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变》 第1节 《蝶变》作者:麟潜 文案: 全新世界观《error:蝶变》 连环副本型解谜打怪爽文 昭然x郁岸 “新人入职千万不要讨昭组长的嫌,切记不要不听他的指挥擅自行动,不要在他面前耍小心思,更要小心绝对不要碰到他的手。” 郁岸:“记住了。”(指遇到危险的时候抄起组长的手就跑) —— 强强 爽文 he 剧情 惯例读前说两句 发布了两章试阅,近期将会更新,更新频率应该是隔日更,感谢阅读! 准备了挺久的《error:蝶变》,存稿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光最终绝对不改版就改了7版哈哈哈……受不了了,干就完事!我超喜欢这个故事的,但不一定能写得好,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我很紧张嗨呀……大家看个热闹好了,评论区也有啥说啥就行,你们的鼓励就是我的动力,你们的批评就是我进步的阶梯! 参考书籍: 《全球枪械图鉴大全》 《dk间谍大百科》 《dk罪案百科》 《黑猫》短篇集 爱伦·坡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海伦·凯勒 参考游戏: 《锈湖》 《小小梦魇》 《双人成行》 《黎明杀机》 《王者荣耀》 《寂静岭》 《阿凡达》 《生化危机》 《空洞骑士》 《霓虹深渊》 《植物大战僵尸》 参考电影: 《寂静岭》 …待增补 # 第零卷 新手引导 第1章 离开本建筑负一层 午夜零点,太平间停尸柜内发出微弱的拍打闷响。 存尸抽屉插销松动,咣当一声从内部被推开,一个青年从抽屉深处爬出来,重重栽到地面上。 他身穿一件单薄的蓝白条纹病服,被抽屉内的冷气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感到有了些力气,半睁开眼睛。 入眼只见一片年久失修的水磨石地面,房间内瓷砖墙面泛黄,布满锈迹和霉渍,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味。 不远处的地面扔着一张卡片,他奋力爬过去,将卡片抠了起来,慢慢触摸卡片上的纹理。 这是一张身份证,证件照上的黑短发青年神情异常冷峻,注视镜头的眼神像要杀死摄影师。 姓名一栏写着“郁岸”,出生于l999年。 他把证件上的名字和自己右手绑着的腕带比对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郁岸,这是自己的名字。 他勉强坐起来,努力想要回忆起些什么,可回应给自己的只有一阵眩晕和恶心。 苦苦思索时,他不自觉摸了一把脸,发觉左眼缠着绷带,于是试着按了一下,突然愣住,石化了将近十秒。 眼眶是空的,摸不到眼球。 他迅速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所幸没有其他伤口,腰子什么的还在。 除了绑架,郁岸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从这么一个地方醒来——被绑架,移取器官,这些推测逐渐在头脑中聚集成真相。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抬起手指,抓住置于房间中央的停尸台边缘想站起来。 忽然掌心一滑,停尸台被微微推动,郁岸才发现它并非固定停尸台,而是一张四脚带滚轮的担架床。 其上还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郁岸讪讪缩回手,后退到远处审视那巨大的家伙——高耸的肚皮像小山包一样顶着白布,手臂和大腿裸露在外,如同尚未被揉搓过的发酵的面团。 郁岸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后背不慎触碰到了冰冷的存尸抽屉拉门,生锈的门轴嘎吱响了一声,他匆匆回看身后,一整面停尸柜门有的虚掩着,有的向外敞开。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环顾四周,确定整个房间唯一的出口是正对担架床的一扇铁门,铁门外面一片黑暗。 太平间的温度太低,再待下去会有失温的危险,已经没有时间能拖延了。 郁岸对着冻僵的双手呵了几口气,搓了搓,悄声挪到铁门前,透过虚掩的缝隙确定门外无人把守,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搓摸着手臂摸黑向前走,森冷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处亮着些微绿光,万籁俱寂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锈蚀合页摆动的声响。 郁岸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发现异常。 不远处,安全出口标志牌亮着微弱的绿光,上方墙面挂了一面逃生地图。 “古县医院平面示意图”将整个医院的地形和房间功能都标注得很清楚,郁岸正处在医院负一层。 负一层总共设有三个出口,探查一番后,发现地下车道出入口从外面锁住了,运尸斜坡通道也是锁闭状态。 唯一能离开这阴森地下的途径只有走廊尽头那台普通电梯。 此时,头顶天花板传来沉重的走路声,看来一层有人把守,而且是个大块头。绑架团伙很可能还没离开,郁岸不想和那人打照面,匆匆按动了电梯的上楼键。 电梯正停在负一层,按下按钮后,贴满医院广告的铁门立即吱吱嘎嘎分开,顶灯忽明忽暗。 郁岸走了进去,促狭的电梯空间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电梯虽不宽,但纵向很长,因为有时要用担架床运送一些不能走路的病人。 轿厢里只有四个掉漆模糊的楼层按钮,负一层正是郁岸所在的太平间停尸房,一层则是收费大厅,二层是诊室和手术室,三层为病房。 既然有人在一层把守着,那么电梯上升很有可能会惊动他们,二层与一层距离太近,如果绑架犯看见电梯动了之后就从楼梯追上来,将会截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么看来,从三层窗口沿着排水管爬下去是最稳妥的逃生方式。 郁岸略作思忖,按下了三层的按钮。 电梯从负一层开始上升,温度也随之稍微升高,“叮”一声响,电子红灯显示三层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拉开,一条老旧的走廊正对着郁岸,左右两侧的病房门大多紧闭着,像两排沉默对望的脸。 一股特别的气味弥漫进鼻腔,像是淡淡的血腥夹杂着发酵的干草味。 郁岸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天花板吸顶灯已经上了年头,灯罩里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飞蛾尸体,光线忽明忽暗。 靠电梯最近的仓库门没锁,郁岸轻手轻脚推门进去,但失望地发现这里四周封闭,根本没窗户。 只有不少纸箱子码放在里面,堆得很高,上沿比郁岸头顶还高出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纸箱里的东西发霉了,好像走廊里的怪味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 郁岸随手掀开一个放在地上的纸箱,固定器里整齐码放着崭新密封的玻璃瓶,应该是批发来的消毒酒精。 靠外的箱子受到了剐蹭,扯开了一道口子,郁岸仅仅用余光瞥了下里面,便猛地一顿。 一双空洞的眼睛正躲在箱里望着自己。 定了定神,郁岸才辨认出开裂的箱子上贴的“易碎品”标签,原来是医院购置的廉价骷髅模型,有个骷髅头恰巧面朝外挤在了破损处。 在这些纸箱子最上面,还放着一个完整的山羊头骨模型,两根羊角打磨得锃亮。 羊头两侧镶嵌仿真眼珠,将山羊的矩形瞳孔仿制得栩栩如生,好像会注视着人转动似的。 这东西有些违和,一般都挂在有钱人家的书房里作为装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的仓库里。 郁岸只好退出来另寻出路。 一分钟后,终于找到了一扇能推开的病房门,他迅速闪身躲了进去,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但窗口全被安全栅栏封死了,郁岸重重捶了窗台一拳。 病房内四面均是白墙,墙围涂着淡绿色油漆,一些漆皮翻卷掉落,墙上的电子钟显示m022年1月22日午夜00:20。 墙上挂的破空调不知道多久前就停止制热了,老式楼房的保温层又极差,凛冬时节,室内温度甚至达不到十度。 不过他运气不错,在床头柜内找到了一套防风服,还有一个单肩书包,柜子下方还放了一双与衣服相配的绑带中靴。 郁岸迅速将病房搜了一圈,在相邻的病床枕下摸到一个剩下半管燃料的塑料打火机。 他想也不想便抖开厚实保暖的衣服套到身上,把领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脖颈,然后把打火机搓着火,将小小的火焰拢在手心里取暖,盯着被自己扔到一边的黑色单肩包发呆。 看久了总觉得十分眼熟,郁岸伸手拉开了背包拉链。 里面塞了一沓打印纸,其中一沓封面写着“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书”,毕业生姓名“郁岸”,学校名称“长惠大学”。 竟然正是自己的背包。 除此之外,里面还夹了几张不同用人单位的回信,但无一例外都是拒信,言辞委婉地表示您不适合这个岗位。 再看空白协议里夹的成绩单,课程卷面成绩是清一色的高分和优级,但课堂表现、社团活动、公益劳动、会议出勤这一类的评级都低得令人咋舌。 第2节 郁岸头脑中慢慢浮现出一些面试时的场景,面试官与他交谈时,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擅长和人交流,能安排给我一个埋头干活不用说话的岗位吗。”结局当然是被拒绝。 至于此时的境况,自己似乎是在找工作途中,被伪装成招聘公司的绑架团伙算计了。 工作没找到,还赔进去一颗眼球,人晦气到这种地步,真是叫人同情。 当务之急是逃出这鬼地方,或者找个电话报警也行。 他背上单肩包,检视四周,拿走了床头空果盘里的水果刀,轻声靠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向外探查情况。 借着走廊内的光源,能看见护士站的门大敞四开。 郁岸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悄声拉开门走出去,到护士站检查了一番。 护士站内黑黢黢的,管灯被打碎,里面橱柜翻倒,一片狼藉,玻璃药瓶和一次性医疗用品洒了一地。 正对门口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后壳泛黄的老台式电脑,左手边的座机翻倒,电话线被剪断了。 电脑并未遭到破坏,郁岸试探着挪动了一下鼠标,显示屏忽然亮起来。 在微光照亮下,郁岸迅速捡起电话线的断截面,用刀尖剥掉金属丝外的绝缘皮,将断裂的两端捻在一起。 平时连复杂电路在他手里都是小儿科,区区电话线接起来并不费时,手边没有黑胶布,郁岸就用一只手掐着绝缘皮来固定接口,另一只手去够被螺旋线缀在桌下晃荡的听筒。 可当他弯下腰,余光扫过办公桌下方的空间时,一股冷意沿着指尖倏地流窜上涌到头脑中。 桌下有人。 一位护士蜷缩在桌下,惊恐地瞪着双眼,手中攥着一个折断的手机。 郁岸愣了几秒,试着去触摸她的手指,冷得异常。 她死了,身下淌了一滩血迹,血迹半干,上面印有奇怪的脚印。准确地说,是羊蹄印。这家医院中的情况似乎有些脱离预想。 似乎凶手的鞋底印有羊蹄图案,在闯进了护士站,一通打砸之后,又把惊恐躲进办公桌下的护士杀害了。 尸体看上去刚死不久,但郁岸在病房里并没听见动静,凶手理应是在自己上楼前动的手。 这些都只是猜测,不过,这蹄印倒让郁岸一下子联想到了刚刚见过的一件东西。 他把水果刀反握在手中,贴着走廊墙壁一路往电梯口摸过去,回到了最初进过的那个仓库附近。 虚掩的门不知何时敞开了,抬头望去,堆放在纸箱最上方的山羊头骨不翼而飞。 郁岸用水果刀尖拨了拨纸箱,里面是空的,侧面可以打开,底部的纸板上也留下了同样的羊蹄形脚印。 这意味着,早在郁岸第一次进来时,那颗山羊头骨下就站着一个人,在这些空箱子里,一动不动。 * 与此同时,监控室内,一个男人站在电脑显示屏后,正兴味盎然端详着监控影像。 监控的黑白画面中,郁岸背靠墙壁,正谨慎地向仓库中偷瞄,略作观察后走了进去。等出来时,他背上的单肩包鼓了许多,不知道在里面搜罗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男人露出笑容,双手悠哉撑着桌面,掌下压了一张求职简历。 姓名:郁岸 专业:精密仪器及机械 求职意向:特殊设备开发 …… 特殊证书:ielts 8.0,百款恐怖游戏全成就和速通记录保持者 特长爱好:业余射击 简历空白处有推荐人写下的一些备注——“1他在校成绩优异,在精密设备方面拥有特殊天赋。2少年时期曾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留下案底。3思维异常,有表现极端行为的可能,面试官需谨慎应对。” 第2章 拾取武器 郁岸背着沉重的单肩包从仓库中走出来,钻回病房,没过多久,他左手攥着一根铁质输液架,右手拖着一条棉被出来,蹑手蹑脚地将输液架停靠在护士站外墙边,然后将棉被团起来塞进了洗手间。 做完这一切后,郁岸回到护士站里,关上门,捏起电话线断口,拿起听筒拨通了报警号码。 接警员柔和冷静的声音从听筒对面响起,不等她问,郁岸就压低声音道:“报警重大杀人案件,一位护士已经遇害,凶手头上套着山羊头骨,仍在行凶。对,尸体就在护士站的办公桌下。” 他没提自己被绑架,而是挑最凶险的情况说,为的就是引起警方重视,立刻出警。 他边说边弯腰又看了一眼桌下,这一看不要紧,胸口仿佛被一口气堵住。 办公桌下空荡荡的,尸体没了,只剩地上半干的血迹,血迹长长地延伸出门口,向右拐去,一直通往幽深黑暗的走廊拐角。 一定是趁郁岸返回仓库察看时,那羊头人回来过,把尸体拖走了。 郁岸把情况如实说给接警员,接警员却说:“初步判断为‘畸体’相关警情,这就为您转接窥视鹰局,请不要挂断电话,保持冷静,不要发出声音。” “畸体?”郁岸有些茫然,按了按跳痛的额头,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这词让他感到熟悉。 几秒后,接警员的声音被一个冷肃稳重的女声代替:“您好,这里是窥视鹰。告诉我你的位置和畸体数量。” 郁岸从混乱的桌面上找到一些做备注的废纸,纸页抬头统一印有红色的“红狸市古县医院”的字样。 他把医院名字说了出来,至于数量,这倒提醒了他,在负一层时他听见头顶有脚步声,是不是说明这栋楼内不止一个凶手在游荡。 “不止一个。”他话音刚落,电话就突然中断了,昏暗的房间里只剩寂静。 是郁岸自己松开了捏住电话线断截面的手。警方已经得知基本情况,再交流下去意义不大,这里太安静,说话太容易暴露位置。 远水难救近火,他转而把希望寄于手边的台式电脑。 公共邮箱的最新邮件内容写着“负一层太平间监控摄像头损坏报修”,发件时间在1月21日09:00,也就是昨天早上九点。医院的保安后勤室,在昨天下午18:00回复说 “知道这个情况了,等明天上班后会派维修师傅去修。” 早上发的维修申请,到晚上下班才有保安搭理,这太令人绝望了,郁岸放弃了向保安室求救的念头。 他点开网页,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畸体”这个词条,网络不太稳定,电脑反应速度也慢得让人着急。 词条-畸体:k034年,红狸市郊科研基地被雷电引燃发生爆炸,导致实验人员非法封存于地下的三十万吨生化垃圾泄漏,垃圾带有辐射性,受辐射影响的物体内部可能出现畸形结石,发生突变,生命力变得特别顽强,被称为“畸体”。 畸体一般拥有固定的生活领地,但也会出现一些过界行为,入侵人类聚居地,对人类的生命和财产造成严重威胁。 词条-畸核:畸体体内产生的畸形结石被称为畸核,为畸体提供能量,畸核被取出或破坏后,畸体死亡。 网页检索到有人在搜索畸体,自动弹出一个官方滚动条:如果您的生命安全正受到畸体威胁,请立即点击本条向窥视鹰局求助。 搜索栏下方还跳出了许多相关信息,郁岸逐条浏览下来: 帖子:干货!境内三大畸体猎杀公司优势对照。 官网:地下铁招聘公告,本着更好地保护居民安全的理念,我们公司一直积极吸收新鲜血液…… 红狸新闻:魔爪伸向重量级选手?肥胖症患者频频失踪,疑是畸体所为。 古县身边事:急!求助大家,傍晚发现羊圈破了一个洞,走丢了两只配种公羊,请发现的朋友联系比萨庄园6号,感谢…… “两只……”郁岸搜索了一下比萨庄园的位置,没想到这么近,这个庄园就建在古县医院几百米外。 而且,郁岸还发现,能对付畸体这种东西的不止有警方,还有一些专门的猎杀公司以此为生。 他找到了公司官网上的电话号码,试图重新接续电话线求助,但遥远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钢铁摩擦的哗啦声。 是电梯在响。 只有他自己乘过电梯,电梯应该一直停留在三层,这时候却动了,就证明有“人”正在其他楼层按按钮。 电梯与楼梯间分别在走廊的两端,此时再乘电梯,危险不言而喻,可又有一个羊头怪人拖着尸体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了,郁岸已经被两头堵死,别无选择。 他只好立即站起来,拎起沉重的单肩包挂到肩上,包里塞了保命的东西,再重也不能轻易丢弃。 电梯响了一声。叮,三楼到了,接着铁门哗啦向两边拉开。 它来了。 郁岸回头在倾翻的药柜和办公桌间寻找能藏身的地方,之前那位护士死在了办公桌下,说明藏在那儿是不安全的,药柜扣在地上,如果蜷起身子躲进药柜里,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但很难说对方搜寻目标的方式是靠视力,还是靠嗅觉,藏在药柜里太冒险,一旦被发现,逃无可逃。 最终他选择沿着暖气管向上爬,卸掉两片天花板,躲在了高处。 走廊尽头已然能听见沉闷的脚步声,正在朝护士站接近,步幅很大,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是个大块头。 渐渐的,沉重的脚步停了下来,按步伐计算,那家伙此时已经走到了郁岸出入过的病房门口。 走廊的寂静猛然被打破,巨响就像十字路口连环撞车一样接连引爆,那家伙显然嗅到了郁岸的气味,猛撞进病房,破坏着里面的一切,整个大楼仿佛都在晃动。 郁岸猜得没错,它的嗅觉极其灵敏,普通人在有限的空间内根本躲不过它的搜索。 他坐在暖气管上,两条腿小心地架在狭窄的管道上方,勉强保持着平衡。 外边安静下来,也没再听到脚步声。 其实从报警时,郁岸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血迹上留下的蹄印有碗口大,比成人脚掌最宽的地方还要宽许多,它行走时的脚步声也比普通人要响亮,那么到底是一个人穿着鞋底有羊蹄图案的鞋,还是说,他双腿之下长了一双羊蹄? 郁岸向下探出头,视线略一凝滞,虚掩着的门板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一双覆盖着浓密毛发的腿立在门口,没穿鞋,踝骨之下的双脚,每只脚只长了两个脚趾。 光看轮廓,这家伙足有两米高,体格比巨石强森还要壮。 它或许不能称之为人,浑身裹满厚重的腱子肉,头戴一面完整的山羊头骨面具,长有两根弯曲羊角。 羊头怪人嗅到了食物的气味,一步一步走进护士站中,在电脑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搜索着房间内的活物,风箱一样的呼呼声是它粗重的呼吸。 倾倒的药柜绊了一下它的脚,羊头怪人高高抬起铁蹄,一脚就踏穿了药柜,如果郁岸藏在里面,此时必然已经成了一坨罐装腐乳。 巨响之后,房间突然陷入寂静,郁岸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不料,一块早就松动的墙皮在他的摩擦下开裂,郁岸迅速回手抓住,却只抓住了一半,另一半连着碎屑一起掉落在了羊头怪人面前。 羊头怪人缓缓抬起头,朝天花板望去,与郁岸视线相接的一瞬间,竟发出一声嘹亮的山羊叫。 没听错,就是山羊叫,响亮逼真的“咩”声,非常刺耳。 它嘴里正咀嚼着什么,上下颌嚼动,鲜红汁液向外喷溅,随着它开口咩叫,一根圆柱状的东西从它口中掉落,朝前滚了两圈。 郁岸感到自己的世界震颤了一下。 血淋淋滚进视野中的,是半截手指。 他知道坐以待毙的结局是什么,于是当机立断,翻身从暖气管上跳下来,双脚落在办公桌上,先把座机拔起来朝前一扔,正中那羊头怪人面门,挂着听筒的螺旋线缠到了它头顶的羊角上。 趁羊头人撕扯电话线的间隙,郁岸利落割断台式机后连接的所有电线,举起压沉的电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羊头砸了过去。 第3节 轰隆一声巨响,羊头人被砸得低下头去,玻璃显示器炸碎,散碎零件冒着烟向下掉,郁岸从桌上纵身一跳,直接扒到羊头人后背上,它身上骚臭不堪,散发着牧场草料和粪便的气味。 郁岸一只手紧紧攥住羊角,另一只手伸到背包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瓶子,重重向下一砸。 盛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瓶扣碎在羊头上,碎玻璃朝四周迸射,液体飞溅,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从狭窄的护士站中炸开。 这股刺鼻的气味极大地干扰了它的感官,羊头人受了惊,焦躁地胡乱甩动头颅。 郁岸这才发现,这山羊头骨并非面具,而是从脖颈血肉上延伸生长而出的,是这怪物真正的头。 白骨尖牙之间卡着一些血肉和骨渣,牙缝里塞着几根人的头发。它刚刚进食过。 果然是畸体。 其实,浏览了一番关于畸体的网页之后,郁岸唯一总结出来的有用结论就是,人类杀死畸体算正当防卫。 郁岸早有准备,顺势跳出门外,一连向内抛进四瓶酒精,玻璃瓶放鞭炮似的满地炸碎。随后他点燃打火机,抛进门里,毫不犹豫地拉上门,将提前摆在门口的输液架拉过来,斜卡在扶手上,把门把手别住,让它不能从里面打开。 一股蓝色火焰从护士站内腾空而起,门里传来铁蹄踏地的震响,门板虽然经受着一下一下猛烈的冲击,却只有稍微变形,至少还能撑个两分钟。 护士站的门是防盗门,与病房区的带窗木门不同,这是郁岸宁可再次踏入凶杀现场,也要选择护士站作为临时藏身之地的理由。 但砸碎酒精瓶子时,里面的液体免不了溅落在郁岸自己身上,那粘稠火焰沿着郁岸指尖腾地烧了起来,迅速爬到郁岸的衣服上燃烧起熊熊烈火。 他丝毫不慌,拐进洗手间里,将提前开着水龙头浸泡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彻底压灭火焰。 郁岸躺在地上,浑身湿透,体温在迅速下降,被黑暗笼罩着,力竭和寒冷让人绝望。 面前不远处,有东西掉落在地上。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似乎是一个蓝牙耳机。 郁岸吃力地向前爬,伸手将耳机拿到面前,戴进左耳中。 一阵嘈杂的电流音过后,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站起来。” 站起来……嗓音不算温柔,却拥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是警察吗。郁岸咬紧牙关,扶着墙壁重新站起来。 “沿着走廊跑到尽头,来监控室找我。” 此刻,耳机里的陌生男人成了郁岸唯一的希望,他目不斜视向前跑去,将羊头的嘶吼和冲撞抛在身后。 半路经过消防角,郁岸从里面提起一个沉甸甸的干粉灭火器,继续向前。这东西受到猛烈撞击时有可能爆炸,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人会想用它当武器。 离廊灯太远,光线越来越暗,仿佛行走在巨兽的咽喉中,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挂有监控室标识的房门就在前方,可尽头的黑暗被一个高大的身躯遮挡,郁岸一下子就辨认出它头部山羊的轮廓。 郁岸也说不清耳机里的男人为何让自己如此信赖,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监控室,就像信徒望着天堂之门,其他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进去。 豁出去了,硬拼一手。 郁岸凝视着羊头正中央,如同瞄准镜锁定了目标,拎着灭火器微微转身,向左后方蓄力,奋力一抡—— 霎时,羊头人身后监控室的门被一只穿长筒皮靴的脚重重踹开了。 接着,一阵尖锐的笑声从门内飞出来,郁岸耳边自动响起蹦极僵尸从天而降偷植物时的音效,咦——哈! 有个粉红家伙从门里一跃而出,双手高举一根铁架床上拆下来的空心管,迅猛落地,骑在羊头怪人身上,把锋利铁管贯入它厚实坚硬的后背,将其结结实实钉在地上,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 羊头怪人遭到背后偷袭,身躯受到猛烈的冲击,向前趴下去,胸腹着地狠狠摔在地板上,发出轰隆巨响,四肢挣扎摇头痛吼,但很快,刺耳的咩叫戛然而止,暴烈声响随之沉寂。 男人仰头露出一嘴锯齿三角牙,久久沉浸在杀戮的余韵中,似乎才注意到身边还有其他活人,便松开铁管站起身,紧了紧鹿皮手套腕部的金属搭扣,朝郁岸步步逼近,猩红双眼目光如刀。 他长有一头卷翘的淡梅子色长发,酒红色衬衫外穿了一件长风衣,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胸牌,图案是公共导向标识中的地铁标志,下方则浮雕着他的名字:“昭然”。 这人看起来要比羊头怪人的危险系数高个十倍,郁岸几乎要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心虚地想难道自己误打误撞触发了场景boss吗。 -------------------- 粉毛是攻啦 震惊,被评论区科普了,绯红是指艳丽的红色,我实际想要形容的是那种浅淡发白的粉红色……我也不知道叫啥了,真的不想叫樱花粉hhh 第3章 与昭然交谈 昭然从阴影中走到光下,狠戾气息随之收敛,如同一团火焰暂时熄灭。 他皮肤很白,眉骨高耸,双眼皮很宽,面貌似乎结合了一部分俄罗斯血统,且罹患某种异常白化病,使他的毛发甚至瞳仁都自然呈现一种淡粉色。 这容貌莫名熟悉,让郁岸短暂失神,可放任思绪去追寻了,又只追回一个虚无的结果。 难道畏光么。郁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弱点,抡起灭火器就朝那团粉红家伙砸去。 他突然袭击,对方也只能招架,抬起手腕柔和卸掉砸过来的沉重力量,并在灭火器罐壁上留下了一块不明显的凹痕。 灭火器脱手飞出去,郁岸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恶狗扑食般飞身撞倒昭然,骑在他胸前,水果刀尖抵在他颈动脉旁: “别动。”嗓音仿佛山顶夹着薄雪的冷风。 昭然仰面躺在冰冷地面上,将双手举到头顶,并没反抗,像是气笑了:“还没入职,都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 郁岸的耳机里也延迟重复了一遍:“还没入职,都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 温和的态度,安抚性的肢体语言,和几秒钟前判若两人,郁岸已经无法从他身上找出一丝残留的疯狂。 昭然支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与他面对面,扬起唇角:“我是站你这边的。” 郁岸紧绷的精神稍微缓和,指尖试探抚摸他的脸,温热柔软,他只是肤色白而已。 昭然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三天前,你向我们公司投递了简历,我是你的面试官。” 郁岸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地下铁 紧急秩序组 组长 昭然。 地下铁,红狸市最可靠的畸体猎杀公司,主要活动均在地下进行,活动区域围绕地铁线路向外发散,紧急秩序组负责执行公开猎杀任务,组长职位仅在老板之下。 “我好像忘了许多事。”努力回想,郁岸忽然紧紧按住跳痛的太阳穴,一些碎片记忆浮现在眼前。 他的确记得自己曾收到过一封面试信函,落款“地下铁”。 郁岸窘迫地从昭然身上翻了下去。 “昨天是面试的日子,我等你到傍晚,你怎么没来?” 昭然用手背碰了碰他脸颊的绷带,薄皮手套在脸颊上摩擦,粗糙又温暖。 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能来营救自己的会是警察,郁岸有些不信任这个粉红色的家伙。 “哦……搜身也是一门必修课。”昭然看出他的顾虑,于是隔着郁岸衣袖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将掌心贴紧自己胸腹,从上到下缓缓移动,直视他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摸到敌人贴身藏的小零件。” 昭然边说,边把衬衣内侧隐藏的刀片夹出来,弹到地上两米远处。 郁岸被他与其说引导着,不如说控制着,双手隔着薄薄一层衬衣摸索他的身体,掌心在温暖坚硬的肌肉轮廓上经过,仿佛轧过燃烧的山峦。 郁岸偏开视线,试图不去看那双摄人的眼睛,喉咙发干。 “啊啊,搜身的时候走神,你就死定了。”昭然左手迅速掠过大腿外侧的皮革刀套,从抽出精钢匕首到反制郁岸,刀刃贴于他咽喉,整个过程就发生在一秒之内。 他绕到了郁岸身后,嘲笑道:“如果我要杀你,你连看见我脸的机会都没有,别乱想了,小鬼。” 郁岸被迫抬起下巴,不由得被他游刃有余的姿态震慑住了。 这时,整座建筑好似震动了一下,郁岸一惊,向走廊另一端望去。 两根锋利羊角贯穿了护士站的钢铁门板,防盗门坚持不了几秒了。 它还活着?生命力顽强到了令人恐慌的地步。郁岸谨慎后退,脊背撞在了昭然胸前。 昭然将小臂搭在他肩头,侧过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怪物吗?” “畸体。”郁岸突然有点不确定,但这道题也不能空着。 “看来还记得些有用的东西。没错,是跑出羊圈的豢养山羊。辐射突变后失去控制,成为山羊畸体。”昭然将精钢匕首放到郁岸掌心,“畸核不毁,它就是不死之身。”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业务,我们专门负责清理畸体。”昭然踢了一脚被铁杠钉在地上的羊头怪人,“来,把它的核挖出来。不要挖碎了,有些机器能靠畸核来驱动,有些身体残缺的人类能够使用畸核,市场缺口很大的,能卖个好价钱。” 昭然戴了一双薄皮手套,粗糙纹路蹭过郁岸掌心,麻酥酥的。 郁岸掂了掂落在手中的匕首,沉重锋利,是沁过血的真家伙。 “面试官,我还是想,呃,考虑一下别的工作……” “当然可以,但你要活着走出这里才行,这是一场面试,但不是一场演习。”昭然低笑一声,一边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到浑身湿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郁岸身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酒红色衬衫。 风衣里衬还余留着昭然的体温,郁岸立刻把自己裹紧了,一股淡淡的洗衣剂香味漫进鼻腔。 一声轰隆巨响又一次让医院震颤起来,护士站的房门连着门框被撞裂了,门框带着砖石碎块倒塌下来,震起一片烟雾,余烬在空中漂浮。 羊头人踏着废墟走了出来,身上毛发焦黑,浑身散发着一股焦糊味,硕大胸肌上漆印着文字:“比萨庄园6号,古德曼牧场,羊奶真好喝,就找古德曼。” “按我说的做。”昭然松开了手,敲了敲郁岸的耳机,示意他保持联络,“我去把它引开。” “你别走,”郁岸忍不住伸手拦他,却不慎碰触到他侧腰的一块突起,衬衣里面似乎贴了一块止血纱布。 昭然停顿了一下,听到那挽留的三个字,他讶异回头,露出了一种茫然的表情。他耐心等了几秒,想听郁岸说什么。 郁岸被他灼灼目光注视得抽回手,低头一看,掌心沾了一团湿漉漉的深红液体,散发着血腥味。 他身上有很严重的外伤。 等郁岸再抬起头,昭然已走远了,身形倏然向前窜越,然后一跃而起,矫健地从羊头怪人身边掠过,身上的血腥味和他故意敲击发出的噪音引得那大块头转身追去。 郁岸只好握紧匕首的柄,视线移到被钉在地上的羊头怪人身上。从背部有规律的起伏可以看出,它依旧在呼吸。 他有些不安,稍微站远了些,后背碰触到监控室的门,吱呀一声响。 回头端详门内,郁岸瞳孔骤缩。 监控室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身上都穿着工作制服,无一例外全都昏死过去。 是那位面试官干的?郁岸俯身试了试他们的脉搏,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如果绑架犯假扮成面试官,装作与自己初次见面的话,是否也说得通? 有什么东西贴着郁岸的身体动了一下,郁岸定了定神,从面试官留下的风衣兜里摸出一只手机。 是他故意留下来的吗? 手机在震动,一个未知号码打来了电话。 郁岸略作思考,按下了接听键,但并未开口,而是等对方先说话。 电话里是个女声,身边似乎还有不少人。压低的哭腔带着恐慌:“昭先生?这里是红狸市古县医院,我们遭到了山羊畸体袭击,现在都藏在二层诊室里不敢出去,请救救我们……”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噤了声,只能听见她们紧张的呼吸。 第4节 原来这座医院里还有活人。郁岸微怔,想了想,压低嗓音用气声道:“知道了,原地别动。” “昭先生过来了,有救了有救了……”电话对面的人们庆幸地发出微小的呜咽。 他挂断电话,在风衣兜里掏了掏,手机和香烟盒都放在左衣兜里,记得刚刚他的匕首刀套也挂在左腿外侧,看来惯用左手。 除了杂物,郁岸还从口袋里发现了一个长条状的电子仪器,像一个铅笔盒,盖子上有个显示屏,掀开盖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两排类似冰格的凹槽,总共八个凹槽,可以存放某些特定的东西。 “储核分析器”,盒底的商标如此写道。 郁岸看向监控室的电脑,四格黑白画面中,能看见昭然正躲在三层的电梯口附近,他先将一瓶酒精摔碎在地上,然后灵活地攀住管道,贴近天花板,用手肘将廊灯击碎,整个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他与那羊头人正在兜圈子,在黑暗中,羊头怪人看不见他,又被酒精干扰了嗅觉,只能靠听觉判断他的位置。 看来昭然是想将那大块头骗进电梯里。 郁岸吸了口气,回头看看那头钉在地上的羊头人,它的手指动了动,开始支撑着身体离开地面,鲜血沿着钉住它的铁杠向下喷涌,它想把自己从铁杠上拔下来,那铁杠已变得弯曲,控制不了它多久了。 郁岸目不转睛注视着它,拿起昭然的手机,冷静地拨通了窥视鹰局的紧急求助电话。 “什么事。”对面接得很快。 “请问人类杀死畸体属于正当防卫吗?”他强迫症般需要再确认一遍。 “是的。”冷肃的女声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手机?”女警嗓音里的压迫感几乎要沿着通讯信号施加在郁岸身上。 与此同时,郁岸的耳机里,昭然也给了他同样的回答,“是。” 听到确切的保证,郁岸如同一只在猎物身旁徘徊已久的豹,猛地窜了出去,压在即将起身的羊头人背上,双手握紧精钢匕首,毫无心理负担地刺入。 血液溅落在他脸颊上,染红了左眼的绷带。 如果有旁观者看见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恐怕会毛骨悚然,区区学生而已,怎么会对人体要害如此熟悉。 用刀刃搜寻许久,他终于在羊头人腹部皮肤下摸到了东西,缓缓抽出手,用食指和中指从肉里夹出一枚血淋淋的圆形硬物。 畸核呈淡蓝琥珀状,圆球形,葡萄大小,表面刻有山羊头骨形状的花纹,微光流转。 郁岸在身上蹭净畸核表面的污血,摸索着打开储核分析器的盖子,将畸核塞进了其中一个凹槽内。 盒内发出自动扫描的声音,随后,盖子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经过一段短暂的转圈加载动画后,显示出了一页资料,同时冰冷的电子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名称:怪态核-山羊角 来源:羊头人 种类:普通种 等级判定:一级蓝(淡蓝) 基础能力:力量与敏捷增强。 使用限制:累计使用10分钟 简介:大力出奇迹! 共鸣条件:未知 “什么是……怪态核……?怪物拟态?” 所有响动都沉寂下来,郁岸跪坐在地上微微喘气,染血的指尖抹过储核分析器的屏幕,默读上面的文字。 看起来,畸核就像一枚电力充足的干电池,用来给畸体提供能量。 耳机里,昭然的喘息越发沉重,似乎刚刚那一个“是”字的回答,在黑暗中暴露了他的位置。 “嗯、”一声痛苦的闷哼敲击在郁岸鼓膜上。 “你怎么样?”郁岸按住耳机问。 昭然回以两声敲击:“放心。” “……”郁岸看着手中的储核分析器出神,脑海中回忆起昭然离开前说过的话。 身体残缺的人类可能拥有使用畸核的能力。 身体残缺……郁岸摸了摸脸上的绷带,这算不算身体残缺,要怎么使用? 郁岸把那枚淡蓝色畸核从凹槽里抠出来,凭着直觉摸索。 这个大小和形状…… 他扯下脸上的绷带,一鼓作气将那枚畸核对准空洞眼眶塞了进去。 畸核嵌入的瞬间,核内血管状的微光立即流动起来,与郁岸眼眶内的血管和神经建立链接。 针刺般的细密疼痛让郁岸本能地想要把核抠出来,可那核生根了似的与眼眶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拼命撕扯也无济于事。 “你怎么了?”耳机里,昭然听到他隐忍的痛吟,顾不上再噤声隐蔽,“说话。” 郁岸头痛欲裂,仿佛突然患上了某种激进的癌症,不属于自己的细胞飞速增殖,冲撞着他的内脏和骨骼。 他只能捡起地上的匕首,扶着墙向走廊深处的那片黑暗走去,脚步踉跄,时不时脱力跪伏到地上,一对弯曲小羊角从漆黑发丝间隐现生长,他仿佛正在被无形之物吞噬寄生,身体逐渐显现了魔鬼的形状。 第4章 装备怪态核-山羊角 “嗯……”郁岸捂着眼睛,指缝之间,畸核表面花纹混沌变化,聚拢成了山羊特有的横矩形瞳孔。 储核分析器的屏幕也一起发生了变化,山羊图案缩小移动到左侧,而右侧则出现了一个倒计时,从十分钟开始,一秒一秒减少。 “郁岸,你与那枚核建立链接了?你就不能先问我一下……呃!”昭然焦躁到了极点,注意力全在郁岸身上,在他对着耳机说话时,羊头人发出一声嘹亮的咩叫,同时循着声源冲了过来。 羊头人最可怖之处要属头上那两根利刃似的山羊角,尖锐发亮,只需轻轻一挑,对手必定肠穿肚烂,血肉横流。 昭然向上一跃,双手攀住天花板上的钢铁管道,带动整个身体荡了起来,轻盈得如同斗牛士手中的红巾,轻易躲过一次羊头人的猛烈冲撞。 这家伙比被杀死在监控室门口的那只强了太多,危险气息如同拧开的煤气,迅速席卷了整个走廊。 “该死的羊,误了我的大事……”昭然始终与它保持着一定距离,观察它的行动。自己徒手杀过的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只结实得不同寻常。 羊头畸体彻底被戏耍激怒了,嘶吼着折返回来,昭然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趁羊头人迷失方向的短暂机会,飞踏墙壁翻身挂在了羊头人胸前,左手凭一股柔劲向前冲击,指尖如刀,锋利地洞穿了羊头人腹部,手腕扭转向外一扯,从血肉中直接拉出了一枚畸核。 这枚畸核呈钴蓝色,颜色很鲜艳。 可那怪物极其顽强,竟没有一丝停顿地顶着昭然继续冲刺,锋利羊角转瞬间深深没入墙壁,咚的一声,墙皮翻卷炸裂,烟灰飞散,昭然猛地撞在墙面上,脊背把墙撞出一个巨大凹陷。 它身体里,不止一枚核? 昭然腹侧的止血纱布彻底被鲜血浸透,洇出布料,沿着衬衫衣摆向下滴落。可惜这伤太碍事,稍微一动就会导致四肢短暂脱力,否则怎么会在区区一头羊身上浪费这么长时间。 此时虽然没被那羊角挑破肚肠,却被死死卡在了墙壁高处,双脚悬空没有借力之处。 他关闭了耳机麦克风,手指抚过羊角的纹路,缓声问它:“早不来闹事,偏选在今天……我该怎么处置你?” 昭然裂开狭长唇角,疼痛使他双眼充血,在昏暗环境中逐渐燃起猩红颜色。 “算你倒霉,小羊羔,下辈子别来碍我的事。” 羊头人向下一坠,似乎被什么诡异的东西扒在了腿上,它摇晃着笨重的头颅向脚下看,可胯下一片黑暗。 昭然肩膀颤耸,忍不住笑起来,却被耳机里传来的冷淡语调打断。 “面试官,离它的头远一点。” “嗯?”昭然收敛表情,感知到来自走廊深处的风声,立刻仰起头将身体贴到了墙壁上,偏头向幽深走廊望去。 几扇病房门被羊头人撞毁,一些墙体只剩倒塌的残垣,窗外的铁栅栏将月光分尸成棱角分明的碎块儿。 一道寒光打着转从黑暗中飞来,那是一把精钢匕首,飞旋着朝羊头射去。 那股沉重迅猛的力道,不偏不倚命中山羊头骨太阳穴处,羊头人仿佛受到一枚马格南弹冲击,被掀了出去。 失去羊角的支撑,被钉在墙上的昭然坠了下来,脚尖点地跳退了两步,回望匕首来向。 幽深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头生弯曲羊角,左眼处嵌着一颗淡蓝色山羊眼,随着行走拖出了一道暂留的蓝光。 郁岸与身后的深渊逐渐剥离,走入昭然的目光里。 经过一段痛苦的适应过程,山羊眼已经像天生的眼睛一样转动自如。不过郁岸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昭然轻身跳退到郁岸身边,皱眉压住伤口缓解疼痛,拿开手时,掌心沾了一团血污。 他没多在意,而是一把抓住郁岸的领口,把人拽到面前,觑着他:“这么暗,这么近,你都敢扔刀啊,插中我怎么办。” 郁岸垂眼抠了抠指尖,如实回答:“面试会不通过。扔刀确实有风险,如果是枪的话,我一定不会打中你,面试官。” 面试会不通过。昭然保持微笑,火冒三丈。 他看了看郁岸挂在腰间的储核分析器,显示剩余使用时间07:56。 “谁教你捡到东西就往眼睛塞,还大学生呢。”昭然无奈,向前推了他一把,“力量和敏捷增强的效果还剩八分钟,别浪费了。” 羊头人的坚韧远超郁岸想象,被火焰烧灼、一把刀横贯太阳穴竟然还没暴毙,它就那样头上插着刀站了起来,两只山羊眼不协调地转动,诡异至极。 羊头人烧焦的毛发蜷曲贴在糙厚的皮肤上,骨质化的头颅高高扬起,鼻孔喷出两股热气,体内杀意已经遏制不住在向四周喷发,铁蹄在地上刨了几下,疯狂地朝两人撞来。 “退什么,好好表现。”昭然挡住郁岸的退路,打开了储核分析器上的蜂鸣器,“上啊,干它。” 蜂鸣器发出滴滴滴的刺耳噪音,羊头人的目标一下子就锁定到了郁岸身上。 “……!”郁岸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始料未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速度从脚下爆发,他只不过轻轻一跃,便弹射起飞,脊背擦着天花板掠过,身体像山羊一样灵活而充满力量。 昭然压着伤口挪到墙边,但目光依旧留在战局中,打开了耳机麦克风。 “别乱冲,你左手边半米远处有一根暖管可以落脚。” “它在你一点钟方向接近你,要抓你的脚了,你有三秒钟绕到他身后,不用怕,直接跳。” 在蜂鸣器的噪音干扰下,羊头人根本分不清是谁在主导着这场战局。 郁岸双脚前后蹲在暖管上保持平衡,他犹豫了一下,正因为这短暂的迟疑,他没来得及按昭然的指示做,果真一只披覆黑毛的大手就从暗中扫了过来。 他被迫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哦,别慌,我给新手的行动路线容错率通常是很高的。现在抓住它头上的匕首,拔下来。” 郁岸看准方位,纵身一跃,右手刚好握住匕首握柄,两条长腿向外一蹬,靠反作用力将匕首抽了出来,羊头人打了个趔趄,但这力量还不足以让它仰面摔倒。 “它要向你左边薄弱处进攻了,转身,就是现在,抓它的角。” 趁羊头人冲来的一瞬,郁岸一把将匕首从它厚重的脊背钉了进去,像登山镐一样,借这落脚点翻上了羊头人背后,双手紧握羊角,用尽全力控制它的方向。 郁岸急促地喘着气,心脏几乎悬在了空中,心道在护士站里的时候,它可没这么能打……难道畸体的实力会随着突变时间延长而增强? 第5节 羊头人疯狂甩动头颅,庞大身躯不顾一切向后方的墙壁撞了过去,要把黏在背上的人类碾成肉酱。 昭然见郁岸要在那羊头手上吃亏,忽然抬脚挑起消防角的灭火器,朝郁岸踢过去。 郁岸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还要强,短短几分钟已经与昭然产生了默契,不需任何言语解释,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图——抓住时机,用力抛出匕首,匕首打着旋在空中嗡鸣而过,深深钉进了灭火器外壁。 怪态核-山羊角的基础能力是“力量与敏捷增强”,力量延伸到了郁岸手持武器上,匕首给予灭火器的撞击不亚于一枚高速飞行的子弹。 巨大的爆破声震得在场生物头皮发麻,灭火器白色粉雾漫天飞散,瞬间弥漫了半个走廊。 浸泡在浓郁粉雾中的羊头人彻底失去了视野,听觉也被刚刚的巨大炸响完全扰乱,大脑嗡鸣,五感尽失。 郁岸飞身一荡,骑上羊头畸体的脑袋,双膝紧紧夹住那坚硬的头骨,狠戾一拧。 一连串骨骼碎裂的响声让人牙床发酸,羊头人的身躯如高楼大厦震颤坍塌,栽倒在地,地面被砸出了蛛网裂纹。 郁岸从羊头颈后跳下来,把还在喷粉的灭火器踢进病房里,捂住口鼻扇了扇周围的粉末。 “好呛。” “干得漂亮。”昭然扫了扫面前的粉雾,等烟雾散去后,走到羊头畸体前蹲下,用指尖细细抚摸它的身躯,找准位置,利落下手,在它血肉中细细搜寻。 郁岸只好安静地蹲到一边看着,探寻着他。 他的手除了戴着一双薄鹿皮手套外,看上去并无特异之处,却能轻易刺入和切断肌肉组织,比新打磨的快刀还要锋利。手套表面也涂抹了一层特殊涂料,使其能轻松甩掉血迹,不沾污垢。 徒手破肚,却看不出他有感到任何恶心,甚至一脸享受,仿佛得到了物理上的舒适感。 郁岸并没觉得哪里不妥,也跟着蹲下来,既然面试官没给自己安排什么事做,就蹲在旁边安静摸鱼好了。 他无所事事,用匕首从羊头畸体身上刮出一片没毛的皮,然后片下一块被酒精火焰烤焦的肉,扎在刀尖上嗅了嗅,似乎就是羊肉的味道。 试着咬了一口尝尝,没错,是烤全羊的味道,只不过没放盐,可是皮挺香脆的。看来突变的山羊也还是山羊,本质没发生什么变化。 它可以直立行走,似乎还出现了一些轻微的智慧,但肉质味道没改变,那么它还算食物吗?郁岸陷入了哲学方面的思考。 正研究着,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郁岸抬起头,见面试官正看着自己,表情复杂。 “啧,我说你……” 郁岸舔了舔指尖,起身站远了些,尽量不碍领导的事,也没再关注昭然做什么,而是摸了摸自己的头。 发间支棱起来两根小羊角,让郁岸有点不自在,试着戴上兜帽遮挡,可锋利的角尖轻轻一碰就刺穿了兜帽,依旧显露在外。 身体中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让郁岸感到精力充沛,和充了电一样。 他试着跑了两步,没想到脚下竟爆发出了百米冠军的速度,令自己化作一道影子在狭窄走廊中一闪而逝,结果没刹住车,轰的一声,从病房门旁边的墙壁撞了进去。 “……”郁岸抖掉满身灰土,揉了揉额头,小心地回头瞧了一眼砖石墙壁上留下的人形窟窿,双手插兜拉开门走了。 他触摸自己的左眼,并不疼,其实没什么感觉,而且捂住右眼的时候,左眼竟然能通过畸核看见东西。人的视野宽度大约200度左右,但这颗眼球的视野快接近340度了,这好像是羊的视野。 那四舍五入就是没丢眼球,还血赚140度视野。 “过来,别搞破坏了。”昭然终于从那大块头的后心窝挖出另一枚畸核,举起两枚畸核向郁岸展示。 一枚钴蓝色,一枚紫色,被昭然攥在手里,像老年保健球一样转了转,污血沿着手套流淌到雪白的手臂上。 “这只山羊刚刚突变,还没适应自己的核,否则双核畸体哪能这么轻易被撂倒,你运气还不错。” 昭然将刚刚收获的两枚核挨个放进储核分析器里,经过扫描后,开始读取信息。 蓝色的要比郁岸正在使用的颜色深一些,资料也发生了变化。 名称:怪态核-山羊角 来源:羊头人 种类:普通种 等级判定:二级蓝(钴蓝) 基础能力:力量与敏捷大幅度增强。 使用限制:累计使用30分钟 简介:更大力!更大奇迹! 共鸣条件:未知 同颜色的畸核的色泽越深,就越稀有,比起上一枚只能使用十分钟,这个核竟然能用半个小时。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紫色的。 储核分析器加载了几秒后,电子音朗读道: 名称:功能核-撒旦指引 来源:羊头人 种类:普通种 等级判定:二级紫(矿紫) 基础能力:使目标迷失方向 使用限制:累计使用6次 简介:让魔鬼来指引你,灵魂之归处。 共鸣条件:未知 “蓝紫红银金,五个颜色越往后越稀有,同色系越深越稀有。稀有的核昂贵到你难以想象。”昭然解释了一下畸核的衡量标准,挪到墙边,深深叹了一口气,仰靠着休息。 他靠坐在斑驳墙壁下,曲起一条腿。走廊灯光幽暗,但他皮肤白得发光,像夜晚的飞蛾。 郁岸并排坐到他身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面试官如此失落。 昭然闭了好一会儿眼,才打起精神,沮丧到了极点:“我真没想到,有人能莽到问都不问就把畸核怼眼睛里。” “有什么问题吗?” “能使用畸核的人类被称为载体,这样的幸运儿不多,身体残缺只是必要条件之一。”昭然长叹一口气,“每个载体身上的残缺部位只能嵌入一枚核,你塞进去了,就长在你身上了,到死都属于你了。” “所以拥有载体体质的人都会极其慎重地选择跟随自己一生的畸核,大多数载体都会选一个高级的,能长久使用的畸核镶嵌到自己身上。” “做我的实习生,我一定动用我所有资源和能力,为你找到一枚级别最高,最能打的畸核。”昭然缓缓说着,眼睑微微泛红,越说越绝望,“你倒好,二话不说镶嵌了枚一级蓝,天哪,我死了算了。” “就长在身上了吗?”郁岸眨了下眼睛,抬手按了按眼皮,没费多大力就把左眼眶里的畸核挤了出来,“我拿出来了。” 他又对准眼眶一塞:“我又放进去了。” “?”昭然微张开嘴,愣住。 郁岸看着他,摇了摇小羊尾巴。 第5章 回复血量 郁岸尾椎处延伸出了一根短小的羊尾巴,毛茸茸地挤在裤腰外甩来甩去,不太受控制,他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 昭然闭了嘴,忍不住一直向郁岸身后瞥,若有所思。 储核分析器右侧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倒数,轻微振动,直到时间归零,嵌在郁岸左眼里的畸核灰暗下来,蓝光熄灭。 郁岸身上的山羊拟态随之消失。 储存在畸核里的能量已经用完了,原来这就是储核分析器中所介绍“使用限制为10分钟”的含义,低级畸核和没电就丢的干电池一样,用完就报废了。 它属于一种生物能源,而某些身体残缺的人类就相当于一个能安放电池的容器。 他将灰败浑浊的畸核从眼眶里挤了出来,左眼就只剩下一个骇人的洞,眼眶空洞幽深,像口无底枯井。 昭然手里托着那枚核,畸核本身的微光完全熄灭了,他也第一次见到能自如取下畸核的载体,半天都没回过神,交织在浅淡眼眸里的情绪,是惊诧和狂喜。 畸核离体后,郁岸的力气也一下子被抽离,大脑暂时缺氧,眼前一黑,意识模糊。 眼眶发烫,郁岸紧闭双眼寻求缓解这炽热肿胀的感觉,终于找到了一片冰凉的地方,贴了上去。 他一歪头贴在了昭然冰凉的脖颈上,犹如烧红的铁块淬入水中。 “……”昭然双手衣袖沾满血污,只好不自在地悬空端着,既没有放回地上,也犹豫着没有搭在郁岸身上。 发烫的感觉得到舒缓,郁岸低低喟叹了一声。 “干什么,没骨头一样,一级蓝核而已,链接起来哪有这么耗精力?嗯……大学生就是娇气。”昭然面色如常,然而身体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洁白脖颈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面试官,你看起来好年轻,也刚毕业不久吗?”郁岸闭着眼睛,闷声问。 “没有,我的工作用不着学校来教。” “面试官,你几岁?”他好奇已久。 昭然抓住郁岸后脖领向后扯,提溜小狗似的凝视他的脸,翘起狭长唇角:“这是公司机密,先跟我签合同再问这么多。” 郁岸半眯右眼:“你们公司打打杀杀的,连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我看我还是不应聘了。” “噢?转正底薪两万四,有六险一金,福利很不错的,以你的条件,在红狸市也找不到比我们地下铁待遇更好的公司了。”昭然松开郁岸,细数他们公司的优点,然后扬起和善的笑容,“你仔细考虑一下,我哪儿表现得不好你可以提。” 一个能自由拆卸畸核的人类载体,恐怕一走漏风声就会立刻被另外两家畸猎公司疯抢,万一被死对头公司抢走了,麻烦就大了,得趁他还不清楚自己价值的时候迅速拿下。 昭然突然痉挛了一下,本就没有完全止血的伤口突然向外洇出一大团深红,血将衬衫衣料彻底浸透,沿着衣角向下滴。 郁岸绕到昭然左侧,掀起他衬衣下摆,审视昭然削薄的腰腹。 伤口在下腹偏左的位置,大约五厘米长,看样子是被刀尖捅进深处造成的,刚刚缝合过,但还没长好就崩裂了。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两处相似的旧伤,不过已经痊愈,加上他肤色白,疤痕已经变得很淡了。 昭然的呼吸比刚刚弱了一些,安静地仰着头保持不动,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而头发与酒红色领口那截脖颈苍白瘦削,红与白的对比鲜明扎眼。 郁岸皱了下眉,叼起自己衣摆割下一条布料,叠起来紧紧压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要昭然自己按着。 昭然嘶嘶抽了口凉气,接手止血布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郁岸指尖相蹭。 “我去找点东西,面试官。”郁岸起身返回走廊废墟中,把手机和储核分析器都留在了昭然身边。 昭然咬着牙压紧伤口,搓摸了两下被轻微触碰的指尖,低下头,发丝遮掩着亢奋起伏的胸腔。 他用齿尖叼起手腕搭扣紧了紧,拼命扼制住某些即将冲破禁锢的东西。 “我几岁?”他自言自语。 几分钟后,郁岸提着背包返回来,背包里塞满从病房和护士站搜罗来的医疗用品,小臂上搭着昭然的风衣外套。 第6节 他看到落了一层灭火剂粉末的地面,脚步一顿。 在昭然身边的一整片扇形区域里,地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一到八十,顺序混乱,没有丝毫规律可言,加上重复的,数百个数字连成一片,都是由指尖在地上涂抹写成的。 郁岸缓缓收回踩在其中一个数字上的脚,这位面试官有点偏执的样子,难道患有某种数字强迫症么。 昭然从瞌睡中睁开了眼睛,半睡半醒,双眼皮显得更深了。 “别动。”郁岸蹲到他身边,解开他衬衫纽扣,打开一瓶双氧水,直接浇了上去,待冲洗干净血污,用指尖按了按伤口周边来确定撕裂情况,还好,缝合口并没完全扯烂。 “嘶嘶……”尖锐的疼痛刺激着伤口内部,昭然紧咬牙关忍受,挨过这一阵后,郁岸拿出止血绷带,缠到昭然腹上。 “你手好冰啊。”昭然打了个寒颤。伤口发炎让他感到冷,可皮肤表面又热得发烫,病态的红晕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他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相同的颜色。 “我也很冷。”郁岸垂着睫毛,他身上的衣服还潮湿着,天寒地冻的季节,破旧医院的外墙只够起一点挡风的作用。 昭然抓起郁岸衣袖,把他双手都放到自己胸前,紧挨着滚烫的皮肤。 郁岸想抽回手,可那里的确暖和,手像贴在了暖炉外,忍不住烤完了手心还要烤烤手背。 烤着烤着,郁岸慢慢走了神,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在男生身上见到这样的颜色。 粉色的。那点突起。就在指缝间,只要轻轻并拢手指……并拢了! “郁医生。”昭然虚弱地斜靠着墙,“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再玩弄病人的身体了吧。” 郁岸僵硬地抽回手:“是你让我把手放上去……” “啊啊,是的,”昭然露出尖牙,“是我让的,很听话。” “。”郁岸低下头,重重系紧了止血绷带,勒得昭然痛叫一声。 畸体已经清除,躲藏在二层诊室里的医护和病人们战战兢兢走出来,见确实已经渡过危险后,抱头痛哭。 昭然带着郁岸下楼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畸体藏身才放心,郁岸则一直悄悄摆弄挂在腰间的储核分析器。 就在刚刚,面试官把这个东西送给他了,连着里面的一蓝一紫两枚核一起,慷慨地表示让他慢慢考虑是否入职,这两枚核是郁岸自己打来的,理应自己留着,实在不行拿去市场卖了也能抵一年房租。 加上郁岸被用尽的一级蓝山羊角,储核分析器里总共放了三枚核,听起来折算成现金能值个三四万呢,不亏,有了这笔钱,即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也不至于喝西北风去。 而且这个储核分析器确实很有趣,郁岸对它的程序很感兴趣,想找个地方仔细研究一下。 昭然走在他身后,将他的愉悦心情看在眼里,慢慢系上衬衣纽扣。 一位抱孩子的年轻护士匆匆跑过来,向昭然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及时赶到,幸亏之前留过您的电话……” 郁岸抬起眼皮,听声音,她就是刚刚给昭然的手机打电话求救的女孩,只不过当时回答她的人是自己。 护士清秀短发下额头渗满冷汗,怀里抱着不知哪个病人的孩子,倒是很负责。 他们交谈时,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声音很快聚集到医院楼脚下,郁岸趴到窗边向外望,警车和救护车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红蓝光交替闪烁,底下迅速拉满了警戒线。 空中盘旋着三五只金色老鹰,拖长的啸鸣划破天际,几位警察正用对讲机与进入医院的同事联络。 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背后均有机器织绣的黄金鹰标志,其中一位带三金环臂章的女警正在指挥调度,突然转过头,朝郁岸所在的窗口看过来。 那敏锐的女人戴着黑色口罩,眉眼斜向上挑,凌厉强势的面相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而她肩头站立的一头金色机械鹰同时跟随着主人的目光转头,扇动黄铜材质的羽翼,血红双目闪烁着电子红光。 窥视鹰局,郁岸自然联想到了这个机关。 昭然也听见了警笛和鹰鸣声,眼神忽然变得不友好起来,双手插在风衣兜里,一寸一寸打量众人:“看来你们中间有聪明人,懂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既求助地下铁,还求助了窥视鹰。” 他挑起护士的胸牌,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缓缓道:“林女士。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把你从地下铁的保护名单上除名了。” 护士脸色铁青,急忙把小孩放到地上,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真的只给您一人打了电话,您相信我!”她颤抖着调出通话记录的页面亮在昭然面前,两腿发软,等待宣判般举着自己的手机。 昭然回眸看向众人,裂开唇角,露出和善的尖牙:“那是谁报的警?” 他就站在那里平静地问话,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却让周围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北风震慑着深秋的蝉。 人们纷纷摇头后退,急忙把自己跟这件事撇清关系。 郁岸没在意周围人的异样表情,举起手:“面试官,是我报的警。” 他已经用绷带将左眼眶重新缠了起来,此时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人们听到他的回答,纷纷露出惊恐神情,避瘟神似的从郁岸身边退开。 昭然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挺好的。下次别报了。” # 第一卷 骨感艺术 第6章 请选择加入阵营 羊头畸体的尸体被警察们清理出来,整齐摆放在封锁的街道边。医护和病人相继被疏散,在医院外的救护车旁瑟瑟发抖。 两位佩枪武警把守一间诊室门口,相关人员在里面接受简单问询。 口罩女警坐在诊桌后,还什么都没说,身上那股威严气度就让房间内温度骤降。 她身侧站了一位身高接近一米八的金卷发女警,怀抱冲锋枪,负责保护长官的安全。 郁岸低着头,注视戴在自己双腕上的手铐,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被拷起来。 但手腕上金属的质感太过熟悉,如同一把铲子粗鲁地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挖掘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时,亲手把自己父亲送进了医院icu,只不过那时手段太简单,只是趁那男人睡觉时,将门窗封闭,拧开了煤气阀门而已。 小孩子还不懂如何掩藏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窗缝上的胶带痕迹被警官察觉,最终他还是被揪了出来,父亲也安然出了院。 对于父亲,郁岸总共采取过两次行动,一次“防卫过当”,一次“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每一次都会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无论是自由上的,还是身体上的。但他永不放弃。 父亲真正死于醉驾坠崖,这件事和郁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至少一切证据都显示如此。 事发后第二天,郁岸平静地买了生日蛋糕,与妈妈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妈妈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坐立不安,一直在发抖。 “吃下去,妈妈。今天是我们的节日。”那时郁岸是这样说的。 女警严肃的嗓音打断了郁岸的思绪,她正在询问昭然这里的情况。 郁岸看向昭然的方向,发现他一直偏着头在朝自己这边看,好像在确认自己的情绪是否还好。 昭然并未回答女警官的问题,而是直言要求:“叶警官,把我实习生的手铐打开。” 叶警官冷道:“确认无嫌疑后会打开。昭然,请你配合回答我的问题,监控显示你在畸体入侵之前就来到了医院,并非接到求助才来此救援,给我一个理由。” 窥视鹰局属于针对畸体建立的特殊机关,她们讲求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畸体案件,排除潜在威胁,在审问流程上并不会严格按制度走。 昭然懒懒坐上诊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摊手回答:“我受伤了,就近找到这家医院包扎一下,发现畸体入侵后,我进了监控室,用医院广播告诉所有人躲进最近的房间里,关紧门窗,躲到掩体后面,不要出声。” 叶警官又问:“监控室所有工作人员都受重击昏迷了,是你做的?” “是啊。不听话乱跑的都被我打晕了。”昭然低笑,“监控室员工最先看见羊头人闯进一层大厅,就跑出去乱喊 ‘我们得逃到安全的地方!’,整个医院里还有比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你来到医院时,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没什么异常,我来的时候,诊室里除了我还有一个胖子。”昭然搓了搓衣摆上干涸的血渣。 叶警官垂眸倾听,准确抓到了昭然话里的线索:“胖子?” “是啊,得有四五百斤,很让人印象深刻。” “肥胖症患者。”叶警官眼神微变,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稍微有些发抖的护士:“有这个病人吗?” “有的。”护士小姐搓着手心的汗回答,“前天晚上因为急性肠胃炎来急诊,他行动不便,所以办了住院手续。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小包护士负责照顾他。” 窥视鹰警员抵达医院后已经统计过工作人员伤亡情况,总共三位医生受伤,一位保安死亡,一位护士死亡,一位保安失踪,一位护士失踪。 她们在楼梯间找到了死亡护士的尸体,尸体并未被破坏。同时在护士站内找到一根断指,经dna比对,这根食指属于那位失踪的护士,包思。 叶警官转向郁岸:“你报警时提到有护士遇害,说说当时的情况。” 郁岸轻轻皱了下眉。 头脑里忽然浮现出从护士站电脑里搜到的网页——红狸新闻:魔爪伸向重量级选手?肥胖症患者频频失踪,疑是畸体所为。 “姓包的护士跑了。”郁岸低头靠着墙,事不关己地蹭着鞋边上沾染的血污,突兀地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你们去地下一层太平间,看看正中央担架床上的巨大尸体还在不在。不,一定不在了。”他说。 昭然有点意外,扭头瞧了郁岸一眼。 叶警官眼神蓦然凌厉起来,扫过在场众人,通过耳机下达命令,很快得到了结果。 果然如郁岸所料,太平间正中央已经空无一物,担架床和尸体都消失了,并且在地下车道出入口发现了担架床进入留下的轨轮痕迹。 现在想来,呈现巨人观的尸体怎么可能没有异味,那一定是个活人。正是昭然口中的那位肥胖症患者,被深度麻醉后伪装成尸体,藏在太平间里准备运走,而做下这一切的就是失踪的护士包思。 护士独自一人很难推着一位肥胖症患者从斜坡通道下来,那么她必然是乘坐电梯下到了负一层,并且留在太平间里没有再上去。等到约定的时间,有人打开了地下车道门外的锁,接应她和担架床一起出去。 郁岸用电梯时,发现电梯正好停在负一层,这意味着,郁岸从存尸抽屉里醒来时,太平间里还存在另一个人。 那位护士曾一声不吭地躲在某个存尸抽屉里,等郁岸离开后,才爬出来,把担架床推走了。 郁岸回忆当时的情景,自己在走廊里摸黑前行时,的确听到了一声生锈合页摆动的声响,原来并非风吹,而是那个人在停尸柜里动。 听到“太平间里一直藏着另一个人”的结论,昭然眼神忽然阴郁,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但就是这一点微妙的眼神变化,却被郁岸敏锐察觉到了。 昭然慢慢靠到郁岸身边,低头轻声问:“什么巨大尸体?你该不会是乱编的吧。” “我没说谎,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太平间正中央。”郁岸凝视他的眼睛,梅子色瞳仁让他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 叶警官倏地站起来,皮衣带起一股冷风,质问昭然:“护士推着担架床乘电梯下楼,你在监控室没看到异常?” 昭然摇头:“我说真的,地下一层的监控坏了。谁敢在叶警官面前胡扯啊?” 的确,这一点郁岸也能确定,在护士站电脑公共邮箱里,也提到了监控故障请求维修,只不过保安后勤回复的时候,已经拖了一整天。 看来保安后勤室里也有她的同伙,基本能确定,同伙就是那个和护士一起失踪的保安。 他们联手偷运患者离开医院,却没想到遭遇了闯进医院的第二个羊头人,护士不慎被那怪物咬断了一根手指,或者说……只剩下一根手指。 具体情况还需要对羊头人胃部进行解剖才能判断。 “有预谋的团伙作案,护士负责偷运病人,保安负责在地下车道外接应,和我们打了个时间差。”叶警官略微沉思,命令排查午夜十二点后靠近古县医院的车辆,封锁盘查红狸市郊出入口,通知二队全力解救人质。 “至于你们,把从羊头人身上取下的畸核交出来,配合调查。”叶警官扫了一眼郁岸。 郁岸一怔,看向昭然,昭然耸了下肩,幸灾乐祸道:“人家公事公办,让你交你就交吧。” 郁岸恍然。原来昭然听见警笛时表现得很烦躁是因为这个。 地下铁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求助地下铁的同时,不允许同时求助其他畸猎公司或者窥视鹰局,如果违背,地下铁就会将求助者从保护名单上永久除名,费用不退。 第7节 关于这点,郁岸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因为他们不想流血出力之后,战利品畸核还要与其他公司争抢,或者被警方没收。 分析器里的这些核起码值三四万呢,要是从来没见过也就罢了,可费了好大劲儿拿到手了又要交出去,多少有点不甘心。 腰间的储核分析器被搜身的两名警察打开,郁岸诧异发现,里面只剩下两枚蓝核,那枚最高级的二级紫核不见了。 郁岸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看向站在一边的昭然,他正无聊地整理手套,并没抬头。 警察收走了两枚蓝色畸核,拿到畸核后,叶警官起身向诊室外走去:“堤蒙,带那位年轻人回鹰局审问。” “yes,madam!”金卷发女警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立刻绷得笔直。 唯一与羊头人正面交手,且目击太平间失踪患者的人就是郁岸,她们完全有理由认为,郁岸有重大作案嫌疑,与绑架实施者脱不开干系。 “我能说的都说了,就算跟你们回去也……”郁岸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他不想去鹰局,且对叶警官怀有一种直觉上的敬畏,郁岸敢肯定,如果当年父亲醉驾坠崖的案子由她来查,自己一定没那么容易脱身。 绝不能跟她们回去。 然而,一位冲锋枪女警和两名持枪武警在身边守着,还有两头黄铜机械鹰站在诊桌上,时不时用锋利的喙梳理一下自己黄铜打造的羽毛。 这样密集的看守下,凭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脱。 手心冰冷,却汗津津的,忽然被一片温暖盖住。 昭然手握成拳,指尖收进掌心里,轻轻压在了郁岸拳骨上。这种安慰方式有点奇特,像豹子收起了爪尖。他好像不愿意用手触摸别人。 叶警官离开了诊室,门缝合严的刹那,昭然却一把捞起郁岸向后退去:““审问什么,刚才不都问完了吗。” 身体撞破窗户玻璃,一脚踹烂锈蚀酥空的防盗栅栏,昭然拖着郁岸跳了出去。 “别跑!否则开枪了!”堤蒙警官顾及身边还有护士在,并没有开枪,而是立即吹响了警哨,落在诊桌上的机械鹰听见命令,双眸电子红光闪烁,扇动翅膀长啸一声,循着轨迹追了出去。 她质问两名武警:“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两名警察冤枉表示,他们在昭然行动的一瞬间就做出了阻拦反应,可那时好像被人用手抓住了后领和手臂,身体突然动不了了。 “岂有此理,”堤蒙警官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他只有两只手,怎么可能同时抓住你们两个?” * 玻璃炸裂,碎片簌簌落地发出清冷声响,两人的身影在孤月下划出一道弧线,昭然长发随风乱舞,将寒风染上一抹妖娆颜色。 昭然半扛着郁岸向前跑,脚尖踩着低矮的围墙向上跳起,在错落的旧楼间飞跃,任何障碍都挡不住他轻快的步伐。 劲风掀起额发,郁岸迎风问他:“少一枚核,你拿了?” 昭然翻开手腕,左手掌心里稳稳夹着那枚二级紫核,塞进郁岸腰间的储核分析器里:“上交了就拿不回来了,你这小子真实诚。” “就这么跑了,你不怕被通缉吗?”郁岸双手还被手铐锁着,只能紧紧抓住昭然的衣服免得身体滑落。 “我当然不会被通缉了。”昭然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说不定明天你的照片就见报了,哈哈哈。” 郁岸没出声。 面试官故意这样做,就是为了把自己逼向远离窥视鹰局的方向,如果被鹰局通缉,今后别说找工作,就是日常生活也会举步维艰。 但经过这几分钟的会面,郁岸已经大致捋清了地下铁和窥视鹰的关系,二者并非隶属也非敌对,鹰局女警冲上楼时,只拷住了自己,但没有拷住昭然,说明地下铁的工作人员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这样看来,加入地下铁也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一声凄厉鹰啸从他们头顶划过,郁岸仰起头,两头金色机械鹰穿裂夜空,朝他们俯冲下来。 昭然则靠机械鹰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判断它们的位置,左闪右避。 被那黄铜爪子和尖喙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筋断骨折。 就算体力再好,人也跑不过会飞的鸟,况且那机械鹰速度快耐力强,在密集的旧楼和树杈之间疾驰,双眼电子红光闪烁,扫描锁定追踪目标。 “机械鹰是窥视鹰局最普遍的装备,每个警察都配一只,和佩枪一样,能定位追踪目标。机械鹰靠一些猛禽的畸核作为驱动力,是相当实用的畸动武器。” 一般低级的畸核没有载体人类愿意使用,基本都投入到畸动机械和畸动武器中,作为替换电池来用了,畸核远比电力和燃料耐用和环保得多。 昭然加快了奔跑速度,也不见气喘,但刚刚包扎的伤口又在向外渗血。 “它如果追上我们,会怎么样?”郁岸问。 “程序设定应该是让我们失去反抗能力,很难说,啄断手脚筋?还是直接从肚子创穿一个洞,都算失去反抗能力。” 昭然故意逗他,想看看他害怕的样子,对于冷酷的人,柔软脆弱一面总是令人好奇。 郁岸沉静地盯着那头鹰,指尖在储核分析器翻盖上犹豫了两秒:“也就是说,你没把握脱身,是吗?” 在与面试官签署入职合同之前,绝不能被鹰局抓住……可想在两头机械鹰爪下逃走,除非拥有鹰的速度。 他想赌一手。 郁岸拨开盒盖,将里面的二级紫核拿出来,按进了左眼眶中。 功能核-撒旦指引嵌入眼眶后,立即与郁岸眼部神经建立链接,一阵灼热的刺痛伴随着晕眩袭来,郁岸咬牙忍耐。 “呃呃,不是,我有把握,你别冲动。”昭然正色安慰,并不想把他吓坏了,人在紧张状态下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万一破釜沉舟发起疯来可就难收场了。 郁岸不再回答。 二级紫核与郁岸成功链接,待到习惯了这种灼热,疼痛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但这一次郁岸并没长出羊角特征,似乎这就是功能核与怪态核的区别。 怪态核会使载体人类出现相应的怪物拟态,获得与怪物特征相符的基础能力,而功能核则会为载体提供一种特殊能力。 储核分析器发出成功链接的提示音,屏幕右侧显示,这枚核的使用次数从6次减少到了5次。 紫色暂留光带随着郁岸的眼眶移动,郁岸抬头朝那机械鹰望去,将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放进唇间吹响。 机械鹰被这声哨音吸引了注意,视线正好与郁岸相接,郁岸左眼的紫核隐现光路,表面的山羊头骨图案狞笑起来,露出一排恶魔尖牙。 功能核-撒旦指引的基础能力是使目标迷失方向。 机械鹰立即像被干扰了信号般,丝滑的飞行轨迹变得磕磕绊绊,接连撞上几个树杈,黄铜羽毛撞得里出外进,几乎能看见里面的机械核心,可就算损坏如此严重,它依旧停不下来,像受到了魔鬼蛊惑,跟着郁岸向七扭八拐的小巷转去。 看到郁岸的举动,昭然微微扬了下眉梢,心想,竟然胆子大到敢袭击机械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也不由得为之惊叹,他还是第一见到人类能自由拆卸畸核,太不可思议了,这能力岂不比许多畸体还要强大? “很好,看来鹰已经失控了。引它去狭窄的地方,让它自己坠毁,这样鹰局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昭然低声指点他接下来的行动。 但他似乎没有要听从昭然指挥的意思。 “坠毁太可惜,不如干票大的。”郁岸不动声色盯着那只鹰,仿佛一只盯住麻雀的野猫,“已经看到核心控制器了。” 昭然还没摸清他要干什么,突然怀里一松,好似抱着的猫蹿了出去。 “就赌那枚核能让我飞。”郁岸抽出刚还给昭然没多久的精钢匕首,在机械鹰跌跌撞撞飞行到最低点时,整个人弹射了出去,修长双腿结结实实抱住机械鹰,双手握刀,一刀砍碎它双眼摄像头,第二刀利落刺中毁掉信号发送器,第三刀直接刺进驱动装置,把里面的畸核撬了出来! 随着机械鹰残骸坠地,储核分析器电子音随之响起。 名称:怪态核-鹰翼 来源:鹰畸体 种类:普通种 等级判定:三级蓝(普鲁士蓝) 基础能力:快速飞行 使用限制:累计使用24小时 简介:一位伟大的商业领袖曾经说过,羽毛应该用来飞翔!而不是做羽绒服。 共鸣条件:未知 竟然是三级蓝。郁岸用一种“是不是很棒”的眼神看向面试官。 昭然无奈捂住额头。跟他相处短短两个多小时,低血压都被治好了。 第7章 危险实习生 郁岸像从市场拎回只白条鸡似的,倒拎着机械鹰的双爪,塞进了单肩包里。 天空仍有一只机械鹰在盘旋,但由于受到功能核-撒旦指引的干扰,已经丧失了对两人的追踪定位,在空中漫无目的地徘徊。 昭然将郁岸拖进幽暗的小巷子里,用手腕捂住他的嘴,靠到墙边,躲避另一头鹰的搜寻。 “难道地下铁和窥视鹰是竞争关系吗?”手腕捂不住他的嘴,郁岸依然能说话。 “不是。窥视鹰局是最公正的,她们很能干。”昭然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记住,不管在哪里遇见窥视鹰局的人,避让开,尽量不要打照面,紧急情况下选择帮她们一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要袭击她们的鹰,这和夺警察佩枪是一样的罪名。” “放心,鹰眼录像传输回她们那里是有延迟的,我用这个时间差先毁了信号传输器,没有人会知道鹰是怎样坠毁的。”郁岸不以为意,在地上捡来一根废旧铁丝,在手铐里捅来捅去,“你觉得,鹰局能救回那个肥胖症患者吗?” “救不回。” “你不是说她们能力强吗?” “因为窥视鹰是针对畸体建立的特殊机关,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红狸市内,出了辖区,即使她们知道犯人在哪儿,也无法采取行动,只能向上级报告等待指令。护士和保安联手偷运患者,还提前破坏了医院监控和电话,明显是有预谋的行动,古县在红狸市最边缘的位置,开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出市区,窥视鹰行动再快也赶不上啊。” “哦。”郁岸只关心自己的手铐怎么这么难打开。 “笨蛋,给我。”昭然从他手里接过铁丝,捅进锁眼轻轻搅动,这种细致活非得用到手指尖不可,只见他轻捻指尖,铁丝前段传来的细微卡顿都能被他清晰感知。 郁岸垂眼盯着他的动作,戴着皮手套,指尖触觉还能如此敏感,这双手有些不同寻常。 “为什么戴着手套?” “不告诉你,上司的事你少管。”昭然专注的样子很吸引人,轻易就把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不出三秒,手铐咔啦落地。郁岸揉了揉泛红破皮的手腕:“先听好的。” “我带你冲出来的时候,顺手在搜身警察口袋里摸了一把,偷出来一枚。” “……坏消息呢。” “运气不太好,偷出来的是你用完的那枚一级蓝山羊角。”昭然从兜里摸出那枚已经灰暗的废核,抛给郁岸。 的确可惜,不过一枚二级蓝换来一枚三级蓝,这完全不亏嘛。郁岸把废核揣了起来,然后陷入了沉默。 昭然眯起眼睛,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郁岸的行为方式,孩子静悄悄,必定想作妖。 地下铁人事部拥有专业的探员,被称为职业推荐人,专门负责发掘有潜力的年轻人,将他们的资料整理起来送到各位面试官手中。 但是,被推荐人看中的年轻人不是诡计过人就是非常能打,甚至心理变态的潜在杀人狂也不罕见,曾经有一位面试官直接折在了自己的实习生手上,而结局是那位实习生当即转正,接替了自己面试官的岗位。 面试新人向来是地下铁各位干员最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可昭然却自告奋勇,接手了郁岸这位难缠的实习生。 果然,郁岸想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面试官,合同在哪?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第8节 “……”昭然扬起眉毛,慢慢从怀里抽出一份实习协议和一支笔。臭小孩终于想通了,但还得提防他是否还有其他后手。 郁岸迅速浏览了一下条款,身旁只有坑坑洼洼的砖墙,他便自然地将纸页铺到昭然胸前,垫着坚硬的肌肉,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其实从存尸抽屉中醒来后,郁岸从未停止过思考。尤其让他疑惑的,是昭然在被审问时露出的怪异表情。 当他听到“太平间里还存在另一个人”时,眼神忽然闪过奇怪情绪,郁岸觉得,那是一种杀意,一种被撞破行凶时的歇斯底里。 就算有其他人藏在存尸抽屉里,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 太平间里还存在另一个人,就意味着可能有人亲眼目睹了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所以那时候他慌了一下。 把自己推进存尸抽屉的,大概就是昭然吧。 因为昭然想要招揽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了,他风衣兜里放着烟盒,却没有点火的东西,而自己却恰好在病房枕下发现了一个打火机。 靠这只救命的打火机,他才能活着见到昭然。 再细细追究下去,郁岸开始怀疑,拿走自己左眼球的会不会也是昭然,他们需要招聘载体,因此就去故意将人弄成残废,有幸成为载体的就进入公司为他们工作,而那些并未成为载体的,就抛在角落任他们自生自灭。 郁岸突然笑了一声。 昭然扯起唇角,心中警铃大作,他又想出什么坑爹的主意了? “面试官,如果我入职,谁带我?” “我带你。”昭然心里说,我是冤种,我带你。 郁岸垂下眼眸,笔尖透过纸背在昭然胸前行走。 胸前麻酥酥的,昭然能通过笔尖的走势读出郁岸的笔画,最后一笔正好落在自己心上。 郁岸写罢名字,合上笔盖,指尖挑开昭然的衬衣下摆,食指压在他伤口处,溢出的血液漫过指腹,然后将食指按在合同上,印下了手印,自己舔净了手指。 “我会努力工作的,面试官。” —— 怪态核-鹰翼的速度太顶了,十五分钟,郁岸已经找到了自己身份证地址上写的旧小区。 他坐在公园内废弃的高空秋千顶上,漆黑双翼缓缓收拢。他与昭然在地铁站分别,昭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眺望不远处,不知从哪年开始,住宅楼就没再得到过良好的维护,林荫绿化几乎干枯殆尽,有钱人都搬走了,只剩洋房里几户老人守巢,夜晚空荡的楼房林立,像座鬼城。 走进小区后,郁岸才对这个环境熟悉起来,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凭借逐渐恢复的记忆进入了熟悉的单元门。 防盗门上的花纹积攒了一层灰尘,郁岸如常去摸书包夹层里的钥匙,夹层里空空如也。 但问题不大,他刚刚学会了新技能。 郁岸拿出捡来的铁丝,弯折了两下,捅进锁眼里微微搅动。 锁芯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啦声响,防盗门自动开启。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熟悉的家的气味闻起来十分舒适,只不过灰尘有些呛人,因为家具许久没有打扫过了。 郁岸摸索着打开顶灯,客厅中央堆着半人高的课本书籍、工具仪器和杂物行李,都是毕业后从学校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手机和钥匙都安安稳稳地放在茶几上。 奇怪的是,手机自动格式化了,相册、备忘录乃至通讯录都空空如也。似乎有人在故意掩藏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郁岸完全不在乎,拿起手机,重新下载一些有用的软件,存上面试官的号码,并向他的社交账号发了一个好友申请。 昭然的头像是一只小黑煤球猫,id名字叫“nsdd”。 “nsdd,你说得对?还挺符合被迫迎合大老板的打工人。” 郁岸想了想,给昭然设置了一个备注“boss”,一语双关,既能代表老板上司,也能代表游戏里关卡尽头的首领怪物,当然也意味着终有一天会被玩家揍得满地找牙。 没过两分钟,昭然就发来一条消息。 boss:“到家了吗,没撞上高压线吧。” 郁岸:“1。” 随便回复了个数字以示回答,郁岸就进了浴室,得把身上的血污好好洗洗,等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boss:“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郁岸习惯性躺到沙发上,腿搭在沙发背上方,头吊在沙发底下,整个是一个近似倒立的姿势。 他举着手机,胡乱回复:“需要面试官陪睡。” 打出这行字时,郁岸面无表情,他不在乎面试官对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思,也不在乎自己明天如何,好像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这就是逃犯的心理吗,复仇的痛快和身负人命的负罪感重重叠叠。 刚从存尸抽屉里爬出来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反而求生欲强烈,一心只想活着,可等到记忆慢慢恢复,人倒越来越颓丧了,人类如果没有大脑,一定会快乐得多。 一两分钟过去,boss才回复:“你平时也对陌生人说这样的话吗?” 郁岸皱了下眉,自己明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没想到还要被批评,职场果然复杂。 郁岸回复:“对。” 反职场内卷,从不向上司谄媚开始。 放下手机,郁岸双眼放空,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他眼睛一亮。 沙发对面的电视橱底下,隐约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 他从沙发上翻下来,趴到地上仔细观察。似乎只有他那种躺沙发的奇特角度才能看见这个洞,别的角度基本不可能发现它。 郁岸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沉重的电视橱四脚朝天翻了过来,那上面确实有个洞,而且像人为钻出来的,是个藏私房钱的好地方。 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去,但洞口太小了,最多伸进去两根手指,触碰不到底。 找了个手电筒向里面照,能看见一个读取装置,构造比较像公园摇摇车上的投币装置,而且运用了密码箱的封锁手段,郁岸看得出,这个封锁方式是自己常用的设计。 小时候老是被爸爸翻抽屉,他就自己研究了一种简易投币锁,安在抽屉内侧,只有他知道从哪个角度投币进去能打开抽屉,如果强行拉开,就会带动里面的粉碎装置,所有纸张直接跟拉抽屉的那根手指头同归于尽。 然而郁岸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一个硬币,但口袋里有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那枚用尽的一级蓝废核。 这大小也挺相近的,管他呢,反正也没用了,扔进去。 郁岸迅速撤到远处,对于自己做陷阱时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手段,连他自己都有点遭不住。 洞里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嚓声,几秒钟后,像到点的烤面包机弹出面包片一样,从洞里弹出来一张卷起来的纸。 看起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天气 晴 我对她说:“吃下去,妈妈,今天是我们的节日。” 妈妈在生日蛋糕的烛光后发抖,她痛苦又怜悯地看着我,像天使在注视杀戮归来的恶魔。 我于心不忍,拿出提前买好的长途车票,和一本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作为礼物送给她,这是我们分别的日子,她重获自由,没有人再打她了,而我留在原地,看守一望无际的生活。 不过,妈妈走后,他来了。 他喜欢从阳台进来,很灵活,总是很有活力,今天也一样,敲了四下窗户后跳进来,然后一把抱住我。 他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口没动过的蛋糕,问我那是什么点心。 生日蛋糕,他没有见过吗? 他又问我什么是生日。 我说,诞生之日。 他有些低落,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搭在我肩头,抱歉地和我一起哀悼:“噢……不幸的日子。今天是不是没有亲吻了?” 他总是能把我逗笑,我揽着他的脖颈亲他的嘴唇,他不是很会接吻,牙齿经常扎到我的舌头,但他非常热衷于这件事,每一次和我胸膛相贴,我都能听见他亢奋的心跳。 他脖颈十分敏感,亲一下就会泛起一层粉红色,但他很喜欢,问我:“这是被阳光照耀的感觉吗?” 不,这是被深渊吞噬的感觉,只有魔鬼侵蚀灵魂时才会让人陶醉。 我把心里话告诉了他,我不想再上学了,有位做翡翠生意的老板雇我去当打手,老板觉得我手黑,敢对亲生父亲下手,只需培养几年就能震慑住边境线那一片的黑帮。 我被老板说得有些心动,日渐觉得好像那种昏暗糜烂的角落才是我该去的地方。生活已经压垮了梦想,我自己也终于压垮了自己。 “不要,去上学吧,等学完了,我给你一份适合你的好工作。”他让我面对着坐在他腿上,把我按进怀里,努力把心里炽热的温度传递给我,用手腕重重地揉我的头发,低声哄我。 每次安抚我,他都竭尽全力,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却一直在为我破例。 他对我说,如果手沾鲜血可以拯救他人,那么杀戮岂不算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别做坏蛋,来当英雄。 我好像一直行走在黑夜里,我从未看见过。直到遇见我的“沙利文老师”,给了我三日光明,和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m016年1月22日 —— 咚咚咚咚,有人敲了四下玻璃。 郁岸抬起头,阳台窗外是昭然的脸。 第8章 一些整治下属的手段 郁岸盯着那张脸,后退了半步,悄悄将手里的纸页藏进了堆满客厅的纸箱子里。 昭然拉开玻璃滑窗,一撑窗台,灵活地跳进来:“仓库吗这是,能不能收拾一下。”他转身拉上窗帘,然后扇了扇激起的尘土。 由于行李堆积,客厅实在太乱,导致一个四脚朝天的电视橱都不显得很特别了。 郁岸谨慎地观察昭然的表情,感觉他应该没注意到电视橱底面的那个小洞,自己也没有欲盖弥彰去解释。 刚刚那页日记很蹊跷,郁岸记得生日那天送给妈妈的车票和书,却不记得那天从窗外跳进来的人。 日记里的“他”像凭空捏造出来的,从科学的角度看,可能属于某种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觉,比如人格分裂和幻想症。 但也可能,那个人确实存在,而自己却忘记了与他相关的一切,像老照片上被剪掉脸的人。 “他”会是昭然吗? 可他表现得像个陌生人,也不太像,有的人就是习惯敲门敲四下,这说明不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昭然从面前冒出来,用手腕轻碰了下郁岸,语调似乎期待他想起什么。 第9节 “面试官,你来干什么。” “特殊服务。”昭然举起手机,把聊天界面里的那行“需要面试官陪睡”怼到郁岸脸上,“你才从凶杀现场走出来,还与尸体近距离接触过,我陪你一晚也是应该的。” 他被小孩的无理要求折磨麻了似的,坐到沙发上,懒散地搓了搓脸。 “呃。”那只是说着玩的。郁岸抿了下唇,其实有点抱歉,计算着时间,昭然应该已经上了车,是从半路收到自己的消息后折返回来的。 来都来了,总不能再让人家折腾回去了。 “要洗澡吗?我去浴室看看热水器。”郁岸匆匆接了一杯开水,递给昭然暖手,然后随便踢开地上挡路的行李,潦草地开出一条路来,低着头进了洗手间。 将门反锁后,郁岸边洗手边细细梳理了一遍此时的情况,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想,这个想法出现后,他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真正的昭然已经死了,门外那个是冒牌货,所以他不记得自己,他只是在模仿被他杀死的昭然。 他对自己家里的布局熟悉得有些异常,而且拉窗帘这个举动很诡异,说不定就是为了掩饰他的接下来的暴行。 反正自己暂时失忆,昏迷前的事情还不是他一张嘴说了算? 这就糟了,厨房有刀具,如果被他拿来对付自己就完了。 郁岸从中靴靴筒里抽出匕首,指尖轻搭在洗手间的扶手上。 门外隐约传来播放新闻的声音,看来那人打开了电视,是打算利用电视音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吗,他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郁岸轻轻拧开锁,压下扶手,将洗手间门推开了一条缝,向外探视。 本以为视线会正好对上一双猩红疯狂的眼睛,结果却与他期待的正相反。 昭然窝在沙发里睡着了,长发柔软地散落在头枕边,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弯曲蜷着。 他脸色浮着一层病白,疲惫地微皱着眉,衬衫下摆翻到了腹肌上方,伤口上还勒着自己给他贴上去的纱布。 郁岸面无表情提着刀,慢慢走过去,拿刀尖撩开他额前发丝,用视线寸寸描摹着他。 他安睡时气质与清醒时迥乎不同,一副易碎苍白的样子,很像某种合拢时是白色,盛开时却极度富有攻击性的花。 好漂亮。 这具美丽的身体不适合躺在血泊中,而应该被绑缚双手吊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用尖锐的饰品装饰他,观察他对疼痛和触摸的反应。 反正他已经选择当杀人犯了,还拿了自己一颗眼球,在此之前手上肯定也沾染了许多鲜血人命,那么不管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应该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吧,这是命运的惩罚。 郁岸迫不及待高举起手。 毫无征兆地,昭然睁开了眼睛。 ! 郁岸被撞破行凶却丝毫不见慌乱,仍按原计划用匕首的握柄一端重重砸下去,昭然反应也很快,当即握住郁岸手腕。 但郁岸抬起右腿压到了昭然身上,此时力量更占优势,两人短暂僵持住。 昭然被郁岸眼中冷酷的欲望惊醒,看见对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四个字——“防卫过当”。 “住手!”昭然一把夺过匕首,膝袭顶翻压制到自己身上的青年,“干嘛?我睡会儿觉还招惹着你了?” 没想到郁岸早有准备,镇定地退到茶几后方,从地上拎起提前拿过来的整套厨房刀具,放到茶几上,指尖在一排刀柄上抚摸挑选,抬起眼皮,嘴里换了一个词:“正当防卫。” “……”昭然瞧了一眼握在自己手中的匕首,顿觉不妙。 地下铁干员们普遍赞同,面试新人才是所有任务中危险系数最高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人畜无害的年轻皮囊下藏着怎样恶劣的灵魂。 昭然一下子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将匕首倒插在茶几木面上,脱下风衣,扯开系到领口的纽扣,一副认了真的样子。 他挽起衣袖,小臂肌肉上爬着一条条蜿蜒的青色血管。 狭窄的客厅里爆发了一场角斗,可郁岸的体力也不差,再加上他不像昭然一样让着对方,盯准目标就握着剔骨刀扑过去。 可就在半空中,他感到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腕,并且向后猛地一扥,直接将他掀翻了过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郁岸胸腔钝痛,被狠狠按在了墙面上。 昭然站在他背后,反押着他握剔骨刀的那只手,郁岸还不老实,另一只手拼命向远处勾另一把刀,被昭然一刀插在指缝间,匕首在郁岸拇指和食指之间没入墙壁,并未伤他分毫。 昭然的手铁钳般牢固有力,固定住郁岸就如同按住一只小奶猫般轻松。 郁岸并不服,仍在挣扎。 “我太迁就你了,是不是啊?”昭然手上用了些劲儿,郁岸感到筋骨仿佛即将错位绷断,痛得紧咬着牙,没忍住嗯了一声。 “他们说面试新人就得打到服为止,我还以为这样太粗暴,看来你喜欢这种方式?” “面试官,你看上去像那种会被男人喜欢的类型。”郁岸被压制着却依旧回头挑衅,“我也没想真的杀你。” 昭然被阴冷诱人的眼神恍了一下,突然听见嘎嘣一声骨骼脆响,被钳制在手中的小臂关节错位了。 郁岸固执地保持沉默,可生理性的泪水终于溢满眼眶,从右眼中淌了出来。 “……”昭然一下子熄了火,慢慢松开手。 郁岸跪到地上,抱着脱臼的小臂急促地呼吸。 昭然蹲下来,皱眉看着被自己不小心捏坏的小动物,握住郁岸的手腕,另一只手卡住脱臼的位置,将关节推了回去。 郁岸竟又出其不意伸手抓住了剔骨刀。 “还来?你可真有精神啊……”昭然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外。 这时,挂墙电视里悠悠地传出熟悉的嗓音,新闻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人,风衣胸前别着一枚地下铁的徽章,向记者们摆手致意。 郁岸侧过身子,目光投向电视屏幕。新闻正在重播地下铁举办的新闻发布会,站在台前从容发言的男人就是紧急秩序组昭然。 眉骨高耸,冷白肤色,加上一头淡梅子色长发,的确和身旁这位面试官一模一样,如此特别的样貌很难被假扮,而且刚刚在打斗中也碰到过他的脸了,没有人皮面具。 发了一会儿呆,郁岸失望地将剔骨刀插回木质刀架里,当做无事发生,拎起刀架送回厨房。 昭然回头瞄了一眼,小坏蛋总算安静下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闹腾了。他低头捻了捻指尖,刚刚握过郁岸手腕的那只手,薄皮手套从指尖开始洇出一圈水渍,比汗要粘稠。 …… 郁岸把刀具放回厨房后,老老实实插上热水器,打开空调制热,再从橱柜里翻出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放到洗手间里。 等昭然走进浴室,门里传出哗哗的水声,郁岸才平静下来,简单收拢了一下杂物,把电视橱原样翻了回去。 似乎自己脑海里的过去并非真实的世界,而那些埋藏在记忆里的秘密才是真相。 郁岸对字里行间那种热恋的感觉十分好奇,亲吻,拥抱,敏感泛红的脖颈,和扎舌头的牙齿。 如果对象是昭然的话……郁岸实在想象不出来那粉红家伙体贴的样子,他刚刚差点撅断自己的胳膊。 郁岸暗暗记下一笔仇。 电视橱里应该不止一页纸吧,他还需要更多日记,可投币锁限制了他,明天得出去找一些废核回来,看看还能不能弹出其他日期的日记。 对了,他已经签了实习协议,明天可能要上班了。 应该会被安排一个技术岗位吧。如何生活下去才是现在需要思考的事情,郁岸暂时把日记抛到脑后,将桌上的储核分析器拿过来,细细研究了一番。 浴室的水声停了,昭然搭着浴巾,边擦头发边推门走进卧室,只见郁岸坐在写字台前,台面上堆了一摊零件、电路板和精微工具。 “天呐,你把储核分析器给拆了?”昭然望见满桌狼藉,懒洋洋地拉过一个圆凳坐在郁岸身边,支着头在一旁看,“还能装上吗?” 郁岸很专注,右眼戴着机械目镜,灵活的手指微微捻动,在一个微型消毒泵外设置线圈,分联八根高压纤管焊到八个储核槽里铺涂速干绝缘层,放在一边晾干,然后打开电脑调试程序。 他没养成拆卸时把螺丝和零件按顺序摆放的好习惯,所有细小的东西都胡乱堆在一块儿,可他就是能一眼挑出要用的那一颗螺丝。 郁岸一直低着头,但余光却忍不住往昭然的方向瞟。 他只穿了一件浴袍,没有了衬衫上洗衣皂味的遮掩,郁岸嗅到他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木头香味,接近图书馆里极少有人翻阅的大部头纸页的气味。 但昭然动了一下,洗发水馥郁的薰衣草香就将那股寡淡的气味彻底掩盖了,郁岸也只能把刚刚的意识归类为幻觉。 “面试官,你去我床上睡吧。”他闷声说,“其他房间更乱。” 卧室窗外亮起一抹鱼肚白,天已经快亮了。 郁岸摘下目镜,眼睛有点酸痛,索性直接趴到桌上闭眼休息。 等到意识模糊快要睡着时,隐约有人走了过来,弯下腰,抬起他的手臂搭到肩上,然后面对面托着腿根把他抱了起来。 昭然小心地把他放进被窝里,坐在床边检查了一下他脱臼复位的关节,然后才关了灯,躺到郁岸旁边。 过了很久,郁岸才敢悄悄睁开眼睛。其实本想叫面试官起来称赞一下自己改装的储核分析器来着,可他好像很累,是肉眼可见的身心俱疲。 郁岸小心地将昭然的浴袍领口掀开,努力说服自己只想看一下他的伤有没有好好处理,可他真的好白,稍微碰一下就浮起一层粉色。 目光落在昭然心口处,郁岸有点诧异。那里印上了一些尚未消退的细细的红印,好像是自己垫着他胸口签合同时,笔尖透出来的划痕。 “郁岸”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见。 “……”郁岸咬着食指骨节,屏住呼吸,试探着轻轻触碰他的锁骨和胸肌,指尖划过的位置隐约透出一层粉色。 他是面试官,不是杀人犯,是今晚最大的遗憾。 “不闹。”昭然被痒到了,困倦地推开郁岸的头。 他双手竟还戴着手套。 郁岸回想起来,从见他第一面起,这双薄皮手套就未曾摘下来过。 恐怖游戏玩多了留下了后遗症,郁岸老是忍不住设想这双手套下其实藏着一双布满荆棘瘤皮的鬼爪,或是这双手套已经寄生在了他皮肤上,撕下来就相当于生剥他的皮。 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吗?郁岸用指腹触摸他的掌心和手指,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可当触摸到指尖时,昭然突然浑身一震,从软枕里抬起头,死死盯着郁岸。瞳仁充血似的变红了。 在面试官的死亡凝视下,郁岸舔了下嘴唇,收回手,匆匆翻身背对他盖上被。 “你别这样玩,我真的会控制不住。”他听见昭然在身后无奈地说,嗓音有些喑哑,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第9章 更多整治下属的手段 郁岸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手脚和膝盖冰凉,只好蜷到一起取暖。隆冬时节的寒冷总会成为一种具象化的苦难,空调的作用微乎其微。 夜深人静,郁岸听见背后的呼吸声从粗重归于平稳,面试官应该已经消气睡着了。 换作普通人,受了如此重伤,还逃亡了半宿,早就撑不住了,面试官的体力要比常人充沛许多。 郁岸努力闭上眼睛催自己入睡,可脑海里一片混乱。以前只有在琢磨实验数据时才会像这样彻夜难眠,不停思考,渴望实践。 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郁岸考虑了很久。关于自己为什么不能对面试官下手的问题。 第10节 为什么不能呢,难道面试官能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在招聘时一点儿诡计心思都没用过吗? 恶人自有恶人摸,我是恶人我先摸,摸又摸不坏,不摸白不摸。 日近正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眼睛上,郁岸动了动眼皮。这一觉睡得好沉,该十二点了吧。 他翻了个身,可手边的床铺一片冰凉,这让他清醒了些。 郁岸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好多年了,每天醒来,家里总是空无一人,以前早上还能听见邻居出门遛狗的声音,恐怕时至今日邻居也早已搬走了。 走出卧室,郁岸揉了揉眼睛。 餐桌上摆了一盘新鲜烤制的蜂蜜小面包和一杯热可可,厨房新用过的烤箱和餐具已经擦拭干净。 客厅里堆积的行李杂物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本工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连地毯都被吸得一尘不染。 茶几和沙发下的死角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是面试官干的?他也不像个干净人啊。 况且四年没打扫的老房子,就算请两个清洁工过来也得干上一整天,他是怎么做到的? 单看桌上那盘精致的蜂蜜牛角面包,哪怕是位熟练的面点师傅,和面、调制甜度、造型和烤制,就得花费一早上的时间。 “不可能。”郁岸靠在门框边,托着下巴凝思,顺手拿起盘子里的小面包咬了一口。 好松软,好香,不可思议。 * 下午三点。地下铁,高层休息室内。大老板一身长衫,坐在茶桌前,悠哉烫着茶具。 “今早鹰局给我打了电话,他们有一头放出去抓捕的机械鹰没回来,说是你的人在捣鬼,什么情况?” 昭然站在茶桌对面,煞有介事道:“意外,绝对的意外,昨天那个是临时工,他竟敢袭击窥视鹰的鹰啊,当场就被我开除了。” “鹰?我也不知道坠到哪个山里了,这事儿还得托您给鹰局那边说说。”昭然弯腰扶着桌面,低声笑道,“老板,我新面试了一个好学生,长惠大学精密仪器专业的尖子生,叫郁岸。” 他递上简历和实习合同,放到老板面前。 茶水从紫砂壶嘴静谧流泄进杯中,老板扫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还不错。” “不过,”老板话锋一转,“我要你去找的是能打的呀。” “你也知道现在急缺秩序员和调查员,不缺技术员,精械专业确实不错,长惠大学也算是顶级学府了,可他是个本科生嘛,能有多大的成就?每年工资、奖金、福利却要多开支五十万,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昭然并未反驳,只是解下腰间的储核分析器,放在茶桌旁:“他花了一晚上改装的分析器,你看。” 储核分析器翻盖内侧贴了一张方形标签,写着郁岸两个字。 老板侧目打量这小小的长条状装备,内部八个嵌核槽分别加装了喷淋消毒和干燥装置,将畸核塞进去后,十五秒内就能完成清洗消毒流程。 虽不是什么尖端技术,但这个学生的细心和耐心可见一斑,值得培养。 老板这才稍微重视了些,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双手交握:“我从没见你大力推荐过哪个新人,你好像很喜欢他?” “最近事件频发,快忙得脚不沾地了,实在缺一个好用的助手,您要是不满意,我再让推荐人去找个能打的。” “哎,技术员有时候也能当调查员用。让这孩子去试试。”老板将简历推还给昭然,“手头正好有个麻烦事,就当他的实习任务吧。你继续跟进之前游戏公司的调查行动,让他自己历练历练。” “哦,对了,去财务那儿划十五万。” 老板轻弹了两下储核分析器的外壳,“告诉那孩子这个设计我买断了。” “真是英明的决定。”昭然笑道。心中嗤笑,别说人家懂技术了,能自由拆卸畸核的载体人类是什么概念,五十万你还嫌赔啊,抠门老板,有你后悔的时候。 不过,在郁岸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实力之前,昭然还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 郁岸正坐在电脑前浏览地下铁的相关信息,手机忽然显示银行卡到账十五万元,接着就收到了昭然发来的消息。 boss:[电子合同]在下方签字。 消息中简单说明了情况,郁岸也没想到,随便给储核分析器改装了一个喷淋装置,竟然值这么多钱。 “你的实习任务稍有难度。”昭然说,“不过,完成的话应该能拿到不少于十万的奖金。” “今晚六点,你去一趟窥视鹰局,具体怎么行动,叶世音会跟你说的。” 郁岸:“1。” 窥视鹰局坐落在红狸市正中心,威严的对称式建筑,两侧旗帜矗立,走上陡峭的台阶,宽阔大门上方用黄铜铸造了一头展翼飞翔的鹰,鹰眼红光闪烁。 按昭然的指示,他没从正门进去,而是从侧门警卫处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证。 很快,一位金卷发女警将他带了进去。 郁岸对这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警颇有印象,好像叫堤蒙,是叶警官的下属。 她怀抱冲锋枪,枪口斜向下指,以一种接近保护的押送姿态走在郁岸身旁,一言不发。 郁岸也没有与人攀谈的习惯,两人之间只有沉默。等到拐进大楼主体内部后,又经过了一层由武警守卫的关卡,查验了一次身份。 叶警官正在办公室中等他。 就算在室内,她也一直戴着黑色口罩,威严冷厉一如初见。 叶警官将桌上的一摞档案推给郁岸,粗糙骨感的右手布满刀伤弹痕,令人肃然起敬。 “无关的事我不再提。堤蒙,先给他看影像资料。” 金卷发女警打开投影,将一段影像投射在幕布上,小声用不标准的中文提醒郁岸:“场面可能会让人不适,如果你不舒服就告诉我。” 郁岸也不知道她们打算给自己看什么刺激的片子,听话地点了点头。这姑娘人不错,自己拆掉的应该是她的机械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因此受罚。 录像开始放映。 镜头从某个肮脏的墙角开始移动,房间里灯光明亮,沿着墙边摆了一排美容设备。 有点像美容院的独立房间。 接着,一个无菌盘出现在镜头中,里面放着手术刀和局部麻醉剂,镜头开始拉远,转移到了房间正中央的美容床上。 在那上面躺着的,可以用庞然大物来形容,他的四肢膨胀成了四团长在一起的灵芝,高耸的胸腹还在上下起伏,目测体重已经接近六百斤,肥胖症已然严重到无以复加,随时可能在睡梦中因心脏停跳而死。 难道是无资质美容院擅自给患者做切胃手术的案件么。 镜头一直聚焦在患者的身躯上,偶尔会有两位医生的双手出镜,用注射器吸入麻醉剂,然后一只手捏提起患者褶皱下垂的皮肤,一点一点在皮下注射。 “但是切胃手术应该全麻……算了。”郁岸欲言又止。 待麻醉起效后,另一位医生拿起了手术刀,划开患者鼓胀的肚皮。层层皮肤被锐利刀刃平滑地分割开,露出皮下聚集的大团米黄色脂肪。 医生将手探了进去,用手指将脂肪和肌肉剥离,但脂肪块太大,只能用手术刀分割开来,逐块转移。 几分钟的操作之后,医生从患者腹部捧出了一大块脂肪,因为血液的缘故,部分脂肪看上去是粉橙色的,鲜艳肥腻。 大块脂肪被放到了电子秤上方的卫生桶里,数值向上飙升,显示重达16千克。 医生每次取出脂肪,都会放进秤桶里,重量数字一直在上升,大桶渐渐被脂肪装满了,于是去换了一个空桶过来,最终移除的脂肪重量加起来达到了惊人的250千克。 此时美容床上的患者几乎变成了一个被掏空的人皮麻袋,完完全全瘪了下去。 接下来医生开始了缝合。切除多余的皮肤,将切割后的断口缝合在一起。 最后,镜头从头到脚展示了手术后的患者,他已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完美身材,腹部甚至雕刻出了人鱼线和马甲线,英俊迷人如同大卫雕塑。 然而脂肪被复杂的结缔组织包裹,且肥胖症患者的内脏承受能力脆弱,用这种粗暴的方式移除全身脂肪,患者本人必死无疑。 视频到此结束。 办公室内的灯亮起来,郁岸还在对着空白幕布眼睛放空。 震撼、疑惑、费解和不可名状的满足共同汇聚成一种感觉——还有吗。 堤蒙警官递了一杯水过来,拍了拍郁岸的肩膀当做安慰,这种视频对于非医学非警校专业的学生来说,冲击力还是过于大了些。 叶警官开了口:“这一系列变态杀人视频被命名为‘骨感艺术’,在暗网售卖,使观众的视觉感官得到了畸形的满足,因此风靡一时,非法盈利高达七百万。” “他们通过收买被害人的照料者,实施绑架,短短一个月,各地已经发生四起肥胖症患者失踪案,第五起失踪案件正发生在古县医院。” “昨晚失踪的患者名叫周躬行。” 叶警官拿出周先生的照片放到郁岸面前,见到那张脸时,郁岸微微一震。 “一小时前,我们已经锁定了视频拍摄地点,到现在为止,骨感艺术系列视频还未上传新内容,因此我们认为周先生很有可能还活着,但行动涉及跨区域抓捕和营救,我们还在等待上级指示。” “所以,现在需要地下铁做的是,在批准文件下达之前,派人进入久安市细柳美容院,保护人质周先生的安全,并追踪嫌犯的位置,我要求你们立刻出发,多耽搁一秒,人质就危险一分。” 就郁岸了解,普通犯罪案件是不会求助到地下铁头上的,也就是说,美容院里很可能有畸体存在。 这种难度的任务,是实习任务?他不是应聘的技术岗位吗。 “你们确定吗?这是我一个人的任务吗?” 郁岸听叶警官的话头,好像她们认为自己只是个传话的,真正执行任务的应该是一个小组。 “你一个人?”叶警官眼眸微眯,重新审视郁岸。 堤蒙警官惊讶地上下打量了郁岸一番,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羞愤,捧着水杯暗暗埋怨自己,竟然不自量力地去安抚地下铁的秘密干员,怪不得他看完如此残忍的影像毫无触动,是因为人家见多识广,这种程度的案件摆在人家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额。”这不是郁岸想要的反应。 他终于有点明白地下铁福利待遇六险一金的意思了,指六种致命危险再附赠一个黄金骨灰盒。 说不出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自己肯定是被面试官套路了。 * 昭然悠哉躺在办公室的沙发椅里,在公司内部网络上浏览细柳美容院的情况。 “有点难办呢。”昭然端起卡通猫耳水杯喝了一口。不过小坏种需要一点儿教训来磋磨锐气。 大老板耳聪目明,他心里很清楚是谁击落了机械鹰,只不过卖了昭然一个面子而已,这次任务也摆明是要难为郁岸。 精明的商人惯会衡量得失,老板要试探郁岸的价值。 依大老板的意思,肯定是让郁岸孤身前往调查,但单人行动变数太多,郁岸初出茅庐毫无经验,多少需要个小帮手。 “你去跟着他,护着点他,别乱来。”昭然说。 可办公室里只有昭然一个人,他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 然而,话音刚落,办公室虚掩着的门便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快速贴着地面爬了出去。 第11节 第10章 更换经典外观 郁岸在鹰局阅读过相关档案后,返回了自己家,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只身前往调查,须得好好规划一番,但也不能拖太久,叶警官要求他最晚午夜就要动身。 郁岸站在家门前,一边掏钥匙开门,脑子里仍旧在琢磨行动方案。只有三个小时做准备,这感觉似曾相识,在学校里他也总喜欢压着死线赶作业,这样比较有效率。 他迈进门廊,顺手带上门,可门板被卡了一下,回头看看门缝,有只手搭在了门框边,递进来一个纸袋,纸袋外印有地下铁的标志。 “哦,谢谢。”郁岸向门外望去,送东西的人已经不见了。 打开纸袋,里面装着郁岸的地下铁身份卡和储核分析器。 光送来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郁岸想要的是枪,还有其他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可昭然告诉他,地下铁干员是不允许携带枪支的,因为最初畸体灾难爆发时,人人自危,老百姓们纷纷要求佩枪自保,但很显然通过这样的法案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在那时,以地下铁为首的三大畸体猎杀公司便应运而生,政府承认了三家公司的存在,但要求他们执行公开任务时不允许使用枪支,以此给普通人们一种不佩枪也可以保护自己的暗示。 手机震了一下,是昭然打来的电话。 “装备准备得怎么样啦?” “装备?”郁岸靠在门板上,检视四周有什么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哪有装备,菜刀吗。” “哈哈,公司内部有交易市场,但不面向实习生开放。”昭然给他指了条明路,“不过每周四零点之后,会有午夜商人上门推销货品,只推销给身体有残缺的人,货真价实,许多商品都只此一件,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午夜商人?那是什么。” “算是……流浪的推销员,他每次会随机带三件货品向你推销。但你要记住,如果你不想买东西,或者身上没有钱,那么在午夜时分,门铃响起时,就不要开门。” “为什么?” “如果你给他开了门,就算他拿出的货品里没有你想要的,你也必须买一个。” “不买会怎样?” “你的身份会从买家变成卖家。他会留下一些冥币,然后买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 好怪。听起来和首次任务就让实习生独入虎穴的面试官一样不靠谱。 气氛突然僵滞住了,两人都没说话,但也没挂断电话。 “面试官……?” “嗯,我在听。” “你的点心,”郁岸抿唇瞥向别处,“挺好吃的。” “哼……那祝你能活着回来品尝更好吃的东西。”昭然笑道,“我要给我的实习生一个忠告。当你踏入任务地点的大门,你能相信的就只有你自已。” 郁岸:“1。” 昭然:“……” 临行前,郁岸在电脑前查询了一番关于细柳美容院的情况,在脑海中过了几遍地图。 随后他将单肩包收拾了一番,在里面装了一个强光手电筒,充电宝,电线,一盒火柴和一小瓶汽油,又塞了一盒可能用得到的精微工具,这是以一个学生的社会经验所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了。 最后,他将储核分析器挂在腰间,把昭然留下的皮质刀套勒到右腿外侧,让匕首握柄正好位于触手可及的高度上。 紧迫中时间过得飞快,钟表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不得不出发了。郁岸提上单肩包,匆匆朝门口走去。 楼道里响过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回音时远时近,恍如赶尸人手里摇晃的死人铃。 但郁岸的手已经压上了门把手,拉开了防盗门。 一位佝偻的老人手拿金色摇铃,正经过楼道,见有人开了门,便将头缓缓扭了过来。 惨白的一张人脸,双眼瞪得露出整个黑眼仁,两腮各涂着一团圆形腮红。 郁岸瞳孔骤缩,手按到了匕首握柄上。 老人迟钝转身,单手掀开身上的罩袍,袍子内兜挂着三种不同的货品。 “午夜商人?” 郁岸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给他开了门,这下必须得消费了。 按面试官说的,这商人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可别要出天价,算上今天收到的打款,郁岸银行卡里总共也就十七万多点。 第一件货品是件折叠在包装袋里的衣服,包装袋外挂着商标和价签,不过上面写的并非关于机洗水洗棉麻含量的问题,而是几行简短的介绍。 “商品名:纯黑兜帽 属于暗夜行者的套装,真正的杀手总是伪装成一只黑(煤球)猫。 主效果:【我是谁】穿上此套装并戴上兜帽时,永远不会被人看见脸。 副效果:【夜猫】小幅度增加跳跃高度。 价格:4900元。” 第二件货品是一枚淡蓝色的畸核,畸核表面的纹路像一只蚊子,光看颜色可以清楚辨别,畸核等级不高,属于普通种一级蓝。 “商品名:怪态核-夜行蚊 价格:800元。” 第三件货品也是一枚畸核,但颜色很独特,是那种带点彩虹镭射感的白色,即甲方口中五彩斑斓的白。 “商品名:盲核白 作用随机,使用过一次后不再变化。 价格:2900元。” 挨个看过货品价签后,郁岸有点心动。 如果非买一个不可的话,怪态核-夜行蚊最便宜,能力很可能适合夜间潜行,正是郁岸现在最需要的。 可是那套衣服也很不错,总共四件套,防风长裤、背部留有拉链开口的紧身上装、兜帽短夹克、皮革工具带,而且戴上兜帽就永远不会被看见脸的特殊效果很实用。但有虚假广告夸大效果的嫌疑。 还有第三件,盲核,竟然有这种东西,本质其实就是赌博,利用人的赌徒心理,总觉得自己运气好,能把花出去的钱赌回来,最终血本无归…… 郁岸心中默念三遍,我不是赌狗。 ……这能不买?不会有人不想买这个吧? 可是三件加起来有小一万,消费有点高了。 算了,成年人全都要,留那么多钱没意义,万一今晚就死了呢。 郁岸把三件货品都拿下来之后,才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可是我没有现金……” 老人那张惊悚的脸纹丝未动,他放下手臂合上罩袍,再重新抬起,之前罩袍内放置货品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收款码。 叮!阴行卡到账,捌陆零零,元。 * 午夜商人沉默离去,郁岸首先把两枚畸核塞进了储核分析器里,经过冲洗消毒后,读取出了相应的内容。 名称:怪态核-夜行蚊 来源:蚊畸体 种类:普通种 等级判定:一级蓝(淡蓝) 基础能力:闪避致命一击。 使用限制:一次性使用 简介:诶,打不着! 共鸣条件:未知 一次性使用有点让人失望。但能闪避一次致命攻击,其实完全不亏,是个薛定谔的好东西,毕竟人最要紧的事是活着。 而那枚白色盲核塞进去后,储核分析器只显示出“随机核”三个字,屏幕中央机械打出一行字:“镶嵌后可读取资料”。 郁岸也没打算今天就匆忙地把它抽出来,毕竟氪一次三千块钱就砸进去了,抽奖终归要选一个好日子,如果自己能活过今晚的话。 夜深人静,凌晨十二点二十,郁岸换上纯黑兜帽套装,背着单肩包下了楼。 这件衣服竟然真的和标签介绍上的效果一致,郁岸对着镜子戴上兜帽的一瞬间,脸部直接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还是射灯直照,脸都只有漆黑一片。 而且,兜帽顶端闪现了一对黑猫尖耳,身后同时闪现一条猫尾,不过二者皆一闪而逝,并未持续出现在套装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拉动拉链时,链条会喵喵叫,这不太酷。 结合窥视鹰给的位置,加上鹰翼的速度,不到半个小时,郁岸就抵达了久安市边界的废弃步行街附近。 网上只能搜到街道以往繁华的面貌,可真正踏入这地方,却发现只剩下幽暗冷寂,每隔一百来米才亮一盏路灯,路灯年久失修,而且电压不稳,灯光时而熄灭,不一会儿又突然亮起来。 郁岸拿出手电筒,四周照了照,相邻路灯之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这条步行街已经封闭多年,一直无人接手。 郁岸举着手电摸索寻找叶警官给的地点,细柳美容院就位于步行街深处的一座商务写字楼里。 咔啦一声轻响,脚下好像踩到了张纸,郁岸将手电光束向地面打去,发现地上铺满了随意抛洒的小广告,厚厚的如同地毯,踩上去十分松散,总觉得一步不慎就可能掉进被小广告埋住的下水井里。 郁岸捡起一张,打着光浏览内容。上面写着“细柳美容院,予您魔鬼身材,还您美丽容颜!”一位美女将身体扭成s型,作为广告的招牌,双眼朝郁岸放电。 当他再抬起头时,突然发现写字楼的大门竟然就在自己左手边。 侧门用钢筋锁紧扣着,旋转门的转轴已经生锈,郁岸用力向前推,门下沿嘎吱嘎吱噌地,在寂静空荡的夜晚显得特别刺耳。 里面竟然有光亮。登记台前放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由此而来。 郁岸手搭在匕首握柄上,缓缓向前摸。 他悄声经过登记台,余光扫过台灯后方,心口突然一紧。 登记台后站着一个人形轮廓。 郁岸险些跳起来,举起手电朝前方照过去,一位穿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微笑站在那里。 “晚上好!小伙子,过来登记一下。”保安大叔朝他招了招手,把登记簿和圆珠笔放到台面上。 郁岸胸口起伏,没想到这种废弃多年的大楼里也能有保安执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