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着迷[先婚后爱]》 第1节 本书名称: 为我着迷[先婚后爱] 本书作者: 陆今宜 晋江vip2023-10-6完结 总书评数:1055 当前被收藏数:10712 营养液数:942 文章积分:143,766,416 文案: 「清冷美人x斯文矜贵大佬」 「先婚后爱/协议结婚/男主先动心/双向救赎小甜文」 为应付催婚,宁枝跟家里介绍的对象领证结婚了,婚后一段时间,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奚澜誉是北城出了名的商界大佬,斯文矜贵,一般人想见一面都难。 而宁枝只是刚考进三甲工作的小医生,两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偶遇在京医的vip病房。 奚澜誉运动受轻伤,宁枝负责包扎,期间难免眼神交汇,宁枝紧张之下出声缓解:“我还以为你们有钱人会选择私立医院。” 奚澜誉正皱眉拉开冲锋衣,闻言撩起眼皮,懒倦瞥她一眼,明显不想搭腔的样子。 宁枝识相闭嘴。 那晚回家,宁枝收到奚澜誉迟来的解释,跟他这人一样倨傲。 “不习惯被陌生人碰,想了半天,就你这儿勉强合适。” “……” - 奚澜誉此人,脾气大性子野,尤为不近女色,圈中好友曾好奇,得怎样的美人,才能让他甘愿弯腰。 众人讨论一圈,结论是没有。 后来才知,话题当事人早就偷偷结婚了,嫂子气质独特,比明星还漂亮。 有好事者耐不住好奇,千方百计打听到宁枝面前,请她讲一讲经过。 宁枝笑了下,犹豫回:“其实我跟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 捅破窗户纸后的某晚,北江湾内。 奚澜誉坏得浪荡,故意将她摁在窗前,呼吸灼热,他含混着笑,秋后算账:“现在说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宁枝一直以为奚澜誉不过一时兴起,协议到期,两人就会离婚。 可是后来,他重新拟定合同,低垂眼眸,认真问她:“以我全副身家相赠,枝枝是否愿意陪我结一场共白头的婚?” ——爱是只身旷野,赌你共我,望一轮蓝色的月。 1.1v1sc,部分私设,男女主非完美人设。 2.取名灵感“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拂了一身还满”。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婚恋 励志 时代新风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枝,奚澜誉 ┃ 配角:预收一《沉溺春夜》 ┃ 其它:预收二《夜色温柔》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商圈大佬x清冷美人 立意:让我教会你,爱人是一种能力。 第01章 《为我着迷》 陆今宜/2023.7.31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宁枝刚走出医院大门,方才湛蓝的天瞬间变脸,看着像是要起沙尘暴。 她放弃乘地铁的打算,勾紧口罩,转而由室内电梯下负一楼去停车场。 宁枝是典型的清冷长相,黑长直,冷白皮,双眼内勾外翘,没什么情绪,用好友郑一满的话来讲,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电梯里还有几位不相熟的同事,宁枝简单打过招呼,从背包里摸出耳机,背靠着墙,无视他们投在镜面上的目光。 耳机里传来舒缓的轻音乐,宁枝紧绷一整天的神经得到放松,她肩膀下塌,沉沉呼出一口气。 自从去年年末考进这家医院,宁枝准时下班的次数屈指可数,神经外科节奏快压力大,加班是家常便饭。 宁枝每次下班都好像刚打完一场仗。 负一楼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宁枝最后一个出电梯。 她的车停得有点偏,宁枝依靠上次的记忆左拐,忽然见到院长跟一个男人迎面走过来。 院长脸上挂着笑,看上去,旁边这人的地位比他高。 男人似乎比宁枝还要高一头,目测有一米九,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宽腿长,气场骇人。 两人擦肩而过时,宁枝感觉他镜片下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然而待宁枝看过去时,那人已大步离开,只留一个模糊的背影,让宁枝疑心刚刚的一切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空气里依稀残留冷冽的雪松味,像那人给她的感觉,清绝孤冷,一捧微凉的月光。 - 北城的天彻底变得模糊昏黄,能见度极低,放眼望去,连一公里内的路牌都看不清。 这样的天没办法开车,宁枝把车送回原位,折返回楼上拿了条薄款的披肩。 好友郑一满在附近有间闲置的房子,宁枝提前给她发过短信,她从包里摸出口罩戴双层,随手用披肩将头发拢了拢,而后撑伞,宁枝就这样走进黄色的雾中。 她一向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周围人或尖叫,或大笑,宁枝只是加快脚步,将披肩拢得更紧些,往目的地赶。 她走得急,因而并没有看到,经过附院东门时,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内一闪而过的目光。 - 宁枝到时,郑一满正火急火燎下楼,“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我昨晚通宵,今天睡死过去了,外面这什么鬼天气,早知道我开车去接你啊。” 宁枝收了伞,将身上披肩抖了抖,很淡地笑了下:“这天开不了车,我没事,上去吧。” 郑一满不肯相信,又将她来回转了个圈,见她状况良好,跟灰头土脸压根不沾边,错过消息的愧疚才慢慢淡下去。 两人相识于大学,那时宁枝跟钱维远闹翻,从那个家里搬了出去。不幸错过住宿申请,她只能在外面租房,郑一满恰好是她的房东。 宁枝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大学又不住宿舍,独来独往惯了,因而这么多年,也就郑一满这一个朋友。 乘电梯时,宁枝顺口问:“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郑一满叹气:“昨晚在这附近有应酬呗,累死了,钱难挣屎难吃。” 宁枝拍拍她的肩:“郑老板辛苦了。” 身上有些难受,黏糊糊的,宁枝扔下包就去洗澡。 洗完出来她接到钱维远的电话,果断按灭,对方坚持不懈打来,屏幕亮起第三回 ,宁枝接通,“什么事?” 钱维远似乎没料到她会接,愣了片刻开口:“枝枝,是爸爸,外婆说让你见见的那个奚总明天有空,我一会儿把地址和时间发你手机上,你到时候记得早点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失礼,爸爸说多你不爱听,奚总这样的青年才俊跟你是匹配的,咱们两家呢,也有生意往来,到时候亲上加亲,你说多好?” 头发还没干,垂在肩上湿漉漉的,宁枝有点烦:“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钱维远“哎”了声:“有空也回来看看,你自己算算,你都几年没回家了。” “嗯。”宁枝掐断电话,插上吹风机专心吹头发。 暖风温热,她忽然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离开那个家几年,钱维远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突然想起她这个女儿,怕不是重点在“生意往来,亲上加亲”这八个字吧。 郑一满在外面听了半天,见吹风机响起,她推门进来,“又是你那个半路冒出来的爹打来的?” 宁枝关掉吹风机点点头。 郑一满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合着这么多年才想起自己有个女儿可以卖呗,我跟你讲,前几天我让我爸给我查了一下,钱维远最近公司遇到点麻烦,正四处找人帮忙接盘呢,你最近注意点,别被他坑了,反正——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宁枝仰头,重复一遍:“我明天要去相亲。” 郑一满瞪大眼,“你疯啦!不是,钱维远能有什么好东西介绍给你啊!上回是个猪头三,再上上回那年纪当你爸都绰绰有余,枝枝,”郑一满十分担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沙子,才会讲这种胡话?” 宁枝无奈,两手撑在床后,好笑看她,“你怎么比我还生气。”没等郑一满开口,宁枝接着说,“外婆让我去的,我不想让她担心。” 郑一满还想说什么,宁枝摇头打断,“外婆不会害我,就当哄她老人家高兴。” 事已至此,郑一满只能拍拍她的肩,祝她好运。 宁枝算是她外婆一手带大的,祖孙感情深厚,她可以拿任何人的话当耳旁风,但是她外婆的不行。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郑一满迷迷糊糊间问:“你明天的相亲对象叫什么啊?” 黑暗中,月光铺就地面,宁枝耸耸肩,无所谓回:“不知道。好像姓东?” “没听说北城谁姓东啊……” - 地点定在北城有名的黑珍珠餐厅,blue。 宁枝没化妆,简单的米色毛衣套装搭配切尔西短靴,尽管这样,她一进门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侍应生估计提前见过她的照片,迎上来说:“宁小姐是吗,奚先生在包间等您。”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没想到他已经到了。 宁枝边走边恍然,原来这人姓奚? 那到底是奚还是西还是席? 钱维远发来的资料她看都没看,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看他是张白纸,而他兴许已对她了如指掌。 越往包间走越安静,大厅里刀叉的碰撞渐渐变得朦胧,这是个隐秘性极佳的地方。 当周围静到连脚步声都吞没,只余清浅呼吸时,侍应生将门推开。 第2节 宁枝一眼望见,袅袅烟雾中,安静沏茶的男人。 他戴一副银丝边薄框眼镜,气质懒倦,衬衫松开一颗扣子,袖口挽至手肘,平常兴许戴表签字的手腕,此刻正略微翻转,为她斟上一杯茶。 不知是他给她的感觉,还是这屋内空调温度果真调得低,宁枝总感觉,这里面是比外面要冷一些。 她不动声色坐下,并不接面前的那盏茶。 男人掀眼,嗓音低沉悦耳,透着独属于上位者的温雅:“宁小姐,又见面了。” 视线对上,宁枝心口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是你……” 原来那日在停车场,并非她的错觉,他果真是认出了她。 宁枝愈发后悔,自己未曾提前看一眼他的资料,跟这样的对手交锋,似乎比她考进附医还要难。 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杯壁,犹豫该不该先发制人,对面的男人忽然起身,走到窗户边,将窗推开,摸出一根烟,“介意吗?” 宁枝摇头:“你随意。” blue餐厅绕花园而建,不规则的多边形窗宛如画框,将满园春色都框了进来。 然而,这一切都不如倚在窗边,徐徐点燃一根烟的男人。 平心而论,抛开周身贵气,他的长相,也是毋庸置疑的好看。 不同于当下流行的浓颜系长相,他更偏向成熟清贵的淡颜。 薄内双,高鼻梁,唇薄度恰好,下颌线清晰。 他屈肘搭在窗台,低头咬烟,脊背略凹,而后是微微放松的姿态。 带一点漫不经心。 室内雾气氤氲,淡灰的烟将他脸笼罩,冷调白的肤色此刻看着越发的凉。 宁枝静静等他抽完一支烟。 室内比方才还要阒静,除开煮茶的咕噜声,一时都没人讲话。 宁枝意外不觉得时间难捱。 “宁小姐。”他抽完一根烟,任由春风吹散屋内的烟味,方才关上窗,坐回她对面。 目光一瞬间锐利。 要不是知道这是相亲局,宁枝估计会把面前的桌子当成谈判桌。 前菜结束,主菜得上桌了。 男人不急不缓启唇:“我是个商人,做事讲究效率。” 宁枝笑了下,声音很轻,将话题挑开:“奚先生更像读书人。” 男人似乎扯了下唇,又似乎没有,看着她的目光重新带上点审视。 老实说,他看人时很有压迫感,宁枝饶是再淡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也不自觉扣了下掌心。 她过来相亲,只是为了让外婆放心,至于恋爱结婚,她根本想都没想过。 宁枝本打算说服对方,一起应付家长,届时就说两人性格不合,实在处不来之类。 但现在看来,对方并非好相与之人。 也不知她的计划还能不能成功…… 宁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问:“你觉不觉得,只见过一两面的人坐下来谈结婚,很像先吃饭再做饭,其实本末倒置,顺序错了?” 奚澜誉淡淡瞥来一眼,示意她继续讲。 宁枝垂眸,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随后,她坐正,同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对上:“今天见面是家里的安排,说实话,婚姻暂时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恐怕给不了奚先生要的'效率'。” 宁枝说完,拎上包起身。 对方是聪明人,与其迂回,她不如直截了当表明自己的态度。 反正到最后都会被他识破。 雪松混合烟草味,在屋内缓慢流动,门把手有些冷,映出这屋子里毫无人情味的景,宁枝恍惚间想起,幼时住在外婆家,她总爱爬上屋顶看的那轮冰凉的月亮。 推门刹那,背后有道男声漫不经心响起,“宁小姐怎知自己给不了?” 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她推门的动作顿了下。 第02章 短暂的沉默。 宁枝推门的手稍一用力,包厢门再次关上。 奚澜誉坐在原位重新为她沏一杯茶,缓缓出声,“宁小姐,选择权在你。” 游刃有余的语气,让宁枝相信,无论是走还是留,对方都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配合。 宁枝重新坐回去,抬眸:“奚先生不会是想强人所难吧?” 奚澜誉似乎觉得她这话问得好笑,不紧不慢轻啜一口茶,笑答:“现在是法治社会,宁小姐不必担忧。” 宁枝问:“那这是什么意思?” 茶汤扑来一息热气,茶叶上等,香气四溢,宁枝却没心思品,有种生活即将失去掌控的不安。 奚澜誉:“我只是在给宁小姐一个选择。” 宁枝:“什么样的选择?” 奚澜誉却避开这话题不谈了,反让她吃点配茶的鲜花饼。 宁枝知道,这人在用博弈的招数谈婚姻,只看谁更有耐心,但她是局中人,此刻已做不到冷静分析,所以一分一秒都难捱。 她拿起鲜花饼,转移注意力的同时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多久,奚澜誉终于开口:“说实话,宁小姐对婚姻的态度我十分认同,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其实也有一些弊端。” 宁枝:“比如?” 宁枝两手交叉,搁在桌面看向他。 纵使这样的时刻,她面上依旧淡淡的,轻微不耐后迅速恢复平静,就好像镜中的一朵白色山茶,可观而不可即。 奚澜誉略微垂眸:“比如,因身份未婚,便会有数不清名为家人相聚实为相亲的场合,就像现在,宁小姐分明不愿过来,最终还是被迫出现在这里。” 宁枝一时没说话,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在考虑,先不提钱维远,就外婆那边,她今日能应付一时,那以后呢,难道能应付一世吗? 宁枝端正神色,望他:“奚先生这样讲,一定是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他这人有种八风不动的独特气质,就算天塌在他面前,他估计也不会动一下眼皮。 因此,当他讲出那三个字,宁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要他再讲一遍时,奚澜誉语气毫无波澜,淡定重复:“假结婚。” 宁枝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是小孩子,也有听过一些传闻,比如当一个人不近女色,或许不是因为这个人自律,而是因为他有可能近的是男色。 而其中有些不道德的,会靠骗婚的方式掩盖自己的性取向。 虽然宁枝尊重每个人的喜好,但她坚决反对以欺骗满足自己私欲的行为。 “假结婚的理由是?仅仅因为你说的这些原因,还是说……” 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宁枝几乎将“你是不是想骗婚让我当同妻”写在脸上,可见这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奚澜誉扫她一眼,难得耐心解释,“宁小姐,说实话,我无意婚姻,但家父实在催促得紧,这已经严重干涉到我的生活。比起娶一位对婚姻心有期待的女士,日后被我辜负,我更情愿找一位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 “这便是原因,也是宁小姐的选择。” 对方估计极少一下子讲这么多话,不可谓不诚心。 但这是宁枝从未设想过的角度,更何况假结婚这种事,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真发生在她的身边,且她还是当事人,她只觉得离谱中带着一丝荒谬。 或许可行。 但需要好好斟酌。 宁枝深呼吸一口气,将那盏茶饮尽,说:“奚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奚澜誉声色平静,仿佛在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宁枝很轻地点下头,起身告辞,快要推门时,她回头,嗓音淡淡:“还有一件事。” 奚澜誉:“何事?” 宁枝抬起下颌指了下桌上的点心:“奚先生如果真心想同我合作,我希望我们能够互相信任。调查我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有下次。” 桌上摆放的点心全都是甜食,而他一口未动,证明这不合他的口味,都是为她而准备。 钱维远不至于将她的喜好事无巨细发给他,何况,钱维远压根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位奚先生今天在过来之前,便已经将她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宁枝实在太不喜欢这种感觉。 暗流涌动,眼神交汇,互不示弱。 半晌,奚澜誉忽推开椅子起身,他真的很高,几乎站起来的一瞬间,宁枝便觉得自己的气势被他压了下去。 雪松味渐近,冷冽而清寒。 奚澜誉行至她身侧,微倾身,一手跃过她背后,推开门说:“走吧,送送宁小姐。” - 直到回到家,宁枝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有没有答应她不再调查她。 她几乎泄气一般想,或许自己在他面前已宛如透明人,再坚持这点又有何意义呢。 或许不该再想,也不该再有交集。 可……他的这项提议又确确实实令她心动。 第3节 平心而论,他是合适的婚姻对象,情绪稳定,长相优越,估计家世也不错。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城府极深,为人太狡猾。 若是他到时反悔,她有自保的能力吗? 正想着,电话响起,宁枝以为是钱维远,下意识便准备按掉,待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 宁枝快速揿下接听键:“外婆。” 她清淡的眼里浮出笑意,语气也带上点难以察觉的娇。 宁湘兰“哎”了声,问:“枝枝,见到人家了吗?合不合眼缘啊?” 宁枝敷衍:“还行。” 想到今天两人的对话,宁枝问:“外婆,我是不是一定要结婚啊,要我不想结呢?” 宁湘兰顿了一会儿,回:“枝枝,你不要怪外婆催你,外婆年纪大了,兴许哪天睡一觉人就没了,没法儿陪你到老。你这孩子命苦,外婆就想啊,走之前,看你找个疼你爱你的,我也就能闭眼了。” 宁枝没吭声,心里突然堵得慌。 宁湘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有想法,流行什么不婚主义,你要是真不想结啊,外婆也不逼你。外婆就是担心,怕你在外面吃了苦,回到家连个安慰你的人都没有……” “知道了。”宁枝握紧手机,微微侧头,让自己的声音在听筒里听得更清晰些,“外婆,我再好好想一想。” - 一连许多天,宁枝都未曾再见奚澜誉。 她每日医院家中连轴转,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早下班一回,还被郑一满从床上揪起来陪她去逛街。 两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商场,结婚郑一满嫌这个不够高级,嫌那个没新意,逛了一圈,一个都没看上,挑剔得令人发指。 宁枝双腿发酸,找了个地方坐下。 宁枝:“你到底要买什么?” 今天这情况压根不符合郑一满购物狂的个性。 郑一满正在柜台前徘徊,见状,回头咬牙切齿说:“我马上要去跟一个巨无比难搞的业内魔头谈生意,其实就是拉投资啦,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当见面礼。” 宁枝随口问了句:“谁啊?” “奚澜誉,”郑一满撇嘴,“就是那个号称‘投资界指明灯’的超级大佬,我跟你讲,他这些年低调得要命,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他才答应见我一面。我的画廊要是能被他看上——”郑一满抓住宁枝的手,满脸真诚,“到时候先送你一套五百平的大别墅!” “这么神?”记忆中的某个人似乎跟郑一满的描述对上,宁枝问,“北城有几个姓奚的?” 那天离开前,那人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有他手写的联系方式。 一个“奚”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就像他这个人,温和有礼中藏着刀锋。 郑一满:“还能有几个,就这一个!” 宁枝抿唇不语。 郑一满盯着宁枝看了一会儿,身体略后仰,笑说:“枝枝,你不对劲啊。平常我说这些你压根没兴趣,今天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郑一满偏头,“其实你喜欢这种神秘大佬类型的?” 宁枝看她一眼,淡定答:“不是,他好像是我的相亲对象。” 郑一满:!!! 五分钟后,咖啡馆。 郑一满坐在宁枝对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枝被她这架势逗笑,“你正常点好不好,我不是跟你说,外婆让我去见个人吗,就是他。” 郑一满:“我靠,跟我说说,什么感觉,他有没有被你迷住?” 宁枝无奈,肩膀微微下耷,想了一会儿说:“都没有,很老套的过程,而且我感觉我跟他也不在一个世界。” 屋内人声嘈杂,郑一满也没刻意压声音:“哎,你说得也是。奚澜誉那种人,眼高于顶,谁能跟他在一个世界啊?话说,我觉得这种搞投资的,都是心如止水的变态,一般人玩不过他们。” 郑一满看了宁枝一眼:“枝枝,那你们是没谈拢还是准备继续接触啊?” 宁枝很轻地叹口气:“我再想想吧。” …… 下午,奚澜誉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收到卫浮了打来的电话。 奚澜誉按灭,卫浮了立马又给他拨来一个,奚澜誉捏了捏眉心,接通:“你最好是有事。” 卫浮了笑:“你猜我遇着谁了?” 奚澜誉懒得满足他的恶趣味,威胁:“不说挂了。” 卫浮了:“诶,别啊,奚澜誉你这人真是,就你那个相亲对象。” “所以?”奚澜誉嗓音沉沉,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卫浮了:“她骂你是个变态哈哈哈,要我说,这姑娘概括的是真精准,我都想跟她认识认——喂,喂!” “奚澜誉你不讲武德!” 卫浮了骂骂咧咧收了手机,再回去时,咖啡馆先前坐着的两人已经离开。 - 因为郑一满的关系,宁枝今天终于知道了他的全名,奚澜誉。 斯文贵重,很衬他的文人气质。 洗完澡出来,宁枝喝水的间隙忽然看到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纸条。 折成小片安静地呆在那里。 宁枝没有联系他,奚澜誉也从未催过,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搁置的小事。 宁枝握着杯子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其实今天,郑一满后来又跟她讲,奚澜誉这人虽然是业内公认的难搞,但这人也有个优点,不近女色,很适合当老公。 后来,宁枝将自己的疑虑讲给她听时,郑一满差点没笑岔气。 “亏你想得出来,还近男色,我跟你说,还真有人想走捷径这么干过,听说当天奚澜誉就让他去人事部办了离职。” 宁枝:“真的?” 郑一满:“我还能骗你,怎么说呢,虽然我很想获得他的投资,但你是我的好姐妹,投资没了就没了,姐妹可就这一个。” 宁枝讲她肉麻。 可将好友的话转念想想,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既可以让外婆放心,又不会打扰她自己的生活。 甚至于,他们的关系还可以震慑钱维远,让他少来烦她。 一举三得。 宁枝拿起那片纸,拆开,将上面的号码一个个仔细输入。 她输得很慢,似乎每输一次都是在下一次决心。 确认再三,宁枝按下发送键。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奚先生你好,我是宁枝。关于你的提议,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详谈一次。] 第03章 一周后,同样的地点,宁枝再见奚澜誉。 这回她赶了个大早,因此变成她坐在位置上等他。 与上回全然不同的心境。 奚澜誉推门而入时,北城恰好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把窗户浇得滴答作响,宁枝索性起身,将窗户全部推开,雨水裹着湿气,扑了她整面,宁枝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坐回原位。 她今天穿珍珠扣衬衫配半身鱼尾裙,风衣脱下挂在门边,简单的淡色。 奚澜誉扫了眼,将西装解开,侍应生顺手挂在风衣旁边。 他垂眸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大踏步坐到宁枝对面,两手自然交握:“宁小姐,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最好开门见山。” 宁枝:“足够了。” 她继续问:“奚先生上次说的假结婚,是否有详细的方案?” 奚澜誉慢悠悠将水煮上,“领证后,我不会干涉宁小姐的日常,更不会出现在宁小姐的面前,简而言之,除开这张证,宁小姐可以当我不存在,继续经营自己的人生。” “自然,”奚澜誉顿了下,“为表诚意,我也会给宁小姐一些报酬。” 分明是两人受益,这人却说得全是为她着想似的。 宁枝心中对他城府深的印象又加一层。 她尽力设想一些情境:“如果以后有需要你出现的场合呢?” 奚澜誉应得没什么波澜:“宁小姐,公司事务繁忙,我不一定有时间,但我答应你,我会尽量配合。” 他这人讲话低沉和缓,天然便易使人信任,宁枝透过那副薄镜片同他对视,试图看出他到底带有几分真诚。 奚澜誉修长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搁在桌上古董全银烟盒,极清脆好听的声音。 他好像并不在意宁枝要考虑多久,也不在乎她是否后悔,就那样任由她瞧,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宁湘兰曾告诉宁枝,做事最忌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宁枝收回目光,心中下判断,决心赌一把:“听说奚先生重诺,一言九鼎,应当不会违约吧?” 奚澜誉挑几片洗过的贡眉扔进去,回她:“当然。” 宁枝放松身体,将后背彻底挨上椅垫,“我没别的问题了。领证时间是?” 春日听雨,雨中煮茶,本是文人雅士谈论诗词一般的场合,宁枝却谈生意似的,将自己的婚姻给卖了。 坦白讲,她的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第4节 奚澜誉确是不错的人选,且宁枝打听过,他这人能在业内拥有这样的名声,除开投资眼光毒辣外,便是因他说一不二,极具魄力。 这样的人,实在没必要骗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奚澜誉淡声问:“宁小姐喜欢喝浓些的,还是正好的?” 宁枝:“正好的,谢谢。” 奚澜誉揿灭电源,抬臂先给她倒一杯,推至她面前,回答方才的问题:“定在三月后如何?太早宁小姐想必不好同家中交代。” 他这样面面考虑周到,就算藏有私心,宁枝也是同他互相受益的关系,并不吃亏,因此哪有不应的道理。 于是领证时间就在这三两句话中轻易定下来。 离开前,宁枝站在餐厅门前,不甚在意问:“奚先生为何挑我做交易?” 雨后初霁,蓝天碧洗过般。 奚澜誉浅灰马甲搭配深灰西装,斯文儒雅,倚在黑色轿车旁。 他这人肩宽腿长,又比宁枝要高一个头,看向她时需略微垂眸。 “宁小姐是聪明人,我喜欢同聪明人做生意。” 空气中掺杂雪松清冽的木质香,雨后的清新,残留的茶香,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宁枝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 奚澜誉指尖夹了根烟,并未抽,只碾了碾,瞧着光鲜,内里已不成样子。 分明是游刃有余的人间客,宁枝却不知怎的,瞧出一丝苦闷的意味。 她摇摇头,只道是自己想多。 - 之后三月,北城未曾落雨,未起沙尘,宁枝每日在医院忙到脚不沾地,只在偶尔吃饭的时候,脑中会闪过一瞬间的念头,她的婚姻状态,好像马上就要从未婚变成已婚了啊。 但很快,这念头就被手头的任务冲散。 她是在北城大学念的医学系,毕业后考入名下的附属医学院,如今正处于繁忙的轮转期。 医院为了让她们能够尽快熟悉日后的工作内容,拥有夯实的基础与实战经验,要求新进来的医生必须在外科各诊室间轮转一年,之后才能回到神外,彻底定科。 在轮转期间,她们还不得不兼顾神外的一些工作。 宁枝有时忙到太晚,只能在医院宿舍凑合一晚,醒了再接着干。 外科有句名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牲用,揶揄的同时可见其工作强度之大。 宁枝刚在普外值了个夜班,一大早出来,正准备回去休息,结果碰见导师纪斯何,又被他揪去门诊干活。 宁枝习以为常,捏了捏肩膀,又转两下脖子,闷不做声跟在导师身后。 纪斯何回头笑呵呵:“同批进来这么多孩子,就属你最踏实。” 宁枝也笑:“一会儿师兄过来又得嚷您偏心。” 纪斯何“诶”一声,“不管那小子。” 时间太早,门诊没什么人,纪斯何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宁枝闲聊。 “小宁,别怪老师多嘴,你这个专心工作是好事,但个人问题也得上点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呦呦都一岁啦!” 呦呦是纪斯何的女儿,如今刚上初中,乖巧可爱,他提起时眼里满是笑。 纪斯何见她不吭声,又说:“咱就别舍近求远了,你就看看我们医院有没有哪个你看着顺眼的,我保管帮你去说。” “哎,你师兄这么大个小子也单着呢,你俩正好又是一个大学,我看倒可以先接触接触。” 宁枝并不打算将自己即将结婚的事瞒着,除开纪斯何,医院里明里暗里打听她的人不少,若她已婚,以后能省掉不少麻烦。 她正了正身子,郑重回:“老师,我要结婚了。” 科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宁枝以为是病人,探过去一看,竟然是师兄李彭。 他肉眼可见得局促,“抱歉,我、我不是有意听见,刚要进来……” 宁枝弯唇笑了下:“没事,大家早晚都要知道。” 李彭紧紧抓着门把手:“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宁枝面不红心不跳,半真半假回:“家里安排的,他人还不错,再加上我们年纪也到了,决定最近先领证,婚礼以后再办。” 婚礼这话题,两人后来又商讨过一次,最终决定暂且搁置,先拖着再说。 纪斯何是真高兴:“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彭的肩:“发什么愣,过来干活。” 不出一天,相邻的几个科室都知道了宁枝名花有主的传闻,有些八卦心重的跑来打听,宁枝一概笑而不答,秉持以往的低调属性。 至此,她的上班生活反而纯粹许多。 宁枝又一次体会到奚澜誉这项提议的精妙。 - 宁枝跟奚澜誉约在六月领证。 她没经验,晚上临时做攻略,才知道还要带三张结婚登记照,两人连面都没见几次,哪来的照片,只好请了一天假,上午拍照片,下午领证。 宁枝下楼时,奚澜誉已等着。 他那辆低调却又实在低调不起来的黑色款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一旁。 这人估计也做了点功课,深色衬衫换成白色,搭配银丝边薄框眼镜,看着倒更像斯文败类。 他倚在轿车旁抽烟,闲散懒倦,两腿交叠,手里抓了只银色的s.t dupont打火机,挑盖咬烟。 他长得好,就宁枝走过来的这会儿工夫,不知多少女生向他投来打量的目光。 但估计是奚澜誉这人气质实在太冷,大家也只敢看看,愣是没一人敢上前打扰。 上车后,宁枝与他一道坐后排,座椅宽敞,两人之间仿佛能塞下一整个银河。 奚澜誉屈肘撑着车窗窗沿,轿车飞驰,他没什么情绪的闭目养神。 宁枝也没有说话,这一路不像去领证,倒像去离婚。 车内弥漫着一贯好闻的雪松香,清冽干涩,像冬天身处室外,呼吸到的第一口冷空气。 宁枝阖上眼,指尖无意识扣了下包带。 这是她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然而,或许是与对方的实力太过悬殊,又或许是,他确实看着有几分可靠。 宁枝竟意外的平静。 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车停在北城市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宁枝偏头:“不去拍照?” 这不是她定的拍照地点。 奚澜誉阖上的眼睁开,推了下眼镜,嗓音含着点久未出声的低哑:“先去买戒指。 目光对上,宁枝开口,清清冷冷的口吻:“我们又不是真结,没必要买这个。” 奚澜誉睨了她一眼,并不认同:“做戏做全套。” 外科医生不方便佩戴饰品,宁枝也不是什么珠宝爱好者,平白多出个戒指,她反而麻烦。 她坚持:“以后需要的时候再买不行吗?” 奚澜誉已拉开车门下车,见状,不咸不淡扫了她一眼。 宁枝瞬间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歧义,自顾自找补:“不过应该没有这种时候。” 拗不过奚澜誉,宁枝只得下车,不想太破费,她最终选了i-primo的一款对戒,款式简单,价格也合适。 宁枝将戒指戴到手上,冰凉的触感,不容忽视,她到此刻才终于对两人的婚姻有了一丝实感。 定的这家照相馆是连锁店,先前那家太远,这附近就有一家,宁枝索性在官网更改了预约的店铺,转而换在这拍。 奚澜誉没说话,宁枝当默许。 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得知他们是拍结婚用的证件照,特地喊来最擅长调节气氛的摄影师。 ——“新娘离新郎近一点,不要这么僵硬,就你们平常相处那样。” ——“新郎不要板着脸,微笑,对,笑一下。” ——“来,新娘把头稍稍靠到新郎的肩上,对,往新郎那边侧。” 宁枝一个头两个大,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她从未靠奚澜誉那样近过,仿佛置身雪松林,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有那么一瞬间,宁枝觉得两人的呼吸,短暂交错了一瞬。 奚澜誉先行不耐烦,略微皱眉,“麻烦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摄影师下意识反驳,“赶时间就要早点来拍的呀,结婚怎么好不上心的,就你们俩这表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完全不熟呢。” 宁枝心想:可不就是。 摄影师说完忙看了眼奚澜誉的神色,改口说,“算了算了,实在笑不出来我后期给你们p吧,放心好了,你们两位颜值这么高,拍出来的照片都能当我们照相馆的宣传照了。” 宁枝:…… 她并不想当宣传照,她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天。 跟奚澜誉相处,比她上班还要累。 拿到证件照,马不停蹄往民政局赶。 奚澜誉坐在车内,声色有些压抑过的平静:“如果有下次,我来安排地方。” 宁枝想说,肯定没下次。 但想了想,还是别把话说太死,她“嗯”了声。 还好今天选的这日子毫无寓意,民政局没什么人排队,很快轮到他们。 两人十分默契地加快速度,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等到结婚证拿到手,宁枝脑中绷着的弦才慢慢放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5节 折腾一天,奚澜誉原本扣至顶端的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透着些许禁欲的味道。 他弯腰将结婚证随手搁在车内储物箱,宁枝视线里扫过他若隐若现的平直锁骨。 有点神奇。 这个人竟然成为她名义上的丈夫。 宁枝又看一眼,撇开视线,望向窗外。 城市里的建筑树木飞驰着后退,而她坐在车内,内心坦然,无论下一站是否正确。 安静的空间内,奚澜誉在翻阅文件,纸张不时轻擦着发出声响,宁枝则将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交差。 各做各事,再无交流。 任谁看,这样的相处状态,都与陌生人无异。 行至半途,奚澜誉公司突然有急事,车子中途转道去北辰。 宁枝某次上网查过奚澜誉,奚家几代积累,在他手上发扬光大。 公司更名北辰后不过三年,便在寸土寸金的北城扎稳脚跟。 其能力可见一斑。 北辰集团位于市区不远处,宁枝之前跟郑一满逛街时偶尔见过几次。 那大楼气势磅礴,直冲云霄,是这一片当之无愧的标志性建筑。 宁枝那时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身处北辰总裁的专属停车场。 奚澜誉推门下车,宁枝不知他去多久,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动,正准备提议要不先送她回去。 奚澜誉忽然折身,一手掌车门,略微俯身,冰凉的镜片下是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宁小姐,麻烦你跟我一起上去,我父亲想见你。” 宁枝微微蹙眉,应付奚澜誉一个已足够令她感到棘手,若是再加上他父亲…… 宁枝不敢想。 她坐在原位没动,只将那目光对上奚澜誉的,她极淡地笑了下,开口:“奚先生,如果我拒绝呢?” 第04章 奚澜誉的目光略有些复杂,大约是审视? 宁枝没管,只坚持说:“麻烦送我回去。” 无论对视多少次,宁枝依旧对他那样的目光有压力。 她稍稍侧身避了下。 场面一时凝滞,就在宁枝以为奚澜誉会再说些什么,迫使她配合时,他忽然站直身子,淡声吩咐司机,“送她回去。” 说完,他微微颔首:“那今天辛苦宁小姐。” 宁枝:“应该的。” 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宁枝回头看了眼。 玻璃窗外,男人一手抄兜,迈步消失在拐角,他想必对身材的管理极其严苛,远远望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清癯萧索的意味。 仿若风暴中的逆行者。 …… 北辰最高层,总裁办公室。 奚跃霆将一沓资料狠狠掷到奚澜誉身上:“恒远暴雷你为什么不说!当初岚因不让你接手公司,是我劝的她,你现在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一贯整洁的办公室变得凌乱,地上到处都是纸,奚澜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这件事我有把握。” “什么把握!立刻撤回对恒远的投资!减少损失!” 奚澜誉没说话,一贯沉默。 奚跃霆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扔过去,正正好砸在奚澜誉心口。 很沉闷的一声。 他没躲,生生受了。 烟灰缸落到地面,迸出一地玻璃渣,这动静,想必门外都能听见。 奚澜誉扯了下唇角,直视奚跃霆;“您对我有气,等我回家再撒,公司里的事情,您确定您真的懂?” “还是说,”奚澜誉看了眼这间办公室,无所谓道,“您压根不在乎公司死活?要真不在乎,我明儿就撂挑不干。” 相比奚澜誉的云淡风轻,奚跃霆则狼狈得多,他大口喘气,脸上残留激烈争吵后的红,讲出口的话却失了狠劲儿。 “好,好,很好。” 奚跃霆接连说了三个好,纸糊的老虎不消打软肋便转了话题,“听说你跟钱家大女儿结婚了?她人呢?” 奚澜誉“嗯”了声,说:“我让她先回去了。” 奚跃霆冷笑:“怎么?怕我为难她?” 奚澜誉:“不是,她有点累。” 奚跃霆立时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样:“我早说过,早点成家是好事,别那么抗拒,当初我跟岚因也是相亲结婚,不是好好的?” “结婚了,心收一收,”奚跃霆话锋一转,冷哼,“给你介绍那么多门当户对的,到头来,挑了个对你最没用的。” 奚跃霆的喜怒无常奚澜誉早已领教过无数回,面上毫无波澜,顺着他话往下接,“钱维远答应将旗下酒店的股份让出,我们接手。” 奚跃霆不屑:“要不是北城这片的酒店我们迟迟吃不下,哪轮得上他们家?” 奚澜誉垂眸,眼底冰凉:“是。” 这桩婚姻,本是奚跃霆用来掣肘他的工具。 如今希望落空,自然得挖苦几句,奚澜誉任由他讲,眉头都没皱一下。 发过一通脾气,奚跃霆在张助的陪同下,走出办公室,外面助理台鼠标声哒哒哒响个不停,明显是刚吃完瓜,正在领导面前进行无实物表演。 张助无声瞪了他们一眼。 将这尊大佛送走,助理张屹忍不住为老板鸣不平:“董事长也真是,您每天都快吃住公司了,结果回回来,就是不管青红皂白一顿训。” 奚澜誉抬眸,不咸不淡扫了张屹一眼。 张屹心里发怵,不敢再说,又忍不住不说:“我就是不明白,您每天累死累活,还落不着一句好,到底图什么?” 奚澜誉刚来公司,尚且孤立无援时,张屹就跟在他身边当助理,一直到现在,将近六年的时光。 两人共患过难,情谊不同于一般的老板与助理,因而能讲几句真心话。 奚澜誉无意多说,垂眸嫌恶地看了眼自己的衬衫。 方才烟灰缸里不干净,白色的衣服上落了几片掸进去的灰。 他揿了下门边的按钮,内置卧室门缓缓开启,奚澜誉边解衬衫边吩咐张屹:“让阿姨过来打扫。还有,陈董年纪大了,恐怕糊涂得分不清谁才是老板,让他回去歇两天。” 陈董是当初公司里的老人,私下里跟奚跃霆关系不错,这次走漏消息,十有八九是他搞的鬼。 - 奚澜誉比宁枝想的还要大方,一周后,她名下过度了一套距离北城附医仅五分钟步行距离的精装修大平层。 顺带若干股票与现金。 领个证,直接把自己领成财富自由的小富婆。 要真说不高兴就有点矫情了。 宁枝约郑一满晚上去附近清吧坐坐,正好跟她讲最近发生的事情。 郑一满觉得不可置信:“假结婚?!合着你俩不是真相亲啊!” 宁枝端起酒杯晃了晃,喝一口:“相亲是真的,结婚证也是真的,但这个婚是假的。” 郑一满无语:“拜托大小姐,你下回能不能提前讲,突然来这么一出,我心脏要被你吓停掉。” 宁枝诚恳:“对不起啊满满,我怕告诉你,你一劝,我就没勇气了。” 郑一满端起杯子同她碰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恭喜你解决人生大事。” 提到奚澜誉,郑一满感慨:“枝枝,你觉不觉得,人生的际遇真的很神奇。上回你让我送他茶具,我还有点不信,结果现在,你结婚了,而我的投资也差不多谈妥。真的有种大浪来临,不知会将你推向何方的感觉。” 宁枝忽然想到两人见面,茶雾蒸腾,满室清冷,男人娴熟煮茶,眉眼疏离。 那时郑一满询问她的意见,她便感觉,只有茶具,方衬得起奚澜誉的那身气质。 …… 喝过一轮,宁枝去卫生间补妆。 环境昏暗,走廊人来人往,她洗过手,侧身小心避开人群。 宁枝有点洁癖,略皱眉看着地面,挑干净的地方下脚。 忽然一股大力袭来,她没注意,被旁边冲出来撒酒疯的醉鬼推了个踉跄。 旁边就是墙面,来不及躲,宁枝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未曾来袭,宁枝陷入一个杂糅清冽烟草与酒液的怀抱。 抬眸,望见男人一丝不苟的紧绷侧颜。 是奚澜誉。 无暇顾及怎么会在这遇见他,宁枝犹豫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奚澜誉忽垂眸,唇角上挑,略带讥诮:“抱够了吗?” 那语气里的陌生太过明显,宁枝慌忙退开,小声说了句,“多谢。” 奚澜誉没应,看也没看她,大踏步自拐角离开。 他估计是今晚的主角,身后跟了一溜儿,但那些人向她投来的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 第6节 宁枝将这理解为:投怀送抱的女人太多,他们以为她也是其中之一。 …… 宁枝曾问过奚澜誉她是否需要对婚姻状况保密。 奚澜誉当时的回答是:“看情况。” 今天这样陌生的奚澜誉,让宁枝意识到,两人初见,她以为的冷意并非假象。 私下里,真正的奚澜誉,比那日她见过的还要冷上几分。 - 往后没几天,宁枝接到一位不速之客,宁湘兰女士。 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为人却时髦,飞机高铁不在话下,说来就来了。 宁枝到时,她正在路边跟偶遇的大妈闲聊。 “诶对,孙女结婚了,我来看看。” “不是,先领证再办婚礼,现在年轻人都爱这么弄。” “生什么孩子?小两口刚结婚,不得玩几年?反正我不急,我就希望啊,她能有个体己的人照顾她。” 宁枝迎风吸了下鼻子,走过去:“外婆。” 宁湘兰炫耀似的将她拽过去,一脸得意:“看,我孙女,漂亮吧?” 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哄上车,宁枝扭头说:“外婆,您以后少跟陌生人聊天,现在外面骗子多,不安全。” 宁湘兰不以为意:“我活这把岁数,还看不出谁心里有鬼没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宁枝心脏瞬间漏掉一拍,还以为自己假结婚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瞄了眼,见老太太自顾自斗地主,这才放心,驱车往家赶。 宁枝现在住在奚澜誉给她的那套房子里,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正好是两室一厅的设计,她一间,外婆一间。 这事宁枝路上跟外婆说过,外婆没作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进门,老太太闷不作声,先往鞋柜里瞄了眼,皱眉盯了宁枝后,她又整屋转了一圈。 宁枝大呼不妙,原来外婆一路上在琢磨这个。 她这儿平时除了郑一满不会有别人,老人家来得急,她根本没想到买点男性用品放进来做样子。 果然,还是露陷了。 宁湘兰脸色沉下来:“枝枝,你老实告诉外婆,你到底结没结婚?” 宁枝心虚,不敢跟外婆对视,兀自蹲到电视柜下面翻出结婚证递给外婆:“真结了,这是证。” 宁湘兰不解:“那你们这是搞什么?外婆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你们不能结婚了还不住一起吧?” 宁枝抿唇,指尖扣了下掌心,灵机一动:“不是的外婆,我们刚结婚,他工作地点离这比较远,还没调整好,过段时间我们就搬到一起住。”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会,没说别的,宁枝正准备松口气,老太太又说:“那你把他带来见见我。” 真是天有绝人之路,宁枝苦笑,刚放下来的心再次提上去,“外婆,他工作忙……” 宁湘兰“哼”了声,“忙就让他抽时间,我都到了三小时,他连面都没露一下,外婆都不知道他对你到底好不好?” 宁枝太懂外婆为何这样。 当初她妈妈宁蔓不顾家里反对,嫁给钱维远。自以为嫁给爱情,实际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后来两人婚姻艰难,钱维远有二心,宁蔓知道后毅然决然离婚,生了场大病,人就没了。 外婆从此便有了心结,怕她不嫁人孤苦一生,又怕她嫁不好,被婚姻磋磨。 挑来拣去,奚澜誉是她第一次开口让她去相相看的人。 宁枝妥协,心下叹气:“等他忙完我问问。” …… 晚上,宁枝洗完澡陪外婆聊了会天,返回卧室。 她没有奚澜誉的微信,犹豫半天,点开跟他的短信对话框。 画面还停留在上次,她约他出来详谈时。 同样忐忑的心情,宁枝战术性喝了口水,斟酌半晌,反复修改,最终发送。 [奚先生,上回你说会配合我的话,现在还作数吧?] 第05章 直到第二天一早,宁枝才收到奚澜誉的回复。 [抱歉宁小姐,我人不在国内,这次恐怕时间不凑巧。] 宁枝想了想,执着问:“请问你什么时候回国?如果方便的话,我那天可以去接机吗?” 短信交流的坏处大概是当你急于得到答复时,对面却迟迟没消息。 奚澜誉没明说他到底在哪个国家,宁枝也无法探究他那里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打电话担心打扰他工作或休息,纠结之后,只得先去上班。 导师纪斯何知道宁枝外婆过来了,嘱咐她老人家年纪大,有时间带来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宁枝应了声,下班回家顺口跟外婆提了一嘴。 宁湘兰不愿意:“我身体好得很,浪费那钱做什么?” 老人家没这种意识,宁枝好说歹说,最后没办法,祭出杀手锏:“妈妈当年就是这样,查出来时已经晚期,您就当是为了我,让我放心好不好?” 妈妈宁蔓是外婆的心结,纵使过去多年,再提起依旧难以坦然。 宁湘兰沉默半晌,没再坚持。 当晚,宁枝终于收到奚澜誉迟来的回复。 [可以。后天下午三点,北城机场t2出站口。] 宁枝正准备回复,奚澜誉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天气不好,有可能误机,不用太早过来。] 宁枝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叫zy的加她微信。 [宁小姐您好,我是奚总的助理张屹,以后有关奚总的问题由我跟您对接。] 宁枝看着那条验证消息,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直接跟他联系僭越吗,还是他觉得她太烦,没空搭理? 但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宁枝压下那点微妙的不爽点击同意。 几乎瞬间,张屹给她传来一张奚澜誉的行程表。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到每个小时做什么事。 宁枝那点不爽瞬间消失殆尽,这安排紧凑得连吃饭睡觉都是问题,没空回复她的消息也正常。 张屹说:“宁小姐,奚总刚连轴转一整天,现在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您问我就是。” 宁枝腹诽,奚澜誉这总裁当得比一般的上班族累多了。 她没别的问题,只说:“后天到了麻烦你提前给我发消息,辛苦。” 张屹回:“好的。” 半夜,宁枝躺在床上,深感压力。 前人说得没错,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她现在已经撒了第一个,接下来将要用第二个、第三个来圆这一个了。 - 奚澜誉回国前一天,老太太不知哪天的兴致,坚持要去逛商场。 宁枝到了才知道,她是要给孙女婿挑礼物。 宁枝无奈:“外婆,真的不用,他不讲究这些。” 老人家礼节重,再三坚持:“不管他讲不讲究,我的心意是要到的。” 宁枝劝不动,只在心里祈祷届时奚澜誉能给她一点面子,不要让外婆看出她们根本不熟。 老太太不知买什么,询问宁枝奚澜誉的喜好,宁枝想了想,将外婆领到北城最有名的一家茶叶店。 店里人不多,内室的交谈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钱总,诶,有的,我现在给您包,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就成。” “一会儿就到?行。” 宁枝对这个姓格外敏感,略一思忖,火速挑选,预备速战速决。 哪知离开前还是撞见了钱维远。 钱维远估计也没料到能在这撞见她,先是愣了下,又见到她身边的宁湘兰,立刻眉眼耷拉,喊了声,“妈。” 他这人惯会示弱服软,没什么下限,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将宁蔓骗得晕头转向。 宁湘兰没好脸色:“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 钱维远跟没听见似的:“妈,您来北城怎么不告诉我呢?” 宁枝看不下去他的表演,一手拎茶叶,一手护外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钱维远急了,发福后的身躯往门那一挡,笑说:“你这孩子也真是,见到爸爸不叫就算了。这刚结婚,也不知道带澜誉回家吃顿便饭。” 钱维远估计不知道她跟奚澜誉只是假结婚,眼下这情形,只怕他是以为自己女儿搞定了奚澜誉,正急着从他身上捞好处。 宁枝觉得恶心透了。 第7节 冷眼看他:“如果你真当自己是父亲,就别卖女儿卖得这样高兴。” 没给钱维远反应的时间,宁枝眼疾手快,牵着外婆从小门出去。 上车后,宁枝看向外婆:“您别生气,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宁湘兰摇摇头,略有点伤感:“谈不上气。我就是常想,要是蔓蔓当年没有被我们保护得那么好,她是不是就不会……” 车内气氛变得压抑,宁枝倾身拥住外婆:“不是您的错。佛家常说,人各有因缘,或许,这就是妈妈命里的劫数吧。” 宁湘兰看着宁枝,仿佛在透过她看自己早已去世的女儿。 半晌,她苍老的手握住宁枝的:“枝枝,答应外婆,哪怕你再爱一个人,也不要为了他,放弃自己。” 宁枝轻声应:“我会的,外婆。” 一定会的,她早就明白。 世间的好物,大多不坚牢。* - 尽管奚澜誉说过不用太早,宁枝跟外婆还是提前半小时到。 北城机场位于郊区,周围能逛的地方不多,老太太嫌累,找个了长椅坐着,宁枝一人站在t2出站口等。 真是做戏做全套,当初接郑一满都没这样认真过,现在却为了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么尽心尽力。 宁枝等得无聊,从包里摸出耳机,天后空灵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唱起。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 ……」* 反复循环几遍,宁枝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肩。 她很轻地皱眉,往旁边让了一步。 宁枝有点排斥陌生人的触碰,偏头看身侧,是个大学生打扮的清爽男生。 “你好,我是北城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我觉得你身上有股难得的破碎感,很符合我最近的课题。请问你可以当我这次的肖像模特吗?” 宁枝疑惑,这是什么最新的搭讪套路吗? 她摇摇头,毫不犹豫拒绝:“不好意思,我老公会吃醋。” 对面出站口,奚澜誉听见这句话,不露声色挑了下眉。 她倒是会找挡箭牌。 张屹知道两人只是假结婚,忍不住笑了声,开老板玩笑:“宁小姐真有意思。” 奚澜誉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张屹立马识相闭嘴。 …… 手机“嗡”得一声,是张屹发来的消息。 宁枝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奚澜誉,心下先是一惊,也不知他听去没有。 但奚澜誉神色如常,顶灯照射下,他皮肤有种异样的苍白。 没跟宁枝打招呼,他懒散得一手勾行李箱,一手抄兜,沿护栏向外。 宁枝跟上去:“奚先生,一会儿麻烦你配合一下。” 奚澜誉停下脚步,偏头看她。 宁枝这才发现,他换了副古铜金丝边的眼镜,垂眸时,那双眼深邃得好像夜晚的海面,叫她琢磨不透。 她硬着头皮开口:“我的外婆正在对面。” 奚澜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护栏不远处的座椅上,坐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手里虽捧着手机,眼神却不时往这瞄。 奚澜誉了然:“怎么做?” 宁枝眼带恳求:“能拜托你揽一下我的肩吗?虚揽就行。” 奚澜誉闻言瞥了她一眼。 宁枝很尴尬,她也不想的,可谁让她们家老太太是个人精,轻易糊弄不住。 她咬唇,正准备开口,肩上忽然落下一道不轻不重的禁锢。 宁枝几乎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奚澜誉淡漠的话语从斜上方传过来,带了点不耐烦:“如果不想穿帮,就别乱动。” 他出发前估计刚洗过澡,拥过来时有种沐浴过的干爽,宁枝闻到霜冻般干涩的木质香。 奚澜誉今天穿黑色风衣,随意敞开,硬挺的面料不经意擦过宁枝的小腿。 她浑身僵硬,勉强挤出笑,被奚澜誉带着往外婆的方向走。 距离外婆还有五米时,奚澜誉忽然停下,略微倾身,那大衣快将她半个身子都拢在里面,陌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宁枝抓紧自己的衣角,有些不受控的紧张。 奚澜誉面无表情盯她半晌,评价:“你还是不笑比较自然。” 宁枝:…… 宁湘兰远远便看到小夫妻两往那一站,郎才女貌,登对极了,心里已是满意。 现在再一看两人这么亲密,从他们出站到现在,她嘴边的笑就没下来过。 奚澜誉带着宁枝上前,微微颔首,“外婆。” “抱歉,我跟宁枝领证那个月本来是准备过去拜访您的,谁知工作太忙没走开,现在竟然让您先到了,实在是晚辈的不是。” 奚澜誉嗓音低沉,一番场面话虽没用什么感情,但说得是真漂亮。 宁湘兰当即眉开眼笑,摆手:“不碍事,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就行。” 宁枝忍不住朝奚澜誉投去赞赏的目光,不愧是生意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么一大串谎话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张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堆给老人家的补品,一样样往宁枝的后备箱塞,对下之下,她跟外婆的那两袋茶叶倒显得有些寒酸。 宁枝看了眼倚在车前的男人,或许只要他想,他可以将任何事都做得漂亮,合乎所有人的心意。 一行人出发去饭店。 他们有两辆车,临上车,宁枝犯了难,按理说,她此刻应当跟奚澜誉坐一辆车,可她自己的那辆怎么办呢? 宁湘兰将宁枝往奚澜誉那儿一推,指着张屹下决定:“这个小伙子跟我坐这辆,枝枝你跟澜誉一块坐。” 奚澜誉无声看她一眼,反手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跟上回领证同样的位置。 心境却大不相同,此刻的命运已将她与奚澜誉绑成一条船上的人。 然而这船究竟会不会沉,宁枝不知道。 外婆不在这车上,宁枝也不用假装。 她跟奚澜誉一向没话可聊,索性低头玩手机。 车内的气氛与其说压抑,倒不如说是一种静静流淌的平和。 当然,前提是宁枝没有失手播放郑一满的那则语音的话。 “啊啊啊枝枝你过会一定要来!souls今晚开业,帅哥多到可以下饺子!不来后悔一整年!” 郑一满是资深的泡吧达人和帅哥集邮爱好者,在外面碰见喜欢的,说什么也要把她一道拉过去。 宁枝多抱着一种“舍命陪君子”的心态。 但眼下这样的情形,她怎么说也解释不清,宁枝扭头看窗,逃避现实。 车窗玻璃上映出奚澜誉冷淡的眉眼,他嗤了声,整了整衣袖,同玻璃里的她目光对上,慢条斯理说:“老公不吃醋了?” 第06章 从小到大,宁枝几乎没有过这样尴尬的瞬间。 他分明早就听到,却偏偏选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 宁枝深呼吸,神色很淡:“抱歉,未经同意就拿你当挡箭牌,是我不对。” 奚澜誉没看她,“嗯”了声。 到底是下不为例?还是默许? 宁枝没管,她继续说:“但你说过,我有自由选择公开与否的权利。” 奚澜誉这才微微侧头,幽深目光在她面上落下一瞬。 宁枝亦有倔强的一面,他们是合作关系,自由且平等,为何要她时刻迁就,看他脸色? 她不畏惧同他呛声,却实在顶不住他审视的目光。 就在宁枝几乎要败下阵来时,奚澜誉将搁在膝头的风衣一折,随手扔在两人座位中间的空隙里,开始闭目养神。 好似懒得计较这些。 宁枝有种落败的挫折,她偏头去看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奚澜誉忽然启唇,淡声吐出两个字:“随你。” …… 饭店是宁枝安排的,老城区巷子里的一家老字号。 宁蔓在时常带她和外婆过来吃,现在宁蔓没了,店依旧红火。 第8节 外婆不肯再来,宁枝却喜欢偶尔来这坐坐。 次数多了,且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老板娘已认得她,笑着迎出来:“还是老地方?” 宁枝看了眼奚澜誉,摇头:“这次换个安静点的包厢。” 老板娘比宁枝大上两轮,言语间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 “后面这位,你对象?” 宁枝点头:“算是吧。” “看着像是比你大?” 宁枝轻声回:“大一点。” 老板娘眉眼带笑,看眼奚澜誉,又看看宁枝:“般配。年纪大好,年纪大会疼人。” 宁枝不知回什么,只笑了声。 终于到包厢,她招架不住盘问,生硬转移话题:“最近店里有上新菜吗?” “有有有,一会儿你跟我去瞧。” 这家店没有菜单,食材一概摆外面,客人想吃什么,去点餐区转一圈就是。 宁枝点了几样招牌菜,再配几道她吃过觉得还不错的。 转身看身后的奚澜誉,询问:“可以吗?还是你有忌口?” 他一看就没来这种地方吃过饭,宁枝真怕他到时筷子都不动一下。 奚澜誉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没那么讲究。” 他摸出银质烟盒,随意抓在手里,朝宁枝扬了下:“出去抽根烟。” 奚澜誉的烟瘾似乎很重,十回见他有九回在抽烟。 不过这是他的事,宁枝无所谓地点下头。 黄昏在他脸上镀下一层温柔的光晕,奚澜誉将烟咬在唇边,于晚风中,拢了下手掌点燃。 猩红明灭,他脸上有种兼顾苦闷与无谓的矛盾气质。 宁枝不知自己出于何种情绪开口:“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 奚澜誉微微侧头,唇颊略凹,吐出一口烟:“所以?” 宁枝避而不答,看他手机里抓着的烟盒:“能给我一支吗?” 大学时,她在郑一满的熏陶下,学会抽烟。 但宁枝并不爱尼古丁叫人头晕目眩的味道,所以抽得并不多。 但有些时刻,譬如现在,她需要一点慰藉。 奚澜誉将烟盒与打火机一并递给她。 宁枝接过,点了一根。 弄堂里穿堂的风将她头发吹散。 她就着风,深深吸一口。 男人抽的烟太烈,呛得宁枝咳嗽一声。 五脏六腑好似重新活过一遍,宁枝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讲:“我妈生前很喜欢来这儿,我曾问她为什么,她说这里有烟火气,不会冷。” “从前我不懂,现在渐渐明白,大概人活得太苦,总需要从琐碎的日常里找点寄托。” 奚澜誉衔着烟,偏头吐了一口,淡灰色的烟雾将两人的面庞笼罩。 宁枝知道他在听,“所以,请你多担待。妈妈过世后,外婆过得也很苦,我想在她的伤心地里种点花。” 忽略奚澜誉的喜好,执意选在这里,不过是宁枝一点小小的夙愿。 她想将这个地方从外婆心中划成她的新婚,而非妈妈的故地。 奚澜誉看她一眼。 宁枝分不清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或许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慈悲? 黄昏有种悲悯般的肃穆,将宁枝的声音拉长,轻得像一阵烟,风一吹,便散了。 她穿白色长裙,黑发及腰,脸白得出奇,如深夜里的昙花,安静易碎。 宁枝拿烟的姿势其实不太娴熟,但她不在乎,抽得很快,饮鸩止渴般。 奚澜誉忽然想到,机场里那过路的小屁孩儿说的“破碎”两个字。 是有几分契合。 - 老太太跟奚澜誉相谈甚欢,两人也不知背着宁枝聊了些什么。回来后,没用她催,主动要求去做体检。 宁枝问不出,只能放弃。 忙前忙后一上午,终于做完所有项目,宁枝先把老太太送回家,再回医院上班。 导师纪斯何不知道她们家的事,见她这样劳心劳力,随口问:“你外婆做体检,你妈怎么没来搭把手?” 宁枝手指扣了下掌心:“我妈不在了。” 纪斯何是那种很典型的北方直男,骂人可以,安慰人实在不会,愣在当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反倒宁枝忍不住笑了下:“老师,您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您。” 纪斯何呵呵干笑两声:“对不住啊小宁,老师不知道。” 宁枝客气地笑了下:“多大事。” …… 科室周五有个不成文的保留项目,聚餐。 有空的就去,不想去也没人强求,挺佛系。 宁枝先前没参加过,她不擅长跟太多人相处。 这天周五,导师纪斯何说什么也要把她带上。 宁枝知道是因为上回他说错话的那事儿,本来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宁枝担心要是她不去,纪斯何反而一直记挂着,也就没推。 晚上吃日料,位置在附近的一家商场,方便医院有事随时能回去。 那些呆过几年已独立坐诊的医生不敢喝酒,怕误事。 因此清酒上来,就她们这几个刚考进来的小医生分着喝。 导师纪斯何看热闹不嫌事大,频频劝师兄李彭多来两杯,李彭喝多,大着舌头吐槽导师偏心,明里暗里关照宁枝。 纪斯何顺手拍他的后脑勺:“人小宁又聪明又懂事,一教就会,哪像你,教你不知多少遍,到头还得让我擦屁股。” 李彭已有些晕头转向,对着墙念念有词:“老师,师妹是学神,学神跟普通人之间是有壁的。你都不知道,我作为师兄,整天被拿来跟师妹做比较,我压力有多大……” 宁枝无形被恭维一番,哭笑不得,端酒杯上前:“师兄,敬你一杯。不过我劝你少说点,不然等你明天酒醒一定要后悔。” 纪斯何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让这小子说,我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牢骚。” 科室内氛围很好,从不搞勾心斗角那一套,有什么话都是当面讲。 李彭喝醉讲的这些,纪斯何早就不知听过多少遍,不过开开玩笑,没人放心上。只是他今天恭维宁枝的这套话术倒还是头一遭,纪斯何估计是觉得新鲜。 真要给他录个社死瞬间,李彭倒不说了,脑袋一歪,直接倒地上睡着了。 大家预备散场,宁枝将剩下的一点清酒同另一位小医生分掉,她摸出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喝过酒的脑袋略有些迟钝,按亮车灯坐进去的那瞬间,宁枝才想起,她不能开车。 走回去不过五分钟。 宁枝果断关车门,原路返回。 还没走出停车场,外婆打来电话,估计是比预定的时间晚了点,她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 宁枝接通:“外婆,我喝了点酒,现在正准备回去。” 宁湘兰语气里半分担忧都没有:“不急不急,我找了个人去接你,就在你们医院大门口等着呢。” “谁啊?” “你到了不就知道了?” 宁枝加快脚步,远远望见路灯下身姿颀长的男人,他似乎正在讲电话,手机随意地搁在耳边。 天边挂着一轮月,云层覆盖掉一半,孤寂而残缺。 宁枝电话还没挂,“您怎么有他联系方式的?” 老太太精得很:“上回吃饭他那个助理给的。你们是相亲结婚,估计脸皮都薄,也不好意思麻烦对方,这哪行啊?这感情不就是我麻烦你,你麻烦我,麻烦出来的吗?” 宁枝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外婆又下一剂重磅猛药:“今天都这么晚了,就让他住在这,别走了啊。” …… 宁枝觉得自己好像被左右夹击,骑虎难下。 一方是她搞不定的奚澜誉,一方是她更加敷衍不得的外婆。 要不是奚澜誉已经看到她,她都想原地消失算了。 宁枝:“抱歉,我不知道外婆会联系你。” 好像这几天,她一直在跟奚澜誉不停地说抱歉,宁枝咬了下唇,有些懊恼。 奚澜誉将领口松了松,看她一眼,从口袋摸出车钥匙按了下。 黑夜里,那辆银灰色的宾利欧陆霎时如蛰伏的猎豹般睁开眼。 宁枝被那光晃得眼睛眯了下。 她往后退几步,拉开车门坐副驾驶。车启动的瞬间,宁枝轻声说:“其实你可以说你在忙。” 奚澜誉短促地嗤了声:“你觉得你外婆会信?” 第9节 好吧,不会。 但宁枝担心的倒也不是这个,“那你知道,你这么晚来接我会迎来另一个问题吗?” “说说看。”奚澜誉手搭在方向盘上,习惯性敲了两下。 宁枝侧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关于你今晚住哪的问题。” 未等奚澜誉回答,她顿了一下,艰难开口:“外婆让你住我那……” 第07章 奚澜誉单手将方向盘往左一打,车身偏移,稳稳停在小区背面的树荫下。 他启开车窗,摸了根烟,点燃后伸出窗外点了下,“这周有安排?” 他甚至都没看她。 宁枝反应一秒才意识到是在问她,“没有。” 奚澜誉拉开车门,倚在车旁抽完一根,随手碾灭,而后利落上车,发动引擎。 车往相反的方向开。 宁枝看了眼,窗外霓虹倒退,黑影幢幢,奚澜誉漫不经心的眉眼模糊在车窗上,落下一个沉默的剪影。 不知他要去哪,总归不至于害她。 宁枝双手抱臂,没甚所谓地倚着座椅。 “打电话,说我带你出去。” 行至郊外服务区,奚澜誉扔下这么一句,推门下车,估计是给她留与外婆单独沟通的时间。 奚澜誉行事,方方面面都透露着周到,一看便知从小即有良好的家教。 宁枝早在两人出发时已跟外婆表达过这层意思,想了想,她只在微信消息后加上一句,“不用担心。” 再次出发,这回没停过,车最终驶入半山腰的一栋独门中式别墅。 郑一满有次无聊,拉着宁枝看北城的谷歌地图,曾看到过这里,两人当时断言,住在这里的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性格孤僻。 不然谁会想到在荒无人烟的断壁上建屋子。 宁枝瞥了眼自进门起便一言不发的奚澜誉,扯了扯唇。 还真让她们说中了,这人两样全占。 郑一满当时还笑说,这地儿要是梦游,推门走两步,完蛋,直接升天。 事实证明,贫穷只是限制她们的想象。 亲眼所见,这别墅比她从地图上看到的要震撼许多。 宁枝估不出面积,但草草看一眼,也知大到惊人。 古韵古香,一步一景,入门即是苍劲挺拔的竹林,依次路过人造池塘,假山亭榭,未名院舍,宁枝穿过一道月型门洞,随奚澜誉停在廊檐下。 有人上前将大门推开,宁枝霎时闻见,愈加馥郁的檀香。 他站在门口,下颌微抬,示意宁枝进去:“今晚你住这,要去哪告诉她们,会有人送你。” 宁枝平淡说了声:“多谢。” 奚澜誉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未曾显露一丝一毫的不耐,但宁枝直觉,这已是他耐心的临界点,他不愿再腾出时间应付,索性釜底抽薪,换了个方式。 宁枝无所谓,与其面对外婆的旁敲侧击,她更情愿先在这躲上一晚。 奚澜誉并不吝啬,给她的这间屋子设施齐全,堪称完美。 古代的大户小姐估计也就这样了。 她洗过澡,换上佣人递来的长款连衣裙,不太合身,腰身偏松。 宁枝拢了拢头发随口问:“这儿还有别人?” 佣人很聪明,一听便知她在问什么,似替奚澜誉解释似的:“不是的宁小姐,这是从前岚因太太没穿过的。” “岚因太太?” “是先生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宁枝闪过一瞬的诧异,奚澜誉为人低调,查不到什么。 她只知道奚澜誉有个父亲,其余的,她没再打听,还以为他母亲是在国外,或者独自生活之类,毕竟他们这样的家庭,貌合神离的塑料夫妻并不少见,她自己现在不就是么? 没想到竟是…… 宁枝沉了沉声:“知道了。” 佣人退出去之前,又说:“宁小姐,您一会儿要是饿了,就直接喊我,我给您送夜宵。” 宁枝想了想,“麻烦帮我送杯蜂蜜水。” 她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但今天确实喝得有点多,被她这么一说,觉出几分后知后觉的灼烧。 时间还早,宁枝睡不着,端着蜂蜜水出门,全当消食。 走了约莫一刻钟,宁枝轻笑,郑一满那个假设恐怕不成立,要真有人在这儿梦游,最可能的情况大概是,闭眼走了一个小时,还没摸到大门在哪。 园子里很静,除了偶尔听到几声佣人的脚步,便只剩夏夜的蝉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每走几步,廊下便挂着一盏灯笼样式的夜灯,远远望去,整座园林晕在一种浅淡的昏朦里,柔和中泛着幽冷。 亮灯的房间不多,除开宁枝住着的那间,便只拐角向前最中间的院落。 宁枝刚走几步,佣人犹豫着开口:“宁小姐,先生不喜欢被人打扰。” 宁枝看她一眼,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动作,那人便局促起来:“不过先生也没带人来过这,您应该可以不用守这份规矩。” 原来那是奚澜誉的住处,她还以为他将她送到,便会立即离开。 宁枝将喝剩的蜂蜜水递给身旁的佣人,转而绕道去了别处。 这佣人应当误会了她跟奚澜誉的关系,话里话外,又怕得罪她,又担心她不高兴。 其实挺多余。 对他而言,她只是个过路人。 刻意试探两句,不过是为确认,奚澜誉除了她,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同别人没有更近一步的亲密关系。 毕竟她们虽是假结婚,但这层婚姻关系是正儿八经存在的,她可不想在两人的婚姻存续期间,突然冒出个人骂她是后来者居上的小三。 宁枝坐在假山旁的亭子里吹风,不知是这里植被众多,远离市区,还是因为园内刻意做过降温处理,宁枝竟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股山间的清凉。 坦白讲,这儿位置绝妙,入眼可见翻涌着的暗霜云雾,叫人心绪宁静。 宁枝呆了会,正准备回去,转身瞧见对面廊下立着的奚澜誉。 他似刚沐浴过,换了身休闲的缎黑家居服,金线滚边的样式,让他看着更加的高不可攀。 他手里夹了根烟,半身揉在朦胧的光晕里,另半身则隐在缥缈虚无的暗夜。 天边一轮月,微凉清辉洒落,道是有情却无情。* 宁枝不知怎的,脑中闪过一句话。 天地一孤人,茕茕而孑立。* 后来,她无数次想起这个瞬间。 深山如漆黑的眼将人吞没,而他站在云眼中心,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此刻,若要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奚澜誉,宁枝想,大概是忧郁的蓝灰。 好比现在。 在这旷野无渡的寂夜,他抬起头,望见的会是一轮幽蓝的孤月吗? - 第二天一早,当宁枝洗漱完毕,移步前厅用餐时,被告知奚澜誉已先行离开。 宁枝不在意地“嗯”了声。 她到时,佣人正在收拾奚澜誉用过的早饭,几乎没动过,只那杯咖啡浅了些。 宁枝端过她面前的尝了口,微皱眉放下,说:“麻烦帮我换杯加浓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外婆想方设法给她弄来不少偏方,对于幼时的记忆,宁枝记忆最深的,便是那铺天盖地的中药味。 以至于现在,她对那种微涩的苦味有种病态般的迷恋。 前厅开阔,偌大空间内只摆放一张长方形的小叶紫檀餐桌。各色早点,中西齐备,用小碟在她面前铺了一整扇。 宁枝捡几样常吃的入口。 吃过早饭,她沿原路回屋休息,晚上得回医院值班,必须提前睡一觉。 - 一晚没回去,宁枝以为外婆会盘问几句,谁知老人家没事人似的,坐在客厅看宫斗剧。 一问才知,今天张屹陪老太太逛了一天,刚把人送到家离开。 宁枝看了眼客厅地上堆着的购物袋:“外婆,您以后别老拿他东西。” 宁湘兰不赞同这话,抬手将电视剧暂停,瞪她一眼:“男人对你上不上心,得看他愿不愿意主动付出。澜誉这样的,肯花时间陪你,说明他心里有你,还肯花时间让人陪我这老太太,说明他心里重视你。现在这世道,找个这样的不容易,枝枝啊,你也别老矜持着,你们俩是合法夫妻,有时间你多主动去陪陪他,早点把这个住一起的事儿给敲定了。” 她不过讲一句,外婆回了一堆,宁枝抿了下唇,不再吭声了。 如果他们是真夫妻,外婆操心这些无可厚非,她无非是担心两人长期分居感情出问题,可他们是假的,真没必要,本来就没感情。 宁枝挤出个笑,躲回房间,外面宫斗剧的声音复又响起。 那句异常经典的“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之后,客厅声音止息。 宁枝的房门被推开,宁湘兰走进来,“枝枝,外婆再过几天就回老家。” 宁枝顿了下,坐正身体:“外婆,您住这不好吗?我正好方便照顾您。” 宁湘兰笑得慈祥,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在老家生活惯了,总赖在你这,你们两口子也不方便。” 第10节 宁枝多聪明的人,她立刻明白,外婆误会昨晚奚澜誉没上来,是因为家里有她,不方便。 宁枝握住外婆的手,嗓音轻淡:“没有不方便,您别多想,他在附近还有套房子,这间本就是给您养老的。” 宁枝可以搬出去继续租房,但她不愿外婆再回老家。 宁湘兰摇头,执意说:“外婆是过来人,澜誉嘴上没说,心里可不一定,没有哪个丈夫乐意自己刚结婚,媳妇却天天被娘家人霸占着的。” 外婆的性格宁枝再清楚不过,她认定的事情,若是没有强有力的佐证,便极难改变自己的想法。 乡下的房子年久失修,住起来很不方便。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是在老家摔着碰着,宁枝赶回去都来不及。 再说,外婆又不是真跟不上时代的小老太太,这些天她在这里分明适应得挺好。她是宁枝唯一在意的亲人,将她留在身边她才会放心。 但外婆如果留在这,她跟奚澜誉的塑料夫妻便只能继续演下去。 她可以为了外婆忍受,但奚澜誉呢? 对他而言,这是他多出来的麻烦。 宁枝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 昨晚的那个半山别墅,两人虽说住在一起,但若非有意,其实一整天都不会碰到面。 宁枝觉得如果这样,那这同居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奚澜誉不一定会这样想。 这已经超出了两人当初的约定,若放在以前,宁枝会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可是现在,外婆的去留和与奚澜誉的约定中选一个,她肯定、也只能选择留下外婆。 宁枝料定奚澜誉不会轻易答应,因为怕被直接拒绝,她连短信都没提前发。 估摸着上次奚澜誉出门的时间,她起了个大早,直接开车去北辰大楼。 第08章 早晨七点半,整栋北辰大楼刚刚苏醒,宁枝坐在楼下大厅,身旁是来来去去的上班族。 她点开微信,查看有无回复。 半小时前,她给张屹发微信,问他奚澜誉是否在公司,得到的回复是正在开远程会议。 宁枝让开完后告诉她一声,现在半小时过去了,毫无动静。 她等得无聊,掏出耳机,点开下周要考的专业知识,开始复习。 与此同时,张屹拿着手机敲门,奚澜誉低声说:“进。” 现在正好是会议中途,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张屹将手机递给奚澜誉:“奚总,宁小姐似乎找您有事。” 奚澜誉看了眼聊天框,仅一条,不太紧急,他手肘撑在桌面,捏了捏眉心:“开完会再说。”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宁枝收到张屹的回复。 她果断拨通奚澜誉的号码。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可能是心中有决断,她看着远处,很平静地等待电话的接通。 “喂。” 电话那头,奚澜誉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低沉喑哑。 宁枝清楚他知道自己是谁,“奚先生,能耽误你一会时间吗?” 奚澜誉礼貌回绝:“抱歉宁小姐,我不是每次都恰好有时间。” 宁枝不想放弃,坚持说,“明白。但拜托你尽量腾出十分钟,我保证不会耽误太久。” 奚澜誉沉默半晌,磁沉嗓音传出:“你跟张屹上来。” - 奚澜誉办公室外坐了两排随时待命的助理,见张助突然领了个女人上来,全都有意无意抬了下头。 宁枝无视各种打量的目光,淡定地跟在张屹身后。 奚澜誉的办公室布局跟她的设想所差无几,黑白灰配色,开阔明亮的落地窗,毫无温度的摆设。 他并未坐在办公桌前,张屹揿了下墙上的开关,将她带进左边的茶室。 奚澜誉正抄兜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壶里的咕噜咕噜煮着,他看了眼,坐回主位。 宁枝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门缓缓关上的瞬间,宁枝开口:“时间宝贵,我开门见山。” 奚澜誉撩起眼皮,漆黑眼眸隔着镜片,有种天然的威压,他淡声:“请便。” 宁枝坐直身子,两手交叠放于膝上,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想法,既然我们可以在山间别墅,彼此不碰面呆一晚,那以后是否可以在必要时采取这种方式掩人耳目?” 奚澜誉指骨敲了下桌面,“什么是必要时?” 不是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凝滞,但她决定已做,不至于临到门后退。 宁枝直视奚澜誉的眼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比如最近。外婆担心她在你不方便,要回老家,但我并不愿意她回去,我想如果我们可以假装同居,那她就能——” “宁小姐,”奚澜誉抬手打断她,“你还记得当时我为什么选你做交易吗?” 宁枝没忘,她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意味着,不逾矩,不贪图,不出现。 可她现在通通违背了。 奚澜誉看她,目光冰凉:“宁小姐若想起,现在还有机会收回这话。我可以当从未听过。” 他当然可以,但宁枝不能。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尽快想出更好的办法。” 亮光一闪,奚澜誉扶了下镜框,那目光变得更加敏锐,“坦白讲,我并不喜欢被人频繁试探底线。” 这话讲得隐晦,但宁枝几乎是在一瞬间皱了下眉,他觉得她这几天是故意接近他? 太荒唐了吧。 奚澜誉垂眸整理袖口,矜贵有礼,只是那礼节却透着距离,“宁小姐请回吧,我还有事。” 宁枝还想再争取,张屹进来了。 奚澜誉起身吩咐:“通知风控部现在开会,你送送宁小姐。” 奚澜誉走到落地窗前打电话,玻璃倒映中,她的身影单薄而瘦削。 宁枝拎起包,嗓音有点冷:“看来今天是我唐突了。” 她竟然妄想高高在上的奚澜誉会拥有那么一点点的同理心。 - 电梯间。 宁枝问:“奚澜誉一直都这么难讲话吗?” 张助笑了声:“宁小姐,奚总对您其实足够有耐心。” “是吗?”宁枝嗓音冷淡,似乎单纯好奇,“奚澜誉经常训你?” 张助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给宁枝支招,“奚总讲究效率,如果您想说服他,最好准备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明。” 宁枝又问:“他对人防备心很强?” 张助想了下:“这么说吧,毫无防备心的人是坐不到奚总这个位置的。” 宁枝耸耸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只是个陌生人。 不信任也正常。 - 理智层面告诉自己没关系是一回事,但情感层面,宁枝从小到大,还从未被人这样质疑过人品。 说半点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下班后,她约郑一满出来喝酒。 郑一满惊讶至极:“今儿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吧,我们工作狂还有主动约我的一天?” 宁枝扯了扯唇角:“上次你说奚澜誉是大魔头,我算是体会到了。” 郑一满想听八卦的同时不忘关心姐妹:“他骂你了?” 宁枝摇头:“不算吧,单纯觉得他这人真的挺难搞。” “害。”郑一满托腮鼓励宁枝,“再接再厉宝贝,他这人难搞是出了名的,你能见到他本人,其实就已经超越起码99%的人了。” 宁枝挑了下眉:“被你安慰到了。” 郑一满同她碰杯,酒吧声音大,郑一满扯着嗓子喊得无所顾忌,“我起早贪黑做的方案被打回五次,连个为什么都没有!我觉得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家都是傻逼,根本不懂我们普通人的苦!” 郑一满性格豪放,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从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有人朝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宁枝忙将人拽回座位,让她小点声。 隔壁卡座。 卫浮了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靠!缘分啊! 他推了推坐在角落里的奚澜誉:“诶,你那个相亲对象。” 奚澜誉看都没看。卫浮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说:“她说你们资本家都是傻逼。” 奚澜誉终于有了点动作,只是却是对着卫浮了的。 他嗤了声:“我看你才是。” 接触这么久,他不至于连个女人的声音都分辨不出。 - 都说祸不单行,宁枝深觉有理。 第11节 她在普外的轮转期结束,被分入骨科。 正常轮转本没什么,但坏就坏在,骨科主任朱构跟纪斯何从进院起就不和,宁枝又是纪斯何的得意门生,这次去他科室,少不了得受点磋磨。 宁枝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群男医生在闲聊。 “要我说,骨科就应该只招男生,小女生哪搬得动啊。” “就是,她们神外的手那么金贵,到时候出点毛病,咱们可不负责。” “可不是,别到时候老纪又过来指桑骂槐。” 宁枝面无表情扣门:“主任。” 里面安静一霎,桌椅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声响,有人来开门。 “小宁啊,进来。” 宁枝两手抄口袋进去,一清水的男医生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神外主任与骨科主任不和是整院都知道的事,宁枝进院就没跟这边接触过,因此这些男医生大多是第一次见她。 有几个方才各种不屑嘲讽的,现在看到宁枝,竟然微微红了脸。 主任朱构见过她,先呵斥底下人去干活,然后对宁枝露出一个自以为亲和的笑:“小宁啊,我们骨科任务重,你说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我都不知道该让你干什么?” 言下之意,如果你什么都学不到,那是你没能力,没体力,可跟他朱构无关。 宁枝抬眸,扯唇短促地笑了声:“朱主任,我没那么娇气,别的医生做什么,我也可以做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啊。”朱构上前,本想拍拍宁枝的肩,被她悄无声息避开,他笑笑:“那一会儿你跟我进手术室观摩,过两天给我当助手。” 宁枝“嗯”了声,表示没异议。 - 下班后,宁枝直奔健身房,将这些日子荒废的体能训练又捡了起来。 朱构明的不敢来,但暗地里还真不好说。 纪斯何曾跟几个信任的爱徒讲过他与朱构的过节,总结下来就是行医理念不同。 一个为了良心,一个只为了钱。 这人行事不磊落,到时估计得找点她没那么擅长的体力活给她负责,宁枝必须在这到来之前保持健康的体魄。 加紧锻炼一周,宁枝跟朱构进手术室。 这天手术排得满满当当,宁枝从早到晚几乎连口水都没喝上,全靠口袋里临时塞的几块糖吊命。 朱构将那些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全靠体力的部分都交给宁枝。 若只有一两个,宁枝完全应付得来。 可这一整天的工作量,还是让她出手术室的时候险些踉跄了一下。 因为朱构的存心刁难,他底下的那群学生反而出奇轻松,说说笑笑三五成群出来。 宁枝倚在墙边摸出最后一颗糖咬在嘴里,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里。 她承认,她有赌气的成分。 自从学了外科,她这一路听到无数唱衰的言论,女生不适合做这个,女生不适合做那个,女生就应该找个事少钱少的工作,方便照看家庭。 听得多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在意。 然而那次走到骨科门外,心里就是莫名有股升腾的执拗。 她想用自己的能力甩到那些人的脸上。 不仅仅是骨科、外科,女性可以在任何行业发光发热! 宁枝脱了手术服,起身往回走。她状态不佳,腿部酸胀,宛如灌了铅般使不上力。 经过拐角楼梯,脚下突然踩空,宁枝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人。 有股熟悉的雪松味扑鼻而来,奚澜誉站着没动,任由她虚扶了一把。 宁枝退开,冷淡说:“对不起,没看到。” 她身上有股浓重的消毒液气味,奚澜誉几不可察蹙了下眉。 他投资过几家私立医院,知晓医生的大概工作,更懂得医院内部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制度。 宁枝脸色煞白往那一站,他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从小的经历,让他格外厌恶毫无道理的恃强凌弱。 奚澜誉没看宁枝,低头整了整衣袖,扫了眼宁枝身后幸灾乐祸的几人,偏头问身旁的院长:“吴院长,你们医院的传统是男人享清福,光折腾人小姑娘?” 第09章 北辰名下的慈善基因会预备给北大附医捐赠一批高端医疗设备,奚澜誉这次过来主要是考察可行性。 其实上回他已经来过一趟,这回再谈谈细节差不多就敲定了。 医院的发展不光靠良好的院风,技艺精湛的医生,还靠国际领先的精密度极高的仪器。 但好的设备哪家医院都想要,却不是哪家都能买得起。 眼见隔壁京医的设备全部换新,而自己医院的拨款还没个着落,吴院长愁得都要失眠了。 此等时机下,他格外重视奚澜誉这位送上门来的金疙瘩,重视得几乎都带了点谄媚。 “怎么可能,我们医院的院训奚总您又不是不知道,‘仁爱济世、勤奋奉献‘,再贴切不过。” 奚澜誉朝宁枝的方向抬了下下颌,挺嘲讽的语气:“奉献成这样?” 吴院长一个头两个大,听说这位奚总脾气有些古怪,打听半天,只知道一条,这人好清净,他才特地选了这块手术室的必经之地,人少又干净。 哪知竟撞上这事。 他面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勉强,一方是自己的得力干将,一方是医院未来几年的大金主…… 吴院长想了半天,决定先当和事佬:“奚总,我们医院强度大,又是骨科,刚进来的小医生,累点难免的。” 宁枝其实快站不住了,但她强迫自己倚着墙,不能在朱构面前倒下去。 奚澜誉嗤了声,那声里含着轻蔑、不屑、鄙薄…… 几乎明说:当我分不清累和折腾人? 奚澜誉个子很高,看人时本就自带压迫,镜片又将他的目光过滤得更加深邃。 吴院长隐约感到背后落了一层汗。 和事佬当不下去,他改口说:“一会儿我让人查查监控,要真是公报私仇,肯定得严惩。” 见事情差不多有定论,宁枝说:“谢谢院长,我先回去休息了。” 吴院长慈爱点头:“去吧,别累着。” 宁枝没看奚澜誉,扶着墙从他身边穿过,那清冽的木质香,在她鼻尖逗留了短暂的一霎。 奚澜誉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上次他讲了重话还是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 宁枝无意探究。 她只觉得内心有种隐晦的悲切,他可以污蔑她,也可以帮助她。 一切的一切,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 宁湘兰年轻时有个闺蜜嫁去北城,本来好几年没消息,结果上周,两人突然在小区附近的公园碰见了。 她们两是从小的情谊,虽这么多年没联系,但毫无芥蒂,有讲不完的话,回忆不完的往昔。 因为这插曲,宁湘兰回老家的事情暂时搁置,连带着,她聊得太嗨,家都来不及回,哪里还有时间催宁枝跟奚澜誉。 宁枝一连过了好多天耳根清静的日子。 直到这天周日,宁湘兰女士正式带宁枝拜访李奶奶一家。 李奶奶从小就是个精致女孩,现在年纪虽大,依旧优雅,每日黑白套装搭配珍珠项链,妥妥的小香风打扮。 宁枝笑着说:“外婆总讲您好看,我还不信,心想哪里还有比我外婆要好看的小老太太,没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宁枝性子虽淡,认真哄起人来却是一流。 可以说,只有她不想哄的,没有她哄不好的。 这番话说得李奶奶眉开眼笑,握了她的手,跟看亲孙女似的:“听湘兰说,你结婚了?” 宁枝点头:“刚结。” 李奶奶一脸惋惜:“我要早遇见湘兰就好了,我有个大孙子,正好比你大一岁,属相也合适,可惜,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让别人给抢了去。” 宁湘兰笑着说:“那你就把我们枝枝当亲孙女,改天让她领新孙婿登门拜访。” 李奶奶很高兴:“我巴不得,孙婿做什么的啊?” 这倒是把宁湘兰问住了,她只知道奚澜誉是开公司的,具体做的什么行业她还真不知道,“枝枝,澜誉做什么的?” 宁枝随口答:“投资。” 李奶奶似乎想起什么,皱了下眉头说:“哪个澜誉?奚家的那个?” 宁湘兰惊喜:“你认识?” 宁枝手里端着的水晃了下,尽量平静地打断她们的联想:“肯定不是他,重名而已。” 李奶奶不信,描述了一番奚澜誉的相貌,宁湘兰连连点头,“没想到我们还有这层缘分。” 宁枝极轻地叹了口气,头有些隐隐的痛。 她疑心难道是今天出门没翻黄历?不然怎么会这样倒霉?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第12节 李奶奶仔细回忆了一番,略带犹疑说:“可是没听说澜誉结婚啊。” 宁湘兰愣了下,下意识为孙女找补:“她们刚结没多久,澜誉兴许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李奶奶想了想摇头,更困惑了:“然然上周才见过他呢……” - 回去的路上,宁湘兰一言不发,她不讲话,宁枝也不好讲。 何况,她得想想,一会儿到底怎么圆。 气氛压抑得要命,宁枝揿开车窗透气,宁湘兰突然开口:“关上,我冷。” 宁枝用余光瞥她一眼:“外婆,您感冒了吗?” 北城的夏季闷热得很,要不是现在太阳落山,车内还打着空调,这窗户压根不能打开。 这时节觉得冷,可不是什么好事,宁枝差点准备换路去医院。 哪知宁湘兰捂着心口说:“外婆心寒。” 宁枝:“……” 将车泊好,宁枝要她先上去,她好慢慢跟她解释。 宁湘兰赖在车里不肯下来,“我们没名没分的,住什么他的房子?” 宁枝无奈,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下来。 老太太折腾一天有些累,宁枝让她先去休息,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外婆,”宁枝斟酌着开口,“我医院不熟的同事也不知道我领证,您知道我的,根本不喜欢跟不认识的呆一块,奚澜誉他尊重我的想法,这不好吗?再说,一桌人玩得好好的,奚澜誉突然来一句,我结婚了,您觉得是不是很奇怪?” 宁枝自觉这话逻辑没问题,切入点也不错,如果外婆听进去,应当能糊弄一段时间。 谁知外婆不走寻常路,扶着把手,身体前倾:“枝枝,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外婆?我都喊他澜誉,你们却互喊大名?” 宁枝蹙眉,指尖扣了下桌壁,扯出个笑,“这不是因为在您面前?我总不能对着您还一口一个老、老公吧?” 这样的称呼,上次在机场,宁枝可以面无表情讲出来。 可现在,或许是她跟奚澜誉接触次数变多,当她试图自然地喊出“老公”两个字时,竟卡了壳。 眼前莫名就浮现,奚澜誉那张淡漠到极致的脸。 宁枝脸有点烧,不自在地用手扇了扇。 宁湘兰显然没信,盯着宁枝看了半晌,说:“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不懂,我只知道,没有哪个夫妻一周都不用见面。” 她精得很,宁枝说什么都不肯听,只撂话:“想让外婆相信,很简单,起码你们两个得住到一块去。不然别说别人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宁枝私心并不想再见奚澜誉,他这人太过傲慢,很难相处。 外婆最近反正也不走,宁枝心口不一应承:“很快了。” - 心中不想见,有些工作场合却难以避免。 或许是上次奚澜誉为她出头的原因,这回他再来医院,吴院长竟将她也喊了过去。 “朱构那边已经查明是他故意刁难,我看要不就让他跟你道个歉?” 话是对着宁枝讲的,人却朝着奚澜誉,得他点头才行。 奚澜誉坐在沙发上,跷着腿,手里拿了本医院的报刊随意翻着,很慵懒闲适的坐姿。 闻言,他没动弹,只抬头看了宁枝一眼,“你觉得?” 他坐在一扇窗前,阳光从背后倾泻而入,那光似乎专为他而来,将他整个人拢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给人一种温柔的假象。 然而当他看人时,镜框上折叠的亮光一闪,目光幽深,那股浸淫商场多年的气势便立马占了上风,叫那对视的人心中一颤。 宁枝移开目光,淡声回,“我都可以。” 吴院长又开始当和事佬:“那就今晚,我把人喊过来,让他给小宁敬杯酒,这事就当结束了。” 今晚? 宁枝正准备拒绝,手肘被人故意撞了下。 导师纪斯何朝她很轻幅度地摇两下头。 今天屋里不光有她跟奚澜誉,还有院里今日空闲的各科室主任、主任手底下得力的新生力量。 不是专为她一人破格,宁枝也就顺了纪斯何的意思。 不然倒成她搞特殊化。 奚澜誉合上报刊,无可无不可“嗯”了声。 分明他才是今天的主角,他却半分也无身为主角的自觉。 陷在窗角的沙发里,显得与这场合格格不入。 宁枝发觉,他无论做什么,都有种置身事外感,好像这世间就没什么能让他在意的东西。 或许有的? 只是她不够格知晓。 - 院长拍板,奚澜誉默认,朱构一个主任级别的破天荒要给她这小医生赔罪,这事很快在医院内部传开。 最高兴的,还要属纪斯何。 他嘴都合不拢:“小宁啊,老师真是没白疼你,能看到那家伙吃瘪,我少说高兴一个月。” 宁枝笑了下,不知道回什么,也就没做声。 她其实无意卷入两人的是非,但朱构行事真的让她恶心。 她要是不反击,他这样的只会变本加厉。 既然奚澜誉愿意帮,她接着就是。 纪斯何问:“你跟那位奚总认识?” 宁枝想都不想,果断摇头:“第一次见。” “那为什么……”要帮你出头? 宁枝作思考状:“兴许他那天心情好?” 纪斯何笑了两声,放下疑虑:“也是,你都结婚了。我看那奚总眼珠子都长天上去了,别说你,他连院长都没瞧几眼。” 宁枝心想:何止院长,这世上怕是没人能叫他瞧得上吧。 饭店定在市中心的“涵意居”,花钱也订不到的一地儿。 整座大楼布置得古色古香,室内汪一泉活水,周边雾气氤氲,一看便知是贴合奚澜誉的喜好选的。 宁枝到时,只寥寥几个人,她寻了个角落坐下。 玩了会手机,迟迟没人来,宁枝起身去洗手间。 这地方,从里到外,每一处都造得精致。 洗手间大堂一步一阁,将人隔绝开来,宁枝弯腰捧水的间隙,听见那熟悉的嗓音。 似乎在跟人谈要紧事,他声线压得很低。 宁枝只隐约听到“不必”“行”“改天”之类的话。 刻意摆放的屏风能挡住宁枝,却挡不住奚澜誉。 他微低着头,下颌线清晰利落,嘴里咬了根烟,应得含糊。 他今天穿了身休闲款的黑色西装,单扣的款式,领口微微敞开,腕间的百达翡丽随着拿手机的动作,闪耀出金钱的碎光。 宁枝正犹豫是该面无表情走出去,还是就在这坐着,等他先离开。 手里攥着的手机突然“嗡”了声。 宁枝下意识盖住,却已经晚了。 奚澜誉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眼,他嗓音低沉,有种早知她在这,诱到猎物的意味,“躲什么?” 第10章 宁枝闷头回到包厢,神色有种刻意掩饰过的平淡。 导师纪斯何问:“跑哪去了,发消息也不回?” 宁枝拿出手机看了眼,刚才那声使她暴露的消息果然是他发的。 她心情复杂,又不好说什么,喝口茶顺了顺说:“在外面,没听到。” 纪斯何是大老粗性格,想不到那么多,兀自嘀咕:“这位奚总派头可真大,满屋子的人等他一个,诶,你刚见到他没?” 宁枝摇头:“没注意。”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过于禁欲的木质香,是她经过奚澜誉身边,风一瞬送来的味道。 他应该只知那里有个人,却没想是她。 宁枝很清楚看到,奚澜誉稍侧身,将手机放下,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他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或许觉得没必要,或许心中已有答案。 实在是解释不清的情形,空间内汨汨流动的水声浇在她的神经上,宁枝放弃挣扎,与他错身离开。 自始至终,奚澜誉没说一个字。 宁枝发觉,跟他这样的人,愈是接触愈是忌惮,她现在的心境还没领证那天坦然。 …… 约莫十分钟,奚澜誉在众人的簇拥下进来。 他似乎是天生的领导者,宁枝记忆里,她几次遇见奚澜誉,他都是这般被前呼后拥的状态。 第13节 众人兴致勃勃,而他永远是神情最淡的那一个。 一如此刻。 吴院长携各科主任同他聊未来、聊发展、聊前景,嘴皮子都要讲破。 奚澜誉不过间或“嗯”一声,神情淡漠。 大家已适应他这样的风格,顺着他的回应,一个说几个捧,包厢内顷刻间竟也有热火朝天之感。 奚澜誉恰如自动竖起一道屏障,热闹是他们的,他只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垂眸浅啜。 他的神色间总有种不易察觉的厌倦。 寡淡疏冷。 酒喝到正酣,有人借着酒意,想要去敬他,却又在触到他冰冷的眼神后,霎时清醒,转而去敬吴院长。 吴院长只得起身应付。 可以说,这场饭局,奚澜誉的酒,一半是靠自身气场挡掉的,而另一半,则是倒霉的吴院长被迫替他挡的。 热火朝天的氛围与这里面禅意静默的摆设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场最难受的要数朱构。 今晚这局,他本想推掉的,奈何他要给小姑娘道歉这事,闹得大半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 他要是推了,遭人耻笑,说他玩不起;要是不推,还是被人明里暗里笑。 反正怎么着他都落不着好。 想了半天,眼一闭心一横,把酒杯一端,至少在院领导那得个积极配合改正的印象。 “小宁,上回给你排手术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小姑娘确实不能当男人使,我下回肯定注意。”朱构举了举杯,“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宁枝笑了笑,没说话。 朱构说:“怎么,还不肯原谅主任呢?” 宁枝不为所动:“主任,您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那些被您从言语上轻蔑的女医生。上回做手术,我从头到尾撑了下来,可我记得跟我打配合的张医生,他是中途换了个人来接手吧?可见您这套女人不能当男人使的言论并不可靠,相反,男人有时反而不如女人有耐力。” 宁枝这段话说下来连气都没喘,神情平淡地像在讲“今天天气还不错”这样的小事。 她没什么情绪,场内却一瞬安静下来。 这儿霎时成为焦点。 朱构尴尬极了,挤出个笑:“这小宁,还真是看不出来,平常瞧着不温不火的,嘴皮子还挺厉害。” 宁枝不置可否,将桌上那盅茶饮尽,神色淡淡:“主任,有些话不吐不快,我以茶代酒,您见谅。” 宁枝只是懒得同人计较,绝非包子。 若触及她的底线,无论是谁,她照怼不误。 出生至今,得到这份宁枝这份待遇的,一个是钱维远,另一个就是朱构。 纪斯何惊呆,他早知宁枝这孩子不简单,可柔可刃,但怎么说呢,她进科室到现在,始终淡淡的,无论多大事,她也没红过脸。 纪斯何有时疑心,是不是他看人看走眼了? 现在一瞧,哪里是走眼,分明是藏着锋芒。 这样的一针见血,让人立时无地自容。 “啪——啪——” 摩擦过后,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包厢内响起两道清晰的掌声,随意的懒散的,叫人无法忽视的。 奚澜誉的视线跃过人群,同宁枝的,有一瞬短暂的交汇。 冰冷的镜片下,他的目光少了些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枝读不明白的,类似于收藏家于不经意间发现一件有意趣的藏品的意味。 他没说话,捞过桌上的酒杯,微黄的酒液晃动着叫嚣,他勾唇,似欣赏它的挣扎,启唇不紧不慢将其吞没。 宁枝忽然想到那晚在山间别墅,面对山间浩渺,他也是这般,平静对视,游刃有余。 好像有条游蛇在她的皮肤上爬行。 室内温度分明不低,宁枝却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凉意,指尖微抖,打了个寒颤。 - 郑一满的画廊投资落定,她心里高兴,喊了一帮朋友来家里庆祝。 郑家虽比不上奚家,却也在北城稳扎稳打好几辈了,家底怎么着都算殷实。 这样的家世,郑一满其实并不需努力,反正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但她估计从小顺风顺水惯了,自从叛逆期开始这远离罗马的步伐就一发不可收拾。 家中做实业,她就捣鼓艺术,家中要帮她,她不许,如今毕业几年,硬是靠自己弄出了点名堂。 宁枝开了罐啤酒,恭喜她:“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郑一满的那群朋友宁枝不大认识,她一人坐在阳台的沙发上,一手屈肘放在膝上,一手拎着那瓶啤酒。 傍晚北城的天不错,晚霞漫灿,天空澄澈,不染纤尘,落日的光芒投在镜面的桌上,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光芒。 宁枝灌下口啤酒,承着暖澄的夕阳,微微眯了眯眼睛。 郑一满从身后拍了她一下:“一个人坐这不无聊?” 宁枝笑:“那你不是过来了?” 郑一满跟她碰了一下杯,笑说:“你就吃准我不舍得冷落你是吧?” 宁枝喝了口酒,笑一笑。 有些朋友熟悉到一定程度,不需要交谈,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心中的想法。 两人不约而同再次笑起来。 宁枝说:“我想到第一次租房,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可以用一半的价格租到这样好的房子,一直要你出示各种证件,最后你没办法,将存折也掏给了我。” 郑一满叹口气:“这种事也就大学生干得出来。” 宁枝:“我大学时也不会这样单纯。” 郑一满不服:“那是只对你好不好?” 两人回忆了一阵从前,彼此间默契得流动着一股或感慨或惆怅般的情绪。 碰杯喝完一罐,宁枝正了正神色:“满满,你说跟不单纯的人应该如何相处?” 郑一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问奚澜誉?” 宁枝不置可否:“你是怎样说服他的?” 郑一满有一点头晕,手指搭在额角想了想:“其实对付他这种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想骗他们钱的人太多,你光靠说肯定不行,得有详实的方案,有plan a、plan b……从他们在乎的地方入手。” “在乎的?” “对,资本家在意的,无非就那么几样,你懂的。” - 郑一满的话给了她一些思路,宁枝觉得,她或许真的明白。 就在她大概想出框架之际,平城的医学研讨会开始了。 宁枝暂且将这事搁置,跟着导师纪斯何落地平城。 纪斯何有意栽培宁枝与李彭,无论大小场合,他都尽量将两人带着,跟业内大牛交流学习。 学医就是这样,医学无止境,学习无止境,永远不会有停下的一天。 宁枝感恩纪斯何的提携,无论何时何地,从未叫过半句苦。 这次的研讨会主要针对垂体腺瘤方向,探索其经典病例在当下医学环境中该如何有效治疗。 宁枝听得入神,有些有疑义的部分,她点开备忘录将它们记了下来,以便结束后讨论。 中途主持人似乎讲了句什么,宁枝忙着记笔记,没听清,料想是不重要的内容,她也没在意。 会议结束,宁枝正准备起身,主持人突然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宁枝只得重新坐回去。 以往没有这样的情形,不知怎么了,宁枝没吭声,垂眸静坐。 大门打开,先是静默的一片黑。 宁枝顺着人群看过去。 约莫片刻,奚澜誉从那片黑里走了出来,一贯的气定神闲,八风不动。 那套缎黑的滚金线西装,一瞬让宁枝回到,山间别墅的那晚。 斯文矜贵不可攀折。 全场的焦点瞬间移到奚澜誉身上。 宁枝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奚澜誉看也没看下面的人,径直走进会场,在前头找了张椅子坐下了。 反倒是跟在身后的张屹上前,与主持人沟通片刻,画面开始播放他带来的ppt。 内容很简单,大概是以北大附医为代表,北辰旗下的私立医院将会在近五年同一些知名的公立医院建立深度的合作关系。 北辰负责向其输送高端的仪器设备,而各大公立医院则向北辰反输送专业的医学人才,大家通力合作,互利共赢。 当然,输送人才的方式并不苛刻,这些医生不必去北辰任职,只需定期莅临指导。 宁枝蹙了下眉,心道果然,资本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她先前还想,奚澜誉怎么会突然这样大方,向她们医院捐赠那么大批价值不菲的仪器,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私立医院以环境优、服务好著称,因着这两点,颇得富人阶层的偏爱。 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这里面的医生待遇虽然好,成长却很慢。因此许多名校毕业的医学生大多还是会选择公立,先磨砺几年。 几年之后,有些看重钱的会跳槽去私立,但大部分真正醉心医学的,依旧会留在公立。 私立与公立相比,最缺的就是人才。 第14节 但奚澜誉这样一来,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 不过是派几个专家指导两天,就能为医院换来这么多好设备,何乐而不为。 对双方而言,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时间,场内议论纷纷,鲜少有表示反对的。 而这一计划的促使者,将ppt看完便起身走了出去,他大步离开,与进来时同样的干脆。 与此同时,正起身的宁枝收到张屹发来的微信。 「宁小姐,您那边忙完,麻烦直接到停车场,奚总在车内等您。」 第11章 平城会展中心停车场,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已在此停留半小时,虽看不清车里的情形,但并不妨碍吸引过路人艳羡的目光。 奚澜誉坐在车内接电话:“我说过,恒远这事我有分寸,您最好别插手。” 对方不知讲了什么,他轻微皱眉,将一条手臂搭在车窗边沿,揉了揉太阳穴。 车窗做过防窥处理,入目模糊的一片黑。 这何尝不是他的人生? 挂断电话,奚澜誉吩咐:“问问她还有多久?” 正说着,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宁枝弯腰钻进去:“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 奚澜誉”嗯”了声,没说什么。 张屹笑着说:“宁小姐,奚总已经等您半小时了,正让我催呢。” 宁枝撩了把耳边的发,“我上回等了奚总一个小时。” 言下之意,奚澜誉只等半小时,就别挑她迟到的这点儿错了吧? 张屹讪讪,跟司机一道离开,将车内空间留给他们。 宁枝没在意这些,她垂眸,专心看备忘录里记的内容,等她大概复盘完,才转头问奚澜誉:“你今天找我是?” 奚澜誉的目光直到此刻才落到她身上。 专注事业的宁枝有种不一样的神采,让人极难忽视,奚澜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宁枝有些微的不自在,以往他的目光总是悬浮在半空,看她跟看个物件也没什么差别,更别提现在那涌动着的细微的情绪。 然而,不过片刻,车内莫名的气氛便恢复正常。 奚澜誉整了整衣袖,坐正:“一会儿有安排?” 宁枝:“没有。” 奚澜誉:“跟我去见个人。” 宁枝不喜他这命令一般的口吻,“见谁?” 奚澜誉将司机叫回,摊开文件,没答这问题,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宁枝已大概试探出奚澜誉的脾性,当他有求于你时,会变得好通融一些。 宁枝微微侧身,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奚澜誉听见这话,将文件一阖,偏头看向她:“理由。” 宁枝迎着他的视线,不讲理由,反提要求:“如果我跟你去,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说服你?” 宁枝知道他能听明白,不再多言,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气息缓缓,有一瞬的凝滞。 原先播放的轻音乐恰好结束,换上一首慵懒的爵士,恣意随性的节奏,让宁枝等待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 不管如何,尽人事听天命。 不知过了多久,爵士乐接近尾声,那清冽的雪松气味几乎要顺着音乐流淌进她的身体时,奚澜誉开口了。 “可以。” 宁枝朝窗外沉沉呼出一口气,玻璃窗很快蒙上层薄雾,将她的眉眼照得模糊,看不真切。 但宁枝确定,此时此刻,她的心情还不赖。 - 平城与北城接壤,城市面貌相差无几,硬要说区别,便是平城更有烟火气一些。 各式各样保留至今的老建筑,巷道里追逐打闹的儿童,彼此搀扶着过马路的老夫妻,遮天蔽日的国槐树…… 汽车在狭窄的道路里穿行,最终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 周边邻居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朝这边张望。 奚澜誉看了眼宁枝,淡声吩咐:“下车。” 宁枝依言推开车门。 她今天穿的职业套装,白衬衫黑色a字裙,脚上踩一双五厘米的细带高跟鞋,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可以健步如飞,然而这里铺的是鹅卵石,路面崎岖不平,宁枝一脚下去,差点栽倒。 背后伸出的有力手臂适时扶了她一把,隔着面料,宁枝感到微凉的触感。 他的手很大,不过一只,抓住她手臂时便轻松占据了大半。 宁枝瞥见他用力时,手腕嶙峋,青筋暴起,那冷白如月光一样的肤色让他分明的指骨也染上禁欲的味道。 衣料相贴处,有隐隐的,不可察的火花在迸溅。 是她身上的温度在不自觉升高。 宁枝下意识吞了口唾沫,退开稍许,却几乎在一瞬间,被奚澜誉略微使劲,拽回了身边。 “做什么……” 奚澜誉手掌上移,虚揽住她的肩,那清冽的雪松霎时顺着微风和他磁沉的嗓音流淌进她的血液,“上回陪你演一场,这回轮到你陪我。” - 宁枝直到进屋,脸上那股热意才渐渐散下去。 说来也奇怪,她心中分明知道这只是演戏,但当奚澜誉果真半揽着她时,她竟有种不自觉的紧张。 宁枝叹口气,兴许是他这人存在感太强,实在无法忽略。 这是座极具生活气息的小院,各色蔬菜瓜果各占一块地,墙上爬满了应季的丝瓜藤,其上沉沉坠下不知多少绿油油的新鲜丝瓜。 当然,主人并非纯实务派,跃过这半边,另外一半则郁郁葱葱种了些不知名目的花草树木。 宁枝只认出,那占地最大的一棵,是新抽生的山茶树,瞧着长势喜人。 而这树旁凿了口水井,井口浑圆,固定的石块或因使用频繁,已缺了块边角,有个明显的豁口。 旁边放着的水桶正沥着水,很显然才用不久。 屋内有人听到动静迎出来,听得出,那语气是真意外,也是真高兴。 “澜誉来啦?” 奚澜誉“嗯”了声,说:“来给您庆生。” 何信芳将手在裙摆上擦了擦,喜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笑说:“你这孩子,前段日子不是还说没空?” 奚澜誉说:“正好路过。” 说话时,他搭在宁枝肩上的手指无意识碰了下她的锁骨,宁枝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条件反射般颤了下。 奚澜誉退开稍许,朝何信芳介绍:“这是宁枝。” “真好看。”何信芳善意的目光将宁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无不适,反倒有种长辈般的体贴,“你们俩往这一站,比我小时候看的那画报里的明星还要养眼哩。” 奚澜誉勾了下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支,立在院中点燃。 何信芳顺势上前握住宁枝的手,笑着问她:“一路过来累不累,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晚上想吃什么,就到院里摘新鲜的丝瓜烧个汤好不好,澜誉嘴挑,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宁枝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着说:“您一下子问这么多,我都来不及答了。” 奚澜誉恰好抽完那根烟,迈步走过来:“她没忌口,您今天生辰,就别下厨了,我让人送过来。” 何信芳不赞成:“浪费那钱做什么,咱们自家院里种的吃了干净,外面那些,指不定放什么了呢。” 奚澜誉由着她:“行,您随便弄几道就是。” 何信芳“诶”了声,将围裙系了系,还不忘招呼宁枝:“宁小姐,你随便逛,随便看,要嫌等得无聊,就让澜誉带你出门走走,媛媛一会儿也该回了。” 宁枝应了声。 待人离开,她小声问奚澜誉:“我该称呼她什么?” 她对奚澜誉,敬畏有之,疼爱亦有之。 两人结婚至今,奚澜誉压根没提去见他父亲,反而是先来了这里。 可见她在奚澜誉心里有不一般的地位。 奚澜誉看眼宁枝,“叫她何姨就行。” 宁枝“哦”了声,问:“她是你们家的阿姨?” 奚澜誉没说话,只盯了她片刻。 宁枝说:“算了,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能问。”奚澜誉又抽出根烟咬在嘴里,并未点燃,嗓音沉沉,“小时候的。” 两人站在那棵高大的山茶树下,她们分明只是因世俗而凑在一起的假夫妻,宁枝却凛然得,在此刻觉察,她似乎真的触摸到奚澜誉生活的边缘。 但也仅仅是边缘那模糊的一层罢了。 …… 就在晚风又送来一阵烟味时,有道兴高采烈的清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澜誉哥,你来啦!” 大学生打扮的小姑娘冲进门内,刚准备朝奚澜誉扑上去,便被屋内闻声而来的何信芳呵斥住:“澜誉哥哥结婚了,不许跟小时候一样缠着她。” 第15节 小姑娘站在原地撇嘴:“抱一下都不行吗?” 奚澜誉将烟碾灭,往后退了一小步,问:“去哪疯玩了,熏得一身油烟味。” “有吗?”何媛媛低头闻了闻,仰脸俏皮答,“好像是有一点,我还是先上去换身衣服吧。” 说完,何媛媛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从始至终,她都没问宁枝是谁。 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宁枝觉得,何媛媛不喜欢她。 而这一点,在她换好衣服下楼时得到验证。 正青春的少女可以驾驭任何可爱的风格,却很难将职业装穿出味道。 何媛媛不知从哪翻出一身跟宁枝差不多的套装,尺码虽合身,却怎么看怎么别扭,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即视感。 小姑娘藏不住事,眼神往哪飘,有多紧张,全都在脸上和小动作里展露无遗。 宁枝轻笑声,侧过身来看奚澜誉,那眼神里,揶揄的意味太重。 奚澜誉蹙了下眉,沉声说:“上去把衣服换了,穿这样像什么话。” 何媛媛不服气,手指宁枝:“为什么她可以,我不行?” “她是谁?”奚澜誉那声里几乎带了点警告,“没大没小,叫嫂子。” 何媛媛快哭了,眼眶通红,但她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硬是不让自己眼泪落下。 她也不上楼,倔得很,就这样跟奚澜誉对视。 宁枝挑了下眉,没成想今天是看戏来了。 何信芳正炒完菜端出来,见到这一幕,手里端着的汤差点洒出来。 她老来得女,宠得跟什么似的,平素要星星不给月亮。 但唯独一条,她千叮咛万嘱咐,澜誉厚待她们家,那是因为澜誉心好,她们要做的就是本分,绝不能生出别的心思。 身为母亲,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那些小九九。 但是不可以。 何信芳过去,将何媛媛扭送上楼,甚至,当着宁枝的面,她还往她背后打了一巴掌。 极清脆的一声。 何媛媛眼泪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宁枝想到幼时自己也曾这般任性过,只是后来却再没了任性的资本。 她起身朝何信芳说:“我去看看吧。” 奚澜誉跟何信芳同时说:“不用。” 宁枝笑着摇摇头,坚持上去了。 约莫半小时,也不知宁枝跟她聊了什么,小姑娘换了身裙子,挽着宁枝的手臂,亲亲热热下来了。 也不叫“嫂子”,腻在宁枝身边,一口一个“枝枝”,亲近得很。 奚澜誉挑眉看了她一眼,这微小的动作被何信芳捕捉到。 要说之前她对宁枝还只是喜欢,如今见她三言两语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劝动,她这喜欢已升级成扎扎实实的佩服了。 “澜誉,别光自己吃,给人家宁枝也夹点啊。” 奚澜誉没吭声,默了默,放下自己的筷子,用公筷给宁枝夹了块丝瓜,又起身给她盛了一碗汤。 虽是家常的小事,奚澜誉却做出一副纡尊降贵之感,宁枝极为不适应,面上淡淡,心中却已深深克制住自己起身鞠躬的冲动。 一顿饭终于和和气气吃完,何信芳恋恋不舍将她们送到门边。 “枝枝啊,以后有时间随时来玩,不用等澜誉,他一年忙到头也没空歇,你要路过,就一个人来。” 宁枝应了声。 何媛媛凑过来说:“枝枝姐,以后我去北城找你玩啊。” 宁枝笑说:“等你。” 年轻人的感情热烈而短暂,方才还闹脾气的小姑娘此刻竟看都没看奚澜誉一眼,自顾自扭头回去了。 何信芳讪讪:“这孩子。” 奚澜誉不在意,将宁枝往车内一带,说:“我们先走,下回再来看您。” …… 行至中途,奚澜誉偏头,打量宁枝半晌:“怎么跟她说的?” 许是今天心情太好,宁枝罕见露出狡黠的一面,她唇角微勾,看了眼奚澜誉:“真想知道?” “下回再告诉你。” 第12章 奚澜誉嗤了声,将手臂搭在车窗边沿,垂眸翻阅方才未读完的文件。 明显不愿再搭理她。 宁枝早预料他会如此,倒也没什么额外的情绪,默了片刻,将耳机戴上,闭目养神。 她昨晚才来平城,还没睡几个小时,就被导师揪去会场,研讨会刚结束,又马不停蹄陪奚澜誉赶场子。 一天的神经高度紧张,直到此刻,宁枝坐在车内,才觉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困意。 但这是奚澜誉的车,宁枝自然睡不着,只放了些舒缓的音乐放松身心。 似乎两人每次单独呆在一起,到最后的结局都是归于平静。 宁枝勾了勾唇,这样也很好。 反正她也不喜欢无意义的尬聊。 司机将车泊在酒店门前,宁枝今晚依旧住这里。 起身去拉车门的瞬间,宁枝忽然回头,问:“能加微信吗?” 奚澜誉偏头,镜片下的目光无声审视。 宁枝并不畏惧,坦言:“想说很久了,总觉得每次找你还要通过中间人,很不方便。” 奚澜誉没有立刻答应,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宁枝也不着急,等着他权衡,她态度坚持,似乎只要奚澜誉不开口,她就能在这坐到地老天荒。 良久的沉默,酒店门前来来回回不知换了多少拨人。 奚澜誉推了下眼镜,那镜片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冰凉,他看着宁枝,微微点了下头,嗓音低沉:“我会加你。” …… 远处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般嘈杂,宁枝抬头,望见今晚月色明亮,硕大的一轮。 她微微弯了下唇。 师兄李彭正从酒店出来遛弯,见到宁枝,好奇问:“诶,你去哪儿了,老师找了你一天。” 宁枝走时没见到纪斯何,后来想着发个微信,结果事情太多忙忘了。 她点点头,将包带在手心绕了两圈,“老师在大厅还是房间?” 李彭说:“在大厅,我刚还看见呢。” 宁枝说了声“多谢”,先回房间洗脸卸妆,再换了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才下楼去找纪斯何。 纪斯何见到她,先是一顿训:“跑哪去了,电话电话不接,微信微信不回,你这手机趁早给我扔了。” 宁枝揿开手机屏幕,果真见到十分钟前纪斯何给她打过两个电话。 那时她正在奚澜誉车上,车内安静得要命,但凡发出一点声音都像是罪过,宁枝索性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在他对面坐下,安抚纪斯何的情绪:“抱歉,手机静音了,我真的没听到。您找我什么事?” 纪斯何摇头,“搞不懂你们年轻人,一个两个的都喜欢静音。”他转过身,示意宁枝看他的电脑屏幕,“这篇论文我发你,你仔细看看,是今天研讨会上你问的那个问题的延伸。还有,你外婆的体检报告估计快出了,你最近下班记得去拿。” 宁枝说“好”。 纪斯何挥挥手,头也没抬:“行了,就是看你这么长时间没消息,别是遇着什么事了,现在回来了就行,上去歇着吧。” …… 之前在车里困,现在真躺到床上,又了无睡意。 宁枝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来。 或许是心里记挂着奚澜誉要加她微信这事,宁枝看了眼手机,电量所剩无几。 她先倒杯温水,边喝边将手机插上电。 然而过去几个小时,微信里迟迟没动静。 宁枝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将纪斯何发给她的那篇论文点开。 论文有些复杂,宁枝全篇通读三遍才大概理解,她将这次研讨会记录的要点又拿出重新整理了一遍。 弄完这些,困意席卷,她最后看了眼微信。 底下干干净净。 宁枝深呼吸,实在不喜欢这样被动的局面。 她拢了拢发,将手机切换到勿扰模式,揿灭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手机直到早晨再也没亮过。 - 第二天到院,宁枝先去二楼体检大厅询问外婆的报告,对方告知出报告还需三天,快不起来。 宁枝点点头,顺路从这去骨科。 第16节 经过上次那事,朱构虽不敢再找宁枝麻烦,但他终究心里不快活,也不肯好好教她,大有“随她去”的这层意思。 不过宁枝不在意。 医院关系错综复杂,她跟朱构关系不好,但同科室里亦有看朱构不顺眼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宁枝迅速跟副主任张楠拉近了关系。 她一进诊室,张楠就朝她招手:“宁枝,来,今天我带你查房。” 宁枝应了声,先去小房间换上白大褂。 张楠女生男相,又剪了个短头发,往人堆里一放,瞧着跟男生没什么差别。 所以她第一次来科室,草草一眼,压根没看出这里面还有个女的。 张楠跟她边走边聊:“宁枝,你这回可真解气。那姓朱的我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人家技术好,又会拍领导马屁,压根没人治得了他。这回啊,他阴沟里翻船,终于踢到了你这块铁板……” 宁枝问:“你跟他也有过摩擦?” 张楠摇头,“他就是一欺软怕硬的主儿,哪敢把主意打我身上来。”她凑近宁枝些许,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我看他不顺眼,那是出于江湖道义。” 宁枝“嗯”了声,发出个疑惑的转音。 张楠声音压得更低,接近耳语:“看见他手底下那群实习生了吗,要是敢有不巴结他的,他对付他们的招数比对付你的还阴。” 巴结?怎么巴结? 无非就那么几种。 宁枝微微蹙起眉。 张楠继续说:“虽说现在说什么'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医生这职业还是很多普通家庭的首选。前几年,有个好不容易从山区考到北城的,好死不死分到他科室,人家哪里懂这些,朱构就……反正到最后那学生差点放弃学医这条路。” 宁枝偏头看了眼张楠:“您劝的?” 张楠笑着拍了下宁枝的肩:“害,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这聪明劲儿呢。我们北大附医虽然综合实力很强,但骨科在全国其实排不上前三,我给他指了条明路,人现在考到沪城六院去了,挺受器重的。” 宁枝偏头问:“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张楠看她一眼,叹口气:“大家以后还要共事,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再说,就算我愿意,证据呢?” 宁枝了然,轻微叹口气。 忽然想起毕业那天,郑一满朝她张开怀抱,笑说: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宁枝那时笑她少年老成,如今却有了一层更深的体会。 - 宁湘兰被李奶奶邀请去她家暂住,最近都不在家。 宁枝难得空闲,整个夜晚,都是独属她一人的空闲时光。 她其实很宅,一个人在家除了学习就是睡觉。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宁枝捧着本书,越看越觉得心浮气躁。 她想了半天,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生理期快到了。 宁枝索性将书合上,兑了杯温水,点开上次没看完的那部电影。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宁枝纯属被片名吸引,后来上网搜了下,才知道这部电影专治恋爱脑。 画面正播放到男主对着天真的女主阐释爱情“真谛”。 “常规情况就是,如果一个男人不打电话给你,因为他不想打电话给你。所以相信我,如果一个男人对待你的方式就像他毫不在乎一样,那么他真的是完全不在意你的,没有例外。”* 宁枝嗤了声。 这番话恰好对应奚澜誉。 那晚他言之凿凿说会加她的微信,结果到现在,宁枝尚未收到任何一则添加申请。 她对这行为本身没什么期待,但她实在不愿,跟他商量同居这件事,还要经过第三人传达。 宁枝本能地有些抵触。 电影前半段很精彩,有频繁被渣男伤害的傻白甜,有不堪忍受多年婚姻出轨的,还有相恋多年,男友始终不肯结婚的。 几段不同的感情状态,鸡飞狗跳地讲述了爱情的残酷。 然而后半段,剧情落入俗套,不可避免陷入合家欢结局。 宁枝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然后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完美的男人,然后得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结尾。”* 宁枝面无表情等着这段话播完,抬手按灭了屏幕。 室内仅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柔和朦胧的光线将她的脸罩上一层不真实的苍白。 她逆着光,轮廓有轻微的阴影。 约莫一分钟,宁枝仰头将手中那杯早已放凉的水喝完,赤着脚,踩过地毯去洗澡。 …… 不得不承认,当她答应奚澜誉假结婚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就已经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假以时日会遇到真爱的存在。 宁枝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毕竟宁蔓当年信过,然后呢? 她不想揣度自己的母亲,但若是让她选,她一定不会选爱情。 夜越来越深,雾气浓重。 宁枝每次在生理期前几天都会失眠,这次也不例外。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起来刷了会手机。 郑一满是夜猫子,这个时间点,对她来讲,不过是夜晚刚刚开始的序幕。 她见宁枝还没睡,发来微信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宁枝婉拒了。 她明天得起早去医院拿外婆的报告。 又过一会,就在宁枝准备放下手机重新酝酿睡意时,微信下方突然有了一个姗姗来迟的小红点。 宁枝一瞬间便知道。 这是奚澜誉终于想起来加她微信了。 第13章 宁枝点开“通讯录”那一栏,不出所料,奚澜誉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黑,微信名更简单,就是他的全名。 本想晾他一天,但宁枝转念一想,这行为有种赌气般的幼稚,实在太没有契约精神。 她点击同意。 奚澜誉肯定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而她暂时也没什么可说的。 宁枝退出微信,把手机搁在床头,困意一点一点将她席卷…… 再次睁眼,恰好是早晨七点,闹钟响铃的前夕。 宁枝随手关闭勿扰模式,倚在床头静坐一会儿,爬起来洗漱。 不知是不是昨晚失眠的缘故,她今早格外昏沉,刷牙时差点磕到,宁枝无奈,将早上那杯热美式换成加浓模式。 医院的早晨依旧忙碌,体检大厅人来人往,做呼气试验的几乎将外面座椅坐满。 以往体检不会有这么多人,宁枝走去问了下,原来是今天有几家单位一起过来,大家忙得都要冒烟了。 宁枝问报告,旁边医生顶着黑眼圈说:“宁医生,大家都是同行,能不能不要互相伤害?” 言下之意:宁医生体谅下我们,下午再来吧。 宁枝笑了声,说行,转道去神经外科。 上回纪斯何给她的那篇论文,她又读了几遍,总觉得有一部分始终有疑虑。 宁枝推开门,纪斯何见是她,招手说:“来得正好,帮我去六院取个东西。” 六院跟北大附医分属北城两端,就算开车,来回也得三小时以上,更别提那堵起来没个上限的路况。 宁枝犹豫:“我下午还得帮外婆拿报告呢……” 纪斯何起身往外走,健步如飞,回头说:“那报告我帮你拿,顺便看看老人家的身体状况。” 宁枝求之不得,立时同意。 纪斯何这种老牌专家号,一般人抢都抢不上。虽说他主攻神外,但他医学能力过硬,其他方面,多少也算个小专家。 宁枝之前就打过他的主意,但碍于情面,没好意思开口。 于是,她顺势笑着说:“老师,拜托您帮我仔细瞧瞧。” …… 堵车是北城的常态,宁枝紧赶慢赶,还是折腾到下午两点才回神外。 纪斯何桌上摊着一叠报告,他面色凝重,看得很认真。 宁枝以为是哪位病人的,走近一看,见是体检单,她的心陡然悬起来。 “怎么了老师,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纪斯何将报告上某个箭头指给她看:“过氧化酶抗体太高,不是好兆头。” 外婆的甲状腺有些遗传性的问题,这些年一直在服药。宁枝特地在体检项目里加上这项,本意是想看看甲状腺功能是否有好转,没成想…… 她抓紧办公桌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是有……癌症的趋势?” 纪斯何沉思,点头说:“定期复查。如果持续升高,不排除这一可能。” 宁枝感觉,地面似乎晃了一下,又或许,今天温度太高,她被晒得有些中暑。 不然,这医院的地面为何踩着像棉花,她整个人霎时轻飘飘地,后背抑制不住地冒虚汗。 她匆匆讲了声,起身向外走。 第17节 看不清前路,也不想看,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到楼道的。 意识回神的时候,就在这了。 风自底下吹上来,有种毫无情绪的冰凉,宁枝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索性坐下来。 瓷砖寒得彻骨,她两手捧住脸,沉沉呼出一口气,任由自己大脑放空。 这一刻,什么都不去想。 方才不过是幻觉,她没听到。 手机突然“嗡”了声,接着是一串紧凑的响铃,宁枝拢了拢发,瞄了眼,见是宁湘兰女士,她接起。 “喂,外婆。” 声音有种刻意压抑过的发涩。 宁湘兰很敏锐地听出她的不对劲:“枝枝,怎么了?是心情不好?还是太累了?” 宁枝挤出个笑:“不是外婆,我睡午觉刚醒呢。” 宁湘兰“哦”了声,“那就好。枝枝,我就是跟你说一下,那个李奶奶她过段时间正好回老家,你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坐高铁吗,到时候我就跟她的车一块儿回去。” 宁枝顿了下:“……您非要回去吗?” 宁湘兰笑呵呵的:“干嘛不回去,我这么多年都呆在那,现在年纪大了反而不能呆了?再说,我这几天跟你李奶奶聊了聊,你们年轻人现在有想法,我这个老婆子老掺合在里面也不合适。外婆呢,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们,以后不催你们了,你们就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好不好?” 宁枝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她默了下,咬紧嘴唇,抬头用手对着发酸的眼睛扇了扇:“外婆……” 宁湘兰笑着说:“好了就这样,你忙去,不用管我。” 宁枝“嗯”了声,赶忙又加上几句:“回家这事您别自己做决定,等我回来再说,我不同意。” …… 正准备放下手机,宁枝忽然看到纪斯何给她发了条微信,宁枝点开,是一则语音消息。 她现在没法静心,脑中乱作一团,想了想,直接点外放。 纪斯何略带些粗犷的声音盘旋在这方楼道。 “小宁啊,你也别太担心,我又仔细查了查,这个后续不升高的案例还是很多的,不一定是癌症。你让你们家老太太多锻炼,保持心情愉悦,心里千万别藏着事,更不能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总之呢,这个心情的影响确实很大,放宽心活。诶,差不多就这些,下个月你再带她来复查吧。对了,你今天要是状态不行,就回去歇着,我给你请个假。” 宁枝也想专业点,告诉导师自己没事。 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她好像失去全身的力气,更别提专心工作。 回了句“谢谢老师”,宁枝推门出去。 这里是医院走廊的尽头,寻常基本没人会过来,宁枝挑在这里,为的就是不被打扰。 可此刻,那扇窗户旁,却立了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奚澜誉。 他点了根烟,灰雾袅袅,面容清冷,几缕透进来的光线将他的脸镀上一层浓稠的阴影。 指尖猩红明灭,似乎已燃到尽头。 奚澜誉瞄了眼,不在意地将烟一掐,抬眸朝她看过来。 宁枝下意识问:“你在这多久了?” 奚澜誉启唇,嗓音磁沉:“刚到。” 不知他是否听到方才的对话,宁枝有一瞬的不适感,似乎心事被人剖开,而她根本无力反抗。 不过无所谓了。 外婆身体状况不稳定,更加不能回老家。 宁枝要将她留在北城,势必不可能长期跟奚澜誉分居。 说服他,势在必行。 既然这样,那他迟早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理由。 宁枝极浅地点下头,她还有别的事要先办,“那我先走?” 她声音很轻,像北城早上的那阵雾,吹不开拂不散,直往你的视线里钻。 奚澜誉开口,嗓音依旧淡漠:“今天下午,我有两个小时空闲。” 不需打什么哑谜,这话中的意思昭然若揭。 宁枝停在原地。 她现在确信,奚澜誉一定是听完了全程,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好心? 宁枝深呼吸,她本打算先去找律师再找奚澜誉,如今顺序反了,目的却相同,她看着他问:“两小时是从现在开始?” 奚澜誉很轻幅度地点下头,扔了烟,大步向外走。 经过她身侧,宁枝听到他的声音:“走吧。” 两人最终停在一间私人茶室前,禅意的设计,静谧简约,那两扇闭合的木质门框出一方极为隐密的空间。 室内茶香氤氲,早有人提前煮好当季的新茶,退了出去。 奚澜誉先给她倒了杯,再将自己的那杯举起,漫不经心啜了口,估计是不满意,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将其放下。 宁枝无心品茶,她拿出手机,看眼自己先前早已列好的各项条款,脑中迅速过一遍,思索是否还有添加的必要。 一时无人开口,奚澜誉垂眸,将桌上那根奇楠沉香点燃,一瞬,室内被那凉而甘冽的气味覆盖。 宁枝轻轻深吸,再呼出。 她知道,奚澜誉在等她开口。 五分钟后,宁枝调整好心情。 她坐正,清清嗓子。 “奚先生,关于我们假同居的可能性,我这边大概列出以下三点。” “首先,我自愿签订放弃婚后财产的协议,你已经给过我报酬,其余的,我一分不会要。” “其次,我不会以你妻子的名义行任何便利,更不会做有损你声名的事情,这点你也大可放心。” 奚澜誉没说话,倾听的姿态。 宁枝继续说:“最后,在我们同居期间,我会尽量做到隐身,绝不会打扰你的私人空间,更不会干扰你的日常生活。如无必要,我们可以尽量不见面。” 室内有种不一样的安静,像是风雨欲来,那一霎的平和。 宁枝看向奚澜誉:“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奚澜誉掀眸看她一眼,黑眸深沉,镜片过滤下的目光冰冷而漠然。 真是无法捉摸的人。 分明是他主动提议,现在满脸不在意的也是他。 宁枝想了想补充,“如果有一些例外情况,譬如要占用你的私人时间的,我会尽量给予一定的报酬。当然,”宁枝喝口茶,接着说,“你的时间估计比较贵,我不一定买得起,所以我希望可以分期支付。” 奚澜誉起身,从那银质烟盒里摸出根烟,站在窗边点燃,嗓音低沉,带着点烟草浸润过的沙哑:“理由。” 宁枝咬唇,偏头看他。 他分明知道原因,却要她在他面前再复述一遍。 真是过于恶劣的人。 毫无同理心。 她攥了攥拳,再次开口,“跟你听到的差不多。妈妈过世后,外婆的甲状腺出问题,后来好不容易稳定,只需按时服药,结果这次体检指标又不正常。甲状腺与心情有关,她虽然嘴上说不会催我们,但心里一定在偷偷着急。” “说实话,虽然要理性看待,但我不敢保证,这次指标的升高跟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奚澜誉将烟夹在指尖,烟雾从窗口缓缓飘出去,轻缓的一团。 像她此刻的心情,隐隐不安,毫无把握。 宁枝抬头问奚澜誉:“除了何姨之外,你有那种对你来讲很重要的人吗?重要到,你心甘情愿为了她做任何事。” 奚澜誉似是嗤了声,又似乎没有。 半晌,他冷漠开口:“没有。” 宁枝了然,怪不得他这样缺乏人情味,“我有。所以,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还会想别的办法,直到说服你为止。” 那根线香一瞬又变了气味,轻淡而飘渺,像冬日雪山,迎风冷冽的第一口寒气。 奚澜誉启唇,短促的笑了声。 不像是愉悦,倒像是嘲讽她的贪妄。 宁枝指尖扣了下掌心,感觉身上血液的流动越来越慢,热量在消散,有种强撑过后,终于失望的脱力。 北城开始下雨,夏天的骤雨迅疾且猛烈。 天色一刹昏暗,风雨如晦般。 奚澜誉在此时开口,那嗓音隔着雨雾,低沉慵懒。 但格外清晰,穿过这暴雨,有让人为之一振的力量。 “谁跟你说,我会拒绝?” 第14章 宁枝看了眼奚澜誉,他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当然,他这人估计也不会同人开玩笑。 出于谨慎,她确认:“真的?” 奚澜誉没说话,只睨了她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觉得? 第18节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宁枝放松许多,她扯唇轻笑了下:“那我去找人拟合同。” 奚澜誉说:“不用。” 他捞过放在桌上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没过一会儿,张助推门进来。 “奚总,您有吩咐?” 奚澜誉微抬下颌,目光越过张屹,落在宁枝身上:“按照她的想法,拟两份合同出来。” 宁枝将自己的备忘录发给张屹,上面包括两人的谈话以及更为详尽的情况说明。 张屹看了眼,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微表情,原路退了出去。 宁枝挑眉,果然谁的助理像谁。 张屹这面不改色的气质,十有八九是被奚澜誉调教出来的。 事情讲完,屋内陷入沉寂。 盛夏骤雨已歇,只有风席卷着雨后的泥腥气灌进来。 奚澜誉皱了下眉,将窗推上,重新坐回宁枝对面。 桌面那支沉香即将燃尽,颤颤巍巍,烧着最后那一点,直至茶盏渐凉,化为一捧轻飘飘的余烬。 似是那最后的生命格外决绝,室内霎时弥漫着一股或清或甘或冽的气息,彼此冲撞着,以悲壮的姿态融合,生成一股宁枝形容不出,但绝不会忽略或忘记的气味。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宁枝看向奚澜誉,“为什么会帮我?” 他完全有理由拒绝。 甚至,她原本的打算就是“三顾茅庐”。 毕竟,奚澜誉不会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卖卖惨就可以糊弄过去的对象。 宁枝有些不安。 就好像,石头落地,踩上的却是一片绵软,她需要坚实一些,能够让她放心倚靠的地面。 奚澜誉垂眸把玩那只银质打火机,“叮”得一声,砂轮轻擦,蓝色火焰下,他的脸完美如雕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点了根烟,灰色的雾升起时,奚澜誉开口,目光投至她面上:“做事一定需要理由?” 宁枝迎上那目光,些许的笃定:“你不会一时兴起。” 奚澜誉短促的嗤了声,“你好像很了解我?” 宁枝沉默,无话可说。 她跟奚澜誉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对他的了解多来自于自我揣度。 现在想想,能够将北辰发展至今的人,确实不会只凭几面便展露自己的底牌。 或许,她从未靠近过他,更不曾踏足,他那真实的一面。 宁枝不再执着这个问题,淡声说,“不管怎么样,合作愉快。” 奚澜誉扫她一眼,轻扯下唇,不置可否。 …… 张屹的工作效率很高,两人不过交谈几句的间隙,他便将合同拟好送过来了。 宁枝看了眼,除开自己设想的那些,上面还多了一条合作的时限:一年。 挺好的,比她这个业余人士考虑得要更全面。 她没异议,落笔签字。 - 回去的路上,宁枝些许不自在。 并非第一次坐奚澜誉的车,但这次她却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同。 大概是那份合同落定,两人今后便被彻底绑到了一起。 她的情感虽默许,但她的理智还在适应中。 车一路畅行,开到她小区楼下。 此时正是饭点,有些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开始下楼散步。 乍然停下的这辆豪车,便格外吸引目光。 宁枝伸手要去推车门,不远处忽然传来宁湘兰女士的声音:“枝枝,澜誉。” 宁枝愣了下,微微蹙眉。 外婆最近一直住在李奶奶那边,她本打算明天再去接她,没想到…… 她压根没设想过现在这种情形。 拉住车门的手微微迟疑,宁枝转身,看向奚澜誉,眼露些轻微的恳求,小声说:“拜托……” 奚澜誉抿下唇,说不清是耐烦还是不耐烦,他淡声吩咐司机:“在这等会儿。” 随后,他拉开车门,先让宁枝下车,自己则理了理衣袖,弯腰从车内钻出,自然且熟稔地揽过宁枝的肩。 站定,奚澜誉朝老人家微微颔首:“外婆。” 宁湘兰看不懂他们之间的那些小九九,只当这两人刚独处回来,高兴地说:“吃过饭了吗?上楼,我再给你们做两道?” 宁枝:“外婆,您不用麻烦,他一会儿就走了。” 宁湘兰不理宁枝,只笑着看向奚澜誉:“澜誉工作忙,还没来家里坐过吧,这也怪我,前段时间跟一老姐妹叙旧,误了时间。今天正好凑巧,说什么也得补上。” 宁枝正想说什么,奚澜誉极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肩。 隔着布料,他的手冰凉彻骨,却有着让体温燃烧的力量。 宁枝僵了下,说不出话来。 他的嗓音沉稳而厚重:“会不会太麻烦您?” 宁湘兰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进电梯的间隙,宁枝小声问:“你做什么?” 奚澜誉没看她,面无波澜,公事公办的态度,“做些合同生效前的准备工作。” …… 入门,揿开屋内的白炽灯,落入眼帘的,是一番极温情的生活场景。 客厅边缘摆放着一盏落地灯,灯旁摊着本翻开的书籍,不远处的沙发上歪躺着几只兔子样的玩偶,有穿背带的,有穿裙子的,还有被扒.光.衣.服随便一扔的…… 宁枝额角青筋跳了下,忙走过去将那玩偶扔到洗衣房,“外婆,您怎么又帮我洗玩偶,都说了不脏。” 宁湘兰瞪她一眼:“有人帮你洗还挑三拣四。” 宁枝小声嘀咕:“那您也帮我洗全啊……” 光着放这,多尴尬啊…… 宁湘兰没听见,自顾自过去将阳台边的窗帘拉开,回身朝奚澜誉笑说:“枝枝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看着冷冷淡淡的,私底下一点都不爱收拾。澜誉啊,以后你们俩相处,恐怕还得你多包容她。” 奚澜誉看了宁枝一眼,说:“应该的。” 宁湘兰见状又说:“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 宁枝赶忙打断宁湘兰,生怕她在奚澜誉面前将自己剖析干净,“外婆,您不是说要烧菜吗,我来帮您。” 宁湘兰闻言,拍了下她的手,“你能帮什么忙?”她将阳台门拉开,“你们俩啊,就坐这等着就行。” 宁枝:“我给您摘菜?” 宁湘兰:“不用!你摘完,菜都炒不了一碟,全叫你扔了。” 宁枝无奈,只得坐下。 阳台俨然被打理成一座小型花圃,各色花卉齐放,有百花争妍之感。 奚澜誉就坐在那暗色的蝴蝶椅上,跷了条腿,随意翻着宁枝上回未读完的书。 满室的花似乎都失了颜色,染上那清冷孤寂的意味。 宁枝想了想,起身。 她拿不定主意,从屋内的小冰箱里依次拿出酒、饮料和茶叶。 “你喝哪个?” 奚澜誉看了眼,指指茶叶。 宁枝将剩下的放回去,单留下那罐白茶,起身去泡的刹那,她转身:“先说好,我的茶叶可没你的好,泡茶技术也不过关,恐怕不一定能入你的口。” 奚澜誉听完,没作任何表情,只将书一阖,随意搁在桌面,俯身从宁枝手中捞过,自顾自去客厅的料理台下寻了只水壶,烧开沸水洗净,又倒掉接一壶新的。 拈过茶叶,将沸水静置片刻,投入杯中,碧绿的茶叶缓缓张开,浮动。 有种盛夏的生机勃勃之感。 坦白说,不管奚澜誉这人如何,他做任何事就是有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清贵。 叫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包括吃饭。 宁湘兰猜测奚澜誉口味淡,只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清炒时蔬、煎牛肉、番茄鸡蛋汤、顺带几张烙饼。 宁枝小声说:“如果吃不惯,就吃一点点也可以。” 奚澜誉瞄了她一眼,那意思明晃晃的:我在你心里,就讲究成这样? 宁枝腹诽:可不就是。 奚澜誉吃饭慢条斯理,一看便知从小有极好的家教。 不过简单的家常菜,也叫他吃出一份满汉全席的贵重。 宁湘兰很高兴:“澜誉,上回我跟枝枝拜访我那位老姐妹,才知道你们两家竟然还认识。她们家姓李,你有印象吗?” 第19节 奚澜誉吃完,将筷子一搁,平声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宁湘兰话锋一转:“你跟枝枝有空也去拜访一下人家,她都不知道你结婚呢。” 空气凝滞一瞬,宁枝觉出外婆话里的锋芒,忙打圆场:“外婆,现在不要聊这些。” 奚澜誉看眼宁枝,回说:“知道了,等我们搬完家就去。” 宁湘兰还没讲到这层,被奚澜誉抢先一步,她愣了下:“搬家?” “是。”奚澜誉扯唇,“当初领证匆忙,我们工作地点相差较远,婚房又没装修好,多重原因下,只能暂且分居。” “现在差不多办妥了,过两天就搬,这房子就留着给您在北城养老。”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宁湘兰反应一瞬,才笑着说:“行,你们小两口都替我安排好了,我这老婆子也不能不识好歹。” 宁枝面上淡定,心里已佩服至极。 奚澜誉果然道行深,这样一番瞎话,他讲得面不改色,甚至连那话中的情绪,都掐得半分不差。 宁枝有些后怕,这样的人,她到底哪来的胆子跟他做交易? - 三天后,奚澜誉找了个阿姨照顾宁湘兰。 宁枝则将打包的行李一件件往外堆。 奚澜誉挑了下眉,似是诧异件数之多。 宁枝做戏得做全套,除了些备用的换洗衣服,她几乎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打包了。 “呃……抱歉,东西确实有点多。” 奚澜誉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最重的那只行李箱。 剩下的,有专人过来处理。 车辆行驶路径与上回山间别墅的完全相反,宁枝偏头问:“不住上回那里?” 奚澜誉“嗯”了声,不欲多答,继续翻阅面前的文件。 宁枝就没做声了。 既来之则安之,随便吧。 车辆最终停在北城最为著名的富人区,“北江湾城”。 都说这地方有钱也买不到,能住进来的,全都是大人物,既富且贵。 奚澜誉住的是里面较安静那排的独栋别墅。 房屋秉承他的个性,黑白灰色调,简约风,一眼望去,这里冷漠得毫无人情味。 连带着,屋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点。 宁枝隐隐有些不舒服,看到客厅放着的灰色沙发,她问:“我能坐一下吗?” 奚澜誉不置可否,吩咐张屹:“让他们把东西送去楼上客卧。” 宁枝小腹坠坠的,没什么力气,只跟着说了句:“放下就行,一会儿我自己收拾。” 她不喜欢别人帮她做这些,倒不是什么洁癖,单纯是因为只有她自己放的,她才有印象,要用的时候才能找得到。 宁枝休息一会儿起身,站起身的刹那,身下突然涌过一阵热流。 宁枝一僵。 坏了,她最近太忙,忘了在生理期提前做准备。 艰难回过头,她清晰看到,那坐过的沙发上有一滩明显的血迹。 宁枝看了眼奚澜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边蹲着掩住后面,边说:“对不起,我的问题。你这有湿巾吗,我来处理……明天,或者现在,我赔一个新的给你。” 奚澜誉微微俯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从地上捞起,他眉头微皱,扔了条毯子给她盖上,讲出的话不容置疑,“上楼休息。” “脸白成这样,逞什么能?” 第15章 宁枝咬唇, 看了眼被她弄脏的沙发。 刚住进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说不难堪肯定?是假的?。 今天要搬家,宁枝没有披发, 而是盘了个丸子头。 脸颊两边垂下的?那几缕碎发, 将她巴掌大的脸衬得愈发的小。 她脸色苍白,眉头隐忍, 看着有些病恹恹的?感觉,似乎风一吹就能倒。 而她一皱眉, 更添几分脆弱。 奚澜誉微微俯身,将沙发上另一条毯子扔过去,淡声说:“不用?管, 我叫人来?收拾。” 那块血渍被灰色的?毛毯遮掩, 尽管本质是自欺欺人。 但?宁枝看着, 依旧觉得好受许多。 她真心诚意说了声“谢谢”,将毯子围在?腰间, 迈步上楼。 二楼这样宽敞的?空间,只分出三个房间,两间面对面的?卧室,另一间看着面积小一点,或许是书房? 宁枝的?卧室位于楼梯左手边, 跟对面那间看着差不多大, 里?面有单独的?洗漱间和?衣帽间。 宁枝参观完,微微松了口?气。 刚才?在?路上,她还担心,两人住在?一起, 要是没有单独的?洗漱间,岂不是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也太尴尬了。 还好,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 地板上摆放着两排整齐的?行李,由?于宁枝嘱咐过,没人乱动,出发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宁枝蹲下身,根据记忆,从包里?翻出上月没用?完的?卫生巾,又打开旁边的?行李箱,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洗完澡,浑身那股黏腻的?感觉终于消失。宁枝看都没看地上那堆东西,直接大步跨过去,栽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每次生理期,她都会经历失眠、烦躁、虚弱等?一系列程序。 如果在?工作,只能强迫自己忍一忍,但?如果是在?家,宁枝习惯先赶紧补个觉。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宁枝捞过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九点。 本以为在?陌生的?地方会睡不惯,没想到她意外睡得还挺好。 宁枝弯了弯唇,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随手拢了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下楼找吃的?和?喝的?。 楼下没开灯,有月光照进来?,勉强能视物。 宁枝摸索着去厨房。 结果,奚澜誉的?冰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除了几瓶矿泉水,剩下的?就只有空气。 宁枝默默站了一会,叹口?气关上,拿出手机点外卖。 这里?虽然地段有些特殊,但?勉强还是能订到几家不错的?外卖,宁枝没胃口?,只点了碗青菜粥。 她给自己接了杯水,正准备去沙发上坐着等?。 忽然发现不远处坐了个人。 奚澜誉就那么仰躺在?沙发上,手肘撑头,他身前放了台屏幕熄灭的?笔记本,一点动静都没有。 宁枝几乎本能地,吓得水杯一晃,差点从手心滑落。 大晚上,他不开灯,在?这做什么? 宁枝走过去。 也不知他到底睡没睡,她放慢脚步,轻轻挪过去,见他双眼紧闭,而他身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衬衣:“……奚澜誉?” “在?这睡要着凉”,只出来?个在?字,宁枝便觉得天旋地转,手腕被握住,她被他带着翻了个身。 两人位置对调,她后背抵住柔软的?皮质沙发,漫天清冽的?雪松味将她覆盖。 宁枝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对上奚澜誉淡漠,此刻却?格外凌厉的?眼。 她说不出话,只嗓子眼下意识溢出一声,类似挣扎的?呢喃。 月光从那扇落地窗泻进来?,片刻后,奚澜誉的?眼眸映出清明。 “抱歉。” 看清是他,他将她放开。 奚澜誉坐正,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衫,偏头问:“你在?这干嘛?” 宁枝猜测他是睡眠浅且入睡后比较警觉,才?会这样。 但?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我下楼找吃的?。” “哦,”奚澜誉指尖抵住额头,似是突然想起,他起身捞过桌上的?手机,“我叫人送吃的?来?。” 宁枝忙说:“我已?经点过了。” 奚澜誉看她一眼,并未收回手机,“我也吃一点。” 宁枝不好再说话了,她刚才?点外卖时默认奚澜誉已?经吃过,只点了自己的?份。 不过,他这样的?人,估计也吃不来?十块钱一份的?青菜粥。 …… 这里?外卖员进不来?,宁枝的?那碗粥最终是保安大哥亲自送过来?的?。 门一开,见是个女人。 保安大哥一眼都没看屋里?,只将外卖袋递进去,恭敬说:“太太,您的?外卖。” 第20节 宁枝正端了杯水在?喝,这声字正腔圆的?一声“太太”让她险些呛了下。 她清咳了声,将水杯放下,刚想解释她不是,忽然又觉得没必要。 于是她接过袋子道谢,将这碗与整桌精致菜肴格格不入的?菜粥端了出来?。 奚澜誉瞄了眼。 宁枝正在?揭盖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去厨房拿了只干净的?碗,舀出一点递给奚澜誉:“你吃吗?” 奚澜誉看了眼,将碗推回她面前,嗓音还有着点刚醒的?喑哑:“你自己吃。” 宁枝没所谓地接过来?,就知道他不会吃。 她本就胃口?不佳,碗里?的?那点已?经足够。 两人静静吃饭。 这里?的?夜晚,就像此刻一样静谧无声,只有几盏灯火昭示着这里?面有人居住。 宁枝吃得了无乐趣,全无在?家同外婆边吃边聊的?畅快,连带着碗里?的?这点粥也没什么味道。 她吃了几口?,将盖子一阖,走去厨房倒掉,正尝试着调个合适的?水温把碗洗干净。 奚澜誉说:“放着吧,明天有人过来?打扫。” 宁枝也不客气,她本就讨厌做家务,闻言将碗往桌上一搁。 问:“那我先上去?” 奚澜誉“嗯”了声,他吃得很少,桌上的?食物几乎原样未动。 宁枝离开后,他将筷子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客厅是无主灯的?设计,落地窗边,仅揿亮了顶端的?那圈线性灯,室内霎时流淌着一种类似孤寂的?气氛。 奚澜誉立在?窗前,指尖猩红明灭,宁枝从楼梯那侧望去,直觉他更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像。 比那夜里?的?月光还要冰凉。 - 第二天,宁枝思索良久,还是忍不住拦下即将出门的?奚澜誉。 “我昨晚翻你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是医生,有时候下夜班需要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总不能回回都点外卖。再说,那个点也没什么外卖了……” 若是从前那样,一个月见不了一次面,宁枝绝对会压抑自己的?需求。 但?现在?两人住一起,若再迁就,委屈的?就只能是自己。 这样相处的?日子还有一年?,她想尽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权利。 奚澜誉垂眸看她一眼,语气平平:“我不习惯住家阿姨。” 宁枝也不习惯,她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我能不能买点速食放冰箱,你有忌口?的?食物吗?” 奚澜誉看眼腕表时间,大概是快要来?不及,他理了理衬衫,扔下一句“随你”,大踏步自前门离开。 …… 宁枝大概估了下这冰箱里?可以放多少食材。 她利用?午休时间将自己以前吃惯的?一些速食全都点了回来?,她选好时间,送达时她差不多正好下班到家。 宁枝的?车昨晚进别墅区就已?做过记录,因此今天回来?畅通无阻。 她把着方向盘,往停车场的?方向开。 尽管早上已?见过一次,但?当她缓缓驶入时,宁枝还是再次被奚澜誉的?地下停车场震撼到了。 至少十来?个车位,从左到右依次停放着不同类型的?黑白灰色调的?豪车。 而最里?面那个最不起眼的?车位,是她的?。 这是宁枝自己选的?。 她总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好像误入另一重世界,莫名的?割裂感。 回到别墅,远远便看见那两袋放在?门口?的?速食。 宁枝一手提一只,回去将冰箱全部塞满。 她呼出口?气,有种松鼠冬日储存完食物的?安心。 宁枝厨艺不佳,再加上今天上班很累,她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煎了个手抓饼当晚饭。 别墅里?静得很,处处摆设都透着主人的?冷淡审美。 宁枝四?处转了转,意识到奚澜誉并没有回来?。 这倒是不意外,回想上次张屹发给她的?那张行程图,奚澜誉每日的?睡眠时间简直少得可怜。 她有些许的?不明白,分明已?拥有这么多,他为何?还要这样自虐式的?折腾自己? 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部分。 宁枝耸耸肩,倒了杯水往楼上走。 兴许世人大多贪心?永远不知满足? …… 晚上十一点,宁枝看完书下楼接水喝。 别墅里?依旧静悄悄的?,奚澜誉今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宁枝检查好门窗,关灯上楼睡觉。 第二天没有班,宁枝一觉睡到八点才?醒,想到家里?没人,她连睡衣都没换,直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楼倒水。 谁知餐厅那端却?坐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奚澜誉正拿着ipad边点边吃早餐,见了她,他也没讲话,只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下来?吃饭。 宁枝眼中闪过一刹的?慌乱,她抿了抿唇,这惊慌很快被掩饰。 她垂眸看了眼身上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不知何?时解了颗扣子,v领大大敞开着,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宁枝因惊诧而愣愣地眨了下眼,她慌忙转身,先将那颗扣子扣上,再快步上楼,房门摔出“砰”的?一声。 好像终于无法镇定?。 奚澜誉坐在?桌前,微微弯了弯唇。 …… 约莫一刻钟,宁枝洗漱完毕,换了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下楼。 她拉开椅子,在?奚澜誉面前坐定?,她神情淡淡,又恢复她那副淡然的?模样。 只是今天这淡然,似乎加了点刻意。 宁枝放在?桌底的?手扣了下掌心。 她并不习惯对不太熟的?人展露自己私底下的?一面,除了外婆和?郑一满外,她对外一向都是冷冷淡淡,对谁都不在?乎的?样子。 只要自己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宁枝习惯了以这种没什么情绪的?面目示人。 刚才?的?惊慌,已?让她有种被人剥开的?不自在?。 好在?奚澜誉没揪着这点,他吃完早饭,擦身而过的?间隙,似是突然想起,回身说:“阿姨每天会过来?,你想吃什么可以在?厨房的?工作簿上留言。” 宁枝喝了口?牛奶说:“我不怎么挑,看你吧。” 吃过早饭,见奚澜誉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宁枝问:“你今天不上班?” 奚澜誉点下头,捞过桌上的?车钥匙,“今天有安排?” 宁枝摇头:“没有。” “那正好,陪我去见个人。” “见谁?” “我父亲。” 宁枝一听便知,接下来?又是需要演戏的?时刻。 她身上的?这套过于简单,宁枝上楼,换了身掐腰的?白色长?裙,搭配细带高跟鞋。 庄重而正式。 她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质,形容不出来?,大概是校园时期,只需惊鸿一瞥,便能在?整个青春留下印迹的?那种女孩子。 白净、纯粹、带些许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实在?很懂如何?将自己的?特质放大,每回穿衣,都能叫她穿出独属于自己的?味道。 奚澜誉收回目光,将门打开,宁枝先走了出去。 过去的?路上,宁枝偏头问:“要买礼物吗?” 见对方父母这种情形,哪怕只是演戏,还是有些微的?紧张。 奚澜誉揉了揉眉心,“不用?。”似乎见他父亲这事,让他格外的?烦心,他默了片刻,开口?,嗓音有种寂寥的?错觉,“走个流程而已?。” 宁枝放下心来?。 奚跃霆住在?北城另一侧的?老别墅区,老式的?庭院,四?周金属质的?栅栏极高。 宁枝蹙眉,不同于别人的?院落,奚跃霆这里?,种着各色的?菊花。 诚然古代种菊是悠闲避世的?象征,但?在?现代,由?于殡葬业的?广泛使用?,菊花已?近似等?于一种特定?场合才?会用?到的?花。 并不是很吉利。 车门打开,宁枝先被冲来?的?德牧吓了一跳,倒不是吠她的?,而是单纯冲着奚澜誉的?。 奚澜誉见怪不怪,站在?原地睨了他一眼,德牧不敢上前,只站在?不远处吠个不停。 宁枝心中突然有股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这是奚家老宅,奚澜誉就算再怎么不回来?,也不至于养了这么多年?的?狗都不认识。 何?况,这狗连她个外人都不咬,光咬奚澜誉? 第21节 奚跃霆听到动静,走出来?看了眼,他话说的?是狗,人却?对着奚澜誉:“这畜生,养他这么久,还没认主子。” 宁枝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是在?指桑骂槐。 她看了眼奚澜誉,见他面无表情,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她多想。 奚澜誉站在?门框处,一手抄兜,一手朝宁枝的?方向看了眼:“您不是要见她?” 奚跃霆并不热情,转身向内,嗓音带着点他这个年?纪才?有的?沧桑:“进来?吧。” 屋内有种浓重的?黑,透着暮气。 宁枝看了奚澜誉一眼,低声说:“他看着好像不太喜欢我……” 奚澜誉嗤了声,语气嘲弄极了:“他针对的?不是你,进去吧。” 奚家老宅的?装修很有年?代感,宁枝方一踏进去,便仿佛置身六七十年?代。 屋内陈设皆古朴,用?的?是宁枝幼时在?外婆家才?会见到的?那种老式木头,她注意到,穿过大堂,有个小房间,房间门没关,里?面似乎放置着两张黑白的?照片。 宁枝一瞬间便意识到,这是奚家故去的?两位亲人。 奚澜誉忽然停下,朝宁枝说:“你先过去。” 他转身将那小门推得更开,弯腰钻了进去。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宁枝并没有离开,她看到,奚澜誉从案上抽了几根香,举到那烧着的?烛火前点燃,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站了会,恭恭敬敬鞠了四?个躬,便将那香插到香炉里?。 一种似乎做过无数次的?熟稔。 那屋内压抑的?气氛,几乎顷刻,便将奚澜誉身上那股萧索的?气息衬得更重了些。 …… 一进书房,奚跃霆先沉着脸看向奚澜誉:“上过香了?” 奚澜誉“嗯”了声,在?一旁的?老式藤椅上坐下。 奚跃霆面色好看了些。 他转头将桌上一个红色的?木盒推给宁枝,俨然有种老派家庭大家长?训话的?意味:“我们奚家祖上就是大户人家,传到我们这辈,规矩是没那么多了,但?这镯子,是世世代代留给儿媳的?,这规矩不能断在?我手上,你拿去收好。叫宁枝是吧?既然你已?经嫁过来?,以后就好好跟澜誉过日子,争取明年?啊,给我们奚家添个孙子。” 短短的?几句话,宁枝听得直皱眉,她忽然理解,奚澜誉为何?有这样古怪的?性格。 她没接桌上的?木盒,只说:“还是您替我收着吧。” 奚跃霆却?一瞬就不高兴了:“让你拿着就拿着,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一股小家子气。” 宁枝无语,她很想说:大清已?经亡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封建迂腐。 但?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奚澜誉,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将这话憋了回去。 奚跃霆说完的?那一刹那,奚澜誉起身,捞了桌上的?木盒,放在?宁枝手心,“收着吧。” 奚跃霆“哼”了声。 奚澜誉没理他,略一颔首,便揽了宁枝的?肩,起身向外走。 宁枝猜测过他们父子之间关系不好,但?她从未想过,竟然是这样隐隐的?剑拔弩张的?,如同仇敌的?状态。 这还不如陌生人。 快走到车边,那德牧不知跑哪去了,耳边有一瞬的?清静。 宁枝忽然意识到,奚澜誉直到此刻,还揽着她的?肩。 她已?感觉不到他体温的?冰凉,似乎相贴太久,两人的?温度趋于一致。 宁枝轻轻挣了下,说:“可以了,这边没人看着。” 奚澜誉将手拿开,垂在?身侧,无声捻了捻指尖。 - 回去的?路上,宁枝看着奚澜誉,欲言又止。 他将西装解开,领带扯松,背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许是宁枝投来?的?目光太过明显,他没睁眼,只启唇,嗓音淡漠:“不要问。” 宁枝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奚澜誉不愿提及的?部分? 人大概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是人都有。 奚澜誉有,她也有。 宁枝没有这样强烈的?好奇心,更不会过问。 她只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怪,现在?上车见到奚澜誉,忽然就想起了怪在?哪里?。 奚澜誉跟他的?父亲,为什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本想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医学上的?原因。 但?他不愿多说,算了。 - 回到北江湾城,已?经是中午,太阳正烈的?时候。 别墅阿姨打来?电话,说自己今天临时有事,可能来?不了。 宁枝将包一扔,坐在?沙发上,看向奚澜誉:“要不我随便弄点?” 宁枝本来?只是随便客气一下,毕竟他嘴挑得很,哪里?吃得惯她煮的?那些。 谁知奚澜誉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倚在?沙发上,将电脑打开,抬眸看了眼宁枝,挺无所谓的?语气,说:“可以。” 宁枝:? 第16章 宁枝单手撑头, 坐在沙发上里沉思。 从小到大,她的厨艺不仅毫无长进,甚至还有倒退的趋势。 宁枝做饭, 仅限于把菜弄熟, 勉强入口?。 她是不会嫌弃自己,大不了凑合吃一吃。 可是?奚澜誉…… 宁枝难得有点愁, 早知这样,她?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她?看向正盯着电脑屏幕的奚澜誉:“你确定你没有忌口?的?” 奚澜誉“嗯”了声。 屏幕上映出他一双冷淡的眉眼。 怎么看怎么不食人间烟火。 宁枝犹疑:“那我真的随便弄?” 奚澜誉还是?没看她?, 将面前的这份文件看完,他微微侧身?:“你不会做饭?” 那语气,不像疑问句, 倒像满满的笃定。 宁枝骨子里有些好强, 越是?说她?做不了的东西, 她?越是?想?试试。 于?是?,她?坐正, 将这活揽下来。 她?倒也没夸大,只实事求是?说:“先说好,我只会一点,一会儿要是?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奚澜誉轻轻扯了下唇:“行。” …… 没过一会儿, 宁枝点的菜到了。 不知这里的保安大哥是?不是?培训过, 这回换了个人,结果开?门递给她?时?,依旧无比洪亮喊了声“太太”,字正腔圆, 连那发声的腔调都一样。 宁枝内心已经麻木,面无表情接过来。 参考新手速成菜谱, 宁枝分?别?买了点蔬菜、牛排、意大利面,她?准备弄意面配牛排沙拉。 奚澜誉这厨房配置高级,什?么都有。 宁枝将蔬菜简单择了择,扔进洗碗机,调成果蔬清洗模式。 等待的时?间,宁枝撕开?牛排包装袋,往锅里扔了块黄油。 待黄油融化?,她?正准备把?牛排扔进去?。 突然,油光四溅,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宁枝面上淡定,夹牛排的手却是?一抖,吓了一跳。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宁枝正准备先关火,让彼此都冷静一会儿。 那锅里突然起火了。 火焰越蹿越高,宁枝把?旋钮关了也没用。 眼见接下来就是?炸厨房,宁枝推开?移门,语气竟然有点微妙的无辜,“奚澜誉,你们家厨房好像着火了。” …… 奚澜誉扔了电脑,三步并两步到厨房。 他没管袖口?,捞过一旁的干抹布打湿,扔进那起火的锅中,然后又找到宁枝放在一旁的锅盖,“啪”一下盖上。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只衬衫落了几滴水。 厨房的这场小小火势很快被熄灭。 宁枝默默舒了口?气。 奚澜誉没说话,后腰倚着料理台,边挽袖口?边瞄了宁枝一眼。 那意思大概在说:你弄了这么半天,就给我弄了个这玩意? 第22节 宁枝愣了下,反应一秒,才回:“我都说了我做饭一般……” 不过,眼下这情形,她?这技术,估计连一般都评不上,说是?厨房杀手还差不多。 宁枝其实有些被吓到了,但她?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因此除了反应慢点,瞧着跟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奚澜誉又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身?将腕表摘下,搁在料理台内侧。 清脆的一声金属撞击,拉回宁枝的思绪。 她?看向他,略某些微不可察的局促,“……现在怎么办?” 奚澜誉没理他这问题,忽然俯身?,他那张精致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宁枝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她?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奚澜誉盯住她?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臂,“有没有烫到?” 他这声很低,有种令人感到荒谬的温柔。 宁枝摇头,将这思绪甩出,淡声回,“没有,我躲得很快。” 奚澜誉“嗯”了声,将挽好的袖口?固定,“那你出去?等着。” 宁枝“哦”了声,去?外面找了张椅子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终于?感觉那惊慌逝去?,好受了些。 …… 厨房里,奚澜誉露出坚实有力的小臂,其上青筋分?明,一看便知那小臂的主人经常锻炼。 他打开?洗碗机,把?洗干净的菜捞出来,甩了甩,倒油下锅。 似乎是?觉得做饭这事费时?费力,烦得很,奚澜誉从口?袋摸了根烟叼在嘴里。 他站得懒懒散散,搅拌意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手下动作却熟练得很。 没过一会儿,他将那咬在嘴里的烟掐灭,两手各端了只盘子上桌。 宁枝没说话,内心有点小小的震撼。 她?一直以为?奚澜誉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性?格,别?说做饭,可能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谁知,人家不光油盐酱醋门儿清,连颠勺都会。 宁枝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大佬。 …… 饭上桌,宁枝尝了口?。 味道绝赞,好吃到差点让她?绷不住表情,想?立刻眯着眼伸个懒腰。 她?有点无语:“你明明会做饭,还让我做?” 奚澜誉慢条斯理将那意面卷起来,“你不是?说你也会?” “……” 好吧,宁枝抿了抿唇,选择闭嘴。 不知是?炸厨房这事消耗了她?的能量,还是?奚澜誉做的饭实在太好吃,宁枝吃完一盘尤觉得不够,打开?冰箱准备拿盒小蛋糕。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宁枝看了眼,可能是?刚刚没注意,还是?被烫了个泡。 她?转而在那被冻过的矿泉水上蹭了蹭。 全当冷敷了。 奚澜誉将碗碟收拾好,依次排进洗碗机,洗了手出来。 他没说话,不知去?旁边房间做什?么。 宁枝猜测是?办公,她?没问,只将那瓶矿泉水拿出来,准备带上楼冰敷。 正走到楼梯,听到奚澜誉低沉的嗓音:“过来。” 宁枝反应一秒回头:“你喊我?” 奚澜誉将手上的小型药箱打开?,“嗯”了声,又重复一遍:“过来。” 宁枝下意识将自己起泡的那只手背到后面。 不知为?什?么,她?对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人前这事,有种莫名的耻感。 可能是?因为?从小妈妈不在,外婆又年迈,她?习惯什?么都自己解决。 久而久之,就演变成这样了。 奚澜誉没管她?这些小动作,直接将她?别?到背后的那只手捉过来。 看着那上面泛起的水泡,他嗤了声:“你就是?这么当医生的?” 像公开?课,被老师在课上当众批评,莫名的心虚。 宁枝撇了下嘴,没敢辩驳。 手心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这是?奚澜誉第一次以掌心握住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轻松可以将她?的包裹,青筋分?明,指骨嶙峋。 宁枝挣了下,反被他捉得更紧。 好神奇,这样冰凉的一双手,掌心却意外散发着余温,将她?的也温暖。 日光从背后的落地窗照进,灿烂的光束使宁枝能够看清,奚澜誉垂眸时?,那浓长到令人嫉妒的眼睫。 这样和谐的氛围,宁枝就算出声也不得不放轻声音,“要不我还是?自己来……” 她?讲得又轻又软,像有人用羽毛在奚澜誉耳膜拂了一下。 他顿了顿,松手。 指尖不经意划过宁枝细瘦到不堪一握的腕。 宁枝忍不住颤了下。 恍惚间想?起,高中时?同桌借她?一本小说,她?废寝忘食,上课时?依旧偷偷在看。 虽坐得笔直,神情认真得与以往毫无差别?,然而她?内心却有种紧张至极的焦灼。 就好像此刻,奚澜誉并未离开?,后靠沙发,间或看一眼她?手下动作,那神情有些散漫,似乎只是?善始善终,随便看看。 宁枝却觉得非常的不自在,内心煎熬。 好在这不过一瞬,宁枝涂完,飞快将药膏还给他,然后头也不回上楼。 那手背涂过药膏的地方有丝丝凉意在蔓延。 但手心,却不知为?何,微微发着烫。 自始至终,奚澜誉都没再说别?的,似乎那不经意流露的关心,只是?宁枝的一时?错觉。 - 第二天上班,宁枝路过医院拐角,看到两个相熟的小护士正聚在一起,不知她?们在聊什?么,手舞足蹈,激动得很。 见到宁枝,其中一人朝她?招手:“宁医生。” 宁枝两手抄口?袋走过去?:“怎么了?” 一人说:“宁医生你结婚了对不对,那你对感情问题肯定很懂,你快帮我们分?析一下。” 宁枝“呃”了声:“结婚的其实也不一定擅长谈恋爱,要不你们还是?找别?人?” 小护士不管:“反正你肯定比我们两个母胎solo懂的。” 宁枝无奈,假装拿出手机看了眼:“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呢,真没空。” “就五分?钟,不耽误。”小护士抱住宁枝的手臂说,“我有个朋友,是?真的有个朋友,最近呢,有两个男的在追她?,一个对她?特别?好,嘘寒问暖,各种献殷勤,前几天,她?家里下水道堵了,都是?那个男的来通的。” “还有一个呢,就比较冷漠,除了我朋友真遇到麻烦,比如磕着碰着,工作遇到麻烦啦,不然他是?不会这样低声下气讨好她?的。” “宁医生,你说这两个男人,到底哪个适合做男朋友?” 宁枝哪听得出来,她?笑了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朋友的意思是??” 小护士叹口?气:“她?就是?选不出,正在纠结呀。” 宁枝想?了想?,笑着说:“我有点轻微的颜控,可能会选比较帅的那一个。” 小护士也赞同这点:“谁不喜欢长得帅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找到一个又帅又专一,对外冷脸只对我好的男朋友呢?” “宁医生老公肯定很帅,有空带来医院看看呀。” 宁枝笑着推托:“改天吧,我真的要走了,再不去?老师要骂人。” …… 宁枝其实真有个会,只不过时?间不赶,她?过去?时?,会议还没开?始。 她?随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不知是?不是?听了小护士那番话,宁枝竟在此时?想?到奚澜誉。 他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但凡露出一丁点温情,就一定会有大把?的女孩子心甘情愿交付真心吧? 宁枝抿唇。 老天有时?真的很不公平,给他上好的容貌,无量的财富,到头来,还赠他一双那样深邃,极具欺骗性?的眼眸。 分?明里面毫无情绪,薄凉得很,但要是?他想?,当那双眼盯着你时?,又能给人一种他很深情的感觉。 不过,宁枝与他接触不止一次,她?很清楚知道,那感觉只是?错觉。 这人要是?剥开?,里面十有八九是?块冰。 - 郑一满听说宁枝喜提别?墅使用权,不敢跑到她?家为?她?庆祝,硬是?把?人约到别?墅旁的小酒馆。 宁枝知道她?不过是?找个理由喝酒,庆祝不庆祝的,根本不重要。 第23节 郑一满拍拍她?的肩,笑说:“还是?姐妹懂我。” 宁枝也笑了声,“到底为?什?么又要喝酒?” 郑一满坚信“小酌怡情,大醉解千愁”,平常小酌她?可不会这样急着约宁枝。 这回十有八九是?遇着事了。 郑一满避而不答这问题,反开?起了宁枝的玩笑:“别?说这个,先说你。枝枝你可真行,别?人见奚澜誉一面都难,你倒好,直接住一块儿去?了。” “诶,你是?不是?一说,他就答应了?” 宁枝不想?复述说服奚澜誉的个中艰辛,只严肃纠正郑一满话中的漏洞:“你注意点用词,我们只是?单纯的合约夫妻,互不干扰的那种。” 郑一满笑得神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生米煮成熟饭不是?迟早的?” “不可能。”宁枝板脸,再次纠正,“何况我们没有共处一室好不好?你不要乱讲,被人听到,到时?候传到他耳朵里,他不配合我在外婆面前演戏怎么办?” 这倒是?。 郑一满压低声音,往宁枝那凑近点:“枝枝,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骗你外婆,你会不会觉得内疚?” 宁枝抿口?酒,耸耸肩:“坦白讲,有一点。但对于?我们三人来讲,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外婆得到宽慰,而我跟奚澜誉得到自由。不管过程怎么样,这结果是?好的,这样就够了。” 郑一满略一沉吟,朝宁枝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角度还真有点道理。” 店里人声嘈杂,两人讲话必须挨得很近。 这样两位风格各异的美女坐在一起,宛如张爱玲书中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不少路过的人朝她?们投来类似欣赏的目光。 宁枝与郑一满皆习以为?常。 店内正在播放一段轻快的钢琴曲,宁枝听出是?久石让的《菊次郎的夏天》。 或许是?这音乐影响,店内气氛很畅快,连带着服务生都格外步履轻盈。 唯独郑一满,方才还兴高采烈着的情绪,从这开?始,瞬间便颓丧了下去?。 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宁枝没听清。 索性?起身?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郑一满从进来就喝得有些莽,一杯接一杯,此刻白皙的脸颊泛出红晕。 她?抓着宁枝的手,迷迷糊糊吐槽:“我真是?搞不懂我爸,你说我一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不结婚怎么了,他怎么就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宁枝也是?奇了,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感情问题。 她?想?了想?开?口?:“叔叔会不会是?逗你玩的?” 郑叔叔对她?不错,宁枝不好不管青红皂白便一顿指责。 郑一满:“屁,他是?认真的。” 宁枝劝说:“或许叔叔只是?担心你以后没人照顾,话赶话,由口?不由心。” 郑一满嗤了声:“他才不是?,他连人都给我安排好了,我打听了一下,那男的就是?个靠家里养活的米虫,压根没个正经事业,我死都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不行。”郑一满起身?,踉跄着往外走,“我得出去?躲两天。” …… 北城市中心,liv内。 卫浮了中长发微卷,穿件绿色花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杯酒,轻轻摇晃。 十足一个深夜买醉的富家公子哥模样。 包厢内仅他一人,他捞过桌上手机发语音:“奚澜誉,你到底来不来,我跟你说,兄弟我这回是?真摊上事儿了。” 见微信那头没动静,卫浮了坐不住了,开?始拨电话。 刚刚接通,就被奚澜誉按断,卫浮了“嘿”了声,正准备再打,包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奚澜誉看了眼屋内,确认无误,迈步往里走。 卫浮了给他倒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奚澜誉微微皱眉:“你又发什?么神经?” 卫浮了深深叹气:“这不是?发神经,这是?在祭奠我最后的自由时?光。我妈说我整天不务正业,她?管生意管得要累死。她?老人家决定给我娶个媳妇回来,这样我媳妇继承家业,她?就能光荣退休了。” 奚澜誉嗤了声:“这也算摊上事?” 卫浮了哀嚎:“你懂什?么,对于?我这种放纵不羁爱自由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要不是?我心里还有未尽的艺术事业,我现在就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又是?熟悉的开?场白。 奚澜誉捏了捏眉心:“这回要多少?” 卫浮了笑了声,伸出五个手指,话语极尽谄媚:“财神爷,给我五十万就行,我出去?避一避风头。” 奚澜誉从口?袋摸出手机,低头操作一番,“好了。” 他将手机揿灭,随手捞了外套起身?向外走。 卫浮了“诶”了声:“你不再玩会?” 奚澜誉摸出根烟,微拢手掌点燃,他唇颊略凹,仰头吸了口?,喉结微动,看起来说不出的禁欲。 包厢昏暗,光线斑斓,他的脸被衬得愈发淡漠,好似了无牵挂的人间客,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 他淡声回:“这儿太吵。” 卫浮了知道他不爱这些场合,倒也没挽留,双手将他的外套递给他。 奚澜誉接过,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远远看去?,他背影有种苦寂的意味,无论场合有多热闹,这热闹似乎都只是?旁人的,与他无关。 - 奚澜誉回来时?,宁枝自然还没回来,他输了密码进去?,里面灰暗一片,毫无人气。 似乎早上出门出得急,沙发上还有她?没来得及收拾的小坎肩。 奚澜誉捞了块毯子盖上去?。 阿姨刚走不久,桌上是?新鲜做好的饭菜,每一道都不逊色于?北城最好的餐厅出品的。 但奚澜誉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撂下筷子。 他向来不注重这些口?腹之欲。 正准备上楼去?书房,门锁恰好“咔哒”了声。 宁枝拎了几样打包的小菜推门进来。 她?以为?奚澜誉刚刚要吃饭,将袋子往上举了下:“我带了点吃的,你要一起吗?” 越是?相处,便越能察觉,她?那层刻意的冷淡不过是?假象。 奚澜誉坐下,挺无所谓地回:“可以。” 宁枝将菜一个个拿出,郑一满光顾喝酒,点的菜基本没动,宁枝几乎将桌上的空隙全都堆满了。 连带着奚澜誉面前也放了几盘。 两人吃的日式小酒馆,菜品少而精,宁枝之前在那光顾着安慰好姐妹,根本没吃饱,现在不觉又吃了不少。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坐在这桌前吃饭,吃得简直想?临阵脱逃。 明明吃饭是?很热闹的事情,但不知是?装修的原因,还是?奚澜誉这人实在太冷,她?吃得味同嚼蜡,枯燥极了。 不过还好,这情况只持续到奚澜誉展露厨艺的那日,许是?吃人嘴软,宁枝突然就觉得跟他同桌吃饭也不是?那么的难捱。 这家小酒馆专做米类制品,很有特色,宁枝尤其喜欢其中一道糯米混合土豆制成的饭团。 出于?同住一屋檐的道义,宁枝剩了最后一个递给奚澜誉,“这个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下?” 奚澜誉扫了眼,微微蹙眉,将那盒子推回去?:“晚上吃这个不消化?。” 宁枝腹诽:老古板。 他这人分?明也就比她?大六岁,活得却俨然跟老干部一样。 同住这么些天,宁枝发现,奚澜誉对生活的要求极其严苛。 只吃高端食材就算了,他平日里连那种有一丝丝会加重身?体?负担可能性?的东西都不会碰。 简而言之,真的是?自律到变态。 …… 当晚十二点,宁枝一边暗叹奚澜誉真是?个乌鸦嘴,一边顺时?针揉肚子,试图从物理层面增加肠胃的蠕动。 然而没用,宁枝依旧觉得胃里堵得慌。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衣服,去?楼下看能不能找到健胃消食片。 揿开?灯源,宁枝按照上次的记忆摸索,终于?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医药箱。 一打开?,还真有健胃消食片。 她?忙掰了片塞进嘴里,混着温水囫囵咽下去?。 药效生效还有一段时?间,她?索性?在楼下溜达。 宁枝自从搬进来,还没仔细逛过这里,她?甚至不清楚一楼究竟有哪些房间。 这会儿忽然来了点兴致,宁枝一一推门参观。 房门没上锁,一路都很顺利,只剩最里面那间没打开?。 宁枝握住门把?,微微用力,结果没推动。 独独这间房上了锁。 宁枝猜测这里估计是?奚澜誉的私人领地,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她?放开?把?手,正准备离开?。 背后忽然传来奚澜誉慵懒磁沉的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第24节 第17章 奚澜誉应该也是睡到半途下楼, 嗓音还有点刚起床的懒倦。 宁枝转身,他正倚在墙边,眉眼低垂着看她。 他穿一套缎灰的家居服, 这颜色极衬他, 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宁枝下意识拢了拢头发说:“我睡不着,下来转转。” 奚澜誉一手抄兜, 一手端了杯水。 灯光照射,有道亮光闪了下。 是?奚澜誉扶了下镜框, 朝她?看过来。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俨然已猜出?原因。 宁枝噎了下,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敏锐。 虽然很不想?承认, 她?还是?“嗯”了声, 说:“好吧, 其实是?我晚上吃多了,撑得睡不着。” 不知是?不是?宁枝的错觉, 她?感觉奚澜誉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但当她?再次望去?时,奚澜誉眼眸深沉,气质沉稳,看着清贵而不可?言。 宁枝轻微地?甩甩头。 应该是?她?太困,出?现了幻觉。 现在其实好晚了, 宁枝明天还得上班, 她?摸了摸胃,感觉那里已经没有那么难受。 她?侧身说:“那我先上去??” 奚澜誉没动,“嗯”了声,反手按灭灯源。 别?墅里的灯忽然一下全灭了, 像繁华散场,只有落寞的月光从窗外缓慢地?流淌。 奚澜誉站直身子往外走。 宁枝浑身僵硬, 无法动弹,她?努力去?看自己的手,可?是?根本看不见。 她?止不住颤抖,这么多年过去?,她?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 心里刻意?被尘封的记忆,此?刻宛如倾倒的潘多拉魔盒,霎时,铺天盖地?般涌出?,将她?慢慢淹没。 宁枝颤抖着去?够旁边的墙。 但是?并没有成功,她?反被地?毯绊了下。 她?蹲在地?上,压抑而无助。 奚澜誉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她?的异样,他原路折返,捉住她?手臂,问:“哪儿不舒服?” 宁枝说不出?话,也顾不得旁的,只伸出?两条手臂,紧紧攀着奚澜誉,她?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奚澜誉站得很稳,让宁枝有种安心的支撑感。 还好,宁枝想?,这次至少身旁有别?人。 下一秒,宁枝感觉到一瞬的失重。 奚澜誉单手将她?提起放到了沙发上,他俯下身凑近:“能说话吗?” 宁枝试着出?声。 眼前适应黑暗,仿佛看到一束光靠近,宁枝宛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大口?大口?呼吸。 不再那样无助,但这两个字,却依旧耗尽她?的全部力量,“开、开灯……” 奚澜誉听到,倾身将手臂往前一伸,总控开关?“啪嗒”一声,满屋的灯光顷刻亮起。 终于结束了。 宁枝撑起身,端过桌上放着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液体穿过心口?,那股窒息感消失,宁枝感到自己彻底活过来。 她?仰头看了眼奚澜誉。 灯光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抱臂审视。 不,不像审视。 更像是?一种揣测。 她?这样确实太不正常,但宁枝不愿多讲,迎上那目光,“每个人都有不愿让人过问的往事,你不如就当不知道,什?么都别?问,行?不行??” 奚澜誉没说话,但也没挪动位置。 宁枝看不透他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她?很累,说完,也没管奚澜誉,侧身从他身旁回?房间。 擦身而过的瞬间,宁枝看到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 他应该是?想?说什?么,但宁枝没管,迈上台阶。 在她?的脚步声之后,又响起一串,属于奚澜誉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宁枝将门一关?,那声音就渐渐远了,直至再也听不到。 临睡前,手机突然“嗡”了声。 宁枝本想?明早再看,但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点开。 竟然是?奚澜誉发来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上次刚加好友时,他们默契地?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后来,两人住到一起,就更没有了微信交流的必要。 宁枝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奚澜誉的微信。 她?点开对话框,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结果…… 奚澜誉:“刚刚那杯水,是?我喝过的。” 宁枝:!!! - 鉴于这次“意?外”,宁枝在以后的几天特地?避着奚澜誉。 他出?门时她?已经提前走了,而她?回?来时他一般还没回?来。 宁枝发现,当她?真的刻意?不去?遇见他,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次数也可?以少到忽略不计。 维持这样的状态接近一周,宁枝有些单方面坐不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自从搬到这里,她?还没有给外婆发过任何一条关?于同居的消息。 也不知道小老太太会不会又瞎想?。 宁枝决定?今晚跟奚澜誉商量一下。 他回?家的时间不固定?,宁枝担心遇不上,就捧了本书坐在沙发上边看边等。 当她?大概读完一章时,门锁“滴”的一声,奚澜誉推门进来了。 他习惯回?家后先松领带,再单手将西装的纽扣一粒粒解开,随手挂在门边的实木衣架上。 今天依旧如此?。 宁枝抬头朝他看过去?。 这小姑娘将近一周都没出?现。 奚澜誉看她?一眼,挽好袖口?问:“有事?” 宁枝点头,略有点踌躇,“你一会儿忙吗?” 奚澜誉看了眼表,“从现在开始,我有半小时空着。” 宁枝点头:“知道了。” 她?示意?奚澜誉坐下,接着说:“是?这样的,我想?把我的东西放到你的房间去?,别?误会,就是?各种角度摆拍几张,我准备用来发朋友圈。” 奚澜誉淡淡扫了她?一眼。 宁枝赶忙补充:“不是?公开,是?仅外婆可?见的那种。” 奚澜誉颔首,眉头微蹙,“我没意?见。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刻意??” 宁枝反驳:“虽刻意?但管用。外婆虽然精,但她?毕竟跟我们差着辈儿呢,不可?能知道小辈这些的小把戏。” 奚澜誉“嗯”了声,挺无所谓的语气,“那你现在过来。” 宁枝将自己屋中早已收拾好的东西捧在手心,紧跟在奚澜誉身后。 这是?她?住到这里后,第一次进他的卧室。 奚澜誉的卧室跟他的气质很搭,黑白?灰色调,无论从哪里看去?,都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风。 他屋里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可?见其主?人爱好整洁的习性。 这跟她?完全相反。 宁枝暗暗说声抱歉,开始伪造同居现场。 她?设想?的是?站在镜子前对镜自拍,这样的话,她?只用处理镜内照到的那部分场景。 宁枝先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将水乳精华全都放在奚澜誉床头的柜子上。 那上面正好有包他还没抽完的烟,宁枝特地?将两样以一种较为混乱的顺序摆放在一起。 看着就很有生活气息。 做完这些,宁枝又将自己的玩偶放在床头,再俯身将奚澜誉整整齐齐的被子扯得乱糟糟的。 为表逼真,宁枝甚至还带了件睡衣,她?把那件睡衣一半露在被子外,一半塞在被子里。 第25节 无论怎么样,现在看起来,真的就有一种她?每天住在这里的假象。 宁枝最后仔细看了眼,心里没来由升腾起一股小小的内疚。 这可?能是?奚澜誉住进来后,卧室最凌乱的一次。 奚澜誉全程没参与,只懒散倚在门框边上,间或看一眼慢慢变得陌生的房间。 见她?终于弄完,开始举起手机自拍。 他忍不住嗤了声:“花样还挺多。” 宁枝:“……” 将照片拍完,宁枝恢复一贯的冷淡。 她?先将东西一件件收拾好,再认真把奚澜誉的被子从中心到边边角角全都抹匀,才抱着她?那摞东西出?去?。 错身而过时,奚澜誉出?声:“这么费劲。改天把老太太接过来玩一天不就行?了?” 宁枝愣了下回?头:“你疯了?” 奚澜誉挑眉:“她?在北城养老,过来不是?迟早?” 话是?这么说,但宁枝其实还没准备好。 拍照片她?可?以自己布置个合情合理的场合,但外婆如果真的来了,她?这点伎俩肯定?糊弄不住她?了。 但要是?真把她?整个房间都搬过去?,又实在太麻烦了些。 她?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再说吧。” 不过奚澜誉这一点确实提醒了她?。 未来的一年,外婆肯定?会过来那么几次,他们要是?那时像现在这样相处肯定?不行?。 结合老太太热衷打突击战的行?为,宁枝觉得还是?应该尽早做准备。 她?将那堆东西放回?去?,再次敲响奚澜誉的房门。 “那个,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 奚澜誉嗤了声:“才发现?” 他估计正要去?洗澡,领口?解了三颗扣子,露出?平直的锁骨和如月光般清冷的肌肤。 开门的刹那,他正低头在那慢条斯理卷领带。 宁枝握了握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那我们就先从对对方的称呼开始演习。” 奚澜誉“嗯”了声,抬腕看了眼表,提醒她?:“还有十分钟。” 宁枝说:“不急,你要是?忙,我们就明天再练习。” 奚澜誉似笑非笑,倚在门框边,手里绕着那领带,“你先来。” 看来他想?尽早开始,宁枝耸下肩,装作无所谓地?开口?,“……老、老公?” 奚澜誉突然俯身,盯她?半晌,噙了点笑问,“你结巴什?么?” 宁枝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明显,她?明显愣了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他房间门口?的原因,那浓烈到能将她?淹没的木质香格外使她?头脑发晕。 连带着她?看他,好像都镀了层滤镜。 太不公平,常年冷脸的人怎么笑起来会这样好看? 她?微微不自在,指尖扣了下掌心,往外退一小步。 奚澜誉站直,略垂眸看她?,有种为人师的压迫感:“语气太生涩,再来一遍。” 宁枝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深觉自己太不专业,哪有妻子跟丈夫同居这么久,还会因为喊一声老公而结巴脸红。 她?有些丧气,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她?还不如去?跟几场手术。 见她?不说话,奚澜誉将卷好的领带搁在桌上,拖腔带调,含了点北城话独有的懒散,“之前不是?叫挺顺?” 之前?宁枝皱眉。 她?什?么时候叫…… 脑中电光火石,宁枝忽然想?到她?跟外婆去?机场接机那一次。 当时有人搭讪,她?随口?就将他拉出?当了挡箭牌。 宁枝抿唇,止不住的羞耻。 这都多久了,他怎么还记得! 何况这人也太腹黑了吧,竟然憋到今天,又将这事拿来调侃她?一次。 宁枝此?时恨不得逃走,但她?又不肯轻易被他占上风。 何况,奚澜誉这么冷,还真不一定?有她?喊得自然。 宁枝微抬下颚,同奚澜誉的视线对上,“礼尚往来,你也叫一次。” 奚澜誉挑了下眉,忽然侧身,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喊:“枝枝。” 怎么不是?老婆? 不过……宁枝捂了捂耳朵。 尽管知道他是?刻意?装出?的亲昵,但真的听起来比她?要自然。 宁枝下意?识抬头看他。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奚澜誉微动的喉结。 不知是?不是?室内气温比较低的缘故,那喉结周围的皮肤格外的苍白?,反衬得那凸起泛着点些微的粉。 莫名的禁欲。 而奚澜誉那声就好像他附在她?耳边,格外的有磁性。 不用照镜子,宁枝也知道自己的脸比方才红得还要厉害。 她?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两人的演技竟然有这么大的差距。 忽然,奚澜誉又压低些身子,那声音比方才的更沉更磁,这回?是?真在她?耳边。 他哑声唤:“老婆。” 这声里装出?的旖旎与深情几乎能以假乱真。 宁枝呼吸下意?识漏掉一瞬。 她?伸手将他推得离自己远一点,罕见慌乱,磕磕绊绊说:“可?、可?以了,我们下次再练习。” 宁枝转身,听到背后似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 宁枝想?过钱维远不死心,搞不好哪天会找去?医院,但她?真没想?过钱维远竟敢带着钱思宇来北江湾。 宁枝下班开车回?家,正要过栏杆,钱思宇将车猛地?一别?。 要不是?她?踩刹车踩得及时,恐怕已经撞上去?了。 宁枝坐在座位上深呼吸,简直不敢细想?。 下班见到这两人已足够令她?恼火,结果钱思宇偏偏还不知死,下车来敲她?的车窗。 宁枝懒得理他,坐在车里,看竟谁耗得过谁。 钱思宇是?钱维远婚内出?轨生的儿子,与宁枝同父异母,两人关?系自打见面那天起便不算和谐。 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宁枝光见到他,便有种生理性的反胃。 她?摸出?手机,思考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车后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宁枝瞬间觉得恶心透了。 他们选在路口?别?她?的车,不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么? 她?冷笑声,看了眼挡在自己车前的钱思宇。 他摆出?副流氓样,无所谓地?朝她?侧下头,大有她?不下车他绝不让开的架势。 宁枝嗤了声,将车开到旁边,后面堵着的车辆渐渐驶入。 宁枝按下车窗,冷声问:“你们到底想?干嘛?” 钱思宇笑得格外意?味深长:“姐,我们好久没见,你怎么一见面就讲这么伤人的话?” 宁枝冷脸:“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会叫保安。” 钱思宇说:“好啊,你叫啊,最好把你那个有钱有势的老公也叫过来,正好让他看看,他娶的老婆是?怎么对她?娘家人的。” 宁枝面无表情将窗户关?上。 看来这两人堵她?是?假,堵奚澜誉才是?真。 她?拿出?手机,给奚澜誉发微信:“钱维远正在小区门口?,我会处理,建议你最好晚一点再回?。” 消息发出?,迟迟没有回?应,宁枝没在意?,将手机熄屏。 反正该她?通知的她?已经通知到,她?问心无愧。 钱维远见她?不出?来,疯狂给她?打电话,宁枝索性将手机关?机,待在车里闭目养神。 就在她?不知会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时,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钱总不去?公司,跑来这堵人?” 宁枝转头,看到奚澜誉倚在他那辆劳斯莱斯前,嗓音深沉,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展露无疑。 钱维远退开,脸上生出?点惧意?。 但他犹豫一瞬,便朝奚澜誉迎过去?,不敢以老丈人自居,只笑着给自己打圆场:“奚总,误会,误会。这不是?正好路过吗,我们就想?着过来看看,谁知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躲车上就是?不下来。害,我好歹还是?她?亲爸呢。” 宁枝面无表情掏出?耳机,不愿听他这些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言论。 第26节 夕阳西下,钱维远嘴唇翕动,宁枝听不清楚,只看到奚澜誉垂眸,间或搭理一下。 没过一会儿,钱维远便带着钱思宇讪讪离开了。 车门被敲了一下,奚澜誉示意?她?先下来。 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宁枝看向奚澜誉,语气诚恳:“不管钱维远跟你说了什?么,请你都不要答应,他那样贪婪的人,如果能从你这得到一次好处,他一定?会想?办法争取第二次、第三次……” 奚澜誉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一贯如此?,宁枝也没在意?。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奚澜誉突然开口?解释:“北辰现在是?钱氏最大的股东,公司有意?将钱氏旗下一部分亏损的酒店关?停,降本增效,缩小经营范围,这对于积重难返的钱氏来讲是?件好事,但钱维远坚决反对。” 宁枝“哦”了声,不以为意?回?,“他大概是?受不了自己的企业越做越小。” 不知是?不是?做过凤凰男的原因,钱维远这人好面子好到了一定?境界。 别?说缩小经营规模,就是?让北辰入股,成为最大的股东这事,估计就能让他深夜想?想?就怄得慌。 现在让他亲手将自己打下的基业砍掉,从大老板变成小老板,他不得气得跳脚。 奚澜誉看她?一眼,迎着晚风,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这项决议董事会已通过,没有更改的可?能。” 他讲得随意?,倚在车前,从银质烟盒里摸了根烟,咬住滤嘴点燃。 分明这样散漫的姿态,却可?以在谈话间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 尽管这跟宁枝无关?,她?还是?深深体会到,自己果真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第18章 周六傍晚, 宁枝提前下班。 刚推开门,便见到奚澜誉从上次那间上锁的房间出来。 他穿一身侪寂风的黑色宽袖外套,同色内搭, 下身配宽松亚麻长裤, 赤足。 宁枝见惯他穿西装打领带,乍然见到这样随性?的奚澜誉, 不由愣了下。 坦白讲,这衣服与他的气质毫不违和, 有种介于清隽与狷狂间的感觉。 宁枝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目光被?奚澜誉察觉,他抬头朝她看过来,“刚回来?” 他嗓音低沉, 这声问得?格外平淡, 没什么波澜, 像避世竹林的世外高人。 宁枝点下头,将?包放在沙发上。 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不可以好奇, 但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跃过奚澜誉,往那神秘莫测的小?房间瞄了眼。 奚澜誉微微垂眸:“好奇?” 宁枝立马装作不在意,摇了下头:“没有。” 奚澜誉极淡地笑了声:“那算了。” 诶?什么意思? 宁枝微微侧头,发出个疑惑的,“嗯?” 奚澜誉慢条斯理对上她眼眸, 平声说:“本想?带你看看, 既然不好奇——” 他尾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拉长,宁枝听着总觉得?带点蛊惑。 她清清嗓子,不太自然回:“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是别人,宁枝不会这样好奇。 但不知?为何, 当这个对象换成奚澜誉,就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探索的欲望。 宁枝跟在奚澜誉身后迈入, 拂开那扇门的瞬间,奚澜誉衣袖略下滑,露出嶙峋的腕骨。 宁枝注意到,他腕上盘了串沉香,撞击声沉闷而悠长。 像身处空旷寂静的山谷,远方传来一声钟响。 奚澜誉微侧身,将?案上摆放的竹拿起,随手放进那不规则隔断摆放的细长方瓶。 屋内霎时涌现一股清寂的禅意。 与其说这是间房,倒不如?说这是单独辟出的一方,脱离世俗的清幽之地。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其上陈设奚澜誉惯用的茶具,桌角点了根奇楠线香,正徐徐燃烧。 除开这些,仅方才的竹与几张平铺的蒲团。 时间似乎在这里?变慢。 宁枝不觉呼吸都?放轻,不忍搅扰这一室宁静。 “这是你用来冥想?的地方吗?” 她声音好轻,像那袅袅散开,又绕在他指尖的烟雾。 奚澜誉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全是。投资需要稳定的情?绪,也必须时时复盘,这儿能让人摒弃杂念。” “偶尔,”奚澜誉沉声,“自省。” 自省? 奚澜誉很高,宁枝看他需要仰着点头,她淡声问:“你也会投资失利?” 屋内有一瞬的静。 奚澜誉没答这问题,只看她一眼,盘腿坐在那蒲团上,嗓音低沉而平和:“你随意。” 他手里?那串沉香将?他的气质衬得?愈发清寂。 宁枝不作打扰,自己?随处转了转,正不知?该出去还是留下时,忽见奚澜誉旁边还有方蒲团。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她也将?腿一盘,在那蒲团上坐下。 室内瞬间陷入呼吸可闻的寂静,宁枝默默吐纳、吐纳…… 渐渐脑中什么都?不去想?,只剩一片空茫。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恍惚间,又回到宁蔓还在的时候。 那时她刚上小?学,放学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妈妈我好饿,学校的饭又少又难吃,我要吃你做的!” 宁蔓一边帮她解书包,一边在她鼻子上刮一下,笑着说:“娇气包。” 宁枝才不听,她抱着宁蔓的大腿撒娇:“我不管,我就要,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饭啦。” 后来,宁蔓离世,连带着宁枝也大病一场。 病好后,她大概懂得?发生了什么,再也不提这些要求。 …… “……宁枝?” 好像有人推了他一下,宁枝睁开眼。 她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眼前一片柔和的昏黄。 宁枝动了下,发觉自己?正靠着奚澜誉的肩,她忙挪开,“……我怎么睡着了?” 奚澜誉淡淡瞥她一眼,提醒:“你哭了。” “啊?”宁枝手忙脚乱,伸手在脸上摸了下,一片冰凉的湿漉,怪不得?刚刚说话觉得?嗓子有些哑。宁枝有点慌,“我有说什么吗?” 奚澜誉没看她,往身侧递了块质地柔软的手帕,嗓音平淡:“没有。” 宁枝呼出一口气,轻声:“那就好。” 奚澜誉指尖捻了下手心的沉香。 耳边响过,方才她梦中的那声,近乎呓语的——妈妈。 - 医院走?廊,宁枝刚出诊室,正准备休息会儿。 纪斯何突然从背后喊住她:“诶,小?宁,跟我去下院长办公室。” 宁枝停在原地没动,待纪斯何从后面赶上来,她侧身问:“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纪斯何边走?边说:“107房有个病人,颞叶部位长了个脑胶质瘤,得?动手术。” 宁枝了然:“是不是经济有困难?” 纪斯何叹气说:“是啊,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报销后起码也得?好几万,这家务农的,哪儿拿得?出这么多。这不,昨儿刚发的催费通知?单。” “患者?手术安排在后天,之前住院的钱没补齐我这也做不了手术。人家儿子求到我面前,说他妈准备放弃治疗,不花这钱。那么大个男人红着眼说,能不能通融通融,先给他妈做手术,他去筹钱。你说说,这我能不帮吗?” 宁枝听完,沉沉叹口气。 医者?仁心,在医院工作就是这样。 每天见多生离死别,明明都?要麻木了,可当她真的再听到这些,心里?依旧触动。 她看向纪斯何:“老师,其实我——” 纪斯何抬手阻止她:“小?宁,你记住,我们神外每天都?会接待无数个这样的病人,如?果每一个你都?出手帮,你有多少家底够掏的?” 宁枝:“可是——” 纪斯何很坚决:“总之你别管,一会儿院长要是急眼了,你就假装把我拉出去,大家都?有个台阶可下。” 宁枝“哦”了声,垂头没说话。 纪斯何看她这样,想?了想?又说:“当年我跟你一样,刚进医院的时候这个也想?帮,那个也要管,每个月的工资净贴给他们了。可是后来,我有家庭有孩子,我也得?顾我自己?的小?家。小?宁,你就当我自私吧。这个世上,苦的人那么多,帮不过来的。我们身为医生,能做到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这话,两人正好走?到院长办公室。 纪斯何扣了下门,那门一开,宁枝惊讶发现,奚澜誉也在里?面。 第27节 还是上次那位置,日光自他背后倾泻,而他随意地坐在那里?,手里?端了杯茶,不知?在跟吴院长聊什么。 见她进来,奚澜誉不紧不慢扫了她一眼。 宁枝立时站直身体?,莫名有点心虚。 以前,两人没有同居,宁枝可以从他面前走?过而面不改色。 但现在,他们同住一屋檐,而且这关?系还未曾公开……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宁枝总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的目光对上有种偷情?的感觉。 想?了想?,她还是跃过奚澜誉,先跟吴院长打了声招呼。 吴院长显然记得?她,笑着跟奚澜誉说:“奚总,您还记得?吗?就上次吃饭那个小?宁。” 宁枝闻言,指尖扣了下掌心,尽量淡定地看向奚澜誉,微微点头:“奚总。” 奚澜誉“嗯”了声,将?那杯茶一搁,下巴微抬,指了下指他身旁的位置,“坐。” 宁枝没想?到他会这样,小?心观察吴院长和纪斯何的反应,见他们一脸淡定,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宁枝这才走?过去,在奚澜誉身旁坐下。 他许是刚刚才抽过烟,那弥漫着木质香的空气里?混了点淡淡的烟草味,并不浓,只有离他够近才能闻见。 纪斯何跟奚澜誉打过招呼,便开始跟吴院长直奔主题。 讲的都?是些宁枝在路上听过的内容,只是纪斯何声情?并茂,听起来更加的感人肺腑。 他讲完,直接总结陈词,升华主题,上升价值观,大有院长不同意便违背了当初他发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架势。 吴院长倒是没什么反应,听完,先是没说话,沉思一会,忽然看向奚澜誉问:“奚总,我没记错的话,您旗下那个慈善基因?会是不是有这定点到人的帮扶项目?” 奚澜誉“嗯”了声,“有专人核查跟进。” 纪斯何听了这话,立时转身,问奚澜誉:“奚总,那您看这位患者?够不够得?上帮扶的标准?” 奚澜誉看了眼宁枝,见她也正瞧着他,眼里?露出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低头摆弄了下手机,张助推门进来:“奚总,您找我?” 奚澜誉指了下纪斯何:“让基因?会的人过来一趟。” …… 奚澜誉手底下的人工作效率很高,纪斯何还没回病房,基金会的人便已经到了。 步骤专业,手续简单。 病患家属都?很高兴,简直热泪盈眶,一个劲儿的感谢纪斯何。 纪斯何摆摆手:“要谢就谢人家基金会,谢不到我身上。” 宁枝笑着说,“老师,您就别不好意思了。”她凑近点,压低声音打趣纪斯何,“也不知?道是谁,嘴上说帮不了帮不了,背地里?却比谁都?热心。” 纪斯何故意板脸,“胆子肥了是吧,我的玩笑你也敢开?” 纪斯何那表情?毫无威慑力?,宁枝轻笑回:“实话实说而已。” 两人忙完这边,回诊室。 纪斯何坐下,喝了口茶,出声感慨,“要我说,咱们才多大能力?。奚总这样的,但凡手心里?漏一点,都?比咱们掏空家底强。” 宁枝想?了想?,说是。 但怎么说呢,“他的钱是他挣的,我们也不好回回都?去请他帮忙,这不成道德绑架了吗?” 纪斯何叹气:“所?以说啊,他要是能跟咱们医院有这方面的合作就好了。” …… 白天纪斯何的那番话总盘旋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宁枝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楼倒水喝。 走?廊尽头亮着灯。 鬼使神差地,宁枝端着水过去,轻轻扣了下门。 屋内久久没动静,就在她以为奚澜誉并不在里?面时,那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磁沉的嗓音:“进。” 宁枝将?水杯搁在一旁,推门进去。 屋内似乎比外面要冷些,宁枝紧了紧随意搭着的薄款开衫。 原来是开着窗,现在夜晚的风已明显变凉。 奚澜誉立在窗前,点了根烟,并没有抽,那拿烟的手就搁在窗沿,他静静看着那烟燃尽,烟灰簌簌而落。 宁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感觉深夜的他似乎格外孤寂。 像那从未被?温暖过的灵魂,凉到骨子里?。 “睡不着吗?” 宁枝走?到她身侧,偏头看他。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奚澜誉今天格外的低沉。 他整个人的情?绪,像那浓稠到悲苦的油画蓝。 浓墨重彩的一笔,再慢慢晕开,浅淡却挥之不去。 奚澜誉又点了根烟,他下颌微抬,深深吸一口,入眼即是夜空,他吐了口烟雾,问:“有事?” 宁枝点头,垂眸斟酌措辞,她看眼他的脸色,“今天基金会帮助的那个病患你还记得?吧?” 奚澜誉应了声,弹了弹烟灰,倒也不催她。 宁枝又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既然你的基金会可以帮助这些人,那能不能在医院设置帮扶点呢?” 奚澜誉转过身看她,“第一次见面,你记得?我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宁枝噎了下,她当然记得?。 奚澜誉当时说,他是个商人。 商人逐利,肯定不愿做无私奉献的慈善家。 宁枝沉默一会儿,“那你就当我没说吧。” 似乎是诧异她竟就这么放弃,奚澜誉又看了宁枝一眼,那镜片下的目光满是审视。 宁枝怂下肩:“基金会是你的,你有权决定它该做什么,我只是问一下,能的话自然好,不能也没关?系。” 奚澜誉背过身,倚着窗沿,午夜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他的发梢吹动。 他淡声说:“我会考虑。” “真的吗?”宁枝看向他,似觉得?她这语气太过雀跃,她立马压了下唇角,强装矜持,“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是蛮通情?达理的。” 奚澜誉似觉得?她这话好笑,微微俯身,向她靠近一瞬,“有时候?” 他嗓音压低,顷刻,这强势得?要命的气息,险些让宁枝呼吸漏掉一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奚澜誉站直身子,又立回那窗前。 仿佛刚刚那一举动,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宁枝不愿在他面前这样落于下风,想?了想?,她将?手臂搭在窗台,背过身看向奚澜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比如?现在,你就比之前好说话多了。” 奚澜誉似轻笑了声。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听,低沉悦耳,带点老派北城人独属的慵懒随性?。 宁枝感觉,他现在周身的情?绪,似乎没有她刚进来时那样沉寂? 今夜将?将?满月,硕大一轮高悬,宁枝抬头望去,微凉的风卷着她的发打转。 她有时其实很享受这种静静呆着,彼此不说话的氛围。 就让月光慢慢流淌,就让晚风轻轻摇晃。 奚澜誉忽然将?手上那根烟掐了,大步向外走?,见宁枝还站在原地,他轻微挑下眉,嗓音含着点被?烟草浸润过的沙哑,“还不走??” 宁枝“哦”了声,回过神,应声,“走?的。” 方才一楼只一道昏黄的线灯,奚澜誉出去后,索性?将?全屋的灯都?按亮了。 这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宁枝微微眯了下眼,她猜测奚澜誉是故意为她开的。 宁枝说:“其实只要不是完全黑暗就可以了。” 奚澜誉看她一眼,抬手揿灭眼前的那两道开关?。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就这一话题进行深层次的“探讨”。 奚澜誉真的很有风度,宁枝说过不想?说,他便再也没问过。 …… 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回房间。 走?到房门前,奚澜誉似想?起点什么,转身说:“我下周不会回来。” 宁枝猜,大概是出差? 毕竟奚澜誉这个总裁做得?真是挺辛苦的。 每天早出晚回不说,还几乎全年无休。 宁枝每次见他,不是在处理文件,就是在远程开会。 出于对同居舍友的关?心,宁枝假装不知?道,随意问了句:“是有什么事吗?” 奚澜誉倚着墙,两腿交叠,语气平淡:“休假,去伯利兹潜水。” “……” 宁枝莫名哽了下,尽量不在意地“哦”了声。 过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自顾自嘀咕:“真好……” 她对自己?有些微的无语。 奚澜誉这种身份,哪里?需要别人同情?他的辛苦。 他要是累了,还可以自己?给自己?批假。 第28节 奚澜誉握住门把的手收回,折身问她,同样是那不经意的语气,“想?去?” 第19章 奚澜誉那意思, 似乎只要她说想?,他就可以带她去。 宁枝默默深呼吸。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诱惑,她很无耻地心动一秒, 想?到医院的工作, 她又艰难地摇头拒绝:“没有……” 她一个随时?待命的打?工人,绝不可以有这种奢侈的想法。 奚澜誉看她一眼, 倒也没说别的,挑了下眉, 微微颔首,“行。” 回到房内,宁枝更?加睡不着, 与其辗转反侧, 不如索性起来。 她抱了个手机, 坐在?床边输入关键字搜索。 “伯利兹”“潜水”。 伴随着这两个词出?来的,是一片蔚蓝到令人敬畏的海域, 从上空俯视,那蓝色的孔洞宛如硕大的瞳孔,澄澈明?亮。 真的好漂亮。 宁枝抿唇,再次深呼吸,劝说自己?, 等她明?年轮转结束, 她只要按时?上班,攒够年假,也可以抽空约郑一满去一趟。 不管怎么说,还是工作为重。 宁枝默默念叨“资本主义都是腐蚀灵魂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宁枝终于放下那微妙的不平衡, 觉出?一丝困意…… 她陷入一片沉默的深蓝,幽深而绵长。 眼前的那海域空旷寂寥,天地间仿佛只她一人。 宁枝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她自由而轻盈地漂浮在?海底,感受不到海水的挤压,有?的只是那无边无际的蓝。 远远望去,似有?一道类似神迹的光束,那光束在?这样深沉的海底望去,宛如指路灯那般,吸引着每一个生物义无反顾地向前。 宁枝也不例外。 可当她真游到那边,她忽然发现?那光里竟然包裹了个人。 不,不应该说是包裹。 应该说是那光簇拥着他。 他才是这片海域的主宰。 宁枝不禁抬起头。 迫于某种无形的压力,她身不由己?地,渴望着去瞻仰他的神迹。 那人忽地掀开眼眸,黑眸熠熠,映着海水那浓稠的蓝。 就在?这一瞬间,宁枝感到,周身似乎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不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慈悲而毫无波澜,爱恨嗔痴,一切属于人类的情绪他通通没有?。 他平静地像一尊立在?海底的雕塑。 但宁枝只是微微皱眉,她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还没想?出?到底哪里面熟时?,对面的人薄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宁枝听不清,顶着压力往那光源所在?地又游得近了点。 那一瞬,耳廓似乎要爆炸。 那强大的低沉的穿透人心的嗓音久久回旋在?她的耳边,宛如诵经那般。 重复:“起床,起床,赶紧起床。今天不起来,明?天睡大街……” “好烦……” 宁枝拧着眉,发出?个下意识的拖长的“嗯”。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将?那聒噪到令人发指的闹钟关掉。 这是郑一满上一周给她倾情安利的无敌闹钟,据说只要它一响,没有?人能继续睡。 宁枝本来不愿意,觉得这闹钟有?种说不来的一言难尽。 但郑一满非常坚持,直接将?她手机拿了,强行给她设置。 宁枝无奈,就随她去了。 结果,现?在?用了不到一星期,她被吵得神经衰弱不说,现?在?竟然还开始做这种光怪陆离的梦。 宁枝随意拢了把头发,颓丧地靠着背垫。 梦中那场景虽有?点模糊,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但梦到了奚澜誉,还给她安了个海神的身份。 太荒诞了…… 宁枝一边洗漱,一边把这归结于她昨晚睡前搜索完伯利兹,吃了片新买的褪黑素。 不对,这闹钟也有?责任。 她一直用的都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闹铃,突然换个这种风格的,她适应不了也很正常。 宁枝轻轻甩了下头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着就精神不振。 很好。 宁枝觉得,这闹铃再用下去,不出?一月,她就可以从神经外科转去精神科了。 洗漱完,宁枝化了个淡妆,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了遮。 下楼的间隙,她将?闹铃调回原来的默认模式。 做完这些,宁枝想?了想?,从购物软件找出?购买那瓶褪黑素的链接,截了张图,发给郑一满。 “这个牌子不行,吃了会做梦,你记得避雷。” 由于早上额外化了个妆,宁枝耽误不少时?间。她估计自己?应该没空做早餐,正准备抓着包往外跑,忽然发现?奚澜誉就坐在?餐桌前。 他的面前,正摆放着丰富的早点。 好像是两人份的。 宁枝放下包走过去,清咳一声,尽量语气自然地问:“这是给我的吗?” 奚澜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他点下头,“嗯。” 宁枝恍惚间又想?起那昨晚的梦。 她现?在?看奚澜誉真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心情复杂。 为什么有?些人,就算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也依旧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方。 宁枝咬下唇,为了尽早驱散自己?这一不太正确的情绪,她罕见主动开口挑起话题:“对了,你是经常去潜水吗?” 奚澜誉闻言,抬眸扫了她一眼,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口说:“不是经常。” 宁枝:“哦,是因为公司里事太多?” 奚澜誉将?那咖啡放下,淡声回:“不全是。” 宁枝微微侧身,“嗯?” 两人目光对上,奚澜誉面无表情说:“除开潜水,还有?许多别的事可做。” 宁枝觉得跟他讲话真的有?些费劲,只要她不往下问,他似乎就可以让这个话题在?这里终止。 但她都主动聊到这里了,宁枝还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比如?” 奚澜誉语调不紧不慢,像那被弹奏的大提琴,低沉悦耳:“攀岩、射击、马术、飞行……” 他每说一个字,宁枝握着豆浆杯的手便收紧一些。 直到他终于将?这些听着就无比烧钱的爱好说完。 宁枝深呼吸,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来,原来你业余爱好这么多。” 奚澜誉没说话,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估计是吃完了,起身将?领带整了整,又拿起搁在?桌上的腕表。 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无论见过多少次,宁枝还是不得不承认,奚澜誉垂眸戴表的动作格外引人注目,有?种无人可及的矜贵感。 做好这些,他拿了ipad绕开餐桌向外走,经过宁枝身侧,奚澜誉忽然停了脚步,立在?她身侧。 他微微俯身,嗓音里含了点微不可察的戏谑。 “我好像说过,你还是不笑比较自然?” 分明?是疑问的语气,奚澜誉却说得笃定。 他甚至没给宁枝反应的时?间,说完便直起身,大踏步离开。 那含着点清晨独有?的冷冽的雪松味,扑了宁枝满怀。 她闭了闭眼,先是没动,而后伸手将?那剩余的咖啡喝完。 宁枝看了眼奚澜誉离开的方向,默默攥了攥拳。 她觉得,这个早晨,她的仇富心理达到了顶峰。 - 宁枝算了下,距离外婆上次体检,已过去一个月的时?间。 值完早班,她特地绕路去原先的小区,接宁湘兰女士过来复查。 宁湘兰不理解:“我这身体好好的,又去查什么?” 宁枝面不改色扯谎:“外婆,我昨天晚上忽然想?到,上回有?个指标忘了给您做,今天下午正好没事,接您过来补一下。” 第29节 宁湘兰“害”了声:“一个指标而已,没做就没做呗。” 宁枝偏头认真说:“不行,这个指标很重要。外婆,您是不是忘记您答应我什么了?” 上次宁枝搬出?去,宁湘兰在?她出?门前,跟她保证:以后她在?这里养老?,什么都听她们这些小辈的,绝对不瞎操心。 宁枝搬出?这话,宁湘兰没法?反驳,只好乖乖上车。 抽完血,宁枝送宁湘兰回去。 返程的路上,她接到郑一满的电话。 “枝枝,我完了。” 宁枝赶紧找了个位置将?车停下,问:“怎么了?” 郑一满大倒苦水,“我爸可能给我装了监控,我躲到哪,他都能找到。他还给我放话,我要是再不回家,他就亲自带人来抓我。”郑一满顿了下,试探着问,“枝枝,你不是说奚总最近不在?家吗,我就想?,我能不能去你那躲两天。北江湾那地方,我爸就算找到,他也没法?进?去不是?” 郑一满很义气,从前明?里暗里帮过她许多。 现?在?她遇到麻烦,宁枝理所当然得出?人出?力。 但…… 那毕竟是奚澜誉的房子。 宁枝想?了下,回说:“满满,你先别急,我先问一下他。” 郑一满忙说:“好的好的,那我挂了。他要是同意,拜托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宁枝回到家,先估算了一下两边的时?差。 她找了个奚澜誉大概率会看手机的时?间,斟酌用词发送。 “在?吗?” “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她最近出?了点事,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可以自作主张把人领回来住几?天吗?” 过了大概半小时?,奚澜誉才回:“男的女的?” 宁枝皱眉,她不是用了“她”这个字吗? 不过,他是主人她说了算。 宁枝估计他没仔细看,又赶紧重复一遍说:“是女生。她到时?候可以跟我一起住,不会占用其他房间的。” 奚澜誉又是那一贯冷淡的态度:“你随意。” 宁枝腹诽,既然她可以随意,干嘛还问这样详细? …… 大洋彼岸,卫浮了看了眼低头回消息的奚澜誉,好奇问:“到底是哪位大人物,竟然能占用你的度假时?间?” 奚澜誉嗤了声,没理他。 卫浮了更?好奇了,背也不晒,捞过一旁浴巾将?重点区域围上,倾身凑过来,试图看奚澜誉的手机屏幕。 奚澜誉见状,将?那手机一翻,直接熄屏,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圆凳上。 卫浮了“嘿”了声,满脸不爽:“金屋藏娇啊你,搞神神秘秘。” 奚澜誉懒得搭理,只闭了眼,仰面躺在?躺椅上。 卫浮了这下更?觉得自己?猜对了,他凑过去,“不是吧奚澜誉,这世上还真有?你瞧得上的女人?” 奚澜誉坐起身,跷了条腿,他手肘撑在?上面,指骨揉了揉太阳穴,沉沉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嘿——你这人怎么——” 卫浮了正准备狠狠谴责他一番,结果这么字还没说完,他就发现?奚澜誉已经拎着冲浪板去了海边。 他背影挺拔而高大,远远望去,不像是大海的追随者,倒更?像,他即将?启程征服那片海。 卫浮了只得将?满肚子的话憋回去,想?了想?,他低头自言自语,“估计是我想?多了。比起琢磨奚澜誉这人谈恋爱,我还不如相信和尚还俗呢。” 卫浮了说完,无视自己?手机上n个催婚电话,默默翻了个身,继续晒日光浴。 - 距离宁枝发消息给郑一满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她就以神速出?现?在?了北江湾门口。 宁枝诧异:“你这是早就收拾好了吗?” 郑一满重重“嗯”了声,“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宁枝哭笑不得:“万一奚澜誉不同意呢?” 郑一满将?行李放在?客厅,凑过去摸了摸宁枝的脸蛋,笃定说:“不可能,姐姐相信你这张脸的魅力。” 宁枝微微侧下头,躲开她的魔爪,嘟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两个人毕业后就没有?这样聚过,郑一满搬进?来,宁枝其实真的很高兴。 因为明?天休息,两个人一整晚夜雨对床,促膝长谈。 直到第二天一早,郑一满依旧兴致勃勃。 “诶,我们今天要不在?家里吃火锅吧,就跟大学?那样,你洗菜我刷锅。” 宁枝犹豫,看了眼这间跟火锅格外不搭的房子:“会不会味道太大?” 郑一满不以为意:“奚总不是一周后才回来吗,等他回来,我们早就毁尸灭迹啦。” 宁枝低头想?了想?,说得好像也是。 她莫名被郑一满说服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两人继火锅之?后,又陆续尝试了螺蛳粉,榴莲,炸串…… 每次吃完,两人分工合作。 宁枝负责喷香水,郑一满负责开窗散味。 她们俩的配合工作堪称完美,宁枝敢保证,就算有?人乍然从外面进?来,他也不会闻见一丁点味道。 自从跟奚澜誉住到一起,宁枝几?乎都失去了垃圾食品自由。 之?前有?一次,她下班回来饿得发晕,刚给自己?点了个炸串。 还没揭开包装袋呢,奚澜誉就推门进?来了。 他虽没说什么,但他嫌弃的微表情显露了一切。 他略微皱眉,看了眼宁枝手中的袋子,然后一言不发去了楼上。 那一晚,他都没再下来。 宁枝后来反思,大概领悟到,他这样健康的人,估计闻不得这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后来,宁枝就没在?家里吃过了。 毕竟她是寄人篱下的状态,实在?想?吃,也是偷偷在?外面吃了回来的。 还是现?在?好。 宁枝从桌上将?那剥好的榴莲拿过来,色泽澄黄,软糯可口。 两人一边吃榴莲,一边看电视。 郑一满忽然戳了戳宁枝的肩,靠上去:“怎么办,我忽然好想?吃螺蛳粉。” 宁枝朝厨房那侧扬了扬下巴:“好像还有?一袋,你去看看?” 郑一满立马跳起来,迈着轻快的脚步去煮螺蛳粉。 屋内瞬间弥漫着两种不可言状的气味交织出?的味道。 宁枝闻了闻,觉得有?些刺鼻,她转身,像往常那样趴在?沙发上推窗透气。 推开刹那,宁枝皱了下眉,她忽然看到别墅前似乎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侧下头,怎么好像是奚澜誉? 不是!什么! 奚澜誉怎么提前回来了! 宁枝慌忙喊厨房内的郑一满,但她忙着煮粉,估计没听见。 宁枝只好赶紧先收拾面前的那张小桌子。 然而—— 已经来不及了。 门锁“咔哒”一声,奚澜誉推开门。 刹那,宁枝与厨房里正端着螺蛳粉走来的郑一满齐齐看向他。 两人都愣了下,心脏默契地漏掉一拍,是吓的。 郑一满反应快,她赶紧将?碗放下,搁在?桌上。 跑上楼的间隙,她还记得摸出?手机给宁枝发消息:“枝枝,对不起。姐妹这回帮不了你了,这……谁的老?公谁自己?解决吧。” “反正,我现?在?就收拾行李,以最快的速度从奚总面前消失。你们住一起的,你肯定有?办法?对付他……总之?,多保重!” 宁枝压根没心思看沙发上那亮起又熄灭的手机。 她在?心里不停思考,该怎么跟奚澜誉解释。 不过,她这样放肆,他要是不肯听她解释怎么办? 宁枝下意识微微仰头,看了眼奚澜誉。 他面色不算好,有?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宁枝控制不住地眨了下眼睛,怎么办。 要先开口吗?还是先装死? 奚澜誉将?领带解开,搭在?沙发上。 第30节 他深深蹙眉,看了眼坐在?他面前装傻的小姑娘。 空气缓缓凝固。 奚澜誉微抬下颌,朝餐桌上点了点,随之?,他视线又扫了下宁枝面前的那小茶几?,嗓音低沉:“解释一下?” 第20章 奚澜誉说完, 目光从上至下俯视,尽管那视线无形,宁枝还是觉得自己全然被笼罩。 她有种被审判的感觉。 宁枝努力不去在意他带来的感觉, 她调整了下位置, 坐到沙发的边缘,两?手?交握, 舌尖舔下唇,那上面还有榴莲残余的美味, 她慢慢地开?口,“那个……”宁枝看眼他的神色,拍了拍身?侧, “你能不能先坐下?” 他站着时太?有压迫感, 尤其是他今天换了副眼镜, 那镜片下的目光冷漠而冰凉,让人望之生出些本能的畏惧。 奚澜誉没理她这话, 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嗤了一声。 但宁枝还是听到了。 她指尖扣了下沙发边缘,罕见地有点心虚:“抱歉,我们不该趁你不在,这样放肆。主要是上次吃完火锅, 我们发现屋里的味道散一散就没了, 这才——” 奚澜誉呵了声,“火锅?” 不同于以往的轻笑,他这笑里含了点别的意味,大概是:很好, 有胆量。 宁枝瞬间有些头皮发麻,以往的奚澜誉冷静而稳重, 她还未见过这样的他。 想?了想?,宁枝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看着他强调,“就一次。” 说完,她指一下厨房的方向,“收拾得很干净,你可以去检查。” 奚澜誉没往厨房看,只略微低垂眼眸,认真注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跟朋友住的原因,她没穿长衣长裤,米白色吊带搭配浅灰色超短裙,交叠放在沙发前的双腿白皙而修长。 她今天没化妆,长发别至耳后?,脸颊素净,但她本身?就有种清冷出尘的气质,未施粉黛反将她的这一特点放大到极致。 是那种让人横生保护欲的长相。 奚澜誉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袖,迈步在她身?旁坐下,嗓音淡淡:“收拾干净。” 宁枝讶异地偏头去看他,他竟然就这么放过她了? 真是捉摸不透的人。 奚澜誉一身?商务气息,西装领带腕表,还有那精致的袖扣。 任是谁,都看不出他刚度假回来。 宁枝猜,他或许是先去了公司。 这倒是真的很符合他工作狂的特性。 她靠他极近,这才发现,他今天的眼镜是银色偏光的,阳光照射下跳跃着细碎的光芒。 宁枝每回见他,他都是用那被镜片过滤过的冰冷目光看她,穿透力很强,让人莫名有种无所遁形的不自在。 不知怎的,她忽然好想?看看,他那拿下镜片的目光是否依旧那样深邃。 奚澜誉似乎有点累,又似乎在调时差。 总之?,他此刻正靠在沙发上闭眼养神,一手?随意地放在身?侧,一手?则撑在沙发边沿,指节弯曲,抵在太?阳穴处。 他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肃穆的美感。 宁枝咬了咬唇,蓦地靠近,再靠近,她缓缓地动?作,直到堪堪停在距离他鼻尖几厘米处。 周身?被那雪松簇拥,是只有这味道,宁枝便?断定?,他今天回来的路上未曾抽烟。 呼吸清浅,很快纠缠在一起。过于近的拒绝。 宁枝甚至可以看清,阳光拂面,奚澜誉脸上那细小的绒毛。 她几乎有些嫉妒地想?,女娲当初创造世人,是否独独偏爱他一些。 不然怎么会有人的脸完美成这样,如画家那最完美的水墨画,没有一丁点的瑕疵。 大概真的是蛊惑,宁枝微微倾身?,伸出手?,停在他鼻梁上方。 就在这一霎,奚澜誉掀眸,握住她手?腕,他与她轻微颤颤的目光对?上,像春日回暖,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宁枝心脏骤停一瞬。 “做什么?” “我……” 宁枝还没说完,只听楼梯方向,传来“咔嚓”一声。 奚澜誉维持着那动?作,朝声源处看去。 郑一满尬笑了声,忘记关闭拍照声这事已足够令她手?忙脚乱,结果现在,这两?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尤其奚澜誉那久居上位者的视线,简直让她后?背冒冷汗。 郑一满想?哭,偷拍被当事人抓个正着,要不要这么背? 她撇撇嘴,将手?机塞进口袋,“抱歉,你们继续,继续。” 宁枝皱眉,挣了下手?腕,奚澜誉看她一眼,将她松开?。 宁枝立刻稍稍坐离他一些。 郑一满费劲地将行李箱从楼梯上搬下来,笑着朝宁枝摆手?:“枝枝,奚总,我走啦。” 奚澜誉没说话。 宁枝起身?:“我送你。” 郑一满忙将她按回去:“不用,你陪着奚总就行,我自己可以。” 什么啊? 宁枝面上发烫,有些尴尬的不自在。 她看眼郑一满的神色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确实无从解释,只能说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确实不假。 郑一满将门?轻轻关上,屋内立即陷入久久的寂静。 宁枝越坐还不自在,她觉得自己这样好傻。 想?了想?,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一圈,她先挨个将窗户全部?打开?,又找了个垃圾袋,把她跟郑一满留下的垃圾通通扔进去。 这么一通忙下来,就剩茶几上的那一盒榴莲了。 三十九块八一斤买的。 宁枝舍不得扔,她瞄了眼奚澜誉,复又在他身?旁坐下。 奚澜誉见状,淡淡瞥了她一眼。 宁枝将榴莲递过去:“你要不要尝一下?虽然闻着有点臭,但是真的很好吃。” 奚澜誉皱下眉,没说话。 宁枝把这理解为?犹豫与挣扎,她侧了侧身?,继续安利:“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是我保证,只要你尝一口,肯定?会爱上。” 不可否认,宁枝这安利中?有私心的成分。 只要她能策反奚澜誉,那她以后?就能实现随时随地的榴莲自由。 然而—— 奚澜誉甚至没再施舍给它?一个眼神,他站起身?,似觉得闷,将衬衫解开?两?颗纽扣。 宁枝顺着他手?上的动?作看过去。 奚澜誉居高临下锁住她目光,薄唇轻吐:“你可以换个地方吃。”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戏谑,宁枝微微皱眉,谨慎问:“哪里?” 奚澜誉嗤了声,没说话,他下颌微抬,往右侧指了指。 宁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卫生间。 宁枝:“……” 好吧,宁枝微笑。 今天跟奚澜誉的“较量”已耗尽她全部?的耐心,她微微颔首,将那榴莲抱上楼,房门?“砰”一声甩上,用一种有声胜无声的态度来昭示她的不满。 奚澜誉一手?张开?,两?指揉了揉太?阳穴,看眼她离开?的方向,轻笑了声。 …… 这天下午,宁枝边看书边解决这盒榴莲。 她还是不理解,这味道明明不臭啊,奚澜誉干嘛反应那么大? 思来想?去,她总结:是他没有品味,不关榴莲的事。 手?机突然“嗡”了声,宁枝收到郑一满上午偷拍的照片。 阳光在他们身?侧笼下一片朦胧的柔光,宁枝跪在沙发上,她一手?撑在沙发后?背,一手?被奚澜誉握在掌心,身?体向他倾斜,两?人的目光无声对?视。 一会儿,郑一满又发来一张处理过的黑白照片。 她将边缘全都模糊,只在他们二人身?后?留出泛白的光,像一桢有年代感的黑白影片,而他们是其中?的男女主角。 宁枝不怎么爱拍照片,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都来自郑一满的偷拍。 她建了个相册,专门?存放这些照片。 只是,以前都是她一个人,这次却多了个奚澜誉。 宁枝想?了想?,还是将这两?张照片移入那相册。 反正是在她手?机里,别人又看不到,再说,这张里面的她真的还挺好看的。 不过,郑一满干嘛偷拍她跟奚澜誉啊。 第31节 宁枝存完,发了个问号过去。 郑一满立刻回:“是不是很有氛围!!!!!啊啊啊啊啊!!!!!我还磕什么cp,我直接磕你跟奚总好了呀!!!!” 宁枝看着这么多感叹号,一时无语,她实在不知该回什么,只好又发了个省略号过去。 郑一满这回直接不打字,发来一条语音。 宁枝以防她声音太?大,将耳机戴上才点开?。 “我跟你讲,你这是‘当局者迷’,我就没见过比你跟奚总更?配的cp,就看着这两?张照片,我已经脑补了不知道多少本小说的男女主。哎,要不是奚总这身?份太?高,我把这照片再处理处理,挂在画廊都能卖不少钱。” 宁枝微微挑下眉,将书合上,靠在窗前给郑一满发微信:“你够了。下次不要这样,万一被奚澜誉知道,我还怎么跟他相处啊?” 郑一满很兴奋:“那就假戏真做,先上了再说啊!男人睡一觉都很好讲话的。” 越讲越离谱。 宁枝脑中?莫名浮现奚澜誉的身?影,她迅速打了个寒颤,快速摇头。 想?到郑一满看不到,她又点开?手?机,给她发语音:“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郑一满不信,发来个邪魅一笑的表情,配文是:你等着瞧吧。 - 此后?一连许多天,宁枝都未曾见到奚澜誉。 这回倒不是她故意避着他,而是奚澜誉度假回来,似乎变得愈加的繁忙。 宁枝有次值完夜班上楼,发现他书房的灯竟还亮着,里面不时传来几声他磁沉的嗓音,好像是在与通话。 宁枝默默回屋,她并不好奇他在忙什么,身?为?塑料夫妻,他们不需要过问对?方的工作。 但是…… 这只是大部?分时候。 如果是在特定?的人前,这份恩爱还是要演下去的。 而宁湘兰就是这特定?的人。 这天,宁枝正好早下班,大概快到家时,她忽然接到宁湘兰的电话。 宁枝疑惑,她怎么会在这个点打电话。 宁湘兰笑着说:“枝枝,你在家吗?我跟你李奶奶正好在附近,她想?着说来看看你。” 宁枝听完,瞳孔微张,正准备撒个小谎,说她还没下班。 车前玻璃前就出现了两?个朝她招着手?的小老太?太?。 “枝枝!” 宁枝闭了闭眼,绝望地踩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宁枝艰难下车,朝两?人问好。 李奶奶笑着说:“你外婆说在这能等到你,我还不信,还真是。” 宁枝有点诧异,“外婆,您怎么知道的啊?” 宁湘兰拿出手?机,得意回:“我最近学会在手?机上看地图啦,一看一个准,比我们那时候可方便?多了!” 宁枝沉默:“……” 宁湘兰拉着李奶奶上车,两?人先是方才没动?作,现在上车,先拉着宁枝一顿上瞧下瞧。 片刻后?,二位老人家满意地说:“不错,没瘦。” 宁枝被左右夹击,有些一个头两?个大。 开?着开?着,她忽然想?到她出门?时卧室好像没关,要是让她们直接过去,这俩老太?太?这么精明,岂不是立马就能发现她跟奚澜誉分房睡的事实? 不行。 宁枝一边缓慢开?车一边思考对?策,经过一处绿化带,她脑中?灵光乍现,赶紧找个地方将车停下,说:“我打个电话跟奚澜誉说一下,家里正好没菜了。” 李奶奶阻止说,“我们就是顺路来看看,怎么好耽误澜誉工作?” 宁枝当然得说没事,她坚持当着她们的面拨了这通电话。 …… 北辰大楼会议室,张助拿着手?机进来,凑近奚澜誉,小声说:“奚总,宁小姐找您。” 奚澜誉看了眼,按灭。 电话立刻打来第二遍。 奚澜誉微微皱眉,吩咐说:“会议暂停五分钟。” 他拿了电话,大踏步向外走。 还未走出会议室大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娇羞的:“老公~” 奚澜誉无声挑下眉,放下手?机看了眼,是宁枝没错。 他“嗯”了声,“有事?” 宁枝声音掐得很软,“外婆和?李奶奶来了,你一会儿回来,可不可以顺路买点菜,我把她们爱吃的发给你。” 奚澜誉正准备说话,宁枝已先行将电话挂断了。 奚澜誉看着窗外,无声勾了勾唇。 她倒是用他用得顺手?。 没过一分钟。 宁枝发来一个崩溃的表情包和?一长串消息。 「拜托拜托,十万火急!我卧室门?没关,你可不可以找人在十分钟内把我的东西搬去你房间,然后?顺手?把那间门?锁上。」 第21章 宁枝回家第?一件事, 就是看了眼二楼的房间。 很好,房间门锁着。 看来奚澜誉动作真的很快。 宁枝转身笑说:“外婆,您带李奶奶随便看看, 我去切点水果。” 宁湘兰打趣:“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 都知道招待人了?。” 宁枝故意嗔回:“好像我之前?亏待过您似的。” 宁枝说完,去厨房把昨天买的桃子?给洗了?, 这?些桃子?已经熟透,正好可以切成小片, 老人家牙口不好,这?样?吃着比较方便。 宁枝切完,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间隙, 宁湘兰二人已将这?逛了?一圈, 手挽着手, 彼此搀扶着从楼上?下来了?。 宁湘兰点评:“这?房子?又?大采光就好,就是这?装修看着太冷清。” 李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老姐姐, 这?就是你不懂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风格,叫什么性冷淡风。反正啊,咱们这?岁数是欣赏不来咯。” 宁枝将桃子?递过去,一人一盘。 她笑着附和:“就是嘛外婆,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宁湘兰点一下她的鼻子?:“瞧瞧, 都会帮澜誉讲话了?。” 宁枝愣了?下, 这?怎么就是帮奚澜誉了?。 但她转念一想,这?房子?是奚澜誉买的,也是他装修的,她夸好看, 在长辈眼里是向着奚澜誉好像也没错。 宁枝噎了?下,立马将这?话题岔开, 三人一边吃又?一边聊了?些别的。 宁湘兰忽然指了?下楼上?,问:“枝枝,你们这?上?面一共就三房间,怎么还有?个锁着的?” 宁枝顺着那方向看了?眼,面不改色回:“哦,左边那间是吧?那间房我们用不上?,就改成杂物间了?,里面东西?又?多又?乱,平常也不开的,索性就上?了?锁。” 宁湘兰点头说:“我就是看见了?,顺嘴问一下。” 宁枝轻微挑下眉,心想:您才不是顺嘴问呢,您这?分明是突击检查。 要是不开那锁,怎么会知道门是锁着的。 但她也只是想想,要真说出?口,老太太可是要急眼的。 过了?一会儿,李奶奶想去卫生间,宁枝送她过去。 回来后,趁李奶奶不在,宁湘兰捉了?她的手拍了?拍,笑着问:“枝枝,你过了?今年?就27了?,不是外婆催你啊,你跟澜誉对这?个孩子?的事儿是怎么看的?” 宁枝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说好不催生的吗? 怎么又?…… 她拖长尾音,略有?些无奈,习惯性地将奚澜誉拉出?来当挡箭牌:“外婆,我这?刚考进医院,轮转期都还没结束呢。您说,我现在要是生孩子?,那多耽误工作。再说,奚澜誉也说不急,那就再等等?” 宁湘兰“诶”了?声:“谁说他不急?上?回我跟他聊过这?事,他说看你呢。我跟你说啊,他比你大几?岁,这?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以为他真不急?他那是心疼你。你们夫妻要互相体谅,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宁枝顶嘴:“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宁湘兰不赞同:“不是随口。他还让我好好养身体,以后等着抱孙子?孙女呢。” “……” 直到此刻,宁枝终于明白为何?上?次外婆跟奚澜誉聊完,回去后便主动要求去体检。 合着奚澜誉这?是给她开了?张空头支票。 他开得倒容易,买单的可是她。 宁枝默默在心中叹口气,偏头说:“其实?我们——” 话音未落,大门“滴”的一声,奚澜誉拎着几?个大袋子?回来了?。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捋到手肘,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用力时,他小臂青筋凸起,淡青色的血管将他肤色衬得愈发的冷白。 宁枝看他一眼,刻意挤出?个惊喜的笑,脱口而出?:“老公,你今天回来好早。” 该说不说,上?次的练习真的很有?效果。 第32节 至少宁枝这?次发挥稳定,没有?结巴。 奚澜誉估计是不适应,眉梢下意识微微扬了?下。 片刻,他手背碰了?碰宁枝,将菜放在地上?,同她身后的两位长辈打招呼。 虽然两人同居已一月有?余,但毕竟是塑料夫妻,平常别说触碰对方,连见面打招呼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宁枝现在被他这?样?亲昵地对待还是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他手背微凉,伸过来时便格外有?存在感。 宁枝几?乎是生生压抑住本?能,才没有?将手缩回去。 奚澜誉将菜放下,揽过宁枝的肩,略微凑近她一些,是极亲密自然的语气:“车上?还有?东西?,陪我拿一下?” 宁枝知道,这?只是借口,他是有?话要问她。 她点点头,主动朝他那侧依偎,软声说:“走吧。” 一出?别墅,大门合上?,待他们消失在那扇落地窗的视野内,宁枝立马从奚澜誉怀中挣出?来。 肩侧似乎还有?他掌心的余温,并非滚烫的,而是契合他体温的微微的温暖。 宁枝莫名伸手触碰一下那肩,那块肌肤好似不是自己的,被他覆盖过的那块地方轻微泛着麻。 有?种后知后觉的耻意慢慢涌上?来。 宁枝故作镇定,将手揣进兜中,淡声说:“她们来得突然,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联系你。有?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 奚澜誉今天罕见将下午的会全都推到明天。 他看了?眼宁枝,平声说:“没有?。” 宁枝松口气:“那就好。” 两人慢慢往外走,宁枝只到他的肩,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宛如刀凿斧刻般利落。 奚澜誉那辆劳斯莱斯暂时先?停在路边,宁枝跟他过去才发现,不是要问话,是他车上?真有?东西?。 他给两位老人家买了?补品。 宁枝瞬间不太好意思:“其实?不用这?么讲究的,外婆不是很在意这?些。” 奚澜誉没应声,只随手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宁枝伸手接了?,抱在怀里。 他衣服好香,有?那种杂糅雪松、烟草、皂香混合的气味。 趁他没注意,宁枝甚至偷偷闻了?下。 难道每个人都有?他专属的味道吗? 奚澜誉不知宁枝这?一小动作,他微微躬身,从车内将补品全都拎了?出?来。 两人往回走的间隙,奚澜誉偏头看向宁枝:“小时候家里条件不错?” 宁枝不太喜欢别人问这?些,虽然对方是奚澜誉,她停顿一秒,还是忍不住反问:“你不是都看过我的资料。”干嘛要明知故问。 奚澜誉似觉得她这?抵触心理莫名,轻笑声说:“老太太那个年?代,家境越殷实?礼数越重,你确定她不在乎?” 那又?怎样?。 他都说了?是外婆的那个年?代,而已。 宁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语气很诚恳,“可那只是过去,我们现在确实?只是普通人。何?况,”她看向他镜片下波澜不惊的目光,“我们是平等的合约两方,我并不想自己成为占便宜的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讶异她这?样?说,奚澜誉一时沉默。 他目光定在她身上?。 宁枝继续说:“之前?签合同,我说过如果占用你的私人时间,我会支付一定的报酬。这?次就是,麻烦你说个数,如果存款不够我就分期。” 奚澜誉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确定?” 宁枝郑重点头:“确定。” 奚澜誉说了?个数字。 晚风乍起,宁枝疑心自己听错,她特地朝他靠近些,“你再说一遍。” 奚澜誉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这?样?的小事,但宁枝的内心却犹如惊雷初响,根本?平静不下来。 她默默在心中计算,如果按她的工资来计算,那她需要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买他的一个小时! 这?也太恐怖了?,他们资本?家的时间也是金子?做的吗? 宁枝感到自己深深的被侮辱了?,她觉得不可置信:“真的吗?” 奚澜誉微抬下颌,指了?指宁枝手中拿着的手机,“可以找张屹要北辰去年?的财报。” 宁枝实?在镇定不了?了?,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问:“那你觉得,今天会占用你多久的时间?” 奚澜誉看她一眼,“两三个小时?” 天呐,宁枝简直要晕倒了?,她当初还真是不知者无畏。 就算加上?奚澜誉给她的那些钱,也将将只够付今天这?几?个小时的费用。 她有?种现在就想将外婆立刻送走的冲动。 宁枝想了?想,诚实?说:“我觉得我买不起,我需要分期。” 奚澜誉“嗯”了?声,倒也没说别的。 两人回到别墅,奚澜誉去厨房做饭。 要是在平常,宁枝肯定不会帮忙,但经过方才那番谈话,宁枝现在看奚澜誉就好像在看行走的人民币。 那一分钟流逝掉的可就是她半年?的工资。 宁枝跟在他身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奚澜誉看她一眼,似乎是想起她上?次炸厨房的经历,他笑了?声,问:“你会什么?” 宁枝也想起来了?。 她不服气地为自己争辩:“那是个意外。” 奚澜誉定定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但他不反驳,在宁枝眼中,就是那种“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 她默默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跟行走的人民币一般计较。 宁枝走到一旁,准备将那袋子?里的蔬菜拿出?来择了?。 奚澜誉忽然指了?指一旁挂着的黑色围裙说:“帮我拿一下。” 宁枝看了?眼,似乎是讶异他竟然会穿这?个,她愣了?片刻。 奚澜誉嗓音沉沉,言简意赅解释:“遮油烟。” 也是,他似乎很讨厌这?些刺鼻的味道。 厨房的油烟味不好闻,可能是他反感的味道中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宁枝踮起脚尖,跃过奚澜誉,伸手够着将那围裙拿下来,她抬手递给奚澜誉。 奚澜誉站着没接。 宁枝皱眉:“不要了??” 奚澜誉将沾了?水的两只手举起,轻微挑下眉,大有?一副“你觉得我能自己穿”的意思。 宁枝顿了?下,她拿着围裙有?些许的犹豫,坦白讲,帮人穿围裙这?种事,实?在是太过亲昵温存,这?早已超过合约夫妻的范畴。 但…… 宁枝拿着围裙的手收紧,问:“我帮你,你能给我打个折吗?” 奚澜誉回身扫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到底是傻还是执拗,不收回这?请求,竟要求他打折。 似是想看看她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奚澜誉“嗯”了?声。 宁枝拿着围裙缓慢靠近,她尽量不去触碰他,但这?怎么可能,这?样?近的距离,她的指尖还是不可避免擦过他的脸颊、脖颈、腰侧,最终落于他紧实?的后腰。 宁枝恍惚间想,原来他除了?手心,身上?都是这?样?凉的体温吗? 像夜晚那残缺的月,月光破碎,触之,只有?那微凉的穿过手心的风。 宁枝垂眸认真打结。 奚澜誉身材虽然偏清瘦,但宁枝不经意的那触感,让她确定,藏在衣服下的,一定是标准而紧实?的肌肉。 她尽量镇定而迅速。 终于打完,宁枝沉沉呼出?一口气,她真的快被他身上?那强势的气息溺死了?。 穿西?装,打领带,解腕表,系围裙,做饭。 前?三样?,是宁枝熟悉的奚澜誉,而这?后两样?,则是颠覆她认知的奚澜誉。 她本?以为奚澜誉穿上?围裙会很别扭,谁知他竟意外地将商务与居家融合得恰到好处。 只是,还是那矜贵的气息更占上?风。 他站在这?厨房做饭,宁枝看着,便有?种纡尊降贵之感。 做完饭,趁他洗手的间隙,宁枝凑过去说:“你想好折扣记得告诉我。” 奚澜誉扯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手,转身看向她。 宁枝与他的目光对上?,奚澜誉勾了?下唇,微俯身,那气息瞬间将宁枝笼罩,他嗓音低沉而蛊惑:“同居这?么久,给你专属价?” 第22章 奚澜誉沉稳、内敛、矜贵, 他永远处于?高位,永远清隽贵重?,他可以将任何气质融合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