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入春闺》 第1节 《长刀入春闺》作者:连理芝芝 另类闺秀x少年杀手 宁家嫡小姐一舞冠绝京华,再过一年,她就要入东宫,给那风流成性的太子做太子妃。 可是天地广阔,宁熙不想嫁人,不想被困在小小的宅邸中,她想要自由。 某晚,宁熙救了一个闯进她房内,身上带血的黑衣少年。 少年眉目清冷,腰横一把雁翎刀,正是她想象中江湖侠客的模样。 可惜那时她还不知道,少年名叫仇野,不是侠客,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人送外号——操刀鬼。 宁熙老想着少年。 终于有一天,她从深宅里逃了出去,赖住少年就不走了。 他们一路南下,先烧了江湖骗子的老巢,又捉了江湖通缉的恶棍,摇身一变,成了一双闻名于世的侠侣。 少年的刀又快又狠,少女在三尺长刀后笑靥如花。 宁熙本来觉得他们可以一直如此,却不小心中了敌人的诡计。 婚约如期而至,盛装的宁熙被人推进喜轿。 她苦兮兮地掀开轿帘往外一看,却见少年提刀立于队伍前,冷冷吐出三个字,“她不嫁。” 那天,少年锃亮的刀面上映照着气势汹汹的千军万马,也映照着碧海蓝天,雪山荒漠。 他们一人一匹快马,万水千山,想去哪儿去哪儿。 - 没遇到宁熙之前,仇野一直把自己当成一把刀——足够冷静,也足够冷漠,这样才能没有感情地执行杀人任务。 然而…… 屋外夜雨绵绵,屋内烛火摇曳,两人蹲在窗户边听雨声。 胆大的少女轻轻吻了吻他的唇,他便跳出窗,在外淋了一夜的雨。 仇野不想做刀了,他想做回人,只有人才能展开双臂,与爱人相拥。 ——“我手里握着世上最快的刀,便要在三尺刀背后,予她容身之所。” *这大概是个清冷的死傲娇为爱发疯的故事。 - 第1章 惊蛰 (操刀的鬼) 华灯初上,夜明如昼。 仇野独自站在漆黑的小巷里,前后是两堵高墙,中间是很窄的青砖路,左右向外蜿蜒衍生,看不到尽头。 他轻轻向上一跃,便踩着墙上粗粝的砖头,稳稳地落在屋顶。往上看是璀璨群星,往下看是阑珊灯火。只不过这星月灯火都跟他没有关系,他是黑夜的影子。 少年腰间横着一柄雁翎刀,这种刀刀身挺直,刃薄身长,刀尖窄而上翘,能刺能砍,威力极大。然而与众多冷兵器相比,雁翎刀却轻盈得像是大雁的羽毛。 这把刀被能工巧匠打造得极为精致,刀鞘嵌铜丝花纹,刀盘上也横镶着三颗绿松石,宛若夜里野猫的眼睛。 现在,少年要拿着这把好看的刀去杀人,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他这次拿到的纸签上,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仇野在屋脊上快速奔跑着,黑色长靴包裹的小腿只要轻轻一点便能跨出很大距离。轻功主要依靠腰部与腿部发力,少年腰窄腿长,轻功极好。 如果有人这时往上看,一定会误以为这个少年在天上飞。可是,现在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都沉醉在绚烂的灯火里,又有谁会注意到房顶上的黑影呢? 杀手不能太引人注目,是以仇野总是一身黑衣。 很多杀手在杀完人后会有血脉偾张的感觉,因此他们需要发泄,大吃大喝,酗酒,甚至狂嫖滥赌。 但仇野没有这种感觉,他只是冷静。冷静地杀完人,再冷静地离开,做得一丝不苟。 睚眦阁里的哥哥们总是对他说,“小七,你这样不行啊,会憋坏的!” 于是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三哥和四哥拉着刚杀完人的仇野说,“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说的好地方,叫做勾栏。 四哥问:“小七,你还没碰过女人吧?” 三哥接着说:“杀完人哪能一直憋着?拿着人命钱就是要玩儿最好的女人,喝最好的酒,在最大的赌坊里一掷千金!” 他们似乎明白手里的人命钱来得脏,所以要用最肮脏的方式消费掉。 仇野双唇紧抿,眉头微蹙,他看着勾栏瓦舍里柔若无骨的女人,又看着三哥和四哥在女人裙子底下像条狗一样地吐舌头,就觉得厌恶。 他讥讽道:“那些人要是知道自己是死在你们这种人手里,一定会气得活过来。” 四哥笑他幼稚:“哪种人?我们不都一样是见不得光的人?” 三哥则笃定地说:“看来是年纪太小,等再长大些,就明白女人的好了!” 勾栏瓦舍,三教九流,仇野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自以为是。”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仇野杀完人常常会打一壶酒,坐在睚眦阁的屋顶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阁里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就没见过小七那么闷的人,连杀完人都那么闷,闷葫芦。 其实仇野只是在想事情,心里装着事,嘴里就说不出话了。 杀手要有鹰的眼睛,狮子的力量,蛇的血液,猎豹的速度,豺狼的耐性,以及鱼的记忆。最好不要去回忆那些人被杀时的眼神,更不要去数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 遗忘,是杀手的生存技能。 然而,仇野记忆力很好,甚至能数出死在他刀下每个人的名字。这种记忆力令睚眦阁阁主忧心忡忡,他害怕自己会失去一把好刀。 好在仇野没有六岁前的记忆,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浑身是血,饥寒交迫。 饥饿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也就在那时,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于是他就跟着那人来到睚眦阁,手里也多了把用来杀人的雁翎刀。 睚眦阁阁主乐观地认为,只要仇野一直想不起六岁前的记忆,那么仇野就会一直留在睚眦阁。毕竟,在这个世上,睚眦阁才是仇野的家,而他,则是仇野唯一的师父。 -- 越靠近目标地点,灯火就越辉煌。 仇野这次要杀的敬远侯是个大人物,他必须得小心谨慎。他在杀人前总是极端冷静,握刀的手不会流汗更不会发抖。只有在把所有事都处理干净后,他才会找一家干净的小酒肆,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一壶酒。 仇野提前调查过,敬远侯今夜会举办寿宴,届时来往的人多,他可以很轻松地突破防守混进去。 敬远侯也很谨慎,他实在结仇太多又太怕死,即使是寿宴这种需要放松场面府内仍有重兵把守。 不过仇野还是进来了,有没有那些重兵对他来说都一个样。初春的树木才刚开始发芽,尚未枝繁叶茂到可以藏身,仇野便藏在房檐下,大红灯笼挡住了他的身形。 这里貌似都是些女眷,被贵妇们簇拥着坐在中间的,应该是侯府的老夫人,另外一些年轻的女眷则分散坐在两边,然后挨个上前祝寿。有的弹琴,有的作诗,有的唱歌。 仇野躲进屋檐观察地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贵女在为侯府老夫人跳舞祝寿。 少女舞步轻盈,身姿曼妙,灯火的光照得她小脸明亮光洁,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仇野想起四月天的油菜花,几只粉蝶围着淡黄的小小花朵翩翩起舞。这样的画面静谧悠闲,而不是冷静镇定。 等仇野意识到自己的警惕心已经有些松懈的时候,后背瞬间冷汗狂飙。 好危险的地方,他想,这里除了能看那个鹅黄衣裳的女孩子跳舞外还能获取些什么信息呢?到处是遮挡视线的灯笼,也不利于观察地形,得赶紧找机会离开。 他走得很安静,女眷们没发现他来,也没发现他走。 他提着刀走到敬远侯面前时也很安静,他走路时就跟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寒冷的刀光晃入敬远侯的眼睛时,敬远侯才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提刀来索命了。 “你、你是谁?谁派你来杀我的?!” 敬远侯惊恐地睁大双眼,他看向那柄冰冷的长刀,浑身冰凉。 仇野没说话,他只是个杀手,照着纸签上的名字办事,与雇主交涉,是睚眦阁阁主的事。 但敬远侯似乎已经明白来着是谁了,他嘴唇颤抖着,“你是操刀鬼,我知道你是操刀鬼,我之前雇佣过你杀人,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使出去的刀子变成回旋镖,终究扎到了自己身上。 据说眼前这个少年在挥刀的时候就像是有鬼魅的手在帮他,是以,江湖人称——操刀鬼。 敬远侯知道操刀鬼的名号,所以在跟睚眦阁做交易的时候,总会点名要雇佣他。 “是谁雇佣了你?我出双倍的价钱,双倍!”敬远侯比出两根手指。 仇野还是没说话。 “四倍!”敬远侯比出四根手指。 仇野仍旧不语。 “十倍!”敬远侯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把十根手指都比出来了。 然而仇野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敬远侯。信的内容仇野没看,他是个讲诚信有操守的杀手。 敬远侯把信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不知道信是谁写的,可能是某个仇家,也可能是某个看不惯他的人。 上京城鼎鼎有名的敬远侯第一次感到害怕,两行热泪从他满脸横肉上滚过,他发疯般哭泣着,哭得比公堂下受冤案的罪犯还要令人动容。 他指着仇野控诉,“你还有良心吗?你数过自己杀了多少人吗?午夜梦回,你不会怕鬼来索命吗……别杀我呀,至少不要在今天,今天我母亲六十大寿,我不想她白发人送黑……” 他没机会说完这句话了,仇野的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血液像瀑布一样喷出,将墙上的黑白字画染得猩红。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彼时月色如霜,同刀光一样冰冷。 仇野看着窗外的月,喃喃道:“我是刀,刀没有心。” 他快速地处理好一切,寿宴上的人依旧其乐融融,喜笑颜开,敬远侯的死根本无人知晓。 然而在出府的时候却遇上了麻烦。他被人发现了,正巧是那个穿鹅黄衣裳跳舞的女孩子。 他站在屋脊上,往下看去,那少女正看着他,冲他招手。 第2节 下去看看罢。 她是谁呢?敬远侯的女儿?不对,敬远侯好像只有儿子。周围会不会有伏兵?仇野缓缓把手按在刀柄上。 只听那少女有些窘迫地问道:“请问,你是侯府的侍卫吗?我迷路了……” 哪有人在自家迷路的?且看她神情,不似伪装。 仇野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放下,只不过他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他向来不撒谎,所以他只问,“你要去哪儿?” 杀人前他来踩过点,对侯府的构造还算了解。 少女闻言,瞬间欣喜万分,她笑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六颗牙齿。即使这般欣喜,插在发丝间的步摇也稳稳地垂着。看来是个家里严格规训的闺阁小姐。 “梨花小筑!”她说。 仇野往右看去,“这个方向一直走,看到一堵墙后往左拐。” -- 宁熙本来没指望那天上飞的少年能下来帮她指路。 这是她见过第二个轻功这么高的人了,不,这比那个人的轻功还要高些! 原来慕姑姑说的都是真的,宅院外江河湖海,各种能人异士都有。她好想到外面去看看。 慕姑姑年轻时是走江湖的侠客,后来却进了镇国公府做了母亲的身边的侍女。她似乎懂得很多东西,宁熙喜欢向她打听些江湖的趣事。 宁熙问:“江湖是什么样的? 慕姑姑说,“江湖,是竹杖芒鞋轻胜马,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每次她说完,总会拉着宁熙的手告诫道:“女郎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紧接着又喃喃自语,“我是不是不该跟女郎说这些……” 宁熙捂着嘴不说话,她怕自己要是再说些别的,慕姑姑就永远不会为她讲故事了。 总是待在闺阁中有什么意思呢?出来后连路都找不到,岂不是太没用了! 这次来敬元侯府为老夫人祝寿,丫鬟婆子们把她往马车里一塞,稀里糊涂地就从镇国公府来到了敬远侯府。 她其实很想掀开轿帘看看府外繁华的街市,可母亲并不允许她这样做。因为掀开轿帘,会让庶民看到贵女的脸。 可是,就算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也看到了别人的脸? 宁熙将少年所说的路记下,她忽然想起些什么,想开口请少年不要对别人说见过她这件事,可一不留神,少年却不见了,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难道是踏着月光飞走了不成?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丫鬟春桃的声音,回头看去,正好对上母亲严肃的脸。 宁熙连忙垂头。 宴间随意离席乃大忌,她明白,今日归家,定是要挨罚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驯妖》 古灵精怪驭妖师x对外人超凶但是会对老婆撒娇的妖族世子 其年正值乱世,人妖两族对立。 北陆有一妖族,生性好斗,凶猛无比,极难驯服。 妖族世子申屠璟因伤意外落入驭妖师们的圈套,他被困在笼子里,被驭妖师们带回了大本营浣花谷。 一众人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讨论着该用什么办法把他驯养成一条狗,又是打赌,又是下注,闹得沸沸扬扬。 申屠璟听得脑壳疼:等我伤好了,你们通通都得死! 最后,这项任务落在了谷主女儿头上。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申屠璟舔着獠牙忍不住翻白眼:哼,就凭你? 那小姑娘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对,就凭我。 后来…… 姚蓁:什么?你们问我怎么把他驯服的? 姚蓁难为情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红印,一本正经道:这是教育问题啊! 只要好好教育,就全都是会撒娇粘人的小乖宝啦~ 哦,前提是你让他亲。 *男女主同龄人,少男少女的爱情 *古早仙侠,自割腿肉 *sc 第2章 束缚 (他不知那是宁家小姐的闺房) 近日,宁熙常常做梦。 十岁时她跟太子定了亲,而那个时候太子已经有良娣了。 五年前定亲后的某日,她随母亲乘车入宫面见皇后,趁着母亲闭目养神,她偷偷掀开轿帘。 透过这小小的轿窗,宁熙看到轿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个同她一般大,流着鼻涕的小孩见了她连忙红着脸把鼻涕擦干净,想多看看她,又不敢多看看她。妇人们见到轿窗后的她似是觉得惊讶,与左右交头接耳。 宁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好对她们浅浅地,善意地笑了笑。 见宁熙笑,妇人们两只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与左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统一整齐地对那轿中女郎笑了笑。 宁熙将身子往轿窗又靠了靠,希望能多看些外面。 马车在前进,路边包子铺的蒸汽往后跑,老秀才在字画摊上龙飞凤舞写着字,卖糖火烧的小贩正把烧饼生坯往炉壁上贴…… 这一切都让宁熙觉得新奇,粉嫩的小脸上无意识地便带上笑容。突然,她看到街边的树上藏了同她一般大的小少年。 那少年蒙着面,但露出来的一双眼却璨若星辰。 少年冷冷地朝看她一眼,便跳下树,躲进人群,不见踪影。 去哪儿了呢?宁熙心中纳罕,盯着人群仔细找,却始终找不到。然而等她往上看时,却发现,那小少年早已跳上房顶,朝马车前进的方向似乎在观察什么东西了。 是怎么跳上去的?还没等宁熙感叹完,少年便跑了起来,像是只轻盈的燕子在天上飞,速度竟是比马车还快。 这下,宁熙彻底看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轻功啊。她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心里忽的一酸。 那小少年可真自由,能跑能跳还能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宁熙沉浸在艳羡的情绪里,完全没听到母亲在叫她。 母亲先是唤,蔻儿,再唤豆蔻,最后直接唤她大名,宁熙! 这一声吓得宁熙连忙正襟危坐。 “蔻儿,你方才在看什么?” 宁熙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抄两遍女诫罢,多涨涨记性。” 忽然,马车开始震荡,被迫停在道路中央。紧接着,前方传来新上任京官当街被刺的消息…… -- “女郎,女郎,快醒醒,别睡过头,晨省若是晚了,夫人又要怪罪!” 丫鬟春桃的声音把宁熙从梦魇中拉回来,见女郎终于醒来,春桃连忙去那衣裳给她换上。 也不知女郎这些天怎么回事,老是睡过头,莫不是九日前在敬元侯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春桃越想越觉得怪异,神秘兮兮地问,“女郎那日在敬远侯府,有看到些别的东西吗?” “别的东西?” “就是……就是……” 春桃想了想,她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索性就一块说了,“奴婢听说,敬远侯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人给杀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直到昨天才被在府内地下仓库找到。奴婢还听说,那地下仓库里,全是赃银。幸好咱们国公府关系撇清得快,不然咱们也是要遭殃的!” 宁熙半信半疑地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春桃拍拍胸脯,“当然是出去采买的时候听到的啊!那茶馆里的人唾沫横飞地说,敬远侯是被鬼杀死的!” 宁熙听后,眸光暗淡下来,“我也想出去……” 春桃这下再也不敢说话了,作为贴身侍女,她当然知道自家女郎也想去茶馆坐上一坐。可是哪儿有大家闺秀出门抛头露面的呢?更何况女郎还是未来的太子妃。 要是让夫人知道她敢放女郎出门,夫人非得扒下她一层皮不可。 春桃看着少女沉思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比宁熙略大几岁,算是看着宁熙长大的。她知道,女郎天生并不是这般沉稳恬静的性格。 女郎小时候虽有些调皮,但并不招人厌。她若是看到夫人不开心了,还会做鬼脸逗夫人笑。可是夫人每次看到不仅不笑,还要严厉地批评女郎做鬼脸不端庄,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后来,女郎就再也不做鬼脸逗人开心了,变成这般温驯听话的闺秀。其实,她想说女郎扮的鬼脸其实很可爱,她每次看到心都会化开。 春桃在心里叹气,这么多年压抑自己的天性,女郎一定憋得很难受。 她舔了舔嘴唇说,“女郎,奴婢帮你梳个好看的发髻罢。” 宁熙木木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记忆中的身影开始与她九日前在敬远侯府所见少年的身影不断重合。 晨昏定省有严格是时间要求,或许在别家会稍放宽些,但镇国公府一向要求子女守礼,因此是绝对不能晚去的。 仪容仪表整理完毕,春桃慌慌张张从抽屉里翻出根五彩绳,“差点把这个忘了。” 这根五彩绳细长而结实,是用五种颜色的细线混合金线,由手艺最高超的织女编织而成,精美无比。只可惜,这根五彩绳不是绑在头发上做装饰,而是用来绑腿。 宁熙已经及笄,再过一年,她就要嫁人了。她要嫁的人是太子,因此府中来了位宫中的礼教嬷嬷。 第3节 田嬷嬷让宁熙走两圈,即使宁熙走路的姿势已经足够端庄,连步摇都几乎不会晃动,田嬷嬷仍旧皱眉摇头。 她说:“太子妃,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在腿上绑条绳子罢。” 宁熙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还听说太子已经有了良娣,心里憋着气,对着田嬷嬷脱口便说,“绑了腿还怎么走路?” 田嬷嬷皮笑肉不笑,用听上去十分慈祥的声音问:“敢问太子妃是觉得我教导的方式不对么?” 宁熙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母亲,垂下头赔礼道:“宁熙不敢。” 田嬷嬷又笑了,这回笑得倒是发自真心。 “我绑住你的腿,是为了让你步子迈得小一些。日后你若做了皇后,头顶凤冠,你步子迈得太大,凤冠上的步摇珠花不知会晃成什么样。一国之后,若连礼仪都不懂,何以为天下女子表率?” 宁熙不语,田嬷嬷或许说得对,但她并不想嫁人,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她只想像喜鹊般,自由自在,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 自那以后,宁熙腿上又多了根绳子。每天早上春桃都会受命帮她绑上。这根五彩绳在双/腿/间留出短短的距离,她若是步子迈得太大,就会被绳子绊倒。刚开始她摔了好多次,后来才稍稍适应。又因为绳子太细,绑一天下来,勒得脚踝一圈红痕。 -- 另一边,仇野身上也绑着绳子,只不过这是根麻绳,又粗糙又丑陋。 他需要处理掉某组织的几个高层,一个人从外面杀进去不太现实,所以只能被组织的人绑了后,再“光明正大”地被带进去。 “你就是那个叛徒?”一个珠光宝气的大肚子男人缓缓朝他走过来。 “快跟老子说说,你都泄露了哪些消息出去。”大肚子男人的脚踩在仇野肩上,用足了劲儿,可仇野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仇野当然不知道那些被泄露出去的信息是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大肚子男人口中的叛徒。为了混进来,总得下点功夫。比如,帮真正的叛徒背锅。 大肚子男人见仇野不说话,气急败坏地拎起他的衣领,又对准胃部揍了一拳。仇野闷哼一声,弯下腰。 这下距离够近了。 仇野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大肚子男人别在腰上的那把刀,他朝大肚子男人倒过去,张嘴咬住刀柄。 “小心,别让他拔刀!” 等堂内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 仇野站起时,刀也顺势拔|出,他死死咬住刀柄,用力一转身,刀刃便划破了大肚子男人的喉咙。 霎时间,鲜血四溅。 刀剑锃锃出鞘,大刀阔斧锃亮的金属面,映照出咬刀少年挺拔的身姿。 有人大喊:“他手还被绑着,杀了他!” 仇野微微仰面,将刀柄咬得更紧些,随着喉珠上下滚动,他的眼神越发冷漠,犹如宣判人死亡的罗刹。 咬在嘴里的刀没他的雁翎刀好用,但杀这些人,也足够了。 他俯身,像支离弦的箭似的飞出去,并排的几个人便应声倒下。 地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如今再没有更多的血可流,因为还站着的,只剩仇野一个。 他吐出刀柄,沾满血的刀哐当落地。他挣开缚手的麻绳活动筋骨,虽然受了些内伤,不过并不严重,只是得快离开这里。 忽然,仇野隐约听到几声微弱的猫叫,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只三花猫窝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它的的情况并不乐观,身上不太干净,还有些掉毛,左前腿被一根铁链绑在柱子上。 仇野盯着那只三花猫看了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慢慢走过去。 三花猫叫得更厉害了,可是腿被铁链绑着,它根本逃不掉。 仇野的眼神依旧冷漠,他手起刀落,一刀砍碎了铁链。 三花猫凄惨的叫声戛然而止,它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议。 “喵?” 仇野没看猫,而是看向了门外。有人朝着这边来了。 他推开窗,跳了下去。 后面的人追得紧,仇野受了内伤,轻功有所削弱,尽管如此还是拉开很大段距离。 落日西斜,夜幕降临之际,灯还未完全亮起。 后面追踪的人简直像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一只飞刀划破夜幕,刺入仇野后背。 刀上有毒,是以决不能再用轻功,得赶紧停下,把毒逼出来。 镇国公府的灯笼在这时全部亮起,仇野看着那灯笼柔和的亮光,一咬牙,翻身藏入府。 这种情况下,没有比国公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挑选的,暂时没有人的房间,其实是宁家嫡小姐的闺房。 作者有话说: 仇野:这能是我故意的吗,这是上天的安排。 第3章 玉佩 (吃饭夹掉菜依礼该打) 今日,宁熙几乎顶了整整一天水碗。 田嬷嬷说,太子妃册封典礼有严格的仪式,行礼时身体须得端正,不可有一丝晃动。因此,在典礼进行前,必须加紧训练。 训练的方式就是让宁熙保持行礼的姿势,然后在胳膊、肩膀,和头顶上放装有半碗水的瓷碗,每次要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整整一天下来,宁熙腰酸背痛,傍晚坐在桌前夹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实在饿极了,可是良好的教养并不允许她狼吞虎咽,只能小口小口吃着。 国公府吃饭有时间规定,不能吃得太快,也不能吃得太慢。这么小口小口吃着,等时间一到,东西都撤下去,她是吃不饱的。 大煜朝礼教森严,推崇“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世家以守礼为荣。其中,上京镇国公府的家教尤其严格。 吃饭发出声音,打! 坐不端正,打! 跟父母说话不低头,打! 翘腿,打! 晨昏定省迟到,打! 与人说话左顾右盼,打! 做不好女红,打! 筷子不好好摆放,打! 口出妄语,打! ……打! 是以,国公府的公子女郎们幼时,都没少挨打。因为对女儿家读书要求要少些,所以在读书习字方面挨的罚也要少些。 宁熙的长兄宁世尧小时候字写得丑,因此屁股上没少挨夫子的教鞭,有时不好好完成功课,夫子就会罚他喝一小碗墨水。 十几年下来,宁世尧一肚子墨水,也终于练成了一手好字,顺利参加科考。 女儿家自是不能打屁股,便只好由府内的妈妈拿着戒尺打手心。 宁熙小时候也没少挨打,只不过每次都是慕姑姑拿着板子来教训她,因此打在手板心也会轻些。 男子加冠,女子及笄后,家里一般不会再打,即便是惩罚也是罚抄书。 但现在,宁熙看着母亲的神色,绝望地想,这回及笄后可能还得再挨次打。因为她夹掉了一颗豌豆。 她居然夹掉了一颗豌豆!那颗圆圆的豌豆从筷尖上弹出来,掉在桌布上,咕噜噜往下滚,留下一溜淡淡的油渍。 因她几乎顶了一天的水碗,手实在没力气,连颗豌豆都夹不稳。 “明明配有瓷勺,女郎为何要用筷子?”田嬷嬷放下碗筷,严肃地看着她。 本就安静的餐桌这时安静得就像午夜的坟场。 “我……”宁熙浑身僵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袋一抽,用了筷子。 宁熙扭头看了眼身旁小她一岁的妹妹宁婉,宁婉亦是满脸煞白。 她又微微抬头去看母亲,母亲的神色让她只看一眼便慌乱地垂下头。母亲身旁站着的慕姑姑则面目担忧。 镇国公府的夫人冷如梅人如其名,府内上上下下,不管是儿女还是丫鬟小厮,都敬畏着这个庄重严肃的女人。 冷夫人亦放下碗筷,对着自己的侍女慕念安说,“拿戒尺来。”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回我亲自动手。” 冷夫人不比慕姑姑,绝不会手下留情。 慕念安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女郎,又看了看神情冷若冰霜的夫人,张了张口又闭上。似是知晓自己劝不动,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去取戒尺。 宁熙看着满桌菜肴,委屈地想,这顿饭,可以不用吃了。 -- 少女白皙的手心上此刻多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又因为涂了药膏,现在红痕处一会凉一会儿热。 春桃推开门,扶宁熙回闺房,宁熙却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桃抿抿唇,终是朝她行了一礼后便退下。 宁熙有些疲惫,只想早早歇下。她对着铜镜取簪子时,却听到微弱的吸气声。这吸气声似乎是因为忍受的剧烈的痛苦。 哪来的声音?有人? 宁熙手里捏住一只尖锐的金簪,定了定心神往那吸气声发出的地方寻去。 越来越近了,就在…… 那绿布帘子后! 宁熙盯住帘子一边,捏紧手中金簪,然后猛然掀开帘子! “唔唔唔——!” 第4节 一个黑影几乎以她看不清的速度快速移动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唇,一手攥住她握金簪的手。 现在,她整个人被那黑影压在怀里,后背紧贴那黑影的胸膛,两颗心脏几乎贴在一起,同时剧烈地跳动。 而那支用来防身的金簪,此刻正抵着她喉咙处脆弱的皮肤。 吸气声因贴在耳边,所以听得更加清晰。那黑影是因为方才剧烈地移动,所以更加痛苦了么?所以,他受伤了。 宁熙在心里仔细地琢磨着她现在的处境。总之,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首先不能激怒这个黑影。 她甚至幼稚地想,这黑影进得来,自然也出得去。那就把她掳走好了!如果她命大能解决困境逃走,那就自由了!如果命薄,那就死外面好了! 若是一辈子都只能被关在宅院深宫中,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她宁肯死。 春桃似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女郎?” 两个心同时悬在半空。 宁熙感觉到身后的黑影低头附在她耳边开口道:“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听上去却依旧很年轻。语气冰冷,带着不可抗拒的威胁。 耳朵被那声音震得有些酥麻,宁熙点点头。 捂在唇上的手终于放下,她深呼吸口新鲜空气,冷静道:“无事,不要进来。” 门外的春桃应声,“好的,奴婢随时都在外边,女郎有事请叫奴婢。” 四周静悄悄的,窗外的月色照进来,只有风在无休止地吹拂。 宁熙小心地屏住呼吸,她被那黑影松开,抵在脖颈上的金簪也放下了。 她本以为这黑影是穷凶极恶之徒,不料转身一看,却是个俏生生的少年。正是九日前在敬远侯府见到的那位。 所以他是谁呢?或许并不是敬远侯府的侍卫,他看上去其实也不太像个侍卫。 之前未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少年生着双秀气的瑞凤眼。这双瑞凤眼在看清她时,似也是一惊。 少年一身玄衣劲装,乌发高束。只是肩膀处的衣物破开个口子,几乎能看清里面向外翻的红肉。 “多谢。”他双手托着金簪,躬身递还。 少年的声音轻而冷,似是冬日里化不开的雪。 他还会……道谢?宁熙懵了,有些搞不懂眼前这个少年要做些什么。她接过金簪,防备地问:“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我,无意闯入。方才情况紧急,多有冒犯。”少年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宁熙叫住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手里的药瓶递过去。 以前在慕姑姑身边,宁熙听过许多江湖故事,眼前这个少年不似侍卫,却像是个侠客。他身上有伤,莫不是被追杀了?所以才不得不躲进来藏身。 药瓶碧绿,由上好的玉石打造而成,衬得五根葱白手指更加白皙。仇野看着药瓶,万分不解。 那粉雕玉琢的少女解释道:“这是药瓶。” “知道。”仇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能闻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药瓶,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吓得不轻的少女为什么还要给他药瓶。 少女接着说:“你受伤了啊。” 她指了指肩膀,“这个药药效很好,你看,”她又张开另一只手,“我方才涂了这个药,已经好很多了。” 少女张开的那只手上有几道红痕,红痕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草绿色药膏。 仇野挪开看着少女手心的视线,转而看向药瓶。他沉默着,终究没去伸手接。 片刻后,他说,“无功不受禄。” 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 他孤独惯了,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帮助。 “不过,”仇野看向少女认真道,“你今日也算是救过我的命,江湖恩怨分明,若是你日后有性命之忧,我会帮你。” 窗外月色更亮,早春时节,府内的春梅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片片花瓣便被吹进这阁楼小窗中。 “告辞。” 仇野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再用力将花瓣往窗外一扔,他整个人跳出去,便踏着那片花瓣,乘风离去了。 不过片刻,少年的背影已消失在月色中。 宁熙惊讶地张开嘴,连忙对着窗外喊,“我叫宁熙,你要记得啊!” 要是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怎么帮我呢? 她焦急地往窗边跑,可腿上绑着绳子,又怎么能跑得起来呢?因忘记腿上还绑着绳子,她直接迎面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摔,摔得她浑身骨头都在疼。 宁熙痛得吸气,握紧拳头,又羞又恼地锤了锤地板。她再也不想在腿上绑绳子了!更不想嫁给那个已经快三十的太子!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帮我出去吧。” 守在门外的春桃听到这声闷响,再也站不住了,赶忙推门而入。待她看到趴在地上的宁熙,“哎呀”一声,连忙过去将她扶起。 “好女郎,你怎么又摔了!夫人要是看到你身上的淤青,会怪罪的!” 会怪女郎太不小心,女儿家家,身上淤青太多总归是不雅观。 宁熙咬着唇赌气道:“没事,反正摔不死。” 这话吓得春桃手足无措地去捂她嘴,“女郎啊,慎言!” “好吧,我不说了。”宁熙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春桃,“别告诉阿娘和田嬷嬷。” 春桃得意地笑道:“放心吧,奴婢就算嘴碎,也不会碎到女郎头上!” 她说着注意到那水绿布帘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物什,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块玉佩。 “女郎,这是你的玉佩么?怎的奴婢之前都没见过?” 宁熙凝视玉佩半晌,又看看窗外,想起方才的少年,结结巴巴说,“对,这就是我的玉佩,还是慕姑姑送我的呢。” 第4章 长刀 (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 因婚期将至,这日,宁熙被安排进宫面见皇后。 马车车轮咕噜噜滚动,平缓地往宫门驶去,宁熙端坐在车轿内,不被允许东张西望。她依旧向往着轿帘外的世界。 因怕被人发现,那枚玉佩宁熙一直带在身上,如今她正将手缩进琵琶袖里,细细地触摸这玉佩上的纹路。 这是块上好的羊脂玉,从上面的纹路可以看出,雕刻它的一定是位能工巧匠。 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丢了,失主一定会很着急。他什么时候回来取呢? 马车很快行驶到宫门,这里就不能坐马车了。宁熙从马车上下来,在外短暂地待了片刻后,便被宫女太监们请进了宫。 宫外的天又宽又广,可一进宫,天好像就变窄了。 太子的生母王皇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进宫前母亲和田嬷嬷都告诫过她要小心行事。总之,王皇后说什么,你便应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把她哄高兴了,你就轻松了。 宁熙做得中规中矩,相处过程中,王皇后没表现出厌恶她的模样,当然也没表现出特别喜欢她的样子。 这个一身华服,满头金银珠宝的高贵女人揉着沉甸甸的头对宁熙说,“屋里闷,陪本宫到外边去走走吧。” 跟不熟悉的人交谈,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尤其跟那人相处还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谨慎。 王皇后说:“太子虽然有了良娣,但良娣身份地位样样不如你,且你又是正妻,所以无需挂怀。女子总要懂得分享和忍让才能在宫里待得长久。” 四周红墙黄瓦高筑,长长的一条道,怎么走都走不完,生生将天给割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怕有人藏在树里暗杀,所以除花园外,宫中的树木极少。除去流光溢彩的艳红金黄,很少能看见绿色。 宁熙听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又走了段距离,不知从何处跑来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疯女人,她冲到王皇后面前破口大骂:“贱人,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小十七,他才六岁啊,你把他害死了……” 宁熙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皇后则勃然大怒,厉声问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齐齐跪地求皇后饶命,皇后身边的姑姑朝太监们使眼色,几个太监心领神会,赶忙跑过来将那女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押走。 女人嘴里依旧喋喋不休,“我的小十七那么好个孩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雀儿从窝里掉下来他还会爬树送上去……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 王皇后冷笑着:“叶淑妃,本宫看你真是疯得太久,连本宫姓赵还是姓王都分不清。你要发癫找那姓赵的废后去,与本宫有何干系?” 宫女们拿手绢堵住叶淑妃的嘴,她就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了。 从头至尾,宁熙都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必须尽量隐形,不该说话,也不能说话。她听见叶淑妃被堵嘴时发出的呜咽声越来越远,胸膛里的那颗心也跳动得越来越快。 王皇后几乎快撑不住那颗被金银珠宝压得沉甸甸的脑袋了,缓缓道:“本宫乏了,回宫罢。” 她看向心不在焉的宁熙,“熙儿?” 心惊肉跳,宁熙连忙回神,“臣女在。” 王皇后扯了扯嘴角,“你日后在宫里切记小心行事,可不要变成,掖庭里的疯女人。” “臣女省得了,谢娘娘教诲。” 恐惧,害怕,厌恶,恶心,宁熙手脚冰凉,几乎快要呕吐。 不能进来,不能到这个地方来,她要想办法逃出去,不惜任何代价。 多年以后,宁熙在梦到宫里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路两旁红墙高筑,站在路中央抬头望天,天总是被墙割裂。 她从梦中惊醒,下床推窗去看窗外景象。窗外不是国公府也是不皇宫,而是世间三千繁华中的一隅清欢。 身后有人走来为她披衣,轻声道:“莫要着凉。”然后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那时,她会无比庆幸今日所下定的决心。 -- 月色入户,随月色一同进来的,还有位带刀的黑衣少年。 宁熙坐在窗对面的玫瑰椅上,见少年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叹道:“你终于来了。” 第5节 “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了。”坐在玫瑰椅上的少女乌发散乱,眸中似有水色,“你肯定是来取玉佩的。” “既然如此,还烦请把玉还我。” 少年看上去依旧冷冰冰的,他靠在窗前,挡住一半月光,整个人被罩在阴影里。 好像每次遇到他都是在有月亮的晚上。 从玫瑰椅上下来,宁熙朝少年走过去,小声问:“我能不能先看看你的刀?” 含水的眸子目光下移,盯住少年窄腰上别着的长刀。这把刀就似有生命一般,宁熙想要靠近,却怕被刀刺伤。 少年神色冷漠,却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二话不说就把刀取下来丢给她。 只说了一个字,“看。” 宁熙连忙双手接住,当刀落在手里时,她差点没站稳,惊呼道:“好沉。” 她又朝少年的腰看去,心道,这样沉的一把刀别在腰上不会累么? 可那少年却说,“这已经是最轻快的腰刀了,其他的刀更加笨重。” 宁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实在没力气一直捧着这把刀,只好坐在地上,将刀横抱在怀中。 幸好她提早把春桃支了出去,若是让春桃看见,又要说女郎不该坐地上,夫人要怪罪了。反正现在屋里只有她和这个不知从哪个江河湖海来的少年,她总归不用过分注重礼仪。 宁熙轻轻地抚摸着刀盘上横镶的三颗绿松石,然后紧紧握住刀柄用力向外拔,可刀身竟然纹丝不动地躺在刀鞘里。 怎的拔不出来? 宁熙又用了些力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只拔出来一点,刀又掉了回去,于是泄气道:“你这刀,肯定生锈了!” 她自小习舞,跳舞动作是要讲究力道的,十几年功夫,她怎会连把刀都拔不出来? 宁熙仰面看少年,只见少年在听到“生锈”后微微蹙眉,直接朝她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身。 只听“锃——”的一声刀鸣,长刀出鞘。 没有生锈,刀身如薄铁,刀面甚至能清晰地映照出她半张惊讶的脸。 几根发丝触碰到刀刃,只是轻轻一碰,便断了。 宁熙瞧着这景象,双眼随即睁大,不可思议地惊呼,“这、这是什么刀?好、好快!” 她欣喜若狂,那看着刀的眼神炙热而赤诚,好似在看她的情人。她又看看少年,少年那双秀气的瑞凤眼里也映照出她的模样。 两人如今实在挨得太近了,手都握着刀柄和刀鞘,虽然两只手并没有触碰到一起,但宁熙仍旧能清楚地感受到,从少年手上传出的热气。 少年垂眸看刀,淡然道:“是雁翎刀。” 他说着,两只手同时松开,于是刀身便不受宁熙控制地收回刀鞘。 “锃——”又是一声刀鸣。 宁熙一脸呆滞,她看着少年,似乎还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少年解释道:“刀盘处嵌有磁石。” 原来如此!宁熙豁然开朗,难怪她拔不出来呢!真是把厉害的好刀! 她兴奋地冲少年说:“有了这把刀,是不是就可以走南闯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少年却不似她那般振奋,只是冷冷道:“姑娘,你现在就算拿着这把刀,也还是要把玉还我的。” 宁熙被这话说得脸红,连忙将玉从怀里取出归还,“喏,玉还你,还有,我叫宁熙,不叫姑娘。你不是说要帮我嘛,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怎么帮?莫不是骗人的?” 说完这些话,女孩脸涨得通红。 接过玉,少年看着她,认真道:“我不骗人。” 这时一只小巧玲珑的玄鸟停在窗台边,少年指着玄鸟道:“你若有危险,玄鸟会通知我,然后我救你。当然,救你只有一次,第二次就不关我事了。” 少年说得毫无感情,好像只是在履行一件任务。 宁熙撇撇嘴,“你账算得真清。” 少年却说:“我账要是算得不清,就不会允诺帮你。” 怀中的刀被少年取走,宁熙也随即站起来,她挺了挺背说,“既然账要算清,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 少年静默着,似乎不太想说。 他不说,宁熙就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两只手不安分地催促着,说呀说呀,快说呀。 少年这才说道:“仇野。” 宁熙:“哪个野?” 仇野:“荒野。” 自荒野而生,也将葬身荒野。那里荒芜一片,唯有杂草从生。 宁熙想了想,“也是旷野的野,山花烂漫遍野的野。” 见仇野不说话,她接着道:“听说城郊山坡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总是美得如人间仙境。我只在哥哥的诗里听过,还没亲自去看过呢。我不能随意出府的……”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小时候她是个小话痨,每每说太多话时,母亲就会训斥她,身为大家闺秀,怎可如此聒噪? 跟春桃说话时,春桃也只会翻来覆去说,女郎不要怎么怎么样,夫人会怪罪的。 是以,她就不说话了,只在心里跟自己说话。现在倒是把心里的话都发泄了一通。 宁熙又问:“你去看过那里的桃花吗?” “没有。”仇野淡然说道,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便微微颔首道:“告辞。” 他又要走了! 宁熙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腰上的雁翎刀。 虽然他账算得很清楚,但总归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你看啊,我成天待在府里,能有什么性命之忧呢?只不过是郁郁寡欢罢了。你带我出府去玩,就不用再救我性命了,你看怎样?” “不行。” “为什么?” “我没承诺过要带你出去。” “我的意思是交换,你带我出去后,就不用再救我性命了。” 仇野想了想,答道:“不行。” 宁熙有些着急了,“为什么呀!” “我承诺过你有危险时会救你一命,既然说过,我就不能不做。” 宁熙:“……”一根筋。 她泄气地松手,“那你走吧,等我性命垂危的时候再见你最后一面。” 少女蔫巴地垂着头,很沮丧的样子。 手中的玉佩似乎还留有少女特有的馨香,仇野看着少女,本来是要走的,现在却停在这里。 他扭头朝窗外眺望,站在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镇国公府的屋檐,和府外闹市的一角。虽然他并不知那外面有什么乐趣,但眼前这个少女却貌似很向往。 “你当真想出去?” “千真万确!”宁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蹭的从里点燃的火种,她看着少年,期待更多的回应。 “我看过你跳舞。”仇野忽然说。 “那,我跳舞给你看,你带我出府玩儿,以此交换,你看如何?” 鬼使神差地,仇野点了点头。 宁熙欣喜若狂,但因为良好的教养又不好太过张扬地手舞足蹈。只好倒了杯茶递给仇野关切地问,“说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多喝点茶!” 仇野明显对她的热情不太适应,推脱道:“不用。” 宁熙倒是没有坚持送茶,而是将茶一饮而尽,称赞道:“这位少侠果然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好人,我实在渴得要命。” 怕他临时反悔,宁熙紧跟着问,“时间呢?我们哪天出去?白日里有人看着,你没办法带我出去,只能晚上。” 仇野:“白日我也没时间。”昼伏夜出的杀手白日需要休息。 宁熙眨眨眼:“正好,那今晚怎么样?” “今晚不行。” 今晚仇野还有个大单。有时他也不明白江湖的恩恩怨怨怎么那么多。幸好多年来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一把刀,足矣置身事外。 “明晚?”宁熙问。 “也不行。” “我等不了太久的,再过一阵子,我就不在这儿了。” 仇野在心里默算着最近要做的单子和空余时间,“不会太久,三日后。” “一言为定?” “嗯。” -- 日上三竿的时候,仇野终于得空休息,他刚闭上眼,想起答应那少女的事,忽然睁开眼懊悔地扶额。 他当时怎么就同意了…… 第5章 蝶舞 (“我穿这身给你跳舞,好看么?”) 还剩最后一单,为了节省时间,仇野决定把白天睡觉的时间利用起来,否则今晚就不能按时赶过去了。他有个原则,只要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正午是太阳最毒辣,但现在正值初春,即使是正午的太阳,也是和煦的。 他已经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因此皮肤比街上的每个人都要白上许多。他本就是生活在黑暗里,见不得光的杀手。 第6节 他想,如果江湖上不再有那么多的你杀我我杀你,或许他这把刀就再也没用武之地了。但这显然不可能,是以,他这把刀注定会沾满鲜血。 近十年来,死在他刀下的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的人。睚眦阁的教条便是“拿钱办事,善恶不论,无愧神明”。恩怨情仇都是别人的事,他们是刀,是局外人。 街边有个简陋但干净的小面铺,专卖打卤面,并附带一些卤味和酒。 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摆在仇野面前。 卤汁是勾芡卤,用料很丰富,有五花肉、香菇、木耳、鸡蛋、冬笋,用料炒制后加水煮开勾芡,煮滚煮稠,洒蛋液熄火。黑铁大勺舀一勺卤汁浇在劲道的手擀面上,瞬间鲜香四溢。 仇野用筷子将卤汁拌开,小口吃着。因为以前挨过饿,所以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慢慢咀嚼着。若是饿得太久再狼吞虎咽吃东西,会腹痛。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因为这样腹痛过很多次。 他吃着打卤面忽然想起宁熙,那是个娇小姐,应该不会吃这些东西。 买家若要在睚眦阁雇佣杀手,价格并不低,白银百两算是小单,白银千两也算不上大单。银钱杀手本人跟睚眦阁五五分。 睚眦阁的其他弟兄花钱如流水,有时在赌坊里一掷千金,又或者在青楼里花重金卖下美人一夜春宵,然后便又穷得叮当响了。 近十年来仇野也有不少白银入账,只不过都存在阁主那里没取出来用。除了买酒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阁主是这么对他说的——你的照身帖是伪造的,钱存在钱庄容易被发现。况且钱庄风险极大,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但睚眦阁会永远屹立不倒。你想什么时候取钱,取多少钱,都可以。 仇野觉得阁主说得有道理,便安心地在那里存了近十年的钱,如今累计下来,大概能买下七八座庄园了吧。 因为挨过饿,所以仇野也很珍惜粮食,碗里的打卤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他准备动身去执行任务了,却见一个白衣男人摇着折扇悠哉地坐在他面前。 “二哥,”他偏头睨着对面之人,“你有事?” 睚眦阁的二护法云不归虽也做杀手的活计却常常身着白衣。 云不归摇着扇子笑道:“小七最近是很忙?怎么白天还要出工?” “嗯,忙。” “哦原来忙啊……”云不归手上的扇子扇得更快了,看不出年纪的脸上笑容更甚,“那你现在是要去杀谁?” 仇野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签递过去。 云不归喝着茶,将纸签接过来一看,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咳咳咳——”他连忙将纸签递回去。 仇野不解,“有什么问题么?” “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云不归否认得差点嘴瓢,他绝不会承认,刚才仇野给他看的纸签,其实是老大的纸签。 老大推给他,他又推给老三。估计老三看到这单也不想做,然后老三推给老四,老四推给小五,小五又推给小六,最后小六推给小七。小七……小七没得人推了! 这单虽然钱多但风险大,一不留神小命就没了,是以没人愿意接这活儿。不过仔细想想,小七或许是最适合去做的人,毕竟他动起刀子来,从没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那二哥还有事么?” 仇野的话把云不归从思绪中拉回来,云不归无辜地摇摇头,“没事,嘿嘿,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暗地里却把准备推给仇野的纸签藏进衣袖里。他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让一个忙得都要白天出工的孩子再接单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这么从头到尾依次推去,难怪小七总是要比他们六个忙。 仇野却冷着脸回应:“没事你找我做什么?” 云不归哼哼两声,“没事就不能找啦,看看星星看月亮,找小姑娘谈谈风花雪月嘛。” 乾坤朗朗,哪儿来的星星月亮,哪儿来的风花雪月? “无聊。”仇野说罢转身离去。 “哎,”云不归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一个人如果仅是为了杀人而活着,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六岁入阁,七岁起便被要求杀第一个人,那把雁翎刀已经连续挥动十年了。 -- 夜渐深,现在有星星也有月亮,风吹花树,垂落一地花瓣,而少女一袭白衣,胜冬雪千万。 宁熙提起朱红长裙转了个圈,“我穿这身给你跳舞,好看么?” 少女头上戴着两只金蝴蝶,她一转圈,金蝴蝶就好像活过来似的,安静地停在她发间。 仇野从窗台轻盈跃下,带起一阵风,风吹起他的发带。 他看着少女身上的锦缎华服,和那张巧笑倩兮的笑靥,忽的就把视线挪开了。 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刀柄上,那里有凸起的花纹和三颗绿松石,他用修剪得很规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似乎只要把这凹凸不平的花纹抠平,他的心便能同样平静下来。 “你跳吧,”他清清冷冷地说,“跳完跟我说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哦。”宁熙有些失望地应道。 她开始提起裙摆跳舞了。 因为脚踝处绑着绳子,所以她不能跳步子很大的舞。宁熙心里可惜,她其实很喜欢力道足、舞步大的舞种,但母亲和田嬷嬷都说,那种舞跳起来不小心会露出皮肤,闺秀跳着很不端庄。 光跳舞,没有伴奏怎么能行?宁熙启唇轻轻吟唱着,歌声婉转,犹如树枝上的黄鹂鸟。 她偷偷地瞧着倚靠在窗边的少年,玄衣劲装,乌发高束,窄腰长腿,背总是挺得很直。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让少年的面容都显得梦幻了。 宁熙心想,若他是个读书人,不好好把碎发束上去,定是要挨夫子骂的,只因披头散发乃是不守礼数。 可他偏是个江湖人,人在江湖,哪会在乎那么多礼节呢?自然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打整头发,随随便便拿黑色发带一绑,便潇洒地不再管了。 宁熙一边跳舞一边偷偷瞧着他,少年手按腰刀,眸子却垂着。 不是说好我为你跳舞,你带我出府么?现在我跳了,你怎么不看看呢? 宁熙赌气地噘起小嘴,少年的眸子却突然看了过来,她像是只受惊的兔子,赶紧垂眸。 脚踝上绑着绳子不仅不好走路,而且还不好跳舞,方才舞步一错乱,她整个人差点又摔下去。 哼,宁熙恨恨地想,总有一天,她要拿剪刀,跟这精致却束缚人的五彩绳一刀两断。 “跳完了。”少女气息微喘,不知是跳舞太累还是别的原因,白皙的面颊染上一层绯红。 “嗯,”仇野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你想去哪儿,说罢。” 宁熙却不着急说自己要去哪儿,而是怪声怪气地自言自语,“原来还有人看完我跳舞,都不说声好的啊。枉我苦练多年,一舞闻名上京城。看来日后还得多加练习,这名号才不会被旁人取代了!” 仇野的手才从刀柄上放下,听到这话,又重新按在刀柄上了。那修剪规整的指甲,几乎要把刀盘上的绿松石抠掉。 “跳得很好。”他说。 说的不单是好,而是很好。 宁熙看少年垂着眸子,倒也没不依不饶,便清清嗓子,端着嗓音矜持道:“谢少侠夸奖。” “我……”仇野本想说自己不是侠,但又不想暴露身份,最后还是紧紧闭上嘴巴,刀柄上的手也握得更紧。 “嗯?”宁熙半挑眉毛偏头看他。 “没什么,走吧。” “那我们怎么走呢?”一想到夜市闹象,宁熙心跳得更快。 “我背你,待会儿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即使因为太高害怕,也不要出声。” “嗯嗯!”宁熙捂住嘴巴点头如捣蒜。 要想不被发现,定是不能出声的,这点道理她懂。 第6章 出府 (“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宁熙伏在仇野背上,像是乘坐着孙悟空的筋斗云,忽上忽下。一座座屋脊,满枝花树朝她扑面而来,又朝她身后飞驰离去。只有天边的那轮圆月永远贴心地跟随着他们。 柔风变得迅疾,从耳畔呼啸而过,宁熙心跳得很快,她怕自己掉下去,又怕看不见这美丽的夜色。是以,她睁着双眼,双手环住仇野的脖子,环得更紧了。 她感受到身下人身体一僵。 “放松,”仇野说,“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怎、怎么放?”宁熙颤声问。 方才刚从窗户上跳下去的时候宁熙有失重的感觉,她害怕极了。虽然这般害怕,她还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明白,想要做一件事,总是得付出代价的。 “你的手,搭在我肩上就行。”仇野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哦……好。” 这句话莫名有力量,宁熙将整个身体放轻松,松开紧紧环住少年脖子的手,轻轻搭在少年肩上。 耳畔迅风变得柔和了,宁熙轻松地,稳稳地伏在仇野背上,不再害怕。 她扭头看看天边月色,月明星稀,又将视线移回,她发现,少年的耳根,微微泛着醉人的红。 宁熙心里默默地想,她今晚的做法,实在是太不守礼教了。不过那又怎样呢?她讨厌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东西,所以不守也是应该的。 -- 天色一黑,上京城的灯便全亮了,所有商店都开始活跃起来。 上京城是个很大的城市,夜市一开,十里长街,灯火阑珊,可能有一万人接踵而行。小孩儿手里拿着糖葫芦,情人手里拿着纸风车和香囊,只要是灯火所及之处,总摆着大大小小的摊位。 宅院城然富贵,皇宫诚然辉煌,但这人间烟火气,那里都是没有的。 两人稳稳落地,仇野感觉身上像是卸下一团棉花。初春的季节,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春衫,被一团棉花盖着,总是燥热的。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清汗,对宁熙说,“随便看看吧。” 他虽常在外奔波,但实在没看出这外面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因为平常这种时候,他都在搞暗杀。 但宁熙却显得格外兴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这边笼子里的八哥学着人话说着“祝您好”,那边胡髭大汉胸口的大石被一锤砸烂。卖货郎又推着他五颜六色的车子过来了,车上杂七杂八,什么东西都有,他不担心自己该卖些啥,只担心客人在他车前拿不定主意该买些啥! 宁熙感觉心口扑扑地跳动着,她闻到一阵香料炙肉的香气,迈着小步子嗒嗒嗒地跑过去。 “小姑娘,想要些什么?”烤羊肉的烟熏得男人满头大汗,一边说话一边拿汗巾擦脖子。 仇野护在宁熙身后,一路沉默不语。 第7节 那臭男人脖子上的汗巾都黄了,这国公府的娇小姐肯定会嫌弃烤羊肉串脏,她肯定在外玩几圈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这里闹哄哄的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仇野看着月色掐着点,盘算着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等终于把这娇小姐送回去后,他才好找个能看月亮的屋顶坐下,一个人,孤独地喝酒。 孤独才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本不该这么热闹。 然而,这位国公府的娇小姐不但没嫌烤羊肉串脏,而且还似乎馋得快要流口水。 宁熙两眼放光,她哪里在国公府见过这种好东西啊!田嬷嬷让她不要吃味大的东西,说是沾在衣服上不好闻,是以,她的饮食,清汤寡水。 出来前她做过准备,至少钱袋儿是带在身上的。她每月都会领到月钱,可不出府,能有什么地方消费呢? 宁熙从精美的刺绣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你看这够吗?” 卖羊肉串的大汉伸长短粗的脖子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够够够!当然够啊!姑娘您是要请客人吗?我这就快马加鞭给您全部烤上!” 发财了发财了!大汉也对着宁熙两眼放光,于是这两个热情似火的人分别用自己的光芒深深地照亮着对方。 只有仇野站在二人旁边冷得像是根冰柱子。 国公府的娇小姐没出来过,自然连物价都是不清楚的。一锭银子所买下的羊肉串,她就算撑破肚皮也吃不完。 不能浪费。 于是,仇野冷漠地将宁熙手上的那锭银子拿走,问道:“你吃几串?” 宁熙想了想,比出两根手指。 “两百串?!”羊肉串大汉的嘴角失控似的上扬到太阳穴。 宁熙摇摇头,“两串。” “哦,才两串啊……”大汉的嘴角瞬间下跌到肚脐眼。 仇野心领神会,取出六枚铜钱放在宁熙手心,“给他吧。” 宁熙依旧两眼放光,但羊肉串大汉眼里的光却在那一刻被人无情地掐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大汉幽怨的小眼睛恨恨地瞪着仇野,圆脸上的每一寸肉都气得发抖。 仇野轻飘飘地看大汉一眼,那大汉便像是见了鬼似的埋着头烤肉了,额头上的汗珠相比之前也更加密集。 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身上总是带着杀气,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出鞘的利剑一样,只需看一眼,旁人就会缴械投降。 宁熙没看出来方才那场暗斗,依旧乐呵呵地等待着她的烤羊肉。 仇野把银子塞回宁熙手里,提醒道:“收好,人多眼杂,财不外露。” 宁熙自是不懂什么叫做财不外露,还以为仇野是在跟她客气呢。人家带她出来玩,她总得给点报酬,一锭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又拿出一锭银子,连同原本的那锭银子一起交给仇野,郑重道:“少侠,多谢了!” 仇野:“……” 他只好把两锭银子又送回去,并且警告道:“你要是再把银子拿出来,就好好在你那闺阁里待着吧。” 这下宁熙知道仇野不是在客气了,乖乖地把两锭银子收好。 她扯了扯仇野的衣袖,小声问:“我惹你生气了么?” 仇野摇摇头。 宁熙又说:“要是真生气了可以说出来的。” 她身边的人总是不说真话,比如府里的小丫鬟,她都看出来那些女孩儿很累了,让女孩休息,女孩却说不累,她坚持让女孩休息,女孩愁眉苦脸说,这是老爷交代下来的,是我的职责,不能累的。 还有田嬷嬷,她顶水碗顶得实在快受不了了,她跟田嬷嬷说,嬷嬷,我的手在发抖,快坚持不住了,田嬷嬷却板着脸说,不,你的手没抖,你能坚持。 所以,她也不知道仇野到底生没生气。 “没有,真的没有。”仇野说完补充一句,“我不说谎。” “呼,”宁熙终于松口气,“那太好了。” 仇野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修剪得十分规整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刀柄上的花纹。薄唇紧闭成一条线,剑眉也微微蹙着,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娇小姐,为什么,要,关心他…… 终于安静了,对面的羊肉串大汉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很鄙视地翻了个白眼。肉肉的嘴唇嘟囔着学他们说话。 “我惹你生气了么……没有……真的没有……呸,什么狗屁玩意儿,两锭银子说给就给,当过家家呢,还推来推去的,不要给我啊!看着真他娘的烦!” 羊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水,等大汉翘着兰花指撒上最后一撮辣椒粉,羊肉串就烤好了。 “喂,烤好了。”因为到嘴的鸭子不翼而飞的缘故,大汉脸色臭得像老爷爷六十年没洗的脚。 可他又实在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是以,仇野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他便如川剧变脸般,笑得像是年画娃娃了。 “嘿嘿,您的羊肉串烤好啦,嘿嘿。” 宁熙也笑道:“嘿嘿,谢谢阿叔。” 仇野冷漠地抱手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嘿嘿对笑。气氛烘托到这里,好像他不笑都不行。是以,他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不发出声音地冷笑着。 宁熙小小的人举着两根大大的肉串,一串留给自己,一串递给少年,“给!” 烤羊肉串的小摊旁支着几张桌椅,宁熙和仇野坐一桌。 烤炙均匀的羊肉串肉粒又大又结实,上面均匀地撒了调料,咸香麻辣,宁熙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虽然在国公府也会吃羊肉,但都是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瓷盘里的,哪里会这么豪迈地串在签子上吃呀!母亲和田嬷嬷看了肯定会说闺秀这样吃东西不雅观。 哼,反正现在她身边只有仇野,她才不要做闺秀呢,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江湖人应该不在意这些的吧……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在记忆里了,宁熙依旧吃得很斯文,两只眼睛幸福得弯成月牙,不似在府中吃饭时那样战战兢兢,随时注意礼仪。 仇野依旧保持着警惕,他随时都会保持警惕,即使睡觉的时候都只会闭上一只眼睛睡。 他感受到了杀气。 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能散发杀气,自然也能感受来自别人的杀气。这杀气就在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 第7章 杀气 (人怎么能变成刀呢?) 那股杀气越来越近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仇野不想在这个国公府娇小姐面前杀人。 “能跑么?”仇野问宁熙。 “跑?”宁熙取出手绢擦着油乎乎的嘴。 “是的,我们要跑一段距离。” “要跑得很快么?” “嗯。” 宁熙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还是点点头,“能跑,能跑快!” 她终于下定决心,弯腰掀起裙摆,开始解绑在脚上的绳子。绳结绑得很紧,解开需要点时间。 仇野并没有催促,只是心里好奇她脚上为什么要绑根绳子。 那股杀气很可能是冲着宁熙来的,因为她刚才在杂乱的人群中露财了。一个团伙要打劫一个小姑娘,是轻而易举的事。 仇野慢条斯理地将羊肉串竹签折断,然后朝藏在黑暗中的人射过去。很快,一声声惨叫从黑暗的小巷中发出,然后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中。 这时,宁熙终于将解开的绳子绑在腰上。 “走。”仇野捉着宁熙手腕沉声道。 两人在人群中跑起来。 这是自绑绳子以来,宁熙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大步奔跑。 风带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气从脸颊划过,耳畔是街上行人或大或小的交谈声。一个个背影朝她迎面而来,又飞快地被她抛到身后。从始至终,站在她前面的,只有拉着她奔跑的少年。 不知跑了多远距离,仇野停下来,宁熙差点栽进他怀里,连忙在站稳脚跟后,捏着衣袖往后退几步。 跑这么远,少年没累,她却累了,微微喘着气。 看着少年,宁熙莫名地便笑了,她张开嘴放肆地哈哈大笑,也不管自己究竟露出了几颗牙齿。她从来没这样放肆地笑过,笑得眼睛眯起,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你笑什么?”仇野不解。 “开心。”宁熙轻轻拭去眼角笑出的泪,又瞧着自己的手腕,“总之就是特别开心。” 仇野松开抓住少女手腕的手,又去摸刀柄了。 等确定要停下后宁熙问道:“为什么刚才要跑呀?” 仇野说:“因为刚才有人想抢你银子。” “为什么要抢我银子?” “因为你的银子露出来了。” 宁熙惊讶道:“银子露出来就会被抢吗?” “他们觉得抢得过,就会来抢。” “所以这就是财不外露的原因?” “嗯。”仇野抱起手,“不仅会抢银子,可能还会伤害你的性命。” 江湖,是很危险的。 宁熙喃喃自语,“我以后有财一定不能外露。” 仇野望了眼天边月色,已经快二更天了,便问道:“回去了么?” 虽然大煜没有宵禁,夜市直到三更才停止,才到五更,早市又开张了,但总归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宁熙还没玩够呢,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路边杂耍,不似想回家的样子。仇野却像是非得要送她回去了。 宁熙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可头还没开始点,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人。 那人长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粗布单衫,手里一只酒葫芦。他一看到仇野便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对着仇野嘻嘻笑。看上去不太正常的样子。 第8节 “劳模小七,今儿个怎么还有空逛夜市啊!” 仇野没理他,只是看着宁熙等她回应。 于是,在宁熙正准备点头的时候,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吹了个口哨自言自语道:“原来认识啊,小七开窍了?” 这下,宁熙不知道这个头是该点还是不该点了。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问两撇小胡子,“请问你是谁呀?” “我?”两撇小胡子用酒葫芦嘴对准自己的鼻子,笑嘻嘻道:“我叫季棠,是你男人的三哥哥。” 宁熙仿佛觉得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变安静了,连忙解释道:“我跟他不是那种,那种……” “哪种啊?”季棠还是笑嘻嘻的。 这时仇野的刀却已经半出鞘了。 季棠被刀光晃着了眼睛,只好无奈地耸耸肩,“方才是玩笑话,姑娘莫要见怪。” 仇野没理季棠,继续问宁熙,“回去了么?” 季棠此刻插嘴道:“回去什么呀,他就是想早点把你打发走,然后一个人孤独地喝酒,我还不知道他,要不信你问他,反正他不会说谎。” 宁熙半信半疑地看仇野。 仇野不说话。 季棠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吧,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呗。” 他朝宁熙走近一步,“他这人比我的酒葫芦还闷呢,多没意思,跟我玩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茶馆,里面评书杂剧应有尽有,去看看不?” 宁熙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对新奇玩意儿的向往,她看着仇野,好像在问,能不能去。 季棠则笑着拍她肩,“哎呀,你管他去不去呢,我轻功也不错的,告诉我住址,等你玩儿尽兴了,我也能把你送回去,你说不是?” 他说着便笑嘻嘻地推着宁熙肩膀走。 仇野这时从下而上打飞季棠按宁熙肩膀的手,冷声道:“她有腿,能自己走。” 季棠摸着自己通红的手腕,嘿嘿一笑,“这不是怕你没腿不跟上来嘛。”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背过身朝二人挥挥手,“跟我来罢。” 宁熙抬头望向仇野,仇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手按在刀柄上。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可以再玩一会儿了?宁熙欣喜万分,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许多。这次出门,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当然要尽量争取玩得更久。 季棠走在前面,宁熙和仇野跟在季棠身后并排走着。 “以后离他远点。”仇野忽然说。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三哥哥么?”宁熙好奇道。 “他常年流转烟花柳巷,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哦。”宁熙在心里默念着烟花柳巷这四个字,她虽然不太懂这里具体指哪里,但也能明白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宁熙接着问:“那他带的地方我们还去么?” 仇野:“你要是对茶馆感兴趣的话,去了也无妨。反正,他现在也只敢带你去真茶馆。” -- 大煜朝夜市繁华,即使已经二更天了,茶馆里坐着喝茶听评书的人依旧不少。 这些分布在深巷里的茶馆与勾栏瓦舍大小赌坊其实大同小异,都是江湖中三教九流汇集之处。 三人共坐一张方桌三面,桌上摆着卤花生、炒瓜子、盐煮毛豆等小食。那台上立一说书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一袭青衫,十分儒雅的模样。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他心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诸位可听说江湖上有一位杀人无算的刺客名为操刀鬼?” “听说过!”台下立即有人高呼,“那号称天下第一枪的金枪门门主,金枪王就死在他手里!” “是啊!”又有人高呼,“这金枪王乃侠义之士,死在那刺客手里,实在可惜。” 周围人热情高涨,“除了金枪王,死在操刀鬼手里的侠义之士数不甚数,若操刀鬼存活在江湖一日,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宁!” 宁熙将一颗盐煮毛豆剥了放进嘴里,“操刀鬼是谁,当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恶?” 仇野剥着卤花生不说话。 季棠却像是憋不住笑似的,“操刀鬼不可恶,雇佣操刀鬼去杀人的才可恶。” 宁熙疑惑,“可操刀鬼不也杀人了吗?” 季棠现在是彻底憋不住了,捶着桌子哈哈大笑,“江湖上的事向来乱七八糟,我问你,要是张三拿刀去杀了人,是张三的错,还是刀的错?” 宁熙不假思索地说:“是张三。” “这就对咯,刺客就是张三手里刀,刀哪儿来的错。” “可是……”宁熙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人怎么能变成刀呢?” 季棠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桌子被他捶得砰砰响,“人不仅能变成刀,还能变成猪,变成狗呢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啊,小七?” 仇野不语,只是手里的卤花生碎成了渣子。 宁熙则在思考着人和刀的问题。 既然人能变成刀,那人能不能变成鸟儿呢?或许她本来就是鸟儿,现在这只鸟儿被关在笼子里了,今夜只是短暂地飞出来,今夜过后,依旧只能被关在笼子里。 许是听到这边动静太大,一个相貌清丽衣着简朴的女人慢慢走了过来。 女人已不再年轻,眼角生出淡淡的细纹,可每一根细纹长在她脸上都显得格外动人。这是岁月为她留下的,知性的痕迹。 “你们可不能因为我是个瞎子,就在我店里砸东西啊。”女人笑着坐在了四方桌空缺的那一边。 仇野站起来躬身致歉,宁熙也紧跟着站起来,“对不起。” 季棠依旧四肢八叉地坐在原处,嬉皮笑脸地朝女人卖乖,“好心的孙十娘,这回就饶了我罢!要怪就怪你男人刚才说的笑话太好笑了!” 孙十娘淡淡地笑道,“方才是说笑,我虽眼盲,但耳朵却很灵敏,是砸东西还是拍桌子,我是能听出来的。” 她说着“看”向宁熙,“我是听到有姑娘的声音,才特地来看看。这小店基本上没有姑娘会来。” 宁熙四处看看,这店里好像除了孙十娘,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个点,姑娘们都在家待着呢。”宁熙小声说,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好像自己做了件错事般。 孙十娘道:“要我说,姑娘们就该多出去走走,要不是我眼瞎,早就走了。” 宁熙问:“往哪儿去?” 孙十娘笑道:“天地广袤,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可惜我是个瞎子。” 她说着看向台上青衫男子,在青衫男子的注视下展颜一笑,“幸亏店里还有个能讲故事的人,天南海北的故事都说与我听,于是千里之外的良辰美景,通通都汇集在我这小小的茶馆里了。” 只听那台上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令在场喧哗的人瞬间安静。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操刀鬼的存在才让江湖不得安宁,是江湖本身就不得安宁。操刀鬼的刀术使得出神入化,我接下来要说的另一位,用的也是刀。” 第8章 大侠 (“我就觉得你是个侠客呀。”) 江湖上有一无法无天的大盗,这大盗不仅盗窃宝物,还盗窃美人。若是女美人,则采其花瓣,若是男美人,则将其去势。 是以,江湖人称,折花仙。 有大盗自然就有大侠,孔雀山庄的欧阳大侠欧阳虹一生都与江湖邪恶势力做抗争,为江湖和平做出伟大贡献。 欧阳虹与折花仙恰是死对头,只因这世上除了欧阳大侠谁都奈何不了折花仙。只要有欧阳大侠在的地方,折花仙就绝不敢造次。 小青峰一战后,欧阳虹身中九九八十一刀不倒,而折花仙宣告失败,自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欧阳大侠一战成名,成为江湖众少女朝思暮想的英雄。 青衫说书人如数珍宝地将欧阳大侠的英雄事迹娓娓道来,惹得台下听众热火朝天地连连叫好。 惊堂木又是一拍,青衫说书人愁眉苦脸道:“那一战已过去二十年,最近江湖上又有折花仙复出的消息。” 宁熙听得入迷,闻言,立马紧张得拍案而起,“哎呀,那可怎么办!” “这位姑娘问得好!虽然二十年已过,但我们欧阳大侠宝刀未老,对付那折花仙定是绰绰有余!”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季棠用小拇指指甲抠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自言自语,“江湖上的名人就跟那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这个欧阳虹倒是有名过一段时间,不过他不是十年前就过气了吗?现在怎么又开始冒头了。” 宁熙看着仇野腰上的雁翎刀两眼放光,“仇野,你是不是也跟欧阳大侠一样,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呀!” 快听听,有些人带她吃两根羊肉串,看几盏花灯,来茶馆里喝几杯茶,就连少侠也不喊了。 仇野眉心一凝,立即否认道:“不是。” 宁熙接着问:“那你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就觉得你是个侠客呀。” 仇野不说话了,长睫微微颤抖着。 他不是侠客,甚至跟“侠”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他只是黑暗里的影子,见不得光的刺客,一把不能有感情的刀而已。他不会行侠仗义,只会杀人,像把刀一样,不停地杀人。 他是如此脏污,深陷泥潭,越陷越深。 “仇野……”宁熙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季棠难得安静,他双手捂嘴,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双微凸的眼珠在两人身上左右流转着。很显然,他憋笑憋得实在辛苦。 噗嗤—— 很显然,他憋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大笑。 宁熙看得奇怪,悄悄问仇野,“你的三哥哥,一直都这样么?” 仇野:“不是。” 宁熙惊讶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替他请个大夫?” 仇野:“不用,他平常更疯癫。” 宁熙:“哦……原来今天还算是正常啊。” 第9节 两人之间又变得安静了,宁熙觉得自己该找些话来说。 她瞧着仇野,噘着嘴咕哝道:“你现在是不是又想送我回去了?” “嗯。” “那这次回去后,你还会再带我出来么?” 仇野手按在刀柄上,慢慢地抠着上面凸起的花纹。他轻轻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像是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还没等宁熙欢呼雀跃,仇野提醒道:“不过得半月后了。” 他不明白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临万物复苏,连带着江湖上的仇恨都在疯狂滋长,最近收到的纸签有厚厚一叠。 “半个月而已,我等你来!”宁熙说。 反正她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嫁人呢,到时候入了宫就更出不去了。所以现在趁着还有机会出去,等多久她都是愿意的。 茶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说书人讲完故事,竟然有人拉起了琵琶,这琵琶的调子也越听越熟悉,宁熙想,既然她已经把脚上的绳子解下来了,不如就跳一支舞吧。 “仇野,你看好了,我接下来要跳的这支舞,叫幽云十八拍。”她特别强调道,“出来前我为你跳了一支舞,现在,我也要为自己跳一支了。” 这支舞,宣告着她这次外出的落幕。 宁熙开始跳舞了,她提起裙摆走到人群中间,用西域的步子转着一个又一个圈。裙摆绽开,如盛开的鲜花,少女被鲜花簇拥着,皎洁如天上明月。 幽云十八拍讲究力道,要下腰,要抬腿,这些幅度大的舞蹈动作会露出藏在衣物下的肌肤,是以,即使闺秀要习舞也不会选这种。 从小到大,宁熙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你要懂事,要听话,要学讨巧的舞姿,要展现出自己的端庄和风度,这样便能有个好名声,才能嫁一个好夫婿。这话说得好像嫁一个好夫婿就是她的人生目标似的。 后来,父亲也的确为她挑了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夫婿”——当今太子。这是多少闺秀梦寐以求的夫婿啊,来日荣登凤位,便能为整个家族争光。 可是,宁熙不喜欢。 她才刚及笄,为什么就要着急嫁人?况且,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更遑论喜不喜欢。与其说成亲,不如说联姻。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她飞不出笼子,只能在这里跳一支离经叛道的舞。 琵琶拉弦的节奏越来越快,危险也靠得越来越近,只是此刻站在人群中央跳舞的少女和围观的人并不知晓。 季棠似是喝醉了,躺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哼着小曲,仇野却挺直腰背,如刀尖般锋芒毕露,警惕地注意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这间小茶馆里人多眼杂,加上夜色已深,实在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有两个帮派似乎因为一些恩怨要在这里拔刀相向了。看似和平热闹的小茶馆里实则危机四伏。 仇野抓一把桌上的花生朝人群中央的少女走去。刚迈出一步,脚腕却被一只有劲的手抓住,看力道,功夫不浅。 “松手。”仇野垂眸,冷眼瞧着季棠。 季棠果真松了,他懒洋洋地从地上坐起,将尖锐的声音压低,“小七,别跟我说你是认真的。” “与你无关。” “违反睚眦阁规矩,你不怕挨鞭子?” “与你无关。” 闻言,季棠忽然开始大笑,也不再压低声音,“小七,你说得太对了,与我无关!快去吧,快去快去!” 他挥手催促着,幸灾乐祸地往地上一躺,“好惨的阁主哦,又一把刀要生锈咯!” -- 桌椅都被推到墙角,茶馆中央的人群载歌载舞。茶馆的门窗不知何时全被关了起来,载歌载舞的人却浑然不觉。 仇野拨开一层层人群,走到茶馆中央,来到少女跟前。 宁熙见少年来,眉眼弯弯,便暂时停下来冲他笑道:“你可知幽云十八拍的典故?” 仇野轻轻摇头,他的眉眼淡漠清冽,如远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宁熙又开始跳舞了,她展颜一笑道:“在前前前前朝,南楚与吴越明争暗斗。有一晚,南楚王宴请吴越使臣,准备栽赃使臣过失杀人,趁机挑起战争。” 仇野跟随着宁熙的步子移动,同时注意着四周杀气的浮动。一只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此刻宁熙的舞步正好要下腰,仇野拖住宁熙的腰身,使之下腰下得更低。在宁熙躲过那只飞刀的同时,仇野徒手将飞刀捉住,并往黑暗中射回。 很快,黑暗中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茶馆狭小,人声又嘈杂,琵琶声越弹越急,大珠小珠似是要将那玉盘砸烂,很快就将那声惨叫盖过去。 少女腰肢柔软,轻松下腰,却感觉到扶住她腰身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局促。她被少年拖着,快速起身,全然未发现方才的惊险。 琵琶声将息未息,如诗云,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看着少年俊秀的侧颜,宁熙继续讲未说完的典故,“对此吴越使臣却并不知晓,还心心念念着能与南楚谈和。南楚宫中有一舞女是那使臣的旧友,幽云十八拍便是使臣作曲,舞女编舞。这舞不仅舞姿优美,还能传递消息。” 忽的,琵琶声骤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宁熙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便整个人斜斜栽倒。背上有只手扶着,在这只手的控制下,她整个人几乎凌空翻了个筋斗,不由惊呼。 少女凌空之时,四面飞刀自下方射来,仇野扯出张桌布将飞刀全部包裹,朝黑暗中扔去。紧接着,他从腰封中取出方才塞入的几颗花生,分别朝飞刀射来的方向射回,四声惨叫齐发,而后骤然止息。 宁熙稳稳落在地上,心跳不止,待看到仇野平静的神色时,却又忽的笑了。 她接着说,“是以,舞女知晓南楚王要杀使臣,心急如焚,便在宴会中跳了这支舞,告诉使臣赶快离开。使臣得知消息,连夜逃亡,却看到舞女的尸体高悬城楼之上。使臣是个文弱的书生,他怀里揣着匕首,再次求见南楚王,说是有吴越机密呈上。” 仇野侧目看到少女红扑扑的脸蛋,便顺着她的话问:“结局如何?” 宁熙可惜道:“只可惜,刺杀并没成功,反倒给能让南楚挑起战争的理由。使臣也因此被南楚将军当场斩首示众。” 季棠坐在三十步外的木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搓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子,悠哉道:“不愧是小七啊,一次性得罪两个帮派。” 琵琶声更急,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持刀壮汉,壮汉凌空而起,双手持重刀,就要朝中央似是在共舞的少男少女砍去。 仇野反应迅疾,他一手蒙住宁熙双目,一手托起少女腰肢。恰好此刻宁熙的舞步本就是要抬腿,宁熙被仇野举起,这一脚就正好踢到那壮汉手肘的“曲池穴”上。 壮汉浑身一麻,连手中刀都拿不稳,那重刀便从壮汉手中掉落,朝仇野砸来。 仇野松开拖住少女腰肢的手,不偏不倚接住那把凌空掉落的重刀。他握住刀柄,刀身往那壮汉身上一拍,壮汉便朝外飞出六丈远,生生砸开窗户,飞出茶馆外。紧跟着壮汉飞出窗外的,还有那把重刀。 琵琶声全部止息,藏在黑暗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唯见从窗外透入的月光清冷如刀锋。 遮在宁熙眼前的手已经移开,她看着周围人群千奇百怪的表情,疑惑地问仇野,“我刚才是不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仇野摊开手耸耸肩,“可能是某个倒霉鬼的手肘吧。” 闻言,宁熙惊道:“我是踢到你了么?对不起。” 仇野看着少女,抿了抿唇,憋不住笑似的。可他终究还是没笑,清清冷冷地说,“反正我不疼,你不用说对不起。” 望着仇野微微上扬的嘴角,宁熙心里不由好奇他真正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呢?”仇野接着问,“幽云十八拍的典故。” 宁熙笑笑,“后来,舞女和使臣化作比翼鸟。据说比翼鸟从哪里飞过,哪里就不会有恩怨和厮杀。” “这样也好。”仇野顿了顿,看向宁熙,“现在送你回家。” 窗外月色更冷,乍暖还寒的夜,风更萧索。 纵然万分不舍,宁熙也只能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幽云十八拍的典故是我瞎编的,历史上没这个典故。 引用的诗句出自琵琶行 第9章 挨打 (她想变成鸟儿飞出去) 晚睡早起是件很痛苦的事。 自公鸡第一声打鸣起,宁熙便在春桃的疯狂摇晃下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女郎,女郎,快醒醒啊!该去给夫人老夫人请安啦!晚了夫人不仅要怪罪你,还要怪罪奴婢的!” 此声音响亮如洪钟,宁熙想不醒都很难。 她总归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现在腰酸背痛,头痛欲裂。 谁知这时,春桃突然问:“女郎,你是不是出去过?” 闻言,宁熙骤然惊醒,“没有的事,别、别胡说。” “你肯定出去过!”春桃看上去都快要哭了,嘴里不停咕哝,“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夫人知道,我肯定会被赶出去的。” 宁熙依旧坚持,“我没有出去。” “女郎你一点都不会说谎。”春桃将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取下来,递给宁熙,“喏,你看这是什么。” 宁熙揉一揉眼睛,仔细一看,那洁白如雪的缎衣上,竟然有一块小小的油点子。 “这,这肯定是吃饭不小心弄上去的。” 春桃嘴角一耷拉,笃定地说,“府内饮食清淡,且都用瓷盘装着,女郎若是在府内,怎会弄上油点子?况且,我闻过了,这肯定是晏清坊朱雀大街从南往北数第六个小吃摊的羊肉串!” 宁熙简直不敢相信春桃竟然对那羊肉串摊子的位置这样熟悉,连忙捂着嘴摇头。 不管不管,死不承认。 春桃急得团团转,她把衣裳丢到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肯定要赶紧洗,洗干净,不然我死定了。还有什么痕迹,要处理得干净些……” 见状,宁熙这才放下捂嘴的手承认道,“放心吧,除了那件衣裳,其他没有可疑的地方,我很小心的。” 春桃两眼一黑,“要是有人看见女郎了怎么办?女郎,你的名声就毁啦!” 宁熙撇撇嘴,“看见就看见呗,名声毁就毁,我就是泼妇荡|妇,以后谁娶我谁后院不宁。” 春桃五官挤在一堆,痛苦地捂住她的嘴,“女郎,慎言,你连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只是从上回骂街的婆子那里学来的,这不是什么好词。” 虽然知道女郎只是一时气闷,但女郎终究是大家闺秀。这四个字时刻都在告诫她要谨言慎行。要是再说这种话,她可怜的贴身婢女,就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被捂着嘴,宁熙只好瓮声瓮气地说,“好吧,不说了,下次出去我会记得戴帷帽。” 春桃:“还、还有下次?” 宁熙连忙摇头,“不不不,没有下次了,别告诉母亲,特别是不要告诉田嬷嬷。” 春桃在心里叹气,为了自己的美好未来,她定是会守口如瓶,可哪天若是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思索之际,她瞥见宁熙脚上的五彩绳不见了。 “女郎,绳子呢?” 第10节 “绳子……我解开了,放心,没丢。” 这下春桃生无可恋地长长叹息,“女郎,绳子的结只有田嬷嬷会打,她肯定会知道你私自解绳了。” 她说着抬头望天,“这下不光是我,就连女郎你,也死定了……”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轻。 宁熙比较乐观,“别担心啊,我会帮你说话的,你又没做错什么。待会儿记得去厨房帮我装些糕点,女诫抄起来实在太费体力。” 此事的结果丝毫不出人意料,宁熙又挨了顿教尺。上回打的是左手,这回打的是右手。上回的伤还没好全,这回又添了新伤。 宁家嫡小姐向来以端庄懂事识大体闻名上京城各世家贵族,若是在及笄后还挨了两次手板子这件事传出去,一定会惊掉众世家的下巴。 这回情节尤其严重,是以,除了要挨十下手板子外,宁熙还要抄三十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吃饭。 当宁熙被关在书房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提笔吭哧吭哧抄书时,都要感叹一遍,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连糕点都没得吃。 她越抄越觉得委屈,之前要是没出去见过世间繁华,她或许能忍受一辈子呆在闺阁小楼,可现在她已经出去见过夜市的花灯,卖货郎货车上学舌的八哥,听过惊堂木拍案的声响……她还想见得更多,听得更多,怎么能忍受闺阁里的小小天地呢? 夜,已深。 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打开,宁熙闻声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提灯笼的人,竟是宁婉。 “阿姊。”宁婉小声唤她,依旧是那样温婉端庄。 “你怎么来啦!”宁熙蹭的一下坐起,朝宁婉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宁婉比她小一岁,尚未及笄,若是让母亲发现宁婉擅自来看她,怕是罚得更厉害。 “阿娘已经歇息了,”宁婉说着提裙子进来,小心关上门,“这么多遍书,你手上又有伤,一个人哪儿抄得完。” 宁熙瞧着妹妹,倒觉得这个妹妹才更像是个姐姐。妹妹比她更懂事,更听话,像是只温顺的兔子,是以,也更得母亲喜爱。 她感动地吸吸鼻子,“小婉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莫要再说那些肉麻的话了。”宁婉难为情地抿抿唇,再没说话,紧接着取出笔墨开始模仿着宁熙的笔迹一遍遍抄书。 她是矜持的闺秀,哪怕对阿姊也是如此。 初春的深夜里没有蝉鸣,格外安静,显得显得翻书声就大了。昏黄的烛火被被翻书的风吹得微微摇曳,书房内的光便忽明忽暗。 宁熙抄得烦闷,一不小心抄错个字,那么这页就得全部重抄。她把那页揉成团,朝宁婉扔过去。 纸团轻轻砸在宁婉肩上,落地时发出脆脆的声响。见宁婉回头,宁熙连忙问:“你想不想出去?” 宁婉神情疑惑,“到哪里去?” “自是到府外去。” “出去做什么?” “出去……就是出去啊,出去了再说嘛。” 宁婉轻轻摇头,“那不合礼数,况且阿姊已经及笄定亲,是更不能出去的。” 宁熙撇撇嘴,“那《春江花月夜》的诗里写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说这诗写得美,可你连府都没出过,没见过江,更没见过海。哦不对,上京城里没有江,也没有海,你得出城去,往东走才能看见海,往南走才能看见江。” “阿姊!”宁婉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想生气可又因为礼数不敢生气,倒像是快哭了的样子,“你也只敢在我这里胡言乱语,有本事就到阿娘跟前说去。” “我小时候说过好多次呢,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挨手板子,不记得啦?” 宁婉当然记得,因为有了阿姊这个前车之鉴,她一直都十分乖巧。 “阿姊小时候敢是没受过罚,现在定是不敢了。” “哎,那倒也是。”宁熙可怜巴巴地吹着手心,膏药涂在红痕上凉丝丝的。 宁婉抿嘴微微一笑,“还是快抄罢,把抄的东西记在心里,日后不犯错,阿娘定也是舍不得罚你的。” 她瞧着阿姊,心里纳闷,阿姊之前好歹会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那些道理阿姊都懂,装定是能装得出神入化,可是最近阿姊为何却连装都不装了呢? 一片乌云遮住月光,屋内便又昏暗三分。 宁熙抄得昏昏欲睡,这时外面传出钥匙碰撞的脆响,木门嘎吱一声打开。她寻声望去,竟是哥哥宁世尧的婢女。 那婢女小声说,“公子让奴婢来取一份大女郎的手稿,他说,大女郎手疼抄不快,他模仿大女郎的字迹可以帮忙多抄几份。” 宁熙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她才刚抄完一份,连忙整理好郑重地交到那小婢女手里,“代我向哥哥道谢。” 后半夜宁熙异常清醒,抄书的速度也变得快起来。她想,若是日后从这府里出去,像那位少年侠客一般浪迹天涯,一定会想念哥哥和小婉。 等下次再见到仇野,一定要请教他轻功该怎么练习,才能像只鸟儿般飞出去。她现在越来越想走了。 -- 乌云被风吹开,露出霜白月色。 夜已深,可冷如梅还未入睡。她坐在圈椅上,嫩白纤细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捏着鼻梁。 她的丈夫宁敬修去了妾室的房,所以,今夜空荡荡的房里只有她和一直待在身边的侍女。 慕念安站在一旁静静候着,虽然冷夫人早就让她先去歇下,但她还是静静地站在冷夫人身旁。她了解冷如梅,这个冰冷的女人实则表里不一。 夫人,只是有些执念罢了。 门没关,除了风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小婢女偷偷摸摸地跑进来,微微喘着气对冷如梅说:“夫人,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公子和二女郎都去帮大女郎抄书了。” 闻言,冷如梅松开捏鼻梁的手,坐直身子,“知晓了,此事莫要声张,退下吧……等等,回来,去告诉春桃,她不用再跪了。” 矮个子婢女应声,朝冷如梅伏了伏,躬身退下。 房里又没声音了。 冷如梅喃喃道:“三个人抄书总比一个人抄书来得快,希望蔻儿这次能长点记性,快出阁的年月,定不能出差错……” “夫人。”慕念安唤她。 “何事?” 慕念安张了张口却不说了。 “没什么,夫人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在私底下,冷如梅不许慕念安自称奴婢。 “是跟蔻儿有关的么?”没等慕念安离去,冷如梅便将她叫住。 “……是。” “说,我不会责怪你。” 慕念安思索半晌,决然开口道:“其实,念安以为,那三个孩子中,蔻儿最像年轻时的夫人。夫人可还记得,你的手在年轻时也曾挽过剑花,降过烈马……” 第10章 七杀 (刀是不能擅自行动的) 凤祥酒楼是睚眦阁的老窝之一,一二三楼卖酒菜,四楼卖皮肉,顶楼住着睚眦阁的七位杀手,地下则办着大额赌场,最低一百两起注。 一连几天都是阴天,没有太阳,今天太阳一冒头,凤祥酒楼的后院里就全是出来晒太阳的人了。 自那夜分开后,季棠再见到仇野时,仇野的唇色已经变得和他的脸一样苍白。 季棠躺在一个女人怀里,用嘴接着女人喂来的桑葚。桑葚汁将他的嘴唇和女人的手指都染成紫色。 “老花,你看看,我早跟你说过小七挨鞭子了吧,还不信。” 这个被季棠称作老花的女人名叫花无叶,七杀手中排第五。不需要绿叶衬托的鲜花通常很美丽,花无叶无疑是个美丽的女人。 鲜花通常很香,花无叶也满头刨花油的香气。她已经不算年轻,但也绝对不老,没人猜得出她的年纪。 “是嘛,小七,你说说看,是因为什么挨的鞭子?” 花无叶的声音像猫一样懒散娇软,是以,任谁听了都会酥掉一半骨头。等那些人骨头酥完后,花无叶就会丢掉温柔的面具,再发狠地笑着将匕首刺进他们的胸膛。 仇野并不吃这招,季棠却很吃。 季棠笑嘻嘻地说,“这就是老花你消息不灵通了,咱们小七冲冠一怒为红颜,得罪了两个帮派呢。” 花无叶温暖的手抚摸过季棠的下巴,忽得一用力,季棠怪叫一声,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弹起来。 他用力将自己的下巴往回扳,终于在听到一声骨头的响动后对花无叶骂道:“老娘们儿,要死啊!” 花无叶无所谓地笑笑,“谁让你插嘴了?” 本就挨了鞭子,将积压的单子全做完后仇野的嘴唇已看不见一丝血色。尽管后背全是鞭痕,稍微一动就会往外冒血,但仇野的背仍旧挺得很直,整个人锋利得就像他腰间的那把雁翎刀。 他很累,他需要休息。 是以,他没看花无叶,也没看季棠,更没看院儿里其他还没出声的三个人,径直朝屋里走去。 挨鞭子是因为掺和了其他帮派的事,阁主亲自动手挥鞭。 阁主说:“小七,你是睚眦阁的刀,刀就该做刀的事,没有人拿起你,就不该去闯祸。福星镖局的镖师没有雇佣你,小竹山的山匪也没有雇佣你,他们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可你却把他们都打得落花流水!” 刀是不能擅自行动的。 仇野默默地挨着鞭子,一声不吭,不反驳,也不喊疼,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可是他们耽误我看人跳舞了,若他们在茶馆里打起来,那支舞就跳不完。 他一共挨过两次鞭子,这是第二次。挨第一次鞭子时他只有十一岁,那次是因为他当街杀了一名即将上任的京官。 没有人雇佣他去杀那名京官,是他自己要杀的。尽管挨了鞭子,又被吊在树上三天,他还是觉得自己杀得对。那名京官就是该死。 那天天色雾蒙蒙的,仇野藏在树立等新上任京官的马车。京官的马车过去了,那辆马车后远远地跟着另一辆马车。 马车的轿帘被掀开,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便露了出来。 女孩发现了藏在树里的他,他只好跳上屋檐,去追那京官的马车。 女孩依旧看着他,那眼里露出的神色,似是……羡慕。 你到底在羡慕些什么呢?宁熙。 最后一鞭终于落到后背,仇野拭去额上冷汗,穿衣离去。 阁主却叫住他,“你可记得你的承诺和誓言?” 阁主说完后微微一笑,他总是在说完一句话后露出微笑,在开始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又立刻把微笑收回。睚眦阁的阁主仇漫天就是这样一个人。 “记得。”仇野说。 第11节 “是什么呢?说出来。”仇漫天的笑容停在脸上。 “睚眦阁是我的师娘,阁主是我的师父。”仇野说话的时候脑海里响起阁主的声音。 ——“从今日起,睚眦阁是你的师娘,我是你的师父。” “我会做睚眦阁的刀,为睚眦阁效力,报答师父的恩情。” ——“我不需要你特别做什么事来报恩,只希望你能留在睚眦阁,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你以前没有家,没有姓名,没有记忆,但从今往后,你会有睡觉吃饭的家,还会有个好听的名字。你要知道,这世上有比又冷又硬的馒头更好吃的东西。” 那时他三天没过一点东西,因此那个馒头也变得格外美味。仇野不会忘记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正如他不会忘记曾许下过的承诺。他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仇漫天拍拍仇野的肩缓缓道,“曾经也有人发誓说不会背叛我,可他最后还是背叛了,他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那段时间我既伤心又难过,好像整个人都废掉了……” “阁主,我是会信守承诺的人。”仇野打断道,“还有,不要再说那个我已经能倒背如流的故事了。” “小七,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仇漫天说完,又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 云不归也和仇漫天一样喜欢笑,只不过他不是在每句话说完后再笑,而是永远在微笑。 他永远是一副闲适随和的样子,不管好酒烂酒,有酒他就会将就着喝一口。山珍海味他能享受,粗茶淡饭也吃得下。 云不归笑起来很随意,因为每次笑都是发自内心,所以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既自然又令人舒服。现在他正在笑,看着仇野,无奈地笑。 “小七,接着。” 他朝仇野扔去一个药瓶,高声道:“这药贵,你省着点用。” 仇野接住药瓶,又朝云不归扔回去,“多谢二哥好意,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云不归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又不会挨鞭子,哪儿用得着这个。” 他说着又把药瓶抛过去,只是这回,药瓶落在了季棠的手里。 季棠笑嘻嘻道:“既然小七不收,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只能笑纳了。” 云不归挑挑眉,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花无叶像只猫似的走到季棠身旁去摸他的下巴,“这骨头刚归位可别笑得太猖狂,小心下巴又掉了。” 季棠收住笑,打开她的手,“不过一瓶药,我去卖了给咱俩换酒喝,成不?” 花无叶懒得理他,看向仇野,“方才那癞皮狗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开窍了?” “哪儿是开窍了,是得失心疯了。”季棠冷笑着,“我看他是对那小姑娘动了真心。” “没有。”仇野说。 季棠还是冷笑着,“最好没有。” 做刺客的人,什么都不能有。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家人,不能有喜欢,甚至不能有生命。 一旦有了这其中任何一样东西,你就会不够冷静,就会有顾忌,你手里的刀就不再锋利。手里的刀不快,你在江湖中就没有道理。 虽然季棠跟花无叶看上去亲近,实际他们心里比谁都冷漠,他们只不过是互相“解闷”的工具而已。 睚眦阁有睚眦阁的规矩,你若是要发泄,外面的男人女人随便玩,你若是敢动情,男人女人都不允许,甚至连外面的一条狗,都不允许! “小七,你可不要变成第二个大哥。”花无叶好心提醒道,“大哥对一个妓子动了真情,现在刀也拿不动了,人也杀不了了,阁主天天鞭挞他,他也无动于衷,真是好可怜一男人。” “不会。”仇野说。 春天已经来了,今日又有太阳,太阳照在身上热乎乎的,可是仇野还是冷得像是数九寒冰。他眉眼清冷,在说话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这下季棠相信仇野没动真心了。他觉得仇野真是个奇怪的人,大晚上把姑娘约出来竟然不睡觉,反而去夜市看那没意思的花灯。 见仇野又要走,季棠接着提醒,“不要变成第二个大哥,也不要变成第二个燕青青。” 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仇野便轻盈地跃起,顺着酒楼,从最底层往上腾飞,几乎是眨眼一瞬,他就到达顶层,打开窗户,进去休息了。 “好轻功,受伤了还飞那么快。”季棠抬眼向上望,阳光将他眼睛刺得飙出泪水。 常年在游走在黑暗中的刺客受不住这般强烈的阳光,所以只抬头看了几眼,季棠便揉着眼睛低头休缓。 眼睛被太阳刺得疼,季棠抹去被阳光刺出的泪水去看花无叶,想跟她讨论用卖药钱买的酒该怎么分,可谁知,一个巴掌重重地在他脸上扇出一声脆响。 “贱人。”花无叶说。 “老娘们儿,你这是做什么?”季棠摸着脸冲花无叶笑。 总有些人很奇怪,被人打了不仅不生气,还要摸着被打的脸笑。 花无叶却是生气了,“我跟小六子一人一剑,能把你捅成马蜂窝。” 小六子就是燕青青,七杀手中排第六。 睚眦阁里的杀手都是孤儿,只有燕青青有阿娘,可惜,燕青青的阿娘是个活死人,每天都需要在价格高昂的药水里泡三个时辰才能继续当一个活死人。是以,燕青青一边杀人赚钱,一边用药水吊着阿娘的性命。 她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杀手,她有顾忌,正因为有顾忌所以在跟人厮杀时不会像仇野一样拼命,她怕自己死后,阿娘没有人照顾。 所以燕青青的剑不快,能杀的人也不多。 但阁主还是收留了她,给她活儿干,让她能赚钱。因为那个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虽然是燕青青的顾忌,但也是她的动力。 只要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永远醒不过来,只要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永远需要高昂的药水续命,那么燕青青就永远会用她瘦弱的胳膊挥动匕首,帮睚眦阁杀人。 仇漫天是个生意人,他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燕青青武功不高,却有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即使她已经不再是个少女,一双眼也秋波流转,惹人生怜。正因这双娇弱的迷人眼,即使知道她有错,人们见了也会忍不住原谅。 是以,她只要用这双眼将男人骗上床,十有八|九就能得手。 季棠看不起燕青青,也嫉妒着燕青青。 看不起是因为燕青青武功低下,嫉妒是因为她的阿娘还有活着。即使她的阿娘是个活死人,她也是个有娘的孩子。 现在,燕青青正把她的阿娘扶坐在轮椅上推出来晒太阳,活死人也需要晒太阳。 见季棠和花无叶怒目相视,燕青青心里着急,手指扯一扯花无叶的衣袖,“花姐,算了吧,我没事的。” 这番语气再配上那双眼睛,实在是我见犹怜。不过落在季棠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压根就不吃这套。 得,这白莲花勾完男人还要来勾女人。季棠轻蔑地从鼻子里朝她嗤气,接着吊儿郎当地看向花无叶,“老花,你要这么护着她,就让她请你喝酒好了。” 花无叶爽快道:“好!我还不稀罕你的酒。”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季棠哼唧唧地小声叹气,“看来这睚眦阁真正能被称为刀的,只有小七一个人啊。” 他们这些人都会嫉妒,有贪欲,会愤怒,只有小七,清冷淡漠,无情无欲。 把季棠打发走,花无叶瞧着瑟缩在一旁的燕青青,“你愧疚些什么,干嘛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燕青青支支吾吾地,声音也变得极小,“我只是不想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她看上去像是要哭了,她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没别的意思,可三哥总是误解她。 花无叶冷笑,“他不愉快就自己受着,关我什么事。小六子,我渴了,请我喝酒。” 燕青青微微一笑,连忙应下,“我屋里有坛陈年花雕。” 大家都走了,云不归也不知何时像朵云一般被风吹走,院儿里只剩下黄铁衣一个人。 他在七杀手中排第四,有一身健硕的肌肉,因为经常脱掉上衣在阳光下练刀,所以肌肤被太阳烤炙成蜜色。 现在,院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光着上半身练习刀法。 与另外六个杀手不同,黄铁衣是个很普通的杀手,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功夫,普通的头脑,普通的性格,年纪不小也不老,随便拿一样拎出来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七杀手的排名不是根据武功高低排,而是根据进睚眦阁的先后顺序排。 他不似大哥那般稳重,也不似二哥那般闲云野鹤;他比不上三哥疯癫,也比不上五妹狠辣。他不像六妹有个需要赚钱治疗的病人,也不像小七那么冷心冷情。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普通的杀手杀着普通的人拿着普通的工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他在杀人的时候还把自己当成个人,所以睡觉的时候总是不好受。 他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甚至幻想着手里的刀能变成一把锄头。这样,他就可以拿着这把锄头去种地,然后再娶个跟他一样普通的媳妇儿。 只是,这不可能。 从杀手拿起刀杀人的那一刻起,就再无回头路可走。 你只能拔刀,挥刀,收刀,直到你死。 可黄铁衣还心存希望,他开始存钱了。希望自己能存下一笔钱,然后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过平静的日子。 如果小七对三哥口中的那个小姑娘动了真情的话,他也会劝小七这么做。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可笑,小七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动心呢?他时常怀疑小七是没有心的。 无心无情跟心狠手辣不同,心狠手辣至少会憎恨,只要会恨,就一定会爱,但无心无情只有冷漠。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下章见面 第11章 指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惊蛰过后,春雷乍动,雨水增多。 一连下了十日的雨,天空仿佛破开一个大洞。 仇野不喜欢下雨,雨水太多会让屋顶的瓦片长出苔藓,夜间踩在上面容易打滑。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皮肤上,会让他出刀的动作变得迟缓。 只有待在屋里的人会喜欢下雨,因为雨水不会淋湿他们的衣裳。 仇野只期盼着雨水赶快停,这样他才能按照约定将宁熙带出去。那总是待在屋里的娇小姐若是在外淋了雨,应该也不会在嘴里吟唱诸如“天街小雨润如酥”的诗句了。 现在雨停了,一轮圆月从山下升起,堵住了那个破开的大洞。 仇野坐在屋顶上,静静地望着那栋阁楼里还亮着小灯的屋子,踌躇着该什么时候进去。 风将他的发带与发丝吹拂得缠绕在一起,仇野打开装着烧刀子里酒囊饮一口酒,他眯眼瞧着月亮,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很少许下承诺,是以,只要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少年凌空跃起,轻盈地翻过几座屋顶,再跳入那扇熟悉的镂空雕花木窗。 刚从窗户翻进去,便见一少女立于窗前。少女一袭鹅黄轻罗衫显得身姿玲珑有致,她头顶戴着帷帽,轻轻撩开白色面纱便露出一张娇憨的容颜。 直鼻梁,樱桃嘴,大眼睛,她雀跃地笑着,一双眼简直比星星还亮。 “仇野,你来啦!”少女说着,像是早早地就等在这里。 第12节 “嗯。”仇野轻声应着,将目光移向一边。 热烈的气氛霎时间被这一声清冷的“嗯”给弄得平淡了。 半月未见,两人对彼此似是都有些陌生。宁熙抬手继续撩着面纱,细细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似是比半月前瘦了些,唇色也比之前苍白,只有那双眉眼,依旧清冽冷漠得如高山积雪。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少年手按住腰刀,忽然抬眼。 宁熙被少年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住。 “我……我在看你头发上的桃花!”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纳闷,我方才看你的时候,你明明都未曾抬眼看过我,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难道江湖中的高手,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到了能在头顶上长眼睛的地步了吗? 仇野抬手往发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宁熙提醒道:“是在右边。” 她取来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铜镜里立刻出现一张戴花少年的俊俏容颜。 三月,上京城的桃花已经盛开了。少年一路踩着屋顶上的瓦片过来,桃花被风吹得高高地,自然就落在他的头发上。 仇野对着镜子取下桃花,桃花小小的,粉嫩的五片花瓣似乎轻轻一捏就要碎了。 他看看桃花,再看看少女,若有所思道:“一朵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了,桃树种类繁多,碧桃蟠桃油桃山桃……有的花瓣多,颜色深,有的花瓣少,颜色浅。你头上这朵就是五片花瓣浅粉色的。诗里还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怎么会不好看?” 宁熙像倒豆子似的背了一大串,实际上桃花的种类她只见过府里种的。她好读诗书,可书读了太多又不能行万里路,让她觉得遗憾至极。 她又接着说,“我哥哥说上京城郊的山桃极美,每到这个季节他总会与同窗去哪里踏青饮酒作诗。他与我说了三年,可我却一次都没去看过,因为我出不了府。哼,他肯定是到我跟前炫耀来了。” “桃之夭夭,”少年看着手心的桃花,他又看看被面纱遮住,俏巧笑倩兮的少女,口中默念,“灼灼其华。” 少女气鼓鼓的,即使隔着面纱也能看到鼓起的脸蛋和噘起的嘴唇。幸亏隔着面纱,否则他就不会看了。 他是刀,一把刀除了杀人怎么会懂得该如何去欣赏一朵桃花呢? “你既然喜欢这个,那就送你好了。”仇野把手心里的桃花递给宁熙。 “额……哦……嗯,谢谢。”宁熙有些跟不上少年的脑回路了,但还是接过桃花轻声致谢。 莫非是觉得她一直盯着桃花看就是喜欢桃花?可她方才看的明明是…… “这个时令,城郊的山桃已经开了。只是现在夜色已深,看不清桃花的颜色。”宁熙把仇野带来的桃花夹进书页里,看着窗外圆月喃喃自语。 仇野思索半晌道,“城郊的桃林有家酒馆,那里的桃花米酿清甜不辣喉,走吧,请你喝酒。” “酒!”宁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还没喝过酒呢。” 白如葱削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少年别在腰间的雁翎刀,那刀盘上镶嵌着三颗绿松石,摸起来十分舒服。 宁熙试探性地问:“在江湖上走来走去是不是特别好玩?你是不是能看各地的美景,吃各地的美食,还能喝各地的美酒?” “不是。”仇野说。 他在江湖上走来走去,只是为了杀各地的人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宁熙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放弃,依旧笃定地喃喃自语道:“一直待在府里出不去和一直在外回不来我宁愿选择一直在外回不来。江河湖海,定是比闺阁自在。” “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行。”仇野说着已经背上宁熙轻盈一跃,随着他们的前进,身后高大巍峨的国公府变得越来越小。 宁熙伏在仇野背上,迎面的风吹开白色的面纱,她看见路边一棵低矮的桃树。这种桃树是会结果的,等时节一到,就会结满香甜的蜜桃。 “那桃花呢?”少女凑到少年耳边问,“你觉得桃花好不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后背的少女传来醉人的香气,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少年身后。 仇野迫不及待地想把背上的少女放下来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从城中到城郊的距离是这样漫长。一直这样背着,感觉施展轻功的脚步都会变得沉重。 明明之前扛着一个大男人的尸体横跨三座城池都不会累,现在为何会有呼吸急促的感觉呢? “你觉得桃花好不好?”怕少年没听清,宁熙又问了一遍。 顿了顿她又说,“你要是没听清,我就要大声再问一遍了!” “好。”仇野说。 得到答案,宁熙雀跃地又凑近了些,“哪里好?” “桃花,可以酿酒。” “唔,那你还真是个酒鬼。” 是的,酒鬼。仇野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可现在酒鬼没喝酒,却有些醉了。 -- 上京城的桃树,漫山遍野。 朦胧月色下,看不清桃花的颜色,却能闻到桃花的香气。 这个时间点除了赶路的行人和走江湖的浪子,很少有人会在城郊的小酒馆里喝酒。是以,小酒馆外只挂在一个灯光微暗的灯笼。风一吹,烛火便左右摇曳着。 桃花米酿很快端上桌,宁熙给自己斟上一杯。米酿呈粉白色,有些浑浊,但闻着有一股特有的香甜气息。 米酒入喉顺滑回甘,酒香四溢,也不辣喉。春分前后,上京城昼夜温差大,昼热夜凉,这一杯米酒下去,宁熙觉得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 “好喝!”少女的面颊泛出一层薄薄的酡红,她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这时,仇野提醒道,“最多喝三杯。” “为什么?” “若是喝到第四杯,你就会开始说胡话了。” 宁熙双手捧着酒杯,若有所思,“我听慕姑姑说,有些会喝酒的人,光看别人喝酒的姿势就知道那个人的酒量如何。你是那种很会喝酒的人么?” “只是喝酒喝得早而已。” “喝酒喝得早……早是有多早?” “我七岁起就开始喝酒了。” “七岁!”宁熙差点被酒酿呛到,两杯酒下去,她现在的面颊更红。 “为什么年纪那么小就喝酒?”宁熙问。 “因为有六个人一起灌我喝。” “那六个人可真坏!”宁熙同情地看仇野一眼,“你肯定被他们灌醉了,所以现在才这么会喝酒。” “不,他们醉了,我没醉。” “诶?” 宁熙的同情转变成惊讶,她觉得方才的同情显得自己像个呆子。 只见仇野把酒壶高高提起,浑浊的米酿化作一条细长的白线,随着壶嘴落入杯中。浊白的米酿倒满一杯,刚好不会溢出。 “第三杯,”仇野将满杯米酒递给宁熙,“也是最后一杯。” 宁熙回味着口中甘甜,正准备接过仇野递来的第三杯酒,不曾想面前却出现一个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抢在她面前,竟要去夺那杯桃花米酿。 仇野反应极快,连着酒杯将米酿往上抛,整个人也向上翻身。只见他轻盈一跃,上一刻他还在宁熙对面,下一刻他就坐在了宁熙旁边,手里还稳稳端着那杯斟满米酿的酒杯。 白衣男子此刻坐到了宁熙对面,半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扇着。这男子生的俊美,一张脸始终微笑着,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实际年龄应该有三十好几。因为他虽然有一张年轻的脸,却有双阅历很深的眼睛。 只听白衣男子朝仇野打趣道:“想不到啊小七,你现在出来喝酒,竟然也会要人陪了。” 宁熙看看白衣男子,又看看仇野,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所以他们认识?既然认识,方才为何又是一番你争我斗? 万分吹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宁熙觉得自己需要喝口酒压压惊。 仇野手里还端着杯酒,这被酒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唇前,她微微低头便能喝到。 已经饮下两杯酒,宁熙头脑有些昏沉,是以,她当真低头去饮那杯米酿。 少女的下唇触碰到少年的拇指。 柔软,炙热。 仇野像是被火烧了似的,飞快将手收回。方才连打斗都没洒一滴酒的酒杯现在重重落到桌面上,倾洒一桌美酒。 酒香,米香,花香,霎时间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阵凉风吹来,非但没使宁熙酡红的面颊降温,反而使其变得更加滚烫。因为那阵凉风,将她吹得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0 10:38:47~2023-03-25 09:0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吓到我了 30瓶;我最爱的小时光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豆蔻 (是少年人本就容易认真么?) 宁熙慌乱地捡起一旁的帷帽重新戴在头上,白纱放下来,遮住她发红发烫的脸。等做完这一切,她又如同一个大家闺秀般端正做好,全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仇野按着刀柄,也不出声,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僵直地坐在原处。 卖酒的桃二娘是个性情中人,有什么便说什么,她拿着抹布便擦桌子嘴里边叨叨,“你们三个,到底是谁手不稳连杯酒都端不住?可惜了我辛辛苦苦酿的酒。” 桃二娘没说一句,宁熙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到后来,垂得连头上的帷帽都要掉下去了。 云不归在一旁静静地摇着扇子,他看着对面二人,脸上笑得玩味。反正,酒不是他洒的,这事儿从头到尾也跟他没关系。 “是我。”仇野从另一个酒壶中倒出一杯烧刀子,他双手举着酒杯,瞥了眼身旁的少女,随即看着桃二娘郑重道,“为表歉意,我自罚三杯。” 他真的喝下了三杯烧刀子。 就是不知道他这歉意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桃二娘拿抹布的手微微一僵,连忙笑道,“好孩子,你怎么如此认真?方才那不过是玩笑话。” 第13节 虽说嘴上道着歉,但少年眉目清冷,神情冷漠,全然没有其他江湖少年身上的那股浩然正气,看上去并不容易亲近。 若是换做其他酒客,她如此嗔怪,早就跟她闹作一团了。可这少年却疏离得很,一点玩笑都不愿与人开。 桃二娘这才明白,原来少年只是在委婉地让她闭嘴罢了。 不过桃二娘身子胖,度量也宽,是以,她赔着笑,又取来一壶酒,“这是送给你们的,慢用。” 只是心里不解,方才那句话究竟是哪里不对,竟是触到了那少年的逆鳞。莫非是少年人本就容易认真么?还是说她以前接触的酒客都太过下流圆滑,各种不堪入耳的胡话张口就来? 桃二娘带着笑意离开了,回头看去,只见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像是把出鞘的刀。 云不归从不吝啬于火上浇油,他望向仇野,“小七,刚才你的手亲了人家姑娘的嘴,不对着人家自罚三杯吗?” 他说完,依旧闲适地扇着扇子,但仇野现在只想把他的折扇夺过来撕烂。 “小七,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都担心你跟你的二哥动刀子。” 宁熙的脸烧着,这哪里是在取笑仇野,分明是在取笑她!而且,刚才哪有亲到,分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么?怎么还会在乎这个? 宁熙掀开面纱,露出一双瞪得很圆的杏眼。 “若要自罚三杯也是你自罚三杯,我们喝酒喝得好好的,若不是你突然闯入,那酒怎会洒?” 她说完又赌气似的合上面纱,面纱被微风吹拂,少女昳丽的容颜在面纱后若隐若现。 云不归听后爽朗地大笑起来,“姑娘说得对,在下确实该罚!” 他当即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烧刀子,“来,敬姑娘一杯。” 宁熙在面纱后挑了挑眉,依旧不依不挠道:“是三杯,一杯都不能少!” “三杯酒在下当然会喝。”云不归微微一笑,“方才见姑娘眼熟,定是一见如故,若能知道姑娘芳名,家住何处,便是此生无憾了。” 好一个“一见如故”,好一个“此生无憾”。仇野默默饮酒,握住酒杯的手却慢慢加重力道。 宁熙侧目看仇野,见仇野没什么反应,便沉住气问云不归,“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在下云不归,云深不知归处的云不归。” “我,我叫宁……”宁熙侧目看仇野,这下发现仇野也在看她,便扭过头说,“宁豆蔻。” “宁豆蔻?”云不归玩味着这三个字,笑道,“豆蔻是姑娘的小名吧。姑娘其实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大名宁熙,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对不对?”云不归瞧了眼几乎快要拔刀的仇野,连忙说,“别误会,我没有私下调查过姑娘,只是今晚恰巧看见小七背着姑娘从国公府出来了。” “你想做什么?”仇野冷冷地问。 宁熙在一旁瞧着仇野和这个所谓二哥的相处方式,心里猜测仇野在家里肯定受上头几个兄弟姐妹欺负了,不然仇野对那些所谓的哥哥怎么那样冷漠?那六个人还灌七岁小孩酒呢!真混蛋! 谁知这时云不归却看着宁熙说,“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跟姑娘熟悉熟悉,在下主要想打听一下姑娘的母亲,冷如梅。” “你认识我阿娘?” “嗯,我跟她是故人。” 阿娘怎会认识江湖中人……哦不,慕姑姑以前也在江湖中走过,那么这人跟阿娘又是什么关系?宁熙快速思索着,心里乱得很。 “你想打听些什么?” “没什么。”云不归摸了摸额头,“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经常笑。” 宁熙疑惑道:“你既是我阿娘故人,为何不直接去看她?你入府拜访我阿娘,自然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云不归却苦笑着说,“傻孩子,有些故人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宁熙抱手撅起嘴,“为什么要喊我孩子?这样会显得你像个老爷爷。” 云不归哈哈大笑,“我的确已经不年轻,你跟如梅真的很像,特别是生气时的那双眼睛。” 宁熙沉默半晌,缓缓道:“阿娘是国公府的夫人,全府上下都敬重着她,自是过得极好。” “那她经常笑么?” “阿娘不爱笑的。” “好,挺好。”云不归微笑着,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 “第二杯……第三杯……喝完了。” 云不归的酒喝完了,他的人也倒下了,咚的一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宁熙撩开面纱,瞪大震惊得发懵的双眼看向仇野,不可置信道:“他怎么就喝醉啦?!” “没醉,装的。”仇野手中的酒杯磕哒一声放回酒桌。 “那他为什么要装醉?” “可能是不想给酒钱吧。” “装醉就能不给酒钱?” “总不能让喝醉的人付钱,我三哥就经常这样骗吃骗喝。” “那就把他摇醒,让他给钱。”宁熙气鼓鼓道。 “把他摇醒了也没钱,他是个穷光蛋。”仇野冷冷道。 或者更准确来说,睚眦阁大多数杀手,都是穷光蛋,他们一拿到钱就会挥霍掉,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 宁熙点点头,气鼓鼓地抱起手,“那下次咱们就不跟他喝酒了。” 此时正在装醉的云不归表示自己很委屈,遇到了两个不懂情爱的白痴。还有季棠那只傻鸟,你能不能少在小四小五小七那里骗吃骗喝? 第13章 喜酒 (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宁熙跟仇野打了个赌,就赌对面那桌买醉的人在喝到第几杯会醉。仇野是会喝酒的人,他只要一看喝酒的姿势就知道那人的酒量如何。 仇野道:“若要赌这个,对你岂不是不公平?” 宁熙当然知道这不公平,她只是想在这儿多留会儿罢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这次分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可能再也不会有被带出来喝酒的机会。 “那我就不跟你赌这个,我猜谜,我猜这里的人喝到第几杯会醉。” “若是猜中了,你要如何?” “若是猜中了,”宁熙伸手去摸少年的腰刀,“你就把刀给我。” “为什么想要这把刀?” 宁熙抠着刀盘上的绿松石,“你总是用手去摸刀柄,想必这刀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绿松石将少女的手映衬得更加白皙。仇野又想去摸刀柄了,可是少女的手在那里,他只好将不安分的手握成拳头。 “若是没猜中呢?” “没猜中的话……我就请你喝酒,喝多少我都给钱。” 仇野沉默半晌:“宁熙,我不能再跟你喝酒了,这个赌注,我不能下。” 他第一次喊少女的名字,语气清冷,态度认真,不似在玩笑。 “为什么?”宁熙急得将面纱掀开,露出一双点漆似的杏眼,“你莫非是嫌我酒量小?” “不是。” “那是什么?” “宁熙,”仇野转过头看她,“我要走了。” “去哪儿?去做什么?还回来吗?回来后我们还能出去吗?” 宁熙每问一句便朝少年凑近一分。她没凑近一分,少年就往后躲一分。四目相对,少年垂眸,宁熙亦觉得自己失了礼数,连忙后退,坐直身子。面纱落下,遮住少女失落的容颜。 仇野将她的问题一一回答,“去蜀地,清除障碍,会回来,不能出去。” “清除障碍?那是做什么的?” “就是帮一些人解决恩怨,或者制造麻烦。我以此为生。” 简单来说,就是暗杀。 宁熙听得半知半解,但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不能出去”上。 “为什么就不能出去了呢?”她带着哭腔咕哝着,“那我以后,岂不是永远都没机会出去了……” 她觉得之前夜市的灯火都化作一场梦,那五颜六色的花灯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她也不是不讲理,仇野没承诺过要一直带她出去,所以,现在带她出去是情分,不带是本分。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难过的情绪罢了。 此刻,一旁装醉的云不归传出打呼的声音,他已睡得很沉。 宁熙吸吸鼻子,继续问:“多久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一年……若你一年后回来,都能赶上我的喜酒了。” “喜酒?”仇野瞳孔一震,整个上半身都显得僵硬。 “对呀,我要嫁人了。” 但仇野很快就调整过来,轻声道:“恭喜。” 宁熙咬着嘴唇,“可我要嫁的人以前从未见过,我听说他都快到而立之年,我嫁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可以雇佣我杀了他。 仇野闭上眼睛,这话同样也被关在心里。他没有说出口。 宁熙心里发酸,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仇野呢?她跟仇野可能只是朋友,哦不,可能都算不上朋友。她嫁不嫁人,要嫁给谁,跟仇野有什么关系? 阿爹阿娘都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可她就是不想嫁怎么办? 云不归打呼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好,我跟你赌。”仇野忽然睁开眸子,“若是猜中了,我就把刀送给你,若是没猜中,就请我喝你的喜酒。” 最后的“喜酒”二字,仇野咬得很重。 第14节 宁熙心里一咯噔,把眼泪憋回去,赌气道:“好!那喜酒定是上京城最好的美酒,你在别处都喝不到的美酒!” 一片薄雾遮住月光,显得月亮更加圆润。 宁熙看向对桌喝闷酒的人,问仇野,“你觉得那个人的酒量如何?” “酒量极好,而且是个酒鬼,不喝得不省人事绝不会停止。” “好,那我就赌他从现在起,喝到第一百杯才会醉倒。” 仇野摩挲着刀柄的铜纹,眸色暗淡下去。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一杯、两杯、三杯……”宁熙默默地数着。 星更稀,天边出现一抹曙色。 虽然几乎一夜未睡,宁熙现在却很精神。 “九十八杯、九十九杯……” 宁熙嘴角开始露出笑容,可仇野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煎熬。 “一百……一百……一……” 咚—— 宁熙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了。 那个人在喝完第九十九杯后,以一种很奇怪地姿势倒在了地上。他整张脸已醉得通红,强撑着爬到一条小溪旁,清澈的小溪里飘着几片粉红色的桃花花瓣。他将头伸到小溪旁开始呕吐起来,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 宁熙皱着眉头,捂住口鼻。 那个人还在吐,把飘着花瓣的清澈小溪污染得乱七八糟,然后一翻身,开始呼呼大睡。 桃二娘闻着味儿跑出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等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后,两只胖手痛苦地抱住头,将脸上的肉挤到一块。 “啊——你个杀千刀的!要吐滚远点吐啊!这是你姑奶奶酿酒的水!”她用魁梧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拎起那醉鬼,“快醒醒,看看你干的好事,给姑奶奶赔钱!赔钱!赔钱!” 宁熙手环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磕在膝盖上,闷闷不乐道:“我输了,得请你喝喜酒。” “嗯。”仇野站起身,微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仇野,”宁熙将脸埋进膝盖里,瓮声瓮气地问:“你以前也像那个人一样,一个人喝酒么?” “嗯。” “那你要是喝醉了怎么办?” “我没醉过。” “哦。”宁熙继续扯着话题,尽管天边已经显现出曙色,她还是不想回府。 她知道,这次回去后,下一次出府怕就是出阁了。 “你以前一个人喝酒不会闷么?” “不会。” “那你喜不喜欢我陪你喝酒?” 仇野摸着刀柄,没有说话。 他这双手沾满鲜血,拿刀的时候又快又准,又稳又狠,可现在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是一把刀,刀没有心。 “仇野,你听到我问的话了么?” “嗯。” “那你喜不喜欢我陪你喝酒?”宁熙又问了一遍。 仇野真想堵住宁熙的嘴,要她别问了。 可是仇野知道,若是他不回答,宁熙肯定还要再大声地问一遍。 他的话不多,可宁熙却总是喋喋不休,像因为在家里没人说话,所以都把话跟他说了。 “你能陪我喝酒,我很高兴。”他终于败下阵来,实话实说。 所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得到这个答案,宁熙独自思索着。 那想必,她请仇野喝喜酒,仇野也一定是很高兴的。阿娘很高兴,阿爹很高兴,哥哥小婉很高兴,太子很高兴,仇野也很高兴,只有她不高兴。 云不归以不变的姿势趴在桌上睡了很久,他现在觉得浑身酸痛。可又碍于面子不敢醒,少年人的事,他一个老大叔去瞎掺和些什么?是以,只好把呼噜声打得又大又响。 花会和树分离,人也会和人分离。 “宁熙,你该回去了。”仇野提醒道。 宁熙抬眼望向天边曙色,这才点点头。 “记得来喝喜酒。”临走时宁熙仍旧不忘提起这件事。 仇野刚迈开的脚步忽的一顿,“会记得的,告辞。” 然后,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曙色中。 宁熙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太阳出来了,春桃也推开门进来了,她讶异道:“女郎,你是整宿没睡么?” 宁熙摇摇头,“只是起得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气恼地跺了跺脚,“烂记性,居然忘记跟他请教轻功了!” 春桃:“轻……功?”那是什么东西?不管了,还是先把女郎打发去给夫人请安吧。 前去请安的路上,宁熙越想越觉得后悔,难不成真要请仇野喝喜酒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要嫁给太子,不要一辈子都待在深宫,看不到天地的边。 她只说过要请仇野喝喜酒,这喜酒又不一定非得是她跟太子的喜酒。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跟路边的一只狸花猫也能成亲,也能有喜酒。 是以,宁熙下定决心,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虽然她不会轻功,不能像只小鸟一样飞出去,但她好歹还有一双腿。阿娘既然给了她一双完好无缺的腿,就应该是用来走路的! 她要从上京城出发,一路南下,到江南去!江南的水岂非比上京更柔?江南的月岂非比上京更圆? 宁熙越想越激动,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了。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竟一时忘记自己腿上还绑着绳子。这条绳子不允许她走得太快,也不允许她步子迈得太大。 所以,绳子绊着她的腿,一不小心,又让她栽了下去。幸好春桃扶着,不然非得摔个狗啃泥。 田嬷嬷端庄地朝她迎面走来,“这绳子已经绑了大半个月,太子妃还学不会走路么?” 宁熙自认倒霉地垂下头,心里却不依不挠道:哼,我本来会走路,绑了这条绳子才变得不会走路的!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总会找机会逃出去,然后她就再也不会看见这张讨厌的脸。 作者有话说: 仇野: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心里想喝的喜酒,是我跟你的喜酒?(对手指) 第14章 证明 (我肯定不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清明。 宁熙没找到能逃出去的机会,是以坐在府院中的小亭子里唉声叹气。她很想念能跟仇野出去游玩的日子。若是再不出去,城郊的桃花肯定都谢了。 亭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亭内,宁婉抚琴,宁熙托腮,看着宁婉抚琴。 琴声悠扬,在雨滴拍叶的清脆声中沉浮。 “阿姊为何叹气?”宁婉依旧不紧不慢地弹琴。 “我叹气是因为清明时节,不能出去踏青。哥哥都出去了,我们却只能在府里。”宁熙伸出手指,轻轻在琴弦上一拨,绵长悠扬的琴声便被扰乱了。 宁婉只得坐直身子正视坐在她对面,看上去无所事事的阿姊,“我们本来就该待在府内,不能出去抛头露面的,否则会让国公府颜面尽失。” “出去一下就颜面尽失啦,咱们国公府的颜面不至于那么……不值钱吧?”宁熙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宁婉开始专注于练琴,因此坐在一旁手里没东西的宁熙就显得更加无聊。 宁熙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无聊,只能去骚扰宁婉。 宁婉实在受不了自己的琴弦被拨来拨去,一副想发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恼道:“阿姊今日怎么不在田嬷嬷那儿顶水碗?” 宁熙抿唇一笑,“这得多亏清明的雨,田嬷嬷染了风寒,暂时管不着我。” “所以你就恼我来了?”宁婉抚着琴弦说笑道,“等田嬷嬷回来见你这副模样,有你好受的。” 这倒是实话,宁熙只能叹气,她希望自己能赶在田嬷嬷风寒痊愈之前从府里逃出去,到江南去,估计还有机会见到江南雾蒙蒙的烟雨。 “小婉,你真的不想出去么?我们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比如南海啊,雪山啊,大漠啊……” 宁熙越说越激动,宁婉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到那些地方去做什么?那里又偏又远,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哼,你好像个不懂江河湖海的呆子。” “那你是,你是……”宁婉气得脸通红,“你是异想天开的小孩儿!” 宁熙撇撇嘴,“你才小孩儿呢,我及笄了,比你大,是你阿姊。” 就一岁也好意思说…… 大家闺秀切不可动怒,宁婉时刻这样要求着自己。是以她抚着琴又恢复平静的语气,“大漠里没有水,风沙又多,会渴死在那里的。” “那你想不想去江南,江南有水,水还很多。上京一入秋就干燥,干得人脸疼。” “不去。” “你只说不去,又没说不想。你前天还在抄写杜牧的江南春,你肯定想去。” 第15节 “不能去。”宁婉小声地争辩着,“我们是闺秀,闺秀就该好好待在府里,不然外面会说国公府的闲话,教不好女儿。” 不听不听,宁熙全不听,她受不了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就要出去。 “哼,只要我出得去,就永远都不回来,我才不要嫁给太子。” 她看向宁婉,委屈地噘着小嘴,“太子都有良娣了,我嫁过去就要跟另一个人分享丈夫。然后再过几年,我就只能独自在夜里等候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他无数个女人里选择我。” “阿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太子殿下呢?他是太子啊……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呀……而且阿姊是太子妃,也就是以后的皇后,定是不会受人苛责。”宁婉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宁熙还是堵着气,“我不在乎。”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也越来越清脆,亭内却安静了。 宁婉不再抚琴,看着亭外的雨,雨落进停外池塘,泛起圈圈涟漪。 池里有鱼,被困在池塘里游不出去,供人观赏。 宁婉指着那鱼道:“我们就跟那池鱼一样,池鱼就算游入江河湖海,周围都是天敌,它也会活不下去。” “可以的。”宁熙说,“就是可以,我肯定不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少女如此倔强,如此执着,这番模样倒显得比宁婉还要像个妹妹。 两句话说完,周围又只能听见雨声了。 这时游廊处传来噪杂的动静,宁熙唤来小丫鬟仔细一问才得知,原来是雨天路太滑,大公子宁世尧出门时不小心摔折了腿。 “哥哥他如今腿可还好?日后能站起来么?”宁熙关切问道。 小丫鬟说,“大女郎莫要担心,大公子一切都好,只是现在还不能走路,需要静养一月。” “哦,这样啊。”宁熙放下心来。 她打发小丫鬟离开,自己在亭子里转来转去,走来走去,像是在思考事情。 “哥哥摔折腿了……哥哥摔折腿了……”宁熙一边转一边小声咕哝。 宁婉听不清阿姊在叽叽咕咕自言自语些什么,只好重新静下心抚琴。 没等宁婉弹完一曲,便又被宁熙打断。 宁熙看上去心情不错,一双杏眼比星星还亮。 她说,“小婉,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证明什么? 没等宁婉问出口,便见宁熙冒着小雨跑出去,她连叫都叫不住。 罢了,还是好好待在府里弹琴罢,她这个阿姊,总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 “你要去金恩寺给世尧祈福?”冷夫人看着被雨水淋湿的女儿,微微蹙眉。 “嗯嗯,我会戴上帷帽,在马车上也绝对不会打开轿帘。”宁熙神色认真,语气诚恳。 冷夫人沉默着。 “阿娘?”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蔻儿真的很担心哥哥。” 宁熙微微抬眼,讨好地瞧着母亲的神色。 她之前其实还想问阿娘关于那个白衣故人的事,可阿娘实在太严格了,她不敢问。 “阿娘若是担心,可以让慕姑姑或者刘妈妈陪着蔻儿嘛。” 冷夫人思索半晌,终于说,“蔻儿,你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了罢,就算是担心兄长,你这番模样成何体统?” 冷夫人到头来还是同意了女儿去金恩寺祈福。 或者更准确点,冷夫人终于说服了宁老爷答应女儿去金恩寺祈福。 在一个不下雨的大晴天,宁熙坐上了前往金恩寺的马车,马车上同样还坐着刘妈妈。 刘妈妈是看着宁熙长大的,对其十分爱护。 幸好不是慕姑姑,宁熙暗自庆幸,若是慕姑姑,一定会识破她的诡计。 至于哥哥…… 好哥哥,虽然我没能去金恩寺亲自为你祈福,但我这个盼望你早点好起来的心却是真诚的。 马车稳稳地开车,宁熙忽然弯腰捂住肚子,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一条线,“刘妈妈,我,我肚子疼。” 刘妈妈立刻关切道:“女郎这是怎么了?” 宁熙说,“可能,可能是月事来了吧,找个地方让我下车,整理下就好了。” 闻言,刘妈妈正色道:“女郎,若是月事,我们就得回府了,而且,女郎身为国公府闺秀,怎么能随便找地方解决这种问题?” “回府?”宁熙蹭的一下坐直身子,“为什么要回府?” 刘妈妈眨眨眼,“女郎这是不疼了么?” “不……哎哟,好疼。”宁熙浅浅吸气,虚弱地问,“为什么要回府?” 说起这个,刘妈妈一副得罪了神明的虔诚模样,双手合十在胸口,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继续说,“女人的经血脏污,会冲撞庙里的佛祖,此乃大忌。” “那金恩寺里装的什么佛,怎么连经血都怕……” “女郎你在嘀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宁熙打着哈哈,“我想起来了,月事才刚走没多久呢,定是吃坏了肚子,我们还是继续去给哥哥祈福吧。” “吃坏了肚子也不成,还是得回府!”刘妈妈说着就要去让车夫返程。 “为、为什么呀?”宁熙连忙抱住刘妈妈的手,“哥哥还等着我去祈福呢?我怎么能没到金恩寺就回去?” “女郎,大家闺秀在外一定要端庄优雅,若是吃坏肚子,在外露出洋相,会有损国公府颜面。那些世家大族,也是不会娶一个不端庄的女子进门的。” 总之,不管怎样,今天都得回府呗。 好不容易出来,下次再想有这种机会,可就难了! 宁熙急得快要哭出来,连忙娇声娇气哀求道:“刘妈妈,我现在肚子不疼啦,应该也不是吃坏肚子,肯定……肯定是我太太太担心哥哥,对,肯定是我太担心哥哥,担心过度,所以才肚子疼的!” 闻言,刘妈妈停下来认真思考,也不再提回府的事。 宁熙见这话有用,又继续说,“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金恩寺了,这样,哥哥的腿会好起来,我也不会肚子疼。” 她闭着眼说完,心里默默给哥哥道歉:对不住了!哥哥你在床有灵,一定会保佑妹妹成功出逃的。 见宁熙一片真心,刘妈妈感动得几乎快要流泪,一边摸着宁熙的手一边感叹道:“女郎年纪轻轻却如此心善,金恩寺的佛祖见了定会感动。虽然大夫说公子的腿伤并无大碍,只需在床上多休息些时日便可痊愈,但有女郎这份善心,相信公子定能好得更快些。” 宁熙也顺着刘妈妈的话哭泣道:“我那可怜的哥哥,腿伤这几日在家不能去学堂不知会消瘦多少。我恨不得能代哥哥受伤。” ——佛祖,方才那句话是蔻儿乱说的,您莫要信了。 终于安抚好刘妈妈,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着。宁熙有些泄气,这会儿在路上逃不掉,待会儿在金恩寺,一群人看着,就更逃不掉了。 若方才眼角的泪是憋出来的,现在啪嗒啪嗒掉的眼泪却是真情实感。 宁熙鼻头酸软,不禁觉得委屈,难道她当真永远都逃不出去了么? 刘妈妈见她这样心疼地抚摸着她的手,“女郎莫要伤心,公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嗯,蔻儿知道。”宁熙却哭得更厉害,“蔻儿只是觉得,哥哥的腿太疼了,哥哥真是太可怜了……” 我真是,太可怜了…… 宁熙栽进刘妈妈怀里扯着手绢小声啜泣,她其实想嗷嗷大哭,但是不行,闺秀就算哭,也是不能大声哭的。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平稳行驶的马车开始变得颠簸。 宁熙头上的金蝴蝶被摇晃得蝶翅乱颤,她几乎快要坐不稳。 “怎么回事?”刘妈妈扶住宁熙,掀开轿帘问车夫。 车夫声音颤抖着大吼,“是马受惊了!马受惊了!” 第15章 承诺 (他的手开始发烫) 宁熙被晃得胃里翻腾,她滚到马车车厢边,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抓住车窗边框,好让自己不滚来滚去。 “闪开!闪开!快闪开!”车夫惊叫的声音响彻云霄。 宁熙掀开轿帘,伸出头去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妈妈也被晃得头晕,但仍旧不忘提醒,“女郎,不能掀开轿帘让他们看到你的模样啊。” “刘妈妈,外面没人,你放心。” 宁熙掀开轿帘,舍不得放下,因为马车开进了一片桃林,满树桃花开满枝头,花瓣被风一吹,便飘进车厢里。 花树飞一般地后退,马车似是乘着飓风,奔得又快又急。带着花香的凉风从窗外毫不怜惜地打到她脸上,引得后背阵阵战栗。 紧张的心在瞬间兴奋起来,她望着一望无际的花海,竟忽然开始好奇,这受惊的马儿会将她到什么地方去呢? 兴奋之余,宁熙又开始害怕,她担心马车会冲下悬崖,她还没飞出笼子,就结束这短暂的生命。 她的担心完全不多余,因为马车现在已经穿过桃树林,朝陌生的地方越奔越远…… 厚云遮日,光线开始变得阴暗。 马车晃得更加厉害,宁熙气力耗尽,手再也抓不住窗框,身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摔来摔去,在头部遭受到一下重击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等她苏醒时,天色已晚。 此刻,西天残阳如血。 干燥的木柴在火堆中烧得噼啪作响,火堆之上烤着几块用铁签串起来的肉,一个胸口满是绒毛的大汉此刻正在往那肉块上刷油撒料。 宁熙缓缓睁开眼睛,等她看清那铁签上串着的是什么时,差点恶心得吐酸水。 那是一条人的胳膊,即使隔得远,也能清楚地看到五根短粗的手指。 紧致的肉表皮滋滋往外冒油水,油与孜然辣椒粉混合,散发出诱人的炙肉香气。如果这不是人肉的话,宁熙会馋得吞口水,但她现在只想吐。 胸毛大汉时不时扭过头看她一眼,这会儿发现她已经满脸惊恐地睁开眼睛,便用小刀割下一块肉叉在刀尖上大摇大摆朝她走来。 宁熙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妞儿,饿不饿?想吃不?” 第16节 圆圆的杏眼中很快凝聚出一滴泪,从眼眶滚落。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越掉越多,最后在少女的脸颊上连成一条银线。 胸毛大汉似乎很乐意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一口咬下刀尖上的肉,用力地咀嚼,弄得胡须下厚厚的嘴唇满是油水时才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他笑道:“男人的肉比女人紧实,更不要说这男人还是皮糙肉厚的车夫,就得多嚼会儿才香。” 宁熙胃里泛着酸水。 周围很快围上来一群男人,这些男人像鬣狗一样流着口水,眼冒绿光。 “放肆!”旁边跟宁熙绑在一块的刘妈妈急急吼道,“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胸毛大汉舔着沾满油水的刀尖,“镇国公府家的肥羊嘛。” 胸毛大汉身旁一个精瘦的男人附和道:“肥羊落到我们手里,当然就是要宰的咯。” “你若是敢动我们,会死得很惨。”刘妈妈还在挣扎。 “我们死得惨不惨不知道,但你要是再他妈敢动一下,老子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胸毛大汉一巴掌下去,刘妈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们就跟那池鱼一样,池鱼就算游入江河湖海,周围都是天敌,它也会活不下去。” 宁熙脑中突然响起宁婉的话,她憋着泪,咬紧嘴唇,不服气地想,可以的,她一定不会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她还说过要证明给小婉看,所以,现在不要害怕,冷静点,即使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自暴自弃。 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往下掉,宁熙颤声道:“你们想怎么宰?” 见“肥羊”识趣,胸毛大汉比出一根手指,“一百万两黄金,让镇国公府的人送一百万两黄金来,老子就放你们走。” “你们敢公然挑衅镇国公府,肯定是有底气在。我很好奇,你们的底气在哪里?” “底气?”胸毛大汉哈哈大笑,“当然是因为你大家闺秀的身份。” 等他笑完,终于继续慢悠悠解释道:“老子了解宁敬修那个混蛋,他最重名誉了,你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千金掉进了男人堆,敢不敢大张旗鼓来救人?国公府千金的清白没了,你猜宁敬修那张老脸还笑不笑得出来?他肯定不会让这个消息传出去,所以只能跟我们在私底下交易。” 宁熙沉下气,虽然还在流泪,但声音已不再颤抖,“既然是交易,那你怎么保证我在这里不会受伤害?” “老子为什么要保证你不受伤害?留你一条命就是给宁敬修面子。” 宁熙深吸口气道:“看大哥模样,想必混迹江湖已久,江湖规矩自是比我懂得多。” 胸毛壮汉似是来了兴趣,挑着粗眉毛问:“你想说什么?” 宁熙学着慕姑姑给她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来,“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没有信义,不讲承诺就走不远。我爹爹虽是个重名誉的人,但他拿着一百万两黄金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侮辱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胸毛大汉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下去。” “你说你了解我爹爹,那你一定知道,我爹爹视名誉如命,所以,他一定会先杀了我,然后再杀了你们!然后对外界说,是我受辱自尽,他为女报仇,除暴安良。最后,我会有贞洁烈女的牌坊,他也会有好父亲的名声!” 胸毛大汉思忖良久,大声道:“兄弟们听好了,都给我好好招待宁小姐,要是她少了一根毫毛,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朝刚被自己扇晕的刘妈妈泼了一盆冷水将她浇醒,“来人啊,把这老婆子带去镇国公府,让她把这里发生的事亲口说给宁敬修听!” 他说完看着宁熙狞笑,“小妞儿,这下你满意了不?” 宁熙浑身还在发抖,只得点点头。 她神经紧绷着,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许,这帮山匪背后,其实有个更高的靠山。 -- 月亮冷冷高悬深空,月亮的下的人却比月光更冷。 月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冷,仇野的刀砍到哪里,哪里也会变冷。 现在,三尺长的雁翎刀上沾满鲜血,刚喷涌而出的鲜血滚烫得冒热气,可沾在刀上,就只能一点点变凉。 仇野用嘴咬开酒囊,将清澈的烧刀子浇在沾满血的长刀上,再取出一块黑布擦拭刀身。刀上的血必须及时清理,不然刀会生锈。 他擦得很细致,眼睛看着刀身,手握着刀柄,好像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刀。 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在血液的滋养下,这里的杂草生长得十分茂盛。 又做掉一单。 仇野将长刀收入刀鞘,心里想着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喝酒。 可一想到喝酒,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时他端着酒杯的手不小心触碰到的嘴唇。 炙热,柔软。 那种感觉竟然还在。 仇野的手本来冷得像块冰,现在却开始发烫。 刺客的手,本就该是冰冷的。如果不比刀更冰冷,那怎么能拿得动刀呢? 一双剑眉微微蹙起,仇野快步跨过周围的尸体,他来到一条小溪旁。 小溪在月光下叮叮咚咚流淌着,暮春的夜,水流依旧刺骨。仇野将发烫的手浸入溪水中,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将他的手包裹。 溪水流淌着,将他手上的鲜血洗净,带去远方,融入江海。 仇野单手舀起一抔水,水中映照着月亮,沾满月光的水便顺着指缝流走。冰冷的月光将他的手也重新变得冰冷,也重新变得苍白,这时他蹙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要不要趁着月光还明亮,再做一单呢? 等纸签上的名字都勾完了,他大概就能休息几天。 仇野休息的时候只喜欢静静地坐下来喝酒,又或是取出磨刀石磨刀。刀要常磨才会快。 不远处传来风啸的声音,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来。 这是经过睚眦阁特殊训练的乌鸦,身体比寻常乌鸦小,扇动翅膀的声音比麻雀还轻,也不会发出讨厌的叫声,所以这种乌鸦常被用来监视和传信。 睚眦阁将这种乌鸦称作玄鸟。 玄鸟落到仇野的手心里,用尖尖的鸟喙朝他的手心轻啄三次,然后便扇着翅膀往回飞,似乎是在示意身后的少年跟上。 “宁熙……” 少年喃喃自语,他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刚舒展开的眉毛又蹙起,眉心像是凝聚着一团乌云。 衣料擦着杂草,发出簌簌的声响,深夜里的一排排树木快速后退,只有月亮与少年并肩同行。少年很快超过玄鸟,玄鸟不得不飞得再快些。 月色更冷,少年的神色也更冷,他如今要去兑现曾经许下的承诺。 第16章 刀光 (你不该靠我靠得这么近的) 星更稀,漆黑的深空竟只剩一把镰刀弯月。 山寨不大,男人们在屋子里呼呼大睡,宁熙只能被绑在屋外,剩下一个小兵看守。 那人个子不高,脸却很大,眼珠外凸,像是只苍蝇。 夜色已深,宁熙却因为担惊受怕睡不着觉。看守她的苍蝇小兵也没睡,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妹子,天这么冷,陪我睡会儿觉呗。”苍蝇小兵眯眼笑着,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堆。 宁熙微微扬起下巴,睨着他,“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怎么连睡觉都要人陪?” 苍蝇小兵还是笑,“正因不是三岁小孩,所以睡觉才要让美人陪。” 宁熙瞪着他,“你难道忘记你大哥说的话了么?” 苍蝇小兵嘿嘿笑着,“你就动动嘴,发善心帮帮我,手腕上的守宫砂又不会消失。你们闺秀最重视清誉,只要那守宫砂在,其他的就都是小事情,你说对不?” 宁熙其实听不太懂这个苍蝇小兵在说些什么?动嘴帮他,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直觉告诉宁熙,这不是好话。 她思忖半晌,点点头。 苍蝇小兵眼睛一亮,“你说的话可当真?” 宁熙苦笑道:“我都落到你们手里了,还能怎么办?不顺从点难道还要给自己找苦头吃吗? 苍蝇小兵像苍蝇一样搓着手,“你倒是聪明。” 宁熙身体本能地向后倾斜,连忙说:“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说。”苍蝇小兵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宁熙低着头,看上去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我害羞,你得找个偏远的,没人的地方。” “说吧,你想在哪儿。” “你们不是连带着把我的马车一同劫来了嘛,就去车厢里。那里暖和,又没人看见。还有,你得给我松绑。” “松绑?那不行。” 宁熙继续叹气道:“我只是手被绑得疼了,想舒服些。而且你看我这样,手上连块能砸人的石头都没有,难道还能在你手里溜走?” 苍蝇小兵的凸眼球转了三转,心道,现在大家都睡着了,他即使偷偷占了便宜,这妹子顾忌着名声也肯定不会声张,以后还不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越想心越美,苍蝇小兵厚厚的嘴唇几乎要笑裂到太阳穴,喜滋滋地给宁熙解开了缚手的绳子。 镇国公府的马车又豪华又宽敞,拉车的马也是好马,这群山匪当然不会放过。 宁熙让那苍蝇小兵先上车,自己跟在后面。 那苍蝇小兵兴许是昏了头,竟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当他准备脱裤子的时候,宁熙掀开马车座位,取出藏在木板下她为逃跑所准备的包裹。 一个包裹里装的是衣裳,另一个包裹里虽然没有能砸人的石头,但里面装的黄金白银也足够砸晕一个七尺壮汉了。 宁熙毫不犹豫地抄起包裹往苍蝇小兵的后脑勺上砸,幸好这苍蝇小兵长得不高,宁熙才能砸得又快又准。 苍蝇小兵指着宁熙地脸说了串听不清楚的话后便“咚”的一声栽下去。 宁熙心跳得极快,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但她始终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快速跳下马车,解开绑在腿上的五彩绳,紧接着解开栓马的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马背。国公府拉车的马受过专门训练,性格温顺,所以宁熙的马背虽然爬得艰难,马儿也没乱挣扎。 必须赶紧逃出去,这山寨里的人,全是无信无义之徒。从上京赶来这里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还不知道她会被这群人用什么方式暗戳戳地羞辱呢。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会骑马,也不知道套马的缰绳是用来做什么的。 “跑呀,快跑呀。”宁熙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子,焦急道。 第17节 可是马儿非但不跑,反而长嘶一声,从鼻子里喷出热气。 这一声巨大的马嘶吵醒了山寨里睡觉的人。那些像鬣狗一样的人光着上半身出来了。 “跑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快跑起来呀。” 可马儿仍旧悠闲地甩了甩尾巴,一动也不动。 像鬣狗一样的人越靠越近,终于,宁熙在重重压力下,哭出了声。 她小声地啜泣着,死死咬住嘴唇,很快就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胸毛大汉胸前的绒毛茂盛得能编辫子,他大笑道:“宁小姐骑上马,怎么不跑呢?” 宁熙深深垂下头。 胸毛大汉继续笑,“哦,原来,是咱们宁大小姐不会骑马呀!” “既然如此,就让老子教教你该怎么骑。”胸毛大汉神色狠厉起来,他抄起一根长鞭,狠狠打在马屁股上,“驾!哈哈哈!” 马匹受惊,在一声长嘶后,开始疯狂地奔跑起来。 宁熙被吓了一跳,一手拽住鬃毛,一手拽住缰绳,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只有本能地抓住这马儿身上的一些东西,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马儿越跑越快,宁熙听到身后也有马蹄踏地的声响,原来那寨中人都手持火把,骑着马匹在追她。 所以,这寨子里的人,当真那么无聊,像猫捉老鼠那样,先放走再捉回,最后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宁熙心头一阵恶寒,心想这次要是被他们捉了回去,还不如死来得痛快。 马儿跑出山寨,周围的树就多了起来。 山寨外面是片林子。深夜的树林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现在,漆黑的树林里却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身后手持火把身骑烈马追来的人越来越多。 宁熙明白,她逃不掉的,她如今已然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外一个笼子。 忽然,只见一少年从天而降,他轻盈地从树枝上跳下来,坐到宁熙身后,将她环在怀里,然后双手攥住缰绳往后用力一拉。 马儿被缰绳拉得立了起来,最后停在原地。 “如果要杀我,麻烦给一刀痛快的。”宁熙被环住,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抽噎着边流泪边冷硬地反抗。 怀里的少女在发抖,柔软得像是一团云。 仇野从身后递去一块丝帕,“是我。” 怀中的少女立刻就不抖了,反而浑身一僵,最后终于软软地瘫倒在他怀中。 这下换仇野浑身一僵了。 宁熙瘫在少年有些僵硬的身体上,接过他递来的丝帕,用力地将眼角泪擦干。 她此刻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 马蹄声越靠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把整个林子点燃。 宁熙喃喃道:“仇野,原来不是每个江湖人都跟你一样说话算话的。” 嗅到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仇野喉珠上下滚了滚,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其实想说,宁熙,你靠得太近了,你不该靠这么近的,你太软了,就跟没骨头似的,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可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 胸毛大汉已经带着人马追了上来,等看清宁熙身后的少年时,不由轻蔑一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你爷爷跟前抢人?” 仇野不语,全当那胸毛大汉在放屁。 他将递给宁熙的丝帕叠了叠,最后蒙在宁熙眼睛上,在她后脑勺打上一个精巧的结。 “你为什么要蒙我眼睛?”宁熙倒是不害怕,只是好奇。 “不蒙眼睛,以后会做噩梦。”仇野说。 少年刚解释完,三尺长刀便应声出鞘。他双腿夹着马腹,一拉缰绳,马头便对准那胸毛大汉。 雁翎刀在温暖的火光下依旧泛着冷意,胸毛大汉骑的那匹马似也被这冰冷的气质所震撼,竟然胆怯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可气煞了胸毛大汉,他大喝一声,“把老子的狼牙棒拿来!” 于是四个人一起抬着一根狼牙棒过来了。 这根狼牙棒长六尺,重五十斤,除去手握的铁棍部分外,圆头处尖刺遍布。无论是外形和重量,都和当年梁山好汉秦明所用的狼牙棒相差无几。 更惊人的是,这个胸毛大汉竟然一只手就把狼牙棒举了起来! 他单手举着狼牙棒在头顶旋转三圈,朝仇野的雁翎刀投去轻蔑的眼神,“就凭你那把破刀也敢跟老子的狼牙棒叫板?等着被砸成肉泥吧!” 仇野神色依旧平静,他似乎总是这样,冷冷清清,就算有人砍断他一条胳膊,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胸毛大汉,他举着狼牙棒,策马朝那少年飞奔过去。 可是,他只飞奔了一段很小的距离就再也奔不动了。 他看见一道淡淡的刀光,比冬夜里白霜上的月光还要淡上几分。 然后便感到喉间一阵凉意,那阵凉只有一瞬,那一瞬过后,他就热了起来,喉咙间的热血像是瀑布一样倾斜而出。 月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冷。月光照在他的血液上,他的血也慢慢变冷了。 最后,他从马上坠下,后脑勺正好撞到他掉下去的那根狼牙棒上。 这一击使他猛然睁开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在快速变冷。 临死之际,他看见马背上的少年依旧手握长刀,握着长刀的手苍白如霜,和凛冽的刀锋一样,都沾着猩红的血…… 第17章 麻烦 (你觉得,很脏么?) 被蒙着眼,宁熙看不见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但她能感受到战况的惨烈。 她不会武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一直抱着马脖子,乖乖坐好。她不大喊大叫,甚至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嗅到一股热腥味,这种腥味让她恶心得想吐。 尽管战况惨烈,身下的马却一直很平稳,似乎是驾马的人有意让马的动作幅度减小,才不至于让她抱不住马脖子而摔下去。 火把的燃烧声、风啸声、刀剑相撞声、嘶喊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可是她没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 她知道少年一直都在,可少年总是一声不吭。就连这种时候,少年都沉默得像是深空泛着冷光的月亮。 杀手就是这样的,在杀人的时候,一定要忘记自己是个人,受伤了也不能喊疼,打碎了牙也得咽进肚子里。这样,你才足够冷,才足够像把能供人使用的刀。 仇野每次都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刀,而把杀的人当做水果或者蔬菜。 那时他七八岁,正是一个孩子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候。 又高又瘦的是甘蔗,又矮又胖的是雪梨,又高又胖的是西瓜——或者冬瓜也行,又矮又瘦的是樱桃。这些瓜果蔬菜汁水都很多。 等小时候的仇野终于成功洗脑自己砍的都是蔬菜水果时,就不再做噩梦了。 操刀的鬼本就是一把刀。 这把刀在拦腰砍断了四根甘蔗,捅穿了六个西瓜,削平了八个雪梨后,终于杀出重围,骑着骏马扬长而去。 月色渐淡,东方出现一道曙色。 宁熙听到周围再无厮杀,将蒙在眼上的丝绸布取下。 刀光剑影消失不见,根根火把燃烧殆尽,这里没有追击的山匪,她只看见葳蕤杂草中开出的朵朵野花。 凉风拂面,吹得她滚烫的脸颊渐渐褪去绯红。 身后的少年率先下马,朝她递来一只手——是左手。 宁熙朝少年的右手悄悄看去,少年的右手握过刀,所以苍白的皮肤上沾了道道血痕。 没握刀的左手倒是很干净。 少女的手纤细而柔软,手心冒出一层薄汗,因而显得炙热。 可少年的手却是冷的,宁熙摸到他虎口和食指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宁熙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马背上下来。她的脚刚落地,少年就把手收了回去,似乎一刻都不想再多握她的手。 宁熙抿着下唇,偷偷地在裙子上用力地将手心的薄汗擦去。她想,肯定是手心的汗让少年嫌弃了。 她的脸羞红着,以为自己擦得很小心,可是杀手的眼睛就像鹰一样,没有一点小动作能逃脱那双锐利的眼。 你觉得,很脏么? 长睫轻颤,仇野的手紧握成拳。那只触碰过少女的手心还残存着她的柔软,仇野觉得自己当时握的可能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团棉花。 仇野随手折下一根树枝,用力朝马屁股上一打,马儿便受惊似的朝一个方向跑远。 他扔下树枝,朝相反的方向走,回头看向宁熙,示意跟上。 宁熙看看马儿,虽有不解,但还是小步朝少年的方向跟过去,“你为什么要让那匹马独自跑走,我们骑马不是更快么?” “山寨里还有人在后面追,他们根据马跑过的痕迹找我们。” 宁熙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一路无言。 日出时分,宁熙已经饿得筋疲力尽。 穿过那片树林,终于在一个小小的乡镇中找到一家客栈。 仇野说:“这里离上京很远,回去需要些时日。” 明明才刚跑出来…… 宁熙亮晶晶的眼神忽的一暗,“你要送我回去?” 仇野点点头,将菜谱递给宁熙,“自己点罢。” 菜谱上都是些家常小菜,自是没国公府的菜肴丰富。宁熙本来饿得想死,现在却难过得吃不下东西。倒不是因为这里的菜不好,而是少年不想要她跟着。 她不想回去。 第18节 把菜谱重新推给仇野,宁熙抿了抿下唇,小声问:“我能不能不回去?” “随你。” 宁熙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 “不能。”仇野已经点好菜了。 接着,他看向对面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按理来说,我已经按照承诺救过你一命,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完全可以把你留在这里不管。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要跟着我,不行。” 少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少年不管她。 是以,宁熙垂头丧气道:“那你送我回家吧。” 她撒谎了,她只是不想跟少年在这个陌生偏僻的地方分别而已。 在以后的路程中,她或许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跟少年分道扬镳。 宁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之前抄书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都没这样饿过,她现在饿得简直能吞下一头牛。 那天她出门还是白日,等到那山寨已经落日了。照常理,马车跑一整个白天不至于让仇野说“离上京很远,需要些时日”,那也就证明,马车可能跑了好几天,等她到山寨时,刚好日落而已。 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店小二边报菜名边上菜,“山药炒木耳一盘,香菇肉圆汤一盆,东坡肘子一盘,豆豉清蒸鱼一盘、白米饭一桶,白米粥一小碗,菜上齐了,客人慢用——” 有肉有菜,荤素搭配。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刚好。 宁熙仔细听着店小二报的菜名,除了米粥和米饭,都是菜谱里最贵的。 东坡肘子瘦肉处炖得软烂,吸满汤汁,表皮红里透亮,只需看一眼便食欲大增。早在国公府时,母亲并不允许她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但现在她看着这块东坡肘子只想就着米饭一起饱腹。 她拿起筷子准备去戳那肘子,仇野却朝她推来一小碗白米粥。 “你饿得太久,先喝几口粥再吃,不然会腹痛。” 米粥用巴掌大小的搪瓷碗装着,温度不凉也不烫,一层薄薄的米油浮在粥面上,看上去似是一块热气腾腾的和田玉。 尽管宁熙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但深受良好礼仪规驯的闺秀也只是用木勺舀着米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胃一下子就暖起来了,宁熙赞叹道:“这是什么米?想不到这么偏僻的客栈里竟然有这么好喝的米粥!” 仇野又替她盛了一肉圆碗汤放在一旁凉着,眼神淡淡瞥过那碗米粥,“可能是放了几年的陈米吧,你只是太饿了。” 正如他当时饿得实在太久,吃上一口又冷又硬的馒头便觉得是人间美味。 不远处站着的店小二幽幽提醒,“米只存了一年,没有几。” 仇野懒得争辩,没再说话。 宁熙喝着米粥,也没说话,点漆似的眸子在少年和店小二身上滴溜溜地转。 此刻,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大米存上几年再煮,会更好吃吗? 因几乎一宿未眠,吃饱喝足后,警惕心放松,宁熙有些困倦。 最后喝汤时,宁熙上下眼皮直打架,心里又想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一直硬撑着。因为仇野看上去很精神,她觉得仇野应该不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宁熙恍若听到少年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只见少年站起身朝掌柜处走去,在柜台处跟掌柜说了些什么后就直接朝她走来了。 “上去睡。”仇野说。 “哦,好。” 少年的话像是有魔力,宁熙乖乖应下,便跟着少年上楼了。直到她躺床上睡下,感觉到少年的身体离她越来越远时,她才猛然清醒。 宁熙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少年腰上的刀鞘。 “你去哪里?” “出去。” “出去哪里?”因为刚从山寨死里逃生,宁熙实在太害怕了,她怕会被丢下。 她继续问:“会回来吗?我睡醒的时候,可以在客栈里找到你吗?” 她说着缓缓低下头,越找补越觉得自己问这些问题实在没理由。 少女额前有一层薄汗,几根发丝粘在面颊上,显得她有些瘦削。捉住刀鞘的十指染着蔻丹,圆圆的指甲透着好看的粉红。 少女力气不大,纤纤十指只是轻轻放在刀鞘上,都不需要用力就能将她推开。 可仇野只是站在原地,任凭少女捉住他的刀鞘不放。 良久,他说,“睡罢,你醒的时候我肯定在。” 仇野是不说谎的,宁熙安下心来。 “谢谢。”少女这才松开捉住刀鞘的纤纤十指。 她躺回床,缓缓闭目,思考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回去么?不,不可能,她已经出来了,不可能回去。 一个人闯荡的话,她首先该找个工作。她能做什么工作呢?因为想走遍每个地方,所以肯定是每换一个地方就得换一份工作的。 出来时她带上了足够的银两,这些银两应该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啊!要是再遇上山匪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对付? 唔,总能想到办法对付的。 大不了一死!就算死也是死在广袤的天地之下。 呸呸呸,往好处想,她总会向小婉证明,自己一定不会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就这样想着,宁熙很快沉入梦海。 仇野点燃一根香,这是助眠安神的香。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保证宁熙睡多久会醒?又怎么能保证宁熙醒的时候他一定在? 但这助眠的香可以保证。 仇野定量点燃一根,现在是未时,宁熙颠簸那么久应该会很累,就睡到次日辰时罢。所以他现在一共有九个时辰的外出时间,到时候可以掐着点回来。 仇野取出一张纸签查看名单,这段时间耽搁太久,正事都忘记做。 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他阖上门,闭目捏了捏鼻梁,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带了个大麻烦在身上。 形单影只的杀手怎么能成双成对呢?这可太奇怪也太滑稽了。 真让人头疼。 得赶紧把这深闺里的娇小姐送回去,等把那娇小姐送回去后,她的情就算是还完了。 以后他们就当是不认识,不再有任何瓜葛。 第18章 说谎 (喉结是什么?) 辰时,旭日已升。 宁熙醒来的时候除了有些饿之外,浑身神清气爽。望着窗外的日头,她有些惊讶,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 仇野呢? 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 仇野不是说,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他么? 宁熙的心没来由慌张起来,她不是害怕分离,人总要分离的,她只是害怕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丢下。 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宁熙跳下床打开门,只见少年挺拔的背影站在门外。 他似乎总是一身玄衣劲装,一条镶金革带束出腰身,腰间一把三尺长的雁翎刀。 人们总说行走江湖的侠客风雨漂泊,很多时候来不及洗头洗澡,再加上本身不拘小节的性格,所以经常蓬头垢面。 可少年却不似传说中那般,不仅身上干干净净,而且还是个小白脸。他身着玄衣,衣料上却绣有暗纹,虽不是绫罗绸缎,但能看出做工精细。 少年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他看上去似乎刚清洗过,额前碎发湿漉漉的,眉毛也显得比之前更黑。 少年朝她走过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雪后松林的清香,而不是淡淡的血腥味。 宁熙慌张的心平静下来,她微微一笑,想跟仇野说早安,可仇野剑眉微蹙,嘭的一声重新将房门阖上。 “洗漱好再出来!”仇野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入,似乎还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怒气。 宁熙呆愣在原地,她垂头看地面,却看到一双没穿鞋的白玉小脚。这双脚似是嫌地板凉,此刻正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 紧接着,她又跑到铜镜面前一看,铜镜中的少女鬓发散乱,刚睡醒的杏眼水色朦胧,似有媚态,连衣裳都因为睡了一觉变得皱巴巴,露出脖子下一片粉白的肌肤。 看到这些,少女那张小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方才平静下的心此刻扑通乱跳着。 她竟然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宁熙整个身子重新栽进被褥,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周围的空气越发稀薄,然后她听到自己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在胸腔中回荡。 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 填饱肚子后,宁熙就跟着仇野出发了。她知道此去的目的地是国公府,那个她才刚逃出来的地方。 步子在往回迈,宁熙知道她总得找个理由停下,然后往前走。 遗憾的是,她现在并未找到理由。 马车的车轮与砖地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宁熙掀开轿帘,任由风吹进,掀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任由马车外的人侧目窥探她。 “好舒服的风。”宁熙趴在窗边喃喃自语。 她在看窗外的人。 几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孩玩儿得一身泥巴跑回家,家里的母亲抄起扫帚就要把小孩扫地出门。 小孩嬉笑着跟母亲撒娇,不知说了什么,那妇人竟转怒为喜,捏捏小孩的脸,又揉揉小孩的头。 第19节 原来竟是那几个小孩在池塘里摸了条大鱼回来,这家人今晚可能会煲上一大锅鱼汤喝。 不知谁家的饭熟了,香气飘了好远,一个黝黑的青年小伙被这饭香勾回来,他大概是做了一上午苦工,脖子上发黄的汗巾已经湿透。 屋里走出一个相貌平平但看着让人舒服的女人,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水,示意那青年赶快进屋。青年憨笑着,从包里摸出一块白手绢,这块白手绢大概是青年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他将白手绢打开,里面竟然是盒胭脂水粉。 女人怔了片刻,竟然生起气来,往青年身上打了一下,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青年还是憨笑着不说话。后来,两人就一起笑了。 宁熙不懂他们为什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觉得有趣,嘴角也不知在何时微微扬起。 她心里羡慕,至少阿娘和阿爹从来不会捏捏她的小脸,也不会揉揉她的头。 路边的房屋快速向后奔去,逐渐由三层楼变成两层楼,再由两层楼变成一层楼,然后变成草屋,最后消失不见。 又穿过一个乡镇,离上京越来越近了。 宁熙心里发酸,她悄悄去看一旁静默的仇野。仇野闭着双眸,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养神。 “仇野?”宁熙试探性喊。 她本来没期盼着仇野会应声,但仇野却应了。 那双瑞凤目缓缓睁开,然后看向她,好似在问,何事? 宁熙咬着唇,开始絮絮叨叨,“我在家的时候,母亲从来不让我掀开轿帘看外面,可是,我很喜欢看外面。” 仇野没说话,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马车里撩开轿帘往外张望的女孩。 宁熙继续说:“我以前总是待在小阁楼里,国公府的墙很高,我看不到外面的热闹,也从来不被允许出去,只能一个人在府里等着出嫁,冷冷清清。” 她把自己说得很惨,妄图激起少年的同情心。但其实,她不过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然而,仇野却反问:“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喜欢一个人。” 宁熙被这句话噎住,又说,“以后我会嫁到宫里去,宫里的墙比国公府更高,我会一辈子出不来的。你喜欢一个人,肯定是只一个人待过。要是两个人待一段时间,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两个人。” 她悄悄地观察着少年的神色。不知少年想到些什么,浓密的长睫轻轻颤着。 会有转机吗? 仇野叫停马车,他先下车,再伸出一只手扶宁熙下车。 他说,“前面不能再坐马车了,得走一段路。” 没有转机。 -- 黄昏,未到黄昏。 宁熙跟在仇野后面,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这时,一个看似六七岁的男童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男童手里提着几袋橘子,可怜巴巴地问,“阿姊,要买橘子吗?买一袋橘子吧,很甜很甜的。” 宁熙被迫停下,仇野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依旧往前走,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阿姊,你长得真好看,你头上的金蝴蝶真好看。买一袋橘子吧。” 宁熙又想跟上仇野的步伐,又不好意思拒绝这个可怜的,嘴甜的孩子。 她从包裹里摸出一块碎银,正准备递给男童。谁料,男童却忽然瞪大双眼,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像根面条似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根袖箭几乎擦着她的耳朵从身旁穿过,袖箭划破空气的巨响震得她右脑发麻,连忙伸手捂住耳朵。 宁熙的小脸被吓得苍白,鲜艳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她怔怔地朝少年望去,少年站在男童的尸体后,此刻正将已经擦干净的长刀收回刀鞘。 这是宁熙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她张了张口,嘴唇颤抖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仇野瞥她一眼,蹲下身将男童的衣袖撕开,衣袖下果然藏着精巧的袖箭弓弩。 宁熙简直不敢置信,“他、他要杀我?为、为什么?他明明还、还是个孩子。” 终究还是在她面前杀人了。仇野捏住那男童的下巴往后翻,“他有喉结,不是孩子,而是个侏儒。” 况且,即使他真是个孩子,也不会只是个“孩子”了。江湖里没有孩子。 “侏儒是什么?”宁熙双腿已经发软。 “一些身体长不大的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六七岁,但实际年龄可能会大很多。”仇野解释道。 至少已经到达了会长出喉结的年纪。而眼前这个侏儒的头比其他侏儒又要小一些,所以应该是被人专门用药喂出来的。 “那喉结是什么?”宁熙接着问。 “就是这个。”仇野站起身,指着自己的喉结给宁熙看。 宁熙盯着那颗喉结看了许久,直到看到那颗喉结微微上下一滚。 “原来还会动么?”她惊奇道,而后又摸着自己的喉咙,“为什么我没有?” 仇野不给她看了,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向后走。 宁熙绕开那侏儒的尸体,快步跟上。 两人静默半晌,仇野忽然问:“你看到的我杀了人,怎么还敢跟着我?” 宁熙字正腔圆道:“你杀的是坏人。” 仇野冷笑,“我难道就不是坏人了?” “不,你救了我,你是侠客。” “我不是侠客。” “你就是。” “不是。” “就是!” “……随你。”仇野懒得争辩了。 仇野不说话,宁熙却开始问起问题,“我跟刚才那个……嗯,侏儒,明明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我?” “可能是看上了你头上的金蝴蝶。”仇野说着停下来,目光定在宁熙身上的包裹上,“你刚才是不是把包里的银子露出来了?” 宁熙恍然大悟,“哎呀,财不外露,我给忘了!所以,他是为财杀人?” “是。”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钱财,就去杀人呢……”宁熙喃喃自语。 仇野静默半晌,忽的认真道:“宁熙,你所向往的江湖很危险,如果不能识破这些,迟早会死在路上。”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把我送回去对么?”宁熙的眼睛亮亮的,“我会学习的,下次要是再有个侏儒蹦出来,我肯定不会受欺负。” 哪个江湖人不是一个坑一个坑踩出来的?他自己不也是从龙潭虎穴里训练出来的么?仇野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少女。 圆圆的杏眼,像小鹿一样,浑身充满朝气和希望。少女发簪上的金蝴蝶翅膀轻颤,像是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 仇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到半空,少女的金蝴蝶歪了,他想帮少女扶正。 可是这只手顿在半空,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只金蝴蝶。 这只手握成拳头,最终放了下去。 好蠢。 仇野的嘴唇紧闭,几乎快抿成一条直线,只好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宁熙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仇野:“你脸脏了。” 宁熙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 “前面有条小溪,水很清澈,你自己看吧。” 一路上宁熙都在想自己脸上到底哪里脏了,可是等她终于在清澈的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却什么污渍都没看见。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连颗痘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少年,是什么让你学会说谎的?是爱情吗? 第19章 丢下 (“他没有不管你”) 黄昏,已到黄昏。 宁熙跟在仇野身后,在一扇柴门外停住脚步。 因为刚下过一场春雨,路边长着厚厚的青苔。宁熙向上往去,只见屋檐下挂着一张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所以,这里是个医馆? 仇野是要带她在这里落脚歇息一夜么? 笃、笃、笃,仇野轻扣柴门三声,但园内主人迟迟未来。 一枝红杏探出墙头,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宁熙看着那杏花出神,见那高高的砖瓦墙关不住小小的一枝红杏,心里莫名觉得畅快。 嘎吱—— 柴门被打开,宁熙闻声望去。 只见门后走出一位面若粉杏的女子,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看不出年纪。等那女子看清门前站着的是何人时,姣好的面容露出惊讶的神色。 “六姐。”仇野率先开口。 “小七?”女子抬头望了一眼仇野后将视线投到宁熙身上,瞧她面上的神情,似乎比方才更加惊讶。 她又将视线投向仇野,“这位是……?” 这下两双眼睛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宁熙身上,后背的肌肤瞬间紧绷起来,宁熙连忙学着仇野喊道:“六姐。” 只不过,少年声音清冷,少女的声音却甜得像刚从蜂巢上滴下来的蜂蜜。 谁知,此话一出,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奇怪了。先是由疑惑转为惊讶,再由惊讶转为不解,嘴角最后勾出一抹似已掌握全局的了然的笑。 第20节 仇野现在的表情比生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宁熙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看,安静得像是只毛茸茸的小黄鸡。 额……貌似猜得不太准。为了避免局面太过尴尬,燕青青连忙开怀地笑了笑,“太阳快落山了,你们别光在外面站着呀,快进来。” 她笑起来实在好看,弄得宁熙都有些害羞,“那就打扰啦!” 园内陈设简朴,除却墙边种着的几棵杏树外,园子中央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宁熙不通医术,这些药材她都不认识,只觉得闻着清香提神。 仇野和燕青青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话。宁熙自小接受礼仪熏陶,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去打扰,所以便乖乖地蹲在地上观察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朵小野花。 “一、二、三、四……”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花瓣,觉得脖子弯着开始有些酸痛了,便扭头去看看仇野和燕青青说完话没。 可是这次,仇野不见了。 宁熙噌的一下站起身,由于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头脑有些眩晕,摇摇晃晃竟然得反应好久才能站直身体。 前面没有,后面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更没有! “仇野——”宁熙对着屋内喊,可是没有回音。 燕青青迎上来似要开口说话,宁熙却抢先一步问:“六姐姐,你知道仇野去哪儿了吗?”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像是料峭春风下的柳枝。 “小七出去了。”燕青青说。 “去哪儿了?他还回来么?” 燕青青摇摇头。 心一下子慌乱起来,宁熙提裙往院外跑,除却几亩的田地外,只有低矮的山坡。顺着两边长满杂草的小路望到尽头,什么都没有。 “仇野——”她又大喊了一声,可是仍旧没有回音。 闺秀本不该这样大声呼喊的,她还是忍不住喊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把我丢下不管了么……”宁熙垂头丧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他没有不管你,他交代我要把你送回家呀。”燕青青从院内追出来,她的声音似乎总是那么温柔。 “小七之前从来都不请人帮忙的,说实话,在听他说要我帮忙送你回家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宁熙鼻头酸软,“可他之前说过要送我回家——哦不对,他没说要亲自送我回家!” 虽然,她并不想回家。 一只温暖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燕青青说,“小七不能亲自送你回家的。” 宁熙吸了吸鼻子,“为什么?” “因为你是镇国公府的贵女,而他只是个流落天涯的浪客。若是他送你回府,会败坏你的名声。” “说简单点,还不是因为我见了外男。”宁熙噘起小嘴,赌气道:“我不在乎。” 燕青青微微叹气,“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但你的阿爹阿娘在乎,你的身份会逼你在乎。” 宁熙不说话了。 其实她很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使是一个女子送她回府,她所谓的“清白”也早已不存在。因为她流落在外已有些时日,这其中发生过什么,谁也说不清。 宁熙很害怕,如果现在回去,那么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些什么呢? 所以,她绝对不要回去。 夕阳又往山下落了些,红如生血。 燕青青捏了捏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啦,你肯定饿了吧,今晚想吃什么?吃完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送你回去。这里离上京已经不远了。” 这实在是个温柔的好姐姐,宁熙一下子就没那么垂头丧气了。 “客随主便,六姐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院子里的一只纯白毛色的幼犬在追自己的小尾巴,宁熙将它抱在怀中,一直跟着燕青青到厨房。 只见燕青青起锅点火烧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宁熙抱着小白狗呆呆地站在一旁,小声问:“我能不能帮你烧火?” 闻言,燕青青愣了愣,婉拒道:“不用,你陪小狗玩吧,这里油烟重,会弄脏你的裙子。” 可宁熙还是倔强地抱着小白犬站在原处,两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小姑娘和小狗的眼睛都又大又黑,又清澈又闪亮,燕青青没能顶住,最终缴械投降。 “要记得用烧火钳把木柴夹进去,一次性不要塞得太多,最好少量多次,不然火会熄灭。用烧火钳的时候也要小心些,小心烫到手,要是火苗烧得太大从灶头里飘出来,你就躲远些,也不要着急把柴火取出来。不然你漂亮的缎衣上,就会烧出一个漆黑的洞。” 宁熙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她放下小白犬,拿起烧火钳。 小白犬继续吭哧吭哧地追着自己的小尾巴,宁熙手里的烧火钳也没停下。 很快,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珍珠软履就蹭上了黑灰。不过,宁熙一点也不在乎,鞋脏了大不了再买,但光吃饭不干活,那可一点也不好。 宁熙那黑溜溜的大眼睛很快就被厨房里的油烟熏得泪眼朦胧,她取出手帕擦擦泪,小声问:“六姐姐,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来得及问。” “嗯?” “我想知道,你们都是做些什么的。” 第20章 面饼 (要是拒绝,小姑娘又得伤心了。 ( 宁熙擦干净被油烟熏出来的眼泪继续说,“我现在碰到过仇野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六姐姐开医馆,那仇野是做什么的呢?他神出鬼没的,每天看上去都很忙碌的样子,是不是像那些江湖侠客一样去伸张正义了?这么说来,那他还真是个好人!” “好人?你是说小七么?”燕青青忍俊不禁。 “对呀,仇野是好人,六姐姐开医馆,还有妙手回春的牌匾,肯定也是个好人。” 燕青青哑口无言。 顿了良久她才说,“医馆不是我开的,我只是有事相求所以借住在朋友家。小七不是好人,我自然也不是。好人难做,所以世上好人很少。” 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到底没把他们都是江湖刺客的秘密给抖出来。这小姑娘如此天真又如此有活力,她不忍心说出真相。 医馆是柳清风的医馆,柳清风出门采药去了,估计得过几日才会回来。 燕青青的阿娘是个活死人,每隔三天就得泡一次药水,不然活死人就会变成真死人。 柳清风又恰好是江湖名医,除了脾气怪,收费高,嘴巴叼等一系列缺点外,实在没什么缺点了。 这世上除了柳清风没人能治燕青青阿娘的病。 柳清风医人有几个奇怪的规矩,王公贵族不医,穷凶极恶者不医,太富有的不医,太贫穷的也不医,看不顺眼的不医,看得太顺眼的也不医。 燕青青的阿娘,恰好符合以上几个条件。 一来二去,燕青青跟柳清风也成了朋友,为了方便照料阿娘,索性就搬到医馆来住。睚眦阁的产业遍布黑白二道,但都是无一例外的吵闹污浊,只有医馆这个地方适合病人疗养。 小七说,只要能帮他送宁熙回府,他可以为阿娘支付半年的药水费。 阿娘每次泡药水的费用是三十两白银,三天泡一次,半年的药水费用就是一千八百两。 他居然愿意出这么多钱…… “六姐姐?六姐姐?” 燕青青沉浸在思绪里,这才听到宁熙已经叫她很多声了。 “怎么了?”燕青青重新拾起笑容。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很期待的样子,“我以后,还能见到仇野吗?” 燕青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宁熙,这次回去后,你还是忘了小七吧……当然,也要忘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宁熙又着急又难过,像是快要哭了。 难道江湖上的人,都是在相识分别后不再相聚的么? 烧火钳倒在地上,小白犬也不再追自己的小尾巴。 菜烧好了,燕青青把地锅鸡盛上来,又分出两份分别放进两个食盒里,像是有意给人留下的。 她没再回答宁熙的话,只是忧愁地叹气道:“还是先吃饭罢。” -- 不得不承认,燕青青的手艺很好,地锅鸡鸡肉烧得又鲜又嫩,色香味俱全。 燕青青笑着把菜端上桌,“我是皖北人,这是皖北的名菜,上京不常能吃到,快尝尝。” 烧鸡的时候在锅边贴上一圈饼,鸡肉烧熟的时候,面饼也熟了。有嚼头的面饼一半浸泡在汤汁里,底部因贴着铁锅所以变得焦香。 宁熙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黑溜溜的眼睛立刻放出光芒。 “六姐姐手艺真好!比我家的厨子厉害多了!” “是嘛,你要是喜欢,等送你回去的时候,就把这手艺教给你家厨子。” 宁熙以前吃的东西都加工得很精细,要取新鲜的鸡胸肉切丝,切丝的刀法也有讲究,必须用斜刀切丝,这样鸡丝肉才又长又完整,切完丝为了保证鸡肉不柴还必须得“上浆”,最后再取鲜嫩茼蒿清炒。 如今吃着这一锅烧出来的地锅鸡,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这面饼…… 宁熙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能皱眉,也不能下拉嘴角,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不爱吃的情绪。六姐姐看到了一定会难过。 面饼沾着地锅鸡的汤汁本该是很好吃的,可不知这面饼里掺了什么,吃到嘴里无比粗糙,更不要说咽下去。不管咀嚼多少次,咽下去时,都像是有沙子在刮喉咙。 燕青青从小生活的环境加上现在的身份让她十分会察言观色。宁熙那点小表情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怎么忘了呢?那到底是个自小在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天之贵女。 面粉里掺了很多苞米糁,粗粮,跟国公府里磨得像灰尘一样细的面粉是无法相比的。 第21节 她在犹豫要不要拆穿小姑娘拙劣的演技。 忽然,房门被推开,门外走进一个胸前满是血的女人。 空气中瞬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刨花水香气。 这女人正是花无叶。 燕青青脸色大变,连忙迎上去,“花姐!” 花无叶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她推进门看到燕青青时却问:“你烧了地锅鸡?” 燕青青担忧地点点头。 花无叶又问:“有没有给我留?” 燕青青这才微微笑道:“给你和柳大夫都留了。” 花无叶闭目运气,良久才睁开一双艳丽的眸子,“那臭屁虫不是出门采药了么?没个三四天回不来,万一不慎坠落山崖,就更回不来了。我现在受了伤,正是需要补气血的时候,还不如都给我吃。” 她说完看向呆坐在一旁的宁熙。 意识到那个受伤的姐姐在看她,宁熙立刻坐直身子。 那人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筷子上的面饼上,再从面饼移到她的脸上,视线带刺,像是在审视她。 宁熙后背一僵,艰难地将口中的面饼咽下去。 那人似乎是看到了她脸上“艰难”的表情,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这种笑无论谁看了都会坐不住的,宁熙现在如坐针毡,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幸好,那人没再凝视她,低着头走进里屋。 燕青青朝宁熙微微一笑,柔声道:“真对不起,我刚尝了面饼才发现有些夹生,没煮熟,你碗里那块就先别吃了,可以吃点米饭。” 她说完指向里屋,“那是小七的五姐,她受伤了,我得进去帮忙包扎。” 宁熙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绿翡翠小药瓶递过去,“这个药很有用的,只是我上次给仇野的时候,他不要。” 少女在说“他不要”这三个字时,话里话外竟显得有些委屈。 燕青青抿唇一笑,小七要是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那才是怪事一桩。不过,她倒是愿意接受这个可爱小姑娘的善意。 要是拒绝,小姑娘又得伤心了。 第21章 花瓣 (刺客若是心太软,绝对会倒大霉!) 屋内,花无叶嘴里咬着块白麻布,她解开衣襟,用小刀划开胸前皮肤,再将扎入骨肉的箭头剜出。 她的嘴唇变得更加苍白,冷汗已将她额前的碎发浸湿,服帖地粘在皮肤上。她浅浅地呻|吟着,绝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此时的脆弱,就连燕青青也不行。 受伤,是杀手的家常便饭。 燕青青将手里的药瓶打开,让草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小心而轻柔。跟刀剑打交道多年,她如今也算是半个医师。 “外面那娇气的小姑娘是谁?连苞米面饼都吃不下去。”花无叶问。 燕青青将白布撕成三角布条替她包扎,不紧不慢道:“镇国公府的千金,宁熙。” 花无叶脸上的表情果然变得很古怪,“是最近没赚到你阿娘的药水钱,开始拐活人勒索了?” 燕青青闻言噗嗤一笑,“当然不是,是小七。” “小七?”花无叶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燕青青也露出疑惑的表情,“是啊,很出人意料,小七竟然愿意出一千八百两,让我把宁熙送回国公府。” “他因为那娇气包让你帮忙?!” “诶你别激动,绑歪了。” 花无叶只得被按着坐好。 让她震惊的倒不是仇野竟然给得出那么多钱,因为她知道那小子赚得多花得少,存了不少金子,她震惊的是仇野竟然会让燕青青帮忙。 因为从仇野进睚眦阁开始,就没让任何人帮过忙,也很少与人说话。 花无叶怪笑道:“小七也算有脑子,知道你会照顾人才让你送。那娇小姐要是落到老三那癞皮狗上,定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伤怎么回事,你已经很久没伤得这么重了。”燕青青的话里颇有些担忧。 花无叶思忖半晌,从腰封里取出一张纸签,“喏,看看上面写的谁。” 燕青青打开纸签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陆知弈。 “当今太子?阁主让你去杀……哦不,有人雇佣你去杀太子?” 花无叶无奈地耸耸肩,“万一没有雇主呢?万一就是阁主让我去杀的呢?” 燕青青拿着纸签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好荒谬,怎么会找你去?” 花无叶却嘴角却勾出一抹笑,“可能是觉得我有异心,想除掉我吧。” “异心?” “说笑而已,我没有异心,只是架不住阁主怀疑。” 花无叶看上去很无所谓的样子,燕青青也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花无叶收好纸签,然后用扬起的下巴指向屋外,“你猜,小七让你送的小姑娘很陆知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笨,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太子妃啊,只不过还没成婚而已。” 燕青青恍然大悟,“你若是把这纸签拿给小七做,他估计会很愿意代刀。以你的功夫去做这单,实在太危险了。” 可是,花无叶却摇摇头,“这种大单子我为什么要让给小七?” 她单手支桌,托腮看向屋外,一双精明的眼微微眯起,“小六子啊,我可能要发财了。” “花姐,你……” “我有点别的想法。” 花无叶看向燕青青,忽的噗嗤一笑,“瞧你,也就那点胆子,紧张什么?” “我……” “你以为我要绑了那小姑娘去威胁陆知弈?” 燕青青只得点点头。 花无叶又是一笑,“那太过愚蠢。陆知弈虽然看着风流多情又蠢钝如猪,但实际上精着呢。再说了,所谓的太子妃,不过是国公府要和太子联合的棋子而已,国公府又不止一个女儿。” “那我把宁熙送回去,岂不是害了她?”燕青青喃喃自语。 “害什么?人家就算当傀儡也比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过得好!成天吃香喝辣,精米精面,娇贵得连掺了苞米糁的面饼都咽不下。小六子,我早跟你说过,刺客若是心太软,绝对会倒大霉!” 燕青青被堵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方才只是想起了仇野离去时的眼神。 仇野跟她说着说着话,眼神就会飘到宁熙身上。小姑娘似是在数野花的花瓣,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数着。 那是朵不知名的重瓣野花,花瓣很多,但仇野很快就数出来了。 “二十一片。” 待他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时,一双清秀的眉很快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恼羞成怒。 他不再看宁熙,扭头看向燕青青,郑重道:“方才的事,拜托了。” 说完,他便转身,决绝地离开。 燕青青早已不是少女,所以很多小心思她都看得很明白。 当时她觉得仇野做得很对,身为一个杀手,不该带个“包袱”在身上,这对两个人来说,都很危险。所以,让宁熙回家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江湖凶险,并不是一个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能应付得来的。 可是,听了花无叶的话,燕青青忽然有些动摇。 花无叶拍了拍燕青青的肩,“放心吧,就算为了小七那一千八百两,我也不会对那小姑娘做什么的。倒是你,要记得看好她,否则,她怕是要带着你那即将到手的一千八百两一起远走高飞。” -- 花无叶是个乌鸦嘴,翌日清早,宁熙果然不见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写满感谢话语和说明自己要离开的信纸。 第22章 江南 (她要写本禁书) 春日,万物复苏,草木疯长。 宁熙的裙摆扫过路边野草,映着朝阳的露水便从草叶上滚落,打湿丝绸罗裙。 少女大步走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让她不由眼眸微眯。 住在这里的人很少,因此四处田野宽阔,只偶尔听见几声鸡鸣犬吠。 忽然,前方的曙光被遮住,少女的眼睛也睁大了,睁得比杏仁核还圆。 圆圆的杏眸中倒影出一女子的身影,宁熙连忙低头,将脸埋进手里。她只敢透过指缝偷偷去看那女子的神情。 眉头没皱,嘴角没下拉,也没有抱手而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依旧那么温柔。 宁熙松下一口气,拿开遮脸的手,老老实实问好,“六姐姐,早。” 燕青青叹道:“你真要走?” 宁熙点点头。 两人的沉默显得不远处传来黄狗的吠声更加嘹亮。 “可认得路?”终于,燕青青率先打破沉默。 第22节 宁熙点点头,“仇野带我来的时候,我都把路记下了。不是我不谦虚,是我记性真的特别好。” 听着少女颇有些骄傲的语气,燕青青忍俊不禁,“好,你走罢。” 宁熙猛然抬头,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真的?” “这还能有假?我只是你萍水相逢的朋友,哪有管你去哪儿的道理?” 黑溜溜的杏眼一弯,少女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显得娇憨可爱。 燕青青看着宁熙身后的包裹,又问:“你现在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往哪儿去?” “我要去江南。” “为什么是江南?” “因为诗词大家都往那边去,我现在去,说不定能赶上江南烟雨。欧阳修就在词里写过‘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闻言,燕青青吃吃笑道:“还是那些诗词大家厉害,能把那种湿漉漉凉飕飕的东西写得那么诗情画意。” 常在外行走的人大多都不爱下雨,燕青青也一样。 “还有,”燕青青提醒道,“若是从上京到苏杭,坐马车起码要一个半月,你在路上总得看看风景吧,那又得多花一个半月,等那时到江南,已经是梅雨季了,哪还有烟雨?” “梅雨,梅子黄时雨。”少女的眼睛很亮,仿佛对未来的所有都充满期待。 燕青青无奈地摇摇头,“才没诗里写得那么美呢,雨下得太多,又热又潮,屋里会长蘑菇的。你要是在路上遇到小七,问他喜不喜欢那梅雨,他肯定……” “他肯定什么?”少女的眼睛更亮了。 可燕青青这时却突然卖起了关子,“你还是自己问他罢!” “那得有缘才能遇上了。”宁熙小声咕哝。 “会有缘的。”燕青青将手里的一把短剑递过去,“这个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短剑约莫六寸,宁熙将短剑抽开,剑面寒光便映照出少女桃花般的半张脸。 “六姐姐给我短剑做什么?” “用来防身。”燕青青叹气,“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在江湖上走来走去,会很倒霉。” “有多倒霉?” “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宁熙抿唇想了想,忽的又天真地笑起来,“那我争取不倒霉。” -- “怎么可能不倒霉,一定会很倒霉。”花无叶躺在院子里的竹板上晒夕阳,她朝燕青青吹了声口哨,“你就这么让一千八百两飞了?” “你眼里只有一千八百两。”燕青青已经换上夜行服,她今夜有纸签。 这种“清高”的话听得花无叶忍不住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德性,要不我去把那娇气包绑回家,然后让小七把那一千八百两给我?” “你要是这么做,那把雁翎刀肯定会架在你脖子上。” “得,清高的人没饭吃,也没钱拿。” 想象着雁翎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花无叶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凉,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她继续说:“小六子,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很有钱,然后去南海买座小岛,每天玩十个男人。” “你现在也能每天玩十个男人,睚眦阁没规定不许勾三搭四,只规定过不准动真心。” “小六子,你今日怎么一点都不可爱——算了,还是继续不可爱吧,杀人哪能可爱。” 燕青青老实承认,“花姐,我觉得我好像犯错了。” “哦?你才知道自己放走一千八百两的行为很愚蠢吗?” “不,我只是有些担心小七和宁熙。”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这次纸签上的人不是好解决的货,注意些,别死外边。” 燕青青点点头,“阿娘还需要用药呢,我可不能早死。” 她总是关心所有人,关心着阿娘,关心着睚眦阁的杀手,也关心着才相识不久的宁熙。 可是她杀人。 然而,没办法,她是逃犯,她找不到正经工作,找不到能赚这么多钱的其他不正经工作。 她在想,如果小七真动了心,会不会像大哥一样拿不动刀?宁熙虽然手里拿着短剑,但是身上那么多金银,看上去又那么好骗,会不会有危险? 这些都是她在放宁熙走之前没想过的。她当时只是想让那个小姑娘做自己想做的事。 月夜,下弦月,夜雾朦胧。 宁熙还没开始倒霉,她现在很快乐。 她选了家很不错的客栈,客栈的床也很舒服,她买了笔墨纸砚,伏在桌案旁开始写作。 既然走在路上,那就要把路上的事都记下来。 等把路上所见所闻整理好后,她就写本闲书,写本像《西厢记》一样的禁书,那种越不让人看,人越要偷着看的禁书! 她想,或许自己也会成为第二个徐霞客,于是便提笔在纸页上写道:吾当朝游碧海而暮苍梧。 夜雾更浓,灯芯更短,烛火更暗。 宁熙终于在纸页上画好一朵野花。 “你一共有二十一片花瓣,该叫什么名字呢?” “要不就叫你……小野?” 宁熙自说自话,逗得自己吃吃笑。她抱着装订成册,大部分还是白纸的书躺在床上,睡意已将她侵袭。 她呓语道:“以后我就要自己闯荡了。” 当然,若是能在路上遇见熟人,那便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江南梅雨季,潮热的屋子,湿漉漉的两个人(……………………) 第23章 倒霉 (越想要去回避的事就越要往他眼睛和耳朵里钻) 镇国公府最近很热闹,因为府中嫡小姐患了天花。 丫鬟小厮东奔西走,忙得气喘吁吁。只有一个丫鬟不忙,她现在正躺在重重帘布后的拔步床上,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能下床的日子。 这个丫鬟正是春桃,女郎不见了,夫人命她假扮女郎装病。 天花这种病传染性极大,至少田嬷嬷是绝对心有顾忌,不敢来看的。 春桃几乎躺了三天三夜,她再也躺不下去了。 平日里睡得比老鼠晚,起得比鸡早,她总嫌自己睡不够,现在能有大把大把时间好好睡觉,却睡不着。 春桃坐起身,忍不住用手揉一揉自己躺得发软的腰。谁知,这时,拔步床的帘布忽然被一层层撩开,帘布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来者是二女郎,宁婉。 于是,春桃看着宁婉,宁婉看着春桃,二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冷夫人消息封锁得很迅速,她先是打发刘妈妈回老家,再让慕念安跟着那山匪去接宁熙。是以,宁熙已不在府中这件事只有四个人知道——她、慕念安、刘妈妈、春桃。 当然,春桃听到的版本只是大女郎私自出逃,需要她来顶替,并不知女郎被山匪绑架的消息。 此事绝对不能声张,更不能让宁敬修知道。 冷如梅本以为这件事能在私底下解决干净,可是慕念安回来时却跟她说,“夫人,那山上的山匪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暴尸山野。” “那蔻儿呢?” “蔻儿……还没找到。” 冷如梅深吸口气,来回踱步着。她走得很快,脚步细碎而凌乱。 慕念安蹙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些什么,她终于站不住脚了,“夫人,我看过那些山匪身上的刀伤。” “刀伤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寻常的刀伤都呈柳叶状,中间宽,两头窄,但山匪身上的刀伤却呈长三角状,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但说无妨。” 慕念安踌躇半晌,终于咬咬牙道:“我说长三角状的刀伤,夫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早春已过,府内的春梅日渐凋零。 冷如梅也好似那枯枝上的残梅般被连夜的雨淋掉了精神气,她扶桌缓缓坐到椅子上,眉宇间似有一团化不开的冬雪,不知此时在思索着些什么。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冷如梅抬手扶额,示意自己在思考,慕念安见状便不说话了。 现在有两种情况,一是宁熙被另一波人拐跑了,二是宁熙自己趁乱逃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宁婉被一个小个子丫鬟领着进来,小个子丫鬟把人带到后便转身离去。 “春桃都已告诉我了,婉儿,”冷如梅扶额的手缓缓放下,她望向宁婉,“说吧,蔻儿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见母亲严肃的神色,宁婉小心翼翼行礼后才缓缓道:“阿姊之前跟我说过,她要到江南去。” 阿娘很冷静,听到她的话后并没有震怒,只是挥挥手让她回房。 宁婉有些琢磨不透母亲的想法了,她抿唇道:“阿娘放心,我会保守秘密,还请莫要责罚春桃,是我担心阿姊才去看的。也莫要责怪阿姊,阿姊只是……” “好了婉儿,回房罢。” 闻言,宁婉只好闭嘴。 从母亲屋里出来时,已近黄昏。 渐暖的春风吹到身上让宁婉觉得有些恍惚,她望着如血的晚霞喃喃道:“阿姊,你摸到春江花月夜的江水了么?” -- 第23节 更鼓声起,一更。 冷如梅换上一身纯黑的柔软丝袍进了睚眦阁。与此同时,慕念安正手持长剑,骑在马背上朝江南奔去。 有诗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睚眦阁在上京北门十里外的城郊,周围种植着成片梅花,春梅,绿萼梅,各种种类都有,只是现在时令过去,枝头只有几朵残花了。 眼前这座恢弘的阁楼,算得上是睚眦阁的大本营。 似乎是因为仇漫天提前打过招呼,冷如梅上楼的时候,连一个阻拦的人都没有。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里倾斜而出,刚好七分满。 仇漫天将青花瓷茶杯推到冷如梅桌前,悠悠道:“洞庭碧螺春,宁夫人尝尝吧,宁敬修那沽名钓誉的老东西崇尚节俭,这种名贵茶肯定都是自己偷着喝,也不会拿出来待客。” 冷如梅没喝茶,只是冷冷道:“我姓冷。” “十几年未见,都忘记你姓什么了。莫见怪啊,宁夫人。” 冷如梅也懒得绕弯子,她喜欢直入主题,“我女儿是不是在你手里?交出来。” 这话倒让仇漫天看上去有些震惊,“令爱不在府里待着好好绣花,怎会到我这刀光剑影的睚眦阁来?” “燕山山匪一夜之间暴尸荒野的事阁主应该有所耳闻。” “嗯,略有耳闻。” “山匪身上的刀伤呈长三角状,是邱家刀刀法所致,我不来找你,还能去找谁?” “啊——”仇漫天轻轻出声,将尾音脱得很长,“可是我从未去过燕山,这就很有意思了。” “邱枫,邱家刀是你邱家独门的刀法,别跟我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宁夫人,”仇漫天的声音瞬间冰冷,“别再喊我那个名字,我已不是邱家的人,也不再用邱家的刀。如果你是来叙旧,我可以请你喝茶,如果你是来问罪,那便请回罢。” 冷如梅神色未变,“我只是来讨个结果。” “结果?你在我这儿恐怕讨不到。”仇漫天轻笑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一个叫云不归的人,他在我手下帮工,很多事经他的手都处理得令我很满意。” “云不归?” “对,他原本叫沈钰,就是那个十八岁考上探花却辞官不做的沈钰。” 仇漫天脸上的笑变得很扭曲,冷如梅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宁夫人还有事么?窗外的天黑成那样,你要是执意留在这里,我难免会想得很下流。” 长睫轻颤,冷如梅只能冷笑,“告辞。” 桌上的茶她一口没喝,利落地转身离去。 等纤细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黑暗中,仇漫天透过窗外的月光都再也看不到时,他朝门外大吼一声,“来人啊!去看看你们的七护法到底在忙些什么!” -- 仇野在忙着找地方喝酒,这附近没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现在坐的地方已经是今夜换的第九个酒肆。 酒肆有些简陋,露天,稀稀落落的八仙桌上没坐几个人。 没有人的地方安静,仇野喜欢安静。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这家店的老板很厚道,酒里居然没有掺水,味道很香醇。以前仇野总是一个人喝酒,现在,他问老板要了两个酒杯,两个酒杯里都倒满酒。 他倒酒的技术很好,只需将酒壶高高提起,微微倾斜,清澈的花雕酒化作一条透明的细线,随着壶嘴落入杯中。刚好满出酒杯一点,不会溢出。 那时他用这种方式给宁熙倒酒的时候,少女黑溜溜的杏眼睁得很圆。 他端起酒杯跟桌上的另一只酒杯碰了碰,杯中的酒就洒出小半。 身后那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再去帮工了!‘希’望下份工作钱能多些。来,干!” 仇野:“……”好吵。 有那么多字不说,偏偏要说这两个。 那只被嘴唇碰过的手又开始发热了,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打开酒壶,毫不可惜地将酒全倒在手背上。 酒很快开始挥发,带走手背上的热气。 夜雾凄迷,月如钩。 那个喝酒的地方不好,仇野只得再寻。 路上卖货郎拉着被塞得快要溢出来的车吆喝,“新进的金丝蝴蝶发簪,蜀中巧匠打造,世间仅三对!” 远远看去,卖货郎手上的那对金蝴蝶发簪跟宁熙头上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 仇野剑眉微蹙,凑近去一看。 卖货郎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潜在客人,“公子买一对拿去送姑娘吧!” 仇野往卖货郎手里的金蝴蝶微微一瞥,便神清气爽道:“是赝品,我不买。” 卖货郎不服气,“赝品?!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赝品?!你怎么证明是赝品?!” 仇野才懒得去证明,经常看的东西,自然能一眼辨真伪。 等确定跟宁熙没关系后,仇野用脚尖点了点地,双手张开,整个人便轻松地飞檐走壁,最后稳稳地落在屋顶上。 还是这里安静。 他今夜实在倒霉,越想要去回避的事就越要往他眼睛和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少年,你走的时候很潇洒,但你现在喝酒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明日入v,0点更一万。 放个预收~ 《金枝还须折》 (伪兄妹) 大周太子谢檀弈为人清风朗月,素有“玉菩萨”的美称。可惜身体病弱,太子之位受众皇子觊觎。 十一皇女谢静姝因备受父皇与皇兄宠爱,因此性格骄纵。 重臣之子陆昭自小入宫做太子伴读,与太子和十一皇女十分交好。 谢静姝自小与皇兄无话不说,直到喜欢上陆昭,少女的小心思便深深地藏着,不告诉陆昭,也不告诉皇兄。 陆昭心悦公主久矣,一张嘴打死不承认却总爱去逗那小公主。两人打打闹闹,好一对欢喜冤家。 宫人们看在眼里,都捂着嘴笑。 宽大的白袖下,谢檀弈静静地拨动檀木佛珠,看着他们,笑得令人如沐春风。 后来,陆昭入狱。 谢静姝心急如焚,只好跑去东宫找皇兄,葱白十指揪着皇兄衣袖央求,娇柔的声音欲哭欲泣。 骄纵的小公主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她以为向来宠爱她的皇兄一定会答应。 可是,皇兄却握住她的十指柔夷细细搓捻,笑问:“那姝儿准备拿什么交换呢?” 交换? 谢静姝心中震撼,因为心思都在陆昭那里,她已经太久没注意过皇兄。 而皇兄如今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皇兄他棒打鸳鸯散 *江山和妹妹都是我的 *太子白切疯 *妹妹不是皇帝亲生,另有身份 *年龄差2 *sc 第24章 江湖 正值晚春, 太阳虽还未变得毒辣,但人在阳光下多走几步后背总是会变得湿漉漉。 不仅后背,宁熙连额头都有些湿了, 一层薄汗将额前碎发粘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幸好这外面有风, 有风的地方就不会闷热,宁熙踩着风往前走,裙摆似涟漪般荡漾,她觉得脚步都轻快了。 街上人不少, 宁熙将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记得仇野说过, 财不外露, 所以她这时抱着包裹的力度比寻常都要大。她抱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别人发现这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手心微微出汗,心想这下该不会有人觊觎包里的金银元宝了吧! 可是, 宁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隐隐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心里七上八下, 宁熙停下脚步四处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奇怪…… 忽然!一个黑影不知从何处冒出,像箭一般往她这边扑来,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怀里的包裹,而她的力气太小, 根本抢不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包裹被抢走。 等反应过来后,宁熙几乎要跳起来,那里几乎装着她所有的钱! 她连忙追着那黑影喊:“抓小偷啊!抓小偷!” 可是街上的人只是看热闹似的扭回头东张西望,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宁熙叫不上人, 又追不上小偷,快急得哭出来。 看来六姐姐说得没错, 她现在已经开始倒霉了! 那小偷速度很快,往小巷里一拐就不见踪影,宁熙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呆子。 肩膀忽的被人拍了拍,宁熙抬头望去,是个相貌很憨厚的青年,眉眼细细看去,还有些清秀。 青年对她憨笑,将包裹递过去,“姑娘,下次要小心!我都注意你很久了,想提醒你,把包裹看得太紧很容易被抢的!” 第24节 宁熙收回包裹警惕地看着青年,“所以刚才,是你抢的?” “不不不,不是!是我,不,不是我,哎呀,是我,是我帮你抢、抢回来的!”青年卖力地解释着,蜜色皮肤泛起一圈红。 显然这是个嘴笨的青年。 宁熙咯咯笑道:“对不起,方才误会你了。” 青年脸更红,“没,没关系。” 宁熙脸上的笑又变得凝重起来,她有些纳闷,“不是说财不外露么?为什么我把包裹抱得那么紧还是会有人来抢?包裹里面的东西我一点都没露出来。” 青年叹道:“姑娘没在外边混过吧?你这样紧紧抓着,别人一看就会觉得里面肯定装了贵重的东西,有心人就会盯着你下手。越贵重的东西你反而要装作越不在乎的样子,把包裹背在胸前,但又必须足够悠闲,这样别人才不会打歪主意。” “原来是这样。”这下宁熙也不再把包裹抱得那么紧了,只是随意地拿着。 想不到,江湖上光是拿一个包裹就有这么大的学问,宁熙瞬间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青年继续小心翼翼地问:“我看姑娘背着包裹,是要出远门么?” “嗯,我要到江南去。” “江南具体哪个地方?” “诗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大概会先到杭州府去看西湖。” “那姑娘可愿意坐我的马车?我可以把你送到广平府,姑娘可以在那里住一晚再租马车。”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要是我爹娘腿脚不便,我也不能跑太远,只敢在附近拉拉马车赚钱。” 见宁熙还在考虑,青年又说,“我实话说吧,主要是我不太能认路,所以坐我马车的人很少,我赚的钱也很少。但是姑娘放心,从这里到广平府的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绝对不会错,要是再远些,我也不敢拉。” 青年说得真诚,看起来憨厚刚正。若他真的贪图钱财,大可把包裹抢过来不还,但他没那样做,即使自己没什么钱,也不发不义之财。 宁熙觉得他实在是个会靠自己双手谋生的正直之人,便点头同意。 青年几乎快感动到落泪,连连说,“谢谢姑娘,这下我爹娘能有钱买药了。” -- 马车在街上飞驰,宁熙还是老样子,她喜欢撩开轿帘去看窗外的景象。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脸上,宁熙觉得凉爽又快活。 这马车虽然比不上国公府的豪华,但也算宽敞,青年车夫虽然不太能认路,但驾马技术极好,马车开得又快又稳,宁熙坐在马车上没感到颠簸也没觉得晕眩。 窗外的楼房变成矮屋,最后变成最原始的树木。晚春的树枝已经全部发芽,四周嫩绿一片。 满眼绿意中忽然出现一抹彩色,宁熙被那抹彩色吸引。 那是个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身上长袍是彩色布条缝制而成,肩上立着一只小小的黑猫,此刻正推着小推车,车上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等那个彩色的点变得越来越小时,宁熙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扭得发酸了。 她连忙让青年停车,自己蹦蹦跳跳地下去看彩布条车上的小玩意儿。 “姑娘好眼光,这批是西域来的货。” 中年男人留着胡须,笑起来很和善,只是他肩上的那只黑猫看上去很清傲,绿色的眸中全是冷漠,这让宁熙不由想起一个人。 她盯着黑猫看了会儿,那黑猫似乎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神色竟然变得凶狠起来。 宁熙撇撇嘴,“我喜欢你才盯着你看的。” 黑猫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似是不解。或许是因为少女的笑容太过明媚,黑猫的攻击性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烈。 “我能摸摸它么?” 见少女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中年男人有些犹豫,“这个……我的猫怕生,性子很傲,你得看它愿不愿意。有时候我摸它都会被挠。” 宁熙大胆地把手伸过去,没想到黑猫竟然没躲。虽然脸上表情很臭,但还是任由少女轻轻地揉着头。 中年男人见状拧了拧眉,怪声怪气地自言自语,“这小畜生今儿个怎么还转性了?” 身后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宁熙还在摸小猫,只听头顶传来那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姑娘,你的目的地是这荒郊野岭?你的马车怎么跑了?” 宁熙猛然转身,只见马车已经开远,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 “糟了!”她抱头跺了跺脚,“我的包裹还在里面!” 她连忙赶上前去追,可是人怎么能跑得过马呢?没跑几步,就绝望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生闷气,心想等今晚住进客栈,一定要拿小本子记下来。 中年男人叹道:“看来姑娘是涉世未深啊,就算下马车也要把贵重东西都带上才对。” 宁熙抬起头,少女眼眶红红的,将来龙去脉跟那中年男人细细说了一遍。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是个好人啊,这才放心,放心……” 中年男人又叹道:“人心变幻莫测,哪来那么多好人。前一刻发誓不取不义之财,下一刻就能谋财害命,这不挺正常的事?少见多怪。” “原来这种事很正常么……”宁熙已经开始哽咽,如今身上没多少钱了,必须省着用,只好把东西放回小推车,“对不起,我不能买你的东西了。” 中年男人安慰道:“不买就不买嘛,我又不是强买强卖的人。” 他环顾四周然后说,“这里荒郊野岭,你留在这里也不安全,附近有个城镇,用不用我带你过去?诶,先说好哈,我只带你过去,你可别赖上我,我身边不养闲人。” -- 进城时已是下午,宁熙走了不远的路,此刻已经饿得头晕目眩,踩着珍珠软履的脚也酸痛无比。 看中年男人的样子,似也是饿得不轻,只有趴在他肩上睡觉的猫儿依旧悠闲。 “就此别过罢。”中年男人指了指前面的酒楼,“我现在要去吃点东西,你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没啥钱,就不请你吃饭了。” 他说着就已经进了酒楼。 宁熙再也没力气走路了,这正好有个吃饭的地方,就懒得再找。反正酒楼大,中年男人去三楼,她就去二楼。只要不碰面就行,省得让那人误会自己要赖上他。 酒楼老板是个胖子,脸圆,肚子也圆。 长得胖的人通常都有福气,有福气的人才能当老板,要是当了老板还会把手下人当人看的话,就会更有福气。 眼前这个胖老板一看就是个顶有福气的人,圆圆的一张脸,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喜庆。 宁熙算着手里的钱点了一菜一汤一饭,她虽然点得少,但胖老板仍旧乐呵呵的,招呼着店小二给她端汤送菜。 宁熙正埋头吃着饭,耳畔传来一声口哨声,只见花无叶坐在她对面,朝她挤了挤眼睛。 “五姐姐,好巧。”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花无叶拖着下巴看她,一双眼像狐狸一样眯起来笑道:“别叫我五姐姐,你可以像小六子一样管我叫花姐,或者像其他人一样管我叫婊|子。” “婊、子?那是什么意思?听起来……” “听起来很可爱对不对?”花无叶笑得像只狐狸。 宁熙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不是没听过府里的婆子骂人,虽然一般这种时候她都会被丫鬟们捂着耳朵拉走,但是就算捂住耳朵也能隐约听见。 所以,她就算不知这词具体的意思,也明白这是用来骂人的。 现在,眼前的人却用这个骂人的话来自称,宁熙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在大街上看到有人大声说“我是蠢货”一样震撼。 见她这般惊讶,花无叶继续解释道:“你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词,恰恰相反,这代表着美貌、勇敢、智慧和力量。因为只有当别人拿你无可奈何又恨你恨得牙痒痒的时候,才会这么说你,所以这当然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词。” 宁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喊道:“花姐。” 花无叶依旧笑眼盈盈,她朝店小二挥挥手,“再来一盘苞米面饼,一盘红烧肉!” 说罢她看向宁熙,“吃完跟我走,我把你送回府。” 笑话,一千八百两哪能说扔就扔,虽不能强掳,但办法总得都试试。 闻言,宁熙差点被饭噎到,连忙摇头,不回去,打死不回去。 花无叶上下打量她一眼,“包裹被骗了对吧?” 宁熙只得点头。 “那还不赶紧回去?这里骗子那么多,要是再待会儿,别说包裹了,你头上的金蝴蝶,你整个人都要被骗干净。” 宁熙铁骨铮铮,脖子一哽,摇摇头,不回去,打死不回去。 “你就算不回去也找不到小七,何必在外风餐露宿?” 宁熙脸忽的变红,“谁说我是去找他的?我要到杭州府去。” “杭州府?”花无叶挑了挑眉,“西湖里刚死了个被虐杀的人,你也敢去?” “什么?” “对啊,据说是折花仙干的,你听没听过折花仙?” “听过。” “这就对了,江湖上像折花仙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数不甚数。我还是带你回府吧。” 宁熙还是摇摇头,“恶徒虽多,侠客也不少。去不了杭州我就去苏州,去绍兴。江南那么大,总有能去的地方。” “所以你觉得小七是侠客?” “那当然!” 花无叶没绷住,噗嗤笑出声。虽然面上在笑,心里却咬牙切齿。 他大爷的,与其费功夫劝小姑娘去赚那一千八百两还不如杀个人来得痛快。 费了功夫又赚不到钱,花无叶烦躁得很,连着仇野也一起记恨起来了。 于是她收住笑声,一字一句道:“宁熙,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飘在半空的鬼魂,让人毛骨悚然。 “我十岁的时候就不再是个孩子,那年我以三百文的价格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包子铺老板,可完事后他却只愿意给我三十个菜包子——还不是肉的,那菜包子才卖一文钱一个。我当然不服气,可我只有十岁,没办法对付他。然后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这时,店小二上完菜,等小二走后,花无叶又继续对脸色已有些发白的宁熙说: “八年后,我用一把杀猪的刀把他剁成了肉泥,混合葱姜蒜末包进包子里再卖出去。周围人都说他家的包子没以前好吃了——废话,那长得脑满肠肥的东西当然不好吃,等那批肉包子买完了,那家包子铺也就名声扫地了。” 宁熙的嘴唇在发抖。 见她发抖,花无叶就笑得越发开心,“你说小七是侠客,但我告诉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穷凶极恶之徒,小七也是。所以啊,看人要看全,别光看一面就盖棺定论,否则很容易被骗。而你,连块苞米面饼都吃不下去,又有什么资格在道上混?” 花无叶说爽了,拍拍屁股走人。 酒楼外的阳光很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用力地抱了抱自己,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很爱自己,就像爱金银财宝一样爱着自己。 正因为她这样爱着自己,所以才要为将来做好规划。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总不能一直待在睚眦阁当杀手。 第25节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能在南海买下一座小岛的钱。 所以,她现在总要搞些小动作才行。她将纸签取出来,对准阳光一照,上面赫然写着当今太子陆知弈的名字。 有小道消息称,陆知弈在江南。现在,她也要去江南。如果宁熙运气好没死在路上,也顺利抵达江南的话,那一定会很有意思。 -- 宁熙在吃苞米面饼。 苞米面饼还是老味道,又干又粗还划嗓子,但她一口一口,倔强地把面饼吃完了。 吃饼的时候她心里想着事。 第一,仇野不是坏人,她相信自己看到听到感受到的;第二,她把饼吃完了,她有资格在外面行走;第三,该怎么跟酒楼老板说她身上钱不够的事?花无叶点了菜没吃也没给钱。 酒楼老板是个友善的胖老板,他指着宁熙头上的金蝴蝶笑道:“姑娘,酒楼对面有个当铺,你可以去当掉。或者留下来刷碗还钱,我们酒楼包吃包住,做六休一,员工待遇都很好。” 胖老板说员工待遇都很好时,几个忙着送菜的店小二都停下来嘿嘿笑道:“妹子,留下来帮工呗,咱们老板真的很好。” 看来是真的很好。 但宁熙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去把金蝴蝶当掉。 她这金蝴蝶值不少钱呢,当掉的钱除了付饭钱以外,还能走好长的路。 宁熙觉得自己的脚步不能停,于是便取下头顶的金蝴蝶发簪递给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蓄着山羊胡须,跟酒楼的胖老板比起来,简直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山羊胡老板将金蝴蝶发簪收好,然后递给宁熙一两银子。 “一两?阿叔你看清楚,这是蜀中名匠打造的纯金发簪,光是金子的价格比一两银子多,若是再加上手工艺,怎么才值一两?” 山羊胡老板拿鼻孔瞪人,“这里只有我这一家当铺,我说一两就是一两。” 蛮不讲理! 但幸好酒楼的胖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宁熙将事情原委说给胖老板听后,胖老板气得眼睛都变大不少。 “哼,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带着一群店小二抄起家伙就往当铺里冲。 “山羊胡子,你给我站出来!” 胖老板在山羊胡老板面前就像是一堵墙,山羊胡老板当然不敢造次了,连忙点头哈腰道歉。 最后,宁熙的金蝴蝶发簪以二十两银子的价钱被当掉,其中三两用来付饭钱,另外十七两换成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其实她那对金蝴蝶的价格远不止二十两,卖一百两都算是贱卖!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已经比一两银子要多很多了,她只得接受。 临走前,胖老板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的人黑心得很,江湖老油子不敢碰,专挑你们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下手。” 宁熙纳罕道:“我看起来真的很好骗吗?” 胖老板一本正经,“那可不?比在道上的三岁小孩儿都好骗。” “要怎样才能不被骗?” “首先得吸取教训。” “那当然,我肯定会!” “然后……”胖老板嘿嘿笑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嗯,我会的,谢谢阿叔。” 宁熙继续出发了,少女的背影纤弱而单薄。 胖老板看着少女的背影叹道,“是从笼里飞出来的孩子啊……” -- 澄黄的太阳渐渐发红,有西坠的趋势。 宁熙现在两手空空。 路边有卖梨的老头,老头鬓发已经苍白,坐在路边像是一尊破旧的雕像。老头无比干瘪,但他面前的梨却很新鲜,仿佛用指甲一掐就能往外喷水。 老头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姑娘,买些梨吃吧,我的梨又大又甜又香又脆。” 宁熙心生怜悯,老爷爷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出来卖梨,家里一定不富裕。 胖老板怎么说来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反正她现在也有些渴了,买几个梨吃吃也行,就当照顾老爷爷生意。 “阿翁,你这梨怎么卖?” “八十文一斤。” 宁熙是在宅院里长大的贵女,哪里知道市场的梨到底是多少文一斤?既然阿翁说是八十文,那就是八十文,他年纪都那么大了,总不能骗人吧。 “就帮我装一斤吧。” 老头开始往牛皮纸袋里装梨,往秤上一秤,一斤八两。 “姑娘,要不你多吃几个?或者那去分给朋友也是不错的。” 宁熙瞥见那老头麻杆似的双腿,只好点点头同意了,正准备取钱,却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制止。 来者是个头上满是桂花油香气的女人,高高的发髻上簪着一朵红花,不年轻,但也不老,浑身散发出一种成熟的韵味。 她一把将牛皮纸袋夺过来,再将面上的梨取出来,最后摸出藏在纸袋底部的几颗烂梨丢在地上,“哼,老东西,又出来坑蒙拐骗了!” 宁熙目瞪口呆,她简直没想到,怎么买个梨也能买的坏的,阿翁活了那么大岁数,怎么还会拿坏梨去骗人? “诶,姑娘,我问你,他的梨卖你多少文一斤?” “八十文。”宁熙老实回答。 “八十文?!”戴红花的女人冷笑道,“菜市场的梨最多五十文一斤,他敢卖你八十文!” 她又狠狠瞪那老头,“老东西,看人家年纪小没出来买过东西就胡乱报价是吧?你还真是损阴德啊你!” 那老头不说话了,似乎是因为这女人不好惹,所以只敢低着头。 戴红花的女人似乎被这事气得不轻,忙不停告诫宁熙道:“你怎么跟我女儿一样呢?以后买水果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自己装。” 宁熙被训斥得呆若木鸡,只好傻乎乎地点点头。 心道,原来买卖是这么回事。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钱之前一定要看看货对不对,正不正宗。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竟突然下起雨来。 “哎哟,什么鬼天气,你带伞没?”戴红花的女人几乎快跳起来。 宁熙依旧端庄地站在原处,轻轻摇头。 “巧了,我也没带。”戴红花的女人说。 她似乎是害怕妆花掉,连忙拿扇子遮雨,“姑娘,我姓胡,你可以管我叫胡大娘,周围人都认识我的。我家就在附近,要不来我家避避雨吧,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我家也有几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年纪,你们啊一定能聊得来。” 这场春雨来得急,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胡大娘柔软又温暖的身子贴过来,挡住一半的雨,让宁熙莫名觉得安心。 这是个强势但热心肠的大嫂,宁熙心想,虽然路上坏人骗子很多,但其实好人也不少。 第25章 私事 胡大娘的家有些出奇地大了。 穿过游廊, 还有一个小花园,就算跟国公府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花园很漂亮,就跟胡大娘一样漂亮。圆内有大大小小的楼台, 红栏绿瓦, 雕梁画栋,满院垂丝海棠花挂满枝头,院内蜂蝶翩飞。 宁熙一进门,门就紧紧地关上了, 吱嘎吱嘎的关门声搅得她心里慌乱。 “胡大娘, 你真的有跟我一样大的女儿么?” 母亲也是个美丽的女人, 眼角几条细微的纹路让她多出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可是胡大娘没有细纹,她的皮肤依旧紧致, 像缎子一样光滑。 胡大娘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柔媚一笑, “你猜我今年多少岁?” “二十一……二?” 闻言, 胡大娘笑得更加开心,“两个二十一二加起来,才是我的岁数!” 宁熙黑溜溜的杏眼眨了眨, “真的?我不信。你看起来最多最多三十岁。” 胡大娘用团扇轻轻扇风,“每天过的舒坦当然就老得慢咯, 况且我又会化妆,妆粉一敷,就什么细纹都瞧不见啦。” 是这样吗? 宁熙往花园里望了望,雨刚停,院子里很安静, 水滴从垂丝海棠的花瓣上缓缓滴落。 “那你的女儿们呢?这里是后院,应该是能到后院来的吧……” “她们都在睡觉。” “睡觉?” 宁熙望了望天, 刚下完雨虽然还有乌云,但太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了。 “现在最多才刚到酉时,她们都睡得这么早么?” 胡大娘笑着揽过她的肩,凑到她耳边柔声道:“睡得早,醒来后才有精神啊。若是从清晨开始睡,睡到黄昏才醒,那一整晚都会很有精神。” “为什么要在晚上有精神?” “哎,这我也很头疼。她们都太调皮了,喜欢在晚上跟客人做游戏。等天黑的时候,她们也一定很喜欢跟你做游戏。” “什么游戏?几个人玩?” “最少得两个人,最多嘛……人再多都可以一起玩。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胡大娘的声音就像是一杯酒,光是在宁熙耳边一说,她就快要醉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胡大娘带着走进房里。 这间房很精致,但也很花哨,里面甚至还有一张床,床上罩着绯红色的纱帐。 照常理来说……她是客,招待客人怎么能在有床的房里招待呢? 宁熙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6节 “喝杯茶吧。”胡大娘将茶杯推过来。 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宁熙不太敢喝。她站起身,“大娘,我看雨已停,若是还留在这里叨扰你,那就太厚脸皮了。” “姑娘可是嫌弃我这里寒酸?” “不不不,这里很漂亮,只是我得回去了,我兄长要是找不到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你兄长?” “对啊,我兄长他有这么高——这么宽——”宁熙比划着,“而且他还很蛮不讲理,他要是找过来,肯定会把这里弄得鸡犬不宁。” “哼,岂有此理,等你兄长来了,阿叔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说话的不是胡大娘,而是一个脸很圆,肚子也很圆的男人。男人挺着肚子走过来笑得十分友善。 “阿叔?你,你们……” 宁熙张了张嘴,但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说不出话。 她看见驾马车的青年人、肩膀上有黑猫的仙风道骨中年人、酒楼的胖老板、当铺的山羊胡老板、卖梨的老头,以及胡大娘这六个人在她周围围成一圈。 胖老板笑道:“姑娘,不是早跟你说过要吸取教训了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他的脸依旧圆圆的,笑起来像是一尊弥勒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喜庆。 可现在宁熙只觉得胆寒。 驾马车的青年憨笑道:“介绍一下,我叫金头狮,中原六怪排第四。” 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轻轻抚摸着黑猫,“我叫黎猫子,中原六怪排第五,我跟老四骗了你的包裹。” 酒楼的胖老板笑个不停,“我叫高大球,中原六怪排第三,那个当铺里的山羊胡子排第二,名字叫招财手,我跟他骗了你头上的金蝴蝶。” 胡大娘一把扯掉卖梨“老头”的白胡须,痛得那驼背的“老头”瞬间直起腰。 “他叫陈不六,名字里有六排行也在第六,他虽然看起来最老,其实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胡大娘丢掉手上的白胡子指了指自己,“而我叫胡非囡,是中原六怪之首。我跟老六骗了你整个人。” 她像水蛇一样缠到宁熙身上,用一张手帕捂住少女的口鼻,“所以这局,我赢了。她这个人卖出去的价钱,可比你们骗来的都贵。” 宁熙觉得浑身都变轻了,眼皮却无比沉重,她好困,好困。 眼前的人,桌椅床帐都变得模糊,她听到猫叫的声音,打铃的声音。 外边的天快黑了,有个破锣嗓子跟着铃声后高喊道:“楼上楼下的姑娘们,下来接客啦——” 灯,一盏盏亮起,宁熙也一点一点失去意识。 -- 心怡楼灯火通明,夜里的阁楼比白日更加璀璨。 仇野在用一块黑布擦刀上的血。他比猫还爱干净,刀沾上血会生锈,衣服沾上血会发臭,所以不管是衣服还是刀,他都不喜欢沾血。 屋里很安静,因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不会说话,更不会呼吸。仅有的一盏烛火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皎白月光。 雾霭朦胧,月色凄迷。 锃——长刀入鞘。 仇野推开门出去,再若无其事地将门关上,好像他就是这间房的主人一般。 屋外跟屋内是两个世界,屋内全是死人,屋外全是活人,屋内死寂,屋外热闹。 为了显得自己更像是会逛心怡楼的人,仇野用手指往眼尾抹了一小块胭脂,就像是被哪个多情的姑娘吻过一般。上扬的瑞凤眼被胭脂一修饰,显得不那么清冷,倒有些**昳丽。 他随意勾起一只酒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喝一口酒,然后“醉醺醺”地朝另一间房走去。 他虽没喝醉过,但见过的醉鬼可真不少,有脱衣服跳舞的,有吐得睡大街的,有喝醉后撞墙的,醉得千奇百怪。 哦不,还有一个,微醺的时候会咯咯笑,还会突发奇想跟他打赌。 仇野忽地烦躁起来,对着壶嘴闷喝了一口“酒”。 没有酒,他嫌心怡楼的酒太难喝,给换成水了。 更烦了。看来他得早点解决完最后一张纸签,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一楼比三楼更热闹,靠着三楼的围栏上往下一望,只见台上有张被绯红纱帐遮住的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隔得远又有纱帐遮着,看不清楚。 老鸨的模样倒是看得很清晰,她正摇着扇子笑道:“姑娘的样子你们也看过了,怎么出价还不积极些?这可是初夜。” “一千两!” “张员外出一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啊?” “一千五百两!” “李员外一千五百两,一千五百两一次……” “三千两!” …… 仇野只是轻飘飘地往楼下扫一眼,便冷漠地移开视线。他是一把刀,刀有刀的任务,不可能去管闲事。 他推开一扇门,门内此刻正热火朝天,在合上门的那一刻,房中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出声,猩红的血便已将门染红,这里不再热火朝天,而是陷入死寂。 这间房没窗户,等他不染一滴血推门而出时,楼下的叫价已经喊到了三万两。 最后拿下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孙老爷满脸红光地走上台,心花怒放地掀开绯色纱帐,用短粗的手指捏了把帐中人的小脸。 仇野余光瞥见帐中人惨白的面容,眸中一震。 原来这不是闲事,而是私事。 一只酒壶被高高地抛起,再重重地落下,最后砸在孙老爷的额头上。孙老爷的头还没有酒壶硬,酒壶砸破了孙老爷的脑袋,最后摔下去,碎了一地。 猩红的鲜血顺着孙老爷褶子密布的脸蜿蜒流下,孙老爷捂着自己的额头大喊,“谁?哪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 仇野当然没有滚出来,他是飞出来的。 他敏捷地踩上围栏,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跃,足尖点在楼与楼之间悬空的鱼灯上轻轻一点,便似野猫般在鱼灯间穿梭。 烛火左右摇晃三下后,他稳稳地落在孙老爷面前。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仇野说。 孙老爷正在气头上,“谁,谁敢买我的命?” “没人乐意买你的命,除了你自己。” “你是说我出钱买自己的命?”孙老爷气笑了,“那我该出多少钱买自己的命?” “三万两。” 孙老爷冷笑,“你这是谋财害命!” “嗯,是的。” 仇野没有笑,连冷笑都没有。下一刻,他的刀就横在了孙老爷短粗的脖子上。刀很锋利,脖子上挨着刀锋的皮肉已经开裂,渗出鲜血。 孙老爷感到一阵恶寒,“三、三万两就三万两,你先把刀拿开。” 他指向用来买少女初夜的三万两白银,“全在那儿了,放、放我走吧。” “滚。” 见到一收回,孙老爷就真的滚了,屁滚尿流地跟着心怡楼大半的客人一起滚了。 胡非囡抱手环视着四周,姣好的容颜变得扭曲,“哟,哪儿来的野小子,竟敢在中原六怪的地盘造次!” 六个人将仇野团团围住,高大球依旧笑得像个弥勒佛,“原来那姑娘说的兄长就是你啊,高倒是很高,只不过,怎么一点也不宽?还没我一半宽。” 金头狮憨笑道:“你那个身高宽一点是球,他那个身高要是再宽一点,那不得成熊啦?” 两人笑成一堆。 蓄着山羊胡须的招财手向来不爱笑,他细细打量着少年,长腿窄腰,一看轻功定是极好。 招财手最擅长的是偷袭,他那双手除了招财外,还招命。只要两根手指这么轻轻一戳,跟他对上的人就会变成瞎子。 趁着旁人还在说话,他果断出手。可是,瞎的不是仇野,却是高大球,而那只招财手也再也不能招财了,因为它在手肘处被整齐地切断,像只菜市场的猪手一样,掉落在地。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疯狂地哀嚎。 中原六怪,没人看清仇野方才是怎么出刀,又是怎么收刀,速度快得甚至连刀上都没沾一滴血。 仇野负手站在他们跟前,背挺得很直,“还来么?” 江湖上的道理有时候不需要用嘴说,刀就能讲明白。 “操!”能屈能伸的黎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肩上的黑猫似乎受了惊吓,往黑暗中逃走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操刀鬼……”胡非囡看着这近乎诡异的刀法嘴唇已经开始发抖,她已经站不住脚,像面条似的软下去,“操刀鬼怎会只是个少年?” 中原六怪,两怪在哭,四怪在发呆。 仇野撩开帘子,将宁熙扶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少女柔软的身体,“宁熙?” 许是因为触摸,所以药效发作,宁熙苍白的脸瞬间变得红润,嘴唇也鲜艳如血。 丰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破碎的声音,她像条滚烫的滑溜小鱼一样往仇野怀里钻。 那里凉,她需要这个。 仇野凝着眉,将她推开,可是根本推不开。 太用力怕把她撕碎,不用力她就过分得钻得更深。 最后,仇野的目光定在少女白皙的脖颈上,他抬手往那里一劈,少女终于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少女烫得出奇,仇野的手微微发着抖,此刻只能攥紧拳头来缓解。 胡非囡挤眉弄眼地往床那便伸脖子,她看到少年的苍白的耳朵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变红,直到红透整个耳根。 嚯,胡非囡的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快瞧瞧,让她发现了什么大新闻!到底是哪个大聪明说操刀鬼没有弱点的?这不就是了嘛! 方才还惊恐万分的眼尾逐渐上翘,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少年听到声音朝她这边一瞪,她便又惊恐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了。掌心下的嘴角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嘿嘿,因为她要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这个消息值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钱呢! 陈不六拉了拉胡非囡的衣袖,“你疯了,笑什么?” 胡非囡仍旧在微笑,她封住唇不再说话,因为她怕自己笑出声。 陈不六喃喃自语,“疯了,看来真的疯了……” 第27节 那少年又扫视过来,“她头上的金蝴蝶呢?两只。” 她头上的金蝴蝶是两只吗?陈不六心里惊讶,他们从几天前就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姑娘骗得干干净净了,那几天操刀鬼也没在她身边,怎么连人家头上有几只金蝴蝶都记得那么清楚? 第26章 生气 宁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变成一条泥鳅被扔到滚烫的沸水里。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只好用力地往泥地里钻。 可惜,那冰冰凉凉的泥一点也不贴心, 刚钻进去就把她推出来。但她锲而不舍, 可是钻着钻着,头撞到石头上,便失去意识。甚至连梦都不做了。 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能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照进屋里。她躺在床上, 睁眼便能看到坐在床边的少年正在用小刀削梨。 “醒了?”少年抬眼看她, 漆黑的眸子深如潭水。 也就在这时, 少年手中的雪梨皮已完全削干净,雪白的梨肉散发出诱人的果香。 宁熙半坐起身,怔怔地望着少年。 嗓子有些干,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 面前就递来一个削好的梨。 看仇野的表情, 是非要她接不可了。 宁熙盯着手上的梨盯了半晌,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口。因为府里的水果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盘子里用银签戳着吃的。 仇野似乎是看穿了她心思,又把梨拿走, 不一会儿,仇野端着切成小块的梨走过来, 雪白的梨肉上还扎着木签。 梨肉香甜,冰凉多汁,汁水划过喉咙,干涩的嗓子如久旱逢甘霖的瘠土,宁熙觉得浑身舒服多了。 “谢谢。”她小声说。 “没事, 只是顺路帮忙而已。”仇野的声音依旧冷冷的,他指着桌上的一堆东西, “你的包裹和两只金蝴蝶发簪,待会儿检查下东西有没有少。” “嗯嗯。”宁熙瓮声瓮气地应着,木木地点点头。 她吃着梨肉,喉头忽的哽咽起来,连嘴里的雪梨也咽不下了。鼻头酸软,她努力地想要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吧嗒往下落。 自己出门前是不是太自信了些?自以为不会是那条死掉的池鱼,可是刚一个人开始闯荡就接连被骗。被骗了包裹还不够,竟然还被接着骗金蝴蝶,甚至最后还把人搭进去。 她实在太天真,也太没有经验,在小楼里待得太久,连这外面究竟是什么样都不清楚。 她恨死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了! 仇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宁熙哭了会儿。 少年清秀的剑眉微微蹙起,眉心像是有团化不开的乌云。 忽然,他说,“那六个人合起伙来骗你,你会上当也很正常。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在顺路帮忙把那六个人杀了,不收你钱。” 轰隆,宁熙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怔怔地望着少年,瞬间连眼泪都忘记该怎么掉。 少年眉头皱得更紧,“那不然我把刀给你,你亲手杀。” 宁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不、不用,反正东西已经回来了,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生你自己的气?” “嗯,我气我自己太容易受骗。” “为什么不气他们太会骗人?” 对哦!宁熙恍然大悟。她生自己的气会难过,所以才会哭。她要是生那六个人的气只会愤怒,然后想让那六个人受教训。 宁熙用手背往上抹去眼泪,扬着下巴看向仇野,“好了,我现在不生自己的气,改生他们的气。” 不过现在她没事了,东西也回来了,又见到了想见的人,于是她现在谁的气的不想生。 只是…… 她又小声问:“你会不会声我的气?” 仇野抱臂环胸,歪头疑惑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你让六姐姐送我回府,但我还是跑出来了。”宁熙忽的想起些什么,猛然一惊,“你不会生六姐姐的气吧,是我非要跑出来的,跟六姐姐没关系。” “不会,我不需要那种情绪。”仇野摸了摸刀柄,“生气会让刀法变乱,也会让刀的速度变慢。” “是嘛……”宁熙喃喃自语,她对刀术并不了解。 “你待会儿还哭吗?”仇野问。 宁熙摇摇头,“我会很从容地去应对一切。”她说着坐直身子。 “好,保重。”仇野说着转身往外走。 诶诶诶,宁熙黑溜溜的杏眼一下子睁圆了,怎么才刚见面就要走? 她掀开被子跑下床,伸手握住少年的刀鞘,“你要去哪儿?能不能跟我说说?” 少女其实没那么大的力气,可葱白的十指一握住刀鞘,仇野便像是被瞬间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走。 他转身看向宁熙,黑溜溜的杏眼像星星一样闪耀,满眼期待。 “去江南。”仇野说。 “好巧!我也去江南!”宁熙樱桃般的嘴唇便控制不住地上扬,“这下,你也去江南,我也去江南,不如就顺路一起去?” 见仇野仍旧沉默,宁熙又说,“我初出江湖,实在没有经验。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着你学习以后该怎么在江湖上闯荡。” 她说着竖起三根手指,严肃道:“我发誓,绝不乱跑,绝不添乱,跟着你只是为了学习。如果违背誓言,我就,我就……” 仇野捉住她的手腕,将即将发誓的手拽下去,“你不是要成亲了么?我还等着喝你喜酒。” “喜酒……”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熙眼珠转了转,撅起小嘴道:“反正喜酒肯定不会少了你喝,花雕?女儿红?还是秋露白?等我名满天下,你要什么酒,就有什么酒!” “名满天下?你想靠什么出名?” “当然是我的游记。”宁熙神秘一笑,从包裹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我就把下江南所遇到的事记下来,编成一本书,光是被那中原六怪欺骗的事都够我写好几页了!” “你要怎么写他们?” “首先,我要写他们是怎么地表里不一,然后再写他们是怎样恶毒,最后还要给他们安一个凄惨的结局。” “那我也在书里?” 宁熙吃吃笑道:“当然啦,你跟我都在书里。” “我在书里是什么样的?” 仇野的目光从少女充满希望的笑容上移动到她手中的小册子上,桃红书皮,雪白纸页。 发现仇野在偷看她的书,宁熙立马把小册子抱在怀里,“还没写好呢,等写好了再给你看。” 英气的剑眉忍不住向上一挑,仇野道:“行,等你写好再看。” 他想起昨夜宁熙还未苏醒的时候,他刚从中原六怪那里把宁熙的包裹和金蝴蝶夺回来。这本小册子从包裹中滑落,桃红书皮被风吹来,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豆蔻下江南。 大字下画着一朵不知名的重瓣野花,野花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小野,二十一片花瓣,六姐姐院中所见。 宁熙将小册子放回包裹里,接着问,“这下我可以跟你顺路同行了吧?我想清楚了,我的喜酒又不一定非得是跟那个人的喜酒,也可能是跟别人的呀,反正不管是谁的喜酒,我都会请你喝的,这是赌注嘛。” “好。”仇野说。 少女眼睛一亮,“啊,你同意啦!” “嗯。” 宁熙激动万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仇野垂下眸子,看见她没穿鞋就踩在地上。幸亏这回她穿了袜子。 仇野将目光挪开,“等你穿好鞋就出发。” 宁熙不好意思的垂下头,连忙跑回去穿鞋。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很轻,很冷,像是冬日落在松树上的雪花。 他认真地说,“宁熙,以后在路上,你若是发现我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可以随时离开。” 宁熙正在提鞋后跟,她的手顿在原处,抬头向少年望去,“有什么不一样?你难道是想骗我?” 仇野摇摇头,“我不骗人。” “那就对咯,你既然不会骗我,作为同行的伙伴,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说不上来,但我跟你想的,有点差别。就像你之前也以为中原六怪是好人一样。” “什么差别?”宁熙飞快穿好鞋,小跑到仇野跟前。 少女双手叉腰,仰头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年。 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映照出她的倒影,此时这双眼也正望着她。 宁熙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噗嗤一笑,“没有差别呀,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少女笑的时候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仇野某一瞬像是被一道光刺了眼睛般,飞快挪开视线。 那颗永远冷静,永远平稳跳动的心脏现在跳得飞快,让他几乎感觉到胸腔在痛。 嘴里的味道既不是甜也不是苦,不像是酸也不似是愁。 仇野眉头微微蹙着,他往后退了三步,才看向宁熙道:“我有些不舒服,在外面等你。” “哪里不舒服?我看看。”宁熙焦急道。 可是她一往前走,仇野就往后退,弄得她脸都开始微微发起烫。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于关心仇野了呢? 仔细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于是宁熙不再往前了,她停在原地,“好,我会很快收拾好,马上就出来。” 第27章 荒唐 天将明, 月色渐淡。 第28节 仇野长身立于屋顶,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 另外也有一人站在屋顶下,那人朝他躬身行礼道:“七护法。” 仇野拧了拧眉, 最终还是跳下屋檐, 稳稳地落到那人身前,“何事?” “阁主让我给您带话。” 姜武说着话,视线就落到了仇野手上捧着的那只木盒上。 木盒很精美,上面镶嵌着玉石和珍珠。里面装着什么呢?姜武不由好奇起来。因为他知道, 七护法寻常是不会买这些东西的。 他的思绪很快被仇野打断。 “什么话?快说。” 见七护法显然已有些不耐烦, 姜武连忙说道:“他让我来问问, 七护法最近在忙些什么?” “他是催着我回去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阁主后半句话说,要是纸签上的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就赶紧回去给他个说法。” “他想要什么说法?” “这……阁主没细说, 只说, 您自己心里清楚。” “嗯, 知道了。” 仇野浅浅应了声,就要转身离去,却又被姜武叫住。 “七护法, 您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清楚,在忙。” “可是, 阁主说……” 还未等姜武说完,仇野便一跃而起,轻盈地跳到屋脊上。他扭头看向留在原处呆愣的人,冷冷道:“回去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 我现很忙,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 天已明, 旭日东升。 宁熙醒来的时候,床边摆着一双翘头珍珠绣鞋,鞋面上还缀着颗圆润的珍珠。她眼睛亮了亮,连忙踩上去一试,不大不小,正好合脚。 这鞋跟府里做的鞋不一样,鞋底要稍厚一些,但踩上去仍旧柔软,所以穿上也算舒服。 因她之前常年不出门,所以府中工匠在制鞋时,只管精致舒服,也不管是否耐用,反正破了线头就换,脏了鞋面也换,一点都不珍惜。 最近她走的路多,所以府里的鞋被她穿出来,没几天就坏了。绣线穿着的珍珠七零八落,鞋面也变得脏兮兮,估计再穿一阵,鞋面和鞋底就会分家。 宁熙穿着这双新的翘头珍珠软履左右走了走,跳了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出去见到仇野时,她还特地撩起裙摆给仇野看鞋,“这家客栈简直想得太周到了!连客人的鞋坏了,都会给准备新的!” 仇野垂眸看向少女脚上的鞋,霜色裙摆下,雪白的脚踝若隐若现。 “嗯,是挺周到,你可以去跟掌柜道谢,他应该会很高兴。”他别开脸,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是自然!”宁熙兴奋地拍手道,“我还要把这家客栈写进小册子里,以后住的每一家客栈我都会评定一番。” 然而,等两人快出发的时候,宁熙找上仇野试探性地问道:“我问过掌柜了,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了?” “你猜嘛,你先猜!” 啊……猜谜游戏。仇野好像从来没跟人玩过这种你问我猜的游戏,他总是忙着去划掉纸签上的名字,闲下来也是自己独处。 “他有没有说你很糊涂?”仇野问。 “糊涂?人家掌柜可没说过我糊涂。”宁熙转了转眼珠,“他夸我来着。” “他夸你什么?” “他夸我聪明。” 仇野不语,看着她微微挑眉。 宁熙也不再卖关子,“他夸我啊,只要一眼,就能看出这鞋是跟我同行的少侠送给我的!” 仇野垂眸,看向别处,“我是怕你鞋坏了走不快,影响进程。” “那你挑这么漂亮的鞋,就不怕我太爱惜新鞋,走一步路擦一次灰,然后也走不快,影响进程么?” 仇野深吸口气,“我赶时间,随手拿的,你恰好觉得漂亮而已。” “随手拿的?仇野,你运气真好,我要是随手拿,肯定拿不到这么合脚的鞋。”宁熙瞥他一眼,接着说,“下次该带我一起去的,万一你没拿到合适的尺寸,咱们还得再跑一次。” 仇野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光看一眼,就知道你该穿多大尺寸的。” “只看一眼么?会不会为了准确性多看几眼?”少女的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仇野长睫颤了颤,他别过脸,声音却很冷,“你不是赶着去江南么?快走吧。” 少年先一步往前走,等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再扭头示意身后人赶快过来。 宁熙只好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前去。 她心里纳闷,刚才难道不好笑么?她自己都快忍不住笑喷了,结果仇野却连嘴角都不弯。 --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的行程还十分安全。 在路上看看水,赏赏花,然后吃点当地特色小食。一路上,宁熙在小册子上记下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可是,最近路上开始变得很不太平。 比如现在,宁熙面前就站着一个看上去足足有七尺高,三尺宽的壮汉,这头像熊一样壮实,手持流星锤的壮汉自然有一双很大的脚,估计得用八尺的布才能做好一双合脚的鞋。 壮汉没看宁熙,倒是死死盯着仇野。 “诶,小子,你是不是操刀鬼?” 壮汉看上去十分狂妄,从来没有哪个人在听到操刀鬼的名号时还不谨慎的,即使是来挑战操刀鬼的人也会做好浑身的防备。但这个壮汉没有,流星锤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使他看上去胸有成竹。 所以,这是谁啊? 宁熙拧了拧眉,直接问,“你姓甚名谁?是不是认错了人?这里没有你说的操刀鬼!” 那壮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女人滚开。” 流星锤在空中画圈,搅动着空气呼呼作响。 宁熙手里渗出冷汗,她凑到仇野身边,小声问:“那个人是不是疯掉了?跟他说认错了人他还不信。” “宁熙,”头顶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从今天开始,你会明白我之前为什么会说,我跟你想象中的其实不一样。” 宁熙心里纳闷,想扭过头去看少年,可是一只结实有力的手却从她身后环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仇野?你怎么,又蒙我眼睛?”宁熙开始挣扎。 “别动,一会儿就好。” 少年冷冰冰的声音像是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宁熙只好乖乖地站在原地。 眼睛被蒙住,现在宁熙的听觉就格外灵敏。她听到身后少年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还有风在沙沙作响。 一片树叶被风吹落,仇野伸手捏住那片树叶。 壮汉看他没有要拔刀的意思便怒了,大吼道:“你瞧不起老子?拔刀啊!让老子见识见识操刀鬼的刀术能出神入化到什么地步!看看你现在的刀术,还能不能护得住两个人!” 仇野懒得废话,也没透露出任何情绪,他单手将那片树叶卷起来,然后将那卷起来的树叶像小箭一般射出去。 小箭正中喉心。壮汉想躲,只不过比起那小箭的速度,他实在太慢了。 不过一瞬,那壮汉的流星锤便再也不能在空中旋转,正如他沉重的身体一般,轰然倒下。 他无法说话,也无法在站起,只是死死地瞪着仇野。 仇野冷笑道:“跟你比,根本无需拔刀。” 壮汉几乎目眦尽裂。 仇野挪开目光,推着宁熙往前走。 被少年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宁熙闻到风里有血的味道。 “仇野,刚才那个人……” “哑了。”仇野说。 既然不会说话,那也就不必再会说话。 仇野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清冷,“他大概会在那地方躺一阵子才爬得起来。” “仇野,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做什么的。之前问六姐姐,她没告诉我。” “我么?”仇野顿了顿,“我是一把刀。” “刀?刀要做些什么?” “帮人清理障碍,解决恩怨。” “那刀自己呢?” 这个问题,仇野沉默了。 宁熙抿了抿唇,她还想问些什么,可却觉得现在不该开口。这不是个问问题的好时候。 被推着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放在她背后的手已经放下,宁熙扭头望向少年,少年的眉目依旧清冷。 仇野说,“前面是开封府,如果你想跟我分路而行,尽快提出来。否则,你可能会看到更多,让你无法接受的东西。” 宁熙却摇摇头,“为什么要分开?不管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不是说好都要结伴同行么?” “你明明已经能猜出来……” “猜出来什么?” 明知故问。 仇野的手这时已经按上刀柄,他别过脸,“行,那你到时候别后悔。” 宁熙撅起小嘴,“我为什么要后悔?我才不后悔。当时被人骗的时候,我都没后悔从府里逃出来过。你真的好奇怪,又对我好,又时刻想把我赶走。”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仇野漆黑的眸子颤了颤,他看向宁熙,声音闷闷的。 第29节 “你救了我两次!”宁熙在他面前比出两根手指,“其他的小事就不提了,我又不是没心没肺。” 仇野不说话了,他不停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 奇怪么?他也觉得自己最近很奇怪,奇怪得让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走吧,去吃点东西。”仇野说着,也将刀柄握得更紧。 第28章 樱桃 之后, 来找仇野“挑战”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他们通常会先自报家门,比如说,我是来自某地的某某某, 特来挑战操刀鬼的刀术。 而且宁熙不明白, 为什么这些人在自报完家门后,总要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怎么,是她脸上有字? 那些来拿着武器来挑战仇野的人总是雄赳赳气昂昂,还时不时在嘴里放出诸如“我要在多少招之内杀了你”之类的狠话。 只不过, 狠话谁都会说, 真要杀掉操刀鬼, 实在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仇野只需要一招,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拔刀,他们便已经倒下。 这时宁熙就站在一旁, 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捶胸顿足。 很神奇, 他们已经倒在地上了, 还能捶胸,还能用脚跺地,还能悲痛万分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仇野则冷淡地答复道:“要我杀人很贵, 没人给钱,不杀。” 倒在地上的人还不死心, “你现在不杀我,我以后还要来杀你!” 仇野每次都会疲倦地叹了口气,然后揽过宁熙的肩膀准备带她走。 “等等!”倒在地上的人嘶吼道:“那我以后杀你,你难道还是不会杀我?” 仇野想了想,终于无奈道:“可以杀你, 起价五百两,准备好钱再来。” “我没那么多钱怎么办?” “那就活着。” “好, 那我就活着,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刀下!”随即,倒在地上的人开始哈哈大笑。 对此,宁熙万分不解,怎么还有人专门来找死? 江湖上诡异的人和事实在不少,光是这几日看那些上前挑战的人怎么被仇野打趴下,都够宁熙挑灯夜书好几页纸。 哎呀,这本《豆蔻下江南》实在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饭间,宁熙用勺子舀着碗里的胡辣汤,一边小声问:“仇野,你真是操刀鬼?” 对面仇野握筷的手顿了顿,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反问道:“你怕了?” 宁熙摇摇头,“我不怕。” “你就不怕我半路把你卖了?” “你不会。”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我现在不是你所认为的侠客,只是一个刽子手。” 宁熙埋着头喝汤,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直觉告诉我你不会。” 仇野沉默着,往嘴里塞了团米饭。 宁熙咕噜咕噜喝完胡辣汤,身上变得暖乎乎的,这才把几乎快埋进碗里的小脑袋抬出来。她望向对面的少年,认真道:“其实我觉得你那个疯疯癫癫的三哥有句话说得特别对。” “嗯?” “他说,刀不可恶,拿刀去杀人的人才可恶。而且我慕姑姑还说,江湖侠客行侠仗义,虽然杀人,但只杀坏人。杀坏人的人也不可恶,就跟保家卫国的将军一样,是英雄。仇野以后要是不做刀了,肯定会是个侠客。” 不做刀么? 如果不做刀,他会做些什么呢? 像是被烫到般,仇野不再看眼前的少女,他取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细细看着,似乎想从这玉佩里看出些什么。他没有六岁前的记忆,身上唯一带着的,只有这枚玉佩。 “你之前不是已经猜出我是操刀鬼了么?为何今日还要再问一次?” 宁熙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要郑重地跟你确认。” “确认什么?” “不管你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我所看到的,只是我眼里的仇野。” 少女的眼睛又大又亮,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 仇野看她一眼,视线与少女交接,然后就移开了。 是不是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的女孩都特别会说话?说的话直往人心窝里钻。 “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宁熙想了想,欢喜道:“咳咳,首先……” “等等,不用说了。” “我还没开始呢,怎么就不用说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宁熙满脸疑惑,“我们已经默契成这样了吗?我不说你都知道。” 仇野的呼吸忽的变快了些,他觉得胸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他本来是不去江南的,只是偶然瞥见了宁熙写的小册子…… 瞧吧,说谎的人总会付出代价。 见对面的少年沉默,宁熙接着问,“仇野,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你?” 总算从那个话题跳过去,仇野平稳呼吸,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淡道:“大概是为了出名。” 宁熙黑溜溜的杏眼瞪得圆圆的,她万分惊讶,“杀了你就能变得有名?” “嗯,谁杀了操刀鬼,谁就能在江湖上出名。” “操刀鬼这个名号就很有名。”宁熙喃喃自语,接着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杀一个有名的人,就能变得有名?” 仇野点点头,“是这样的,有名就会有利,不管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利,总会有人来杀我。” “那你岂不是每日都要东躲西藏?” 仇野像是听到个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挑眉道:“我需要东躲西藏?” “唔,好像不需要,那些人好像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宁熙说着又往碗里添了些饭,她现在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以前在府里她总是被要求吃饭不能闲谈,现在跑到这江湖上来,说的话倒是越来越多了。 江湖上奇怪的事不少,有趣的事也不少,宁熙将这些事通通都写在小册子上。 仇野最近也不太明白,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的行踪,又是为什么突然一窝蜂赶上来挑战他。 以前来挑战他的人也不是没有,但至少不似如今这般频繁。频繁到几乎走几段路就会碰到一个,或者一群。 终于,在沿途路过一个茶馆时,他听到些风声。 这间茶馆似乎被人给包下了,只见中原六怪站在茶馆中央,围着他们的,是一群江湖中人。 胡非囡高声提问:“当今江湖上,手持雁翎刀,最有名的人是谁?” “操刀鬼!”底下有人回答。 胡非囡又问:“刀法最诡异,刀速最快的人又是谁?” “还他娘的是操刀鬼!”底下人愤愤道。 胡非囡继续问:“那么你们有没有人想杀了他,继承他的名气啊?” “我!”底下人纷纷举手。 这时,胡非囡冷笑道:“你们都想,那你们谁敢第一个上啊?” “这……”底下没人敢举手了。 胡非囡的冷笑变为哂笑,“现在我得知了一个能让你们杀掉操刀鬼并且出名的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底下人开始窃窃私语。 在一阵热闹的讨论后,底下人站出来一个代表,“你既然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还好心肯告诉这么多人。你难道不想出名?” 黎猫子这时摸着黑猫悠悠道:“阁下的意思,是我们中原六怪不出名咯?” “你们中原六怪虽然出名,但操刀鬼这个后辈的名气却远超你们。你们既然知道能杀掉他的办法,为何不自己动手?杀了他,你们中原六怪一定会名震江湖!” 高大球笑道:“有人在乎名,有人在乎利,我们自然更想要利。不然你们以为这消息是白给的吗?” 他双眼已瞎,此时眼睛蒙着黑布,可他一笑,圆圆的脸依旧像弥勒佛一样慈祥。 招财手举起他的断肢在众人眼前挥了挥,“我这手,就是操刀鬼砍掉的,老三的眼睛也是操刀鬼弄瞎的。我们跟操刀鬼不共戴天!” 胡非囡这时已经泪眼婆娑,她望向众人,悲愤道:“你们可知,操刀鬼为何弄瞎了老三的眼,又为何砍断了老二的手?” “为什么?”底下人争先恐后地问。 胡非囡神秘道:“因为我们发现了他的弱点,一个能杀掉他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我以十两银子买给你们,每个人都能买,每个人买了秘密都能去杀他,你们想不想要?” “这么便宜,你莫不是在糊弄人?” 要知道,江湖上的秘密千金难买。不过同时把秘密买给很多人的话,就势必要打折扣了。 胡非囡笑道:“做生意有句话叫薄利多销。十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而且,越多人知道这个秘密,对我们也越有好处,你们说是不是?” 陈不六接着说:“而且,有我们中原六怪的名声在,你们要是觉得受骗了,一群人来找我们麻烦不就得了?到时候你们找到那操刀鬼一看,准会发现,我们说的没错。” 底下人在面面相觑一阵后,终于争先恐后道:“怎么买?” 胡非囡笑笑,“简单,待会儿你们挨个排队给银子,我们会给你一张写着秘密的纸。不过为了防止你们互相传阅,这纸暂时是空白的,你们回去后拿碘酒一涂,字迹自会显现。” 仇野在外听着,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很平静,既不觉得愤怒,也不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心,甚至没有进去砸场子。 他只是抱着手喃喃自语道:“宁熙啊宁熙,你的《豆蔻下江南》又有东西可写了。” -- 宁熙收到仇野送她的一把剑。不管是剑柄还是剑鞘都很漂亮,只可惜剑身没开刃。 第30节 “为什么给我一把没开刃的剑?” 仇野回道:“只是装装样子,你是新手,用开刃的剑会不小心伤到自己。” “装装样子?我们跟谁装?” 仇野扬了扬眉,示意她凑近些。 宁熙的神色立刻就警惕起来,“好,你在我耳边悄悄说!” 许是因为她太过兴奋,仇野还没开口,她已经把耳朵凑过来了。 其实仇野只是想稍微凑近些小声密谋,并没有要耳语的意思。 可宁熙已经兴冲冲地凑过来了,他骑虎难下,只好俯身在她耳边说出计划。 少女的耳朵小巧玲珑,耳垂圆润,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像是颗诱人品尝的樱桃。 仇野盯着那耳垂看了许久。 许是没听到少年说话,宁熙已经开始催促,“仇野,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少年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心里斥责自己方才的分心。杀手在密谋计划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 少年喉珠上下滚了两滚,才终于沙哑开口。 不管是再冷的人,呼出的气总归是热的。 热气喷在宁熙的耳廓上,好痒,她忽然有些想躲。 幸好他们是在小桥边,柳树下,微风吹动柳枝,也吹走她脸上的红晕。 心跳得很快,宁熙指责自己道,仇野只是在说计划,你乱跳个什么劲? 所以,宁熙只好装得若无其事,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 听着仇野说出的计划,宁熙心跳得更快了。一半是因为呼在耳边的热气,一半是因为计划本身。 她不由开始构思起自己的《豆蔻下江南》,等这件事做完后,她一定会洋洋洒洒地写好几页纸,烛火肯定都要烧尽好几支。 届时别人读了她的游记,一定会惊叹,啊,普天之下,怎会有如此有趣的事! 可是她不知道,在少年的眼皮子底下,那只精巧的耳垂,从半熟的樱桃,变成了全熟的樱桃。 第29章 软肋 又一个前来挑战的人被击倒在地, 仇野蹲下身,将雁翎刀横在那人的脖子上。 此人声称平阳铁斧刘,要用手中铁斧砍断操刀鬼的头颅, 除暴安良。 十年的杀手经验让仇野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一个人怕不怕死, 而眼前的人恰好怕死怕得要命。 是以,当雁翎刀横在铁斧刘脖子上时,铁斧刘抖如筛糠,“别、别杀我, 你不是说, 不给钱, 不杀人么?你怎、怎能,背信弃义?” “谁说没人付他钱了?”宁熙施施然走来,轻轻将帷帽上的面纱掀开一角, 微微一笑, “我是他的雇主, 我现在给钱让他杀你,合情合理。” 铁斧刘惊道:“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吾乃……”宁熙将长剑抽出, “青莲仙山豆蔻剑,游尽天下潇洒人!” 她似舞蹈一般将长剑往空中胡乱一挥, 刹那间,眼前酒楼里的桌椅板凳全部四分五裂。 剑气化刃,一看就是顶好的功夫! 店小二和酒楼老板哭着哀求,“姑娘啊,你们快别打了!” 于是, 宁熙豪迈地取出一袋银子扔过去,“这些够吗?” 酒楼老板接下银子既不哭也不闹了, 赔笑道:“女侠,这里窄,要不到咱楼上,上房打?” 宁熙挥挥手,“不用,你先下去吧。” 看着铁斧刘惊恐的面容,宁熙一边收剑一边在心里复盘方才的对话,得意洋洋地想,她刚才演得可真是出神入化啊! 她实在太想笑了,可她现在的形象是高冷女侠,不能笑,得憋住! 是以,宁熙咬着嘴唇,瞪大眼睛,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 仇野收回掌风,凝视着铁斧刘,“看到了吧,青莲仙子的功夫其实不在我之下,只不过怕脏了自己的手,让我代为操刀而已。” 铁斧刘被绑在凳子上,眼珠转得飞快,“这个青莲仙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怎么听都没听过……” 仇野单脚踏凳,尖刀直指其喉,“你自己好好想想,有哪里冒犯过青莲仙子的地方。” 少年言语含冰,铁斧刘光是听到这声音就要冷得发抖了。 铁斧刘左思右想,干渴的舌头将起皮的嘴唇舔了又舔,终于瑟瑟发抖道:“是中原六怪,他们贩卖假消息!他们说,是操刀鬼大爷您对一个姑娘动了春心,所以持刀不稳,是杀您成名的好时机。只要捏住软肋,就能……” 铁斧刘像倒豆子似的一骨碌给吐出来,待说到一半时,一颗花生打到他的上嘴唇上,嘴唇被牙齿磕出鲜血。 铁斧刘“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忍不住骂道:“我都说实话了,你们还要怎样啊!” 叫唤完后,他发现气氛有些奇怪,方才清冷肃穆的青莲仙子如今竟然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红了脸,而向来冷静淡漠的操刀鬼此刻却似是恼羞成怒,凑近来一字一句道:“我劝你好好想清楚,再说。” 这还能怎么想清楚?他该说的都说了啊!铁斧刘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比起疑惑外,他更感到震惊,因为他觉得,大名鼎鼎的操刀鬼现在就像是个,被戳破心事还不愿承认的孩子。 当然,刀还架在他脖子上,这些话自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缓缓道:“我今日一见,才知道中原六怪卖的是假消息,您没有动春心,跟青莲仙子只是普通的雇主关系,是那中原六怪为了报私仇,污蔑你们呢。” 现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早已分不清楚。 见仇野的面色越来越黑,铁斧刘活这么大岁数也该反应过来了,连忙补救道:“我一定会昭告武林,让他们认清中原六怪的真面目,让中原六怪在江湖上人人喊打!” 这还差不多。仇野松开铁斧刘身上的绳子,让他赶紧滚。铁斧刘也识趣,让滚就马上滚了,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宁熙的脸颊红红的,她气愤道:“中原六怪本就是骗子,他们骗我一个不够,还要散播谣言,骗好多人。” 仇野轻轻“嗯”了声,没说中原六怪散布的话有哪些真,哪些假。 他们用这个招数对付了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都无一例外地说出“动春心”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宁熙听一次脸红一次,仇野听一次脸黑一次。 如此反反复复,天终于黑了下来。 窗外,月色渐深,雾气渐浓,夜雾遮住一半月色,月便更圆了。 窗内,宁熙躺在床上,将薄被高高拉起,盖住半边脸。 她稍稍偏头,抬眼望向睡在房梁上的人,“为什么,今晚,睡,一张房?” 等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嘴很干,说话也很结巴。 房梁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单独睡一间房会害怕。” 宁熙噘起小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怕鬼,也不怕黑。” “有人要来杀你,你怕不怕?” “杀我?为什么?”宁熙忽的将整个脑袋笼进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是因为中原六怪散布的谣言?抓住我,就能要挟你?” 良久,房梁上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嗯”。 宁熙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了,埋在被子里的脑袋又钻出来。亮亮的眼睛往黑暗的上空望去,“所以你是在乎我的死活咯?” 仇野的手又去摸那刀柄,刀柄上的纹路能让他静下心思考。 他回答道:“是。” 宁熙心跳得快了起来。 但紧接着,仇野又补充道:“无论谁与我同行,我都会关照的,你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虽然,仇野自小到大,只跟一人搭过伴。 闻言,宁熙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那以前你都跟谁同行过呢?”她接着问。 “我的刀,还有解决完需要带给雇主的尸体。” 宁熙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顺便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我就是第一个跟你同行的活人咯?”她问。 “也是最后一个。”仇野说。 宁熙抿唇笑了笑,她忽然觉得夜很长,可以有很多时间说话。 然而,仇野却问:“宁熙,你不困么?” 宁熙打了个哈欠,大声道:“困了,好困!” 她将薄被拉得高高的,盖过头顶,直到把自己闷得满脸通红也不把头露出来。 弯月西斜,月色入窗。 仇野手里依旧握着刀柄,反复摩挲着。他斜眼朝下望去,只见棉被里的一团,翻来翻去,扭来扭去,一会儿把手拿出来,一会儿又把手收回去,一会儿平躺,一会儿侧身…… 月色刚好照到少女辗转反侧的床。 宽松的薄纱衣袖随着少女将手臂举起而缓缓滑下,那节玉藕在霜白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白皙。 仇野将头扭回去,喉珠上下滚了滚便闭上双眸。 虽然并不习惯在夜间入睡,但现在,他非得入睡不可了。 房梁上很快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宁熙终于找准一个合适的睡姿,安然入眠。 可是,想要在这间房里入睡,比她想象中要难。 睡不着,宁熙越睡越精神。 终于,她试探性地悄声喊道:“仇野?” “我在。” “啊,你居然还没睡!” “……是醒了。” “对不起。”宁熙小声说。 “没关系。”少年的声音闷闷的,“窗外吹阵风我都会醒的,我睡觉只闭一只眼睛。” 第31节 宁熙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为什么不选个有两张床的房间?这样你就不用睡房梁。” “即使是有两张床的房间,我也睡房梁。” “为什么?” “躺床上我睡不着。” “可是不管再冷再硬的床板,肯定都比房梁要舒服。” “正是因为太舒服才睡不着。” 闻言,宁熙惊讶地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保持沉默。她发现,自己所了解的仇野,也只有冰山一角而已。 窗外疾风吹过,忽然,一手持子午鸳鸯钺的夜行客破窗而入,窗外的风也顺势吹进来,吹得床帐鼓起一个大包。 大包很快凹陷下去,仇野反应迅疾,他从房梁上一跃而下,顺势拉开床帐,将帐中人拦腰抱起。 夜行客速度也快,他破窗而入后,举起子午鸳鸯钺就要往床上砸。 仇野抱着宁熙面对面在床上滚了半圈,等被压着的手空闲出来时,他将腰间长刀抽出,横刀拦住那人击来的子午鸳鸯钺。 冷兵器相互碰撞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金色的火花顺着刀锋一路往刀尖蔓延,直到仇野将那人击出十步外。 宁熙心跳得很快,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听到冷兵器发出的声响,第一次看到冷兵器摩擦发出的火花。那火花就像是少年眼中的星星,亮晶晶的。 等仇野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覆在少女柔软的腰肢上时,便马上像拿到烫手山芋似的丢开。 他手握成拳,跳下床,另一只手上的雁翎刀往那夜行客后背一砍,夜行客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仇野的刀又快又准,一刀下去,究竟是要半条命还是要整条命,他的力道计算得一清二楚。 这一刀,要了夜行客的半条命。 “你也是听了中原六怪散布的谣言,来杀操刀鬼的?”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少年背后响起。 她穿好外衣,手持一把长剑,施施然走来。 夜行客吐出一口鲜血,惭愧地点点头,“是,我甘拜下风。” “那你可知我是谁?” “你?”夜行客盯着少女看了片刻,“你不就是那个有着绝世容颜,但舍生取义,勾|引了操刀鬼的身心,使其持刀不稳的刚毅女子吗?” 宁熙惊讶地瞪大双眼,她在江湖上的名号已经变得这么戏剧化了吗? “错!”少女脆生生道,“吾乃……青莲仙山豆蔻剑,游尽天下潇洒人!” 她说着将长剑抽出,照着老样子在空中比划了三圈。 仇野看着宁熙的动作,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是还没演够。 于是,仇野将手背在身后,朝宁熙剑尖挥舞的地方劈出一掌。 一张八仙桌从中间被掌风劈开,陶瓷茶具碎了一地。 见状,宁熙心满意足地收回长剑。 而夜行客则使劲擦了擦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 “诶?这是……剑气化刃?” 第30章 喝醉 清晨过后晌午之前的市集很热闹, 自从进镇国公府后,慕念安再也没被夹在如此熙攘的人群中行走过。 街头卖艺的人不少,这里人叽里呱啦说着有胸口碎大石可看, 纷纷围成一圈伸长脖子往里探。可是, 看来看去也只有几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杂耍。 人群中有一男一女,男的身强力壮,面色沧桑,像是上了年纪。女的面黄肌瘦, 个子不高, 年纪不大, 看上去还未及笄。 应该是对父女。 时年不利,街头卖艺的人多,是以, 看杂耍的人眼睛也变得挑剔了。要是看不到真功夫, 不仅不会给钱, 还会倒吐几口唾沫。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好了有胸口碎大石,可那小女孩舞剑舞个没完。 谁要看个长得像猴一样的小丫头片子舞剑? 周围人开始叫唤起来,甚至有些等不及的, 直接转身离去。 终于,男人搬出一块巨石压在胸前吆喝道:“大家都别走啊!现在正是胸口碎大石的时候, 要是走了,可就错过了!” 围观的人只是想看个刺激,于是立马便捧场地大声喝彩起来。只有那拿着铁锤的小女孩眼里显露出几分担忧和落寞。 还没开始捶,慕念安便往卖艺父女的搪瓷碗里丢去一枚银角子。 搪瓷碗很旧,里面稀稀落落装着几个铜板, 银角子砸进去,搪瓷碗在地上微微旋转半圈。 见状, 小女孩立马跑过去,将银角子揣进怀里,她抬头想看看这位大方的看客是谁,可却没发现慕念安的身影。 慕念安忙着找人,自然没时间看杂耍,之所以会驻足,只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早在十几年前,她就是那个跟着阿爹一起卖艺赚铜板的小丫头片子。 江湖卖艺的通常都是一家人,像胸口碎大石这种要命的绝活,要是敲打的位置和力度不对,都会夺去压在石下之人的性命。 兴许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某日,一位穿着锦袍的纨绔子弟就扒开人群跳出来指着他们父女的鼻子对周围人笑道:“这些人啊,都是骗子,不信你们看。” 于是那纨绔二话不说夺走她手中铁锤,一锤往石头上砸去。她那压在大石下的阿爹口吐鲜血。 纨绔丢下铁锤,拍拍手上的灰,笑道:“看吧,我说得没错,骗子就是骗子。” 她浑身发着抖,用指间去探阿爹的鼻息。没气儿了。 那时她年纪不大,浑身有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她狠狠瞪着那笑弯了腰的纨绔,抽出一把剑,冲过去一剑刺穿了那纨绔的肚子…… 慕念安将笠帽的边缘压低了些,帽檐下挂着的纱布能遮住她大半个身子。 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开得来的一副画卷。 画卷上画的是青莲仙子。 近日,江湖上出现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折花仙重现江湖,第二件大事,是孔雀山庄的欧阳虹欧阳大侠招揽天下名侠一起对抗折花仙。 第三件大事和第四件大事颇为有趣。 据说中原六怪因为贩卖假消息现在在江湖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因为败坏了名声,所以江湖上不管什么人都能去踹他们一脚,而且绝对不会有人去为他们主持公道。 是以,中原六怪现在不仅被抢光了钱财,还被打得浑身是伤,此刻正四处逃窜呢。估计再过阵子,就不得不改头换面了。要么重新做人,要么退隐江湖。 好笑的是那黎猫子在混乱中弄丢了猫,七尺男儿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吓得前来伸张正义的绿林好汉都愣在原地,不敢动手。 至于这第四件大事则跟画像上的人有关。 近日,青莲仙子的名号在江湖上逐渐冒头,人人都好奇这青莲仙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有一身剑气化刃的好功夫,更有一张绝世容颜。 估计除了与她同行的操刀鬼不会动心外,其他人见了都会春心一荡。 呵,操刀鬼那煞神向来是毫无欣赏能力的。 至于青莲仙子雇佣操刀鬼到底要做些什么,众人也不得而知。 据见过青莲仙子的人叙述道,青莲仙子不是妖精就是神仙,反正,他们不信人间会有这么美的姑娘。 画师根据众人的描述将青莲仙子画下来,现在这张画卷就在慕念安手上。 她将画卷徐徐展开,然后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画上画的,正是她家女郎,镇国公府的嫡小姐!虽然只有五六分像,但那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难怪她在听到青莲仙子的名号时,直觉告诉她要多查一查。因为她记得自家女郎最喜欢的,就是李白的诗。 合上画卷,慕念安不禁想,青莲仙子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呢? -- 黄昏未尽,天未黑,月未出。 青莲仙子此刻正在酒楼喝酒,并且对自己在江湖上掀起的那阵风波毫不知情。 她只知道中原六怪已经倒了大霉,所以正喜笑颜开地跟同行的操刀鬼喝酒庆祝呢。 宁熙在桌上排开两只酒杯,她举起酒壶轻轻晃了晃,听到闷闷的声音,这代表酒壶里的酒是满的。 她将酒壶高高提起,清澈的酒液便随着壶嘴倾斜而出,化作一条细线落入杯中。酒香四溢,装进杯中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刚好凸出一线。 头顶悬挂的花灯在杯中映出一个暖黄的光点,宁熙将装满酒的酒杯推给仇野,紧跟着又如法炮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好哦!我这回一滴酒都没洒!”宁熙放下酒壶,也不喝酒,只是捧着脸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跟仇野学这种倒酒的方法学了好多次,又在私下练习过好多次,这回总算出师了。 “恭喜。”仇野用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酒液就从杯口洒出几滴。 现在,宁熙杯中那刚好凸出的一线酒没了,这才将目光移向仇野,“我还没看够呢!” “那你就等回客栈后倒一杯酒,看一晚,总能看够。”仇野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珠上下滑动着,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宁熙张了张口,她忽然想到些什么,便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手捧着脸,手肘撑在桌上,转而观察眼前的少年。 少年实在美丽,乌黑的发,因饮过酒而变得鲜艳的唇,眼尾上扬的瑞凤目…… 少女笑眼盈盈,她的目光让人无处可躲,仇野垂眸,他提起酒壶往杯中倒酒,“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宁熙撅起小嘴,“你这人好奇怪哦,我看酒不看你,你不乐意,我现在看你不看酒了,你也不乐意,那我该看什么?” “谁说我不乐意?” “哦!那你很乐意!我就多看看你!” “……” 仇野喝酒却喝得更快了。他坐在那里,眼神看向哪里宁熙就追到哪里,最后,他终于再没有能看的地方,直接对上宁熙的眼睛。 这下倒把宁熙给弄怂了,她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我看你,你再看我,这多正常。是吧,礼尚往来,多正常!” 她取出一本小册子,心虚道:“我现在要写点东西了,刚倒完酒,手感好。” “你这书上,现在都写了些什么?”仇野问。 第32节 宁熙掰着手指头数,“有路上见到的不认识的花花草草、吃过的地方小吃、当地季节气候与上京的对比、中原六怪的骗术、中原六怪自作孽的结局、我演戏骗过的人……” “还有呢?” “还有你啊。”宁熙抬头笑道:“你我肯定是要写的!” 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看上去娇憨又可爱。 “那你现在要写什么?像你看我我看你这种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也会写上去吗?” 闻言,宁熙看向仇野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了,她垂下头,拿出笔开始书写,嘴里不停嘟囔道:“这种小事,当然是不值得写的,我要写提壶倒酒的技巧。” 于是,宁熙的小册子上记下了这么一行字——只要一直盯着仇野看,他就会受不了。但前提是不要看太久,若是把他惹急了,反而来盯着我看,我也会受不了。 她呼出一口气,为了避免仇野偷看,她写完就合上了小册子,然后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咳咳。”虽不是烈酒,但宁熙喝得太急太快,不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仇野只好过去替她拍背顺气。 现在,本是面对面坐的两人,已经坐到同一面去了。 少女一咳嗽,不仅脸会变红,耳朵会变红,脖子也会变红。仇野个子比她高,替她拍背的时候瞥见她泛红的脖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仇野转而看向那本小册子,“刚写完,墨都没干,怎的就合上了?” 谁知,宁熙咳得更加厉害,边咳边说,“我用的都是好墨,好墨干得快!” 仇野微微挑眉,“哦,那就当是好墨干得快吧。” 他说着又给宁熙倒了杯水递过去,“下次喝酒别喝得太急,被酒呛着要比被水呛着难受很多。难道你又关册子又喝酒,是为了防止我偷看?” 不说第二句话还好,一说第二句话,宁熙又被水呛了一次,咳得她泪眼莹莹,发丝散乱。 仇野:“……” 宁熙将发丝别到耳后,用手绢将衣服上和嘴上的酒水混合物擦干净,端端正正重新做好,然后对着又坐回对面的少年微微一笑。 为了避免尴尬,她只好找些别的话题,“仇野,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仇野没说自己,“还是先说说你吧。” “我?”宁熙抖了抖已经写完半册的书,“我要游遍大好河山,收集第一手资料,然后写一本书。最后这本书会成为禁书,我的名字也会被大家记住。” “就是你那本小册子?” “不是,这本小册子只是用来记录资料的,书我还没开始写呢。” 少女在说出自己的理想时,圆圆的杏眼亮得出奇。 仇野本来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他或许会在睚眦阁当一辈子的刀,可能最多会通过那枚玉佩去查查自己的来历,虽然他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在乎。 他其实对很多事都不在乎,也提不起兴趣。 一把好的刀不应该有喜欢的东西。 可是他现在…… 仇野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往两人的酒杯里倒满酒。 “仇野,我说完了,该你了。” 仇野看向少女,举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或许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做个侠客。” 宁熙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不做刀啦!” “嗯。”仇野点点头。 是的,他不想再当一把刀,他厌倦了被人拿去无休无止地杀人。 他想要有朋友,想要有生命,想要有喜欢。 宁熙笑道:“若你做侠客,我们以后还能浪迹天涯。我的意思是以后行走江湖能有个伴,就是能一起走,就是单纯地一起走,总之——” 她举起酒杯,跟仇野的酒杯碰了碰,“让我们,敬理想。” 她发现少年也在笑。她之前一直很好奇,仇野笑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因为她从来没见仇野笑过。 仇野笑起来的时候,是眼睛先笑,笑意在眼里扩散,最后蔓延到嘴角,像是经过一整个寒冬的冰川在慢慢融化。 不知为何,宁熙胸腔中腾升起一股热气,她开始无限憧憬起未来的一切。 她的人生不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深宅高墙,而是一望无际的江河平原。那里不再是枯燥的乏味的窒息的,而是刺激的有趣的热烈的。 那晚,她喝了好多酒,最后不省人事地趴在仇野的背上,数不清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 平常闹腾,喝醉了倒还安静了。 仇野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客栈。少女的两条细腿穿过他的臂弯,在半空中一荡一荡。 周围人来人往,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这时,有人闯入了。 云不归站在仇野面前,缓缓转身。他脸上挂着笑,手上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第31章 照顾 背上的少女睡得更沉, 热气呼在脖子处,有些痒。 仇野将少女的身体背得更高些,无视掉站在前面的云不归, 大步向前走。 云不归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转身看向两人的背影,也没赶上去追,只是高声道:“小七,阁主在找你。” 此话一出, 前方的少年果然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在忙的事?”云不归这才摇着扇子重新走到仇野面前, 歪头看了看仇野背上的少女, 笑道:“酒品真好,喝醉了就睡,也不耍酒疯。” “你也是来叫我回去的?” “是也不是, 反正我叫你也叫不回去。” “我不喜欢听车轱辘话。” 云不归轻声叹气, “阁主知道你在外面用了邱家刀, 要不你趁他还没找上门,赶紧编个说法。哦不对,你不撒谎来着, 那你实话实说?是为了救她?你喜欢她?” 喜欢……吗? 仇野摇摇头,“我不知道。” 云不归更觉得惊讶, “你不喜欢人家你还一直跟人家待在一起也不回阁?” “这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我老朋友的女儿被你拐了,我总得帮帮忙吧?” “她不会跟你走的。” “她会不会跟我走不重要,国公府有人来寻,主要是你得跟我走。” “我也不会跟你走。” 云不归无奈地摇着扇子,他想了想继续说, “你护不住她的,她又不会武功, 你就跟带了个拖油瓶一样,多麻烦。” “我既敢让她跟来,便有法子护得住。” 云不归也没心情摇扇子了,他把折扇折回,背着手走来走去,最后从牙缝里抠出两个字,“逞强。” “不是逞强,只是有把握。”仇野的语气依旧很冷冷的。 云不归围着两人绕了一圈,然后问,“你会照顾小姑娘?不会照顾还让人跟着。” 仇野凝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背上背的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千金。人家从小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头发有人梳,脸也有人洗,就算洗澡都有人帮忙倒水。先不论你照顾得好不好,就光洗澡倒水这点,你就没办法做到。” 见仇野的眉毛拧得更深,似是在沉思,云不归以为自己终于找对了突破口,便接着道:“更何况你根本就照顾得不好!” “哪里不好?你指出来。” 这个嘛……云不归摸了摸鼻子,突然让他一一指出来还真不能很快找出错处。 云不归又围着他们转了一圈,这才气定神闲道:“首先,人家千金小姐的衣裳不说万件也有千件,而被你照顾着的豆蔻姑娘呢?居然还穿着当时在桃二娘那儿喝酒穿的衣裳!” 仇野沉思着,眉拧得更紧。 云不归趁热打铁,“其次,千金小姐的发髻也要梳花样,基本每天都要换个新花样,而被你照顾着的豆蔻姑娘呢?居然只梳着两个潦草的麻花辫!花无叶头上的花样都比她多!” 其实宁熙梳的也不是麻花辫,而是双丫髻——她只会梳这个,之前给春桃梳过,春桃当时看起来受宠若惊的。 只不过喝得半醉不醉后她嫌热,扯来扯去,把头上的红缎带扯了下来,双丫髻就变成了现在云不归口中,潦草的麻花辫。 她甚至还想把领口给扯开,幸好仇野拉着才没露出胸口的肌肤。仇野又给她喂了口酒,索性就让她睡过去。 仇野本来不热的,费力气控制住她后,浑身都燥热了起来。连喝了好几杯冷茶才得以平息。 “还有呢?”仇野看向云不归,很认真地问。 这反应倒是把云不归吓着了,“你有反思过自己没把人家照顾好吗?” 仇野点点头。 “既然反思了为何还让人家跟着你?不应该是你跟我走,然后让镇国公府的人来接她回府吗?” “我反思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她。” 云不归快抓狂了,“你又不喜欢她,那你照顾她做什么?” 仇野满脸疑惑,“一定要喜欢才能照顾么?” “那倒也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告辞。” “不客气,但是——诶等等!” 还没云不归说完,少年已经起身一跃,脚尖踩着墙壁,背着少女跳上屋顶。云不归见劝人没劝成,只好也跳上屋顶,跟上去。 云不归的轻功在江湖上至少得排进前十,仇野的轻功就是云不归教的。 当时仇野刚进睚眦阁,只有六岁。虽然还未抽条,但腿看上去已经很长了。轻功主要靠的就是腿部和腰部的力量,云不归一看那孩子的条件,说什么都要教他轻功。 可是十年来,仇野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使身上背着个人,云不归想要追上,也变得很困难。 第33节 到最后,他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只能力不从心地停下来,打开折扇扇风,感叹道:“难道真是我年纪大了?” 不过他只思考了一阵,便马上释怀了,竟然盘腿坐在屋顶上开始思考起今晚该吃些什么。 “追不上就追不上吧,年纪大了该多补补身子,我今晚是吃炖鸽子还是烧排骨呢?好难选啊……” -- 白云,蓝天,暖阳,春风湿润而温和。 看着仇野将大包小包的东西装进马车,宁熙心情复杂。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仇野是不是买太多东西了?而且这些东西仇野不是给自己买的,而是给她买的。 仇野说出来这么久,也没好好逛逛。于是她便被仇野拉着出来逛街。 老实说,宁熙喜欢逛街,因为可以看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也不用买这么多东西吧! 现在,宁熙头上插满了玉钗金簪,手腕上也戴满了金银玉制的镯子。 最开始,仇野会拿起一样东西问她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只要她点头,仇野就会买下来。 可到后面,宁熙发现仇野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头上的发饰沉沉压着,实在有些累,所以无论仇野再拿什么东西问她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她都会摇头。 紧接着,仇野又开始买衣服,一件接着一件。 宁熙瞥了眼旁边成衣店目瞪口呆的老板,心虚地想,这架势,怕是要让老板误以为他们是来进货的。 终于,成衣店的周老板实在没忍住,愁眉苦脸地凑过来问:“姑娘,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大,真的有钱给吗?” “哎呀,我不是说你们抢劫的意思,只是……”周老板挠挠头,眼神止不住往宁熙手中的剑,和仇野的雁翎刀上瞟。 这两个人长相不俗,气质不凡,可是身边却没随从,按理来说,世家的公子小姐出门排场当是极其盛大。 周老板不由怀疑他们是各自从家里私奔出来偷情的。 那少年怕是出身武学世家,身上又有刀,浑身散发出的冷气和杀气让周老板望而却步,所以只敢来找这少女吞吞吐吐地倒苦水。 宁熙被周老板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把剑拔|出半截,递过去解释道:“这是没开刃的剑,你不用担心的。” 周老板叹气,瞥了眼少年的腰刀,“我是怕那个。” 宁熙张了张口正要解释,一张银票就递过来挡在了二人中间。 仇野将银票塞周老板怀里,又按住宁熙肩膀往自己这边拉。 少年冷冷道:“这些够么?” 周老板仔细看了看银票,等确认是真银票后,才惊讶地瞪大双眼,嘴唇嗫嚅着说了几句漂亮话后,立即退下。 这张银票的数目别说多买几件衣裳,就算把这成衣店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周老板心想,好小子,原来敛了家财私奔偷情的公子小姐啊!今天可算是让他给见着了。 杂七杂八的东西足足装了一辆马车,若是宁熙不喊停,仇野估计还想再往里装点东西。 宁熙只觉得奇怪,自从那晚从酒楼回去后,仇野总是喜欢给她买各种东西。 宁熙问:“为什么买那么多?” 仇野反问:“你在府里不也是这么多吗?” “国公府里跟江湖里怎么能一样?”宁熙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我慕姑姑说过,人在江湖里,讲究的是轻装上阵,东西少才能走得快。” 宁熙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些什么,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 她眨着圆溜溜的杏眼,小心翼翼地问:“仇野,你会不会嫌弃我这个包袱太重了?我不会武功,也不会使诡计,有时候还会被骗……” 圆溜溜的杏眼蒙上一层雾气,看上去惹人生怜。 少年将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我背得动。马车里的那些,也带得走。” 宁熙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用力搓了搓鼻尖,鼻尖被她搓得红红的,“我忽然有点想喝酒。” 仇野有求必应,“那走吧。” --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两人酒还没喝上,就碰上个拦路人。 这拦路人一身黑袍,黑袍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华贵至极。他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挂着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笑。 是个俊美的男人,也是个看起来很讨厌的男人。 “这又是受了中原六怪的骗来杀你的?”宁熙偏过头跟仇野说悄悄话。 见仇野没说话,宁熙向前迈去,挡在仇野前面,冲对面男人道:“你是谁?胆敢在青莲仙子面前放肆!” 这些天宁熙的演技突飞猛进,加上之前本就是国公府贵女,是以,这声“放肆”说得极其有味道,好像她真就是武林绝世高手。 换做之前,有些人听到她这吓唬人的话,都半信半疑忍不住要逃了。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 对峙切勿心虚,宁熙强装镇定,正要往前再迈一步时,却被身后人拉住后领。 她被仇野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回去,后背撞到少年的胸膛上。 然后听到身后传来少年冷而闷的声音——“阁主。” 宁熙:“……?”熟人?认识? 第32章 侠客 明月夜, 夜朗星稀。 酒楼里很热闹,包间里却很冷清,连个弹曲助兴的歌女都没有。 八仙桌上, 四人分别坐三边, 仇漫天坐一边,云不归坐另一边,仇野和宁熙挨着坐在仇漫天对面。 宁熙本来以为他们四个人会各自坐一边,可她才刚坐下, 仇野就很淡然地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她扭过头看仇野一眼, 仇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他理所应当就该坐这儿。这倒让宁熙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酒和菜都已上齐,可谁都没动筷子。包间里的气氛很压抑。 宁熙转转眼珠,左看看, 右看看, 这些人好像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仇漫天正看着她笑, 她被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想要往后退。 可八仙桌是长条凳,背后没有倚靠, 宁熙往后倒也只会倒个空。可她刚刚往后倾斜一点,就有一只手将她后背扶住。 这只手莫名让她有了些力量, 便仰起尖尖的下巴瞪了回去。像是在说,你看啥?你再看! 当然,这并没有吓到仇漫天,反而让他面上笑意更深。这笑竟像是因为发现了某件好笑的事,而发自内心的笑容。 仇野拿起筷子往宁熙碗里夹了只鸡腿, “先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冷冽得像山顶刚融化的冰雪。 宁熙埋头吃鸡腿。 云不归也笑起来, “对,再不吃就凉了。” 他说着也朝仇漫天碗里夹了只鸡腿,“吃吧吃吧,别饿瘦了。” 即使仇漫天瞪他一眼,他也不以为意,又紧接着给仇野和自己也夹了只鸡腿。 现在,云不归和宁熙埋头吃鸡腿,仇漫天和仇野正在悄无声息地对峙。 仇漫天率先开口,“冷如梅晚上穿着夜行服来找过我,说是我绑架了她的女儿。” 这下云不归和宁熙吃不下鸡腿了,悄悄束起耳朵听着。 宁熙心里纳闷,母亲怎会跟眼前这个讨厌鬼扯上关系? 只听仇漫天继续笑道:“我当时还纳闷,国公府的小姐丢了跟我怎么会有关系?今日一见,果真还与我有关。原来是我的好徒弟干的好事。” 宁熙抬头道:“跟仇野没关系,是他要去江南,我也要去江南,我们恰好同路。” 仇漫天像是听到个笑话,“小七,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要去江南?” 仇野喝了口茶道:“阁主现在知道也不迟。” “你去江南做什么?” “赏月。” “月亮哪里不能赏,偏要赏江南的月?” 云不归这时插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江南的月多情,在别的地方赏月,没人陪——对了,如梅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约莫九日前,她在我这儿没问出什么,我便让她去找你。”仇漫天看向云不归,“怎么,她没找你?” 云不归的笑僵在脸上,只好往自己碗里又夹了只鸡腿。 “阁主还有别的事么?”仇野问道。 “那件事先放放。”仇漫天说着看向宁熙,“冷如梅在找你,找得很辛苦,你怎么不回去?” 宁熙抿了抿唇,“你若是再见到我母亲,烦请告诉她,我现在很好,不用为我担心。” 仇漫天忍不住挑眉,“哦,那你的意思是不回去。” “所以你要绑我回去么?” “我又没吃撑,干嘛要帮冷如梅?你走得越远,冷如梅越生气,我越高兴。” “你与我母亲有怨?” “有。” 宁熙好奇道:“什么怨?” 仇漫天笑了笑,“想来你与我也有缘,眉眼间不仅没有宁敬修那丑八怪的影子反而长得有点像我。” “我是长得不像爹爹,但怎么可能长得像你?我看着一点也不像,大家都说我长得像母亲。”宁熙看来看去,还是找不出他们的相似之处。只觉得这肯定又是个疯疯癫癫的人。 仇漫天道:“不如就跟我去睚眦阁,我慢慢说与你听?” 宁熙问:“睚眦阁在哪儿?” “睚眦阁不单是一个地方,全国各地都有睚眦阁的产业。” “哪种产业?” 第34节 “哪种产业都有,黑的白的都有。” 宁熙抿了抿唇,“我不去,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仇漫天叹道:“因为在这里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也太长了,我不听,我还赶着去江南。” 仇漫天笑道:“看来你的好奇心没冷如梅的重。” 宁熙噘起小嘴,“我只是忙着做自己的事。” 说实话,她实在有些累了,她想拉着仇野赶紧走。 仇野似乎也感觉到她的疲惫,便伸手按上宁熙的肩,然后往脖与间连接处的穴道一按,宁熙果然昏睡过去,软软地倒在仇野的怀里。 少年冷冽的眼神凝视过去,“她睡了,阁主有什么重要的事,就现在说吧。” “小七,她不是睡了,是被你点了穴道,晕过去了。”仇漫天冷笑道,立刻收起方才那副寒暄的神态,转而变得阴毒起来,“你可还记得睚眦阁的规矩?” “记得。” ——持刀者,不可动心。 “那你还明知故犯?” “未犯。” “既然未犯,就别抱着她。” “这里没有能让她睡的地方。” 仇漫天无话可说,他也知道这个年纪动了欲念很正常,但只要没动心,刀就还是好刀。他还挺期待冷如梅看到自己女儿跟一个江湖杀手走在一起时脸上扭曲的表情。 “小七,你听着,冷如梅的女儿在你那里是死是活我都不关心——当然,死了最好。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完成这一单。”仇漫天把一张纸签递过去,“之前本来想让你回睚眦阁,但听说你要去江南,我改变了主意。打开来看看吧。” 仇野将纸签打开,里面写着三个字——折花仙。 “江湖上想杀折花仙的人多了去了,为何还要花钱雇佣我去?” “折花仙是何等人物?武林高手加起来调查居然都不知道他真正样子。这一单因为危险所以给的价钱也很丰厚,就看你能不能做。” 杀好人叫作恶,但杀折花仙,那叫行侠仗义。 宁熙说什么来着? ——你以后要是不做刀了,一定能成为一个侠客! 仇野收下纸签,问道:“我很好奇,雇主是谁?” 仇漫天摇摇头,“杀手不问雇主,这是规矩。不过这次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雇主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只管去找到他,然后杀了他。做完这单,我可以给你放半年假,而且,之前你屠尽燕山山匪的事也能一笔勾销。” “行。” 等仇野应下,仇漫天才悠闲地喝起小酒,他看向仇野怀中的宁熙,“你也要带她去?” “不可以么?” “可以,只是你带她去的话,两个人都容易死。她死了的话冷如梅就得伤心一阵子,冷如梅伤心我就开心。但要是你死了,我就得难过一阵子了。” “你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 “你的意思是你们都不会死?” 仇野不说话当是默认,他将宁熙拦腰抱起,“告辞。” 现在,饭桌上只剩下仇漫天和云不归两个人。 仇漫天敲了敲桌子,“喂,别吃了,雇主的消息查到没有?” 云不归吃饱喝足擦完嘴,坦然道:“没有。” “没有你还敢吃这么多?” 云不归悠悠道:“我只答应帮你做满一百件事,又没答应你不吃东西。” 仇漫天冷笑,“你现在算是我的手下。” “手下也有不听话的手下。小七就不太听话,这点挺好,像我。不过你也别着急,等小七杀了折花仙,雇主的消息自然就出来了。” “你一向很悠闲。” 云不归从容道:“你说得对,我一向很悠闲。” 仇漫天仍旧冷笑,“正是因为太悠闲,才让冷如梅嫁给了别人。所以有时候,太松弛了也不好。” “拜你所赐啊,卑鄙小人。”云不归不再说话了,他倒了一杯酒。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极冷,偏偏这时仇野又抱着宁熙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说:“给我张四万两的银票。” 仇漫天问:“你一向很少花钱,突然要这么多做什么?” “阁主,说到底这是我的钱,虽然存在你这儿,但也是我的钱。所以,我要不要取,取多少,你是不能问的。” 仇漫天也没多说,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抽搐。 他唤人取了银票给仇野,颇有些烦躁地问,“小七,你照顾个小姑娘也用不着花这么多吧?” 仇野看了看云不归,在心里细想了下那晚云不归说过的话,然后认真道:“用得着。” 今日,仇漫天心情极差。 一是见到了冷如梅的女儿,二是金库里被取走了四万两银子,三是这四万两银子居然要花在冷如梅女儿身上,五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刀可能要变成别人的了。 -- “所以我当时是因为太累,就靠在你肩上睡着了?”宁熙坐在客栈的床边上问。 “……嗯。”仇野接过宁熙喝完茶水的瓷杯,放在床头柜上。 “是嘛,看来我以后得好好休息。”宁熙喃喃自语道。 她又接着问:“那你没把我推开,就这样一直让我靠着吗?” “嗯。”仇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是因为你推不开。” “那你用力呀!用力推肯定能把我推开。我又不是大胖子。” “下次再说吧。”少年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 宁熙对着光,细细看了看纸签上写着的字,挨个念出来,“折、花、仙。” 折花仙? 看到这个名字宁熙几乎要跳起来,“是不是那个无恶不作丧心病狂的折花仙?” “是。” “有人雇佣你去杀他?” “对。” 宁熙忽然有些难过,“你是因为自己是刀,才接下纸签的么?所有人都能拿起你去杀人。” “这个应该叫行侠仗义,但是能赚到给你买裙子的钱。” 可宁熙有些委屈,“就算是行侠仗义,折花仙被杀了,功劳也不会记在你的头上。别人只会夸那位雇主是好心肠的大侠,愿意花重金去处决一个恶人。” 仇野倒是不在乎名气,他无所谓道:“反正我杀了他,你就有庆功酒喝,还有新裙子新发簪新鞋子。” 宁熙闷闷不乐地噘起小嘴,“我只希望仇野是仇野,不是被别人拿在手里的刀。” 她走过去,白皙的手指握住雁翎刀的刀柄。她的手实在太小了,要两只手加在一起才能完全把刀柄包住。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仇野总是喜欢去摸刀柄,因为这刀柄上的纹路会让人头脑清醒。 现在,宁熙十分认真地说,“仇野,刀应该在你手上,你的刀那么快,肯定能做很多事情。然后我们就能够自由自在地……” 她说到后面一句话时,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磕磕巴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她抬头望向仇野,却发现仇野正凝望着她。 少年的眼睛很黑,望向她时,漆黑的瞳子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在某一瞬间,宁熙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所以才让中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少年依旧凝望着她,可她的目光却躲闪起来。 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无措,仇野这才将视线移开。 宁熙往别处看了一阵,又移回视线去看仇野。她发现少年含蓄地展颜一笑了。 她很少见到仇野笑,仇野就算笑也不会笑得很放肆。 仇野笑起来的时候,是眼睛先笑,笑意在眼里扩散,最后蔓延到嘴角,像是经过一整个寒冬的冰川在慢慢融化。 她喜欢看仇野笑,并且希望仇野以后能多笑笑。 她不知道仇野过去的十几年里发生过什么,但她能猜出那十几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这些事并不能轻易被触碰,也不能轻易被治愈。 “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这么高兴?”宁熙问。 “我在想,你大概要多买些纸和墨,此次去江南,你一定有很多事情会想要记下来。” “对!我要把这些事情记下来,然后等我的书流传出去,大家就会知道,仇野才是除掉折花仙,名震江湖的侠客!” 宁熙忽然心情大好,她粲然一笑,提起粉色的裙摆兴奋地转了个圈,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少年凝望着她,眸色深如潭水。心尖止不住地开始颤抖,心脏已经因为跳得过快而发紧发痛了。 他的手此刻已经盖在刀柄上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神却无法从少女的身上移开。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无法冷静的感觉让他感到深深不适。心跳得快了,口中发干,嗓子发紧,他肯定是得了某种怪病,或者是,疯了。 他忽然冲到桌前倒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可喝完后才发现,那是方才宁熙用过的茶杯…… 第35节 第33章 听雨 孟夏, 阳光和煦,微风温暖而干燥。 燕青青蹲在坟前,取出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烧着。坟是三天前挖好的, 人是刚刚埋下去的, 埋在坟里的不是别人,而是睚眦阁排行第四的杀手黄铁衣。 刀尖上舔血的人命本身就悬在刀尖上,要是哪天命不够硬了,就会被刀尖刺穿。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丢掉性命, 对杀手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黄铁衣是个幸运的人, 至少他还有人收尸。 季棠在坟前烦躁地走来走去, 他将纸钱揉成一团,往火堆里一砸,燃着火光的黑灰立刻朝四周飘飞, 飘到燕青青的裙摆上, 烧出一个洞。 燕青青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烧着纸钱。现在坟前只有她和季棠。 比起她的平静,季棠要聒噪许多,他带着怒气质问:“花无叶呢?尸体是我们三个一起带回来的, 结果挖坟的时候不见她人影,埋人的时候也不见她人影!” 黄铁衣的尸体被吊在城墙上三天无人认领。春夏交接之际, 气温升高,尸体若再不入土为安,恐怕会烂在城墙上。 季棠远远地看着,恶狠狠地踢开地上的石子,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他穿着夜行衣去偷黄铁衣的尸体,结果在城墙脚下, 刚好碰到同样来偷尸体的燕青青和花无叶。 三人凑一堆盘算许久,终于成功地将黄铁衣的尸体偷了回来。可奇怪的是,自那夜后,花无叶就不见了。 “她最好死外边,死远点,省得我花时间去收尸。”季棠几乎在咬牙切齿。 他说着踢了脚火堆,“别烧了,咱们这种人死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用不着钱。” 燕青青没搭理他,重新点燃一堆火,将剩下的纸钱一张一张烧进去。 纸钱是用黄铁衣生前的积蓄买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厌倦了做杀手的行当,开始存钱,准备过新的生活了。 可是,手上沾了血怎么能轻易洗干净?拿起的刀怎么能轻易放下?他生出别的心思,杀人的时候就会不专心,拿刀的手就不会稳,就容易被别人拿捏,最后丧命。 季棠把燕青青刚点燃的火堆又踢了个稀巴烂,边踢边骂,“你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都烧成灰了?不如趁着小命还在,把钱拿去吃喝嫖赌!” “三哥,人已经没了,节哀。”燕青青终于开口说话,她实在看不得自己刚点燃的纸钱堆被人一次又一次踢散。 季棠哈哈笑起来,“节哀?我节什么哀?我巴不得大家全死光。” 燕青青继续烧纸钱。 季棠则继续追问,“你还没跟我说花无叶去哪儿了。” 燕青青叹道:“我不知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花姐向来聪明,不会出事。” 说完,她垂下眼眸,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盛。 她其实知道花无叶去了哪儿,更知道花无叶想要做些什么。 那夜,灯芯烧着昏暗的灯,花无叶在这昏暗的灯下,与她说了一件事。 听完,燕青青的嘴唇开始发抖,“花姐,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花无叶道:“老大现在是行尸走肉估计活不了多久,老二神龙见首不见尾,老三脑子有问题,老四还算正常可惜死了,小七又太闷,我只能说给你听。” “那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花无叶站起来伸了伸腰,感叹道:“光是说出来就感觉事情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燕青青皱着眉头,“你一定要做这件事?” 花无叶挑挑眉,“当然!老四没死之前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他死了,我就觉得那件事非做不可。否则我们迟早有一天都得死。” 燕青青愁眉苦脸,“可是……” “别可是了,等这件事做完,我就能去南海买一座小岛,那里没人认识我,我又有一大笔钱,岂不成了那里的主子?到时候,我也带你一起过去。”花无叶说完又补充一句,“只带你过去。” 燕青青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花无叶,只能替她保守秘密,然后在必要时帮她一把。 现在,面对季棠,她只能苦笑。 “算了,不管那老娘们儿。”季棠现在燥得很,“小七呢?好久没见着他了,还有老二也不见踪影。” “二哥向来神出鬼没,至于小七……”燕青青喃喃道,“若他没回上京,估计去了江南。” “他去江南做什么,有要杀的人在江南?” 燕青青笑道:“这倒不清楚,人在少年时,心思总是很难猜。” -- 仇野已到江南,此时他正站在孔雀山庄的门外,看着宁熙跟两个身着劲装短打的青年起争执。 虽说孔雀山庄的庄主欧阳虹在召集天下名侠对抗折花仙,但手里若是没有请柬,是不允许进孔雀山庄的门的。 孔雀山庄恢弘的大门前人来人往,宁熙被挡在门外,但她一手拿着剑,一手指着自己,据理力争,“我诶!你们看清楚!我是最近在江湖上名声鹊起的青莲仙子诶!” 青年被宁熙看得脸红,但还是十分诚实地摇摇头。 一个青年说:“这位青莲仙子,我们实在不认识你。而且你们没有庄主的请柬,不能让你们进。” 另一个青年说:“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正派人物我们庄主都会给请柬的,你要是没有收到请柬,可以再等一等。若你真的在江湖上鼎鼎有名却又没收到请柬的话,我们只能怀疑你是……” “魔教妖女对不对?”宁熙扬起下巴。 “对。”青年诚实道。 “那你看我像妖女吗?” 少女有双水灵灵黑溜溜的杏核眼,巧笑倩兮顾盼生辉。而且看她朝气蓬勃的精神力,就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她会跟**上的人扯上关系。这当然也包括这两位守门的青年。 于是两位青年都异口同声道:“你不像妖女,像仙女。但是,我们还是不能让你进去。” 好油盐不进的两个人!宁熙在心里骂着,浑身却泄了气。她话说得太多,有些口干舌燥。 这时,一只打开的水囊递到她面前,宁熙回头看少年,少年依旧清清冷冷的。 一路上,仇野都把她照顾得很好,热了会给她扇风,渴了会给她递水。仇野甚至比她先一步知道她渴不渴。 怎么办?宁熙可怜巴巴地朝少年使眼色。 仇野神色平静,他按住宁熙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看向守门的两位青年,“下回我们来拜访时一定会带上请柬,届时记得开门。” 两位青年都不约而同地抖了抖。 他们心里升出几个小小的疑问,这个少年是谁?为何他说的话不似是请求,却像是警告? 高一点的那个青年开始打量起仇野,腰窄,腿长,轻功应该极好,腰上那把刀看形状应该是雁翎刀,刀柄处的花纹圆润反光,能猜出是经常用刀的人,不是假把式。那少年背挺得很直,冷漠的眼神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让人不敢直视。 矮一点的那个青年也开始打量起仇野,只不过他的注意力放在仇野的手上。那是只很好看的手,白皙,均匀,修长,可是这只手上却有浅浅的横七竖八的刀痕,有的长,有的短,若不是经常练刀用刀的人绝不会如此。 现在,这只手像拿刀一样自然地搭在了那位少女的肩上,看上去很亲昵的样子。 矮个青年在心里叹气,人果然不可貌相,这位青莲仙子虽然看上去纯洁无瑕,但实际上却跟黑/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哎,可惜了。 两位看门的青年在心里各自盘算着小九九,最后都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状,仇野凝了凝眉,他侧头小声问宁熙,“我刚才很吓人么?” 毕竟他此次要扮演的角色是正道少侠,一个合格的正道少侠需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对此,宁熙给出了至高无上的肯定,她夸赞道:“一点都不吓人,特别和善,反正我一见你就特别想亲近!” 少女的声音甜甜的,任谁听了都要迷糊。 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仇野轻声咳了咳,“倒不用夸大其词。” 这里的夸大其词指的是——反正我一见你就特别想亲近。 宁熙则继续加大夸赞火力,“是你妄自菲薄了!你要是吓人,我早就跑了,还能跟你同行一路吗?” “那守门的那两个人躲什么?” 宁熙转转眼珠解释道:“那不是躲,那叫后退。不叫害怕,叫尊敬。” 仇野忍俊不禁,“姑且当他们是尊敬吧。” 守门的两个青年听不懂两人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悄悄话,只是不约而同地都感到由衷地震惊。那少年居然还会笑!他们看到冷面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藏着深深的笑意。 于是,守门的两个青年像是有心灵感应般,在心里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清奇的“啧”。 -- 这个季节的雨说下就下,就像少男少女的心思,完全没有道理。 方才还是晴天,一瞬间便下起瓢泼大雨,在下山路上,即使仇野背着宁熙用轻功穿梭在树林间,两人也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淋成了落汤鸡。 幸好在半山腰上屹立着一座略微有些破旧的寺庙,两人得以进去躲一阵雨。 寺庙里没人,只有一座斑驳的佛像,和佛像前燃烧完半柱的香。 青烟袅袅,雨声淅淅,显得格外安静。 宁熙几乎浑身都湿透了,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便坐在门前台阶上,身子一歪靠着门框观雨。 山寺里种着几棵高大的垂丝海棠,花树还未谢尽,一场雨后,花瓣风吹到屋檐,又顺着雨水流下,最后零落在灰砖铺就的地面上。 迎面的风吹来,宁熙觉得有些冷了,她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把自己抱起来,口中喃喃道:“江南的梅雨季,这么早就来了么?” “不是梅雨,下梅雨的时候会很潮热,你都打喷嚏了。”仇野说着在宁熙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湿漉漉地坐在一起。 湿衣裳穿久了会染风寒,可现在浑身已经湿透,这衣裳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仇野只好靠着宁熙坐近些,他身上好歹是暖和的,兴许这热气能传过去。 宁熙也往仇野那边挪了挪,门框又冷又硬,她不想一直靠着。少年身上的热气透过潮湿的衣物打在她的胳膊上,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于是她靠得越来越近,等发现有些不妥当时,她已经跟仇野贴在一起,就差头没靠在他胳膊上。 要不要往旁边挪一挪?可这个时候往旁边挪了,不会显得很刻意么?宁熙心里乱得很,就像雨点打在地面上一样乱。 两人僵硬地贴在一起,谁都没动,表面上谁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心跳却随着对方传来的温度越来越乱。 他们静静地呼吸着,呼吸缠绕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天空竟出现一道惊雷,一点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阿嚏——”宁熙又轻轻打了个喷嚏,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已经变得冷冰冰的,只有贴着仇野的那一半热得出奇。 仇野咬开酒囊塞,将酒囊递给她,“喝一口?驱寒。” 宁熙嗅了嗅,一阵浓烈的酒香从囊口传出,钻入鼻腔。 这时,仇野又补充一句,“这是今早刚装的,我没喝过。” 宁熙耳朵忽的就红了,想起之前仇野也拿她用过的茶杯喝过茶。那时仇野似乎不知道这茶杯她用过,又神色镇定地倒了第二杯茶喝,只有她站在原地,心脏扑扑跳得飞快。 谁犹豫谁心里就有鬼,于是宁熙二话不说就接过酒囊,往嘴里倒了一小口酒。 “咳咳,好辣!” 第36节 宁熙几乎快被呛出眼泪,她边咳,仇野边轻轻拍她的背。 烈酒划过喉咙,落入胃中,最后化作血液流便全身。宁熙又被人拍着背通气,浑身很快就燥热起来,她觉得身上的湿衣服就像团火似的贴在身上。 “暖和点了吗?”仇野问。 宁熙点点头,嘴唇因刚喝过烈酒而变得鲜艳。丰润的唇上还粘在未擦去的酒液,抓得人心里发痒。 仇野挪开视线,转而看向被少女喝过的酒囊。他不由想起之前那个茶杯,一股燥意从心底升起,便连忙塞好囊口,将酒囊扔得远远的。 佛前点燃的半截香已全部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后,一股青烟冉冉升起。 青烟升至半空,佛眼依旧祥和而平静,只是在青烟后也变得迷离了。 祂看着青烟后的少年少女,在此等佛门清净之地,隔着潮湿的衣物紧紧相贴。 第34章 市井 小锣鼓是青衣巷子里的小乞丐, 因为每次被人打的时候都吼得像两只锣鼓乱撞一样难听,所以大家都喊他小锣鼓。 小锣鼓今年七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五岁小孩那么高, 四肢瘦得像麻杆, 肚子却很大。他每天都坐在青衣巷尾巴上重复一句话,“老爷们行行好吧。” 本来这个位置还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子跟他一起喊“老爷们行行好”,他管那个女孩子喊大眼睛,因为那个女孩子眼睛很大。 可是有一天, 有个穿得很贵的老爷走过来跟大眼睛说, “跟我走吧, 我保证你以后吃香喝辣。” 那个老爷长得又老又胖,这是富贵的象征,要是不富贵就不会吃得那么胖, 要是不富贵就活不到那么长的岁数。 大眼睛抢过老爷给的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咽下去, 然后就牵起老爷的手跟着他走了。 小锣鼓眼巴巴地看着, 心里羡慕得要命,他问:“老爷,我能不能也跟你去吃香喝辣?” 老爷睨他一眼, 摇摇头,“你是男的, 我们不收男的。” 小锣鼓失望地低下头,他想啊,要是有一天自己能变成女孩子就好了,这样就会被穿得很贵的老爷带走,然后吃香喝辣。 可是有一天, 小锣鼓突然就不想变成女孩子了。因为他看到跟他一起住在同一个破庙里的姐姐的肚子开始一天天变大,然后就死掉了。不止这个姐姐, 他还见过好多肚子越来越大然后死掉的姐姐。他好害怕,每天都做噩梦。 他想起大眼睛,大眼睛的肚子会不会也一天天变大,然后死掉呢?一想到这个,他的眼泪就哗啦啦往外流。 眼泪流得多了,碗里的铜钱也变得多了起来。铜板在烈日之下发出漂亮的金属光泽。 他开心起来,连忙磕头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数着铜钱,心里乐开了花,可想起大眼睛,心里又难受得要命,于是他一边哭一边笑。 可很快他就哭不出来了,几个有爹妈的少年冲过来抢了他的钱,还把他按在地上打。只要哥哥不在,这几个少年就会冲出来打他。 小锣鼓被打得嗷嗷叫,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有爹妈的人比没爹妈的人还要讨厌! 路过的人也好讨厌,他们不仅要停下来看他被打,还要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小锣鼓觉得这些笑的人才该被打! “你们都给我住手!” 忽然,小锣鼓听到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他想抬头去看那少女,可是头被脚踩着,他只能看见少女鹅黄色裙摆底下露出的一双珍珠绣花软履。 阳光刺眼极了,那双鞋上的珍珠看上去又大又圆。肯定是个官家小姐,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才会买这种中看不中用的鞋穿,小锣鼓心想。 珍珠软履后是一双玄色皮靴,靴边很干净,爱干净的人连鞋都会很干净。像现在踩在他头上的鞋子就不干净,比他这个没鞋子穿的人还脏,还臭。 只听为首的一个少年说,“你是谁?长得还挺漂亮。”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你别管我是谁,总之,只要我看见了,你就不能欺负人。” 踩在小锣鼓头上的脚放了下来,那几个少年纷纷朝那少女围过去。 小锣鼓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喊道:“姐姐你快走吧,你打不过的。” 少女一扬下巴,“哼,放心吧,这些小喽啰根本就不是我哥哥的对手!” 哥哥?小锣鼓看向少女身后的少年,可能是因为那少年太高了,他方才没抬头,根本没瞧见脸。 小锣鼓吓了一跳,跟少女脸上的热情不同,少年一脸冷漠,只有在看向那位少女时,波澜无惊的眼里才会露出一丝温情。 那少年看上去并没有多想帮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浑身淡漠疏离的气质似乎要将所有东西都拒之千里之外。 可少女只是轻轻扯了扯少年的衣袖,皱着鼻子盈盈一笑,少年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只见少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当少年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时,那群欺负他的人就都已经被齐齐地削掉头发。 “哇!仇野你太厉害啦!”少女跳起来去挽少年的胳膊,可她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距离太过亲密,所以挽了一会儿就不挽了。 她朝那群欺负人的家伙扮鬼脸,“你们怎么都变成小秃子了呀?” 那群人摸摸发凉的头顶,顿时吓得不轻,当场抱头鼠窜地逃离。 少年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少女身上,他的神色依旧清清冷冷,就连方才少女跳起来又夸他又挽他的手,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在少女忙着去扮鬼脸时,才伸手去捏了捏方才少女挽过的胳膊。 目瞪口呆的小锣鼓揉了揉自己发干的眼睛,他根本就没看清那少年是何时拔刀又是何时收刀,速度快得不像是个人类。 少女施施然朝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甜甜一笑,“吃么?” 这是一包白白胖胖的水塔糕,还散发着热气。发酵的酒香和米香还有蜂蜜的甜味钻到小锣鼓的鼻子里,他哪儿见过这种好东西?忍不住口水直流。 “我,真的可以吃么?”小锣鼓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少女二话不说直接将用牛皮纸垫着的水塔糕递到他手心里。 手心感受到水塔糕传来的热气,小锣鼓几乎快要落泪,眼前这个姐姐简直不是人,是仙女,最美的仙女! 他迫不及待地用脏手拿起一块白白的水塔糕往嘴里塞,可是水塔糕还没进嘴,就被人给打飞了,甚至手上剩下的水塔糕也被人掀翻在地,滚了一身黑灰。 小锣鼓气个半死,刚准备用从犄角旮旯学来的各种脏话骂人时却看见大锣鼓怒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 没错,方才打翻水塔糕的不是别人,正是爱护他的哥哥。 因为哥哥在被人打的时候,比他嚎得还要大声,所以大家都喊他大锣鼓。 大锣鼓气得推了小锣鼓一把,怒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也不要跟别人走?特别是这种穿得光鲜亮丽的人!你以为她是对你好吗?她怎么可能别无所求地帮助一个对她毫无用处的小乞丐!” 小锣鼓被这一串话骂得脑袋发懵,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熙也看蒙了,她分明是好心,这明明是那种话本子里江湖侠客的举手之劳,怎么到她这里,反倒成了别有用心? 她气得两边脸颊都鼓起来,抱着手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帮了便帮了,难道还指望你为我做事不成?” 大锣鼓一看宁熙这副娇娇小姐的模样,立刻反唇相讥,“除了孔雀山庄的欧阳大侠,别的人帮忙,定是别有所图!更别说是你们这种人。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宁熙跺了跺脚,白皙的小脸气得通红,“我什么也不要!” 小锣鼓这时也巴巴流泪扯了扯哥哥的衣裳,“那个姐姐真的很好的……” 可是大锣鼓不相信也不听,他将小锣鼓推开,然后看了眼宁熙身后面色越来越阴沉的仇野,马上警惕地后退半步然后冷哼道: “装什么装?是想把我弟弟抓去祭河神,还是卖去当娈童?你一个官家小姐跟江湖浪子厮混在一起,你不守妇……” 他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便打上他的嘴唇,上嘴唇破开一个口子,鲜血流出来,他被击倒在地,连忙捂住嘴,想站起来腿却是软的,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仇野。 大锣鼓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一双眼睛却像野狗一样凶狠。 仇野经常见到这种眼神,要么是别人对他的,要么是在最开始杀人时,镜子里自己的。后来,他变得极其冷漠,好像所有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这才是个合格的杀手。 他拍了拍宁熙的肩表示安慰,然后走到大锣鼓前蹲下身冷冷道:“我需要从你这里知道点消息,后面的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闻言,大锣鼓不怒反笑,“你早该这样的!除了欧阳大侠,天底下就没几个人帮忙不求回报!你问,我知道的肯定说。” 宁熙撇了撇嘴,“你不信算了,反正最开始,我可没想让你帮什么忙!好心没好报!” 她不由开始好奇孔雀山庄的欧阳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侠,为什么这么多人提起他时,都是一副崇拜的模样。等见到欧阳大侠时,她一定会把这个人的为人处世还有长相都记住《豆蔻下江南》里。 当然,她更好奇仇野会问大锣鼓什么话,于是也走到仇野旁边蹲下身。 现在,两人整齐地排成一排,两双眼睛都看向大锣鼓。只不过一双明媚如骄阳,一双冷漠如山川积雪。 对大锣鼓来说,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他看了宁熙的眼睛会脸红,看了仇野的眼睛会害怕,像往后退,可身后竟然是墙角,所以只能低下头。 “要问赶紧问!”大锣鼓不耐烦地说。 宁熙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仇野,“你问罢,我准备好了!” 少年眼里的雪立刻就化开了,他问:“你要记这个?” 宁熙一扬下巴,“当然了,我要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人的所做所为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以后书里的坏角色就会说他说的话!” “好,我会问得慢一些。”仇野看向大锣鼓提醒道:“待会儿你也要答得慢一些。” 大锣鼓只能点头如捣蒜。他见过奇怪的人,却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怎么会有人“逼问犯人”都还要贴在一起的? 仇野开始问了,“你很了解欧阳虹?” “当然,他经常施粥给我们喝。” “你经常混迹市井,定是知道欧阳虹在召集天下名侠对抗折花仙的事,对不对?” “当然,我还知道想进孔雀山庄必须得有欧阳大侠亲自书写的请柬。” “这请柬长什么样你是不是见过?” “是……”大锣鼓顿了顿,“你腰配雁翎刀,看上去功夫不错,可却没有进孔雀山庄的请柬,定不是正派人物。你想做什么?” 仇野直接忽视了大锣鼓的问题,接着问:“你在哪里见过孔雀山庄的请柬?” 大锣鼓咬了咬牙,只得回答道:“城西赌场。想进孔雀山庄的人不少,我看到有人拿着请柬在赌场做赌注。” “你去赌场做什么?” “偷东西——但是你别指望我去偷,那是个高手,我偷不了!” “你不需要偷东西,只需要带我们到那个赌场去。” 第35章 赌场 夜深了, 城墙脚下的一条死弄堂里格外热闹,张灯结彩,就像过节一样。 可这地方却破破烂烂的, 纸糊的窗户又丑又漏风, 若是风再大些,一定能将这屋子吹翻。 第37节 宁熙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她简直不敢相信,富饶的江南居然还会有这种几十年前就该拆掉破屋。 这地方又逼仄又潮湿, 一踩一个水坑, 却偏偏点着五颜六色的灯笼, 宁熙心里发毛,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似乎是察觉到少女内心的不安,仇野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 “别怕。” 可宁熙却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转身就抱住了仇野的胳膊。她能感受到少年身子一僵, 可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没胆子松手。 少年似乎想把手抽走,宁熙连忙死死抱住,“就一会儿, 一小会儿!” 少女的柔软和香甜通过胳膊传遍全身,仇野不再说话, 也没再将胳膊往回抽。好像那只握刀的手天生就该被宁熙抱着。 幸好这里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否则他一定会被人发现耳根异样的颜色。 大锣鼓敲开一道掉漆的小门,很快就有个老头迎上来,他跟老头耳语几句,然后指向仇野和宁熙,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老头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用冒绿光的眼睛打量两人一眼, 便转身离去了。 大锣鼓解释道:“这意思是你们可以进来。” 见状,宁熙不由好奇,“你跟这里人很熟?” “一般般吧,也就我带朋友来他们都会让进的交情。”大锣鼓说起这事时不由下巴上扬,嘴角上翘。 “可你不是在这里偷东西么?他们难道不讨厌偷东西的人?” “嘘——你不懂就别乱说,那叫生存之道。” “好,我不说了,”宁熙又学着大锣鼓的口音重复一遍,“生存之道。” 大锣鼓磨了磨牙,“我跟这里人是有交易的,我给赌鬼引路,这里的人就让我进去借东西。能借到东西是我的本事,被抓了是我活该。赌场里本来就人多眼杂,被借东西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给赌鬼引路是怎么个引法?” “比如我把你们带进来,就叫引路。” “可我们又不是赌鬼。” “大多数人只要试着赌一把就会变成赌鬼的。”大锣鼓在前面边走边说,“这赚的不是不义之财,而且赚得轻松容易,有时候豪赌一把,就能赚一辈子的钱,能买马车,甚至还能购置宅子。” “那你为什么不去赌?” 大锣鼓跳起来,“我走的是生存之道,又不是刀山火海!我这种正当职业,怎么能跟赌鬼比呢?” “你不是说赢了就能买大宅子么?” 大锣鼓着急道:“现银换筹码,你连输多少赢多少都不知道,只会看到一串数字变大变小。等你输的时候,还有什么钱不钱的,你只会因为想要翻盘越赌越多。总之,庄家是不会输的,输的只有赌鬼。” 进门后,宁熙一直在观察周围。这里因为人多,空气不流通,不仅热得有些闷人还充斥着汗液的酸臭味。是以,宁熙抱仇野的胳膊也抱得越来越紧了。 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仇野显得格外沉默,就连她刚才跟大锣鼓那么激烈地讨论时,仇野都没插嘴。 赌桌前人挤人,他们撅着屁股,紧紧盯着赌桌上的骨牌骰子,一个两个,都快变成斗鸡眼了。 宁熙撇撇嘴,眉毛也皱起来,“赌鬼都这么不挑剔吗?那桌子破破烂烂,还很脏。” 大锣鼓笑道:“就算赌桌在茅坑里,赌鬼也不会挑剔的。” 这时,一个头发乱糟糟但是衣着很华贵的青年大喝一声,“还有没银子?都拿出来!” 青年身旁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老汉面色有些为难,“今天带来的银子都在这儿了,大少爷,您赌完这局就跟老奴回去吧。” 青年心思全放在赌桌上,哪儿有心思听老汉唠叨,连句不耐烦的“知道了”都不肯说。 他正在赌牌九,而且马上就要推庄了。 据说在宋徽宗年间,民间游戏之风盛行,排九牌这种游戏先由民间诞生,再传进宫里,风靡一时。而江南这边,最为流行。 高级的排九牌一般由象牙制成,也叫牙牌,但今日场上的牌却是由染黑的竹子制成,再刻上点数。这实在是最劣等的牌了,跟青年浑身华贵的衣裳不相匹配。 宁熙不免想起京中的一些纨绔子弟,只是她没想到,这些贵族青年来赌的地方竟然是这样脏乱差。 大锣鼓低头小声对她说,“庄家管这个叫做肥羊。” “为什么?” 大锣鼓开始沾沾自喜地炫耀起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有些人身份特殊,不能赌,所以就会到这种隐秘的地方来找刺激。” “什么刺激?” “当然是赔钱咯,你看,那大少爷已经推完庄了,居然拿了个‘瘪十’!这是最小的点数,拿到了就是通赔!”大锣鼓笑起来,他似乎很乐意看到别人赔钱。 庄家是个身穿道袍,左耳边戴花的青年。这里光线昏暗,虽然看不出青年的年纪,但也能看出青年五官立体,是个美人。 只听见那戴花青年打开折扇扇风,笑道:“孙大少爷,想翻盘还是明日再来吧!” 孙大少爷抓狂地揉了揉头发,他脱下外套,吼道:“我这身外套用的是苏州上好的锦缎,能压多少钱?” 戴花青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也罢,再跟你玩一把。” 后来孙大少爷输了外套,输了玉佩,输了鞋子,输了发冠,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小衣。 可他满脸涨红着,还是不肯走,“我听说你喜欢别人的老婆?” 戴花青年点点头,“是的,我喜欢别人的老婆。” “好,那我就把老婆压给你,我们再来一局!” “可你老婆现在又不在这里,你怎么押?” “我老婆见我那么晚不回去,肯定会找来,到时候就能押给你!” 戴花青年摇摇头,“我喜欢别人漂亮的老婆,不漂亮的我可不要。” “你要是见了一定会说我老婆绝顶漂亮!” “你既然有漂亮的老婆为什么又要把你漂亮的老婆拿出去赌?你不喜欢你老婆?” 孙大少爷脖子一哽,“喜欢啊,怎么不喜欢,但我要是把老婆押出来,我就能下决心翻盘!” 戴花青年朝他摆了摆手,“等你老婆来了再说,只怕你要赔了钱又赔老婆喽。” 戴花青年说罢朝人多的地方一吼,“还有没有要赌的?” “这里!”大锣鼓跳起来,指向宁熙和仇野,“这里有两位要赌的。” 宁熙瞪他,“喂,你没事喊我们做什么?” “你们自己说要找欧阳大侠的请柬的!”大锣鼓瞪大眼睛,看上去很无辜,他用下巴指向那戴花青年,“你们想要的东西在他那里,找他赌就好了!” “你有孔雀山庄的请柬?”宁熙问那戴花青年。 戴花青年笑道:“当然,鄙人不才,恰好你想要的鄙人都有。” 他说着拿出请柬,在宁熙眼前晃了晃。 “你想赌什么?”宁熙问。 戴花青年收好折扇,用扇子指向宁熙的鼻子,“你。” “我?”宁熙指了指自己,“为什么?” 戴花青年耸耸肩,“我早就说过,我喜欢别人漂亮的老婆。” 宁熙皱眉道:“我不是谁的老婆。” 戴花青年看上去有些惊讶,“你不是那位黑衣少年的老婆?那你一直抱着人家胳膊干嘛?难不成你这个年纪还能生出那么大的儿子?” 宁熙脸红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抱住仇野的胳膊抱了很久很久。仇野不说话也不动弹,她抱得太舒服,以至于都忘记…… 耳根发着烫,宁熙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噘嘴道:“现在呢?你想怎么赌?” 戴花青年想了想,“还是赌你。” “为什么?我又不是别人漂亮的老婆。” 戴花青年又笑了,双眼微眯,看上去像是只老狐狸。 他说,“老不老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很漂亮,我很喜欢。怎么样?赌不赌?” “不赌。” 这话不是宁熙说的,是仇野说的。仇野沉默了一路,一开口,语气就像冰一样寒冷。 “为何不赌?”戴花青年摸着下巴,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孔雀山庄的请柬有时效,你若是想进孔雀山庄,必须拿着请柬赶在明晚之前上山。否则以后再想要进去,可就难了。” 仇野的眼里依旧如寒潭一般平静,“我确实想要请柬,而且从你手里取得是现在最快的办法。但是,赌可以,拿她当赌注,不行。” “为什么不行?哦,你怕输。赌是需要勇气的。” “我不会输。”少年冷冷道。他的背挺得很直,漆黑的瑞风眼直视着高坐桌台的戴花青年,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戴花青年笑得像花一样娇艳,“哪里来的狂妄小子,你说不会输就不会?” “不会。”少年语气依旧冰冷。 但戴花青年却笑不出来了,他是这里的庄家,怎么敢有人在庄家面前大放厥词说自己不会输?可笑,年纪不大,口气倒大得很!特别是那漠不关心的眼神,看着就烦。 “你珍视她,所以怕输,承认就好,没必要嘴硬。” “不是嘴硬,我不会输。而且我说过了,她不能被拿来当赌注。” “我讨厌嘴硬的人……”戴花青年已经把花从耳朵上取下来了,那是小朵的红牡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分外地红。 瞧着这压抑的气氛,大锣鼓心里有些慌乱,他扯了扯宁熙的袖子,“劝劝你朋友吧,那戴花的公子,不是好惹的。” 宁熙在心里捏了把汗,“还是你去劝劝那戴花的公子吧,我的朋友,也不是好惹的。” “不知好歹,我是看你们救过我弟弟,才好心提醒!现在是你们在他的地盘上,搞清楚状况!要是你们到时候被打了,我可是要跑的啊,先跟你们说好!” 被这么一说,宁熙也有些动摇,她扯了扯仇野的衣袖,仇野立刻偏头听她说话。 “仇野,你真有把握赢他?” “不是有把握,是我一定会赢。” 宁熙知道仇野是不会说谎的,但她心里有个疑问,既然一定能赢,为什么不拿她当赌注?反正又没什么损失。 她看向桌前的戴花青年,“只要我们赌赢了,就把请柬给我们,你说话算话?” 戴花青年像狐狸一样笑道:“当然,不过你们要是输了,你就得做我的小老婆。” “好!”宁熙皱了皱眉,她扯了扯仇野的衣袖,“我们跟他赌!” 可少年没应声,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仇野,你不要请柬啦!”宁熙连忙喊他。 第38节 “请柬可以用别的办法取,但你不能当赌注。”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会输么?这样我们不就能赶快拿到请柬然后去孔雀山庄?” 少年声音闷闷的,“宁熙,能拿来下注的都是物品,你要做物品吗?” 手腕被握得越来越紧,宁熙吃痛,轻轻吸了口气,少年就没那么用力地去握她的手腕了。 “我不是物品,也不要做物品。”宁熙说完看向台上的戴花青年,“我们不赌了!” 少女眼睛亮亮的,在这昏暗的弄堂里,明亮得像是颗星星。 她几步走到仇野跟前,用胳膊撞了撞他,“走,我们出去喝酒。” 她有时候会猜不出少年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她觉得,少年心里一定有一直坚持的东西。 “等等!”戴花青年一拍桌子,“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就算不拿你心上人当赌注,你今天也必须跟我赌。” “她只是我同伴。”仇野纠正道。 戴花青年可没心思去纠结什么心不心上人,他现在只想看这个清傲的小子折腰! 仇野没拒绝,“你想赌什么?” “就赌最俗的,钱!最低一百两下注。” “好。”仇野说。 宁熙这会儿又不解了,她凑过去悄声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他耗时间?” 仇野对她笑道:“你不是想喝酒么?好酒都不便宜。给你赚点酒钱。” 宁熙吃吃笑,“我发现你最近经常笑,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仇野忽然就不笑了,他用拳头遮住唇,轻声咳了咳,他看向戴花青年,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冰冷,“你想怎么赌?” 戴花青年似乎是有必胜的把握,“我这里有牌九、骰子、大小、单双……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当然是要都赌一遍。” 庄家怎么可能不自信?因为庄家根本不可能会输。 少年神色依旧淡定从容,“好,奉陪到底。” 第一场赌的是大小,第二场赌的单双,第三场赌的是骰子,仇野赌一场赢一场。 “还来吗?”他问。 戴花青年唇色已有些发白,嘴唇勉强勾出一个笑,“当然,说好了都赌一遍,那自然要都赌一遍。” 最后一场赌的是牌九。 仇野翻出牌,竟然是丁三配二四——至尊宝,猴王对。 四周喧哗的声音几乎在一瞬间止息,围观的人静悄悄的,他们都伸长脖子去看那赌桌上的牌,然后发出或惊讶或赞叹的吸气声。 片刻过后,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声“好”,全场闹腾起来,纷纷讨论着那让赌徒们魂牵梦萦,朝思夜想却求之不得的至尊宝! 大锣鼓也激动起来,他戳了戳宁熙的胳膊,“看来你朋友要在这里出名了,他居然能在陆公子手下打出猴王对。” 宁熙看不懂牌九,绕来绕去的,看得头疼。 “这牌很好么?”她问。 大锣鼓像看傻子一样看宁熙,“当然了,这是最大的牌,好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这个运气。他打出这副牌,整个赌局基本上就被控制在他手里了!不信你看陆公子,嘴唇都发白了。” “陆公子是谁?” “就是那个戴花的青年,我只知道他姓陆,这赌场就是他的。”大锣鼓说着有些幸灾乐祸道,“看来陆公子这回丢脸丢大喽。” “那是他活该,谁让他自取其辱的?”宁熙蹦蹦跳跳地跑到仇野身旁,朝那戴花公子做了个鬼脸。 戴花青年冷笑,“官家小姐,却没个官家样。” 宁熙扬了扬下巴,“你管我什么样,我只知道你现在是输钱样!” 她说着握拳轻轻地给仇野锤了锤肩,“你太厉害啦,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你不知道的还多。”少年闷闷地说。 “那我们在一起待久点,我是不是能再多了解你一些?” “嗯。”少年声音更闷了。若是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出几分沙哑。 少女软软的身体几乎快趴在仇野身上,仇野耳朵红了。宁熙在激动的时候,他们之间的那条边界就会逐渐淡化,最后甚至变得没有。这让仇野有些难以应对。 换做别人,他直接反肘击开就好了,可那不是别人。仇野只能装作那条线还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睚眦阁的产业遍布黑白二道,仇野自小在睚眦阁长大,耳濡目染,学了些技巧,所以今晚的“运气”好得爆炸。让人气恼的是,偏偏又揪不出来他的错处。 戴花青年只好愿赌服输,他将银票和请柬推过去,“请柬就当是我送你的。” 仇野也没多客气,收下银票和请柬道了声,“多谢。” 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戴花青年听着觉得尤为刺耳。 他摆摆手,“趁我没反悔前,赶紧走。” -- 深夜,赌场里仍旧热闹。这里十二时辰都不打烊,晚上的人甚至比白天更多。 戴花青年回想起那少年方才在赌桌上的神情。 少年似乎永远都是副冷静淡漠的样子,拿到烂牌不慌张,拿到好牌也不激动。甚至在打出至尊宝这种牌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明明技巧很高超,却并不爱赌。一个不爱赌的人却有很高的赌技,实在奇怪得很。但如果那个人自小生活在鱼龙混杂的黑/道里,就不那么奇怪了。 “呵,不愧是操刀鬼。”戴花青年喃喃道。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点燃的旱烟。 他在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别人,此时房里烟雾缭绕。 可这时,空气里忽然传来一股香气,是刨花水的味道。 戴花青年警觉地站起身往那香气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月光下站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美丽的女人。 “太子殿下。”那女人笑着唤他。 戴花青年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他眯着眼睛吸了口旱烟,立体的五官在烟雾后显得更加醉人。 “你是谁?”他冷冷地问。 女人的声音却既柔媚又热情,“我是来杀您的花无叶。”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干杯,今夜我们不醉不归!”宁熙举起酒杯跟仇野和大锣鼓都碰了碰,她今夜心情极好,皱起鼻子笑得像朵刚盛开的花。 大锣鼓说,“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们今后要是还有想要打听的消息,都可以来找我。我可是这里的老鼠,哪里都窜的。” 喝了两杯酒,仇野眼里的冰也化了一半,他看着笑眼盈盈的宁熙,自己也低着头,唇角含蓄地上扬了。 宁熙很快就捕捉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仇野就要多笑笑才好!” 其实仇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等听到宁熙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有些僵了。 手摸上刀柄,仇野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拉回些许理智。 他看向宁熙,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漆黑的眼里,永远装着心事。 “少喝点,不然我又得背你回去。”他说。 然而,宁熙已经有些醉了,“没关系,我不用你背,我就趴在桌上,睡到天亮。” 她说着真的趴在桌上睡了起来,口中不停呓语道:“外面真好哦,可以跟朋友喝酒,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还能趴在桌上睡觉,我想跟仇野永远在一起……” 仇野握刀柄的手握得更紧,眸色也变得更深。 永远吗?宁熙,你真的,想吗? 第36章 孔雀 春夏交接之际, 冷热变幻无常。 前段时日还要加衣裳,最近却穿件单衫都嫌热。昨夜云层才刚变厚,今日就下起了雨。小雨淅淅沥沥, 敲打在山寺的青砖黑瓦上。 宁熙依旧坐在山寺门前的台阶上看雨, 在这场雨的洗礼下,海棠花树彻底谢尽,花瓣落进青砖缝隙中,再顺着聚集的雨水流走。 “仇野, 我发现江南的雨比上京多多了, 最近成天下雨。”宁熙拖着下巴说。 “嗯。”仇野答道。 他坐在宁熙旁边, 两人相距不过一寸距离。 本来两人今日早早出门是准备在中午前抵达孔雀山庄,不曾想走到半山腰时却忽然下起了雨。虽然雨不大,但因路途遥远, 所以两人还是决定在这无人的山寺里稍稍避一避。 这回的情况比上次好很多, 两人的衣裳只是微微有些潮湿, 没淋成可怜的落汤鸡。 “这间寺庙好像经常都没人,上次来的时候没人,这次也没人。”宁熙说。 “嗯。”少年带了些许鼻音。 宁熙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 她放下拖着下巴的手,搭在膝盖上。可这样, 她的胳膊就会跟仇野的胳膊贴在一起。 天气变热了,潮湿的雨水下,两人靠在一起,就会变得潮热。 仇野坐在原处不动,宁熙就只好又重新将手抬起, 拖住自己沉甸甸的脑袋。两人中间重新隔开一寸的距离。 佛前的一炷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静悄悄地燃着,青烟袅袅升起, 慈悲而祥和的佛眼在青烟后静悄悄地地凝望着他们。 宁熙却没办法安静,她莫名觉得有些心悸。滴滴答答的雨声非但没让她静心,反倒让她有些紧张。 仇野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略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她受到这呼吸声的影响,发现自己的呼吸声也变快了。 气氛有点古怪,她也不知到底哪里古怪,只好让自己多说些话。 “这雨会马上停的吧?”宁熙问。 “嗯。”仇野回答。 第39节 “我们一定会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孔雀山庄。”宁熙继续喃喃自语。 “嗯。”仇野继续回应。 然后,宁熙再没话说,周围就变得安静极了。 虽然雨声淅淅沥沥,但依旧能听到两道沉重的呼吸声。少年的在前,少女则在后紧紧跟上,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最后交融在潮热的雨里。 一直拖着下巴怪累人的,宁熙将手搭在膝盖上,胳膊贴在仇野的胳膊旁边。 她用手指绞着裙子,最终还是憋不住扭头问:“仇野,你是不是有心事?” 仇野将胳膊往旁边收了收,没再挨着宁熙。 “没有。”少年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宁熙闷闷不乐地撅起小嘴,“你骗人,没有心事话还那么少。你以前就算话少也不会这么少。” 闻言,仇野剑眉半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宁熙现在是越来越了解他了,这该怎么办呢? 不过幸运的是,他现在也挺了解宁熙的。 “肚子饿了么?”他问。 “有点。”宁熙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现在时间怕是已到饭点,不饿才怪。 仇野早有准备,他从包裹里取出装着水塔糕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给。” 水塔糕有桂花味儿的,葡萄干味的,坚果味的,宁熙将手伸牛皮纸袋,黑溜溜的杏眼笑道:“猜猜我拿出来的是什么味儿?” “桂花?”少年掀开眼皮随口一答。 “好,你说桂花,要记着啊。” 只见宁熙闭着眼睛将一块软糯的水塔糕从纸袋里摸出来,然后睁开一只眼睛悄悄一瞥,估计是看到白白胖胖的水塔糕糕面上的几朵金黄色小花,她惊喜地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笑道:“呀,还真是桂花味儿的!” 她说着将手里的水塔糕递给仇野,“喏,你猜对了,奖励给你的。” 其实仇野根本就不饿,但他还是接过少女递来的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方才少女煞有其事的模样让他有些忍俊不禁,回想起那亮亮的眼神,他的嘴角竟真的微微上扬。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宁熙皱着鼻子笑了笑。 她说着也从纸袋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白白胖胖的水塔糕,好巧不巧,也是桂花味的。 水塔糕是江南一带的特产,由发酵的米浆制成,所以吃起来有股淡淡酒酿香气。宁熙在上京并没有吃过这种又糯又有嚼劲的小玩意儿,到这边来吃的第一口就爱上了。 “仇野,你要是有心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们是同伴嘛。”宁熙嚼着水塔糕,像只仓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嗯。”仇野淡淡地应着,扭头去看门外的雨。 雨并没有要变小的样子。 一个水塔糕不大,宁熙很快就吃完了,她取出手绢擦擦嘴,继续说,“而且,我还挺喜欢你的。” “嗯。”仇野淡淡应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扭过头看向宁熙,漆黑的眸子在好看的瑞凤眼里,轻轻颤抖着。 宁熙被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眨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你再说一遍。”仇野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说……说什么?”宁熙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发现那只白白胖胖的水塔糕在仇野手里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了。 “就说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 “哦,”宁熙开始慢吞吞地复述起来,“仇野,你要是有心事,一定要跟我说……” “不是这句,”仇野打断道,“后面一句。” 宁熙抿了抿唇,她不知道仇野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暴躁,仇野明明一直都很平静,至少情绪波动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大。 “我说,我还挺喜欢你的。” 宁熙绞着裙子悄悄去观察仇野的神色。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她确实挺喜欢仇野的。 少年浓密的长睫轻轻颤着,呼吸也变得越发沉重,似乎是因为心跳得太快,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少年启唇道,“你再说一遍。” 宁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我说,我喜欢你啊,不能喜欢你么?我还喜欢哥哥和小婉,我还喜欢慕姑姑呢。” 少年的眸光暗淡下去,“哥哥是谁?还有那个小婉和慕姑姑。” “哥哥就是我亲哥哥,小婉就是我的亲妹妹,慕姑姑是我阿娘身边的人,她看着我长大。其实我也挺喜欢阿娘的,但是她太严厉了,很多时候我都怕她。” 宁熙絮絮叨叨起来,她从牛皮纸袋里又摸出一只水塔糕,咬一口慢慢咀嚼着。这回是坚果味的,糕面上洒着炒香了的核桃仁碎。 仇野彻底重归平静,眉眼又变得如高山积雪般冷漠。 “你想家了?”他问。 “有点。”宁熙吃着水塔糕含含糊糊地回答,“小婉要是知道我跑了,肯定会佩服我,因为她不敢做的事,我敢。” 粉色的花瓣被雨水冲到台阶边缘,变得脏兮兮的。 仇野将视线从流水花瓣移到宁熙身上,“要不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咳咳咳!”宁熙开始不停咳嗽,即使咳嗽着还不忘疯狂地摇头摆手。 仇野连忙打开水囊给她喂了口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奈道:“听到要回家这么激动?” 宁熙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终于喘过气。 少女的眼睛红彤彤湿漉漉的,她看向少年连忙解释,“我是有点想哥哥小婉还有慕姑姑,但我不想回去,你别送我回去。” “宁熙。”仇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嗯?”宁熙歪着头看少年。 “你当真要跟着我去孔雀山庄?” “当然啊,我要是不去那里,我的小册子就没内容写了。” “那里可能会有些危险,你想好。” “我早就想好了,而且有你在,我怕什么?”宁熙用手肘戳了戳仇野的胳膊,“你答应要带我去的,不许反悔。” “嗯。”仇野点点头。他之前只是怕宁熙会临时反悔。 既然如此,他会让宁熙在孔雀山庄当一个旁观者,不受任何伤害地观看一场好戏。 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只葡萄干味的水塔糕,宁熙把它取出来,供奉在寺庙里的佛像前。 佛前的香还燃着,窗外的风吹进来,烟雾缭绕。 仇野看着宁熙蹦蹦跳跳地回来,忍不住问,“你向佛祖讨了什么好运气?” 宁熙照着刚才在佛前的样子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愿佛祖保佑我们此行顺利。” 仇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不需要任何神佛的保佑。 “保佑”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小的经历告诉他,人能靠的只有自己。刀尖舔血靠的是拼命,只有比对方更加拼命,更加不怕死,刀才能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仇野。” 少女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 “我以前从书里看来一个故事,想说给你听听。”宁熙往门外望了望,“反正雨还没停。” “嗯。”仇野点点头。 “佛祖有一弟子名为阿难,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一女子。’,佛祖问,‘你有多喜欢那女子?’,阿难回答,‘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然后呢?”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没有然后了,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喜欢才会让阿难愿意这样做。” 仇野没说话。 宁熙则继续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我对仇野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是对小婉和哥哥的那种喜欢,还是别的喜欢。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是一样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不太一样。” 她抱着裙子蹲在台阶前,一边小声说,一边戳飘到台阶上的落花玩儿。 仇野沉默着,少年的喉珠不安分地上下滚了滚,然后站起身往外走去。 “雨停了,”少年回过头,“走吧。” 刚下完一场雨,山中薄雾蔼蔼。少年站在薄雾后,眼神看不真切,似有一团化不开的冰雪。 宁熙也不再纠结方才的问题,蹦蹦跳跳地跟上前,走到少年旁边,冲他微微一笑,“走!” 雨停后,太阳马上就冒出头了。两人到孔雀山庄时已是黄昏,只不过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尽管如此,家财万贯的孔雀山庄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 两位穿着劲装短打的青年站在山庄朱门口的红灯笼下,一高一矮。宁熙认得这两位青年,她黑溜溜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然后跟仇野说,“仇野,给我请柬,我要去会会他们。” 仇野忍俊不禁,他当然知道宁熙在打什么坏主意。 于是,宁熙拿着请柬,十分嘚瑟地在两位青年眼前扬了扬,“哎,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没有青莲仙子拿不到的东西。” 两位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打开大门,毕恭毕敬道:“请。” 仇野依旧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闹腾。 -- 孔雀山庄至少有八个镇国公府那么大。 上京寸土寸金,加上目前朝廷的风气崇尚节俭,是以官员的宅子都是往小了修。镇国公府已经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大宅邸了,但跟孔雀山庄比起来,却像是麻雀和大雕。 孔雀山庄几乎遍布了两个山头,比江南巡抚的宅子还要气派,巡抚家的有的,孔雀山庄有,巡抚家里没有的,孔雀山庄还有。 往孔雀山庄里摆放的瓷瓶底下一抠,都能抠出一坨金粉。这里简直是人间乐园。 正因为孔雀山庄辉煌宽广,所以才能住进那么多武林豪杰。最近几日,几乎大半个江湖的人都汇聚到孔雀山庄了。 宁熙和仇野进山庄时天色已晚,但山庄却灯火辉煌,把黑夜照得同白天一样明亮。幸好宁熙被丫鬟及时指引进了屋子,否则她就要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孔雀山庄的房间也舒服,窗明几净,房内摆放着两扇精致的屏风。细细看去,屏风不仅是苏绣,而且还是双面绣。 双面绣极其考究绣娘的工艺,需要在同一块底料上正反两面绣出不同的图案,所以价格十分昂贵。镇国公府全府总共都没有几扇双面绣屏风,而在孔雀山庄的一个小小的客房里,却有两扇。 第40节 房间里的床也舒服,又大又软,宁熙薄被往身上一裹,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段不成调子的调子。这段调子听着有些熟悉,但宁熙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 调子不断重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如琵琶断弦,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熙被这声音惊醒,她浑身冷汗从床上坐起时,看到一道黑影。 正要张口惊呼之际,一只手却忽然过来捂住她的嘴,她趁机一口咬上那只手的虎口处,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哼。 “是我。” 宁熙眨了眨眼睛,扭头一看,正好对上少年清冷的眉眼。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少年眉眼上,显得他的眉毛更黑,眼眸更亮。 等宁熙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仇野圈在怀里了。 她满怀歉意地松口,用衣袖去擦留在少年虎口上的水渍。她之前其实没仔细留意过少年的手,现在一比才知道,竟然比她的大那么多。骨节分明的手在微暗的月光下,显出冷白的肤色。 仇野躲过宁熙望向她的视线,扭头警惕地朝窗外看去。察觉到仇野的动作,宁熙也抬眼望向窗外。 只见纸窗外一道黑影在门前左右晃了晃,而这时,仇野的手已经摸向了他腰间的刀。 少年的嘴唇闭得很紧,就像他握刀的手一样紧。那柄雁翎刀似是弦上之箭,马上就要出鞘。 气氛开始变得焦灼,宁熙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乱跳。 幸好,黑影只是在门外晃了一圈,似乎是察觉到门内浓烈的杀气,所以并没有破门而入。 等确定黑影已经离开后,宁熙才小声问:“那黑影是什么?” 仇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离宁熙实在太近了,已经完全将宁熙圈在了自己怀里。宁熙抬头问他话的时候,如兰般气息吐在他的唇上,就像是在亲吻。 喉咙有些发干,为了不让它继续干下去,仇野只能让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松开环住宁熙的胳膊,跟宁熙拉开一段距离。 “孔雀山庄里有古怪。”少年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很冷静,仿若只是在分析山庄的情况。 “什么古怪?是那个黑影么?”宁熙问。 “说不上来,估计还得再观察几天。” “你说,那黑影会不会是折花仙?欧阳大侠召集江湖侠客对付折花仙,那折花仙肯定也会听到风声,然后埋伏在孔雀山庄里。” “有可能。” “听说折花仙光找漂亮的人下手。”宁熙说。 仇野望向少女,停顿半晌。 窗外的月是满月,清辉从雕花纸窗外透进,将少女光洁的半张脸照亮。 她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美如洛水之神。 少年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听出少年是什么意思,宁熙双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我不是自夸的意思,虽然我是有那么点点点……好看。”她边解释边比划。 “嗯。”仇野应道,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我也不会让你出事的。”宁熙拍拍胸脯。 “你要保护我?”仇野扬眉望向她,清冷的眸中似有笑意。 “是啊。”宁熙噘嘴道:“你可别瞧不起人,我虽然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大,但我也不算一无是处吧。至少我一张嘴还挺能说的,要是有人敢编排你,我就会帮你骂回去。” 仇野忍俊不禁,“好,你保护我。” “在江湖上这叫什么来着?”宁熙挠挠头,“对,生死之交!我们这就叫做,生死之交!” 好一个生死之交。 少女的头发又蓬松又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 这个想法上一刻才刚从仇野脑袋里冒出,下一刻,仇野的手就已经放在宁熙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宁熙怔怔地凝望着他,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小喜鹊现在却一声都不吭。 仇野吞了吞唾沫,表面却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他将手收回,一本正经道:“我方才给你传授了一道心法,能让你睡得更安心。” “哦,原来是心法。”宁熙也揉了揉方才仇野揉过的地方,有些疑惑道,“心法只需要揉揉脑袋就能传授?” “嗯。” “好玄幻哦。” “嗯。” 惊险过后,困意来袭,宁熙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嗯,睡吧。” “那仇野你呢?” “我也留在这里。”仇野指了指房梁,他轻轻一跃,便轻盈地飞了上去。 宁熙想起之前对付中原六怪的时候,也是他们在一个房间,她睡床,仇野睡房梁。 她将薄被拉上来蒙住头,等里面的空气变得稀薄后,再把头露出来。心口扑扑地跳着,少女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明亮。 她侧过身,望向房梁上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仇野,你在关心我对不对?你担心折花仙会趁你不在搞偷袭。” 可是没有回应。 “仇野?” 宁熙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睡着了么?”宁熙翻身平躺着,望向床帐喃喃自语,“你今天睡得好沉,都叫不醒,一定是累着了。” 眼皮缓缓变沉,思绪变得模糊,宁熙沉沉睡去。 此番来孔雀山庄的人多,聚众通宵饮酒作乐是少不了的。山庄各处都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整个山庄热闹得像是锅热气腾腾的米粥。 只有这间房静悄悄的,起伏着的不是闹哄哄的行酒令,而是均匀的呼吸声。 仇野还没睡,他凝望着外边绚烂的灯火,咬开酒囊,饮了一口烈酒。 少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眉心间似有一团化不开的冰雪。 第37章 荔枝 孔雀山庄欧阳虹欧阳大侠的声望名震五湖四海, 连本地的江南巡抚都要对其礼让三分。只要你身入江湖,就一定会听过欧阳大侠的鼎鼎大名。 今日晴空万里,朗朗乾坤下, 最适合以武会友。 欧阳虹身着锦袍站在擂台中央, 拱手朝坐在擂台周围的宾客笑道:“感谢各位肯赏脸来我孔雀山庄一聚,现在,我宣布折花大会正式开始。” 周围瞬间掌声雷动,宁熙被这气氛鼓舞, 也激动地拍着两只手。 折花大会是为了振奋江湖侠义之士合力捉拿折花仙的信心而举办的比武大会, 江湖各地的武学大师汇聚一堂, 正所谓是南拳见北腿,东剑遇西刀,主打一个和谐交流。 等众人都熟络后, 捉拿起折花仙也就事半功倍了。 宁熙在宅子里被关得太久, 喜欢人多, 喜欢热闹,一时间连闺阁小姐出门绝不东张西望的礼仪也忘了,一边拍手, 一边左顾右盼。 少女明媚的眼眸滴溜溜地转,好像要迫不及待地将所有景色收入眼中。 她看向擂台中央的欧阳虹。 欧阳虹时年四十有三, 留着短髯,双目依旧炯炯有神,远远看过去,能担得上气宇轩昂四字。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深深地被关在这具已至中年,成熟稳重的身体里, 现在的欧阳虹往地上跺两脚,整个江南就得震三震。 说起欧阳大侠的事迹, 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早在二十几年前,当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对着众人说出“我将来一定会名震天下”这句话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而现在,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长出胡须,站在擂台中央,已然成了江湖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高朋满座,曲水流觞,欧阳虹在众人的拥护下,于擂台周围最高处落座。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宁熙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写下这么一句诗。 她手拿着小册子在仇野眼前扬了扬,信心满满道:“等我写完这本游记,或许也会名扬天下,就像徐霞客那样。你知道徐霞客吗?” “嗯。”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冷淡,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亦或是默默无闻,对仇野来说都无所谓。 他不过是把冰冷的刀而已,既然要做刀,就不能有人的感情。爱欲,嫉妒,欢喜,悲怯,怨恨,都不能有。 曾经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从人变成刀,这其中的艰难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有种强烈的感情正在把他从刀变回人,这滋味比从人变成刀还要难熬。又酸又甜,又苦又愁,他想要逃离,却又舍弃不掉。怕是走火入魔,疯了。 “徐霞客就是江南人,他二十二岁的时候放弃科举,然后东游闽海,西登华山,北游燕晋,南行两广……”宁熙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但我十五岁就出来闯荡了,光这一点,还是能跟他比一比的。” 仇野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在剥荔枝。孔雀山庄里有一大片荔枝林,这个时令荔枝刚刚成熟,从树枝上摘下来,新鲜得要命。壳一剥,便露出珍珠般圆润,晶莹剔透的果肉。 清甜的汁水站在少年的指尖上,再顺着指尖往下滑,于手掌边缘汇聚,然后滴落。 仇野把剥好的荔枝都放在一个琉璃碗里,往旁边推过去,“解解渴吧,宁霞客。” 宁熙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话是说得有些多了,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她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顿时浑身神清气爽。若她还在上京,绝对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荔枝。 “谢谢荔枝使送来的荔枝!”少女皱着鼻子冲旁边的人笑。 仇野避开目光,在装荔枝的琉璃碗旁边又放了个的小盘子,淡淡道:“这个用来吐核。” 这孔雀山庄的种的荔枝树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肉厚核小,核才瓜子仁大小。 此番来孔雀山庄的人实在很多,宁熙已经看到两个熟人了。 一个是之前在上京茶馆看到的说书先生,估计这说书先生回上京后,又会把所见所闻说与老板娘听吧。 另一个则是前几日在赌场见过的陆公子。 陆公子今日依旧身着月白道袍,头戴玄色巾帽,手摇折扇,只不过左耳上别的不再是牡丹,而是孔雀山庄里盛开的粉色蔷薇。 第41节 陆公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宁熙凝视的目光,也向宁熙看过来,并且还微笑着点了点头。 宁熙总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马跟仇野小声抱怨道:“为什么那个陆公子也在?” 仇野则平静地答道:“你忘了?我们的请柬是从他手里取的。” “啊!”宁熙恍然大悟,“这个人肯定有好多好多请柬,然后拿请柬去做生意呢。” “好了,别管他。”仇野说着又递给宁熙一张用来擦嘴的手帕。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又冷又闷。 忽然,丝竹管弦乐声齐鸣,一群穿着敦煌服饰的舞女从擂台两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来了。五彩丝绦在半空中打圈,鲜艳的色彩使人目不暇接。 舞女跳的舞和伴舞的乐声宁熙也熟悉,是她常练的幽云十八拍。只不过其中一个舞女看上去似乎跳得不太熟练,舞步跳错了好几处。 坐在宁熙旁边的一桌是华山派的奚真仙姑,只听奚真仙姑对身旁人恨恨道,“我徒儿也惯会跳舞,只可惜她被那折花仙给迫害了!若是让我捉到折花仙,定然要将他碎尸万段!” 坐在宁熙后面一桌的是对兄妹,两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哥哥叫上官恒,妹妹叫上官莘,两人是锦绣山庄上官三爷的一双儿女。 上官恒心高气傲,“欧阳虹到底是老了,需要靠折花大会这种噱头来重振自己的威名。” 上官莘取笑道:“怎么?哥哥是想取而代之?” 上官恒比上官莘笑得还大声,“俗话说得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英雄白头,美人迟暮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欧阳虹那个位置换我上去坐坐又有什么不对?” “倒是没有什么不对,你好歹得装装吧,大家都很敬重欧阳前辈。” “我又不是虚与委蛇之徒,才懒得装模作样。我敢说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想凭借这场折花大会出名,谁取了折花仙的项上人头,谁就能在江湖上出人头地。” “出门前爹爹嘱咐我要时刻记得提醒哥哥收收心气。” 但少年人的心气又怎么收得住呢?上官恒看上去更狂妄了。 他把上官莘刚剥好的一颗荔枝抢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妹妹,你就等着看你哥是怎么大杀四方的吧!欧阳虹的这场折花大会,最后只会为我上官家做嫁衣。” 上官莘翻了个白眼,心道自己的哥哥怕不是个蠢货。 上官莘没搭理上官恒,上官恒却更来劲了,他用手肘撞了撞身旁上官莘,“你看前面那个人,装得很!” 上官莘望向上官恒指的方向,只见一个黑衣少年端坐在小桌前,背挺得很直。 她见过那少年,少年有副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皮囊,至少她前十七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可是少年眉眼清冷,似乎世间万物都没放在眼里。 上官恒也经常不把人放眼里,但上官莘知道,她哥哥是狂妄,说得难听点是自恋,但那黑衣少年却是漠然,无所谓,不在乎。少年看活人跟看死物其实没什么区别。 今日烈阳明艳,上官莘却忽然浑身开始发冷。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抿唇问道:“他怎么了?” 上官恒不满地抱起手,“那小子目中无人,那眼睛看我就跟看臭虫似的,我要给他点教训。” “额……你不也挺目中无人的吗?” “他能跟我一样?咱们的爹可是锦绣山庄的上官三爷,他是什么来头?” “不管什么来头,总之你别去惹他。”上官莘的直觉向来很强。 “向来都是哥哥管妹妹,哪有妹妹管哥哥的?等我出了名,妹妹你脸上也会有光。” 上官莘:“……” 宁熙和仇野的桌子跟那兄妹俩的挨得近,就坐在兄妹俩的正前方,恰好声音又是往前传播,兄妹俩的话宁熙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扭头看了看仇野,仇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专注地剥着手上的荔枝。 她又转过身看了看兄妹俩,心想背后说人坏话都被人抓包了总该收敛些了吧? 谁知,上官恒当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并且还翘起了二郎腿,冲着宁熙很张狂地笑。 宁熙无言以对,耸了耸肩,转回身继续吃琉璃碗里剥好的荔枝。 “妹妹,看到没?这就是你哥的魅力。”上官恒舔了舔后槽牙喜滋滋地回味道,“刚才那小妞儿长得可真不赖啊,等我出了名,你的位置可得让她来坐了!到时候妹妹可别介意。” 上官莘:“……” 宁熙:“……” 上官恒继续说:“不过那小子不敢回头直视我是不是因为不敢啊?我的气场原来已经这么大了。” 上官莘:“…………”人家是根本不在乎啊,白痴。 “妹妹,你不说话会让我觉得自己气场已经大到会让亲妹妹害怕了。你放心,我对身边人还是很好的。” 上官莘:“………………”爹爹,快来救救你女儿。 -- 歌舞过后,折花大会的比武环节正式开场。 江湖里都是性情中人,比武切磋没什么规则。第一个上台的人可以指认任何一个人上台同他比武,当然台下的人也可以自告奋勇上擂台挑战,在擂台上站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此番折花大会集结了江湖各路豪杰,是个出名的好机会。 但凡是能出名的机会,上官恒都不会放过。 于是等鼓声停止后,上官恒第一个站出来,拔剑指向仇野道:“第一场,我跟你打。” 站在擂台上的少年身材颀长,意气风发。 而此时被剑指着的少年还在不咸不淡地剥荔枝。 宁熙有些担心,她担心仇野上擂台后就下不来,万一打到最后一场,她身旁的位置可不就一直空着了吗?到时候她满肚子的话跟谁说?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来参加折花大会也得遵守折花大会的规矩。仇野和宁熙都是化名进来孔雀山庄的,为了不暴露身份,行事都得低调。 所以,仇野不能拒绝,也不能故意输。以他的功夫,要是故意输,肯定会让人一眼看出来,然后他就会被冠上“不尊重对手”的骂名。 “我会速战速决。”仇野对宁熙说。 他剥完最后一颗荔枝,站起身走向擂台。 宁熙身边的位置空了。 上官恒已经够高了,但仇野站在他面前,看上去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上官恒的气势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上官恒心浮气躁,舞着剑直接就朝仇野刺来,然后仇野步子轻盈,背着手敏捷地躲开。 少年眉目依旧清冷,不着急,也不浮躁。深如潭水的眸子漠视一切。 上官恒累得气喘吁吁,他气坏了,“有本事你拔刀跟我打!少看不起人!” “好。”为表示尊重,仇野真的把刀抽了出来。 雁翎刀,刀长三尺,在烈日下依旧泛着骇人的冷光。 上官恒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腰窄腿长,加上方才躲闪时轻盈的步伐,他猜测此人轻功必定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切,轻功好又怎么样?他虽然轻功不咋地,但有个好爹啊!谅这小子也不敢把他怎么着。 想起那个振臂一挥便能应者云集的爹爹,上官恒心情大好,舞着剑又自不量力地冲了上去。 一道光刺入他的眼,害得他看不清东西。他合理怀疑,是那把雁翎刀反射太阳的光。 等他终于能睁开眼睛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的长剑,已经被那把刀砍成了两截。 这回,上官恒终于得偿所愿地出名了。锦绣山庄上官三爷的儿子,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一刀砍断了剑。 习武之人,头可断,血可流,唯手中剑不能断! 擂台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向来骄傲的锦绣山庄大少爷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他气急败坏地冲回落座处,上官莘大喊:“妹妹,你去跟他打,替你哥报仇!” 上官莘满脸通红,她连忙把上官恒拉回来,揪着耳朵骂,“大哥你醒醒吧,还嫌不够丢人?” 上官恒怔了怔,“妹妹,你是我亲妹妹,亲妹妹嫌亲哥哥丢人?” 上官莘也没辙了,她索性捂着脸装不认识。 宁熙方才在台下大声呐喊助威了几句,一时觉得神清气爽,她转过身笑道,“上官公子,你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上官恒当然回嘴,“你别得意,孔雀山庄这么多人,武功高强的前辈不少,那小子肯定笑不到最后。” 宁熙扁扁嘴,“他笑不笑得到最后还未知,但上官公子现在肯定笑不出来了。你要是能笑出来,那得是多没羞耻啊!” “你……!” 两人又菜鸡互啄了几句,宁熙潇洒利落地转回身,不再理上官恒。 她看向擂台中央清瘦的少年,一阵风吹过,少年墨发翩飞,如一把插进岩石缝隙里的刀,遗世独立。 山庄的蔷薇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带到擂台上,玄衣少年被粉色的花瓣包围着,一时间,少年,花与刀融为一体,成为世间最美的景象。 宁熙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像有些快了,只好朝少年用力地微笑着。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娇憨又可爱。 少年则用余光观察着她,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琉璃碗里的荔枝却快见底了。 仇野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打完回去剥荔枝。 第38章 吃醋 彼时, 仇野已经打赢了七七四十九场比试。 擂台旁落座的宾客都有些坐不住了,不禁窃窃私语,左顾右盼, 心里好奇, 这来路不明的少年为何有这样大的本事。 还有的人觊觎少年手里的刀,那把刀削铁如泥,必是流落在江湖的神兵宝器。他们觉得,少年之所以能所向披靡, 肯定是刀的原因。 若问在场的宾客有没有听说过操刀鬼的名号, 那答案一定是听过, 不仅仅是听过,而且还是耳熟能详!若问在场的宾客有没有见过操刀鬼的容颜,那能回答上来的就寥寥无几了。 江湖上有关操刀鬼的传闻五花八门, 有说他长得像头熊, 嘴里有八颗獠牙, 一顿要生吃九十斤人肉,也有说他身材矮小,满脸麻子, 小儿见之昼夜啼哭。 当然,最近有也有说他长得唇红齿白, 美艳至极的传闻。不过这种传闻只在小范围传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不管哪种传闻,跟眼前少年都没太大关系。 少年身材颀长,墨发红唇,肤白细腻, 眉眼冷如天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一双瑞风眼睥睨着众人, 就像是在看空气,整个人冷漠得像是把不知世事的刀。 没有人会把少年和传说中的操刀鬼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能进孔雀山庄的都是名门正派的世家子弟,像操刀鬼这种能在江湖上被称作妖魔鬼怪的人定是不会出现在这种为正义而生的场合的。 江湖上能准确认出操刀鬼的办法只有一种——看他的刀法。 操刀鬼会江湖上一种失传已久的刀法,邱家刀。这种刀法恐怖至极,几乎刀刀致命。在操刀鬼使出之前,邱家刀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余年。 场上的少年现在没用这种恐怖的刀法。 第42节 每个上擂台比试的人都得自报家门,而一直站在擂台上的仇野也必须按规矩行事。 对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仇野回答:“仇七。” 对方又问:“你来自何方?师从何人?如今又要往何处去?” 仇野回答:“风里来,雨里去,无师自通。” 对方再问:“你的刀是什么刀?” 仇野回答:“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雁翎刀。” 仇野说完一跃而起,曲膝往那人胸口一击,那人便飞出擂台,倒在横七竖八的桌椅上,桌椅被他生生从中间砸断。 胜负已定,少年甚至没有拔刀。 那人龇牙咧嘴地朝擂台上看去,只能瞥见一双不染尘埃的兽皮黑靴。 宁熙欢呼雀跃道:“你们快看!那是我朋友!” 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问:“是倒下去的那位么?” “不,是还站在擂台上的那位。”宁熙骄傲地扬起小下巴,“我朋友一定会赢的。” 中年男人扁扁嘴,“不要太自以为是,场上高手多着呢。” “这不是自以为是,而是我有信心。” 中年男人的嘴更扁了,“哎,年轻。” 宁熙才不理那扫兴的人,只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精彩刺激的比试场面写在小册子上。 虽然比试悬念不足——因为她知道仇野一定会赢,但胜在少年动作潇洒利落,还是有可写的地方。 感觉到仇野在看她,她也朝少年投去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可是,当她看向少年时,却发现少年根本没在看她。 好奇怪。 这时又一个穿着劲装短打的青年登台了,那青年手持双剑,身材魁梧,看上去戾气十足。 上官恒冲宁熙冷嘲热讽道:“别高兴得太早,你知道现在上场的那男人是谁么?” “是谁?”宁熙好奇地眨眨眼睛。 可上官莘却抢在上官恒之前开口,“那是上回华山论剑的前八强之一,名叫韩鸦,虽然来路不明,但也把我哥哥打成狗了。” 上官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瞬间拍案而起,“上官莘,有你这么诋毁兄长的吗?!” 上官莘则坦然道:“哥哥,爹爹常教导我们要诚实,这一点,你还得多向妹妹学习才是。” “哼。”上官恒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我们那叫不打不相识——小妞儿,你等着吧,你朋友一定会被我的朋友打得满地找牙。”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管韩鸦有没有认他当朋友,反正韩鸦这个朋友他是认了。 “韩鸦?”宁熙耸耸肩,“没听说过。” 她说完就转过身看擂台了,只给兄妹俩留下一颗自信的后脑勺。 韩鸦出剑又快又狠,专挑人要害处下手,仇野本来是空着手跟他打,现在已经被逼得不得不拔刀了。 就连上官莘都忍不住打了一下上官恒,气道:“这韩鸦虽然武功高强,但喜欢耍阴招,搞偷袭,一点都不光明磊落,你真要跟这种人当朋友?” 上官恒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上官莘又打了他一下,“等我回去告诉爹爹。” 上官恒往旁边躲了躲,他本来捂着耳朵,可现在捂耳朵的手已经垂下来了。两条浓黑的眉毛也皱成一条线,“这人……” 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韩鸦怎么提剑往人心口上戳啊!不是以武会友吗?他上回跟我打也没想要杀了我,这次怎么就要提剑杀人?” 于是,上官恒又往上官莘身旁靠了靠,手掌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妹妹,你太幸运了,要是我今儿个跟韩鸦打,你就没哥哥了。” 上官莘:“……” 因为不能暴露身份,仇野还是只用普通的刀法接着韩鸦刺来的一剑又一剑。 少年神色平静,步伐轻盈而有规律,倒是对面的韩鸦因为太着急所以有些心性不稳。 如此下来,要不了多久,仇野就能用最普通的刀法将韩鸦手里的两柄长剑全部削成铁块。 宁熙看不懂现在的情形,但她对仇野很有信心,不管身后的上官恒怎么唱衰,她都对仇野信心十足。 于是,她握紧两只拳头,紧张兮兮地盯着擂台看,手心慢慢渗出汗水。 可这时,旁边一直空着的座位却突然坐了一个人。 好巧不巧,正是那个赌场里的戴花青年——陆公子。 “出刀有些慢了呀。”陆知弈笑道,“他的刀法应该是那种肉眼看不清的才对。是不是故意出这么慢的呢?” “我跟你很熟么?”宁熙斜着眼睛睨他一眼,“不打声招呼就坐别人位置。” 这个陆公子的脸皮简直比宁熙想象得还要厚,她都这么说了,陆公子还是笑眼盈盈地答道:“或许现在还不太熟,但过段日子就会熟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会更熟。” 莫名其妙,好没道理的话。 宁熙不再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擂台上的情况。 然而陆公子的话却很多,他玩味地说道:“你这么关心他,看来你们关系不一般啊。” 宁熙脸上一热,连忙解释,“我们是朋友,当然关系不一般。” 陆知弈瞧着琉璃碗里装着的已经剥好的荔枝,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颗往嘴里送。别人剥好的荔枝吃起来果然汁水丰富,清甜可口。 他吃完一颗荔枝,美目往擂台上瞧去,果然,那少年正阴沉沉地看着他,连手里的刀都变得更快了。 对,就该这样,操刀鬼的刀不快怎么能行? 陆知弈心情大好,然后又吃了一颗荔枝。琉璃碗里的荔枝已经被他吃得一颗不剩。 他懒洋洋地倚在圈椅上,“你们一点都不像朋友,比朋友要亲密多了。” 好烦一男的,我们是不是朋友关你什么事。 所以宁熙张口就来,“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是朋友,关系也比朋友要亲密好多好多。” 陆知弈挑了挑眉,“既然不是朋友,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宁熙笑道:“看不出来吧,我其实是他表姐,今年已经有三十岁了。” “可你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的一半那么大。” “你真是少见多怪,有的人就是天生童颜,不会变老的。” “哦,”陆知弈轻笑一声,“原来是小表姐。” “年长的表姐关心年幼的表弟,岂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陆知弈点点头,“这简直太正常了。” 宁熙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既然如此,那你还不赶紧闭嘴。一大把年纪,却像只老孔雀一样喜欢说人闲话。说闲话也就罢了,关键还说得不对,我要是你,都觉得没脸见人!” 陆知弈被逗得哭笑不得,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太子妃,是这么鬼灵精的小姑娘呢? 孔雀山庄的蔷薇开得正盛,小小的粉白花朵睡在绿叶里,微风一吹,花瓣便乘着风在擂台上打转,最后顺着少年的刀面上滑落。 韩鸦明显感觉到对面少年的速度快了不少,快得让他几乎快要招架不住。 后背已经冒出热汗,这对练武之人来说,是气息不稳的征兆。但韩鸦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越发地疯狂起来。他今日一定要看到那把刀,使出应该有的速度。 于是韩鸦步步紧逼,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受伤,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他就是要逼那少年,使出邱家刀法! 一点,只差一点,韩鸦内心疯狂地笑起来,那少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冷静了,他着急了,或者是,愤怒了,嫉妒了。总之,现在冷漠无情的刀有了情绪,有了情绪就会有破绽,然后…… 微风吹动少女的发丝,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就像少女现在乱糟糟的心情。 宁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忽然,她觉得耳廓有些痒,皱着眉头扭头一看,原是那陆公子的手指正在将她细碎的发丝别至耳后,顺便还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 “风好大。”陆知弈幽幽地说。 这时,韩鸦已经眼花缭乱,看不清少年的身影了。他只看见一道刺目的刀光,他被那道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然后便感觉到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 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嚎叫起来。 按理来说,他作为华山论剑前八强之一,就算是千刀万剐也是绝对不会疼得喊出声来的,可是这一刀,痛得他几乎要看见早就过世的太奶奶。 他感觉脊梁骨像是被重重地砍了一刀,骨髓涌出,融进血肉里。他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嘴角却不受控制般癫狂地上扬着。 他看见了,他活着看见了邱家刀法的第一刀! 宁熙万分嫌弃地搓了搓方才被陆公子捏过的耳朵,正要出口大骂,却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 她被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整个人向后倒,最后栽进了一个冰冷但宽阔的胸膛里。 少年比她高很多,现在她几乎被圈在少年怀中,动弹不得。她抬头望去,少年的双眸,阴沉得快要结霜。 第39章 娇雀 早在百年之前, 若要问武林第一世家是谁,蜀西邱家当之无愧。自邱家在江湖上有名望开始,总共诞生过十八位武林盟主。 邱家有一套独门刀法——邱家刀。 邱家刀被世人称作天下第一刀, 该刀法一共有十三刀, 从第一刀到第十三刀,一刀比一刀厉害。当然从第一刀到第十三刀的难度越来越大,学起来也越来越困难。 资质普通的,可能连第一刀都领悟不到, 而资质优异的也不过能领悟六七刀。 若要将十三刀全部学会, 须得要资质最上层, 最有灵性的人自小开始刻苦修行,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能将十三刀全部学会的人不仅代表着有天赋和能力,更代表着这个人有毅力, 有恒心, 道心坚固。道心坚固的人才能胜任盟主之位。 可惜, 邱家在闻名的第九十年,再无一人能学会第十三刀,再往后十年, 邱家的后人更是连第十三刀的刀谱都看不懂了。 武林盟主之位便从邱家闻名的第一百年开始空缺。 邱家是个庞大的家族,出得了为国为民的将军侠客, 也出得了为祸一方的江湖败类。 这群被赶出邱家的江湖败类跟其他江湖败类聚集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帮会——龙潭会。 第43节 龙潭会,也就是今日睚眦阁的前身。 龙潭会势力错综复杂,遍布在全国各地,甚至跟朝中官员勾结, 黑白两道通吃。不仅开妓院办赌场,还开医馆, 办学堂,建钱庄,短短六七年便赚得盆满钵满。 最鼎盛时期,加入帮会的人足足有好几支军队那么多。 在龙潭会势力一天天壮大时,邱家的名声也一天天败落。其中,邱家刀法更是声名狼藉。因为龙潭会的高层在杀人时,用的就是那速度快到近乎诡异的邱家刀法。 邱家刀从坚固道心的正义之刀,沦落为滥杀无辜的魔刀。 后来,龙潭会内部争斗,一把手换了人坐,那人直接灭了邱家满门。而邱家刀的刀谱也随着那场乱斗消失在一阵大火中。 此后二十余年,邱家刀法再未在江湖出现,直到操刀鬼提刀使得其重现于世。这个庞大的家族除了人们心中的记忆,终究什么都没留下。 -- 现在,场面有些紧张。 几个阅历丰富的人跑到擂台上,扯开韩鸦后背的衣裳一看,只见青年宽阔的后背上,赫然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长三角形刀痕。 那留着花白长髯的人瞳孔一震,指向仇野的手指忍不住发抖,他用苍老但有力的声音怒吼道:“邱家刀法,你是操刀鬼!” 这显然也是个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宾客瞬间开始议论纷纷。 “操刀鬼不是个丑八怪吗?怎么是个小白脸?小白脸就算了,怎么还是个孩子?” “人家长得比你高,还孩子……” “我头发都已经白了,我说那是孩子有什么不对?” “操刀鬼来孔雀山庄做什么,莫非是别有用心?” “不管他来孔雀山庄做什么,总之我要杀了他。现在折花仙找不到,不能杀折花仙出名,杀了操刀鬼也能名震江湖。” “你这名恐怕不好出,操刀鬼也是我们能杀得了的?你不怕他把在座的人都给屠了?” “怕什么?欧阳虹等大侠都在,我们合力杀了操刀鬼,到时候都能分点名气。” …… 恶意和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可仇野还是安安静静的,一双阴沉的眼死死地盯着陆知弈。 陆知弈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玩儿脱了,只好笑着耸耸肩,退出。临走前他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擂台周围满眼警惕和防备的宾客,接着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仇野,好像在说,祝你好运。 面对这种挑衅,少年冷如冰霜的眉眼里依旧波澜不惊,好像除了被圈在怀中的少女外,很少有事物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宁熙却对现在这种情况感到深深的不安。她能感受到,那些满怀恶意和杀意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快被淹死在里面,喘不过气了。 一对多,总是会让人胆怯的。 可是身后的少年却安静如常,她的后背靠在少年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少年胸膛里的那颗心依旧平静地跳动着。 这给了宁熙一些信心,她轻轻抓住少年的手臂,小声给自己打着气,“仇野不怕,我也不怕。” 可是她话刚一说完,就感觉到少年的心跳得比之前快了。 她以为少年害怕了,虽然自己心跳如雷,但却抓少年的手臂抓得更紧,平稳气息后郑重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仇野喉珠上下一滚,他如今心跳忽然变快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害怕,越到需要用刀的时候,他只会越冷静。可谁叫怀里的棉花,实在是太软了呢? 他垂眸,刚好看到少女泛红的后颈。视线只在上面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他便移开,转而看向擂台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现在那群虎视眈眈的人还不敢轻举妄动。 “你想怎么保护我?”少年有些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吐出一串清冷的话语。 宁熙则十分认真地说,“仇野轻功好,到时候你就先飞出去,然后我留下来拖住他们!我只是众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也算是江湖有名有姓的大侠,定不会为难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扭回头仰面看少年时,点漆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少年俊秀的脸。 少年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上扬,眼里的笑意也更深,“你要用什么法子拖住他们?他们人那么多。” 宁熙想了想,随即狡黠道:“等你飞走了,我就大喝一声,让他们站在原地不准动。” “他们又不蠢,怎么肯乖乖听话?” “我会骗他们啊。”宁熙不安分的小手忍不住扯了扯仇野的衣袖。 她眨眨眼睛,极其认真地继续解释: “我会骗他们说,操刀鬼已经在整个孔雀山庄布下机关,你们只要在往前走一步,机关万箭齐发,箭尖淬毒,你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而我潜伏在操刀鬼身边,所以知道该怎么解除机关,给我一个时辰,我就能救你们的命。” “他们会信?” “当然了。”宁熙自信道,“仇野你名声太臭了,无论我把你说得多么坏,多么邪乎,他们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此时,少年眼里的笑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那一个时辰后你自己又该怎么脱身?”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我再扯另一个谎就好了。”宁熙轻哼一声,“自从上回被中原六怪骗过之后,又跟你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久,我现在撒谎圆谎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说谎都不用提前打腹稿的。” “不过,”宁熙揪了揪仇野的衣袖,“我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撒谎。” 仇野终究是没绷住,哈哈笑起来。 少年几乎笑出泪水,他笑弯了腰,额头磕在宁熙的肩上,身子因为笑得太厉害,轻轻地颤抖着。 这是宁熙第一次听到少年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在肩膀上,又传到脖颈处,她觉得好痒好痒,不禁有些窘迫。 少年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她有些站不稳,连忙拍了拍仇野的肩,“喂,很好笑吗?这明明是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天衣无缝的逃生之术。” “嗯,天衣无缝的逃生之术。”少年依旧带着笑,声音显得有些低哑。 宁熙脸红红的,她气死啦。 这场面让周围人都看傻了眼。 上官恒用胳膊碰了碰上官莘的胳膊,万分担忧道:“那小子哦不,操刀鬼不会在心里盘算什么阴招吧?我感觉那小妞儿很危险,你说我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上官莘嘴唇发白,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很多时候她都不想理这个蠢货哥哥,但这回她必须提醒,“就以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这件事你最好别管,有多远躲多远。” 上官恒撇撇嘴,咕哝道:“孔雀山庄不知来了多少江湖大侠,操刀鬼这下不死也得掉层皮。” “喂,仇野你笑完没?”宁熙又拍了拍他的肩,“那群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仇野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向众人。许是因为方才那样恣肆地笑过,此时少年的瑞凤目有些雾蒙蒙的,因眼尾微微泛红,非但不冷,反而显得有几分清冷的笑意,恰似春日里初融的冰川。 可是这笑意落到别人眼里,却可怕极了。传说中能生吃九十斤人肉,杀人不眨眼的操刀鬼居然在笑,这岂不是比他冷冰冰的样子还要恐怖吗? 欧阳虹被众人簇拥着负手站在中央,表情凝重,“请问这位小友来我孔雀山庄是为何意?莫非是这里有你要杀的人?” 另一位来自虎门镖局的王镖头显然脾气没有欧阳虹那么敦厚,他急道:“欧阳大侠,您千万不要跟那妖怪废话,我怕他不单是为了杀一个人而来,怕是要取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们不如先发制人,除掉他,也是为江湖除害。” 上官恒和上官莘是小辈,所以站在最后。 上官恒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可乌压压的全是人头,他啥也看不见,只好举着手呐喊道:“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这忽然的动作把上官莘吓得不轻,连忙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啦?” 上官恒捉住上官莘的手,控制住上官莘要捂嘴的动作,“哼,你未免也太谨慎了些,我可不像你,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他接着喊得更大声,“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少年的声音既热情又高涨,很快就鼓舞了一群人,于是这一群人纷纷跟着叫嚷,“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场面热烈而亢奋。 所有人都知道操刀鬼是个杀手,而且是个绝不会失手的杀手。 有些人想做坏事,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会买/凶/杀/人。这样那些人手上没有沾上血,就会认为自己干干净净。 有些人想报仇,可自己却没有能力,也会花钱雇佣一个杀手来帮他做。 一个真正的杀手,就是一把刀,如果这个杀手恰好很厉害,那他就是一把魔刀。 有的人想得到魔刀,有的人想毁掉魔刀,但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江湖之所以动荡,不是因为刀的存在,而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各种各样的恩怨。 他们以为毁了魔刀江湖就会太平,可是只要有人在,就永远都太平不了。 宁熙小小的身板挡在仇野面前,小声说,“他们人多势众,你先跑,我善后。我数到三你就走。” 仇野没说话。 “一、二、三。”宁熙数完了。 可是仇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少女头顶的发旋。 少女的头发蓬松而柔软,太阳快落山了,少女披着夕阳的霞光,无畏而勇敢。明明自己并不强大,但这样柔弱的少女,拼尽全力地想要去保护自己的朋友时,也变得强大了。 可是她明明不需要这样做,因为以仇野的能力,完全可以带着她直接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 但现在,仇野突然不想杀出重围了,他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宁熙,看看宁熙究竟会怎么做。 “你怎么不走呀?”宁熙有些着急,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瞬间明白过来,仇野是不会走的。仇野永远站在她身后。 “宁霞客有没有别的天衣无缝的办法呢?” 宁熙忽的就有了底气,她转了转眼珠,狡黠一笑,“当然有,不过我可能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吧,你想怎么胡说八道都行。” 宁熙清清嗓子,她要开始造谣了。 “哼,”宁熙从鼻子里尖酸刻薄地嗤笑一声,“世人只知操刀鬼,无人知我青莲仙子。” 青莲仙子算是江湖上最近才冒出来的名人,知道青莲仙子名号的人在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于是,整齐划一的“为民除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交头接耳发出的嗡嗡声。 宁熙看向欧阳大侠,“本青莲仙子富可敌国,现在我花重金聘请操刀鬼来除掉折花仙,不知欧阳大侠可有意见?” 欧阳虹沉默着,一双浓密的眉毛皱得很紧。 欧阳虹还没开口说话,奚真夫人倒是忍不住插嘴,“什么青莲仙子,你简直是非不分!” 宁熙撇撇嘴,“荆轲刺秦是壮烈之举,如今青莲仙子买操刀鬼刺杀折花仙也是壮烈之举。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到底花了多少钱,你们出得起那么多么?” 王镖头也忍不住了,“青莲仙子,我们杀折花仙是为了给江湖除害,而不是像你一样沽名钓誉。” 宁熙:“敢问前辈名号?” 欧阳虹介绍道:“这位是姑苏虎门镖局的王镖头,从业几十年从未丢过镖。” “呀,原来是王镖头,失敬失敬,我在上京都听说过你呢,大名鼎鼎的!”宁熙学着江湖人士的模样拱拱手。 王镖头没说话,从鼻子里嗤出一股蔑视的气,似是在嘲笑眼前少女的名气没他的那么响亮。 宁熙是养在深闺的贵女,江湖上的事她知道得少,仅仅只在慕姑姑那里听来了些老前辈的故事,至于这个姑苏王镖头,她其实闻所未闻。不过她现在上下嘴皮一碰,不认识也认识了。 第44节 “青莲仙子和王镖头不一样。”宁熙继续笑道:“青莲仙子这个人假貌伪善,沽名钓誉,自己没有本事除掉折花仙,便雇杀手帮忙作弊。但王镖头品德高尚,即使没有办法除掉折花仙,也会亲力亲为,此等蜉蝣撼大树的勇气和魄力,实在是让晚辈佩服至极!” “你!”王镖头气得胡子都歪了,他解开短打,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这代表着他过去的荣耀。 他将这分荣耀展示给众人看,“我堂堂虎门总镖,五岁入镖局,在江湖里刀尖舔血二十几年,如今三十而立,也算闯出些不小的名堂来。那小小折花仙在我面前也得跪着喊爷爷。” 此话一出,跟着王镖头来的镖师纷纷举刀起哄,大喊:“王镖头威武!王镖头威武!” 王镖头睥睨着宁熙,似乎是等着看她笑话。因为少女现在脸色惨白惨白的,明显是一副被虎门镖局的气势吓到的模样。 宁熙没说话了,她只是眨着黑溜溜的杏眼看向欧阳虹,眼里满是惊讶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跟欧阳虹告状——欧阳大侠,你看看啊,他怎么敢在你的地盘上说这种话! 除了来自虎门镖局的人,今日到场的宾客都十分默契地噤声,齐齐看向欧阳虹。 欧阳虹原本和蔼的脸现在一片阴霾。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折花仙此人不男不女,因易容术高超,江湖上又称其为千面狐狸。折花仙武功极高,尤其喜欢虐杀,简直作恶多端,是江湖十大恶人之一——当然,操刀鬼也在这个名单上。 江湖上的高手都拿折花仙没办法,就连大名鼎鼎的欧阳大侠与其缠斗数十年也未能彻底将他制服。 而现在,这个跟欧阳大侠比起来显然是名不见经传的王镖头却放大话说,自己能轻易击败折花仙,还放任随从起哄,这不是把脚踩在所有人脸上么? 更何况还是在孔雀山庄,这简直是对欧阳虹赤|裸|裸的挑衅。 走江湖很多时候靠的是人情世故,兵器可以不讲人情,但拿兵器的人却不得不顾忌。 行走江湖多年的王镖头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差点气得咬碎满口银牙。他一个江湖老油子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激得头昏脑热! 王镖头赶紧给欧阳虹赔笑道:“方才是王某自大了,若要除掉折花仙,还得要欧阳大侠出马才行。” 欧阳虹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除去折花仙是每个江湖正道侠客的责任,不可揽功,也不可推责。” 此话一出,高下立现,王镖头的马屁直接拍在了马蹄子上。 众人议论纷纷,王镖头只得腆着脸赔笑,在连声说了一串“是”后,便不再说话了。 见局势稍稍扭转,宁熙立刻乘胜追击,“本青莲仙子很诚实,从不掩饰自己想要凭借本次折花大会一举成名的心思,要想在众多高手里脱颖而出,定是要为自己准备把好刀的。敢问普天之下,还有哪把刀比操刀鬼更厉害?” 答案是没有。众人只得面面相觑,毕竟在他们中,还有很多不诚实的人。青莲仙子把沽名钓誉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又清新脱俗,倒让他们有些手足无措了。 奚真夫人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来参加折花大会的人,都是满口正义其实内心虚伪,贪图名利的伪君子咯?” “当然不是。”宁熙笑眼盈盈,“夫人能说出这种话,足以看出现场还是有很多像夫人一样表里如一,心怀大义之人。” 奚真夫人轻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欧阳虹沉思半晌,终于权威地发话,“事情一码归一码。折花大会是为除去折花仙而举办,既然你们也是为了对抗折花仙而来,那便留下罢。” 众人大惊,一个矮胖的青年冲到欧阳虹跟前大喊:“欧阳大侠,使不得啊,这操刀鬼可是跟折花仙一样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喊得声情并茂,心想这样就会让别人以为自己顾全大局。 “哼,”宁熙怪声怪气地反驳,“操刀鬼是个讲信用的杀手,而我是雇主,我让他拿刀去砍折花仙,那这刀就绝不会砍到你的头上。你那条命可没人愿意花高价让操刀鬼来取!” 这话说得不错,若是想要操刀鬼杀人,没有上万两银子简直想都别想。 矮胖青年满是痘痘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由于欧阳虹已经发过话了,所以现在越来越多的声音支持欧阳虹。 “让他们黑吃黑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又没花我的钱。” “说不定折花仙跟操刀鬼会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就成了既除去折花仙又除去操刀鬼的名人了。” …… 陆知弈远远地观察着情况,他看向躺在一旁无法动弹的韩鸦,微微一笑,“你看,我就说那小丫头挺好玩儿的吧。” 韩鸦因为中了刀,现在浑身都在发冷,他实在没想到,这仅仅只是邱家刀法的第一刀,威力就已经如此巨大。 他上下牙齿止不住打颤,“你最好赶紧差人送些名贵药材来我给治伤,不然你的事,我可不保证能做周全。” -- 仇野也凝望着宁熙。 少女方才话说得太急太快,此时胸口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她说赢了,现在简直激动得想要放鞭炮。 若是在国公府,宁熙绝对不会被允许进行这样激烈的争论。因为这会显得她不够端庄,也不够淑女,就像是个在菜市场骂街的泼妇。导致她常常憋了一肚子话只能在心里自言自语。 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应该是听话的,懂事的,甚至是温驯的。 宁熙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娇雀,她每天都在啼鸣,哭着喊着说自己想要出去,十几年来没人听得见。 可是仇野听见了,今天宁熙的声音让他听得更加清楚。 他忽然很想帮帮她,让她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初宁熙第一次想要他带她走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拒绝呢?他该早点答应的。幸好现在还不晚,娇雀还未被困死在笼中。 刚出笼的笼中雀还不会展翅,她的翅膀孱弱而无力。但是他们还年少,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仇野可以等。当娇雀能展翅的时候,他或许也能从刀变回人,到时候,再也没有能阻挡他们的人或事。 他们就能像风一样,吹遍山花烂漫处。 少女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仇野知道,宁熙现在很害怕,但也很激动。 仇野走到宁熙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心握住手腕,而是手心对着手心,紧紧相握。 少女的手也在发抖,而且很冰,被仇野握住的时候明显一惊,然后也轻轻反握住仇野的手。仇野就握得更紧了。 小手被握在大手里,宁熙感受到来自少年的,炽热的温度。 她心跳得很快,方才的紧张胆怯瞬间烟消云散,然后变成现在这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滋味。 总之,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些欢喜和羞涩。 她用力捏了一下仇野的手指,然后用仍旧激动声音说,“仇野,青莲仙子现在的名声跟操刀鬼一样臭了!” 仇野噗嗤笑道:“你好像很高兴?” 宁熙吃吃笑,“我当然高兴啦,因为这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是今晚一定要喝酒庆祝的好事。” 仇野长睫轻颤,将宁熙的手握得更紧,正准备拉着宁熙往屋里走时,却被欧阳虹叫住。 “这位小友,本次折花大会是你拔得头筹,我还没为你颁奖,请先等等。” “不用了。”仇野的声音又变得冰冷,“我只是来杀折花仙的,杀了他我就走,其他的我不要。” 宁熙加快步伐跟上,望向仇野的眼里已经装着星星,“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也对,”宁熙蹦蹦跳跳地笑道:“去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好好庆祝。” -- 是夜,蜡烛在烛台明明灭灭。 宁熙提笔在小册子上涂涂画画写写,边写边把自己逗笑。 上面写的是—— 第三十九回 :青莲仙子舌战群雄! 第40章 梳头 自入夏后, 昼长夜短。 夜深时,睡在房梁上的少年与夜色融为一体。而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光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 照在房梁上, 将少年从黑暗中剥离。 仇野向来睡得很浅,即使是一道微弱的月光也能将他惊醒,更不要说是这初升的旭日了。 又过去一天,仇野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们已经在孔雀山庄待了有六天了, 这九天里没有折花仙一丝一毫的线索, 甚至第一夜出现在宁熙房门前的黑影也忽然消失不见。 这些天, 孔雀山庄热闹极了,几乎夜夜笙歌,载歌载酒。可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也让这热闹的景象变得更加可怕。 凤目微睁, 仇野扭头望向纱帐中仍在熟睡的少女。 她睡相其实不太好, 喜欢蒙着头睡,夜里也喜欢翻身。她每翻一次身仇野就会醒过来一次。刀尖舔血的杀手,无时无刻不神经紧绷。 孔雀山庄绿植多, 最近夏蝉破土而出,已经栖息在树上, 开始整夜整夜地鸣叫了。 蝉在叫,人死掉。这对要做坏事的人来说是个好兆头。 杀手专挑这种时候动手。因为蝉鸣可以掩盖掉夜行时发出的细小声音。 仇野是个杀手,但现在,蝉鸣于他而言却不是个好兆头。 敌暗我明,仇野隐隐觉得, 他可能才是那个要被杀的人。当然,这也关乎到宁熙的安全。 不过, 宁熙并没有感觉到危险,她此刻正惬意地伸着懒腰,懒洋洋地哼唧着,声音传到仇野的耳朵里,抓心挠肝似的痒。 仇野拧了拧眉,只好捂住自己的耳朵,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他摸到自己的耳朵,是烫的。 “仇野?”宁熙揉着惺忪的眼睛,未着足袜的小脚正够着鞋,结果鞋却被她踢得更远了。 仇野没应声。 “还没醒么?”宁熙喃喃自语,“你这条懒虫,每次都比我起得晚。” 仇野还是没应声。 少女的玉足白得晃眼,于是他索性把眼睛也闭上,就好像他当真还没醒一般。 这样的场面,足足重复了六天。 杀手的听觉本就灵敏,即使把耳朵捂住,也能听到穿衣的簌簌声,洗漱时叮叮咚咚的流水声。颇有掩耳盗铃之意。 估摸着时间,仇野放下捂耳朵的手,睁开眼睛往房梁下望去。 第45节 宁熙开始梳头了,她今天梳的还是双丫髻——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是只会梳这个。 云不归说,自小娇生惯养的深闺小姐都是有人给梳头的,而且梳的发髻每天都不重样,那叫一个千奇百怪。比孙悟空七十二变还会变的就是娇小姐的衣裳和头发了。 仇野的确按照云不归所说的,买了各式各样的衣裳鞋子还有首饰,但独独没帮宁熙梳过头。 连头发都不帮人梳,那还叫哪门子照顾? 以至于宁熙每次梳的头,要么左边头发多一些,要么右边头发多一些。总之,没有一次是对称的。 仇野摸了摸刀柄上的花纹,可是指腹抚过凹凹凸凸的纹路,非但没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反倒令他更加坚定了。 终于,少年轻盈地跃下房梁,用清水洗了把脸,擦干净手后,抢先拿起了宁熙的檀木梳。 宁熙扭头望向少年,少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眉毛和眼睫也因沾了水而显得更黑了。 “你抢我梳子做什么?”宁熙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了。 少年薄唇轻启,“帮你梳头。” 他眉眼清冷,语气也淡淡的,看上去没有别的情绪,像是冬夜里第一场初雪。 可不管怎么说,帮人梳头,总归是件很亲密的事。 宁熙耳根热起来,咬着唇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梳头?” 少年如实回答,“因为你没梳对称。” 当头一盆凉水浇下。 宁熙的耳根也不热了,颇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原来是这样啊,她在心里闷闷地想,这世上有些人就是看不惯不整齐的东西。 之前听慕姑姑说,江湖上有个魔头,每次杀人都要捅人两刀,一刀捅右边,一刀捅左边。有次,这个魔头杀人的时候不小心捅了对方中间,这样就没办法左右对称啦。 魔头决定把人救回来,等伤养好后再捅一次。可是他寻遍名医都没能把那人救活,那人还是带着中心溃烂的伤口,痛苦地死去。 而魔头看着那左右不对称的伤口,同样痛苦。他日日夜夜懊悔,当初捅刀子的时候怎么就对得那么准,哪怕是往右或者往左一点点都还有挽救的余地。 魔头是个追求完美的魔头,这件事成了他的心魔。终于,一生杀人无数的魔头,因为这件事金盆洗手。 后来,这件事成了每个江湖客茶余饭后的笑谈,而那个被魔头杀死的人,也成了人们口中的英雄。 当时听完这个故事后,宁熙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臭袜子炖鳜鱼还要精彩,就跟她现在的表情一样。 她不由得在心里乱想,仇野这个杀手,不会在杀人的时候,也要做到对称吧?仇野是爱整洁的,整洁和整齐又只有一字之差。 心里还是很不爽,宁熙直接问,“所以你只是因为我梳得不对称才帮我梳头的?” 那看那么多天不对称的头发,倒还是难为你了。 “也不全是。”少年声音闷闷的。 “那还因为什么?”宁熙接着问。 仇野现在有些苦恼,为什么宁熙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呢?有些问题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 “不为什么。”少年说。 宁熙微微一笑,“那你会不会觉得给我梳头很麻烦?我自己都嫌麻烦呢。” 少女面前的葡萄花鸟纹铜镜磨得锃亮,姣好的容颜在铜镜中清晰可见。 仇野垂眸,盯住少女肩颈上的一颗小痣,“是挺麻烦的。” 宁熙噘起小嘴道:“麻烦你还梳。” “我乐意。”少年声音还是闷闷的。 不过宁熙已经把噘起的小嘴放下去了,她现在正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悄悄地观察着镜中少年的神色。 少年眉眼依旧清冷,淡若远山,宁熙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仇野很多时候都是冷冰冰的,显得有些阴郁,让人猜不透心思。不过跟仇野待的时间长了,宁熙对他也有七八分了解。仇野面色阴沉,看上去像是在盘算坏事的时候,心里可能什么也没想,简称,发呆。 宁熙猜想,仇野现在很可能就在发呆,一边发呆一边帮她梳头。 只不过,宁熙这回猜错了。 仇野没在发呆,他在想事情。 少女的发丝光滑柔顺,发丝穿过指间,有些痒。贴着头皮的发根是温热的,而仇野方才碰过冷水,手恰好又有些冰凉。现在,他抚摸着发丝的手却渐渐变热。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也变快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想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作为杀手,总会碰到些奇怪的雇主提一些奇怪的要求。 比如有个雇主就要求仇野把活人带到他面前,然后再将那人的脑袋开瓢,取出脑浆。对此,仇野当场就撕了纸签。这单他不接。 仇野的确是个杀手,但他杀人喜欢一刀毙命,这样比较痛快。 若世上真有奈何桥,那些倒霉蛋一定会在桥边摸着自己的脖子疑惑地想:诶?我是怎么死的? 像把活人的脑袋开瓢这种磨磨唧唧又折磨人的杀法,仇野是不屑于做的。 他又不是变态,杀人和施虐并不能让他获得快/感。当然,他既不难过,也不恐惧,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像一把刀一样冷漠。 刺客的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才是最冷静的,只不过,仇野现在的任务有些特殊——帮小姑娘梳头发。 他用檀木梳将头发对称地分成两半,然后学着宁熙的样子编辫子。他学东西很快,基本上看一眼就会了。不过由于作为教学示范的宁熙只会梳双丫髻,在一旁看着学习的仇野也只会梳双丫髻。 这个任务比杀人难多了,至少仇野没办法做到像在杀人时一样冷静。他只好想象自己在执行杀人任务。 杀人时的表情自然也不太温馨,宁熙透过铜镜观察少年阴沉的神色,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嘶——”细软的头发有些打结,木梳梳到打结处,宁熙忍不住吸了口气。 “抱歉。” 头顶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随即便感觉到微凉的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按揉着。 “没关系。”宁熙说。 她偷偷抬眼,透过镜子去看少年,少年眉眼依旧清冷,方才的小事故似乎并没有让少年的心情有任何波动。 不过,宁熙并不知道的是,仇野的后背已经开始因为梳头的力道问题而微微冒汗了。 他宁肯杀一百个人也不要再帮小姑娘梳一次头,至少杀人的时候他不会呼吸不畅。 终于梳好后,仇野后退一步,长长地舒了口气。 宁熙又在两边发髻上用红发带绑了两个蝴蝶结,发带末尾缀着金铃铛,摇头晃脑时叮当叮当地响,可爱极了。 她摇了摇脑袋,叮当叮当—— “好看么?”少女笑起来,粉面桃腮,顾盼生辉。 “好看。” “好看你怎么不看?”宁熙微微颦眉,“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仇野只好去看她。 少女气鼓鼓的,两边脸颊鼓起来,形成圆润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宁熙叹气道,“搞不懂你是什么心情,也搞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望着少年,“你该不会觉得,我真是个麻烦吧!” 少女漆黑的的眸子里,映照出少年的倒影。 仇野也看着宁熙,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是不开心?”宁熙又问。 仇野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这把宁熙弄糊涂了,“你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 仇野思索半晌,终于叹气道:“宁熙,很多时候,我并不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他是一把被精心打造的刀。刀是不能有情绪的。任何情绪都会让刀变得不够锋利。 在遇到宁熙之前,他的确是把好刀,足够冷静,也足够冷漠,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是,在遇到宁熙之后,情绪就像一条丝一条丝似的一根根缠绕住他。 向来平稳跳动的心会莫名其妙变快,如冰雕般冷漠的脸上也会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绽开笑容,甚至在看到那个戴花青年在接近宁熙是会感到愤怒,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嫉妒。 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个好的征兆,他必须快点远离。 可是他没办法抛下宁熙不管。按理来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宁熙说搞不懂他,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 宁熙听着,有些半知半解。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得在这件事上帮帮仇野,毕竟仇野已经帮过她很多了。 于是她踮起脚尖,两根食指戳住仇野的嘴角往上提,笑道:“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的,而且你会知道自己很开心。” 叮当——叮当—— 少女发髻上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仇野捉住宁熙两只不安分的手往下拉时,他发现自己在微笑。 --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宁熙便拉着仇野在孔雀山庄疯玩,也不管那些人待不待见她,她自己只管拉着仇野玩儿高兴,甚至还跟上官恒和上官莘打成一片。 少年间能有多大的恩怨呢?之前都是“小误会”,误会解释清楚就没了。 上官兄妹俩在确定仇野的安全性后,三言两语就能跟宁熙闹到一块儿去,四个人甚至还打起了麻将。 可惜,宁熙玩得不亦乐乎,仇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或者警惕地观察着孔雀山庄的动静。 宁熙失落地想,可能是自己的方法没找对。 不过少女很快就又打起精神,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她总能让冷冰冰的操刀鬼感情丰富起来的。 第41章 笑话 这日, 平静了一段时间的孔雀山庄突然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城南死了个人,而且这个人的死法和被折花仙虐杀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第46节 折花仙最近常在江湖走动,关于孔雀山庄庄主欧阳虹召集武林群侠对抗折花仙的事, 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晓。敢在孔雀山庄山脚下行事, 只能说明,他压根就不忌惮,甚至是在挑衅。 是以,孔雀山庄里的江湖豪杰纷纷赶往城南, 一探究竟。当然, 他们大多数人心里想的都是该怎么杀掉折花仙出名, 至于那个不幸死去的倒霉蛋,并没有得到太多关注。 晌午,日头正盛, 初夏才至, 就已经令人酷热难耐了。 若是在寻常, 孔雀山庄的蔷薇园里一定有很多人,因为这里不仅花开得好看,还十分凉爽, 但现在大家都出去查折花仙的事了,所以蔷薇园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宁熙坐在蔷薇园里的一只石凳上发呆, 仇野不在她身边。 石凳前有一张方正石桌,石桌的四边各放一只石凳。北边坐着上官恒,东边坐着上官莘。宁熙坐在南边,还有一张石凳是空的。 上官恒抱着一盒麻将抱怨道:“叶子戏要四个人,麻将也要四个人。下棋又只要两个人, 三个人该玩儿些什么?” 上官莘白他一眼,“平常你不是最会吃喝玩乐?阿娘用河东狮吼功喊你都没法把你喊回家, 现在怎的不会玩儿了?” 上官恒叹气:“我这不是为你们俩考虑么?喝酒划拳你们又喝不了多少。” 上官莘翻了个更大的白眼,“说玩儿飞花令你接不上诗词歌赋,让对对子,你又只对得出,一二三四五,抓个大水母。文盲,白痴!” 上官恒脸都气白了,“你说谁白痴呢?” “说你呢。”宁熙笑着仰起下巴指了指上官莘,“令妹刚说完。” 上官恒的脸由白变红,狠狠地瞪着宁熙,“你才白痴,你跟上官莘都是白痴。” 上官莘戳了戳宁熙胳膊,吃吃笑道:“这就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两人瞬间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只有上官恒笑不出来,因为有仇野在的时候,上官恒是不敢大声说话的。可能是之前剑被仇野一刀斩断的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吧。 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恨不得把眼前两个嘻嘻哈哈的少女给掐死。 宁熙才不看上官恒写满怨气的脸,她望向上官莘,“你们怎么也没去城南?” 上官莘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孔雀山庄总得留些人看守呀,万一出状况了呢?而且,被折花仙杀掉的人,都死得太难看了,看多了要做噩梦的。” “仇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去城南,我留在山庄。”宁熙四处张望了一下,笑道,“这里平静得很,一点状况都没有。” 哦不,状况还是有的。宁熙看到了个不太想看到的人——陆公子。 陆知弈今日穿了身浅蓝色道袍,只不过本该戴在玄色巾帽旁的粉蔷薇花,戴在了他怀里的一个女人头上。 女人神色娇媚,穿着绯色薄纱外袍,白皙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该胖的地方不瘦,该瘦的地方一点也不胖,教人看了不禁脸红。 若是细心观察,会发现躺在陆知弈怀里的女人每天都不重样。 上官莘起初还在心里纳闷,这个陆公子分得清怀里女人的名字么?后来她就明白了,原来陆公子怀里的女人,都有个统一的名字——淑娘。 来孔雀山庄已有些时日,山庄里的来客上官莘已大致分清。山庄里神秘的人不少,这个陆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起初,见宁熙拉着仇野来找他们喝酒的时候,上官莘还有些忌惮,但转念一想,操刀鬼是依照任务办事的杀手,而自己又没有仇家,根本就无需害怕嘛!况且,多一个同龄人打麻将,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现在麻将四人组三缺一。 三缺一很快变成了四多一,在上官恒的热烈邀请下,陆知弈坐上了那个空座。淑娘立在陆知弈身边,脂粉气被风吹到宁熙那儿去,害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知弈正在堆牌,他看着眼前的一手好牌,红光满面。 他瞥一眼旁边神情恹恹的宁熙,笑道:“小表姐是手气不好么?看上去气色好差。” “小表姐?”上官恒疑惑道,“宁熙是你表姐?” “是啊。”陆知弈扬了扬眉,“你们看不出来吧,她其实是天山童姥,今年已经有三十岁了。” 上官恒挠挠头,看向宁熙道:“看来不能管你叫小妞儿了,该叫老妞儿。” 上官莘:“……”白痴。 宁熙:“…………”白痴。 不知怎的,宁熙今日手气很差,把把输。可能是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陆知弈腰间佩戴的那枚玉佩上了。 她绝对不可能看错,那枚玉佩分明跟仇野身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仇野身上常佩戴的那枚玉佩宁熙拿着把玩过无数次,她边把玩边跟仇野说话。 关于仇野的很多事宁熙其实都不清楚,但她知道,仇野没有六岁前的记忆,而这块玉佩,则是跟他过去所关联的唯一物件。 仇野说他不能很好地感知情绪,会不会是跟丢失的记忆有关呢? 等记忆回来后,说不定就会想正常人一样,能感知喜怒哀乐,而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刀。 跟仇野在一起这么久,很多时候,宁熙都觉得仇野有点过于冷静和冷漠了。如果说杀手都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六姐姐和五姐姐不这样? 宁熙能在六姐姐那里感受到她的温柔和忧伤,也能在五姐姐那里感受到她的野心和愤怒。仇野却总是清清冷冷,深入潭水的眸子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除了他偶尔在笑的时候。可惜,仇野笑的次数,简直用一只手都能数清楚。 宁熙有时候会在心里想,可能哪天她往仇野嘴上亲一口,仇野肯定都不会有太大反应。反正,要是让她找到机会,她一定会试试的。 仇野对她很好,会给她剥荔枝,给她梳头发,还会在她因为寡不敌众而怕得要命时握住她的手…… 可宁熙总觉得,仇野只是在按照书里教的方法对她好而已。仇野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好,仇野自己大概没办法分析出自己的情感。 宁熙想帮帮仇野。 她希望仇野每天也能像她现在一样,开开心心的。 要是人一辈子都活得像把刀,没有自由,甚至没有自己的情绪,只能被驱使着杀人的话,那岂不是太难受了?人就是人,刀就是刀。人若是变得像把刀一样冷血,肯定有原因。 她要把这个原因揪出来,然后丟到地上,踩得稀巴烂。 宁熙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时,却听陆公子推牌道:“杠上花,胡了。小表姐,你现在情况不妙啊。” 不就是输钱嘛,哼,她又不是给不起。 “我们再来一局,这回你要是输了,我要你腰间的玉佩。”宁熙说。 她想,说不定这枚玉佩跟仇野的那枚有关联呢?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找,她肯定能找到仇野失去的那部分记忆。 “你居然想要这个?”陆知弈取下腰间的玉佩握在手里把玩,“小表姐眼光还挺毒辣,居然想要我家的传家宝。” “你家的传家宝?意思是,世间只有这一枚咯?” 陆知弈眯眼一笑,“想套我话?没那么容易。” “所以你赌不赌?” “赌,我是败家子,就连传家宝也赌。”陆知弈像狐狸一样坏笑起来,“不过你输一回就得脱一件衣服。” 宁熙拧了拧眉,双手交叉在胸前,“换一个赌注!” “要换也可以,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你换了我也得换。” “也就是说我必须拿脱衣服这个赌注跟你赌玉佩?” “是这样的。” 宁熙不说话了,她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冷冷道:“我才不跟你赌这个,死流氓。” “正好,死流氓今儿个赚得不少,就不继续了。”陆知弈吃了口淑娘唇角的胭脂,“就让淑娘陪你们打吧。”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不一会儿背影就模糊了。 现在淑娘和上官兄妹俩正在和牌,麻将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宁熙放在麻将上的手绵软无力,连搓麻将都没心思。 她在想事情。 终于,她实在坐不住了,手里麻将一丢,“抱歉,我还有点事,先告辞!” “喂,牌都洗好啦,怎么说走就走?”上官恒满脸恼色。不过宁熙已经跑远了,他的话宁熙一个字也听不到。 淑娘娇媚地笑笑,她拍拍手,很快,另一个淑娘便施施然走来。 新来的淑娘头上有很浓重的刨花水香气,她缓缓笑道:“就让奴家陪二位玩儿吧。” -- 陆知弈盯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少女,挑眉道:“小表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他说着,甚至还打开折扇,弯腰替宁熙扇了会儿风。 宁熙被这风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躲开,“我有话要问你。” 陆知弈笑笑,“话长吗?三言两语说得清吗?” 宁熙细细想了想,“三言两语,恐怕说不清。” “既然说不清,那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陆知弈笑着做出个请的手势。 孔雀山庄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园林,宁熙现在正坐在建于假山上的一个六角亭里。 六角亭里也有石桌和石凳,石桌上放着棋盘和棋子。 陆知弈说,“只有赢棋的人才能问话,小表姐敢不敢玩?” 宁熙一咬牙,取出一颗白子下在棋盘正中央,“有何不敢?我打得来麻将,也下得了围棋 。” 陆知弈显然没想到宁熙的围棋下得这样好,他本来打算让她几局,现在却要打起精神才能赢她。 “你是什么身份?家在何处?姓甚名谁?这玉佩若是你传家宝,全天下当真只有一枚?会不会有多出来的?”宁熙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 陆知弈听着颇有些头疼,“小表姐,你这问得是不是有点多?” 宁熙仰起下巴,不服气道:“可是我赢了,你那么大年纪,难道要说话不算话?” “好,”陆知弈愿赌服输地点点头,“不过我只挑能回答的问题回答你。” 他将黑子一颗颗从棋盘上收回,边收边说,“这玉佩虽然是传家宝,但也不是全天下仅此一枚。大概有十几枚的样子吧。” “十几枚?”宁熙估摸着,全天下都只有十几枚的东西,大概也是价值不菲的。 “对,十几枚。”陆知弈又像狐狸一样笑起来,“更多的消息我也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上京城东菩萨巷子里,从南往北数第五家珠宝铺子看看,那里应该有你想了解的东西。” “菩萨巷子……我看过上京城的地图,怎么会有珠宝店开得那么偏僻?” “不偏僻怎么会有你想要的秘密?” “少故弄玄虚,你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吗?” “大致能猜出来,”陆知弈取出黑子按在棋盘上,示意宁熙再来一局,“你大概之前见过跟我身上这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宁熙没说话,拿出白子下在棋盘格子里。 陆知弈接着问:“我倒是很好奇,你在哪里看到的?为什么会对这么小小的一块玉佩这么热情,好像不挖出这玉佩背后的秘密,就誓不罢休似的。” “那玉佩上的花纹雕得好看,玉质又温润透亮,我想买一枚不行么?” 第47节 “当然可以,不过你明明可以找我买的。” 宁熙嗤笑一声,“我找你买,你卖么?” “当然,不卖。” “……那不就得了。” 二人无言,只能听到落子的“嗑哒”声。 高高的日头逐渐西斜,天边映出晚霞的红。 这一局陆知弈赢了。 他斜斜瞥了眼立在假山下,藏在花树后的黑衣少年,对宁熙笑道:“小表姐,想听笑话吗?” 宁熙颇有些疑惑,她还以为陆知弈要问些其他过分的问题,结果没想到,却是问她想不想听笑话。 宁熙心里有防备,只说,“你讲我就听。” “好!”陆知弈清清嗓子,准备开始讲笑话了。 他讲得真情实感,而且声音比之前说话的音量都要大,不仅宁熙能听得清清楚楚,连站在假山下花树后的仇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宁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可左右前后都望了望,却没见着人影,她只好专心听陆公子说的笑话。 仇野在花树后站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回到孔雀山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宁熙。因为他买了水塔糕,桂花味的,他知道宁熙喜欢吃这个,而且一定得是城南阿嬷家新鲜出笼的。 他在城南没发现关于折花仙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手里的这包水塔糕。 可当他找到宁熙时,宁熙却在跟陆公子下棋,两人下完棋后,嘴里不知说着什么,他们看上去心情都不错。 仇野拆开装着水塔糕的牛皮纸袋,取出一枚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水塔糕放进嘴里咬一口。 不好吃,一点味道也没有。这哪里是软乎乎还有酒酿香气的水塔糕,分明是蜡块。 可是,明明之前吃着还是好吃的。 他又咬了一口水塔糕,盯住六角亭中的两人,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若是有人在此刻发现他,一定会为他的眼神感到胆寒。 陆公子一边收棋子一边讲笑话: “从前有个喜欢弹琴的人,他每天都要弹琴,一边弹琴一边哀叹自己没有知音。终于有一天,一位老妇人在听到琴声后潸然泪下,他看到之后颇为感动,以为自己高山流水觅知音,便兴奋地跑去问那老妇人为何落泪。老妇人说,自己才死了儿子,儿子生前是弹棉花的,听你弹琴,我不禁想起那死去的儿子。” 宁熙顿了顿,大笑道:“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知音了!” 她笑得很放肆,笑出泪花,不仅会把鼻子皱起来笑,而且还边笑边捶桌子,一点儿都不似官家受过良好礼仪教育的闺秀。 宁熙当然知道作为一名大家闺秀该怎么笑,可是这个笑话实在太好笑了,她想笑得大声些,自然就要大点声笑。她人已在江湖,当然不能还像在闺阁中那样拘谨。 反正,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管她怎么笑! 她心想着,等仇野回来了,就把这个笑话讲给仇野听,让仇野也高兴高兴。 “好烂的笑话。”仇野说。 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可目光仍旧胶在宁熙的笑靥上。 夕阳渐斜,西天残阳如血。 晚霞的光照在少女脸上,像是替她打上一层胭脂,显得少女更加明媚动人。 仇野嚼着如蜡的水塔糕,心里只觉得奇怪。 他明明在看到宁熙开心的时候,自己也会开心,可是他今天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不仅不开心,甚至还有些愤怒,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跟几日前,看到那姓陆的坐在宁熙旁边,还吃他给宁熙剥的荔枝时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或许还有个别的名字——嫉妒。 可是仇野不知道这个叫做嫉妒。 宁熙没有发现仇野在看她,仇野也没有要去六角亭找她的意思。 仇野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宁熙,脸颊一鼓一鼓,慢慢地咀嚼着如今对他来说已是蜡块的水塔糕。 他似乎在等,等着看宁熙什么时候会发现他。 可是他现在已经把水塔糕吃完了,连一块都没给宁熙留。 宁熙自然还没发现仇野,明明太阳还未落山,她却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陆知弈笑着问。 他本来还想替宁熙把碎发别到耳后,可思索一番后还是觉得算了。 他瞥了眼花树后的玄衣少年,雁翎刀已半出鞘,刀面反射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好重的杀气啊。 陆知弈只好展开折扇,遮住那道银光,假装自己在扇风。 可是,哪有人扇风是朝前扇的呢? 宁熙搓了搓胳膊,“陆公子,我是冷,不是热,你能不能不往我这边扇风?” 陆知弈笑得有些尴尬,“夏日酷暑,怎会冷?” “不知道,你没感觉到有一股杀气么?” 陆知弈当然感觉到了,可他偏偏摇头说,“杀气没有,可爱气倒是扑面而来。” 宁熙:“……”她忽然觉得更冷了,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要再下一局么?”陆知弈捏着棋子玩儿,“这回你用黑子,我用白子。” 宁熙望向如血的夕阳,最后一缕晚霞已经快消失了,为什么仇野还不回来呢?她还等着给仇野讲笑话。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尖锐的叫声。一群群麻雀被叫声惊飞。 然后有人大喊:“死人了!有人死了!” 第42章 危机 陆知弈当然没能如愿再跟宁熙下一局。等他们赶到现场时, 尸体已经被清理了。 这里是孔雀山庄中的一片空地,地势平坦,四处空旷, 空地外则是一圈竹林。想来这是用来练武的场地。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用死者的血写着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吾藏身于尔等之中。 不用多想, 人是折花仙杀的。 “岂有此理,折花仙竟然已经狂妄到如此地步!”王镖头气得怒目圆睁。 奚真夫人也愤愤不平道:“我们竟然中了那折花仙的调虎离山之计!” 上官恒颤声道:“折花仙自爆说,他就在我们之中。” 他来得早,碰巧看到过尸体的惨状, 现在吓得嘴唇发白, 浑身发抖。 上官莘面色更加难看, 不禁往上官恒那边靠了靠。 上官恒拍拍妹妹的肩膀,“就这点小事,你怕什么?关键时刻还得看你哥。” 上官莘:“哥哥, 爹爹说, 越到关键时刻手越不能抖。” 上官恒把自己颤抖的手从上官莘颤抖的肩膀上拿下来, “……哼。” 现在,周围人心惶惶,气氛变得十分奇怪。人们互相躲闪着对方的目光, 互相猜忌着对方的身份。 宁熙来得晚,等她到的时候, 这里已经围满人了。 她身材娇小,顺着缝隙往里一挤就挤进去了。陆知弈想要挤进去却没那么容易,所以他被宁熙落在后面。 等宁熙终于拨开人群看到青砖地面上血淋淋的字迹时,不由得后颈一麻。她想起刚进孔雀山庄的那一晚,徘徊在门外的黑影。 幸亏仇野及时警觉, 那黑影才未破门而入。 也就是说,这血字说的是真的?折花仙真在他们之中?宁熙心里乱乱的, 她将视线上移,不再看那血淋淋的红字,却不了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瑞凤目,点漆般的眸子正凝望着她。 西天残阳如血,此时最后一道光线已然消失在地平线。 少年的眉目渐渐隐匿在黑暗中。 不过,很快,凄迷的月色洒下,少年的身影在月辉中若隐若现。 孔雀山庄灯笼很多,夕阳方才落下,灯火便一盏一盏亮起。 灯笼从少年那处往宁熙这边依次被点亮,随着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少年的眉眼便在阑珊的灯火中显得越发清晰。 不管是月出前,还是灯亮后,少年始终凝望着她。 那双深如潭水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千思万绪。 尽管如此,少年仍旧仅仅只是凝望着她。既没朝她招手,也没对她微笑。 宁熙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并没有多想,提起裙子就朝仇野的方向跑过去。 这时,陆知弈终于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挤进来,他抬手似是想搭在宁熙的肩膀上,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宁熙就提着裙子跑掉了,他顿在半空的手只能尴尬地放下。 少女的双丫髻上用绛红色绸带绑着蝴蝶结,绸带两头坠着轻巧的金铃铛,跑起来时叮当叮当响。 一阵风将清脆的金铃声吹散,宁熙跑到仇野跟前笑着唤他,“仇野!你是不是早就回来了?方才在哪里,怎么不来找我?” 这里人多,宁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问他。 “方才也在找你。”仇野说。 “然后呢?”宁熙眨了眨眼。 “然后找到了。”仇野说着握住宁熙的手。 少年握得很紧,宁熙忍不住吸气,“仇野你捏痛我了!” 少年这才将力道放松了些,但仍旧握着少女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宁熙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也随仇野这样握着她的手。 说实话,宁熙还挺喜欢被这样握着。现在又恰好是晚上,月亮大得出奇,阑珊的灯火也异常绚烂。因此青砖上那几个血淋淋的红字在亮堂堂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显得尤为骇人。 第48节 宁熙本来是有些害怕的,但被仇野这么一握,她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用胳膊撞了撞仇野的胳膊,小声问:“你今天去城南,有揪出些折花仙的线索么?我听他们说,这只是折花仙的调虎离山之计。” 仇野清清冷冷道:“没发现折花仙的线索,但我发现今天城南阿嬷家新出笼的水塔糕特别香。”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动了动,宁熙简直能闻到热气腾腾的酒酿与桂花香,连忙期待道:“那仇野肯定帮我带了一份回来对不对?” “没有,”仇野说,“阿嬷今日收工早。” 闻言,宁熙失望地“哦”了声。 她接着说,“没关系呀,我们下次一起去城南吃热乎的就好了!城南离孔雀山庄那么远,带回来说不定都冷了,我不爱吃冷的。” 仇野没说话。 “仇野?”宁熙碰了碰少年的胳膊。 终于,少年闷闷地“嗯”了声,却握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反常,实在反常!宁熙一头雾水,她看向仇野,却发现仇野没在看她。 顺着仇野的视线望去,宁熙发现仇野正盯着对面的陆公子。 灯火辉煌,陆知弈能看清两人的手紧紧握着。 “少年人把戏。”陆知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在他打哈欠的时间里,淑娘已经从人群外走进来,钻进他怀里了。 众所周知,陆公子怀里是一定要有女人的,晚上没有女人陪着,他甚至睡不着觉。 陆知弈环过淑娘细软的腰身,最后大掌落在她的胯骨上,凑到她耳边说,“少年人才会幼稚兮兮地手牵手,成年人只会真刀实枪开干,你说不是?” 淑娘不知道陆知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这种话,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不能反驳的,是以,她只得娇笑道:“陆公子说得对,今夜还需要奴服侍您么?” 陆知弈不语,淑娘便当他默认了。 宁熙盯着陆知弈看了会儿,心里暗暗鄙夷他简直风流透顶。等宁熙望向仇野的时候,却发现仇野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身上很久了。 所以仇野方才是看着她看陆公子? 宁熙忽然想起玉佩的事,这件事颇为奇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仇野。 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仇野的胳膊,凑到他身旁小声说:“仇野,你还记得那位陆公子么?他……” “宁熙。”少年声音冷得像冰,“不要跟我聊他。” “好吧,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就不说了。”宁熙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宁熙心里觉得奇怪,之前她说话的时候,仇野肯定不会这么冷硬地打断她的。 所以,玉佩的事还要不要说呢?或者等她多调查一番再告诉仇野? 正当她思索之际,周围已经炸开锅。 以韩鸦为首的人主张现在把折花仙找出来就地正法。 “折花仙简直目中无人,他不是说藏在我们之中么?既然现在大家都在,不如齐心协力把这狗贼揪出来!” 韩鸦的话鼓舞了许多人。 自折花仙在青砖地上留下了“吾藏身于尔等之中”这八个血字后,便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他们怀疑着别人的同时,也害怕别人怀疑自己。 互相猜忌实在不好,但只要他们共同怀疑一个人,就能避免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了。 最后,以韩鸦为首的那群人纷纷看向仇野。 “你是折花仙!”其中一人虽然手上没有证据,但指控别人的声音却异常响亮。 “肯定是他,他是在有人喊后,第一个到这里来的!”另一个人跟着帮腔。 仇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平静如常。倒是宁熙气不打一处来。 “仇野第一个到就能证明折花仙是他吗?你这蠢货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为什么轻功那么差,听到有人喊都得花好长时间才能赶过来?” “你……!”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奚真夫人叹道:“看来折花仙这回捏的脸实在冷艳,竟然让青莲仙子这样掏心掏肺地为他说话。” 这句话不仅诋毁了仇野,更诋毁了宁熙。说得好像她是看上了仇野的脸才帮仇野说话。 她有那么肤浅么? “我帮理不帮亲!”宁熙冷哼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侧目去看少年,能看到少年流畅的下颚线。银月藏在少年身后,让他显得更加冷了,似是锐利的刀锋。 宁熙猜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只好也捏一捏他的手,义愤填膺道:“仇野你别担心,你不爱说话我爱说,他们诋毁你,我帮你骂回去!” 谁知,少年却是低低地笑了,细碎的笑声飘在风里,方才那些指控他是折花仙的人忽然都不约而同地噤声。 毕竟,一个不爱笑的人忽然笑,着实是件奇怪的事,而他们又忌惮着操刀鬼,此刻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宁熙不解道:“你笑什么?难道你不生气?” 仇野歪头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们污蔑你!”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以韩鸦为首的那群人,颠倒黑白,可恶得很!”宁熙气愤地磨了磨牙。 仇野环视一圈,淡淡道:“他们在哪里?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宁熙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们就在周围呀,围了好大一圈,你真的没看见么?” 仇野摇摇头,“我只看见某个人头上绑的蝴蝶结快要散了。” 宁熙后知后觉,连忙抬手摸了摸发髻。右边双丫髻上绑着的蝴蝶结不知在何时散开,绛红色的绸带搭在她肩上,末端的金铃铛的重量正拖着绸带往下坠。 一定是方才生气生得太认真,连头上的蝴蝶结都气散了! 这里没有铜镜,就随便绑绑罢,反正月夜已深,马上要休息,绑歪了就绑歪了。正当她准备抬手去够绸带时,仇野已经先她一步将绸带抽走,绑好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仇野跟她挨得太近,她几乎被罩在仇野身下。灯火阑珊,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块。 宁熙的手碰到在半空中轻晃的金铃铛,金玲立刻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叮当—— 宁熙的心脏似也随着这响动的金铃,跳动得越发快了。 因忌惮着操刀鬼会忽然出刀,周围人都屏声静气,显得格外安静。他们肌肉紧绷着,手中兵器蠢蠢欲动,似是在准备一场恶战。 然而,在这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过后,周围咬牙不敢发出声音的人终究是忍不住了。 很快,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青莲仙子和操刀鬼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呢?” “肯定是在密谋着怎么杀我们!操刀鬼绝对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折花仙。”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好像没把我们当回事?特别是操刀鬼,目中无人。” …… 绑好蝴蝶结,仇野问:“你还在义愤填膺?” 宁熙用两根手指捏住空气,胡乱比划道:“现在还剩一点点。” 她本来还在为仇野为什么不生气而感到惊讶,但仔细想想,仇野不生气也正常,因为他是一把刀,他不似常人般有七情六欲,他冷漠到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人在刀的面前被分为两类,需要杀的和不需要杀的。除此之外,刀不会在乎人的任何看法。 刀锋不锋利看的是刀刃,而不是凭借别人的几句话。 宁熙望向仇野,“你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嗯。”仇野点点头。 “为什么开心?” “不知道。” “是因为我么?” “应该是。” “看吧,所以你还是知道的。”宁熙骄傲地仰起小下巴。 “喂!”韩鸦这时忽然大吼一声,“你们这般放荡,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 他作为指控派首领,现在遇到这种被指控者毫无反应的情况,属实有些丢人。 不管是愤怒还是悲伤,破罐子破摔承认又或者打死不认账,总得给点回应吧?把他们当空气,自顾自说小话算什么? 宁熙用下巴指了指韩鸦,又转过头朝仇野挤眼睛。像是在说,这人好吵哦,该怎么让他闭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跟他们唇枪舌战,而是要从根源上让他们闭嘴。毕竟两张嘴对那么多嘴,吵起来还是很累人的。 仇野也回给宁熙一个眼神。至于这个眼神表达了什么,只有宁熙才看得懂。 欧阳虹负手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英气的眉毛深深地蹙着,似是在沉思。 仇野看向欧阳虹,冷冷道:“欧阳庄主,这事你怎么看?” 宁熙也甜甜地冲欧阳虹笑:“我知道欧阳大侠向来明事理,您与折花仙交手过那么多次,若折花仙再次出现在您面前,您一定能一眼就认出!” 若是欧阳虹肯公事公办,那他们就继续留在这里。孔雀山庄好吃好喝的招待,宁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走。 若欧阳虹迫于众人压力,不肯公事公办,那他们就杀出去。他们又不是没有杀出去的能力,反正往前往后都有路。 现在,矛盾被转移到欧阳虹身上,欧阳虹一双浓眉皱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以韩鸦为首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起哄道:“欧阳大侠明辨是非,绝不会任由贼人猖狂!” 一边是来自江湖各门各户的压力,一边是来自江湖恶徒的压力。还有一小部分站在中间看戏,随时准备倒戈。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发话。 欧阳虹高大的身体似乎也被这压力压得有些佝偻了。这件事怎么解决,关乎到他在江湖的地位与声望。 第49节 他终究是站在正义那方的人。 而操刀鬼则是江湖侠义之士的公敌。 他肯因为“围剿折花仙”这个志同道合的理由将操刀鬼留在孔雀山庄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操刀鬼又成了众人所怀疑的对象。 “难道操刀鬼真是折花仙么?”欧阳虹喃喃自语,“按理来说,折花仙的年纪不该这么轻,可若是易容的话……” 欧阳虹捏了捏鼻梁,将脸上的愁云捏散。 终于,他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第43章 转机 上弦月, 浓雾。弯月藏匿于浓雾中,就变成圆月了。 欧阳虹稳重但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长夜里,惊得围绕着灯火飞舞的小飞虫四处逃窜。 “诸位, 我欧阳虹向来以理服人, 是非分明。即使是亲儿子我也不会包庇,纵然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亦不会冤枉。” 欧阳虹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所以他说话时,没人敢插嘴, 纷纷竖起耳朵, 认真地听着。 “折花仙此人狡猾至极, 他的易容术已到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上能化作八十岁老妪,下能装成三岁男童。说来惭愧, 现在若是折花仙站在我面前, 我也未必能认出。” 此话一出, 操刀鬼的嫌疑更大,毕竟江湖上关于操刀鬼相貌的传闻那么多,而折花仙又恰好是个易容高手。 韩鸦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冷笑, 现在,站在他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上官恒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他凑到上官莘耳边悄声问:“淑娘之前跟我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跟仇野走得那么近,万一他真是折花仙,我们不会受牵连吧?” 上官莘抿了抿唇,咬牙道:“总之,不管他是不是, 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别轻易站队。我们作为小辈, 旁观就好了。” “那宁熙怎么办?我觉得她肯定是被骗了。” “嘘,闭嘴!” 上官恒只好闭嘴,跟着上官莘默默退到离仇野和宁熙远一点的地方。 浓雾被风吹散,凄迷的月光洒在仇野的眉眼上,显得他更加冷漠了。 仇野剑眉微蹙,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抽刀而出。 众人忌惮着他的刀,眼神分明已经飘忽不定,却还是同仇敌忾地盯着他,只要他不认罪便绝不罢休。 气氛越发焦灼。 这时,欧阳虹又继续说:“公堂断案,讲究的是证据。你们现在指控这位小友是折花仙,可有充足的证据?” 韩鸦说:“他第一个到现场,而且之前本就有作恶多端的前科。他会被怀疑,再正常不过。” 若操刀鬼和折花仙真是同一人,这绝对会是江湖上第一件大新闻。 欧阳虹叹道:“你也说了,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我欧阳虹绝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轻易给人定罪的昏庸之徒。若想在孔雀山庄捉人,还得有充足的证据,才能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韩鸦冷冷道:“纸包不住火,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欧阳虹的一番话让焦灼的气氛缓和不少。这番话合情合理又不失作为庄主的威望,一时间,欧阳虹在众人眼中显得更加可敬了。 连宁熙也赞叹道:“欧阳大侠不愧是欧阳大侠,只有公平公正的人才担得起大侠二字。” 霎时间,周围赞叹和恭维欧阳虹的声音不绝于耳。 宁熙望向仇野,少年的神色依旧晦暗不明,猜不出心思。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仇野的胳膊,“我觉得那个叫欧阳虹的人还不错,你觉得呢?” 仇野扭过头来冲她笑,“你好像觉得很多人都不错。” “哪有很多人?” “上官莘、欧阳虹、燕青青,还有那个姓陆的。” “姓陆的?哦,你是说陆公子啊。” 仇野别过脸不再看她,也不说话了。 宁熙则仔细想了想陆公子,她有觉得那人不错吗?仇野怎么会认为她觉得陆公子不错的呢? “我觉得陆公子一般般吧。”宁熙为自己正名。 仇野这时偏头看她。 宁熙又接着说,“但他笑话讲得还蛮好。” 仇野:“……” 宁熙这时笑着主动去握他的手,“不过,仇野是最好的。” 仇野轻轻咳嗽几声,又将脸别回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宁熙撇撇嘴,“你听错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仇野:“哦。” 宁熙也“哦”了声,她扭头看向前方,两人便不约而同地不说话了。 不过宁熙眉眼含笑,樱桃般的嘴唇也上扬着,似乎一时半会儿都下不来。她甚至还摇头晃脑地哼起歌,头上的金铃铛叮当叮当响。 -- 此时暂时告一段落,众人散去,欧阳虹命人将青砖上晦气的几个血字擦掉。 宁熙心情不错,她想着既然仇野已经回来了,那他们跟上官家的那对孪生兄妹还能喝点小酒,打会儿麻将。 可是她去找上官莘的时候,上官莘却刻意跟她疏远了。 宁熙上前一步想去拉上官莘绑袖口的丝带,可是上官莘却飞快地后退,生怕宁熙碰到她。 宁熙心里觉得奇怪,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分明就不脏,身上的衣服也一尘不染,可上官莘为什么要躲着她呢? “你不开心么?”宁熙绞着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下午那会儿匆匆告别,惹你生气了?” “不是,你回房吧,我也要回去了。”上官莘扭头就走。 旁边的上官恒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那是为什么?”宁熙小跑着快步跟上,她实在有些不明所以。 总得问个原因出来! 宁熙常年待在闺阁中,除了哥哥和宁婉,她没有其他朋友。闺阁不同于江湖,随着年龄增长,兄妹间总是要更避讳些。不要说一起玩了,连见面的次数都很少。所以到了后来,宁熙只有宁婉一个玩伴。 这次出府,宁熙珍稀交到的每一个朋友,她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一段友谊。 可上官莘却好像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她皱着眉头猛然转身,质问道:“你又不笨,难道还不明白么?我们只是带着你玩儿过几天,不是你的朋友,以后也莫要再来找我们了。” 上官莘这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她往宁熙身后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上官恒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兄妹俩对望一眼,最后双双仓皇逃离。 看着两人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凄迷的月色中,宁熙呆呆地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她其实一点都不害怕被陌生人针对或者是陷害,可她很害怕被朋友抛弃,更不要说这个所谓的朋友根本没把她当朋友看待过。 人都走光了,孔雀山庄绿植多,夏蝉此起彼伏地鸣叫着。 宁熙垂头丧气地凝望着鞋尖,内心千思万绪翻涌。 她大概明白上官莘和上官恒为什么要疏远她了。 书上说,人总是会权衡利弊,亲人也好,爱人也好,朋友也好,总是如此。 可是书上也说,朋友当舍生忘死,肝胆相照。 宁熙委屈地噘起小嘴,心想,书上说得一点都不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仇野站在宁熙身后,凝望着她,等待着她。 他看见少女单薄的后背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这种像石头一样的感觉,或许叫做悲伤。只不过,这种悲伤的感觉并不属于仇野,而是属于宁熙,而宁熙的情绪又恰好感染了仇野。 少年浓密的长睫轻轻颤抖着,在把自己变成刀之后,他再未有过这种感觉,只是从冷漠变得更加冷漠。 只有当人足够冷漠的时候才不会感到悲伤,当然,也不会感到快乐。 现在,快乐是宁熙带来的,悲伤是宁熙带来的,愤怒和嫉妒也是宁熙带来的。 太丰富的情绪对刀来说不是件好事。 仇野抬手似是想拍拍宁熙的肩膀,可是他的手举到半空便握成拳头放下了。 他往后退一步,跟宁熙拉开一段距离。 可是他没有离开,依旧凝望着宁熙的背影。 绿植多的地方蚊虫也多,一只花脚蚊落到宁熙手背上,慢慢将毒针钻入娇嫩的肌肤中。 宁熙被手背上痒痛的感觉拉出思绪,她对准那只花脚蚊一掌拍下,手心手背正好一点红。 被花脚蚊咬过的地方很快鼓起一个小包,宁熙胡乱抓着,眼眶忽的就湿润了。 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又交到了两个好朋友呢。 少女蹲下身,小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仇野,我现在只有你了。” 闻言,少年瞳孔一震,不可思议道:“你为何没有想着,要离我远一点?” 宁熙抬头,微微红肿的眼睛朝仇野望去,发现仇野此刻也正蹲下身看着她。 少女吸吸鼻子,认真问道:“为什么要离你远一点?” 仇野长睫轻颤,别过脸,躲开少女的目光,“我以为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少女目光如炬,“他们都污蔑你,我怎么能再污蔑你呢?” 薄雾散去,月明星稀。江南的晚风,柔软而温润。 宁熙凝望着少年的侧脸,少年此时已坐在草地上,随意地支起一条腿。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宁熙甚至能清晰听到少年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