲切。 这种亲切,让她想要留下来。 其实还有很多想留下来的理由。 听到大家在状元小卖铺表达不舍和惋惜时,她想留下来,把店继续开下去。 爸爸把淘米水浇进那两盆山茶花时,她想留下来,在院子里种上更多的花。 向宁无声的叮咛。翠婆婆装的一大袋泡菜。贵爷爷那条叫大福的中华田园犬。 被公鸡啄走的朝露。从树梢上消失的晚霞。静谧如练的星空。 村头的广播里定时送出的声响。稻田里的虫鸣。学校操场上篮球砸篮筐的声音…… 这些看起来毫无逻辑关联的一个个理由,让她想要留下来。 这夜。方嘉嘉躺在床上和向宁“聊天”时,王秀荷的来电打断了她们寂静的热聊。 “嘉嘉,店里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吧?” “嗯。” “哦。我就问一问。你是明天走啊?” “嗯。” “哦。跟你讲了无数次了,七不出门八不归。你也是个不听话的。” “……” “哎,我老了,没用了,没人听我的了。” “……” “你嫂子这两天什么事都不让我做,什么话都只跟月嫂说。我在你哥哥家里就是个闲人,做什么都讨人嫌。” 王秀荷坐在小区楼下的四角凉亭里唉声叹气。 “我一抱谦煦,你嫂子的脸色就不好看。我想回向善坪,又怕你哥哥多想。” 方嘉嘉听妈妈又在说这些,有些郁闷。 感觉王秀荷才去了向文楷家几天,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就像是,阿庆嫂突然变成了祥林嫂。 “你不愿意住那儿就回村里。” “我回去又能做哪样啊?店开不下去了,也好多年没种田种地了,家里的田地早就租给别人了。” 向文楷去了趟生鲜超市。回到家就发现王秀荷不在,陆臻已经睡下了。 他问了月嫂,才知道她们婆媳又闹不愉快了。打他妈妈的电话发现一直在通话中,只能下了楼,在小区里找了一大圈。 “妈?大半夜你坐这儿干什么?” 方嘉嘉听到向文楷的声音传进听筒,忍不住皱了皱眉。 “嘉嘉,你哥哥来了,我先不跟你扯了。” 王秀荷匆匆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儿子,手指在已经用得发黄的透明手机壳上抠了抠。 “我出来跟嘉嘉打个电话,怕吵到陆臻和谦煦睡觉。” 向文楷坐到她身边,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陆臻她刚生孩子,情绪上容易波动,有时候可能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嗯嗯嗯。”王秀荷连连应着,“我晓得,我晓得。” “嘉嘉她——”向文楷沉吟片刻,放弃了追问,“妈,我们上去吧,你也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后,方嘉嘉盯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转头对向宁“说”: ——我不去北京了,我要回家。 第36章 .七不出,八不归,说不准 方嘉嘉从小就老听王秀荷念叨那句老话,“七不出门八不归。” 这是老辈人口口相传的民间禁忌,逢农历初七的日子不出门,初八的日子不归家。 初七,她回家了。按理说她也没冲撞到这句老话,结果回家途中被各种意外冲撞了一路。 前一晚,方嘉嘉挂了王秀荷的电话之后,给北京那两家公司的 hr 说明了情况,取消了面试。 她将自己被鲸栖传媒裁员的事实对向宁和盘托出,同时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向宁满眼心疼地望着她,喜忧参半地表示了支持。 王秀荷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消沉,就像是那无数个留下来的理由之上飘落的一根稻草。 初七清早,方嘉嘉打了个电话给卡卡,让他帮自己把寄放在他家的几个包裹寄回来。 当初是打算找到新工作之后,让他帮忙寄到新的工作地。 “嘉嘉宝宝,你不来北京了?” 卡卡顶着一头新染的北极星绿,站在打卡机前,人脸识别,走进公司。 “不去北京了。” “好的,你把地址发我。给你寄特快。” 方嘉嘉准备挂断电话时,卡卡的话匣子突然炸了。 “白述那个白眼狼昨天在私聊问我你去哪儿上班了,让我问问你想不想接私单。贱不贱呀?我说你回家继承家产了,他还笑我瞎咧咧。” “歪歪说每个部门的优化名单都是部门老大递上去的,这个白眼狼不就是看你不会闹事好欺负?现在你走了他开始念你的好了。迟来的重视比草都贱!” 方嘉嘉轻轻笑了笑,“嗯嗯嗯,你好好上班吧。” “那个扫把星我提到他我都来气,年会上别的部门抽中的都是什么集体出境游、海岛游、带薪假,他给我们部门抽了个什么东西?” 卡卡朝坐在对面的同事挥了挥手,“他抽个国内游就算了,人均预算我觉得跑趟怀柔都够呛,还游啥游?游他个头。我自费送他去八宝山出殡游!” 方嘉嘉忍不住提醒他,“你到公司了吧?说话注意点。” “你看吧你看吧,你就是太注意了。我们部门就你最乖,白眼狼不欺负你欺负谁?” 卡卡斜睨了一眼走进办公室的白述,阴阳怪气地说:“好的嘉嘉宝宝,你好好打理你的家族产业吧。真是羡慕你啊,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当老板,不用每天苦哈哈地打卡上班!” 方嘉嘉想笑,听他这拿腔作调的语气必定是当着白述的面说出来的。 挂了电话,她推着行李箱继续往汽车站走。 白述经过卡卡的办公桌,又朝方嘉嘉之前的座位瞄了一眼。 “卡卡,你说方嘉嘉回老家继承家产了?她老家在哪儿啊?” 明知故问。她老家在哪儿简历上都明写着的,你是部门老大你不知道? 卡卡皮笑肉不笑地说:“上庸啊,国家森林城市。没听说过?” “旅游名城啊!那不正好?我们部门今年国内游的地点就定在上庸了,方嘉嘉的老家。” 卡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等白述进了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骂了一句,“白眼狼,臭不要脸。” 方嘉嘉推着行李箱走进汽车站的大门,结果右手边那个行李箱的一个滚轮直接先走一步了。 她看着那个滚轮骨碌碌滚到了道旁的水沟里,苦笑。 第36节 向峻宇主持的村部开春第一会上,他和村支两委成员、村民组长、其他村内工作人员一起研究部署了年度及近期工作重点。 提到“善文化模范村打造方案”时,他把方嘉嘉做的那套视觉系统点击播放了一遍。 “以后要多挖掘村里的善人善事,传播善言善行。村干部要以身作则,弘扬清风正气。我们要找到那条适合向善坪村的路,一条文旅产业和乡村振兴协同发展的路。” “先要以善治村,文化兴村。只有思想统一了,才能齐心协力搞好经济建设。” 听到身边其他村干部对向峻宇的构想称赞连连,副书记钟正和扶了扶老花镜,表情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懒洋洋地拧开杯盖,呼了呼保温杯里升起来的热雾,喝了两口茶。就着喝茶的动作,假装不经意地“啧”了两声。 老钟觉得年轻人就是喜欢搞些不实用的花架子。 宋青岚作为向善坪村的组织委员,主要负责村里的党建工作。 村部的开春第一会结束后,她在向善坪村的村部多功能会议室,给全村的党员上完了开春第一课。 党课结束后,她跟着向峻宇进了书记办公室。 “镇委书记总说我们向善坪村快成软弱涣散党支部了,真是拿那几个老人家没办法呀。” 向峻宇无奈地点头,“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说开党员大会家里就有事。” “哎,任重道远呀。老党员如果都能像贵爷爷那样就好了。”宋青岚笑了笑,“向书记,我听向思睿说你下午要去趟县城?” “对,为了山上修德伯家里异地搬迁的事,安置房名额下来了。” “那他们一家人得好好谢谢你啊,为他家这事你跑了好多趟。” “就怕跑来跑去白跑了。”向峻宇看了她一眼,“你下午也要去县里?” “对啊,我蹭车的意图总是能被你一眼看穿。你顺路把我带过去吧,我去趟县委组织部。” 向峻宇点了点头,“出发的时候打你电话。” 方嘉嘉在中巴车上戴着耳机歪头大睡,醒来发现车停了,车里也没几个人了,心里一惊。 她扭头往窗外一看,司机跟一户农家正吵着呢。 坐在方嘉嘉身边那个方脸大叔皱着五官刷短视频,见方嘉嘉醒了,开始义务解说。 “司机打野眼碾死了别人一只鸡,在扯皮。我手机都快看得没电了,还没扯完。” 方脸大叔唉声叹气,“得亏不是碾死了别人家的狗,不然这车都要不得了。” 方嘉嘉听不懂,困惑地看了看他下颌线上那个突出的转角。 “狗血淋头呀!大灾之兆啊!”方脸大叔的皱纹里流露出无所不知的优越感,“这你都不晓得?” “不晓得。”方嘉嘉迷迷糊糊看了看窗外,“叔叔,这是到哪儿了?” “快到向善坪了。”方脸大叔指了指前面那个新建的加油站,“你看啊,再往前就是他们村里的加油站了。” 方嘉嘉看了看司机和举着扫帚骂骂咧咧的那位大叔,俩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吵不消停。 她犹豫了一会儿,“叔叔,你让我出去一下,我下车走回去算了。我家住向善坪。” “喔唷!那你赶紧走。你到家了这车估计还走不了。” 向峻宇的车开出村部的大院,宋青岚坐在副驾驶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了村里的一些琐事。 出村的车道上很多外地牌照的车,车主们在老家过完了年,迅速地往村外疾驰,奔赴远方。 宋青岚察觉到向峻宇有些无心闲聊,两个人在车里干坐着又太无聊。 她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播放软件,“向书记,我连下你车里蓝牙?” “可以。”向峻宇关了自己的手机蓝牙,停下车。去杂货店买了两瓶水回来。 “谢谢。” 宋青岚接了水,明眸皓齿地朝他笑了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值,通常都是建立在无数个细节之上的,叠加出来的分数。 向峻宇在毛不易的歌声里坐回驾驶座,沉默地系上了安全带。 ·愿你永远安康 ·愿你永远懂得飞翔 ·愿你真的爱一个人 ·某个人,那个人 ·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我如此坚强 ·愿我永远善良 ·愿我真爱上一个人 ·某个人,那个人 ·是不慌不忙 ·是心之所向 ·…… 他以前不爱听这些爱来爱去的歌,觉得矫情。 可是就在刚刚听到那几句歌词的时候,心里突然就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双手握上方向盘,抬眼望了望头顶瓦蓝的天空。 这个点,方嘉嘉应该已经飞走了。 宋青岚的歌单里播放的多是他没听过的歌。 车里是漫长的沉默,其中一首歌结束之后,向峻宇突然开了口,“刚刚那首歌叫什么?” “刚刚那首?”宋青岚立即点开播放列表。 “好妹妹的《云野》,你觉得好听吗?我再放一遍。” ·你是一片缓慢的云 ·偶尔路过我的山顶 ·我问你能否为我停一停 ·你沉默飘向另一片风景 ·请在春天回来好吗 ·我的山坡开满了花 ·我会亲手为你摘下 ·请你带回你风中的家 ·…… 方嘉嘉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真的是没看黄历。 她推着俩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栋楼前时,一条比大福还凶猛的土狗突然鬼喊鬼叫地窜了出来。 她慌里慌张地拿那两只箱子挡在身前,发现那狗没冲过来,庆幸那狗是被铁链子链着的。 刚松了一口气,叉了个腰的功夫,那只滚轮健全的箱子先沿着下坡走了。 她连忙拎着那只跛脚箱子去追,追了两步就摆烂了,懒得追了。 眼睁睁看着那只箱子滚到离路面几米高的稻田里了。苦笑。 沿着小土路下到稻田里,把那个沾了泥的箱子艰难地往上拎。 这种羊肠小道上,行李箱的滚轮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向峻宇的车快开到村头的加油站了,看到前后无人的路边停了个孤零零的箱子。 关键是这箱子还很眼熟,他正纳闷,方嘉嘉表情痛苦地拎着那个满是泥的箱子从路边冒出了头。 一辆粤 a 车牌的小汽车从她身边快速驶过。 向峻宇的车子快速靠边,踩刹。 宋青岚吓了一跳,“怎么了向书记?是不是碰到什么家禽家畜了?” 家禽家畜倒没碰到,碰到方嘉嘉了。 向峻宇轻轻摇了摇头,“你稍等,我下车看看。” 看到向峻宇的车停在跟前,方嘉嘉无力地朝下车的人挥了下手,“书记。” “出什么事了?”向峻宇看了看她那一身狼狈,伸手去拎她的箱子,“你不是昨天就去市里了吗?今天去?” 方嘉嘉重重地叹气,“我刚从市里回来。” 向峻宇眉头稍动,“什么东西落家里了?” “我不去北京了。” 方嘉嘉郁闷地回应,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躬着身子擦箱子上的泥。她自然也没看到向峻宇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宋青岚倒是看得格外清楚。 向峻宇看了看她的两个大箱子,追问道:“什么意思?” “上班没什么意思。”方嘉嘉有气无力地又抽出一张湿纸巾,“不想去北京了,回家开小卖铺。” “说真的?”他总觉得这几句话听起来不太真实。 “嗯。”方嘉嘉直起身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向书记,我们俩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记得避嫌。” 向峻宇微微扬了扬唇角,他直接拎起她的两个箱子放进了车厢里。 “上车,我送你回家。” 第37章 .温柔的风,已经吹向春天 方嘉嘉身后是村庄的旷野,起伏的青山之上是高远的天空,发光的蔚蓝。 第37节 她身旁那棵大树的树干遒劲,树上没有叶,没有花,也没有果实。那些对着天空摇晃的树枝上,迸发出星星点点等着冒头的绿意。 她拍了拍大衣侧边的泥灰,无奈地看着向峻宇把自己的那两个行李箱放进了他车子后面的车厢。 视线游移,落在了副驾驶的宋青岚身上,方嘉嘉懒散的表情瞬即就变得端正起来。 她快走了几步拉开了车子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你好。”宋青岚转过头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你是要去哪儿啊?” “我回家。” “哦。这几天大家都忙着出远门,我还以为你也是准备返城工作。” 向峻宇上车后,直接将车掉了头,扭头对宋青岚解释了一句,“我先送她回去,半个小时。” “不急不急,我下班前能赶到县委组织部就行了。” 方嘉嘉彬彬有礼地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 “我们没那么赶时间。”宋青岚转头又看了方嘉嘉一眼,“你也是向善坪的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知道方嘉嘉社恐,向峻宇接过话,“她每年也就过年那几天回来。” “难怪。过年那几天我也回老家了。”宋青岚忽然感叹道:“哎,还剩下一年,我也要走咯。” 方嘉嘉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想着她应该就是张翠凤和王秀荷偶尔提起的那个名校选调生。 短短两天内离村又回村的人安静地望着车窗外,向善坪村的主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的门店招牌。 毕竟是镇中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杂货店、机电销售与维修、五金店、理发店、早餐店、婚庆用品店、零食铺子、果蔬店、渔具店、农资店、农产品加工坊、小餐馆…… 车在状元小卖铺门口停了下来,方嘉嘉发现爸爸不在家,他的长城皮卡也不在车库里。 不是说“七不出门八不归”吗?这些长辈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向峻宇把箱子给她拎了出来,“家里没人?” 他拿出手机给方建兵打了个电话,匆匆聊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表情为难地看向方嘉嘉,“建兵叔今天一大早去新工地了。你没钥匙?” “我有,在箱子里。” 方嘉嘉不想耽误他们的时间,蹲下来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 “那我先走了。”向峻宇走到车边又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上了车。 哪来的钥匙,根本没钥匙。 方嘉嘉见车子走远了,直起身子站在门口,面对着小卖铺的大门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龙耳朵餐馆走。 不出她所料,方建兵在张翠凤那儿留了把钥匙,以备不时之需。 她被张翠凤拉着问东问西聊了一会儿,回到家,打开了小卖铺的门,那几个空空的货架已经不见了。 方嘉嘉站在空空荡荡的小卖铺里,拿起鸡毛掸子,掸了掸那层落在营业执照上的薄灰。 “王秀荷”那三个字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环顾着这个并不敞阔却不显逼仄的空间,脑子里开始构思,怎么给它里外里改造一遍。 宋青岚不是迟钝的人,她察觉到向峻宇在见到方嘉嘉前后的微妙的变化,还有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微不可察的悦色。 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想再听一遍那首《云野》。 那个没被方嘉嘉觉察到的微笑里,有十二万分的意外,还有得偿所愿的惊喜。 当你用心去琢磨一个人时,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捉摸不透的人。 宋青岚嘴角牵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向书记,刚刚那个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嗯。”向峻宇坦然地应了一个字。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身边的组织委员心细如发,还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 向峻宇的脸上轻轻闪过穿过楼房与树木的光和影,心情沉静地望着前方的路。 她回来了。 顷刻之间,辽阔的内心里吹来了一阵温柔的风。 方嘉嘉把家里那几间房收拾了一遍,除了向文楷那间。然后又把小卖铺里的余下的一些杂物挪进了储物间。 忙完就已经快到日落时分。走进厨房才发现冰箱和冷冻柜里都已经空空如也。 方建兵出门前连电闸都拉了,自然会把本来就不多的剩菜都清理干净。 她走到电表箱旁,把总闸推了上去,准备去龙耳朵餐馆解决晚饭。 刚走下那几级台阶,看到向峻宇的车直接拐进了小卖铺门口的那条水泥路。 方嘉嘉茫然地站在台阶上,看到他车子的车厢里装了好多东西。 两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男人从他的车子后座走了出来。 他们从车厢里抬下两个大纸箱,扭头问向峻宇,“老板,空调装哪间房里?” 向峻宇搬了一筐菜和一箱水果出来,朝方嘉嘉抬了抬下巴,“装她卧室。” 方嘉嘉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要装空调?” “你吃饭了吗?”向峻宇搬着菜和水果往里走。 方嘉嘉刚想拉住他问个明白,那个搬着空调外机的男人气喘吁吁地问她,“妹子,你卧室怎么走啊?快给我们指个路,家里老婆孩子也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 被迫带路。两个工作人员进了方嘉嘉的卧室安装空调,向峻宇把买的菜和水果放进冰箱。 方嘉嘉站在他身后,无可奈何地问:“一共多少钱?” “我还欠你设计费。”向峻宇把冰箱的插头重新插入插座,“你吃饭了吗?” “准备去振国伯伯那里吃。”方嘉嘉盯着他的背影,不满地嘀咕:“都说了让你避嫌。” 向峻宇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她,神色依然是无波无澜。 “为什么要避嫌?” “我们俩的闲话现在满村子飞。” “你是不喜欢被别人说闲话,还是不喜欢别人说你和我的闲话?” 方嘉嘉抬眼对上他凛然的目光,瞬即垂了眼,尴尬又无措地支支吾吾。 “不喜欢他们说我和你的闲话。” “为什么?” “你是哥哥。” “向文楷才是你哥哥。” 方嘉嘉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眼神里掺杂着疑惑和震惊。向峻宇毫不闪躲地望着她。 短暂的凝视,两人的视线里传递的意味完全不同。 她像个想要从他的眼里破解摩斯密码的蹩脚侦探,他表情认真而坦荡地迎接着她目光的检阅和审读。 想避嫌的那个先挪开了视线,脑海里冒出乱糟糟的念头,表情和内心同时陷入凌乱。 方嘉嘉挠了挠发烫的耳垂,转身走出了厨房。 慌乱得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迈,逃也似地往龙耳朵餐馆走。 心脏刚刚紧张地加速“噗通噗通”,她感觉自己忽然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向峻宇。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向峻宇。 就在刚刚,她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似乎都已经被他看裂了。 “嘉嘉,快来吃饭!”张翠凤拿着筷子朝她挥了挥,“你爸妈不在家,以后就跟着我们吃。” “我点菜。” “点你脑壳!我差你那口饭钱?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快过来坐。” 张翠凤佯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转头朝着儿子大喊,“向安你是聋了还是瞎了?快给嘉嘉姐装饭。你小时候嘉嘉姐怎么带你的你忘了?没良心的东西。” 方嘉嘉接了向安递过来的饭碗,脸颊依然滚烫。 她下意识地朝自家小卖铺的方向望了一眼,明明是自己家,弄得她现在都不敢回去了。 “你真不去北京了啊?”张翠凤一个劲地给她夹菜,“真的回来开店啊?” “嗯。” “店里头你是不是想搞些什么花样啊?” 张翠凤好奇地望着她,“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你肯定要搞大事!” “没想搞大事,就是想把店里好好收拾收拾。” “秀荷还不晓得吧?你妈妈那个脾气我晓得的,你放心,我不跟她打小报告。” “嗯,她晓得了我可能就搞不成了。” “对了哦,峻宇跟你说了没?村里要搞什么美丽庭院,我们这些房子的外墙和院子的围栏到时候有人来翻新修整,免费的!你自己就不要花钱搞了,把店里面好好弄一弄就可以了。” 方嘉嘉倍感意外地停了筷子,她的确有打算把整个房子的外墙都重新刷一遍,没想到还能撞上免费的好事。 这的确能帮她省点钱,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转头看到停在院子里的黑色凯美瑞,她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高为峰的车还没开走?” “他摆在这儿做样子的!”张翠凤嫌恶地摇了摇头。 “嘉嘉,你以后千万不要像宁宁一样犯糊涂!摊上个没用的吸血鬼,倒了血霉!” 说到这儿张翠凤突然又叹气了,“我也是瞎操心,叶校长的儿子和峻宇,哪个不比高为峰好百倍万倍。” “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他们俩没那种关系。” 方嘉嘉脸上的灼红刚淡去了一点,张翠凤两句话又给她请回来了。 “哎哟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38节 张翠凤起身,对着朝龙耳朵餐馆走来的向峻宇高声打招呼,“峻宇,吃晚饭没?快来吃饭!” “不了,村部有人在等我。”他走到门口,神色自若地看着埋头吃饭的那个人。 “嘉嘉,我去趟村部。空调那边你吃完饭去看看。钱我已经给了。” 方嘉嘉头都不敢抬地“嗯”了一声。听到他车子离开的声音,她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吃了一筷子菜又开始自责了,别人在家里忙活了一通,自己倒躲这儿吃晚饭来了。真没礼貌。 想到这儿她赶紧给两个安装空调的师傅点了两个菜,说要打包。 刚从张翠凤那里听了八卦的向安捂着嘴偷笑,方嘉嘉瞪了他一眼。 向振国默默给方嘉嘉盛了一碗汤,方嘉嘉用手语道了谢,扭头就看到张翠凤那副吃瓜的表情。 “啧啧啧,你们这哪里还像哥哥妹妹?像过了半辈子的两口子。” 方嘉嘉求饶似地看了看张翠凤,羞臊得脸红耳热。 向安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就往楼上跑。 “我要赶紧告诉我姐,嘉嘉姐和峻宇哥好了!” 第38章 .是他自己设下的心理障碍 向峻宇在村部大院的篮球场看到了陈新和覃森,还有门口路灯下面色不善的李晓霞。 他刚关上车门,李晓霞抱着篮球朝他走了过来,“峻宇哥,村里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说什么了?”向峻宇云里雾里地按下车锁,“什么真的假的?” 李晓霞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他们说你和嘉嘉姐是一对!” “哦。”向峻宇把车钥匙放进兜里,面色无奈地说:“不是。” “我就说嘛,吓我一跳。”李晓霞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些,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 “他们说得有板有眼的,我也觉得不可能,你们俩怎么可能是一对。” 向峻宇挠了挠鼻梁骨,转身看了看身后路过的村民,“可能不可能,她说了算。” “什么意思?”李晓霞的声量陡然提升,眼里喷射着怒火和杀机,“你喜欢嘉嘉姐?!” 向峻宇朝篮球场上的陈新和覃森挥了下手,不遮不掩地说:“嗯。” “骗子!那你之前还跟我说你没心思谈恋爱!” “我没心思跟其他人谈。” 李晓霞气结,抱着篮球怒火中烧地转身朝村部大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猛地转身,把手里的篮球朝着向峻宇狠狠砸了出去,“向峻宇,你去死吧!” 陈新和覃森没听清他们前面的对话,但是李晓霞这最后一句实在是过于洪亮,字字铿锵。 他们目送那个浑身冒着火气的女人踩着风火轮走出了村部大门,齐齐朝向峻宇投去疑惑的眼神。 向峻宇走向他们,神色淡定地拍了拍手里的篮球,“你们找我有事?” 陈新把前一天和夏成成沟通的关于非遗风物市集的事大概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讪讪地笑。 “李晓霞本来自告奋勇来做这个活动的村内对接人,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我很担心。” “她脾气虽然火爆点,不是因私废公的人。”向峻宇垂眸思考了一会儿,“非遗风物集市这个想法挺好的,需要我们村里做些什么配合,你们尽管打招呼。” 陈新点了点头,“到时候涉及到一些物料设计包装上的事,可能还要找方嘉嘉帮帮忙。” “她应该到北京了吧?”覃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都这个点了,东京都到了。” 向峻宇蹙眉听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从谈话内容里感受到了方嘉嘉和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同学情谊。他把手里的篮球投入篮筐。 “嘉嘉没去北京,今天回家了。” 方嘉嘉拎着装空调的空纸箱走到小卖铺门口,只见陈新和覃森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俩老同学望着她咧嘴直笑,也不说话。 “笑什么?”方嘉嘉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很乱,没办法好好招呼你们。” 陈新晃了晃手机,“希沛让你明天自觉去云溪农庄领罪。” 方嘉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该当何罪?” “谎报军情的滔天大罪!”覃森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小卖铺,“你是不是被我们昨天的那些话感动得不想去北京了?留老家就对了嘛!我们 178 又多了个能人,你回来啥打算?” “开小卖铺。”方嘉嘉的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晃了一遍,店铺改造少不了要添东置西,她弱弱地问:“老同学找你们做东西能不能便宜点?” “谈钱多伤感情?”覃森眼里闪烁着不多的精明,“你帮我做设计,我给你做木匠。” 方嘉嘉爽快答应,“可以。” 陈新倒是不谈条件,“方嘉嘉,你需要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反正明天都要去云溪农庄开 178 的开年大会,我给你带份我们竹编厂的产品手册给你,想要什么随便挑。” “好。谢谢。”方嘉嘉心里的小算盘拨了拨,陈新的竹编器物也能用设计置换,又能省下不少钱。 送走两位老同学,方嘉嘉拿出 ipad。她站在小卖铺中央,勾画出整个空间的立体草图,开始规划空间的功能区域。 时间在专注的人身上,总是流逝得很快。 夜深。她仰脸看着“状元小卖铺”那块由饮料品牌免费为王秀荷更换的门头招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么久的广告设计,从来没想过好好设计设计自家店铺的招牌。 “要换掉吗?”向峻宇送走因为医疗保险多次去村部吵闹的赵万勇,回家前还是没忍住想过来看一眼。嗓音里冒出些夜深人静时才会袒露的疲倦。 方嘉嘉听到他的声音顿时有些慌乱,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书记,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夜晚的空气里充满了清冽的寒意,灯下弥漫着令人安心的寂静。 他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那块门头招牌,“真的准备回来开店?” 她的拇指紧抠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嗯。” “你做的那套设计,马上就会用在村容村貌的改造上。镇里有个美丽庭院创建计划,你们家房子过阵子有人来帮你重新粉刷和整修外墙。” “翠凤婶跟我说了。” 他转头看了看她 ipad 上的草图,“要帮你找施工的人吗?” “不用。”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到时候给爸爸打个电话。” 向峻宇稍显倦怠的脸上闪过浅浅的微笑,看到她真的开始着手改造状元小卖铺,他才对她回来这件事有了更确切的实感。 方嘉嘉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精力充沛的人,原来也会流露出疲惫的神态。 他们并肩站在灯下,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短暂地静止。 “嘉嘉。” “嗯?” “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我。” 方嘉嘉看着他那一缕淡淡的呵气浸入昏黄的光晕里,内心仿佛被灌入了混乱的气流。 她费了一会儿功夫梳理乱糟糟的脑子,依然迈不过心里那个坎。向峻宇在她心目中,一直是比向文楷更像亲哥哥的人。 她蚊子嗡嗡般嗫嚅道:“感觉像乱伦。” 说完她就觉得身边那个总是正气凛然的人仿佛被冻住了,呼吸带出来的气流仿佛都有呲呲结冰的声音。她慌里慌张地抬脚进了屋子。 向峻宇怔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灭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有点过于急进了,他是早就没把她当妹妹了,但是她心理上依然把他摆在哥哥的位置。 怪谁呢?要怪就怪向文楷这哥哥当得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个落下的尼龙扎带,转身往回走。把尼龙扎带丢入垃圾桶,仰头看了看空中繁密的星,走入四下无人的街道。 无人同行,无人交谈。 每到深夜,他总能从寂静的空气里嗅出孤独的味道。偶尔有车子从身边疾驰而过,还有从临街人家的院子里传出的几声犬吠。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像个独自在黑夜行军的战士,在他自己选中的战场。 方嘉嘉坐在电脑前,状元小卖铺的视觉系统从西兰卡普高饱和度的五方正色中取青、黄为主色,黑、白、赤为辅助色。 想到向峻宇刚刚说的村容村貌改造,她思忖了一会儿。决定在 logo 的字体和整体的风格上与“善文化视觉系统”的风格呼应,方便以后做村里临街店铺门头招牌的统一改造。 今天回家的路上她特意关注了村里主街道两旁五花八门的门头招牌,寻找着设计师可以一展所长的商机。 既然是村容村貌改造,除了家家户户的楼房院子,那些视觉杂乱的商铺招牌也需要做做改造的吧? 她决定把状元小卖铺打造成她的“样板间”,到时候做个农村店铺的改造师,也不是不行。 认真去想挣钱这回事的时候,就会发现满地都是商机。 方嘉嘉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躺上床准备关灯睡觉时,垂眼看了看床前的那双拖鞋。漆树过敏那天,向峻宇给她买的那双。 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趴在床沿边望着那片胖乎乎的,带着笑脸的云,思绪似乎也开始如云朵浮游漂移,往记忆深处。 将满五岁的方嘉嘉被向宁带到了沵湖中心小学的校门口,趴在大铁门上等哥哥放学。 她看到向文楷和向峻宇一起走出来,兴奋地挥着手朝他们喊:“哥哥!哥哥!” 向文楷对她视若无睹。她以为哥哥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想去哄他开心。跑到他跟前仰着脸做了几个鬼脸,结果被向文楷推了一把,摔了一屁股墩,嗷嗷大哭。 向宁哄她起来,她死活不肯起,觉得哥哥一定会去牵起她。 她见向峻宇推了向文楷一把,好像还骂了她哥哥。她觉得向峻宇在欺负自己的哥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踹他。 向峻宇被她踹懵了,看了看愤然离开的向文楷,顺手指了指校门口那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儿。 “嘉嘉,你想不想吃那个棉花糖?” 方嘉嘉看了一眼那一朵朵像云一样的棉花糖,不踹他了,点了点头。 她挠了挠摔疼的屁股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欺负她哥哥的“坏蛋”去给她和向宁每人买了一个棉花糖。 比向峻宇还大半岁的向宁,难为情地把自己的那个也给了方嘉嘉。 她举着两个棉花糖走在向宁和向峻宇中间,夕阳像是把村野也镀上了一层焦糖色的蜜,他们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39节 小姑娘因为屁股摔痛了走得一瘸一拐,向峻宇把书包摘下来递给向宁,蹲下来,背起她。 “嘉嘉,你哥哥欺负你,我刚刚是在帮你教训他。” “不准你欺负我哥哥!” “他欺负你,我就要欺负他。” “你欺负哥哥,我就欺负你。” “你可以欺负我,他不能欺负你。” 幼儿园文凭都没拿到的方嘉嘉被他绕晕了。肉乎乎的脸颊上糊着丝丝缕缕的棉花糖,嘴里全是粉色棉花糖的甜味。 她伸手把那个浅蓝色的棉花糖还给向宁,“姐姐,吃呀,好甜!” 向峻宇耳朵上都被她蹭上了粘粘的棉花糖丝,听她叫向宁姐姐,趁机说:“嘉嘉,叫我哥哥,明天还给你买。” “不叫,我有哥哥!” “不叫哥哥,以后不给你买了。” 贪吃鬼方嘉嘉看着手里越变越小的棉花糖,并没有硬气很久,她舔了舔唇上的糖丝。 “哥哥!” “再叫一声,买两个。” 贪心的小姑娘似乎找到了免费吃很多棉花糖的秘诀,“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好了好了别叫了,你牙齿会坏掉,我也没那么多零用钱。” 向峻宇晃了晃她的腿,“嘉嘉,哥哥给你买吃的你可以放心吃,但是别人给你买的不能吃。尤其是不认识的人,可能是拐小孩儿的坏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把哥哥说的话再说一遍。” “哥哥买的吃,别人买的不吃。” 方嘉嘉的脑子里没有太多自己疯丫头时期的记忆。 上小学后,过了没心没肺的年纪,有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总是被向文楷冷言恶语、冷脸相待的她,变得越来越安静内向,和向峻宇的相处也没了那种兄妹般的亲近。 对向文楷的情感逐渐经历了从畏惧到厌恶的转变,她却始终在内心里把向峻宇当成可敬可佩的哥哥。 方嘉嘉望着那双拖鞋,想到他昨天那句义正严辞的“向文楷才是你哥哥”,想哭又想笑。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争着抢着当哥哥的。 第39章 .欢迎加入178青年合作社 村里那几只打鸣的公鸡已经早早下班,方嘉嘉重新设定的闹钟铃声还没响。 向安扯着嗓子在状元小卖铺门口开始干嚎,跟个坏了的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那一句话。 “嘉嘉姐!我妈喊你起来吃早饭!” “嘉嘉姐!我妈喊你起来吃早饭!” “嘉嘉姐!我妈喊你起来吃早饭!” 方嘉嘉倦意沉沉地打开门,清晨的冷雾扑面,“全村的人都要被你吵醒了。” 向安咧嘴笑,露出右边的虎牙,“嘉嘉姐,我比你高了,你和我姐以后别想再合伙欺负我了。” 方嘉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窜个子的少年,“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听到“开学”俩字,每天上学如上坟的向安立即垮脸。 “我走了,你快点过来。” 总觉得不能天天在龙耳朵餐馆白吃白喝,张翠凤又不肯收她的钱,方嘉嘉只能跟着王秀荷之前的社交行为有样学样,以物换物求个心安理得了。 她洗漱完在厨房里晃悠了一圈,拎了些向峻宇昨天买的蔬菜和水果出门了。 向书记依然是一身黑色体能训练服,沿着村里主街道跑步,顺便巡看村内河道的环境卫生。 经过碾米厂时,远远地就见方嘉嘉拎着东西往龙耳朵餐馆走。 到了龙耳朵餐馆,按日常惯例他又被张翠凤叫住了,“峻宇,又跑步啊?” 他停下来朝正在吃面的方嘉嘉看了一眼,“嗯。” 张翠凤转身从果盆里捧了一把刚洗好的车厘子走到他跟前。 “嘉嘉刚刚拿过来的,这个鬼东西也就宁宁和嘉嘉爱花这冤枉钱。贵是贵点,还蛮好吃,你也拿点!” 慷他人之慨被他人撞个正着。方嘉嘉脸颊又红又烫,恨不得把脸浸入那个大大的面碗里。 她的脸离面碗越来越近,隔远了看还以为她在做蒸汽蒸脸。 向峻宇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看了看那个借花献佛的人,对着张翠凤摇了摇头,“你们吃。” 以为他走了,方嘉嘉偷偷摸摸侧头往外瞄了一眼,又被向峻宇守株待兔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她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没憋住那个做贼心虚的笑,两耳发烫地撇头看向另一边,努力收敛表情。 向峻宇绷退嘴角的那抹笑,看了看正在和过路村民聊天的张翠凤,对着方嘉嘉的后脑勺说了句,“我回去了。” 见向峻宇走了,向安喝了一口豆浆,故意大声地吧唧嘴。 “嘉嘉姐,我煮面的手艺怎么样?” “你煮的?”方嘉嘉惊讶地眨了眨眼,“我以为是振国伯伯煮的。” “是不是?我觉得我在做饭上有点儿天赋,随我老爹了。” “一天到晚不晓得好好读书!考试会考做饭吗?” 张翠凤走进餐馆,对儿子骂骂咧咧,“你做饭做得再好,上庸一中的校长能让你进一中吗?你轻狂个什么劲?” “怎么就不能进一中了?”向安无所谓地笑,“进一中的人也不全是考进去的,我可以去一中当厨子啊!” “你是不是找打?”张翠凤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没用的东西。” 方嘉嘉听了他们母子对话,小声对向安说:“向安,厨艺好也是本事。” “是吧!”向安压低声音说:“我妈就是见识短,天天拿文楷哥打压我,说我没用。” 方嘉嘉悄么么地说:“我觉得你比向文楷厉害多了,他就是个书呆子,根本不会做饭。” “你们俩悉悉嗦嗦说什么悄悄话?”张翠凤见他们俩说小话说得头都快碰到一起了,搬了一筐菜走到冷藏柜旁。 “向安!你自己喝豆奶不晓得给姐姐拿一瓶?嘉嘉姐以前往你这个无底洞喂了多少好东西,你个没良心的!” 方嘉嘉摆了摆手想让她快快熄火,“翠凤婶,是我自己不想喝。” “嘉嘉姐,你和峻宇哥谈恋爱不会觉得很奇怪吗?”向安拎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你跟他就像是我跟你,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妹怎么能谈恋爱呢?” “谁说我和他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方嘉嘉对着向安顿时拿出了当姐姐的架子,“你别胡说八道。” “我妈说全村人都知道了,就连村里的鸡鸭猪狗鹅鹅鹅都知道你们俩好了。” “向安!你嘴巴是不是盐吃多了闲得很?”张翠凤转身瞪着她儿子,“嘉嘉姐跟哪个好关你屁事!” 方嘉嘉朝向安挑了挑眉,“听到没?少管闲事。” 向安朝门外努了努嘴,“嘉嘉姐你最近是不是走桃花运了?有个男的去你们家了。” 方嘉嘉转头朝状元小卖铺看了一眼,手机铃声跟着响起来了。陈新。 178 青年合作社的骨干成员来找她一起去云溪农庄开会。 似乎是预料到周希沛可能弄的那些聒噪“惊喜”。陈新让方嘉嘉走在自己前面,忐忑地看着她推开了 178 青年合作社专用房间的那扇门。 “砰!砰!砰!”一个个礼花筒纷纷爆破,方嘉嘉捂着耳朵都快被震懵了。 “热烈欢迎有为青年方嘉嘉回归家乡,建设家乡,成为 178 青年合作社首席设计师!” 听了他们这整齐洪亮又异常浮夸的欢迎词,方嘉嘉尴尬得想抱头逃跑。 周希沛给何越山使了个眼色,她拿起钹,何越山拿起锣,俩人在她耳边狠狠敲了起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悄么么跑回来是不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给你还个大的!” 真的是震耳欲聋的欢迎阵仗。 方嘉嘉赶紧捂着耳朵求饶,“救命!我错了!我错了!”其他几个看热闹的笑得前仰后合。 陈新见方嘉嘉被他们吵得不行了,伸手拦了拦,“没完没了啊你们,赶紧开会。” 成年人的耳朵不是装饰品,喧天胡闹喊停就停。 陈新转头看了看方嘉嘉,“叶朗今天要上班,说他晚点过来。” 李晓虹望着方嘉嘉意味深长地笑,“李晓霞今天不过来了,我替她发言。” 几个人各就各位,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开始按开会流程轮流发言了。 方嘉嘉默默听着他们制定的年度计划、营销目标、节点活动,讨论着上半年怎么样好好借樾野文化的势,让大家的事业互相赋能、跨界联动、打破圈层。 她听得有些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家的状元小卖铺在他们的事业面前,就跟过家家一样。 午饭后,继续头脑风暴。 听他们聊着聊着,方嘉嘉就觉得自己把状元小卖铺设定得太窄了。 向善坪作为镇中心,有地理位置和配套资源上的优势,后续其实可以承接各村的旅客客流,结合本土特色策划更多主题的创意集市。 她设想以状元小卖铺为起点,后续对整个向善坪村的商户招牌和外墙做一些设计和墙绘的包装,届时联合村部和商户的力量打造一条有地方特色文化的街市。 状元小卖铺则可以作为 178 的一个互通站和集中展示点,辟出特定区域来做大家的产业成果展示或者产品展示。 她把自己的想法粗略讲述了一下,最后自嘲地笑了笑。 “状元小卖铺的影响力有限,但是姐姐那个茶社,我之前在那里帮她做设计就发现,去她那里消费的很多人都挺厉害的。” 听到心聆茶社,大家心照不宣地点头。 周希沛笑道:“大家都说心聆茶社的二楼,随便打开一扇门,里面就坐着上庸的商政大佬。” “你们刚刚聊的时候,我跟姐姐发了条消息,她说可以给 178 免费的宣传位。让我们早点把设计做好。” 第40节 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是一阵声量掀顶的欢呼。 方嘉嘉惊愕地望着眼前激动万分的老同学,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没想到他们的反应会这么热烈。 “嘉嘉!心聆茶社的广告位砸钱都买不到!唯一那个给上庸白茶的广告位,听说还是老王总亲自去谈的!” 周希沛看起来是真的很兴奋,云溪农庄开业在即,更需要掷地有声的宣传。 方嘉嘉看了看聊天记录,她只是试着问了一句,向宁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人脉的力量。方嘉嘉内心感叹:有姐姐真好啊。 陈新望着方嘉嘉笑了笑,“谢谢方嘉嘉带我的小破厂去心聆茶社刷脸。” 覃森走到方嘉嘉跟前九十度鞠躬,“谢谢方嘉嘉带我的那堆木头去心聆茶社刷脸!” 唐小穗有样学样走上去鞠了一躬,“谢谢方嘉嘉带我的万穗农场去心聆茶社刷脸!” 李晓虹刚站起来,方嘉嘉马上作揖求饶,站起来先给她鞠了一躬,“别!我怕了你们了!” 有说有笑的欢腾热闹里,何越山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突然拿出了壮志凌云的语气。 “我准备去注册一个搞红白喜事餐饮服务的公司,不过我只打农村市场。方嘉嘉,心聆茶社我就不去高攀了,你们家状元小卖铺的广告位必须给我留着!” 方嘉嘉点头,“可以。” “够意思啊,到时候你结婚的酒席我给你免费包办!” “谁结婚要办酒席呀?”李晓霞忽然推门而入,看了看那群面色亢奋的哥哥姐姐,“你们又谈了几个亿的小生意呀?这么开心?” “我说方嘉嘉结婚办酒席——”何越山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到时候免费给她当厨子。” 李晓霞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顿时撑不住了,红肿的双眼在努力憋泪,那委屈的表情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嘉嘉姐你要跟谁结婚啊?向峻宇吗?” 第40章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听李晓霞突然提到了向峻宇,不只是方嘉嘉,在座其他人,除了李晓虹,全都傻眼了。 李晓虹见她妹妹那副因爱生怨的嘴脸就想笑。 “方嘉嘉跟谁结婚你管得着吗?李晓霞你别为了你那点儿女情长耽误大家时间!” “不是,我没说我要结婚。”方嘉嘉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李晓霞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会吧。” 整个开年大会的氛围就是一个高开低走,开到最后就连周希沛都开始叹气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饭庄那边的晚饭已经安排好了。” 吃完晚饭,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在云溪农庄逛了一圈之后,又坐进了已经做好开业准备的悬崖酒吧。 李晓霞失魂落魄地望着玻璃墙外的远山和村落,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方嘉嘉时不时朝李晓霞投去一瞥,坦率地说,对于眼前这种情况,她毫无应对经验。她不知道李晓霞今天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也不知道该跟她聊点什么。 周希沛朝陈新抬了抬下巴,“问下叶朗到哪儿了?” “说快到了。”陈新放下手机,“早八晚五的公务员也不好当啊。” 李晓虹摇了摇头,“比没日没夜的班主任好点儿。” 覃森看了看神不守舍的李晓霞,开口问道:“李大侠,你昨天为什么要骂峻宇哥?” 提问直接戳到了低气压的中心。李晓霞脸上本来就不够明朗的表情变得岌岌可危。 她看了方嘉嘉一眼,瞥见叶朗从门口走了进来,在嘴角徘徊的疑问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 除了方嘉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了叶朗那边。 结合向峻宇昨天的反常,方嘉嘉内心猜测着李晓霞为什么骂向峻宇。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叶朗坐到李晓霞身边的那个空位。 吵吵嚷嚷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调侃着姗姗来迟的公务员,叶朗只是好脾气地微笑,匆匆朝方嘉嘉投去一瞥。 李晓虹盯着自己妹妹看了很久,发现她直愣愣地望着方嘉嘉,很怕她在这儿闹出什么不愉快,搅了老同学聚会聊天的兴致。 “李晓霞,你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李大侠你今天这状态不对啊,因为峻宇哥吗?”覃森又提起了不开的那壶,“你昨天在向善坪的村部……”他有些顾虑地看了一眼李晓霞,“因为啥呀?” 李晓霞忽然拿起一瓶啤酒,脸上是无所谓的表情。 “向峻宇不喜欢我,我让他去死。” “不喜欢你的人多了。”李晓虹对她妹妹翻了个白眼,“死得干净吗?” 听到这儿,方嘉嘉立即垂眼躲开李晓霞的视线,还是没能躲开她的追问。 那个口无遮拦的李晓霞又回来了。 “嘉嘉姐,你不喜欢向峻宇吧?” 果然这种熟人局就是避不开男欢女爱那点事儿。 方嘉嘉本想脱口而出的“不喜欢”都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说不喜欢向峻宇,即使是违心地说一句“不喜欢”,她都不愿意。 她和向峻宇的感情,像不必朝夕相处的亲情,又像不会互相打扰的友情。 那些经年累月的琐碎积淀出来的情感,比男女之间的“喜欢”,要复杂得多。 “不是那种喜欢。”方嘉嘉难为情地望着她,“他比我亲哥更像我哥。” “你别喜欢他,他就该落个吃斋念佛孤独终老的下场!” 李晓霞的啤酒到了嘴边,意识到自己是开了车过来的,放下酒杯,说出的话有气无力。 “以后就算你们俩谈恋爱,也麻烦悄悄地谈。拜托别让我看见,我怕我受不了那个刺激。” 酒桌上的人目目相觑,本来紧张微妙的酒桌氛围因为李晓霞这番话稍有缓解。 李晓虹望着她那个傻妹妹头疼,周希沛和唐小穗互相交换了无奈的眼神。 叶朗没想到,这才刚上山,还没来得及释放出见到方嘉嘉的隐秘喜悦,心情就先跟着她们的对话经历了一番跌宕起伏。 唐小穗磕了磕瓜子,决定抛出一个可以活跃气氛的问题。 她笑呵呵地望着叶朗:“叶朗才是人生赢家啊,我们对象都还没着落,人孩子都四五岁了。叶朗,小叶子出生的时候你什么心情?” 叶朗犹豫片刻,“小叶子出生的时候,我不在她们身边,我忘了我当时在干什么了。” 本来想就此打住,对上方嘉嘉目光的那一瞬他垂下眼,“我不是小叶子的生父。” 空气凝滞。每个人的耳旁似乎都发出了信息爆炸的声音,脸上都泛起了奇妙又微妙的情绪。 方嘉嘉满眼敬佩地望着他,叶朗在她眼里不光有偶像光环了,又加上了一圈圣父光环。 其他人也是见多识广的,但是这种情况的确超出了他们的经验和涉猎范围,以至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朗的轻笑声打破僵局,岔开话题,“你们今天开会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很多啊。”周希沛把大家开会发言的重点言简意赅地挑着说了一遍。 叶朗拎出那个自己听到的重点,“方嘉嘉,你要回家继续开状元小卖铺?” “嗯,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方嘉嘉决定给小卖铺来个改造升级。”周希沛朝叶朗抬了抬下巴,“有没有什么改造建议?” “我没什么相关经验,给不出什么实用的建议。” 叶朗右手拇指的指腹摩挲着竹丝杯的纹路,脑子飞快地运转,“但是我觉得状元小卖铺的价值,不仅仅是商品买卖和展示层面的。” 方嘉嘉疑惑地看向他,和大家一起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天希沛说她初中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自己的照片挂在小卖铺的墙上。” 叶朗在大家的笑声里停顿了一会儿,“我当时就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状元小卖铺为什么只能挂中考状元的照片?就像在座的各位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状元小卖铺的状元,可不可以不局限于考试成绩这一个层面?” “小卖铺就在学校门口,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学生。状元小卖铺作为沵湖中学校门口地标式的存在,是不是可以对孩子们做一些价值观的正确引导?而不是传达唯成绩论的观念。” “当然,我不是在质疑王阿姨开店的初衷和理念,就是觉得我们这代人该有我们自己的态度。” 叶朗这几句话收获了大家的拍桌赞同。 教书育人的李晓虹尤其感慨,“素质教育推了这么多年,每年高考大家最关注的还是那几个状元。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余毒,的确需要更多社会力量的合力,学校和老师的能量实在有限。” 方嘉嘉听得连连点头,脑子里冒出了向安和张翠凤早上在餐馆里的对话。 有些孩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专长所在,长辈却依然把读书当成孩子唯一可靠的那条出路。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靠读书改变命运。 她对叶朗露出崇拜的表情,感觉自己改造小卖铺的整个思路突然被叶朗这些话打开了,肩上甚至不自觉地多了些使命感。 在自己的 ipad 上连写带画地记好笔记,方嘉嘉心里忍不住感叹:叶朗的朗,是让人豁然开朗的朗。 她满眼钦佩地迎视他的目光,“谢谢你,我觉得我找到更好的改造思路了。” 叶朗朝她露出温和的笑,“状元小卖铺重新开张那天会通知我们吗?” “她不通知我们也得去啊!” 陈新的目光在叶朗和方嘉嘉身上晃悠了一遍,得知叶朗不是小叶子的生父,他觉得叶朗和方嘉嘉俩人说不定有戏,意有所指地说:“叶朗和方嘉嘉你俩要是搭伙做点什么,指定暴富。” 其他人都心照不宣,互相交换着看破不说破的笑容。 方嘉嘉无计可施地朝陈新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在瞎撮合什么。 李晓霞没有亲眼目睹那杯“苍苍雪峰”的暧昧场面,一时没看懂大家脸上的笑容。 她机灵的脑瓜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似乎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脸上恢复了李大侠才有的明快,语气里迸出难以克制的幸灾乐祸。 “嘉嘉姐!你跟叶朗哥有事啊?哈哈!向峻宇是不是没戏了?” 方嘉嘉觉得今天的李晓霞不是可爱,是可怕。她对着李晓霞送出苦笑。 “没有的事。”她抱歉地看了看叶朗,急于澄清,“我们就是同学。” 各位老同学压在方嘉嘉和叶朗身上的视线交织着各种意味,甚至带着些乐见其成的怂恿。 这让方嘉嘉迫切地想点一支烟,她的内心深处掀起了一些不吐不快的情绪,翻涌到喉头。 第41节 加入了 178 青年合作社,大家以后时常要见面。她想坦白,想把话说清楚。 想丢掉最后的那点虚荣心,不想再藏掖自己失业的事实,想用坦诚回应他们的真诚。 她还想剖白自己曾经那一厢情愿的暗恋,不想让那些没有恶意的起哄给叶朗带来更多的尴尬,继续干扰同学之间的正常交际。 叶朗的沉默,在她看来就是一种不忍心伤害她的,无声的善良。 她不澄清的话,误会就会一直在那里。 方嘉嘉走到门口的衣帽架旁,摸了摸自己大衣的口袋,转身看向几位老同学。 “你们介意我点根烟吗?” 第41章 .其实,说真话也没那么难 “你还抽烟?”周希沛眉头一挑,“你平常抽什么烟?我柜子里还有几条烟,等下拿给你,你带回去。” 方嘉嘉用火柴盒敲了敲烟盒,“我想点根烟,不抽烟。”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用眼神轮流询问着周围的人。 “你点,我们不差吸你这点二手烟。” 陈新用胳膊捅了捅身边发愣的覃森。 覃森表情愣愣地点了点头,“我倒想看看乖学生都是怎么吸烟的,方嘉嘉你点你的。” “你随意,方嘉嘉。我们不介意。” 何越山又打了个呵欠,“可惜我戒烟了,不然我跟你一起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附和,只有叶朗保持沉默。 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垂眼看着手里的竹丝杯,一言不发,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抗拒感。 方嘉嘉背过身,把烟放到唇齿间,熟练地划燃火柴,点燃了那根细长的烟。 她挥了挥火柴,把熄灭的火柴棍放进干净的烟灰缸,然后把香烟从唇间取了出来。 方嘉嘉朝大家扫了一眼,那群人仿佛突然进入了由她独角出演的即兴剧场,用带着好奇的目光聚成了打在她身上的追光。 方嘉嘉垂眼的瞬间,他们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那阵沉默里渐渐暗了下去。 她夹着香烟的手放在桌下,望着那升腾的轻烟,在一阵沉默里缓缓开口。 “我在社交和表达上没什么才能,不太会说话。人多的时候,我很容易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 方嘉嘉眸光里晃动着升腾的轻烟,闪过一抹犀利。 “上班后公司的其他几个设计师老约我抽烟,后来我就发现我手里拿着一根烟的时候,可以短暂地拥有一些表达的智力,说出一些平常很难说出口的话。” 没等大家对这些话做出反应,她毫无停顿地说:“年前,我被公司裁员了。” 此刻萦绕在她身边的,是老同学们善解人意的静默。 她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公司里一直循规蹈矩的。不管是上学还是上班,我一直都很平庸,平庸得像集体里的隐形人。没想到他们要裁人了,第一个想起我了。” “我在北京待了五年多,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长城都没去过。” 她垂着眼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似乎在努力打捞什么久远的回忆。 “每天就是上班,加班,下班,回到家继续不定时地加班。跟我合租的那个女孩子,我们经常一个星期都碰不了几面,她一度以为我从事的是什么不正当职业。” “失业后我在合租屋里稀里糊涂睡了一个多月,好像把这些年因为加班缺的那些觉全都补上了。睡够了觉,我回到了上庸。回来直接去了姐姐那里,但是没敢跟她说我失业了。” 方嘉嘉的下巴颤了颤,“我没想到这次回家过年会跟你们产生交集。平庸的人也有平庸的烦恼,在这之前,我既不喜欢 178 班,也不喜欢你们。” 漫长的停顿。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希沛和李晓虹是班里的尖子生,尖子生有尖子生的朋友圈。唐小穗和何越山是班里的开心果,捣蛋鬼有捣蛋鬼的朋友圈。” “陈新和覃森有一技之长,随便做个什么小玩意儿就能让大家鼓掌叫好。叶朗,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成为焦点的人。” “别说朋友圈,我那时候就连其他女生那种,可以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铺买零食的朋友都没有。” 方嘉嘉被窜入眼里的轻烟熏得蹙了蹙眉,“初三那年,除了向恬,我跟其他人都没说过几句话。” “初三之前,支撑着我每天去学校的是杀人般的意志力。初三之后,让我每天心甘情愿走入那个校门的,是叶朗。” 她捻了捻指间的烟,表情平和地把烟灰缓缓弹进烟灰缸。 大家的追光短暂地从方嘉嘉的身上往叶朗的方向闪了一瞬。 方嘉嘉似乎又想到了向宁去杭州学茶艺那几年,她那些青春心事无处诉说的晦暗时光。 “上大学后,我很喜欢听一首日文歌,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我觉得歌词写出了我初中时的那些心理状态。” “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也不知道自己那样算不算抑郁。” “可能吧,看什么都很消极,那时候觉得活着很没意思。但是因为有叶朗那样的人,让我对这个世界稍微有了些好感和期待。” 方嘉嘉抬眼对上眸底泛出泪光的叶朗,嘴角漾出明朗的笑。 “虽然你不记得我,但是你救过我。” 在座的每个人似乎都被一股令人窒息的难过裹挟着,悲伤而礼貌地沉默。 她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摇曳的轻烟往地面的方向晃了一瞬,又缓缓升起。 “我暗恋叶朗七年,没想过要表白。我的那点自知之明不允许我对他做那么冒昧的事。” “暗恋的基本修养,就是不给被暗恋的那个人带来任何负担和困扰。喜欢他的那七年都藏得很好。这场独角戏都谢幕好几年了,最近突然露出那么多马脚,被你们发现了。” “啊?谁发现了?我不知道啊。” 何越山抹了抹腮边的泪,被唐小穗狠狠掐了胳膊,他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对不起,方嘉嘉你说你的,我闭嘴。” 对何越山的贸然打断毫不在意,方嘉嘉只是凝望着指间升起的轻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时候年纪小,因为悄悄喜欢一个人,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只是同学了一年,七年的时间里,有六年都是靠着 15 岁的那些记忆延续着那场不知所谓的暗恋。” 她抿嘴思考了一会儿。 “大三那年我终于清醒了。可能是我迟来的道德感在提醒我,21 岁的女人还惦记着一个 15 岁的男孩儿,很不道德。我的暗恋结束了。” 听得泪雨婆娑的几个女人破涕为笑,及时送上了对她这些话的反应。 叶朗在一片沸腾的悲伤里心绪难平地望着她,艰难地牵了牵嘴角。 “我今天跟大家坦白这些,就是因为我对叶朗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了。他现在是我的偶像,我对他只有单纯的崇拜。” “大家以后也别再开我和他的玩笑了。他太善良了,不会为这种事做什么澄清。但是他也太无辜了,没有义务承受这些。你们行行好。” 叶朗的犹豫和克制牵扯着嘴角和下颌的肌肉,内心被无法言说的失落席卷。 沉默在酒桌间短暂地流淌。 她明明是想给他解围,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彻底被什么困住了。 “在陈老师的葬礼上,听你们跟师母聊天,说起你们在做的事。我觉得你们都很成功,觉得自己很失败。” “周希沛那天带着我走进那间高仿的 178 班教室的时候,给我指出了我曾经坐的那个位置。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当时的心情。” “上学也好,上班也好,我好像一直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总是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可是跟你们相处的这十多天里,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她平静地笑了笑,抬眸扫了他们一眼。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们了。觉得跟你们一起团结奋进,共创佳绩,也挺好的。以前做同学的时候,没能好好遵守贴在黑板上面的八字班训,现在我想试试。” 方嘉嘉抬手轻轻磕了磕烟灰,看了看眼前的一群泪人,情不自禁地笑。 “我的烟快要燃完了,该交代的我也交代了。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很容易让我对自己的表达能力产生错觉。这么煽情吗?” 周希沛眼泪汹涌,把刚刚擦完泪的纸巾往她身上砸了过去。 “烦死了!你真的屁话好多!你千万别喜欢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那天就是居心不良,就是想让你帮云溪农庄做设计才去找你的。” 方嘉嘉把身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毫不在意地笑,“这么看来我也不是那么没用,有点利用价值。” 李晓虹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那天我看你和向书记关系很好,是为了帮李晓霞问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才非要拉着你来云溪农庄。” 方嘉嘉凝视着手指间将要燃尽的烟,微笑从唇角漫溢到脸颊,“什么好学生?全是坏女人。” 陈新犹豫了一会儿,“方嘉嘉,我……” 方嘉嘉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是因为姐姐才跟我说话。别说了,怪伤人的。” 李晓霞泪光闪闪地望着方嘉嘉,“嘉嘉姐,我觉得你拿着烟说话的样子好酷。要不你把烟焊在手上吧。” 那群刚刚还争着飙泪的人一个个笑出了声。 方嘉嘉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不讨厌我了?” “我不讨厌你,我讨厌的是向峻宇。我才没那么拎不清。” 方嘉嘉捏了捏手里的烟头,对她露出真诚度很高的笑,“谢谢李大侠这么有风度。”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去帮你拦门,看我整不死他!” “嗯——”方嘉嘉缓缓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马上收起笑容,“谁说我要跟他结婚?” 她把将要熄灭的烟头伸到烟灰缸边,“友谊地久天长,谈恋爱只会伤感情。” 说完她把烟头彻底按熄,穿在身上的那件犀利的隐形外套似乎也瞬间褪去。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她喝了半杯啤酒,轻声叹气。 “说了这么多话,好累啊。” 第42章 .既要又要,要鱼还是熊掌 那群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奇观,方嘉嘉熄了烟,果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42节 何越山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一般,喝了几口啤酒,转头对唐小穗说:“小穗,我也暗恋了你很多年。” “嘁——” 在座的人发出整齐的鄙夷。 唐小穗对他翻了个白眼,“一身肥肉,四体不勤。滚!离我远点。” 听方嘉嘉说了那么久,情绪被顶上去的覃森也转头望着周希沛,话里话外真假难辨。 “希沛,我也暗恋了你很多年。” “你是不是找死?”周希沛像是听到了什么难听又恶心的话,“再胡说八道我拉黑你!” 方嘉嘉被唐小穗和周希沛的反应逗笑了,原来被不喜欢的人暗恋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 她觉得叶朗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反感,已经算很有风度了。 “今天来坦白局是吧?” 唐小穗把手里那杯啤酒一口闷,对着表情沉郁的叶朗说:“叶朗,我也暗恋过你。尾号 7822 的移动用户是我,对不起,你高中的时候我给你打了很多骚扰电话。” 叶朗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是后知后觉的顿悟。 “哦,每次一接通就挂掉的那个?是你啊?” 何越山脸上的肉气得发颤,“唐小穗,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追你的时候你追他?” 李晓虹扶了扶眼镜,“既然大家都这么开诚布公了——” 何越山伸出肥胖的右手食指,指向李晓虹,语气凶狠地说:“你先别说话!你是不是也暗恋叶朗?” 李晓虹点头。叶朗茫然又惊愕地扶额。 何越山气笑了,手指甩向周希沛,“周希沛!你最好不是!” “我没有暗恋他。”周希沛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天天围着他转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算什么暗恋?” 叶朗向周希沛投去疑惑且震惊的眼神,他是真没想到啊。 “哇——你们这些女人简直!”何越山怒气冲冲地把脸甩向李晓霞,“你不会也?” “死胖子你疯了吧!我喜欢的是向峻宇!” “对不起,我气糊涂了。你不是我们班的。” 几个女人拍桌大笑。 方嘉嘉敏感而精准地觉察到,这几个老同学正在用自己的暗恋经历帮她稀释坦白后的尴尬。 这种掩藏在嬉笑怒骂里的温柔,大概是朋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周希沛朝叶朗挑了挑眉,怕他有什么心理负担,刻意挑拣着刻薄的话揶揄他。 “我们那时候就是年纪小,见识少,178 那些男生不是蠢货就是土鳖。你赢就赢在其他的男同学资质都太差。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女的现在长大了,在外面见过各种款型的男人了,谁还喜欢你?” 叶朗抿了一口茶,五味杂陈地点了点头。 何越山酸溜溜地说:“你们到底喜欢叶朗啥啊?长得帅?个子高?成绩好?他爸是校长?操!老天爷真不公平!我要是女的我也想暗恋他。” 陈新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我不太懂,你们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表白啊?藏着掖着不难受吗?” 李晓虹的食指敲了敲桌子,“暗恋是一种高级的、克制的情感。” “我们不会因为自己付出了感情就既要这个,又要那个。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不需要他回应什么,我们自己就可以生产情绪价值。” “暗恋并不可怜也不可悲,从开始到结束都与人无尤,因为我们拥有完全的自主权。” 几个有过暗恋经历的女人纷纷送上热烈的掌声。李老师真的很懂得怎么强行上价值。 叶朗看了看笑眼明亮的方嘉嘉,垂眼看向手里的竹丝杯。 他心底那些晃荡的失落情绪就像剩下的半杯茶汤,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向峻宇面色纠结地站在村部的健身器材旁,刚拿到异地搬迁名额的向修德捏着一支烟蹲在他身旁喋喋不休。 向书记跑上跑下好不容易帮他家拿到了两套安置房的钥匙,他说不想搬了。 “峻宇,他们说我这一搬走老木房子就要拆,宅基地也没得了。那不行!” “你重新给我找个屋场,那个山坡上不通路,我不住也可以,那老房子我不要了也可以。” “我生是向善坪的人,不能丢了在老家的地。” “住在那个城边边上,菜园也没得,田地也没得,我不去。我两个儿媳妇愿意住,让他们年轻人去住安置房,我要留在这儿。” 乡野里总能碰上这种既要又要的村民。 向峻宇听他念叨了半天,捏了捏山根。 “修德伯,我之前跟你都说过,接受集中安置就不能再自己建房。你说想清楚了我才去争取这个名额。” “我一时糊涂嘛,想来想去,我觉得搬走实在是不划算。” “安置房的名额不会一直给我们留着,我刚刚打电话,那边说一周内不给确切答复,名额就给别人了。” 向修德狠狠吸了一口烟,不容反驳地说:“那两套安置房我要,宅基地我也不能丢!” “这实在是办不到。” 向峻宇看了看他越来越暗的脸色,又看了看变得更暗的天色。 “你跟家里人好好再商量商量,想清楚。想建新房就趁早协调好新场地,想搬进安置房就快点安排搬家的事。不要到头来,一头都没落着。” “哎呀?你这话说的!你是书记啊!你这就撂挑子啦?” 向修德急得扔了手上的烟,猛地起身,头晕眼花晃了个趔趄。 向峻宇伸手扶了他一把,“这件事从上报材料到跑审批,村部该做的都做了。” “峻宇,我跟你爸爸是什么交情?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摘过枇杷打过枣,你就这么对伯伯的?我要告你的状!你当书记不作为!我要去找镇委书记!找县委书记!” 向峻宇无奈地点了点头,望着那个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叹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自觉地朝状元小卖铺的方向走。走到龙耳朵餐馆门口,发现小卖铺门窗紧闭,也没开灯。 他还没张嘴,心里门儿清的张翠凤走了出来,脚抵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峻宇,来找嘉嘉?她一大早就和一个男同学去茶果山了,还没回来。我先前跟她打电话喊她来吃晚饭,她说她已经在那儿吃过了。” 向峻宇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部,他在自己的车边站了一会儿,坐进车里,驱车前往云溪农庄。 这一次,他没有思想前后,也没在山下掉头回家,把车直接开到了云溪农庄的停车场。 向峻宇的电话打来时,方嘉嘉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听周希沛安排云溪农庄二月底正式开业需要设计的物料。 李晓霞见方嘉嘉手机震动,起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 “嘉嘉姐!向峻宇的电话。” 方嘉嘉倒吸一口气,立即走回自己的座位接听,“向书记?” “我在云溪农庄的停车场,你那边结束了直接过来。” 向峻宇握着电话仔细看了看对面那辆车,是李晓霞的,冤家路窄。 “……” 方嘉嘉发现他直接挂了电话,回到周希沛身边,继续和她一起整理开业物料清单。 陈新和覃森拉着叶朗给他们的产品营销出谋划策。 李晓虹姐妹和唐小穗聊着万穗农场和虹霞红薯粉厂联名推出新产品的事。 酩酊大醉的何越山躺在沙发上睡觉打呼。 夜深。每个人都背上了一堆新的工作任务。 到了各回各家的时间,一行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快到停车场,叶朗握着车钥匙还没开口,陈新朝方嘉嘉先挥了下手,“方嘉嘉,我送你回去。” 方嘉嘉看了看走在身边的李晓霞,正犹豫着该怎么婉拒陈新的好意。 靠站在车边的向峻宇,点开了宋青岚刚刚在村里的党员群发出的 2 月份主题党日的活动通知,听到喧闹声,望向走过来的那群人。 “嘉嘉,这里。” 令人不安的寂静。 “向峻宇!你——”李晓霞的诅咒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晓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头发,捂住了嘴。 方嘉嘉脚步沉重地往向峻宇的车边迈,走到车门边了又转身,潦草地和老同学们挥了挥手。 “拜拜。” 她仿佛被向峻宇挟持了一般,老老实实坐进车里。 覃森和陈新先后朝向峻宇打了声招呼,“峻宇哥。”向书记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余下的人像是被集体下了目送任务,目送那辆军绿色的 jeep 角斗士开出了停车场。 李晓虹见车开走了,松开捂在妹妹嘴上的手。 “向峻宇!你——”李晓霞望着远去的车子尾灯,满腹怒气忽然就泄了气,垂头丧气地说:“可真气人!” 唐小穗安抚地拍了拍李晓霞的肩,“妹妹,拿不起但是放得下,姐姐很欣赏你!” 周希沛和李晓虹相视而笑。陈新按了按手里的车钥匙,“峻宇哥,果然。” 热闹的说说笑笑里,叶朗沉默了一会儿,他径直走到自己车边,“李晓虹,你们开车了吗?需不需要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妹开了车过来。” “那我先走了。” “拜拜——” 叶朗的车驶入一个个绕落在山间的弯道。 他降下车窗,山道上送来的草木味道里,混着寒夜的沁凉和道不明的惆怅。 两个月前,刘有为就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是长期驻守万匠泉村,挂职驻村第一书记,配合当地村干部开展文旅融合背景下古建筑类文物的创新保护和利用,拓宽乡村振兴渠道,在基层历练两年。 第43节 单位里未婚未育的人屈指可数。这种需要长期驻村的工作,已婚已育的人,都是能避则避。 二是参与土家族口述历史采集、濒危口述史料征编。 土家族有自己的民族语言却没有文字,历史文化均靠口传心授。 濒危口传文化大多散佚于偏远的土家乡村,要征集其口述史料,必须深入实地展开田野调查。 他一直更倾向于选择更单纯的口述史采集、征编工作,想要远离村野社会里无数不可控、不确定的人情琐碎和复杂。 车子又在黑夜里连过了两个弯道,叶朗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第43章 .短暂的灵光,迟来的叛逆 在酒桌上语惊四座的方嘉嘉,坐进向峻宇的车里就如同被点了哑穴一般,默不作声。 向峻宇透过后视镜朝后座看了一眼,对上她晦暗不明甚至带着些埋怨的眼神。 “怎么了?” “你跟李晓霞说了什么?” “实话。” 她束手无策地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经过一个弯道时,车灯照见了路边的一块广告牌——山哥剁辣椒。 方嘉嘉灵机一动,想用那个尘封了多年的称呼唤醒他的兄妹记忆,让他多少恢复点理智。 她又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光是想想就已经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哥哥,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 近二十年没听她这么叫过自己了,向峻宇乍听还是怔了几秒。 “别这么叫我。”根本不想跟她延续什么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情,他被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激出一声轻笑,“向文楷才是你哥哥。” 她也不客气了,“是你自己非要我这么叫的。”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想当她哥哥,长大了又想当她男朋友。男人可真是善变。 当然,这种话只敢腹诽。 方嘉嘉扭头看向窗外。这是一个对着老同学掏心掏肺之后,深感疲惫的夜晚。 她没有积累太多社交的技巧,也没有什么交浅言深的忌讳。 说出那些话,只觉得和他们相处得更自在了,对那个集体,她也更切实地有了融入感。 或许有一天,她不用点燃那支烟,也能在他们面前畅所欲言。 烟?她转头看了看驾驶座那个烟酒不沾的人,脑子里又乍现灵光。 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安静话不多?乖巧没脾气?但是好歹她十分确定地知道烟酒不沾的他不喜欢什么。 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用“哥哥”的身份劝退他,不如先试着做个让他讨厌的人,击碎他喜欢的那个“方嘉嘉”。 她的右手缓缓伸进大衣口袋,拿出烟盒在手上转了转。 “我想抽烟。” 黑夜在山野之间呼入变幻莫测的风,一阵骤雨猛然砸向车顶。 沉默在静谧的车厢里分野出对峙的气流。方嘉嘉忐忑地等待着接收来自向书记的反感。 向峻宇打开雨刮器,“喜欢抽烟?” 说实话,也就每次点烟时需要吸入那一口。她一点都不喜欢那种烟雾入侵肺部的感觉,违心地“嗯”了一声。 “抽烟对身体不好。” 方嘉嘉心虚地按了按烟盒,心里窜出些叛逆的火苗,“我又没想长命百岁。” 听到他那声叹息,她不禁暗喜。很失望吧向书记? “少抽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无奈,却没有责备的意味。 方嘉嘉如获大赦地抽出一根烟,熟练地放进唇间,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火柴盒落在酒桌上了。 她怏怏地拿掉嘴里的烟,虽然没点燃,但是多少有些壮胆的效果。 瞄了一眼驾驶座的人,语气里故意混进一些轻佻,“哥哥,有火吗?” 向峻宇透过后视镜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话里话外没有透露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一肚子火。” 方嘉嘉差点笑出了声,夹着烟的右手撑了撑额头,挡住了笑容。 我不光抽烟,我还喝酒。她拿着那支烟,漫不经心地在烟盒上磕了磕。 “我晚上要加班做点事。” “我把电脑给你带过去。” 方嘉嘉望着车窗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苦恼地说:“村里的店这么早就关了,我去哪里买酒?” 向峻宇冷静地接受来自她的第二波冲击,“买酒?” 她努力克制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我每次加班的时候,都要香烟配酒。不然就没法儿做事。” 在向峻宇蹙眉凝思的短暂沉默里,雨点时急时徐地砸在车顶。 他实在很难想象方嘉嘉在那种烟雾缭绕、酒气冲天的环境里工作的样子。 一分多钟漫长得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甚至让方嘉嘉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和向峻宇因为长大而产生的那些距离感,竟然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突然消弭了。 她也不知道那个隐形的橡皮擦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精准而利落地擦掉了她对他又敬又怕的情绪。 方嘉嘉点开卡卡发来的消息,语音转文字,耐心地看他吐槽白述。 向峻宇把车停进了自家的院子,“要跟我一起进去吗?我去给你拆电脑。” “不用,卡卡——”方嘉嘉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到他家了,“我同事帮我把电脑寄回来了,明天就到了。” 他转身望着她,“你不是今晚要加班吗?” 她把手里的那支烟塞回烟盒,理直气壮地直视他,在他生气的边缘试探。 “突然又不想加了。” 向峻宇平静地阅读着她脸上的表情里泄露出来的反常,“你今天怎么了?” 他总是这么心平气和的,方嘉嘉反而没招了。她沮丧地端出了举白旗的态度,垂下眼皮。 “没怎么。” 一直在车门边狂摇尾巴的大福,见向峻宇迟迟没下车,对着车门嗷嗷吠了起来。 向敬东从二楼的卧室走出来,朝楼下看了看,“峻宇!你车怎么停的啊?别摆在正中间。” 向峻宇放下车窗,“我还要出去一趟。” 望着快速驶出院子的那辆车,向敬东忍不住埋怨。 “非要当什么村书记?没日没夜的!一天到晚忙得后脑壳都看不到。” 望着街上那些视觉杂乱的商铺招牌,方嘉嘉的神思被拽入工作状态。 “向书记,村容村貌改造会改造这些商铺的门头招牌吗?” “目前还没规划到这儿,镇政府那个美丽庭院计划主要是对村民的自建房做统一美化和改造。” 向峻宇停顿了一会儿,“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五月份有个非遗风物集市要在村里办,我们到时候会做一些有特色的临时摊位。我感觉沿街这些商铺的门头——” 方嘉嘉组织了一下措辞,“都是那些快消品牌为了打广告免费送的招牌,做得太敷衍了。” “是不好看。”向峻宇把车停在状元小卖铺门口,回头望着她,脸上是进入公事状态的端正严肃。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结合那套善文化视觉系统,融合西兰卡普的色彩和元素,先把状元小卖铺改造好。你觉得可以的话,到时候我就按那个风格给村里的店铺做统一改造。” “还有 logo 的字体和颜色,可以融入每个店自有的特色和个性。” 她想到了那些规划得很整齐的街道,“那种整条街就是统一的黑底黄字或者红底白字的招牌,虽然整齐划一,但是很不尊重每个门店在市井烟火里沉淀出来的多元性,很没意思。” 向峻宇默默望着她,好像有很多年没有像这样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第一次和她谈及与她的专业相关的事,她陈述己见的职业感让他倍感陌生。 他们距离疏远的这些年里,她在自己的时空里积累出了让他惊讶的见识和才能。 虽然很认可她从专业角度提出的想法,但是这不是他能拍板定夺的事。 “我先去报批,你等我消息。” “报备审批的话,需要我把对比的效果图先做出来吗?” “你忙得过来吗?” 方嘉嘉盘了盘手头上紧急且重要的那些事。 “二月份可能忙不过来,要做完小卖铺的装修,云溪农庄开业也需要设计物料,178 在姐姐茶社的宣传物料,还有覃森和陈新他们那边也有些品牌包装的事要做。” “这么忙?” 她以为他等不及,连忙说:“你要是要得急,我可以调整时间,争取早点做出来。” “不急。”向峻宇沉吟片刻,“不要老是熬夜。” “哦。”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那我先进去了,你早点回去吧。” 关上车门,方嘉嘉朝龙耳朵餐馆望了一眼。 “欸?高为峰的车开走了。” 向峻宇跟着她下了车,想起中午吵闹的场面,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第44节 “嗯,中午又在这儿闹了一场。” 方嘉嘉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厌恶,“他有什么脸来闹?” “他带了他爸妈过来,场面太乱了,派出所的人到了才消停。” “还惊动警察了?翠凤婶他们没事吧?” “他们没事,翠凤婶和向安把高为峰的脸刮花了。” 方嘉嘉松了一口气,低声嘀咕,“他活该。没底线的赌鬼,不要脸的骗子。” “嗯。”向峻宇脸上是若隐若现的微笑。 他平时最不爱听村民扎堆掰扯这些家长里短。 可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儿跟她聊这些村里邻里的琐碎,听她絮絮叨叨,内心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渴望靠近和拥有的,平凡而生动的日常。 方嘉嘉登了两级台阶又猛地转身,语气急促地说:“他都敢带着人来这里闹,不会去姐姐家里闹吧?” “你放心,他不敢去向宁家闹。” 他笃定的语气和眼神,稍稍平息了方嘉嘉内心的恐慌。 她缓缓点了点头,“哦,你快回去吧。” “嘉嘉。” 方嘉嘉看向他,忽然发现俩人现在几乎是平视,他眼里的感情像潮水一般涌向她。 她垂眼瞄了瞄脚下的台阶,在心里快速推算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身高差。 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手足无措的话,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朵在黑夜里难以被察觉的红云,她在他欲言又止的停顿里紧张地抢白道: “你不要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第44章 .我们经常会假装过得很好 风吹来,挟带着雨后的湿冷。 向峻宇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惹出一抹笑,内心涌现出一些愉悦的情绪,微微点头。 “早点睡。” 方嘉嘉转身“噔噔噔”地上了台阶,心里热闹翻腾得像是在开一场运动会。 她匆匆开门,关门,靠站在门边,伸手打开了小卖铺外面那盏门檐灯的开关。 向峻宇的心情随着那突如其来的光亮变得更加明朗起来。 方嘉嘉听到车子远去的声音,关了灯。她觉得向峻宇似乎有一种很诡异的能力,让她在他的注视里感觉自己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她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陷入了普信女的自恋漩涡。 睡前,她把 2 月的工作任务分成了四类:重要紧急、重要不紧急、不重要紧急、不重要不紧急。 望着那张工作清单,她发了会儿呆。 以前总是被白述逼着按时间管理四象限来写每周工作的计划和总结,每周一和每周五,到了提交工作计划和总结的时间,她都能听到卡卡在旁边激情抱怨。 “我觉得我最重要最紧急的事就是杀了那头白眼狼!” 方嘉嘉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卡卡昨晚发来的消息,狠狠地叹出了一口郁闷。 白述把他们设计部的国内游地点定在了上庸,为了错开五一人流高峰,时间定在了四月底。 那十几个前同事里有一半牛鬼蛇神,她才懒得对他们尽什么地主之谊。 她还记得自己正式办离职交接的那天,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位叫男同事皮笑肉不笑地问她离职后有什么打算。 当时忙着拷贝自己的资料,突然被裁员心里本来就没着没落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回村里刷墙。” 卡卡当时还开玩笑说:“咱们美术生就业面多广啊,能给篮球画线,还能给村里刷墙。” 方嘉嘉望着 ipad 上那张状元小卖铺内墙的墙绘草图,指间转着 ipencil 不禁笑出了声。 一语成谶。她真的回家来刷墙了。 热气萦绕的早餐桌旁。 方嘉嘉与方建兵因为她回家开小卖铺的这件事,在电话里进行了短暂的僵持。 最后是当爸爸的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无奈地妥协,“粉刷和装修我找人去弄。” 方嘉嘉往向安递来的面里加了几滴山胡椒油,“谢谢爸爸,可不可以先不要跟我妈讲?” 电话瞬间就被挂断了。 方嘉嘉拌了拌碗里的面,他们两父女之间就连讲个礼貌都会让彼此不自在。 张翠凤和向安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高为峰昨天来主演的那场闹剧给她详细解说了一遍。 高为峰带着父母拎了一堆东西来提亲,张翠凤把车钥匙扔给了高为峰,撵他们走。高为峰的爸妈揪着向宁是聋哑人这一点,大骂张翠凤不知好歹。 正是饭点,向振国因为店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客人,忙着炒菜。 向安和张翠凤突然和他们撕打起来,高为峰挡在中间,脸上被张翠凤狠狠挠了几下。 说到这儿向安拍了拍他爸。 “一看高为峰他妈要打我妈,我老爹举着炒菜铲子就冲出来了,吓我一跳。” 向振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看老婆和儿子那副表情,猜到他们又在翻扯昨天那出闹剧。 或许因为听不见这世界的喧哗和吵闹,他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面带微笑地拿起筷子给方嘉嘉的面里加了个煎蛋。 方嘉嘉拇指屈了两下,笑着送上了自己的“谢谢”。 “高为峰那个老娘的嘴巴贱得很!还说向宁一个聋哑人有什么了不起?他儿子倒是好手好脚不聋不哑,有我姑娘本事大吗?” “宁宁吃了多少苦才把那个茶社办成今天这样?还让那么多特殊学校的同学在她那里学到了本事,找到了工作。我姑娘就是了不起!” 张翠凤越说越气,愤愤地念:“要不是峻宇他们几个拉着我,我只怕会撕了那臭婆娘的嘴,杀了她的心都有!宁宁得亏没嫁去他们家啊,这种婆子妈谁敢要?” 向安挠了挠头,“高为峰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猪狗不如。” “你就是个贱骨头!他给你买两件衣服两双鞋,你就恨不得对他吐舌头摇尾巴!没用的东西。” 向安愁苦地看了方嘉嘉一眼,“嘉嘉姐,我觉得我以后娶媳妇儿也很难,我妈这种婆子妈也没人敢要。” “翠凤婶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懂什么?”方嘉嘉打量了他一眼,“你才几岁啊?就想这些?” “他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哦,女同学都敢带到家里来,还给人家做饭吃呢!” 张翠凤对着儿子剜了一眼,“考试分数没别人一半多,真的是好意思天天追着人家小姑娘跑。没皮没脸。” 方嘉嘉抿嘴笑了笑,“给女同学做饭吃?” “嗯——”向安得意地挑了挑眉,“为喜欢的人下厨,应该的。” 方嘉嘉不由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看不出来,有两下子。 “向安!我看你真的是脸皮城墙厚!一天不晓得好好读书,人家那么优秀的女孩子,以后进一中考好大学,外头什么优秀的男孩子碰不到?你看到时候人家还看不看得起你!” 张翠凤怒视着自己的儿子,正想再说点什么,握着铃声乍响的手机嚷嚷道:“秀荷打我电话干什么?嘉嘉,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欸?秀荷?”张翠凤见方嘉嘉望着自己,特意打开了免提。 “翠凤,餐馆忙不忙啊?” “还没开学啊,学生老师都没回学校,没多少人来吃饭,我闲得很。” “我这几天也是闲得很呐。文楷和陆臻心疼我,请了个月嫂带孩子。哎呀,我是专门跑来伺候他们的,反倒还让他们伺候我。” 方嘉嘉两条眉一高一低,五官调整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秀荷这炫耀的口吻,沾沾自喜的语气,和前几天电话里的那个怨声载道的“祥林嫂”是同一个人? 张翠凤捧场地说:“哎哟哟哎哟哟还是你命好啊,有个好儿子就够让人眼红的,还找了这么个好儿媳哦!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好命,我也就知足了!” “宁宁哪里比儿子差了?”王秀荷看了看客厅里的人,月嫂抱着孩子朝她瞥了一眼,她立马放低了声音。 “翠凤,你上次给我发的那个照片我一直想问你哦,和嘉嘉一起在你们餐馆门口的那个男的是哪个啊?开白车子的那个。” 方嘉嘉听到这儿对着张翠凤一个劲摆手。 张翠凤脑子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那是叶校长的儿子!” “叶校长的儿子?叶朗啊!” 王秀荷倍感意外地报出了大名,语气里迸出开香槟般喷薄而出的惊喜。 “哎呀!那个男孩子优秀得不得了,他也是个中考状元,成绩又好,又有礼貌!天老爷哦,我们家嘉嘉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了!” 向安捂着嘴偷笑。 张翠凤见方嘉嘉手都摆出虚影了,想到她这几天和向峻宇过从甚密,也怕自己的情报让王秀荷误解,吞吞吐吐地解释。 “他们那天一群同学一起来我店里吃饭,可能就是同学哦。” “哦——”王秀荷的谈话兴致断崖式下跌,想到了她自己相中的女婿候选人。 “峻宇最近忙不忙啊?跟老李家的那个二丫头成了没啊?” “峻宇忙得很!”张翠凤知道老姐妹在拐弯抹角打探什么,“你把心放肚子里哦,他跟老李的那个二丫头没成。” “我放什么心啊?”王秀荷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峻宇我看着长大的,我就想问问他好事近了没?到时候我也好提前准备道喜随份子嘛。” 张翠凤对着手机隔空白了王秀荷一眼。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方嘉嘉也是才发现王秀荷真的很爱演,明明在向文楷家待得怨气冲天,非要在老姐妹面前表现得春风得意。 果然,她们俩聊着聊着又失去了最初的主题,从潭沙的天气聊到了县里的广场舞大赛。 向安和方嘉嘉心照不宣地对视,先后离开了餐桌。 王秀荷和张翠凤对喊式的聊天背景音在他们背后持续。 两个女人爽朗说笑的嗓音里,充满了某种意味不明的较量。 临近中午,方嘉嘉收到了卡卡寄来的几个大包裹,快递费是真没白花,果然是特快的速度。 还没组装好自己的电脑,覃森带了两个工作室的木工来到状元小卖铺。 第45节 方嘉嘉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个木工居然是自己的小学同学张钊,他们和她沟通嵌入式货柜和货架的具体规格、尺寸、设计样式,几个人画了七八个版本的草图,终于定了下来。 时间真的很不经用,转眼就到了傍晚。 方嘉嘉带他们在龙耳朵餐馆解决了晚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家组装好自己的电脑,点开云溪农庄开业的物料清单,继续做设计师。 王秀荷的电话打来时,方嘉嘉正在和周希沛在线上沟通云溪农庄开业主画面的思路。 她点开免提,王秀荷先送来了一声长叹。 “哎——” 王秀荷听着外面的陆臻和月嫂说说笑笑,在自己的卧室里愁眉苦脸。 “嘉嘉,你忙不忙啊?”她听到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又加班啊?” “嗯。”方嘉嘉朝电话瞥了一眼。 “你哥哥休陪产假了,每天早上他起床就把卫生搞了。这家里越加没我能做的事了,我天天闲得发慌。” 方嘉嘉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下来。 “中午吃饭,我夹菜一时忘了用公筷。你嫂子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那个菜她碰都不碰了。” 王秀荷语气里掺着气恼。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这些天注意又注意。生怕惹她嫌弃,怕给你哥哥丢脸。” 方嘉嘉轻叹,“实在没事,你就去找个班上吧。” “我这一把年纪还能做哪样啊?哪个要我啊?我什么都不会呀。” “向文楷家附近的便利店、小超市。导购也好,收银也好,开了这么多年的店,你又不是做不来。” “别人收银现在都是用电脑,我哪里会呀?” “那就去学。” “我那个店都关了,还学那些干什么?我不学。” 王秀荷望着飘窗外的林立高楼,幽怨地沉默。 家里的田地都租出去了,方建兵满六十岁后在工地上就没办法买保险了,向文楷的儿子也不用自己带。 往后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十年,真的什么都不干了?光靠那点养老金和儿女的孝心过活? 她不愿意。状元小卖铺真的完全没有生机了吗?为什么别人的店可以开得红红火火?是不是应该趁着还没老糊涂好好学一学经验,长一长见识?回家继续开店? 思路被女儿拨通了,似乎是做好了决定,王秀荷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强硬起来。 “嘉嘉,你老在北京漂着也不是事。你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换个离家近的工作,找个知根知底的对象。” 听到她嗓音里冒出了久违的那股精气神,方嘉嘉松了一口气,敷衍地“嗯”了一声。 王秀荷听到儿子和陆臻的谈话声,压低声音。 “我早上跟你哥哥提起了这事,他让你发一份简历给他。哥哥不是不管你,你们俩也不是仇人,不要搞得那么生分。” 在方嘉嘉无话可说的沉默里,王秀荷听到隔壁的主卧传来了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陆臻那声愤怒的质问格外清晰地传了过来。 “向处!你现在是在问责吗?怪我没把你妈当成我妈?” 第45章 .看不透的,看破不说破的 王秀荷匆匆挂了电话,在走廊上六神无主地踱步。 儿子和儿媳好像是因为她吵起来了,她怕自己贸然进去劝架会火上浇油,只能干着急。 向文楷和陆臻结婚两年,因为工作原因长期分居两地,聚少离多。 至少在王秀荷看来,这些日子,儿子和儿媳相处得不像是夫妻,更像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事。 陆臻因为愤怒的情绪导致脸都显得扭曲,向文楷脸上无愠无恼。他看了一眼未关好的卧室门,走过去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了,里面的吵闹声也听不清了。 王秀荷踱回自己房里,坐立难安。 “如果不是我爸妈还没退休,我也不想麻烦你妈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不是不想和你妈好好相处,也不是故意针对她。但是我跟她的确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让我像别人家的儿媳妇那样毫无障碍地对着她喊妈,我做不到!” “陆臻,我没想让你把我妈当成你妈,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有话可以好好沟通。没必要互相猜疑,抗拒对话。” “向文楷!别在我面前展示你为人处世的那一套!” 陆臻被压抑不住的暴躁情绪撕扯着。 “我就是不喜欢她总是用几十年前带孩子的那一套来带我儿子。她总说她以前带你就是那么带的,可是现在不是以前!” 向文楷摘了眼镜,捏了捏山根上被压出的印痕。 “我会提醒她,你别跟她计较。我妈在村里过了几十年,忙着开小卖铺养活我们兄妹。她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与时俱进,希望你能理解。她不懂的,我们可以教她。实在不行,可以请人来带。你们没必要因此处成敌人。” 陆臻顿时哑口无言,想到王秀荷在家里谨小慎微的样子,内心涌出些愧意。 她努力平复自己躁怒的情绪,扶着梳妆台的边沿,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还未散尽的狰狞之气让她忽然有些自厌。 “对不起,我最近总是没办法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找准谈话的时机。”向文楷冷静地从衣橱里取出自己的睡衣,“我去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陆臻的余光里,他带上门出去了。她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再次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在曾经憧憬和喜欢的人面前,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又是什么?让他在她每次歇斯底里地暴怒之后,依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他好像有一把为人处世的标尺,和身边的每个人都有精准量刻的相处分寸。又好像有难以量测的情绪阈值,她无论发出多少无名火都触碰不到那个让他爆发的临界点。 旁人眼里的他们相敬如宾。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相爱的假象里有多少来自于那个男人的淡漠。 在自己卧室门口徘徊的王秀荷见儿子拿着睡衣出了卧室,轻手轻脚地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文楷,怎么吵起来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啊?” “妈,以后你和陆臻有话直说,都不要憋着。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刚生完孩子情绪化一点,你多体谅一下。” “好好好,我晓得。” “不早了,你早点睡。”向文楷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跟嘉嘉说了吗?” 王秀荷连忙点头,“说了说了,我刚刚给她打电话说过了。我让她发个简历给你。” “好。”向文楷见王秀荷还有话没说完的样子,“还有事吗?” 王秀荷犹豫了一会儿,本想说自己这阵子想找个附近的便利店打打零工,学习学习。又不想因为自己的这点事让儿子挂心。 “没事,没别的事。” 阴云密布的早晨。王秀荷跟儿子说要去找一个在潭沙务工的同村熟人说说话。 向文楷没多想,觉得她最近的确有些情绪不振,和熟人聊聊天或许能心情好点,嘱咐她把手机充满了电再出门。 王秀荷走进临街的便利店一间一间地观摩学习时,方建兵帮女儿找来的两个施工人员拎着工具箱走进了状元小卖铺。 沵湖镇纪委书记接到县纪委的来电,让他们了解一下向峻宇的情况,说是有村民举报向峻宇懒政不作为。 纪委有纪委的纪律,纪委书记不会告诉向峻宇到底是谁举报了他。 向峻宇坐在纪委书记的办公室,不用猜他都知道,向修德去县纪委因为异地搬迁的事情参了他一本。 他有条有理、不卑不亢地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 面容和善的纪委书记笑眯眯地给他泡了一杯茶。 “峻宇书记,我就是了解下情况给上面做个汇报。我们镇这几个村的书记,就你天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事的,你作为不作为我们很清楚。” 向峻宇接了茶,握着发烫的白瓷茶杯沉默。 吃力不讨好,反而遭举报。他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郁闷,只是对向修德的行动力有点意外。 这老伯伯还真是言出必行,说举报就举报,一点都不拖延。 向峻宇走出镇政府,回到村部大院。 村里的妇联主席赵春兰正和宋青岚在一楼的农家书屋门口讨论着什么。 走到一楼的楼梯口,撞见了从村部调解室里走出来的向修德和钟正和。 向峻宇走到他们跟前,神色无异地问:“修德伯,建新房的地找好了吗?我这两天问了些人,修车行老三说他有块地可以转让。你要不要找他聊一下?” 向修德心虚地干咳了两声,疾言厉色道:“不要你管!我有我的安排!”然后他和颜悦色地转头看向钟正和,“钟书记,那我就先回去了,给你添麻烦了。” “欸?修德哥!在向书记面前你乱喊什么?” 钟正和把保温杯的杯盖狠狠扣向杯口,瞪了向修德一眼,“不要乱抬举我,不合规矩!” 向峻宇旁观着二位老戏骨在自己面前唱的这出戏,眉头的肌肉稍稍动了动。 不得不说,比春晚好看多了。 向书记有点想笑,但是面部肌肉始终控制得很好,似笑非笑地转身往楼梯口走。 “向书记!”赵春兰朝向峻宇快步追了过去。 “春兰姐,有事?” “今年县里的广场舞大赛时间定了。荷嫲去潭沙带孙子了,玉兰婶儿去市里的酒店做保洁去了,坤英年前刚生了二胎。” 赵春兰晃了晃手里的海报,“本来我们村的人对这事就不积极,去年好不容易凑了十几个人,今年这一下缺了好几个。我昨天问了一圈人,都不乐意补这个缺!” 向峻宇接了赵春兰手里的海报单张,快速地浏览由县委县政府主办、县委宣传部和县文旅广体局承办的广场舞大赛信息。 这项赛事已经办到第五年。镇里每年会选出一支村队代表沵湖镇去县里参加决赛。 前两年,一直是茶果山村代表沵湖出战,其他几个村的村民对这项赛事向来毫无热情。 “春兰姐,中午先在广播里发个征集通知。” 方嘉嘉戴着口罩和手套,和两个话不多的大叔一起刮铲小卖铺的旧墙面。 正午时分,村头的喇叭准时送出了新一天的声响。 播放完预定的广播内容,赵春兰不标准的普通话从喇叭里抑扬顿挫地传了出来。她慷慨激昂地发出了向善坪村广场舞队招募新成员的通知。 又铲下了一块发黄的旧墙皮。方嘉嘉拨了拨眼角的墙皮碎屑,看了看两位大叔。 第46节 “叔叔,该吃午饭了。我先去龙耳朵点菜。” 平头大叔看了她一眼,“要得。” 张翠凤见方嘉嘉朝餐馆走过来,“嘉嘉,你店里要装修,又是灰啊又是漆的住不得。这阵子你就住宁宁那间房。” “好。”方嘉嘉自小没少和向宁同吃同住,也不跟她见外。 比起自己家人,她和张翠凤一家人待在一起时反而更自在。 她摘了口罩和手套揣进工装裤的裤兜,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张翠凤拍了拍方嘉嘉头发上的灰,“粉刷和装修的事你让他们搞就是了嘛,又不是没给他们开工钱。” “我在电脑前坐久了,想找点事活动活动手脚。” 送外卖的向安骑着电动车回到小院儿,他摘下头盔,故弄玄虚地说:“嘉嘉姐,我刚刚去村部给他们送外卖,看到峻宇哥和一个姐姐一起吃饭。” 方嘉嘉自己手写了点菜的单子递给向振国,懒得搭向安的话,她不觉得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是宋青岚还是那个村医?那姑娘是叫静静吧?”张翠凤拿起菜单看了一眼,从冷藏柜里拿出两颗西红柿和一把蒜苗,双眼如八卦的探照灯打在了儿子脸上。 “都不是。” “哎哟哟?那是哪个啊?老李的二丫头?” “不是。”向安拍了拍怀里的头盔,望着他那个好奇心极重的妈咧嘴笑,“妈,你猜。” “我猜你脑壳!”张翠凤挥起蒜苗在儿子背上敲了一下,拎起打包好的外卖,“快把这几盒饭送到卫生院去!” 向安重新戴上头盔,挡在方嘉嘉面前咯咯地笑。 “嘉嘉姐你别想多了,是春兰姐。” 方嘉嘉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果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身上,总是流淌着清澈的愚蠢。 “送你的外卖去!”张翠凤这一声吼得自己嗓子有些发痒,忍不住咳了咳,“大人的事你少管!” 赵春兰走进龙耳朵餐馆的院子时,方嘉嘉正帮两个忙了一上午的叔叔倒啤酒。 “翠凤嫲,今年村里的广场舞队没你可不行呀。”赵春兰笑呵呵地走到正在洗碗的张翠凤身边,“晚上一起去村部的篮球场跳舞,到点了我喊你。” “我不去!跳舞?我还跳六咧!我不跳,我一天到晚搞手脚不赢。” 方嘉嘉差点被张翠凤的话逗笑,只顾着埋头吃饭,也不敢抬眼看他们的。生怕自己被赵春兰锁定成为下一个发展对象。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嘉嘉?哎哟!真的是荷嫲屋里的嘉嘉!” 赵春兰笑容满面地走到方嘉嘉身边,“昨儿才听翠凤嫲说你回来开店啦,以后在家里待的日子长了吧?” 方嘉嘉慌里慌张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她开口就先语速飞快地拒绝。 “春兰姐,我不会跳舞。” 第46章 .要不要试试,试试就试试 赵春兰的脸上有着遭受过无数次拒绝之后依然坚韧的笑容。 方嘉嘉觉得自己和这位妇联主席的对话,全程被她压制,本来想打太极却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世上无难事。谁生下来就会跳舞啊?不会可以学啊。” “我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学。” “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队里那些跳舞的也没耽误种田种地、带孩子、做生意呀。” “我对跳舞没兴趣,不想跳。” “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兴趣可以慢慢培养的嘛,喜不喜欢都可以先试试呀。” “……” 赵春兰见她不回话了,胜券在握,“有枣无枣打一竿,试试看嘛!” 方嘉嘉服了她了,不点烟根本说不过她,点了烟又怕吓到她。 她也想不出其他应对的话了,眼神闪躲地苦笑。 张翠凤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拱了一把火。 “嘉嘉!你不是说在电脑前坐久了想活动活动手脚吗?你跟他们去跳舞试试呗。你是年轻人,学什么都快,很容易跟上的。” “对头!年轻就是本钱!你试试就晓得,很容易的!” 赵春兰赞许地看了张翠凤一眼,“电脑前坐久了对身体危害很大的,跳舞可以活动全身的筋骨。” 见方嘉嘉不吭声,她继续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健康才能更好地工作啊!试试嘛,说不定你跳一回就有兴趣了!” 哇,她说得好有道理。 方嘉嘉没想到翠凤婶在这种时刻居然推波助澜,不帮她说两句就算了,怎么能帮着赵春兰说服自己呢?她无言以对地塞了一口饭进嘴里。哑巴吃黄连。 这皮球眼看着不好往外踢了,“翠凤婶去我就去。”方嘉嘉说完瞄了一眼张翠凤,让你帮着她撺掇我。 张翠凤皱着一张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妈妈本来就是队里的。她撂挑子了,就该你去!” 这种事也兴母债女偿? 方嘉嘉还在搜肠刮肚地想拒绝理由,赵春兰一个华丽的转身往外走了,背对着方嘉嘉扔下一句,“嘉嘉!晚上七点半在村部集合!” “欸?不是——”方嘉嘉急得追了出去,对着那个踩着自行车飞速离开的背影无力地喊:“春兰姐,我晚上还有事——” 向峻宇作为向善坪村的村书记,兼任林长、河长。 除了要管理日常的村务和党务,他还须掌握责任山头地块森林资源及水环境的保护管理情况,定期对责任区域进行全面巡查。 向书记带着三个护林员和两条中华田园犬巡了一天山,回到村部填写巡山日志,已是傍晚。 方嘉嘉中午把电脑搬进向宁的房间后,对着电脑安静劳作了一下午。周希沛拉着叶朗和她沟通了几轮云溪农庄开业主画面的想法,最终敲定了“云中街市”的设计创意。 和两个施工的叔叔吃完晚饭,她继续上楼设计主画面。 赵春兰的电话打来时,她才猛地想起来还有广场舞这回事。 “嘉嘉!快七点四十了,你来了没?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呢,你快来,你来了我们再开始。” 不得不说,赵春兰是懂得给人施加压力的。 方嘉嘉上班时就是那种从不迟到的人,赵春兰几句话,让她那已经死去的对迟到的恐惧猛然间苏醒。 张翠凤清洗着碗碟,见方嘉嘉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向安!快骑电动车送嘉嘉姐去村部!” “翠凤婶,我自己会骑。” “向安骑得快!” “去村部干什么?”向安把刚洗好的碗筷放进消毒柜,“等一下,马上出发。” 向峻宇填写完巡山日志,又仔细看了一遍春节期间走访统计的村内离退休干部党员资料。 他打算激活村内的“银发力量”,引导优秀老党员发挥余热,提升全村党员的凝聚力,摘掉向善坪村“涣散党支部”的帽子。 同时借用他们的专长和声望,为“善文化”的传播助力,为村里接下来的产业发展赋能。 忙得饥肠辘辘。向书记在村部大院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走回大院门口,见向安骑着电动车往这边来了,后面好像还载了个人。 他等在大院门口的路灯下,想提醒向安不要用电动车载人,结果发现载的那人是方嘉嘉。 向书记还没张嘴说话,那辆电动车就风风火火地直接冲进了大院。 他不明就里地跟了进去,就见方嘉嘉一下车就被赵春兰一群人围住了,被推着搡着走进了篮球场。 “嘉嘉来了!都安静一下。” 赵春兰拍了拍手,妇联主席发话,闹哄哄的篮球场安静下来。 向峻宇走到向安身边,望着篮球场上的方嘉嘉,“什么情况?” 向安看了看他手里的方便面,“峻宇哥,你爸和我爸做的饭都不好吃?” “不是。这个方便。” 村民们鼓掌欢迎方嘉嘉加入向善坪村的广场舞队,见方嘉嘉慌张得像只被赵春兰赶上架的鸭子,向峻宇喉头溢出一声轻笑。 “不不不——”方嘉嘉被十多个人围着,浑身不自在。 她急得疯狂摆手,“我不加入!春兰姐就是让我来试试。”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来试试已经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大妥协了。 向安踮脚比了比自己和向峻宇的身高差,撇了撇嘴。 “峻宇哥,我同学还在峡谷等我。嘉嘉姐跳完了你送回去?” “好。”向峻宇去自己办公室接了热水,端着泡面下了楼。 他坐在楼下的石桌旁,远观篮球场上那位广场舞新人的表演。 令人上头的音乐节奏里,方嘉嘉像只笨拙的鸭子,热身的那些基本动作都跟不上。 最让她觉得难堪的不是自己跳得手忙脚乱,而是身边那几位乡村“舞蹈家”对她持续不断的鼓励。 “没事的嘉嘉,多跳几天就会了!” “嘉嘉你莫慌,我以前跟你一样的,你看我现在跳得几好?” “慢半拍没得事,你不要着急。” “不错!嘉嘉你第一天跳成这样很不错了!” “别灰心!嘉嘉,我相信你会越跳越好!来,你看我,跟着我跳。” 见她实在是不乐意跳,束手束脚。向峻宇放下面叉,起身朝篮球场走了过去,“嘉嘉,过来。” 各位跳舞的村民纷纷交换着八卦的眼神,露出姨母笑。 手挥舞着,脚跳动着,他们的眼睛和嘴也没闲着。向书记和方嘉嘉是一对,在村里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方嘉嘉朝向峻宇望了一眼,终于得了个离队的正当理由,逃命一般离开了赵春兰给她安排的中心位置。 跟着他走到石桌边,方嘉嘉又羞又恼地坐上石凳,瞥了一眼他的泡面。 “你晚上就吃这个啊?” 第47节 “嗯。” “叫我有事?” “以后不要坐向安的电动车后面,不安全。” “哦。” “春兰姐让你来的?” “嗯。”方嘉嘉朝篮球场看了一眼,无奈地嘀咕,“村里没别人了吗?她非要我试试。” 向峻宇咽下嘴里那口已经快凉掉的面,“她让你试试你就试啊?”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嘴也太厉害了,几句话就给我绕进去了。” 向书记今天在山上灌了一天的冷风,嗓子不太舒服,忍不住侧头咳嗽了几声。 方嘉嘉还以为他吃面呛到了,像对待向安一般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背。 向峻宇浑身僵了一下。 方嘉嘉骤然间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她撑着额头望向篮球场的方向,只敢用后脑勺对着他。 内心的斧钺钩叉打得火星四溅,她开始激烈地反思。 这只手刚刚是跳舞跳抽风了吧?居然拍到他背上去了。 向峻宇不想过度解读她无意识的这个动作,却不由得心如擂鼓,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要不要也试试?” 歌舞喧响的篮球场上洋溢着沸腾的活力,路灯在树下投出斑驳的影。 月光和风在他们之间摇曳,头顶的树叶被风摩挲出沙沙声响。 听到脑后传来的这句话。方嘉嘉撑着额头一动不动,装聋作哑,仿佛变成了一座石膏像。 见她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向书记失落地拿起面叉,默默地吃完了剩下的泡面。 也不知道是面更凉,还是心更凉。 方嘉嘉觉得莫名其妙。比起那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向书记,这个不经意间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和疲累的向峻宇,更能加快她心脏的跳动频率,她的脸颊不自觉地变得又红又烫。 向峻宇把泡面桶丢入垃圾箱,走到她身后,“我送你回去吧。” 氛围感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某个特定时刻的光影、环境、声响、心情,可能会怂恿人做出一些大胆而反常的举动。 “试试就试试。” 方嘉嘉依然保持着石膏的姿势,这句话刚说出口,那种让人晕头转向的氛围似乎瞬间被打破了,理智倏地就回笼了。 她就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这话来得太突然,刚刚还情绪低落的向峻宇有些不知所措,以向书记独有的克制表情轻轻微笑。 短暂的静默流淌在他们之间。树影难掩向峻宇脸上的悦色,他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 “明天还来跳吗?” “不来了。” “为什么?” “试过了,不喜欢。”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广场舞,但是向书记刚攀上顶的心情,在听到这句话后,顷刻间坠到了谷底。 他感觉自己和赵春兰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赶鸭子上架的人。以“试试”的名义,强人所难。 两个一把年纪却没有什么恋爱实战经验的人,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恋爱这种事,怎么试?他们只能望着眼前的热闹,说一些前后不着调的话。 “跳广场舞的和打篮球的会争场地吗?” “有时候会。不过村里的文体广场下个月就建好了。” “上次经过那儿发现那个文体广场建得挺大的。” “嗯。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桌,还有很多大人和小孩儿都能用的健身器材。” “哦。挺好。” “你这两天都是在振国叔那里吃饭?” “嗯。爸爸找了两个叔叔帮我施工,在那儿吃饭比较方便。” “家里的水果还有吗?” “有。你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浪费钱。” “不缺那点儿钱。” 方嘉嘉右手撑麻了,撤下手甩了甩,满眼不解地望着他,“那你吃方便面?” 向峻宇牵了牵嘴角,“我是为了方便,不是为了省钱。” 广场舞音乐切换的间隙里,隐隐约约听到篮球场上有人提到了红薯粉厂和李晓霞。 方嘉嘉心头一颤,想到了李晓霞那天说的话。 “以后就算你们俩谈恋爱,也麻烦悄悄地谈。拜托别让我看见,我怕我受不了那个刺激。” 她有点进退两难。当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向峻宇是比她亲哥更像哥的人,对他不是那种喜欢。今晚是中了什么邪了居然要和他“试试”? 这才几天啊就出尔反尔?做人好像不能这样? 但是刚刚跟向峻宇说了“试试就试试”,马上就反悔好像也不是人干的事。 向峻宇见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方嘉嘉犹豫了一会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忐忑地说:“我们俩既然是试试,能不能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向峻宇心情复杂地注视她,微微点头。 他似乎从她可进可退的安排里,看出了她对这份关系消极的态度。心里难免窜出了不好的预感,到头来,她给自己的只怕也是那六个字。 第47章 .好好看路,入夜后再牵手 音响按停,喧哗的村民说说笑笑地从村部的大门鱼贯而出。 赵春兰没能说服方嘉嘉加入广场舞队,无奈地离开。 村部大院又迎来了静寂,那片神秘而躁动的沉默里,成年的男女坐在那棵持续供氧的香樟树下,都有些无所适从。 方嘉嘉想到自己工作清单里那一堆等着打勾的未竟事项,“我要回去做事了。” “我送你回去。”向峻宇跟着她站了起来。 方嘉嘉迈腿朝大门的方向走,“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向书记跑上楼关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然后又下了楼,跟了上去。 空气中弥漫着风的味道,草的味道,树的味道。 方嘉嘉很久没有像这样走在村里的街上,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拥堵的车道和此起彼伏的鸣笛,没有无处不在的人声喧嚷。 一个让人心旌摇曳的,静谧的夜晚。 这片土地似乎也在安静地附耳倾听着,那些在它的怀抱里正在发生的故事。 他们沉默地并行,路灯投下的两个人影之间,有一道光的距离。 方嘉嘉看了看已经关上了门的临街店铺,“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向峻宇听到身边那声迸出来的轻笑,“笑什么?” 两个加起来快六十的人,现在才开始试着谈恋爱,方嘉嘉觉得很不像话。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没什么。” 向峻宇垂眼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其实也不怕她笑话。 这么多年,他好像根本没太多时间想恋爱的事。 他的高考志愿填报的是向敬东的志愿,他自己想考的一直是军校。 为了考军校,大二应征入伍。 因一次训练中受伤,右手拇指肌腱断裂导致他没过军校的军检。等到伤愈,又因为年龄限制被挡在了门外。 这让他一直难以释怀。拇指上依然有一道浅浅的痕,内心里却凿进了深深的遗憾。 退役后拿着那笔退役金办了个娃娃鱼养殖场,请了有养殖经验的舅舅一家人合伙打理。 就读的那所大学为他保留了学籍,因为有舅舅一家帮衬,创业的头两年他同时完成了大学的学业。 没日没夜的忙碌里,养殖场渐渐上了规模,变成了养殖基地。 三年前,他爸爸向敬东因为酒精性肝炎进了医院。 同一年,同村一个独居老人在家里脑梗猝死,几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母亲因病猝然离世一直是深埋在他心里的那根刺。他不希望再一次接到别人为他报丧的电话,所以不肯让向敬东继续独居。 他没能说服向敬东和他一起住进市中心的那套商品房,他爸总说那房子楼层太高,不接地气,住着不踏实。 实在没辙,他把那套房子折价卖了出去,把卖房的钱全数给了向敬东。 向峻宇知道他爸只想住在村里,在老家的这块土地上建一栋大房子。 卖房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回向善坪的契机,直到前年的年底,听说村里的王书记要辞职。 他查了查相关资料,发现自己符合竞选条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参与了竞选。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给他投了票。 村里那群手握投票权的老党员,大多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叔叔,婶婶,伯伯,嫲嫲,爷爷,奶奶。 不想也不敢辜负他们的信任。得知自己当选时,他第一时间生出的情绪不是开心,是惭愧。 他竞选村书记的初衷没有多么伟光正,只是想回家对他爸略尽孝心。 那些身为村书记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并不是凭空而来。 第48节 这一年多,他奔走在村里的山水和人情之间。才发现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他脚步未曾丈量的角落,那么多可亲可敬的人。 年少时那个保家卫国的梦想,脱下了军装,好像也可以继续做下去,哪怕只能做一半。 两条大狗突然从道旁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冲到他们身边,打断了向峻宇忆旧的思绪。 方嘉嘉条件反射地拽住了向峻宇的衣袖。 “向书记!你你你怎么管的呀?” 村民方嘉嘉觉得这些狗子没被管理好,那也是向书记治村无方。 向峻宇看了看那两条对着他狂摇尾巴的中华田园犬,一黑一白。 “守勤叔和田伯家的狗。” 方嘉嘉见那两条狗并没有做出要攻击人的凶恶样子,放下心来。 她刚松开他的衣袖,手就被他握住了。 两个人的脑子和身子都停顿了一下,心率骤升的变化里,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两只手触碰的电光火石间,迅速做出了大同小异的心理建设。 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了,牵个手就大惊小怪的显得很不成熟。 她的手很凉。向峻宇似乎能感受到两只手掌之间若有似无的手温互搏。 方嘉嘉对他的手感到陌生又熟悉,任由他牵着,他手心里的温度渐渐弥漫至她的指尖。 三岁之前的事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经常被向峻宇像这样牵着走。 即便那种触感已经消逝了二十多年,可是刚刚他握住自己手的那个瞬间,她恍惚间好像又重新触摸到了记忆里早就褪色的童年,那个追着蜻蜓和萤火虫奔跑的夏天。 蛙鸣阵阵的夏夜,十来岁的向峻宇把那个用罐头瓶子、绿毛线、小竹竿做成的萤火虫灯笼递给她。 “嘉嘉,好好看路。” 好好看路。 同一个人对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年纪和阅历背景下,理解也会不同。 即将 28 岁的方嘉嘉,再细嚼这四个字时,竟觉得这四个字里包裹着浮沉和苦涩的味道。 有多少人可以顺利走上那条自己看好的路? 我们在走上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之前,到底要走多少弯路?又要有多幸运才不会一直被困在歧途? 回家的路过于安静。 方嘉嘉瞥了一眼那两条一直跟着向峻宇蹦跶乱跑的狗,没话找话。 “这两条狗看起来跟你很熟。” “嗯,白天还跟我去巡山了。” “它们俩刚刚是在约会吗?” “两条公狗,都是大福生的。” “哦。不好意思。” 不足以惊扰夜色的轻笑声撞在了一起。 方嘉嘉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似乎多用了点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留在他右手拇指上的那道浅浅的痕。 气氛很微妙,心情也很奇妙。 方嘉嘉好像有点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喜欢,以及自己对他那份复杂的喜欢里,有别于亲情和友情的另一种情愫。 她侧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在记忆里翻寻一番。找出他们之间那些早就出现,却又一直没被自己注意的变化。 他身上那些余留的“哥哥”感,在他们用沉默累计的脚步里,慢慢弱了下去。 向峻宇思考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才能依循她的心思,不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在尝试交往的这件事。 走到状元小卖铺门口,他转过身注视着她,“我们以后在人前要避嫌吗?” 方嘉嘉懵头懵脑地点了点头。 “好。”向峻宇松开她的手,“你进去吧,早点休息。” 方嘉嘉说话间右转了九十度,指了指龙耳朵餐馆,“我最近住那边。” 简短地道别过后,他们又走回各自的生活。 向峻宇再一次走入四下无人的街道。 今晚却没能像往常一样,从寂静的空气里嗅出孤独的味道。 对着电脑又接收了两个多小时的蓝光辐射,方嘉嘉终于完成了云溪农庄那张实景和手绘结合的主画面设计。存稿,发送。 周希沛定了主画面之后,她继续做主画面的物料延展设计。 应用在不同媒介和渠道的宣传物料,都有不同的物料尺寸,一不小心就会做错。 不过她一直是个细心严谨的设计师,在这种事上几乎没犯过错。 同样细心严谨的向书记,在办公室里核对完村里土地确权和清产核资的相关数据,已近凌晨。 睡前。向峻宇盯着□++的微信聊天界面,很想和她说话,又怕她已经睡下了。 ——嘉嘉,我定了些牛肉和羊肉,明天会送到振国叔那里。 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正当他心里空落落地放下手机,准备睡觉时,听到了提示音。 ——买牛肉和羊肉干什么? ——给你吃的,你手有点凉。 方嘉嘉又增加了一些奇怪的常识,手脚冰凉这种事还能饮食改善?她是真不知道。 ——然后你自己吃红烧牛肉方便面? 向峻宇挂在嘴角的笑漾至脸颊,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用做什么表情管理,开心就是挂在脸上的开心。 要说不说,他还挺感谢今天那桶方便面的。 ——以后尽量不吃了,不健康。 ——向书记还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没了,睡吧。 这一晚,没有那么容易入睡。 方嘉嘉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索性起床又打开了电脑,构思 178 打算放在心聆茶社的物料宣传创意。 没想出什么好点子,她又稀里糊涂地回到床上,开始数水饺。 数到五百多个水饺时,终于数来了睡意。 梦里,向峻宇问她想吃牛肉馅儿饺子还是羊肉馅儿饺子,她说她想吃韭菜猪肉馅儿的。 方嘉嘉回村后连续几天的早晨,总有向安制造的噪声。 向安这天的敲门声又比她的闹钟铃声来得早一些,方嘉嘉倦意沉沉地打开门。 “怎么了?” “我妈问你为什么买那么多牛肉和羊肉,说家里的冷冻柜放不下。让我找你拿钥匙,去你家里的冰箱放一些。” 方嘉嘉关上门,换好衣服,开门。下楼。看到那几十斤牛肉和羊肉,傻眼。 张翠凤将肉切好,分装,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方嘉嘉。 “你这么喜欢吃牛羊肉啊?卖肉的彭鹏一大早送过来的,说是你找他定的。买这么多什么时候吃得完啊?” 方嘉嘉和向安每人拎了几袋肉,放进了状元小卖铺的冷冻柜里。俩人洗掉那一手的血,向安问她早餐想吃什么。 “有饺子吗?” “有。”龙耳朵的小当家拎出一袋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我也吃饺子算了。” 正吃着饺子,张翠凤的大嗓门儿又开工了。 “峻宇,又跑步啊?今天怎么比平常晚些啊?” “今天绕了段路。” 方嘉嘉嘴里含着半个饺子,抬眼往外看。 两人目光隔空相遇,认真避嫌的向书记倒是表情管理得很好。 方嘉嘉却憋不住想笑,她只能立即垂眼,在脑子里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继续埋头吃饺子。 向峻宇转身之前朝方嘉嘉投去一瞥,“翠凤婶,我走了。” 向安的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个来回。 “嘉嘉姐,你俩不是好上了吗?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闹掰啦?” 第48章 .难免会受一点儿无妄之灾 方嘉嘉对于向安这种不必回应的询问保持沉默,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在闲聊。 张翠凤把最后几袋肉放进冰柜里,察觉出方嘉嘉和向峻宇关系时冷时热,她也有些纳闷。 “嘉嘉姐,感情这个事吧很难说,现在掰了说不定过阵子又好了。你不要太伤心。” 骑着摩托车来施工的两个叔叔帮方嘉嘉的那双耳朵摆脱了向安的信口雌黄。 打开状元小卖铺的门,方嘉嘉环顾四周,眼见它的过去在被一点点铲除。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老墙皮的碎屑味道,腻子粉的味道,陈旧的灰尘的味道,正在迅速地重组出这个空间的气味秩序。 正在潭沙的便利店观摩店员收银的王秀荷,无法亲眼目睹这些变化。 收银的短发女孩儿扫完付款码,看了看柜台前神情专注的王秀荷。 “阿姨,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就想学学你这个怎么弄的。” 第49节 “您想学收银?” 王秀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学。” 短发女孩儿看了看拎着东西来结账的顾客。 “阿姨,您想学的话晚饭后过来,我教您。白天人太多了。” “你愿意教我呀?”王秀荷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她,“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短发女孩脸颊漾出浅浅的梨涡。 总觉得不能白受人恩惠,王秀荷转身去货架拿了几袋坚果。 “阿姨您不用特意花钱买东西。” “给儿媳妇买的,她刚生完孩子。” “有您这么好的婆婆,儿媳妇有福啦!” 王秀荷羞涩地笑了笑,又认真地看了一遍短发女孩儿的收银流程。 她拎着几袋坚果在街头继续逡巡,再一次走进了那家人气最旺的零食铺子,观察着里面的装潢,布局,来来往往的人。 她拍了几张照发给方嘉嘉,又发了一条语音。 ——嘉嘉,这个店装修得不错。 方嘉嘉正在和向宁线上沟通 178 的宣传物料细节,点开王秀荷那几张图,浏览了一遍。 ——想通了?回家开店? ——有这个打算,我们家那个店要能做出这一半的水平就好咯。 ——我尽量。 王秀荷盯着她那条语焉不详的消息直皱眉头,想到女儿是做设计的,猜着她可能是要帮自己做做设计,也没往更深处想。 ——你尽量什么你尽量?你快把简历发给你哥哥,他早上又问我了。 方嘉嘉关掉对话框,点开向宁发来的物料摆放位置图。 向宁给他们留出了心聆茶社二楼的走廊拐角处做宣传位,很醒目的位置,也有足够的空间。 她觉得单纯做图文宣传的展架或者画架放在这个位置的话,会显得很突兀,也差点儿意思。 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块空地。 方嘉嘉眼前渐次出现了一张琢木工作室匠心制作的茶桌,一把可供进出的顾客随心坐歇的木椅。 墙角是澄心竹艺出品的一盏竹编落地灯,茶桌上摆放着一套做工精细的竹编茶具。 茶桌边角处放置了一本古色古香的线装册子,闲坐的人随手翻开,便可详阅图文并茂的宣传内容。 这种结合茶社环境的互动式设计,可以让 178 的品牌和产品得到最直观的展示。 既不会破坏茶社的雅致氛围,也不会因粗暴的广告味引人反感。 方嘉嘉想要抛砖引玉,在 178 青年合作社的微信群里抛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收获了老同学的一致赞成,大家直接对这个宣传思路拍了板。 线装宣传册需要单独进行设计,文案内容的撰写自然落在了才华横溢的叶朗头上,他就文案内容和册子的设计形式和方嘉嘉进行了一番沟通,把文案规划为三大篇章。 野游篇,从云溪农庄到万匠泉村古建筑群。匠作篇,从琢木工作室到澄心竹艺。寻味篇,从万穗农场到虹霞红薯粉厂。 有效沟通让这项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方嘉嘉看着工作清单里即将完成的两大重要紧急事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向善坪村办接到了镇政府党政办发来的通知。 沵湖镇 2022 年总结大会暨 2023 年重点工作部署会定在二月中旬举行。 向峻宇确认了宋青岚发来的参会人员名单,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去多功能会议室等昨晚约好的那几位老党员。 楼下传来吵闹声,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侧身往下探看。 党务公开栏旁,上次因医保问题来村部闹过的五金店老板赵万勇,脸色阴沉地瞪着副书记钟正和。 老钟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再无理取闹。 “赵师傅,这个事已经跟你说过好多遍了,玉娥的医药费报不了!” 老钟重复着那几句说过无数遍的话。 “交医疗保险的时候你只舍得给你自己交,说什么玉娥身体好得很不用交。玉娥的医保断了几年了,她生病花了十几万了你想起来给她补缴医保了?” “她那是断缴期间产生的治疗费用,就算是补缴了也不能享受医保待遇!”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一直是个病秧子,怎么晓得她生龙活虎的也会犯病?那老子交了这么多年的医保白交了?我的凭什么不能转给她用?” “没跟你讲一百遍也讲九十九遍了,合作医疗保险不能夫妻共用,这么搞是骗保!违法的!” 老钟拿着保温杯随手往楼上指了指,“你还有什么搞不明白的去问书记,我忙得很。” “我找他干什么?这是你和王书记没给我解决的事!就这么点事我找了你们两年多!王书记辞职了,老子就找你!别想把老子当皮球踢!” 向峻宇盯着赵万勇揣在羽绒服兜里的右手,觉出他似乎一直攥着什么东西,不好的预感令他眉头紧锁。 “赵师傅!” 赵万勇握着电工剪的右手在兜里微微一颤,往楼上看了一眼。 “峻宇你莫管我!这事我不找你!” 钟正和的脸上凝固着对赵万勇的厌烦,他脸色难看地转身往村干部的大办公室走。 向峻宇见赵万勇目光凶狠地跟了上去,迅速冲下楼。怕出声会刺激到他,不敢第一时间出声提醒钟正和。 跑至一楼转角处就见赵万勇已经抽出了兜里的电工剪,握着保温杯往饮水机走的老钟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觉。 听到背后传来的急步声,赵万勇迅速举起电工剪就往钟正和的后背扎了下去。 “赵师傅!”向峻宇冲过去了握住了赵万勇的手。 加厚的羽绒服也经不起这一剪子,老钟痛得“哎哟”一声大叫。所幸被向峻宇及时制止,扎得不深。 老钟慌里慌张地闪躲了几步,转过身就见赵万勇的手被向峻宇扣住了。 地上那电工剪的尖端还有血迹,老钟下意识摸了摸后背,见向峻宇左手掌在淌血,脸色骇然。 “万勇你是不是想吃牢饭?!” 向峻宇刚刚卸赵万勇手里的剪子时,想着他一把年纪,没敢太用力。实在是低估了老人愤怒的力量,反被赵万勇划了一道。 赵万勇恶狠狠地瞪着钟正和,目眦欲裂地怒吼。 “峻宇,你松开我!老子今天就要让钟正和好好享受享受医疗保险的福利!” “勇伯,娥嫲还在病床上躺着的。你今天要是闹出个好歹,她怎么办?” 赵万勇的一儿一女接到钟正和的电话,着急忙慌地跑进村部大院。 他们见向峻宇那一手的血,生怕自己老爹被村干部扭送进派出所,两姐弟冲过去拉扯着赵万勇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村部。 村医林静今天去山里巡诊,村卫生室又没人。 向峻宇只能跑了趟镇里的卫生院。伤口做完了包扎,赶回村部的多功能会议室,那几个老党员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 从老钟那里得知来龙去脉的李新贵担忧地盯着他的手。 “没事吧峻宇?万勇也是没个轻重!” “没事。” 向峻宇让宋青岚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开始向几位老人阐述他的思路。 四位老人听说村部要定期举办“向善讲堂”,邀请他们做讲师。老人们一个个笑容质朴地连连摆手,觉得向书记是在过分抬举他们。 向峻宇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考量叙述了一遍。 几位老党员态度变得积极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氛围慢慢热烈,愉快地完成了分工。 李新贵,抗战老兵,传承红色基因,宣讲红色故事; 林子寿,退休教师,办善文化讲堂,弘扬善言善行; 陈爱红,土家族山歌传唱人,挖掘更多音乐传承人; 向耀祖,老农技员,农业技术咨询,红薯产业指导; 黎香莲,土家刺绣传承人,向更多人传授非遗手艺。 午饭时间。向峻宇见几个老人谈兴正浓,打电话给张翠凤点了几个菜,留着几位老人一起吃午饭。 张翠凤把向峻宇点好的饭菜打包,让向安去村部送外卖。 向安听说是向峻宇点的外卖,朝他老妈使了个眼色,头往方嘉嘉的方向偏了偏。 想为向峻宇和方嘉嘉创造机会的两母子用眼神和表情迅速达成了共识。 方嘉嘉站在院子里,刚和周希沛通完电话,思考着是上楼继续做琢木工作室的 vi 系统还是先完成状元小卖铺的店铺门头设计。 向安扯着嗓子嚎:“妈!我寒假作业还没做完。没时间送外卖!” “那怎么办呀?”张翠凤哑着嗓子,表情里难免有些做作的表演成分,“哎呀!我这也走不开呀!” 方嘉嘉回头看向他们,“送外卖吗?送哪里?我去吧。” “村部的会议室,峻宇点的。” 张翠凤火速把两大袋外卖递给方嘉嘉,“麻烦你了哦嘉嘉。” “没事。”方嘉嘉的目光在他们母子身上快速扫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把外卖放上车,戴上头盔。 出发之前她朝向安瞥了一眼,“你不是要做作业?” 向安斜倚在门口,咧嘴笑出了那颗虎牙,“嘿嘿,马上去。” 方嘉嘉把车停在村部健身器材区的那棵香樟树下,拎着两大袋外卖上了二楼。 出楼梯左拐,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多功能会议室。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向峻宇正低头对着手机回复向思睿发来的消息,觉得不太像向安平日的敲门节奏。 “向安?进来。” 听到向书记的声音隔门传来,双手都拎着外卖的方嘉嘉撇了撇嘴。 第50节 她只能用手肘按下门把手,用膝盖顶开了门。 方嘉嘉走进去,向峻宇抬眼看向那个拎着外卖的人,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他表情镇定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伸手接了她手里的外卖。 “嘉嘉!”李新贵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听他们讲你回来开店了?” “嗯。” 怕她不知道怎么接老人接下来的问话,向峻宇取出饭菜,岔开话题。 “贵爷爷快吃饭,趁热。” 方嘉嘉盯着向峻宇左手上的医用绷带,“向书记,你手怎么了?” 向峻宇准备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结果李新贵先开了口。 “万勇那个暴脾气没轻没重,一剪刀划得峻宇满手血!” 第49章 .有事好好说,或者打一架 方嘉嘉的脑补能力很强,盯着向峻宇的左手似乎看到了那种激烈冲突的画面,她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零星的,几条由王秀荷给她灌入的生活常识在脑海里散乱地飞了出来。 “不能吃辣椒和生姜。”她看了看桌上那几个菜,低声嘱咐他,“哦,还有蒜。” 向峻宇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他觉得自己好像从她那张成熟又天真的脸上,看出了关心和担心。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揣进衣兜,“好,不吃。” 方嘉嘉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向书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给她拉开门,转身朝身后几个吃得有说有笑的老人看了看,跟着她出了门。 被李新贵拴系在楼下那棵树旁的大福看到向峻宇出现在走廊上,猛摇尾巴。 “汪汪汪——” 方嘉嘉见向峻宇伸出右手做了个手势,大福瞬间就安静下来,坐立在树下。 训狗有方的向书记看向满脸惊讶的方嘉嘉,“你先回去,晚点我再去找你。” “勇伯伯为什么要用剪刀划你?” “他不是故意要划我,我不小心让他划到的。” “严重吗?”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想确认一下她之前那表情到底是“友情科普”还是“特别关心”。 狠狠蹙眉,做了几秒钟的自我说服,然后表情为难地说:“严重。” 方嘉嘉觉得这俩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可太出人意料了,“很疼吗?” 向峻宇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嗯。” 她将信将疑地迎上他的目光。小时候他去树上帮她和向宁捉蝉,当时差点摔断腿也没听他喊疼呢。 方嘉嘉一直觉得向峻宇是那种铁血真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华佗来给他刮骨疗毒也不用打麻药。 向峻宇没从她脸上看出“特别关心”,只有满脸疑惑。 他心里暗暗叹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向书记!”宋青岚抱着一摞画册从楼梯口走了出来,朝方嘉嘉笑了笑,把画册搁在窗台上,“善文化的方案镇里通过了吗?” “过了。” “那善文化墙绘招标的讨论会什么时候开?” “等开完镇政府的部署会。” “我找了几家墙绘做得不错的工作室,拿了些他们的案例过来。” “好,辛苦你了。” 见他们开始讨论工作,方嘉嘉自觉地退出了他们的谈话场地。 “听向思睿说你的手被赵师傅划伤了,不严重吧?” “小伤。” 听到这儿,已经走下两级台阶的方嘉嘉拧了拧眉,头微微后仰着听墙根。 他刚刚还说很严重,这会儿又成小伤了? 向峻宇看到那颗突然从楼梯口探出的脑袋,耳朵都快贴墙上了,脑后的长发在轻轻晃悠,发箍上似乎长出了两根接收信号的天线。他没忍住扬了扬唇角。 宋青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方嘉嘉已经“噔噔噔”下楼了。 “书记,不打扰你吃饭了,我先下去了。” “好。” 向峻宇转身往多功能会议室走,眼里似有和煦春风,目送那个骑着电动车的小姑娘出了村部大院的大门。 乡村里的人有自己的信息传播网络。 向敬东从镇上的花友交流群里得知自己的儿子受了伤,怒气冲冲地冲进了赵师傅五金店。 方嘉嘉回家的路上,经过五金店。 见店里店外围了一圈人,还听到了向敬东愤怒的质问声,她靠边停了车。 “我没想弄峻宇啊,老子是去找钟正和的,哪个想到他冲上来嘛?” “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带着凶器去村部闹事,他是书记他能由着你胡闹?” “钟正和不给老子解决问题,我还要去!” “你个老东西是不是油盐不进?”向敬东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个扳手,故作凶狠地在赵万勇面前晃了晃,“我打断你的腿!我看你还怎么去!” “你打!我让你打!反正老子有医保!来!我让你打!” 围观的村民见了他们俩这阵仗,开始拉扯着劝架。 “向会计,有话好好说嘛。” “赵师傅你少说两句,哪个当爹的不疼儿啊?你伤到峻宇确实不应该呀。” “向会计你可不能动手啊,到时候别人编排村书记的爸爸当街打人,说你是村霸。你可不能拖峻宇的后腿!” “赵师傅你就赔个不是好大个事嘛。” 方嘉嘉不太喜欢这种人挤人的扎堆场面,犹豫了很久,从人堆里挤了进去。 “东伯伯。” 向敬东扭头看到方嘉嘉,伸手挡了挡她。 “嘉嘉你离远点,这个老东西最喜欢下黑手,莫误伤到你。” 方嘉嘉也没有劝架的经验,围观的村民吵得人脑瓜子疼。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向敬东身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没有起到给向敬东壮一壮声势的效果,只是纯粹地凭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一个观看他们打架的黄金位置。 “来!打断我的腿!”赵万勇一直伸腿往向敬东跟前凑,“老子交了这么多年医保还没派上用场,你快打!” 向敬东扔了手里的扳手,一把薅住赵师傅白里掺黑的头发。 “你莫激我!我不上你的当!” 赵万勇也不示弱,个子不占优势,只能一把揪住了向敬东的衣领。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人,激烈地扭打起来。 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劝架声,货架上货品被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都在为这出闹剧配乐。 方嘉嘉那点力气在两个愤怒的老男人之间根本派不上用场,周围的村民扑上去劝架,她在里面被推搡得晕头转向。 “闹什么?” 接了村民的电话立即赶过来的向峻宇,站在五金店门口神色凛然地喊了一声。 跟过来的向思睿冲进去劝架,“赵师傅!医保可不保打架受的伤!”聒噪声慢慢停了下来。 道旁的桂花树下,向峻宇满脸无奈地望着站在电动车边的两个人。 衣领扣子都被扯掉的向敬东,脖子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印子,黑色针织衫上还沾着赵万勇的几根白头发。 长发凌乱的方嘉嘉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挤掉的发箍,让人踩得全是泥。 向书记先问他爸的责,“一点小事,你非要往大了闹。” “啊?这还是小事啊?”向敬东拍了拍衣服上的头发,不服气地反驳,“今天是伤了手,下回呢?” “这种事你还盼着有下回?” “你晓不晓得男左女右?你以为他一剪刀戳破的就只是你的手?保不齐你的生命线、事业线、婚姻线都让这个老鬼一剪刀戳坏了!” “你也是个老党员,少搞这些封建迷信。” “向峻宇你在这儿跟我大义灭亲呢?有本事你去法办赵万勇。” 他们父子吵起来了。无力再劝架的方嘉嘉臊眉耷眼地挪了两步,手刚摸到电动车的把手,就听到向书记义正言辞地向她问话了。 “嘉嘉,你凑这热闹干什么?” 村民方嘉嘉忽然又感受到了向书记身上六亲不认的威严,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没,我进去是想劝架的。” “他们打起来没轻没重的。”向峻宇看了看周围旁观的村民,咽下嘴边那些关心的话,“你快回去吧。” 方嘉嘉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蔫儿蔫儿地坐上电动车,戴上头盔,载着一腔郁闷一溜烟走了。 向峻宇回头看了她一眼,苦恼地按了按眉心。 这一天天的。 张翠凤和向安见方嘉嘉送个外卖回来倒像是出去拾了几天荒,傻眼。 两母子接力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向振国也神色担忧地用手语询问。 第51节 “没事。就是别人打架,我去凑了个热闹。” 方嘉嘉无力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没心情把那个混乱的场面再回想复述一遍。 她的五官里堆满了愁苦,沉默地上楼,打开电脑,继续做事。 ——到家了吗? 点开向峻宇发来的消息,方嘉嘉直接关了对话框,不想理他。 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她归成爱凑热闹的人,想想就生气。 生气归生气,她点开设计软件之前,还是先打开了百度。 噼里啪啦地输入关键词:手受伤了吃什么伤口愈合快? 向峻宇把上午和几个老党员在会议室讨论的关键内容整理成会议记录发给了宋青岚,让她负责来落实和推进“向善讲堂”的后续工作。 他翻开了向善红薯产业园的最终定稿的招商引资方案,按了按一直在跳的右眼皮。 向善坪村集体经济合作社今年承包了几百亩地,开始发展红薯特色种植项目。 通过了解虹霞红薯粉厂的营销数据,向峻宇更加确定了接下来要在村里以点带面地发展红薯产业。 引进红薯种植的新品种和新技术,创建属于向善坪村集体的集种、产、研、销为一体的现代化红薯产业园,为村民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增收选择。 看了看手机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他打算出发去向修德家,想提醒他尽快做好决策。 毕竟安置房名额和新建房屋的宅基地转让都只给了一周时间,就剩下两天了,再拖下去真的会两头落空。 坐进车里,他看了看微信对话框,方嘉嘉一直没回他消息。 拨了个电话,无人接听,又拨了一通,依然无人接听。 他云里雾里地系上安全带。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不理人? 方嘉嘉正在状元小卖铺和覃森商议木工进场的具体时间,听不见龙耳朵餐馆楼上那只手机的呲呲震动声。 和覃森聊完后,她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两个保温桶拎回龙耳朵餐馆。 特意背着张翠凤和向安,点了个鲫鱼汤和牛肉炖胡萝卜,和向振国用手语迅速地聊了几句。 ——伯伯,不要放辣椒和姜、蒜。 ——你吃的?还是给别人吃的? ——给别人吃的。 ——好的。 正在切鸡杂的张翠凤突然听到店里的支付宝到账提示音,懵头懵脑地回过头。 “嘉嘉,你店里做事的那两个人吃完饭刚走啊,怎么又点菜?” “我把下午的菜先点了。” 车停在山下。向峻宇沿着山路走到那栋老木屋旁,正在菜园里整地的向修德夫妻对他不理不睬。 “这是修车行老三的电话。”向峻宇把手里那张从修车行拿来的广告卡片放在菜园的竹篱笆缝里,“他那块地我看过了,是块好地。” 老两口故意转身背对着他,他们手里的锄头又锄出了一堆杂草。 他们觉得只要他们不松口,那两套安置房的名额就还在手里,家里的这块宅基地也不会丢。 向峻宇束手无策地站了一会儿,“修德伯,这事真不能再拖了。”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那不规律的锄地声,还有那只刚下蛋的母鸡一声声的“咯咯哒”。 向书记无奈地转身往山下走,打算跑一趟万林木材加工厂。 向修德的小儿子在那里上班,都是年轻人,他觉得沟通起来应该能顺畅点。 手机忽然震动,他点开了那几条接连蹦出来的新消息。 —— ̄へ ̄到家了。 ——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我凑热闹,我觉得很生气,所以刚刚不想回你消息。 ——但是我现在气消了。 ——我让振国伯伯做了两个菜给你,晚饭你自己别点了。 他都不知道她生气了,她就已经气消了。 山野的树木里,喷发着令人神清气爽的芬多精。 远处悠闲踱步的老黄牛缓缓地送来了两声“哞——” 向峻宇眉梢带笑地反复阅读那几条消息,站在那棵十多米高的苦楝子树下好好反思了一会儿。 ——晚上我在河堤上等你。 第50章 .有些话谈着谈着就谈崩了 王秀荷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并没有处下几个交心的朋友。 村里那些和她年纪相当的女人对她的态度很微妙。 她时而处在鄙视链的最顶端,因为状元儿子给了她母凭子贵的底气。她时而又处在鄙视链的最底端,丧夫不久便引郎入室,谁都能因此啐她一口。 并没有多少同村的同龄女人羡慕她状元小卖铺的老板身份。在她们的价值序列里,经济独立还不如喂鸡吃米重要,更没有为夫守节重要。 向善坪村但凡有嫁娶喜事,给新人铺喜被这种事从来不会有人想到她。 即便她儿女双全,但是在那些人眼里,二婚的女人就连给新人送祝福都会让人觉得晦气。 张翠凤同样是处在鄙视链底端的人,为了给两个弟弟挣彩礼,嫁给了生理残疾的向振国,不光彩。 向振国的父亲是十寨八村有名的厨子,为了给儿子娶个媳妇儿,老爷子舍得花钱。 在张翠凤二十来岁的时候,家里还经常穷得三餐不继,她当时觉得嫁个厨子好歹能有口饱饭吃。 直到生下了向宁,确认女儿也是聋哑人的那天,她的嗓子也哭哑了。 丈夫是聋哑人,女儿是聋哑人,生了个身体健全的儿子,甚至有人编排她给向振国戴了绿帽子。 随着年岁增长,向安的眉眼长得越来越像向振国,那些在十里八村荒唐四窜的谣言才渐渐平息。 王秀荷与张翠凤在村里,既是边缘人物,又是焦点人物。 她们俩之间的惺惺相惜,带着些别无选择的意味。 小她们一辈的赵春兰嫁到向善坪后,没少听村里那些三姑六婆说她们的闲话,但她却从未跟风议论。 同样为人妻母的她,甚至觉得这两个婶子都是了不起的角色。 当任村里的妇联主席之后,她总想拉着她们融入到集体当中。可是她们俩似乎并没有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意愿,去年她好不容易才把王秀荷劝进了广场舞队。 王秀荷很少看广场舞队那个微信群的消息,她觉得村里那群婆娘话太多,说的又尽是些废话,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去逐条浏览。 如果不是赵春兰给她发了状元小卖铺的那张施工照片,她都不知道要被方嘉嘉瞒多久。看到那张照片时,她火冒三丈。 她最气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女儿瞒天过海,而是张翠凤没第一时间告诉她,还帮方嘉嘉瞒着她。 王秀荷坐在卧室里,没有先打电话向女儿兴师问罪,而是打给了张翠凤。 两个嗓门里都带着杀气的女人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一架。 方嘉嘉闻声下楼,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神色。从小就经常见她们俩时而吵得不共戴天,时而好得亲密无间。 “如果不是春兰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想瞒你啊?你晓得了嘉嘉这事能搞得成器啊?” “你怎么晓得我就一定不让她搞啊?我为什么要反对?” “你那么喜欢吹牛皮,你未必会支持她回村里开店?” “我吹什么牛皮了我?我巴不得她回村里,最好一辈子待村里!” “是的是的,状元儿再厉害也不可能天天跟你端茶倒水,把姑娘绑身边给你养老几好的!” “张翠凤我哪天回去我要撕烂你的嘴,你等着!” “来来来,你回来嘛,我迟早把你头发铰了!死婆娘!就晓得找我出火!” 方嘉嘉和向安对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向安逃难一般窜上了二楼,戴上了耳机。 “方嘉嘉!你要是在张翠凤旁边你就给我听好咯,等我回来跟你算总账!” “算你脑壳的账!嘉嘉现在是我的姑娘,吃住都在我屋里,你敢欺负她老子把你头发一把火燎了信不信?” “你要不要脸啊张翠凤?趁我不在家对我丫头搞策反,你真的是不要脸!” …… 趁着张翠凤和王秀荷吵得不可开交,方嘉嘉悄悄接过向振国递过来的两个保温桶,溜出了门。 沿着主路往村里那条唯一有名字的河的方向走两百多米,走下那石拱桥边的十几级台阶,然后再左拐上河堤。 向峻宇站在那几个石凳旁,眼前是哗哗流淌的落月河,身后是枯萎静默的芦苇荡。 他转头望向那个朝他走过来的人,确定是方嘉嘉之后,朝她走了过去。 夜晚的河堤上,铺满了朦胧的昏暗。 方嘉嘉感觉他们俩现在这见面场景,很像她爸爸爱看的谍战片里两个地下党接头的画面。 她递了一个保温桶给他,忍不住在心里默念:组织给你的下一个秘密任务就藏在米饭里。 “为什么给我点饭?你以为我天天吃方便面?” 向峻宇走到石凳边坐下,拧开手里那个保温桶的盒盖。 “不是。” 方嘉嘉从卫衣兜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餐具盒,取出不锈钢勺子递给他。 “网上说吃这些伤口愈合得快。” 向峻宇的手顿了顿,接了勺子,默默喝了几口鱼汤。 她那句话就像是投入河中的一块石头,在他内心里溅起扑腾的水花。 “嘉嘉。” 第52节 “嗯?” “你想结婚吗?” 方嘉嘉抱着保温桶惊愕地看向他,这才几天?两个人恋爱都没谈明白。 “不想。” 河边的风有点大,那一勺勺的鱼汤好像还没递到嘴里就已经凉透了。 向峻宇沉默地喝完了鱼汤。 方嘉嘉把怀里的保温桶盒盖拧开后递给他,“牛肉炖胡萝卜,你买的牛肉。” 失落的人继续安静地吃饭,他真的很想和她结婚。根本就吃不出嘴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她斩钉截铁的“不想”让他食不甘味。 咽下最后一块胡萝卜,他不太甘心地问:“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和我结婚?” 方嘉嘉轻轻叹气。 她感觉他只想要快点完成结婚这项人生任务,根本不在意两个人感情建立的过程。 恋爱对他来说好像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多余选项,他想要的是一键直达,要一个和他过日子的女人。 可能自己今天为他点菜带饭的行为,看起来很像个会关心人、照顾人的女人,让他有了结婚的冲动。 可是她真的很想认真谈一场恋爱,想好好学习和练习怎么去爱一个人,想慢慢地感受自己被爱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希望那么潦草又迅速地把自己推入一场婚姻。 方嘉嘉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火柴盒,也不征询他的同意,熟练地点燃了那根烟。 向峻宇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感觉到了她身上此时流动的,反常的气息。 “东伯伯催你结婚了吗?” “跟他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想和你结婚。” “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你了解我吗?”方嘉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指间闪烁的火红,“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我了解你吗?” 她接连的疑问句里透着质问的尖锐,向峻宇放下手里的保温桶。 “怎么才算了解?” “我也不知道。这十多年里我们都过着没什么太多交集的生活,我觉得我没那么了解你。我不能只凭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以前的记忆在这种事上快速做决断。” 方嘉嘉转头看向石拱桥上的那几盏路灯。 “我不会为了迎合你的节奏或是配合你的想法而匆匆忙忙地结婚。如果你急着结婚的话,我们俩没必要再试下去了。到此为止。以后也不至于太尴尬。” 感受到那种汹涌在胸口的酸涩,向峻宇无措地沉默了一会儿。 “到此为止?” 方嘉嘉冷静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不合适,没必要再试了。” 内心袭来一阵恐慌,他觉得她真的难以预测,难以捉摸。 向峻宇不禁为自己的急进懊悔。但是她好像没有给他留出回旋的余地,直接给他们的关系下了判决书。 可是他不愿意就这么仓促结束,他努力撇开那些乱糟糟的让人慌乱的情绪,迅速地把他们刚刚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 “嘉嘉,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都无话可说的短暂沉默里,向峻宇好像终于找到了他们对话的分歧所在,“我在乎的是人,你在意的是时间。” 方嘉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我想和你结婚,我想说的是我想要结婚的那个人,是你。”向峻宇紧张地望着她,“你说你不想结婚,是说你不想太快结婚。你在意的是时间。” 方嘉嘉借着远处的路灯和河岸的楼房投来的光,阅读着他的表情。 他见她沉默不语,语速变得更快了。 “我不想到此为止。那些话也不能判定我们俩到底合不合适。” 方嘉嘉垂眼凝看着融入夜色里的轻烟。 “你问我想不想结婚,不就是因为现在急着想要结婚吗?” “我只是急于想成为那个你认定的人,想获得和你一起生活的身份。我也不知道除了结婚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让我们毫无顾忌地在一起。只要你愿意,我们八十岁再结婚也没问题。” 噗通噗通,心跳怦然。 方嘉嘉那些紊乱的心绪似乎获得了梳理,她百感交集地望着他。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就是喜欢。” 他也说不出个什么具体的所以然,心里那块巨石并没有落下。 “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空气和他们身旁的河流,都在沉沉的黑夜里默默流动。 向峻宇内心煎熬地等着她的回答。 方嘉嘉按熄了指间将要燃尽的烟,眼角闪着泪光,脸上轻轻闪过不易察觉的笑容。 “好。” 向峻宇如释重负地轻呼一口气,不自觉地按了按还在突突跳的太阳穴。就刚刚那些话的思考时间里,他觉得自己脑子都有些过速运转了。 方嘉嘉轻轻地笑了笑,“你就那么想结婚吗?八十岁了都要结?” 凡事都讲究个规章秩序的向峻宇内心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挣扎,心有余悸地凝视着她。 “只要是你,不结也行。” 见她拂了一下耳边滑落的长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宽边发箍递给她。 “跟你那个差不多,应该是差不多。” 第51章 .黑夜里拥抱,太阳下奔跑 有时候就是一个爱意充盈的瞬间,让人下定了决心想要纵身一跃,投入到另一个人的生活和生命里。 光线太暗。方嘉嘉拿着那个看不太清具体颜色的发箍,感觉得到和自己那个差很多。 她毫不犹豫地戴上,“哪里差不多?” “村里那两个超市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方嘉嘉把烟头丢入石拱桥下的垃圾桶之后又折回来坐下。 “其实我不抽烟。”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你拿着它才肯说心里话。” 空气短暂地静止。她好像弄清楚了向峻宇到底在意什么,很想借此打消他的顾虑。 “我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俩在试着谈恋爱,是因为那天在云溪农庄,李晓霞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你是哥哥,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方嘉嘉转头看他,“她让我们就算恋爱了也别让她发现,说她受不了那个刺激。” 向峻宇恍然,微微点头,“现在呢?” “什么?” “是哪种喜欢?” 方嘉嘉尴尬地别过头,手里没了那支烟,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你吃完了吗?” 吃一堑长一智,向峻宇不再追问。他收拾好那两个保温桶,“回去吧,这里风有点大。” 他们的脚步声在河堤上轻轻地交叠。快要走到台阶处,方嘉嘉忽然停下了脚步,陌生的冲动和那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巨大勇气推动着她,转身抱住了他。 “是这种喜欢。” 她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腰间,向峻宇听清了她那句轻得稍不注意就能被风声和水流声吞没的悄悄话。 手里的两个保温桶磕碰出轻微的声响,他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紧紧拥住她,那些在起伏心潮里滚动的千言万语似乎都不足以陈述他此刻的心境。 那些隐秘的情思终于得到了温柔的回应。 即便多年以后,他也不会忘记此时吹过身旁那片芦苇荡的那阵风,还有她发间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站在桥上对着哗哗河水淅淅沥沥“放水”的酒鬼,醉醺醺地睁大眼睛,努力地辨认着河堤上的人影。 “喂!那边是谁啊?” 他的嗓门里喷发出熏人的酒气和撕破静谧的粗野。 向峻宇感觉到怀里的人被这乍然而来的声响吓得一个激灵,轻轻地笑。 “你别看他,他看不见你。” 方嘉嘉听出来出声的那个人是村里那个嗜酒如命的九叔,一动不动地僵在向峻宇怀里,很怕被他认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九叔走了吗?” “走了。” 方嘉嘉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迅速地松开手。 “我们也赶紧走吧。” 他伸手去牵她,手掌上纱布的粗砺触感让方嘉嘉的手倏地躲开。 向峻宇还没想明白她的反应,右手的两个保温桶就被方嘉嘉拽走了,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右手。 “你那只手有伤。” 向峻宇有些恍惚地侧头看着她,之前还总觉得她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