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宋》 第1章 《抚宋》(校对版)作者 枪手1号 内容简介: 兄妹三人,因缘际会,各据一方,制霸天下。 正文 第一章:萧家有子初长成 “荡荡乎,民无能民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萧诚抬头看了一眼上首正自吟诵的夫子一眼,身子稍稍地缩了缩,借着前头一人的背影遮掩,转头看向窗外。 天儿太热了。 哪怕屋子里放着几盆冰块,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这两盆冰块,都是放在夫子左右。屋子并不太大,长不过十几步,宽也不过七八步,却是坐了小二十人,每个人喘上一口气,似乎都能让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一点点。 隔着一条卵石铺就的弯弯曲曲的小径,是数十棵垂柳,技艺高超的花木匠人,使得这些垂柳各有特色,竟是每一株的形状,都有着一些明显的差异,但却又极为巧妙的构成了一个整体,丝毫也不显得突兀,再与池塘、假山、水榭等一起,活脱脱地便是一副泼墨山水画,单就这一份构思而言,便可称一声大师了。 一声蝉鸣,萧诚顿时精神一振,瞪大眼睛去搜寻发出声音的地方。 但在视野之中,一名青衣小帽的家丁手里执着一根粘杆,却突然出现在了一株垂柳之下,粘杆一挥,蝉鸣之声戛然而止。 真是扫兴! 萧诚暗叹一声,好好的一幅泼墨山水画里,蓦然出现了一砣污渍,自然也就没法儿看了。 那家丁出来的快,退走的却也速,似乎就在萧诚一眨眼儿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萧诚也没有了欣赏风景的心思。 兴致被打破了,也就没了那份儿心境。 说起来,这也是人家的工作,更是主家的一份心意。 “高家的家丁,还真是训练有素啊,不愧是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萧诚心里暗自道,自家的那些家丁,就绝对没有这份能耐。 与萧家不过刚刚传承两代不同,保国公高氏一族,却是真真正正的簪樱世家,豪门大族,已经足足传承了三百年六代人了。虽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人家保国公的爵位,却是一直承袭了下来,纵然这一代的保国公,只剩下了一个空头爵位,在朝廷之中只任了一个清闲的职司没有什么实权,但几百年的底蕴,却也不是萧氏一族能比的。 高氏与萧氏是姻亲。 当然,如果不是高氏到了这一代,眼见着更要衰落下去,也不会与萧氏这样虽然眼下繁华似锦但却根基浅薄的家族联姻。 萧诚的祖父萧鼎,做到了端名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一职。 而萧诚的父亲萧禹,现在已经是三司副使,龙图阁学士,而且已经在这一职位上做了近十年,算得上是功勋着箸,说不得便能更进一步,成为三司使。事实上,现在已经有风声传了出来,据某些消息灵通的人士透露,萧禹的升迁,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也正是因为萧氏如今如日中天,高氏才会与萧氏联姻。 对于这些年代久远又日渐没落的勋贵而言,通过联姻的手段来确保家族的荣华富贵,本身就是他们的不二选择。 保国公高玉的弟弟高健,现任光禄寺少卿,他的嫡女,便嫁给了萧诚的大哥萧定。 想起大哥萧定,萧诚的嘴角边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萧氏,算得上是将门出身了。 祖父萧鼎,便是领兵大将,戍边多年。 父亲萧禹,虽然没有直接领兵上阵,早年却也在军中浸淫多年,主要便是管勾军队后勤事宜,在财计之上极有建树,这也是他后来任职三司并在三司深耕十余年的一部分原因。 在军中有这样的基础,萧家的第三代,作为长子的萧定,自然而然地便也进入到了军队之中。自进入军队之日起,萧定便一直驻守边疆,有着先人打下的基础,再加上萧定本身亦是悍将,作战勇敢,屡立功勋,升迁自然是极快,虽然还只有二十二岁,如今却已经升为了副统制。 麾下带着整整两千余人,其中四营为步卒,一营为骑卒,是实实在在的统兵大将。 萧诚极是羡慕自己的这位大哥。 金戈铁马,纵横沙场,那是何等的快意啊! 只可惜自己的老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偏生要让自己弃武从文。从启蒙读书之日起,自己便算是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萧诚一点儿也不喜欢现在的日子,描不完的大字,背不完的经义,读不完的典藉,当然,还有让人欲仙欲死的八股文章。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萧诚转过头来,却是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因为夫子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盯着他。 糟了! 萧诚在心里大叫了一声。 这位夫子,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却是京城里最为有名的夫子之一,一辈子没有做过官,但几十年来教出来的学生,却是有数十名中了进士,这可是了不得的成绩,一般人是根本请不到这位夫子出任族学的老师的。 就是保国公这等底蕴深厚的勋贵之家,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位大神请进了家里。据说为了请这位大神进家门,保国公高玉是拼了那张老脸,将夫子那位中了进士的儿子,从一个下县给调到了江南一个上县之中担任了县令一职。 当然,保国公高玉也不是做白工的,一来,是这一代高氏一族之中,出了好几个聪慧的孩子,眼见着便是再度复兴有望,再者,栽起了梧桐树,自然也能引来金凤凰。有了这位大神,京城之中那些望族也会巴巴地将自家的孩子送到高氏族学中来就学,以期能得到这位夫子的指点,求得一个进士出身。 第2章 虽然说这些望族中的孩子,将来当一个官算不得什么事儿,但真正想要走得远,没有一个进士出身,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位夫子本来已经是在家享福不再给人当先生了,但这一次,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才再度出山重拿教鞭。 事情也正如保国公高玉所谋算的那样,这位夫子一进入高氏族学,原本人丁零落的高氏族学,立马就兴旺了起来。 而萧诚,作为高氏的姻亲,自然也便占了一个位子。 “崇文,我刚刚讲的什么?”夫子冷冷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丝蕴怒。 崇文是萧诚的表字。 萧诚有些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四周的同窗也都是幸灾乐祸地看了过来。在夫子的课堂之上居然敢走神儿,这一次可是要倒大霉了。 在高氏族学里,萧诚一向是众人嫉妒的对象,虽然是将门出身,但萧诚却颇有读书的天份,今年县里的秀才年核,萧诚名列前三。是族学之中成绩最好的一个。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能在年度的秀才年核之中拿到前三,几乎便是预定了一个举人的名额。而明年开春,可就是三年一度的举人试了,夫子对他可是青眼有加。 老头儿再度出山,当然不想砸了自己的名头。不过高氏族学之中,名门望族子弟不少,但读书种子可真没有几个,高氏几个孩子是不错,但还小,一时之间还指望不上,其他一些人,也就一个萧诚,夫子还看得入眼。 但这位寄托了夫子希望的家伙,却时常心不在焉,这让夫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先生,我……我……”刚刚萧诚魂飞天外,哪里听到夫子说什么了? “过来!”夫子冷冷地道。 萧诚无可奈标地走上前去,站到了夫子的身边,看着夫子拿起戒尺,无奈地伸出手去,这顿打,肯定是跑不了的。 “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提起了戒尺的夫子却没有马上动手,“何解?” 萧诚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侥幸,这道题,他却是知道的。 “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看了一眼夫子,萧诚把孟老夫子的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等一长串论王道的经典名句流水价地便吟诵了出来。 “不错不错!”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让萧诚心头一松,今儿个运气好,看起来不用挨手心了。转头看向下头那些有些呆怔的同窗,他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伸手!” 耳边传来了夫子的声音。 “啊?”萧诚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子,学生答错了吗?” “没错,很好!” “哪为何……”萧诚看了一眼又瞪起了眼睛的夫子,将后半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学生在老师面前,是没有人权的。 有理可以揍你,没理就不能揍你吗?更何况,先前自己的确走神儿了,让人抓住了小尾巴。 天地君亲师也。 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掌。 啪啪的声音旋即响起。 瞬间掌心便赤红一片。 上翘的嘴角变成了下拉,下面一群同窗倒是一片开心的模样。 萧崇文,你也有今日!往日都是你看我们挨打,今日你也步了我们的后尘了,活该啊!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回去后,便以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为题,你们几个,每个作一篇文章,三天后交上来。”夫子站起了身,指头点过了屋子里几个有秀才功名的人。“其他人,五百个大字。” 丢下这几句话,夫子扬长而去。 眼看着夫子顺着卵石小径渐渐远去,屋子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崇文,今日倒是亏了你,倒是让我们能放个早学了。听说教坊司里来了新人,唱作俱佳,今儿个我作东,咱们去听听曲儿?”一个比萧诚稍大一些的笑看着萧诚道。 “雨亭兄,且饶了我吧,今日我这事儿,用不了多大会儿,家父必然会知晓,我要是还敢去听曲儿的话,只怕三天后,你就要看着我一瘸一拐地来上课了。”萧诚连连作揖,“诸位,先告辞了!” 转身出门,身后却传来了那几个家伙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教坊司新来的那个清倌人如何如何的声音。 第二章:天工铁艺 萧氏将门出身,家中以军法治家,犯了错,那大棍子是真往身上揍的。不管是大哥萧定还是萧诚自己,从小没少挨家法。 不过大哥是练武出了错,而自己,却是读书不用心而已。 看到萧诚提着书篮走了出来,伴当李信牵着马愁眉苦脸地迎了上来。 萧诚出来的晚,李信却是已经从先出来的那些人幸灾乐祸的言语之中,知道自家少爷今天吃了挂落。 “二郎,没事儿吧?”接过萧诚手里的书篮,李信低声问道。 萧诚一笑:“没事儿,你家少爷我皮糙肉厚,老头子的大板子都不曾让我讨饶,岑夫子的那小戒尺能奈我何?” 伴当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瞧这话说得豪气干云,被老爷大板子打下去鬼哭狼嚎的不也是眼前这位? “二郎,该用马车的。”牵着马走在路上,还没走多远,便已是一头汗的李信,嘟着嘴道:“家里又不是没有?放一盆冰,凉嗖嗖的,多舒服啊!您看那几家,谁不是坐马车的?我们萧家又不比他们差?” 第3章 “是你想坐马车吧?”萧诚笑骂道,顶了顶头上的篱帽,眯着眼睛扫了一眼炽热的太阳,又马上垂下了头来,他自己也是满头大汗呢!“我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车。出一身透汗,也是不错的。可惜不能将老头子的浮光弄出来,这马儿啊,一点脾气没有,没意思。” 李信吐了吐舌头,萧诚嘴里的浮光,是家里大老爷萧禹的命根子,没有谁敢弄出来偷骑。 萧禹虽然转了文职,做起了文官,但将门世家出身的人,一爱宝马,二爱宝剑宝刀,却是烙在骨子里头的东西。家里马廊里着实收集了不少的好马,这在京师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大郎萧定驻扎在北疆,经常能弄到好马。 “我去铺子里看看!”路口,萧诚牵转马头,对李信道。“你先回去。” 李信一惊,道:“二郎,今儿个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大老爷更生气吧?” 二郎在学里犯了错,吃了挂落,早些回去请罪,或者还可以少挨几板子,要是还在外面浪荡,只怕回去要罪加一等了。而自家少爷受罚,像自己这样的伴当,当然也受牵连同挨板子的。 “放心,别看岑夫子罚了我,但老夫子心里头喜欢着我呢,不会告刁状的。难得放一个早学,正好去办些私事儿。你回去之后,就说我和同窗一起去讨论经义去了,今儿个肯定回去得晚一些。” 李信面露难色。 “怕什么?那几个,都准备去教坊司了,他们回去必然也要如此说,大家是心有灵犀,不会露馅的。”萧诚拿起鞭子,轻敲了李信一记,“让你回去睡大觉,还不好吗?” 作为一个小伴当,小仆从,对于自家小主人的命令,除了劝几句之外,又还能怎样?眼前这位,从来都是有主意的,根本就不会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自己的主意。 李信无奈地提着书篮,独自往萧府所在的地方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萧诚站在了天工铁艺坊的大门外,抬头看着那几个金光灿灿的熘铜大字,得意地笑了起来。 很怕没有几个人知道,数年之间,在京城之中声名雀起的天工铁艺坊,背后真正的东家,就是眼前的萧诚。 天工铁艺坊顾名思议,卖的都是铁制的玩意儿。 而天工铁艺坊里的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贵。 贵,却还能在集中了全天下最好的技工水平的京城站稳脚跟,打下一片天地,自然有他的生存之道。 这里卖出的普通的家常用品,比如菜刀、砍肉刀、剔骨刀、斧头、柴刀、镰刀最为人称道的,就是锋利。不说削铁如泥,但切肉砍骨劈柴,的确是轻松异常,比起普通的铁匠铺子里的货色,强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强出了太多。用上一年半载,都不需要重新磨刃的那种。 所以天工虽然卖的贵,但用的人一盘算,长年累月下来,比买一般的货色,竟然还要省下不少钱来。 而除了这些大路货,天工还卖无数的精巧货色。而且天工的师傅们精擅设计,心灵手巧,普通的一把剪刀,也能在他们手里变出花来,竟然能设计出十几种不同用途,不同式样的来。既有给普通人用的,也有镶金嵌银豪奢异常给那些大户人家使用的。 短短的几年时间,天工铁艺便在京城里开了好几家分号,触角更是伸向了周边的府县,谈不上日进斗金,一年上万贯的收入却也是轻轻松松。 这样的金鸡,自然会成为人人觊觎的对象,如果没有一个硬实的后台,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天工能生存下来而且蓬勃发展,自然也有着他的后台。 而天工的后台,正是如今如日中天的萧氏。 天工的老东家韩钲,是萧鼎曾经的旧部,过去萧鼎还在带兵的时候,韩钲便是其麾下的一名铁匠,后来年纪大了,便退出了军队,开了一家铁匠铺子。其子韩钟,子承父业,也是一个铁匠。 当天工慢慢做大之后,韩钲第一时间便找上了萧府如今的当家人萧禹,凭着过去的情份以及三成的干股,轻而易举的便得到了萧氏的庇护。 在萧禹看来,每年能从天工铁艺坊得到超过三千贯的收入,实在是一门划算的买卖。不但照顾了父亲的旧部,全了往日的情份,对于家里,也是小有补益,属于惠而不费的事情。 但萧禹万万想不到的是,真正的天工背后的控制人,却是他的小儿子,那个被他视为萧家二次腾飞,真正的从将门往士大夫阶层跃进,从而为成为真正的世家豪族的读书种子萧诚。 天工铁艺坊能一飞冲天,而且能及时地寻到萧氏成为保护人,一切的操作和规划,都来自于自己的小儿子萧诚。 说起来天工名义上的东家韩钲,实际上只不过在天工之中占了一成的股份。 站在天工铁艺坊的铺子大门,眼尖的掌柜立时便迎了上来。虽然这掌柜的并不知道这内里曲里拐弯的关系,却并不妨碍他知道萧家便是天工的保护神,是天工能屹立在京师的保证。 与萧氏其它人基本上从来不到天工铺子这边来不同,这位二郎君可是经常到这里来玩儿的。 “萧少爷,您来啦?”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萧诚点了点头,“嗯,你忙你的,我去后头找韩东家。外头的马,小心照料着。” “您请便,请便。”掌柜的连连点头,从萧诚手里接过马缰绳,看着萧诚熟门熟路的往内里走去,一迭声的招呼着铺子里的伙计赶紧出来照料马匹,以他的经验,这位少爷一旦来了,必是会盘桓不短时间的。 第4章 萧家二郎是个读书种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天工铁艺这么有兴趣,或者这便是萧氏这种将门浸在骨子里的东西,有遗传吧?即便是专心去读书了,对于这些玩意儿,也还是情有独衷。 天工铁艺坊占地颇大,前面是长约二十步的门面房,而进到内里,便是一溜的数间制作的工坊。 如果说外面天气很热的话,那这里面,就如同火炉子一般了。硕大的工棚由一根根的柱子撑起来,墙只砌了半截,七八个火炉子在风箱的带动之下,冒着熊熊的蓝色火焰,一块块上好的铁条,正在内里被灼烧到通红然后被放在铁毡上,几十个赤着胳膊只穿一条短裤的大汉正挥舞着手里的大小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大锤咣咣。 小锤叮当。 似乎杂乱无章,却又如同一支美丽的金属交响乐在萧诚的耳边回荡。 看着一蓬蓬的火星四溅,落在那些汉子古铜色的皮肤之上,而这些汉子却恍然无觉的模样,萧诚便不由得连连点头。 “少爷!”一个同样赤着胳膊的大汉看到了萧诚,惊喜地将手里的小锤子递给了身边一人,几步便奔到了萧诚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汗,躬身向萧诚问安。“您今儿得空过来了?” “罢了!”萧诚摆摆手,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这汉子身上那棱角分明的肌肉,这家伙都四十岁了,还如此的健壮,委实让人羡慕,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一身肌肉,那可就完美了。“韩叔,怎么没有看见铁锤?” “铁锤在后头跟着他爷爷呢。”韩钟笑道:“我这边带二郎进去。” “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找他,又不是不认识路!”萧诚笑着往后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韩叔,以你如今的身家,没必要还这辛苦吧?指导一下就可以了嘛。” 韩钟嘿嘿笑道:“二郎,韩钟就是一身贱骨头,打了一辈子铁呢,两天不挥锤子,就满身的不得劲儿,只要小锤子一挥,就全身又舒服了。” 萧诚哈哈大笑,“适可而止,你现在啊,还是要多学点别的东西,不然以后盘子越来越大了,你可就掌不了舵了。老爷子年纪大了,你总不能让老爷子一直辛苦吧?” “是,二郎,韩钟记下了。”韩钟躬身道。 点了点头,萧诚往内里走去。 眼前的二郎君虽然年纪不大,但天工铁艺能有今天,韩家如今也算是小有身家,可是全靠了这位小官人。听说小官人在明年的举人试中,是铁定能中举人的,以后一个进士自然也不在话下,韩家以后,可还要牢牢地抱着小官人的大腿呢! 第三章:韩家祖孙 一堵院墙分出了内外。 跨过了月亮门,再转过了一面照壁,首先映入萧诚眼帘的便是两个炉子。一个同样精赤着上身的汉子背对着萧诚,伸手扳开了其中一座炉子的阀门,针汁便沽沽地从炉子里流了出来,流进了下面的模子里。 一个须发皆白,只穿了一个背心的老头看着流出来的铁汁的颜色,满意地频频点头。 猛然回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萧诚,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赶紧便迎了上来。 “二郎!” “老爷子!今日又出了一炉呢!”萧诚笑着走了过去。 正在鼓捣铁汁的赤背汉子也是转过身来,“二哥!”他大声地叫了起来。 “无法无天,二哥也是你叫的?”老头儿转身怒斥。“还有没有个上下尊卑?” 吃这一吼,汉子顿时垂下头去。 “锤子,你赶紧把炉子里的铁汁处理好,待会儿再过来说话!”萧诚笑着扬声道。“今儿个我给你了带了张记的旋皮炙猪肉。” “二郎,铁锤就是给您惯的,现在愈发的是无法无天了。”老韩钲有些抱怨地看着萧诚。 “锤子天性纯朴,我很喜欢他。”萧诚笑着道:“也是我让他叫我二哥的,老爷子以后就别拿这事儿教训他了。” 老韩钲叹了一口气:“二郎,老头儿知道您性子好,我就怕铁锤叫惯了,以后在人前也不知收敛,哪……” “没事!”萧诚无所谓的摆摆手。 “明年您就要考举人了,等您成了举人公,就让铁锤去跟着您!”老韩钲小心翼翼地道,以萧家现在的局面,以萧诚的才学,将来中一个进士,甚至出将入相那都是能指望的事情,要是让铁锤跟着去做一个亲随,将来也有一个好的出路,总比现在打铁要强。 哪怕现在天工坊如日中天,每年赚钱不少,但说到底,不还是一个打铁的吗? “不不不!”萧诚摆了摆手:“我把锤子当兄弟的,可不能拿他当仆人!” 见萧诚态度坚决,老韩钲不由叹了一口气,心中又是喜又是忧。 两人说着话的当口,那边铁锤已是将炉子里的铁汁都倒进了模子里,院子里一时之间,热气腾腾。走到那一排刚刚处理好的青黑色的铁锭之前,萧诚蹲了下来,拿起一柄小铁锤,轻轻地敲击了几下,侧耳倾听了片刻,笑道:“老爷子,似乎质量比以前又要好上了一些。” “这都是二郎您的功劳啊!”韩钲看着萧态,满眼里都是佩服的神色:“按照您说的法子我改出来的炉子,将毛铁重新融炼之后,几乎与熟铁相差无几了。二郎您是怎么对我们这行当有如此深的研究的啊?” 第5章 “什么研究啊,只不过是在书中看到的,随口这么一说而已。真要说功劳,还是老爷子您才是劳苦功高,竟然当真将书里的东西,变成了现实了。”萧诚打了一个哈哈,岔开了这个话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嘛!” 韩钲也不疑有他,叹道:“所以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呢!我弄了一辈子的铁,都没有想出来的法子,您几句话,就解决了问题了。” 说到这里,瞪了一眼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铁锤,却是叹了一口气:“小时候也曾让他去读书,但委实不是那块料,这一辈子,也就是摆弄铁的命。” 萧诚微微一笑道:“在我看来,锤子可是天赋异禀,要是能从军,将来必然是一员威震敌胆的勇将!” 萧诚嘴里的锤子,大名韩锬,小名铁锤,今年十五岁,比起萧诚还小了一岁,但体魄健壮,十五岁便已经足足有七尺出头,几十斤的大铁锤在他手中,便如同玩具一般,便是百来斤的铁锭、铁毡,他一只手也是拎着举重若轻。 所谓的一力降百会也。 真到了战场之上,任何的花哨动作都属于找死,一把子绝对的力气,再练习一些那些专门在战场之上搏杀的功夫,便能将所有对面的敌人按在地上磨擦。 一边的萧锬顿时满脸都是期待之色,他还是真有这个想法的。真要从军,以萧家在军中的势力,替他安排一个好位置,自然是手到擒来。 老韩钲却是连连摇头。 “二郎,老韩家可是单传,我绝不愿意铁锤再去从军。想当年老头儿我跟着老太爷在北地戍疆,前前后后近二十年,不知见识了多少武艺绝伦的英雄好汉死于非命。那里头力气更胜铁锤的不知凡凡,但最后,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呢?” 说到这里,韩钲似乎有些恍惚起来,半晌才接着道:“大军交战,成千上万的人厮杀在一起,嘿嘿,那场面,个人武力算得了什么?一枚冷箭,便能让一个好汉死得不明不白。” 听着韩钲的感叹,萧诚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两国对垒,决定最终胜负的,说起来还是大势,还是国力,些许的个人武力,在国家机器面前,当真是微不足道。 “老爷子说得也是。父亲以前跟我讲过,十几年前辽国问安使上京,随同而来的那个副使叫萧,萧……” “萧达凛,辽国第一好汉!”韩钲接着道:“在东京城内,可是连接击败了我们皇宋数十位军中好汉,一时之间,整个京城之中万马齐谙啊,好几年都没有回过气来。可是最后呢,不还是在边境之战中被我们万箭齐发,射成了一只刺猬吗?人头都被送到京城来请功了。” “老爷子说得是,就让锤子经营这天工坊也是不错的。太太平平的,不是比啥都好?”萧诚笑道。 “二郎莫怪。”萧钲道:“外头热,二郎屋里坐吧,铁锤,去倒凉茶来,给二郎消消暑气。” 陪着萧诚走进屋里,韩锬也是快手快脚地提了一大壶凉茶跟了进来,给二人一人倒了一大碗。这种俗称一匹罐的凉茶,历来都是普通老百姓们消暑解热的最佳选择,只消几片,便能泡一大壶。虽然上不得大雅之堂,却是生津止渴泄火的最好的物事。 大热天里萧诚跑了小半个京城,天工坊这里的温度,比起外头又还要热上几分,韩锬提上茶来,他却是连喝了两大碗,打了一个嗝,倒是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了下来。 韩钟却是打开了屋里的一口箱子,从内里捧出了一个长条状的包袱,放在了萧诚的面前。 “二郎,您早前吩咐的,却是已经打制好了,您看看还满意吗?” 伸手打开包袱,一柄长刀,便出现在萧诚的面前。 刀身宛如一泓秋水,骤然看去,倒似乎是有一道道光芒在刀身之上游走,一簇簇美丽的花纹在刀身之上若隐若现,提起刀来,伸指一弹,嗡的一声轻鸣在屋中经久不绝。 “好刀!”萧诚脱口而出。 萧氏将门,家里自然收藏有无数的宝剑宝刀,但在萧诚看来,却没有一柄能比得上眼前的这一把。 转头拿起桌上的一片擦拭刀身的抹布,一抖而开,随手抛在空中,右手提刀,反腕将刀刃向上,抹布平平整整地落在刀身之上,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 “二郎,这是老头子我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柄刀。”瞅着这柄刀,韩钲的眼中,也是激动非凡,“不过这也是靠了二郎您的法子炮制出来的精铁,才有了这柄刀。” 萧诚微笑着伸手扳着刀身,随着他渐次发力,刀身也慢慢地弯曲,手一松,铮的一声,刀身又弹了回去。 锋利与柔韧集于一身的宝刀,萧诚满意地道:“还是靠了老爷子的功力,这一下子有礼物送给大哥了。” “原来您是给大郎君的?”韩钲恍然大悟。 “当然,大哥马上要过生日了,他在边疆,带兵打仗,有了这等利兵,当如虎添翼,而且他也是最喜欢宝马宝刀,想来这件礼物,必然会让他欣喜若狂的。”萧诚笑咪咪地道:“我要这样的刀干什么?真敢带在身边,父亲只怕又要痛揍我一顿了。” 韩钲也是笑了起来:“二郎是读书种子,身边挂着这柄刀,的确也有些不合适。不过既然是给大少爷的礼物,那小老儿再改一下,在刀柄之上镶嵌上两枚宝石,再用金银装饰一下,再配一柄好刀鞘。” 第6章 “切莫如此!”萧诚连连摇头道:“只消用细麻绳炮制好之后,用心地缠绕上去便好。刀鞘用普通的便好,这刀给大哥,是用来上阵杀敌的,可不是拿来显摆的。弄这些捞什子的作啥,实用最好。对了,我还让你打的两柄短刃呢?” “也打制好了。是用打这柄刀剩下来的材料做的,锋利不输此刀。”说着话,韩钲回头又从横子里取出了两柄短匕,与通俗的短匕不同,韩钲拿出来的短匕要比寻常的要稍长,刀柄之上却是带着护手的。 伸手拿起两柄短匕,萧诚熟练地挥舞了几下,倒是兴趣大起,将袍子往腰间一撩,竟是径直出了门外,摆了一个架式,居然耍起短匕来了。 外人眼中的文弱读书人,此刻在这间院子里耍起刀子来,却也是熟练之极。两道银光绕身,显然功力不凡。 片刻之后,满头大汗的萧诚重新走回屋子,冲着韩钲笑道:“很合手。” 韩钲摇头道:“老爷不是不许二郎练武吗?您这是跟着谁学的?您这握短匕的手法,可与世人大不一样。” 萧诚哈哈一笑:“自己没事瞎琢磨的。” 他握短匕的手法是阴手,与世间阳手执刃的手法截然不同,也难怪见惯了这些的韩钲大为惊讶。 而韩钲自然也知道萧诚没有说实话,只看萧诚耍刀子的手法,哪里是自己瞎琢磨,分明是名家所授,不过二郎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第四章:疑惑 萧氏将门,所擅长的都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战场功夫,即所谓的百人敌。而萧诚刚刚耍的那一套短匕功夫,与萧氏那种正大光明的路数截然不同,处处透露着狡诈与阴狠毒辣,并不适应战场作战,倒似乎是为近身的那种面对面的格斗量身打造一般。 韩钲虽然以前在军中只是一个匠人,但见得多了,倒也是一眼便能分辩出来。 他眼中的二郎,与一般人眼中的二郎,只怕是截然不同的。 很有可能,自己比老爷要更了解二郎一些。 从天工坊现在的状态,便可以看得出来,二郎在老爷面前是隐藏了不少的东西的。当初萧诚安排下眼前这个局面的时候,韩钲委实是有些想不明白的。 自家拿一成,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要知道,当初二郎找上自己的时候,自家的铁匠铺子,也就勉强一家人混一个肚儿圆,勉力能在东京城里生存罢了。而现在,一家人吃了喝了用了玩了,还能有千余贯的结存,在汴梁城的普通老百姓之中,已经是上上人家了。 最初之时,韩钲以为二郎是因为自己有些特别的身世,而为自己谋一些后路,找一条独立于萧府之外的财路,但这几年看下来,事实似乎与自己的想象有些出入。 现在的萧氏家主,龙图阁学士、三司副使萧禹一共有两子一女,大儿子萧定与小女儿萧旖,都是正房原配韩氏所生,而萧诚,却是韩氏的通房丫头所生,只不过萧诚的生母福薄,在生萧诚的时候血崩而亡,所以萧诚自幼也是由韩氏一手带大的,倒也如同亲生的一般。 只不过在韩钲看来,终究是隔了那么一层罢了。 但萧氏三兄妹之间,感情却一向是极好的。而现在看起来,萧禹倒是对萧诚更为看重一些。毕竟国朝重文轻武,从萧禹从小就大力栽培萧诚读书就可见一斑。而萧禹在与韩钲的闲谈之中,也露出了将来萧氏能不能长保富贵,更上一层楼,还得靠萧诚。 萧诚读书,的确是很有天分的。 明年拿下了举人,接下来以萧氏的背景和能力,只要萧诚正常发挥,一个进士身份,绝对是跑不了的。不说什么状元榜眼探花了,只要是在进士榜之中稳稳地占一个名额,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毕竟,第一名的状元也好,还是第三百名的同进士也好,除了在名次公布的时候有些差异之外,接下来在几十年的仕宦生涯之中,并没有什么区别。以后官途顺不顺,除了个人能力、际遇之外,家族的背景就相当的重要了。 看看如今高居庙堂的那些显宦贵爵,有几个是寒门出身的?九成以上,倒是那些传承数代的豪门世家。 当然,如是没有一个进士的出身,以后想要走到朝堂的最顶层,那就十分艰难了,家世再豪奢也不行。 从这一点上来看,萧禹对于这个庶子的看重,委实还在嫡长子萧定之上。 收起了短匕,两人重新坐定。 韩钲道:“二郎,以老头子的经验来看,您说的法子,对于提高冶铁的品质有着极高的作用,如果将这个法子献给朝廷,当是大功一件。可是您为何要我们这样藏着掖着呢,不说别的,要是您许我们给人打造那些定制的刀剑,那也能比现在赚得更多啊?” 萧诚微微一笑,端起一匹罐,喝了一口,道:“以我萧家现在的地位,献上了这个法子,能有多少的好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而且这法子一旦献上去,我们自己,只怕就弄不成了。” “这倒是!”韩钲笑道:“现今的官家,但凡是一点好的东西,都要拔拉到皇城之中藏起来。” “而且一旦让人知道这法子是我想出来的,只怕于我以后的前途也有碍,这一点,老爷子明白吗?” 韩钲想了想,点了点头,表示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而且,我现在需要钱啊!”萧诚叹了一口气。 第7章 韩钲躇踌了半晌,才道:“二郎,这几年,每年天工坊真正的净出息都超万贯,您的股份一共是六成,七八千贯钱,您都支应出去了,虽然我不敢问也从不打听,但多多少少我还是知道一点点的。您把这么多的钱,都砸在那些地方,到底是想干什么呀?” 萧诚目不转睛地盯了韩钲半晌,直看得对方有些心虚起来,这才垂下眼睑,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二郎,我真不是诚心打听的,只不过是……” “我知道,孙拐子与你熟识,是他找到了你这里向你打听我了吧?”萧诚突然笑了起来。 “二郎,孙拐子以前虽然也是老太爷的下属,但这人可是五毒俱全的,当年犯了事儿,也的确是老太爷包容了他,放了他一条生路,但这个人,我不觉得他会感恩戴德,而且这些年来,他也没做什么好事。”韩钲小心翼翼地道。“真要那天犯了事儿,砍他十回脑袋都是轻的。您与他牵扯到了一起,将来不定便会让您跟着吃挂落。虽然不怕,但终究是会坏了名声,这于您,只怕是有很大的关碍的。” “我知道!”萧诚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坦然道:“只不过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这个人,眼前我用得着。老爷子你也放心,我也有了一些安排,再过几年,我便可以掌控一切,到时候,孙拐子自然也就不必存在了。现在,却还容忍他一段日子吧。” 韩钲沉默了半晌,道:“二郎您一向胸有成竹,老头子倒是白担心的。不过我就是不明白,孙拐子一个混下九流的,您可是云端上的人物,为什么要与这样的人牵扯不清?” “只不过是想准备一条后路,或者说是多得几条消息来源罢了。”萧诚闷闷地道。 韩钲吃了一惊,看着萧诚,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萧家现在看似鲜花着锦,但这些,却都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楼宇罢了,一个不好,便有倾覆之祸!” “您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韩钲讶然。 “怎么能不想?”萧诚叹了一口气:“这两年里京城的气氛,一直可都是怪怪的,看着平安无事,死水一潭,但下头却是波涛汹涌,诡谲难言啊!” “老头子不明白!”韩钲摇了摇头。 萧诚一笑,韩钲一个打铁的,消息来源有限,自身才识也有限,自然是看不到这些,也想不明白这些,但萧诚,事关自己身家性命,怎么能不上心呢? “现在的官家,对手里的权力看得紧得很,生怕旁落他手,为了这些,连东宫也不立,嘿嘿,无非是一立东宫,东宫太子便会有属于自己独立的僚属,独立的班子,而朝臣为了以后计,肯定也会上赶着去巴结太子,必然会分薄官家手中的权力。”萧诚道。 韩钲眨巴着眼睛,虽然听不明白,但却仍然仔细地听着。他很清楚,萧诚跟他说这些,不过是需要一个倾听者罢了,自己听不听得懂,并不重要。 “可是官家这样做,却是让下面的几位大王,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萧诚冷然道:“那些年纪小的不说,庶出的也不说,但大王爷和二大王之间,这几年的明争暗斗,可是愈来愈明显了。” 说到这里,韩钲却是有些明白了。 “老爷是二大王的人。” “二大王这些年一直在北疆领军抗击辽国,战功着著,我萧家在军方底蕴深厚,自然而然地便靠向了二大王,也被视为二大王一系的核心人物。”萧诚道:“以前我也跟父亲说过,以萧家如今的实力和地位,何必要如此早的表明态度呢,不管是那位大王,都是要拉着我们家的。却被父亲斥责了一顿。” “老爷是个实心眼儿的人。”韩钲道。 萧诚冷冷一笑:“老爷子,在官场之上,要是被人赞一个实心眼儿,基本上就是骂这个人是个大傻瓜啦。” “二郎,我可没这个心思。”韩钲两手乱摆,连连辩解。 “其实你还真没有说错。父亲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萧诚叹道:“国朝本身就重文轻武,对武将压制得厉害,而大王爷更是与文官交好,帮着文官打压武将,父亲就看不惯,认为以国朝如今的财力,假如能重视武事的话,早就北伐成功,打得辽国溃不成军了。就是因为压制武将,才使得如今只能维持一个对峙的局面。而二大王却是皇室之中难得的深悉军事并且亲自领兵抗辽的领袖人物,如果有朝一日能上位的话,至少也能做到文武并重,如此一来,国朝的军事力量,必然便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如此,北伐可期。” “老爷想的也没错啊!” “但这,可就是把自己当成靶子了!”萧诚道:“大王爷一系,就会想法设法儿地对付我们。我没有别的办法,也就只能想想偏门路子,万一有事,到时候也能多一条路不是。哪怕就是提前知道一点消息,也是好的。” “二郎深谋远虑!” “你可别夸我了,这才是刚刚开始呢!真想能起点作用,至少也是在几年之后我真正地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之后才能做到。不过也只是能有点作用而已罢了。” 说到这里,萧诚突然笑了起来,“就算什么作用也不起,等过几年,我安排好了一切,至少能让这些人少做些坏事,多做一点好事,不也挺好吗?” “那得孙拐子死了才行。” 第8章 “该他死的时候,他自然就得死。”萧诚森然道。“孙拐子有些忘乎所以了,真以为这几年他是京城里下九流之中数得着的人物,我就会给他脸吗?看来得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把尾巴夹起来做人。他也不想想,这几年他做什么都风生水起,是谁在给他撑腰。我能让他起来,也能让下去。” 第五章:老管家 跨进萧府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从门子哪里知道父亲今日下了值之后并没有回来,而是被保国公邀去喝酒,萧诚心里不由一阵忧伤浮上了心头。 只怕今日在族学里被岑夫子教训了的事情,是瞒不过父亲的了,回来之后,至少也是一顿臭骂,要是喝得高了,指不定屁股又得遭罪了。 萧诚是一个洒脱人。既然命中注定有这一劫,那么此时候伤春悲秋也不过是徒然让心情更加的不好,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祸事临头了再来嗟叹人生不如意好了。 转过照壁,看到大堂之前宽敞的院子里一些正在活动拳脚挥舞兵器的人,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与其他家族的家丁不同的是,萧家的家仆,多是残疾人。 这些残疾人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战场之上受过伤之后退下来的。以前的这样的人,多是老太爷时代留下来的,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早就离世了,现在这些人,基本上在北疆跟着大少爷萧定作战之后受伤又无家可归的人。 耳边响起了羽箭脱弦而出的声音,夺的一声,五十步外一个人形标子的双眉之间已经多了一枚羽箭。 萧诚立时便鼓起掌来。 掌声之中,羽箭的啸鸣之声不停,从双眉之间的第一箭,一直往下到人形标靶的肚脐眼位置,每隔三寸左右,便插上了一支羽箭。 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 这水平就不一般了。 如果看到射箭的人的模样,那就更让人咋舌了。 因为射箭的人站在地上的并不是两只正掌的脚板,而是两个铁板,长约尺余,宽约三寸。 这是一个失去了两只小腿的人。 “魏三哥,你的箭法,又精进了。”萧诚笑着走到了靶子边,打量着靶子,啧啧称奇。 “二郎又来取笑我了。”魏武一手提弓,一手拎着箭囊,稳稳地走到了萧诚身边。 “真的,即便是上四军中,也找不到几个你这样的神射手吧!”萧诚认真地道:“魏三哥,有没有想法去上四军谋个箭术教头的位置。要是父亲去说一声,肯定没有啥问题的。” 魏武连连摇头:“没这个心思了,二郎,只要萧家不嫌弃我,我就在萧家看家护院了。” “怎么会嫌弃?你这样的高手,请都请不来呢!”萧诚蹲下身子,撩起魏武显得有些空荡的裤管,看着套在膝盖之上铁环,伸手摸了摸,道:“魏三哥,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吧?” 魏武大笑着挥弓敲了敲铁脚,“如虎添翼,二郎,您看好罗!” 稍稍作势,魏武已是迈开步子,向前奔去,跑了几步,双脚猛然在地上一蹲,在萧诚的眼中,便见到那扁平的铁条稍稍一弯,却又迅速弹了回去,而魏武却已经是借着一弹之力,整个人飞跃而起,一伸手,已经是搭在了高高的屋檐之上,再团身一个翻滚,已是上了屋顶。一膝跪地,一脚直立,绰弓在手,作势拉弦。 “漂亮!”萧诚由衷地赞叹起来,只看魏武的模样,便知道他下了多深的苦功。 “魏三,滚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萧诚回头,一个眇了一眼睛带着一个黑眼罩的老者沉着脸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爬那么高干什么?嫌别人看不见吗?想给老爷生事?” 看到这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儿,屋顶之上的魏三吐了吐舌头,一个倒卷珠帘翻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 “许管家。” “许爷爷!”萧诚也欠了欠身子。 来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是萧家大院之中,现在硕果仅存的老太爷那一辈留下来的人了,现在仍然是统领萧氏护院的头领。不仅担负着替萧氏看家护院的重任,同时还兼顾着一些萧氏台面之下的东西,即便是萧诚的父亲萧禹,也是不把他当下人看的,萧氏的很多事情,萧诚不见得知道,但这个老头儿,却是绝对的一清二楚。 像魏武这样的进府还没有多久的人,与在萧府之中呆了数十年,几乎与萧家融为一体的许勿言相比,是属于典型的小字辈儿。哪怕现在许勿言肩不能挑,背不能驼,但一个眼神儿,便足以让魏武胆战心惊。 许勿言冲着魏武挥了挥手,想赶一只小虫子一般,魏武立时便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招呼着院子里剩下的一些人迅速地离去。 “许爷爷,魏武是一个心性韧性都很不错的人,您对他好一些。”伸手牵住许勿言的一只手,萧诚嘻皮笑脸地道。 许勿言眯着独眼看着魏武的背影,却道:“二郎,魏武进府也有近三年了,自从二郎你给他弄出了这么一双铁脚之后,他的确是下了很多苦功,现在也的确是能独挡一面了,但说到心性,却还是差得太远,还需要磨练。他的性子太跳脱了。或者再经历一些事情之后,会更成熟一些儿。” “他断了两条小腿,还不算经历了大事啊?”萧诚咋舌道。 “这算什么大事?生死之外无大事。”许勿言独眼一翻,白眼仁多黑眼球少。“历练出来了,魏武的确是一个人物。” 第9章 “那许爷爷,您看我的性子不是也很跳脱吗?”萧诚嘿嘿笑道。 许勿言转身看着萧诚,幽幽的眼神让萧诚心里不由一跳,好半晌,在萧诚的笑容都有些勉强了之后,许勿言才叹了一口气:“二郎,您就别在我面前装了,您的性子要是跳脱,这世上,就没有沉稳的人了。” 萧诚身子僵了僵,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两人无声地走过回廊,进了二进的院子里,萧诚所住的二进西跨院就在这里。东跨院是萧家老大萧定所居,如今却只有大嫂带着三岁的侄儿住着。 “回头我准备跟老爷和夫人说,替魏武说一房媳妇儿,夫人房里的婉儿已经二十出头了,本来就该放出来了。”许勿言道。“魏武是一匹烈马,需要给他拴上辔头。” “婉儿是娘身边的大丫头,一向可是心高气傲的,长相又好,魏武身有残疾,婉儿会愿意吗?要是她心不甘情不愿,魏三也是一个儿心气儿高的,到时候弄成了怨偶,反而不美。”萧诚伸手扶住许勿言,搀着他跨过了书房的站槛,走到了内里。 许勿言冷笑了一声:“二郎,有时候老奴真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婉儿姑娘再心高气傲,身份也摆在哪里。您先前也说了,魏武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他虽然寄身于萧府,但说起来,还是一个自由身。嫁给魏武,哪里就委屈她了?难不成给她配一个外头的庄头儿,她就开心么?” 萧诚长吸了一口气,有些没奈何地点了点头。 “魏武的性子磨练好了,又给了拴上一个笼头,将来有了一男半女,便真正是身属萧府了,未来便可以大用的。”许勿言道。“将来老头子不行了,便让许慎回来总管府里的事情,再放魏武出去接管外头的那一摊子,局面便维持下来了。” “许爷爷的身子好着呢!”萧诚由衷地道:“府里可离不得许爷爷您。” 许慎是许勿言的儿子,现在是负责萧府外头的管家。 “不行了!”许勿言捶着双腿,“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了,到了老奴这个年纪,指不定那一天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有些事情,须得提前先作准备了。” “许爷爷咋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可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不是寻常人可比。”扶着许勿言坐下,萧诚认真地道。 “正是因为老奴见多了生死,所以啊才不讳言这些。比起当年那些在战场之上那么死无全尸的兄弟,老奴将来能寿终正寝在床榻之上,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许勿言淡然地道:“以前啊,有许多事情一直放不下,这口气啊,便必须得提着,这几年,看到二郎你,很多事情便觉得有了着落,这口气儿啊,便渐渐地泄了。” “许爷爷,这我可就当不起了,您这么一说,不是我的过错了吗?”萧诚道。 “萧氏后继有人,老头子心怀大慰啊!”许勿言嘿嘿一笑:“二郎虽然还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有了将军当年的风采了。比老爷,大郎可要强多了。” 许勿言口中的将军,却是萧诚的爷爷萧鼎了。 “许爷爷这么说,我可当不起。父亲可是当朝大员,大哥也是威震边疆的悍将。我算个什么?”萧诚笑道。 “老爷自然是好的,不过老爷终究是太平年节里长大的公子哥儿,虽然也在军中锤练过,终究差了一点意思。大郎的确是一员世上罕见的武将,于国有益,但于家就不见得就能做到一样好了。”许勿言叹道:“将军当年手段何等凌厉,皇宋立国三百年,以一个武将身份,一路做到同签枢密院事、端明殿学士,堂堂的两府相公,也只有将军这么一个。二郎,你不会以为将军当年就仅仅是靠了军功吧?” 萧诚微微一笑,在其他人面前,他或者可以装得无比纯良,就像是一头人畜无害的小羊羔,但在眼前的这个老人面前,再多的伪装也会被其剥得赤条条的无所遁形。 当然,如果不是平常朝夕相处,萧诚相信也能瞒过对方,但十几年来一直相处下来,自己以前又大意了一些,终究是让眼前这位老人将不少事情一一瞧在了眼中,等到自己一朝惊起的时候,却是啥都晚了。 瞒不住人了。 “有了二郎你,很多事情我便可以真正交托了。”许勿言低声道:“不然,我就只能交给许慎,可是二郎,许慎哪怕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放心啊,要是出个什么其他事情,我死了,怎么去见将军?” 第六章:困局 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许勿言倒了一杯凉水,萧诚也坐到了老头儿的对面,看着对面的这个老苍头,想起三年之前,两人也是这样相对而坐的时候,这个在家里做了几十年事情,自己刚刚牙牙学语的时候,便被教着喊许爷爷的人,可是让自己吓了一大跳。 萧诚从来不知道,自己家里的这个老管家,手里尽然还掌握着一支连自己父亲也不知道的力量,而这股子力量,却是自己的爷爷萧鼎老太爷留下来的。 “老太爷临去的时候说了,这股子力量,不能交给老爷。老太爷说,以老爷的为人,只怕是不能善加利用这股力量,甚至还有可能为萧家带来祸殃。让老奴瞅着萧家第三代人有没有人能够接住这股力量。” 当许勿言坐在萧诚的对面,脸色平静地向萧诚似乎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的时候,萧诚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脸上肌肉的抽搐,使他很清楚当时自己的模样一定很扭曲。 第10章 “老太爷还说了,如果第三代也不成,那这股子力量,便可以散去了。必竟时间太久了,人心也就散了。” “老爷不成,他是一个太理想化的人,总是以己度人。大郎更是个直性子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上阵杀敌,冲锋陷阵,那绝对是世所罕见,但要他做其它的事情,那是勉为其难了。” “说实话,二郎,有那么好几年,我是真的灰心意冷了,因为那个时候二郎您可也表现得很一般。” “如果不是老奴多留了几个心眼儿,可就真让二郎你给骗过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许勿言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笑容,也就是那一个晚上,萧诚才终于瞅见了萧府沉在水面之下的那些东西。 只能说,自己的爷爷,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难怪萧氏能起于微末,难怪老太爷能以一介武将,做到两府相公,不管什么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 当初在自己的映象之中,他却总是那么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只可惜他去得早了一些,否则相信祖孙两人,一定是很谈得来的。 现在这股子力量,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萧诚手中转移。 岑夫子眼中的得意门生,世人眼中的读书种子,萧禹眼中保全门楣、更进一步的萧家二郎,私底下可远远不是大家所认为的那个单纯的少年郎。 “许爷爷,您在家里身份不同,有些事情,您不能跟父亲分说分说吗?”萧诚揉着太阳穴,道:“我的话在父亲心里自然是没有分量的,但您可就不一样了啊?我们萧氏,与二大王的关系太近了,这时节,太早站队,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怎么没有说?”许勿言叹了一口气:“可以是老奴的身份,却也是只能浅尝辄止罢了,说得深了,老爷是会不快的。二郎,萧氏必竟是将门出身,收复北地,一统天下,就算是老太爷,当年也是心中念念不忘的。” 萧诚叹道:“谈何容易?大辽在财力之上,或者比不上我们皇宋,但军力之鼎盛,却远远超过我们,想要收复北地,需要我们皇宋先下定决心,定下国策,然后集全国之力来发展军事,十年生聚,或者有这么一些可能。” “是啊,谈何容易?”许勿言点头道:“就算从现在就开始,老奴我也是见不着了。” “许爷爷,您别忘了,现在在北疆统兵的,是二大王。”萧诚敲了敲桌子,“而官家,今年才不过四十出头,身体康健,春秋正盛。您觉得,这个国策,官家会定吗?” 许勿言默然无语。 如果定下这个国策的话,举全国之力向军事倾斜,那么在军中影响力极深的二大王,实力必然会飞速增长,如此一来,官家自然会觉得那张椅子摇摇晃晃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不仅是皇宋的最高统治者不愿意这样做,而大王爷也绝不会看到二大王的实力进一步的增长。 而朝臣之中,或者想要北伐的官员不少,但却绝没有几个人愿意让二大王来承这个头,如果让二大王的实力再度上升,那离东宫的位子就会更进一步,如果再在北伐之中建下功业,则那张位子就舍他其谁了!便是官家再不愿意,捏着鼻子也须得让二大王坐上东宫之位。 二大王以军功立足,真要成了东宫甚至在未来登上了宝座,做了官家,只怕更会一力北伐力图克尽全功,以二大王的经历,只怕武将的地位便会飞速上升,势必影响到文臣们的地位。 这在满朝进士出身的文官眼中,更是不能容忍的。 在这些人看来,由文官们来运筹帷幄,坐镇指挥,武将们只管冲锋陷阵,洒热血抛性命就好了。这样立下了功勋,自然也是决胜千里的文官们的功劳占大头。 但现在文官们之所以还做不到这一点,便是因为二大王坐镇北疆,将文官们的触角拒之在指挥系统之外。 其实相对于这一点来说,萧诚还是挺赞同的。 术业有专攻,要说这世上会打仗的文人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如果说让那些文官们决定什么时候打,打哪里,倒也没有太大问题,但一旦想要插手具体的战事指挥,那多半便要出大问题。 天时、地理,抑或是什么一点突然出现的变化,都需要前线指挥者们随机应变来改变战术,适应新的战场需要,这可不是坐镇后方的文臣指挥者们能感受到的。地图上表现出来的东西,与实际当中遇到的东西,大相径庭。更何况这时节的地图,精准度之上,只能说大而划之,有时候,只要不南辕北辙就不错了。 如果不给一线的将领们绝对的指挥权,事事都要请示汇报,失了战机劳而无功那还是小事,一个不慎,便会损兵折将甚至于全军覆灭。 也正是因为二大王这几年坐镇北疆,强硬地拒绝文臣们插手北疆事务,给了前线将领们充分的自主权,这才将北疆的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这两年来,北疆虽然战事不断,但北辽找不到多大的空隙,小规模的进攻虽然不断,也给皇宋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皇宋边军却也不时便有斩获。 一来二去,双方的冲突反而愈来愈小,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必竟亏本的生意谁也不肯做。特别是北辽这种本质上还算是部落联盟制的国家,每每出兵抢回来的东西,不能弥补他们出兵的损失的话,自然也就没有兴趣了。 第11章 这让二大王在国内的威望一日比一日高,特别是在北地,贤王的称呼,可是深入人心。 但二大王的威望,却成了官家的心头刺。 而二大王的作派,也让京城里的文官们如哽在喉。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二大王而是由一个文臣坐镇的话,北疆说不定还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这使使得在京的文臣们,绝大部分都偏向了大王爷,与大王爷结成了隐形的联盟,又有了官家有意无意的纵容,使得二大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了起来。 而在京城之中,支持二大王的人不是没有,像萧氏便是如此,但却绝对是少数派。 “二大王的威望越高,便越有可能把大王爷推上东宫的宝座。”萧诚郁闷地道:“一旦大王爷真的上位,只怕就会正大光明地对付二大王了,父亲如此早的站队,只怕到时候,整个萧氏都没个好。” 卷入了什么立储之争,皇位之争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好事,成功了自然好,但失败了呢?只怕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以萧氏如今的地位,需要这么早站队吗? 萧诚实在是想不清自己的父亲脑子里再想些什么?也难怪老太爷不看好他。 “二郎,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看好二大王吗?” “一点也儿不看好!”萧诚肯定地道:“现在官家对二大王有了戒心,官家身体还好的时候,必然不肯让二大王坐上东宫之主的位子从而能与他分庭抗礼,许爷爷,你想想,一旦二大王成了东宫之主,便能在京城里成立一支专属于自己的班子,而那个时候,只怕会有更多的朝臣投到东宫哪边去,一个在朝廷里有了巨大的力量,又在军队之中拥有强悍实力的东宫太子,官家睡得着觉吗?” 听着萧诚的分析,许勿言点了点头。 “可是不立东宫,理论上大王爷与二大王都有机会,但二大王的机会会更大吗?恰恰相反。说句不该说的话,一旦官家出了什么事情,有了什么意外,二大王远在北疆,鞭长莫及,到时候京城里这边拥了大王爷上位,二大王能怎么边?起兵造反?” “不可能!”许勿言摇头否定。 “是啊,不可能。”萧诚道:“北疆军队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北疆百姓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北疆各地的亲民官们,那些知县、知府、知州、士绅、豪强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他们不会的。到时候一纸诏令,二大王就得束手进京。” “这么简单的道理,老爷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因为父亲把希望寄托在官家身上,指望官家能册封二大王呢!毕竟克服北地,一统天下,咱们的这位官家,也并不是不想的。现在这位官家,正矛盾着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鱼与熊掌,却是想兼得呢!”萧诚冷笑起来。 “这是在行险,在走钢丝啊!”许勿言惆怅无语。 第七章:暗棋 一个国家大的战略,最忌讳的就是朝三暮四,变来变去。以大宋现在的国家实力,如果一心一意想要守住现在的疆域,那以北辽的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北疆的防线,哪怕是借助着北辽更强的军队机动性,可以在边地进行骚扰,但也只不过是危害边地有限的区域,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能力深入。一旦深入,便极有可能被遍布边疆的大宋那一个个的堡垒,军寨给截断后路,从而全军覆灭。 这样的事情,在过往,多次发生过。 而大宋如果真想北伐辽国,一统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现在大宋的财力,冠绝天下,立定了这个国家战略,十年生聚,养将练兵,全力发展武装力量,亦有可能成功。 可问题就在于,眼下的这位官家,都是在两种截然对立的大的战略之上摇来摆去。主张北伐的人占了上风,那整个国家便卯足了劲儿地发展武备。可是一旦主守的人占了上风,前几年所有的努力,便全都付之东流,一切归零。 这位官家糊涂吗? 在萧城看来,这人一点儿也不糊涂,他精明着呢! 只不过,他是将自己屁股下的那张位子,看得比其它任何的事情都要更加地宝贵。 主守派占了上风,那大王爷的实力立时便大张。 这个时候,就该扶持二大王一系主攻的人马上台了。 二大王的人搞上几年,立即便又换上了大王爷一系的人马。 反正换来换去,异论相搅,大家斗得不亦乐乎,他稳坐钓鱼台,笑看风云起。 没有人能对他的位置产生任何的威胁,他老人家是高枕无忧了,但大宋这个帝国,可是被折腾得够呛,而整个大宋的官员们也被折腾得够呛。 在一次又一次这样的轮回当中,所有的官员,在自觉或不自觉之中,都是站了队。即便是许多不想站队的人,最终也被裹协或者说是在无奈之中,不是上了大王爷的马车,就是上了二大王的战车。 时至今日,两系人马的争夺,已是愈来愈激烈,愈来愈不择手段了。 最初的时候,大家的争斗,还保持着一个最基本的原则,那就是输了的人滚出朝堂,远窜地方也就可以了。 因为能站在朝堂之上参与争斗的人,并不是傻子,大家都知道官家玩的这一套是什么,今天我能将你远窜,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了,那么此时留一线,他日就好相见了。 第12章 但随着时日的推移,随着眼下这位官家的年龄愈大,身体也没有以前那么强壮了,这种状况已经开始慢慢地出现了变化。 已经开始死人了。 这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两派的争斗,已经快要进入到图穷匕现的时候了。 一旦占了上风,那么将对方的骨干力量彻底从肉体之上消灭,便成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手段。 本来以萧氏家族现在的身份,如果萧禹不想站队,还是可以独善其身的。 萧氏与一般的大臣不同,他们是将门出身,老太爷萧鼎官至同签枢密院事,萧禹虽然从小走的就是文臣的路子,但没有考上进士,便只能走了明经科的路子,然后亦在军中管勾后勤多年,在军中同样具略去相当的影响力。 这样的一个家族,在文臣圈子之中立得住脚跟,却又在军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他如果真不想站队,两边的人,实在是不愿意得罪这样的一位人物的。 大王爷在军中实力比不上二大王,那么萧禹这样的人物,便是他需要大力争取的,即便争取不到,也不愿意得罪逼着萧氏投向二大王。 而二大王呢,不但需要萧氏在军中的影响力,也需要萧禹这样的一个文臣来保证他在朝堂之中有文官呼应。 在萧诚看来,萧家算是得天独厚,完全可以学着当今这位官家,稳坐钓鱼台,管他那位大王最后上位,总是少不了他萧氏的一番富贵。 奈何自己的这位老爹啊,偏生就紧赶着上了二大王的马车。 站在大义的立场之上,萧诚还真无法去指责自己的老父亲。毕竟北伐一统天下,这是大宋立国之后一直在朝思暮想的事情,老太爷临死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这事呢! 但是站在萧氏自己的立场之上,如此做,就殊为不智了。 这是把自己立成了靶子啊,大王爷不将萧氏视做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那才是怪事呢! “老爷也不是不明白这里头的关键,只是老爷在赌啊!”许勿言叹道:“官家年纪一日比一日大,二郎你也知道,我们大宋的官家,可没有一个是长寿的,现在这位官家,现在看起来虽然还康健,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必官家自己也会思忖到这些。以前官家搞来搞去,无非是担心自己的位置被两位年轻有为的皇子威胁,但到了现在,这种担心想必也会一日淡一日。到了这个地步,建功立业的心思,必然就会重新燃起来。不说北伐成功,赈灭北辽,哪怕就是拿回幽燕之地呢?官家在煌煌史册之上,只怕也会超越列祖列宗了。所以啊,老爷就是赌官家有这心思呢!” “这是拿着整个萧氏的身家性命在赌呢!”萧诚冷笑:“赌赢了又如何?即便是二大王上位了,萧氏顶了天,也就得封一个国公罢了,可是一旦赌输了,那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现在可不同往日了。” 萧诚都说到这一地步了,许勿言却是不再接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许勿言才接着道:“明年就是举人试,跟着就是进士试,只愿二郎明年能连登两科,入朝为官,能成为老爷助力。” 萧诚哧笑一声:“就算明年我一切顺遂,中了举人再中进士得以授官,在父亲眼中,也不过是一小儿,他根本就不会把我说的话,认真地当做一件大事来考虑的,而在朝中,新中进士,除了前三名之外,其它的,都要去地方之上历练一番,那也不过是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儿而已,对朝廷大计,能有什么影响力。” “总比现在要好一些!”许勿言道。 “我只怕是时间不够!”萧诚摇头道。 “所以二郎弄了天工铁艺坊和天香阁,又插手京中下九流势力,是想提前安排一些后手吗?”许勿言道。 说到这里,萧诚倒是笑了起来:“最开始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许爷爷是深藏不露,只不过觉得局势有些不妙,但因为年龄的缘,又做不得什么事情,便只能尽自己所能罢了。弄天工铁艺坊,只不过是赚些钱,同时呢,也是验证一些东西罢了。而插手下九流势力,则是想多一些消息渠道,毕竟这些人中龙蛇混杂,消息来源复杂,却极是灵通不过。虽然对大局没有什么影响力,但提前知道一些消息,总是能多一些应变之道。” “即便是鸡鸣狗盗之徒,在一些特别的时候,也能发挥出一些意料不到的作用。”许勿言点头道:“二郎深谋远虑,下九流势力虽然说是上不得台盘,但实际之上能量并不小,如果能掌控在手中,那的确是一股绝大的助力。” “怎么可能完全掌控,能掌握一部分,就算是了不得了。”萧诚道:“我们插手这些势力晚了,地盘早就划定了,所以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这也是我思来想去,最终不得不选择孙拐子的原因。这个人杀性重,赌性重,敢冒险。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情愿一步一步,稳打稳扎,现在却是冒进了一些,地基不稳啊!” “孙拐子虽然是老太爷的部下,但这个人并不为老太爷所喜,当年他违了军纪,本来是要杀头的,老太爷虽然出手保了他一条命,但这人也残了一条腿,后来他想投到府中,又被老太爷拒绝了。”许勿言道:“所以此人心中对于萧府,到底是什么一个态度,二郎还需多看看好。” “许爷爷所言极是。这一年多来,我们不是已经安插了不少人进去了吗?”萧诚微笑着道:“这几年,我劳心费力,又是出人又是出钱,让本来在下九流势力之中只不过是一个小虾米的孙拐子,一跃成为了京城下九流势力之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不是让他能随意背叛的。前些年他们一家子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证据,现在可都是落在我的手中,真敢背叛我,这些东西交出去,不管是谁当这开封府的知府,都不敢饶过他。到时候除了死路一条,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13章 许勿言笑道:“二郎做事,总是谋定而后动,萧氏有二郎,当可无虞!” 萧诚却是叹道:“许爷爷高抬我了,放在朝廷层面之上,我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跟孙拐子是一样的小虾米,国家机器面前,个人跳得再欢,也只不过是徒惹人笑罢了。” “只要给二郎时间,我相信,二郎一定会成长为顶天立地的人物。”许勿言正色道。 “这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只要给我足够的成长时间,我一定会站到这个时代的巅峰之上。”萧诚傲然道。“许爷爷,那孙拐子现在不是有些桀骜了吗?那我就先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您哪边,还多准备一点儿人手再掺进去,慢慢地将这个家伙架空。” “行。”许勿言想了想,道:“少爷何不让魏三去?正好可以磨练磨练他?” 萧诚摇头道:“魏武是战阵上的功夫,性子也不适合走这条道,我期待着有朝一日他能重踏战场大放异彩呢!下九流那些混浊的地方,可不能让他沾染了。” “想不到二郎对他期待如许之高,难怪您还逼着让魏三识字,读兵书,每天还要写读书心得呢!” 萧诚笑道:“但愿我的付出,能有回报,说实话,看魏三写的读书心得,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两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第八章:萧家三娘子 笑声驱散了书房之中原本的阴霾。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需要对未来作一些筹划和安排,但如果就此便怕得什么事儿也不做了,整日价里忧心忡忡,显然也不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或者事情会向着萧禹所希望的那样发生呢? 已届天命的官家,突然之间便想名垂青史,立二大王为东宫,然后集全国之力,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振顿起军备,从而发动北伐之战呢? 如果是这样,那萧家不但会高枕无忧,甚至可以再更进一步封候封公了。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内两人同时侧身,便看见一张精致的脸庞从半开的门里露了出来。 “二哥哥!”小姑娘笑吟吟地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今年已经十二岁的方旖,继承了母亲姣好的面容,小小年纪,已经可以看出将来必然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许勿言赶紧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道:“小娘子过来了?” 方旖嗯了一声:“嬢嬢让我过来看看二哥哥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就去后头吃饭。” 许勿言听了,转身便向萧诚拱了拱手:“二郎,哪老奴就先下去了。” 萧诚站了起来点头道:“那几件事,许爷爷还请抓紧一点时间。” “二郎放心,下去之后我便会安排的。” 向着屋内两人点了点头,许勿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一关上,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萧旖的眉眼儿,顿时便活跃了起来,盯着萧诚,伸出一只手来:“二哥哥,你给我找的书呢?” 看着这个小妹妹,萧诚摇了摇头,走到一边的书架之上,从最底层的角落里,鼓捣了一会儿,这才拿出一本有些残旧的书来,递给了萧旖。 “喏,这一回,还是只找到了一个残本,这样的书,很难找到完好的了。” 萧诚递给萧旖的,竟然是一本外头很难找到的《竹书纪年》。这样的一本史书,因为里头记载的很多东西,与世人的认知有着极大的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记载,甚至能威胁到他们统治的正当性,所以,一向是在禁书之列。 经年累月下来,想要找到这本书,已经是极难的事情了。 看着萧旖一拿到手,便急不可待地打开了书页,萧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把将书抢了过来,扣在书案之上,在萧旖不满的眼光之中,他摊了摊手问道:“小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又出身金贵,怎么就喜欢看这样的书呢?” 萧旖哼了一声,坐到了书案之后的大椅子之上,将两只脚也拿了起来盘在身下,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萧诚:“二哥哥,难不成你也认为我就只配看看女诫,女容,女德吗?或者就是觉得我们女子,就只能整日价在房里裁衣刺绣?” 萧诚干咳了一声,看着嘟着小嘴的小妹,苦笑着道:“要是二哥哥真这样认为,还会想法设法地为你去找这些书吗?只是二哥哥觉得你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太多了。” 萧诚的这位妹妹,在他看来,却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喜欢上了史书,家里所珍藏的那些书,短短的时间内便被她看完了,然后便缠着萧诚给她找同样种类的书籍。 关键这位小妹妹不是看看就算了,居然还能举一反三,从这些很枯燥的史书之中总结出一条又一条的道理来与萧诚探讨,有时候观点之新颖和激进,便是萧诚也觉得瞠目结舌。 如果萧旖是一个男子,那可算是天赋异禀,但偏生她却是一个女儿身,这便让萧诚觉得长时间这样下去,对萧旖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以父为纲,以夫为纲,女子终究还是围绕着家庭在转,一个女儿家,眼界太开阔了,懂得太多了,对她的未来而言,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或者会让她感到痛苦,困惑,不甘。当一个人胸怀天下而又只能困在方寸之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对其本身而言,只怕就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第14章 萧诚非常疼爱和喜欢这个小妹妹,如果有的选择,他更愿意自己的这位小妹妹能够一直懵懵懂懂,永远简单而幸福地生活着。 有自己这样的一位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了小妹去。 “小妹,看书归看书,你啊,也该在女工上面花些功夫了。”坐在萧旖的对面,萧诚正色道:“萧家有女初长成,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家都瞪着眼睛看着我们家萧三小娘子呢?据我所知,今年以来,便有不下于十家跟父亲试探过要与我们家结亲呢?你今年已经十二了,再迟,也就是这两年的功夫了。” 萧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不管她心里头想做什么,落到最后,却终是要嫁作他人妇,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自由自在和快活呢? “这都是命数,强求不得的。”萧旖道:“但愿小妹的运气会很好,将来的夫婿能像二哥哥一样博学多才而且又趣,最关键的,是不迂腐!” 萧诚哈哈大笑,拱了拱手:“多谢小妹夸奖。” 萧旖翻了一个白眼给对方,摆摆头,似乎要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给甩到脑海之外去,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残本,道:“二哥哥,上次你找回来的那几章残篇,我看了一直心中有个疑惑。”“什么疑惑?你说说,看看二哥能不能给你解惑?” 萧旖道:“夸父之死。” “嗯?”萧诚有些懵。 “夸父逐日,因口渴而饮黄淮之水,水不足,其欲奔大泽,路中而亡。”萧旖道:“山海经中是这么写的,可是竹水纪年中却隐讳地写了夸父之死与应龙有关系啊!” “你怎么把这个联系上了?”萧诚讶然问道。 “怎么能不联系上呀?”萧旖歪着头道:“炎黄二帝,中华始祖。夸父是炎帝的部下,应龙是黄帝的部下,炎黄联合,击败蚩尤,然后二帝并列。可后来历传之帝,不都是黄帝一脉吗?夸父是炎帝麾下大将,应龙如果暗中将夸父弄死,以助黄帝,并不是不可能的。二哥哥,你别忘了,诸神大战之中,应龙可是最擅长播风弄雨的,黄淮之水,岂有不够夸父喝的,我猜定然是被应龙做了手脚。” 萧诚哑然。 虽然一切只是小妹的猜测,但不得不说,这翻说辞还真是能自圆其说的。 不过这种想法,很危险啊! “小妹,你啊,真是这些书看得多了,看啥都觉得有阴谋诡计啊!这不好!”萧诚揉了揉萧旖的脑袋,“这些事啊,你想想就好了,可别跟外人说去。” 萧旖郁闷地道:“我能跟谁说去?也就跟二哥哥你了。嬢嬢和大嫂啥也不懂,我要跟父亲说,只怕又会罚我抄女诫女德还要禁足了,这样的事儿,我挨过一回,可不想再挨二回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哼哼,谁写的这么一句道理完全不通的话。” “小妹,这你可理解错了。所谓女子无才不是德,这个无字,可不是没有的意思。这句话正确的意思啊,应当是女子本应有才,不过呢,不在人前显摆,才是足够德性的意思。” “果然如此,还是二哥哥解得对。”萧旖惊喜地道。 “我家小妹才情之高,可是世所罕见的,可是呢,你也要牢记这句话,不要让人知道了。”萧诚笑道:“要是让将来你的夫婿知道你的才华比他还要高,这可不利于夫妻感情了,你说是不是?” “希望我将来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比我强自然最好,就算是比我弱,但也能容得下我大放异彩。”萧旖憧憬地道。 萧诚摇了摇头,小妹的这个想头儿,只怕是没有一点实现的可能。或许这世上,能够容得下小妹这种才情的,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吧?即便是父亲和大哥,也会将小妹的很多见识,看作是异端。 “哎呀糟了!”萧旖突然惊叫起来:“跟二哥哥一说话,就忘了正事了,嬢嬢让我来喊你去用饭的。” 听小妹这么一说,萧诚也反应了过来。 “快走快走,别让大嬢嬢等久了。” 兄妹两人慌张地出了书房门,萧旖还不忘将那本残卷小心地藏在了身上。 后院正房饭堂之中,萧氏的女主人萧韩氏正在与萧诚的大嫂高绮说着话,三岁的小侄子,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个丫头半蹲着身子,紧紧地跟在小家伙的身后,生怕小祖宗跌倒了。 萧韩氏出身信阳韩家,虽然不是正房嫡女,但对于当时刚刚起家的萧氏来说,也算是下嫁了。如今风过四十的她,因为养尊处优,看起来却仍然如三十许。而大嫂高氏,更是出身名门,虽然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但今年不过刚满二十。 看到萧诚带着萧旖二人进来,高氏赶紧站了起来。 “大嬢嬢。”萧诚躬身向萧韩氏行礼,又转身向高氏躬身:“大嫂。” “二叔!”高氏欠身还礼。 第九章:严母 看着仆妇们将菜摆好,萧韩氏站了起来,在上首位坐了下来,摆了摆手对几人道:“都坐吧!” 等高氏坐好了,萧诚这才在萧韩氏的左首处坐了下来,萧旖则坐在了下首,萧诚三岁的小侄子却是闹着要坐到萧诚的身边,萧诚笑着将侄子抱到了身侧,放在椅子上坐好了,身后倒是立即站上来一个丫头,防着小家伙跌倒。 七八个菜,除了一盘清蒸鱼,一个肉丸子汤,再一个水晶肘子外,其它倒都是素菜了。 第15章 几个荤菜倒都是摆在了萧诚的身边。 倒不是萧家没有钱,而是不管是萧韩氏也好,还是高氏也好,平素更多的时候,都是吃得极清淡的。 “大嬢嬢和大嫂平时也应当适当地吃一些荤菜,太清淡了对身体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了。”萧诚站起来,替萧韩氏和高氏一人挟了一块水晶肘子,“阴阳相济,水火交融,不可偏废才好。” 萧韩氏含笑看着萧诚道:“也就你会说,相国寺的那些大师们,都是茹素的,一个个不也是身强力壮的。” 萧诚扁扁嘴,“大嬢嬢可不要被这些贼和尚骗了,人前他们道貌岸然的,人后不知道做些啥呢?指不定便大鱼大肉地吃着喝着。” “二郎!”萧韩氏大怒,一双柳眉都竖了起来,“岂可随意侮辱相国寺的大师!你随口一句无所谓,传出去毁人清誉,坏了名声,倒时候人家告到官府去,你可吃罪不起。再者这些大师们交游广阔,多与官员、清流来往,到时候人家背后说上一句,指不定便能让你吃个闷亏。” 萧诚这才记起,自家这位大嬢嬢可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居士,自己这不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吗? 但这些和尚绝对不是萧韩氏嘴里的什么得道高僧,瞧他们一个个人前阿弥托佛,人后兼并土地,放高利贷,就是在相国寺里吃一顿斋饭,都得花上一大笔钱,满眼里都是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两,也不知得的是那门子道? 不过萧韩氏还是关心自己的,最后几句话,还是在告诫自己要小心祸从口出,这些个和尚一个个的都不是普通人,想要助人成事或者很难,但要坏人的事,特别是自己一个马上要参加举人试,进士试的读书人,只怕就是轻而易举了。 “大嬢嬢说得是,是我轻浮孟浪了。”萧诚低头认罪。 “你呀,一向是人前认错极快极真诚,人后照样我行我素!”萧韩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你这脾性是跟谁学的,不改会吃亏的。” “一定改,一定改!”萧诚赔笑着道。 一边的高氏看着萧韩氏连声责备着萧诚,有些坐不住了,赶紧开口给萧诚解围:“嬢嬢,二叔教家里人做得这冰糖肘子,味道当真是好,糯甜,又入口即化,上一次我娘家的厨子过来专门学了回去做给老太君吃,老太君可是就着这冰糖肘子吃了小半碗饭呢!以前,哪里知道,猪肉居然也能做得如此好吃?” 萧诚一听心中大呼糟糕,这大嫂是想给自己解围,但说这话不是时候啊,现在说这事儿,不是又让萧韩氏给抓住了把柄吗? 真真正正的猪队友啊! 萧诚叹了一口气,垂下了脑袋。 果然,萧韩氏的斥责声旋即而至。 “二郎,你一个读书人,不把心思用在研习四书五经之上,去花了偌大心思去看这些杂书,研习这些疱厨之道,传出去,是要笑死人的。也亏得就家里人知道,高家哪边也不是外人,要是传出去了,你说说是不是什么荣光事?” 萧诚垂着脑袋,心里想着,您吃着冰糖肘子的时候,不也是说着好吃吗?这时候又拿这来训人了。 以前萧家是没有人吃猪肉的,基本上是以羊肉为主。整个东京城里,像萧氏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是没有人吃猪肉的,所有人都认为猪肉是肮脏的,不洁的。因为猪没有阉割,这样的猪肉做出来有一股子臊味,自然是不好吃的。 不过自从萧诚另外弄出了一套烹饪方法之后,却是让猪肉焕发出了别样的风采,现在萧家,猪肉倒也是经常上桌的,可不仅仅是冰糖肘子,另外还有七八种风味的猪肉制品,不过也就局限在萧家而已。 也就是大嫂高氏让娘家的厨子来学了技术去。 高氏一见自己解围不成,反而让二叔陷入到了更大的困境之中,顿时有些惶急了,看了一眼萧诚,满眼的歉然之意。 萧诚苦笑着连接往自己的嘴巴里扒拉着饭粒,希望能借此转移一下萧韩氏的注意力。 “二叔,你快点吃完,好给我接着讲那孙猴儿是怎么把那个假行者打败的?”身边传来了一个糯声糯气的声音。 萧诚顿时呛咳出声。 你娘刚刚吭了我一把,你这个小家伙要不要再来一次啊? 果然对面传来了叮的一声响,那是萧韩氏将筷子放下的声音,耳边也不出意外地响起了她略带愠怒的声音。 “还有你给敬儿讲的这个什么西游记,你说是你从书上看来的,我问了家里好几个西席,他们都说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过,都猜是你编出来的。都夸二郎你好文采呢,拿出去直接可以当话本儿了!” 这可不是夸奖! “整日价儿地不做正事,不好好地读书作文章,尽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看你读书也就用了四五分功夫,如果你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又岂是现在这个样子?” 萧诚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面带寒霜的萧韩氏,低声辩解道:“大嬢嬢,今日岑夫子还夸了孩儿呢,说明年孩儿一定能考中进士的。” “岑夫子是夸了你啊,拿板子夸的吧?”萧韩氏冷笑起来:“今儿个头晌挨的板子,天还没黑呢,这就忘了?” 这是谁告了黑状呢! 萧诚大怒,抬头看向对面的高氏,自己在高氏族学里上学,如果说谁的消息最灵通,那肯定是高家出身的大嫂啊。 第16章 看到萧诚黑着脸,高氏连连摇头,示意不是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呢? “看你大嫂干什么?以为是你大嫂告的状吗?”萧韩氏怒道:“即便是,那大嫂也是为你好。” 下首的萧旖转着眼珠子看了众人一眼,道:“二哥哥,今天后饷东华门那边的罗家大娘子过来了。” “住嘴,姑娘家的,哪里学来的一张告状的刁嘴!”被萧韩氏拿眼一瞪,萧旖顿时也垂下头去连连往嘴里扒着饭。 萧诚心下大恨,东华门罗家大娘子,不是罗纲罗雨亭那厮的老娘吗? 罗雨亭看起来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家伙,怎么也长了一张碎嘴?回去给自家老娘糟塌自己,然后那罗家大娘子还专门赶上门来告自己一状,自己得罪了她吗? 见都没有见过好不好? 心里暗恨罗家大娘子,但对正责骂自己的大嬢嬢萧韩氏,萧诚却是一点儿也恨不起来的。真要说起来,倒是感激更多一些。 说起来自己可不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真要不管自己,任自己自生自灭,只要吃喝之上不短了自己,任谁也不能说了她什么不是。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庶子。 萧韩氏一视同仁,从小便对没了亲娘的自己严加管教,不怕人背后说嫌话,是实实在在有担当,也是真的爱护萧诚的。 所谓恨铁不成钢罢了。 跟父亲一样,萧韩氏也希望萧诚明年能一鸣惊人,考上进士呢!要是考上了,自己可就是萧家第一个进士。 虽然相对于萧韩氏的娘家信阳韩氏而言,一个进士真是不值什么,人家都能一打一打的往外拿,但对于萧氏来说,却是三代以来第一人。作为当家主母的萧韩氏来说,自然也是脸上有光,回娘家腰板也能更直一些,说话气儿也能更粗一些。 谁让这时代进士就这么值钱呢? 三年一考,每一科才取三百人左右而已啊。 每一个考中的人,真真正正的可以算是人中之龙了。 而大宋的高官显贵们,也基本上便是从这三百进士之中鳞选而出了,没有进士出身的人能走到高处的,不是没有,而是极其稀少。 “大嬢嬢,孩儿记下了,以后的日子,一定专注读书,明年一定考中进士。”萧诚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躬身认真地道。 看到萧诚一副沉痛悔改的模样,萧韩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把他叫进来,就是要好好地敲打敲打一番,眼下看起来,效果还是达到了的。 “好了,吃饭吧!你们岑夫子不是给你们布置了一篇文章吗?吃完了饭去写出来,明日拿来给我看!” “是。” 萧诚点头道,自家这位大嬢嬢,可是出身名门,自己不见得能作出好文章,但鉴赏水平,却是一流的,想在她眼前打马虎眼,根本不可能。倒是自己的老子萧禹,在这方面就差了许多了。 今儿这关,算是过了,不过想想还要连夜写文章,脑壳不仅又隐隐作痛。 第十章:三喜 今天真不能算是一个太平日子。 早上挨了岑夫子的板子,晚饭又被嫡母捉去训了一番,一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的。回到自己的书房,准备完成作业。刚刚破了一个题,老管家许勿言又匆匆地跑了过来,说是老爷回府了,叫二郎过去说话。 “大人心情可好?”放下笔,萧诚有些担心。连宅在家里的嫡母都知道自己今天挨了板子,那晚上去高府吃了酒席的父亲没理由不知道。 高府之中嫉恨自己的人多着呢,逮着这个大好的告状理由,岂有不落井下石的道理? “老爷心情很不错。满面红光,情绪饱满。”许勿言笑道:“二郎尽管放心。” 萧诚一点儿也不放心,谁喝了酒之后,都会满面红光,至于情绪饱满嘛,这可得两说。也许此时的情绪饱满,正是憋着劲儿想要教训自己的亢奋呢? 看着萧诚疑惑而又忐忑的模样,许勿言道:“二郎,老爷是真的高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肯定是好事儿。” “但愿吧!”萧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又用力地揉了揉面郏,在脸上堆叠出一些笑容来,这才往外走去。 萧老爷子在家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管教自己这个老二。 踏进萧禹的小书房,一阵子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外头天气极是燥热,屋里头因为放置了冰块,倒是显得一股阴凉之气。萧诚不喜欢在夏天使用冰块,觉得这对身体不好,他情愿少穿一点,多流点儿汗。 当今的三司副使,龙图阁学士萧禹,果然如老管家许勿言所说的那样,红光满面,精神亢奋,正立在桌案之前,挥毫疾书,写的却是唐人王瀚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摧。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歌言情,诗咏志,此时此刻,萧禹写下这首诗,只怕今日这酒宴便与此事有不小的关系。父亲平素的书法,只能算是过得去,并不出彩,今日看起来,却是龙飞凤舞,笔触几欲破空而去,远超平常的水平,的的确确是超水平发挥了。 而写完之后,萧禹仔细端详,看起来也是满意之极。 “大人!”萧诚上前躬身行礼。 掷笔于大案之上,萧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次子。 第17章 萧禹体魄魁梧,身高七尺有余,从小习练武艺的他,虽然当了一辈子的文官,但与一般文人的羸弱比起来,却完全是天上地下了。 用文武双全来形容萧禹,其实并不过份。 虽然真要论起来,是武不拔尖,文不出众。但在武人群里头,他绝对是文才最佳的那一个,而在文人堆里,论起功夫,他一只手就能掐死好几个的那一种。 现在的皇宋,文人势力极是庞大,开国皇帝一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使得士大夫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当朝的文官们,扯着官家袖子不让走,口水喷得官家一脸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而官员之间当廷斗嘴甚至于斗殴,也时有发生。 但从来没有人敢跟萧禹动手,与萧禹这位三司副使相争的时候,大家都是绝对保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优良传统的,当然,换一个人,这个传统便又会当成渣滓扔到九宵云外去。 “坐!”指了指前面的一把椅子,萧禹笑容满面。 这让萧诚心里有些发毛,赶紧歉让道:“大人面前,哪里有孩儿的座位?” 萧禹哈哈一笑:“让你坐就坐,长者赐,不敢辞,你哪来这么多的毛病?” 看着萧禹不像是在说反话,而的确是很开心,萧诚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大人今日去高府那边赴宴,不知是有什么喜事?” “当然有,不止一件,而是二件,不不不,是三件!”萧禹也是坐了下来,从许勿言手中接过了醒酒汤,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道。 “三件?”萧诚倒是有些讶异了,能让萧禹高兴的事本来就不多了,还是三件,还真是让他有些猜不到。 “第一件,今日宴上,岑夫子可是跟我说了。”萧禹又喝了一口醒酒汤。萧诚却是立马就站了起来,岑夫子果然不是告状了吗?亏我白日里还赞了你一番。 萧禹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的萧诚,却是脸色不变,继续道:“岑夫子跟为父拍了胸口,说明年的举人试,进士试,以你的水平,不敢说前十,但身在一榜之中却是笃定无疑的,要是说错了,让为父抠了他的眼珠子去。” 萧诚长舒一口气,岑夫子果然是好人啊,不但没有告状,还赞了自己一通,立马他对自己的小人之心很是有了一些惭愧之意。 “你说这是不是一喜呢?”萧禹看着萧诚道:“嗯,也难怪岑夫子喜欢你,你这尊师重道还是做得不错的。坐,坐!” 萧诚尴尬地坐了下来:“夫子谬赞了,许是喝多了酒来着。” “岑夫子何许人也?没有七八分把握,岂会说这话?为父也知道考进士的艰难,能有七八分把握,已经是很了不得了。”萧禹很是遗憾地道:“想当年,为父我也是数进试场,却每每铩羽而归,最终不得不靠着你爷爷的荫补做了官,最后勉强考了一个明经科,哎!” “大人现在可是三司副使,眼见着便又要更进一步了,当年那些中了进士的人,又有几个能与大人您相比呢?”萧诚一方面是拍父亲的马屁,一方面也的确是这么认为,进士只是敲门砖,进了这个大门,终究还是要看做事的水准的。 “话是这么说啊,可没有一个进士出身,你父亲再往上走一步,也就到头了。这一辈子,是别想进东西两府了,你爷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萧禹叹道:“真要论起能力来,你父亲又比现在的东西两府的诸位相公,差了哪一点了?不就是缺了一个东华门外唱名的荣耀吗?诚儿啊,你可是替为父争回这口气来。” “孩儿一定努力!”看着父亲萧瑟的模样,萧诚连连点头。东院宰相,西院枢密,皇宋真正掌握着绝大权力,甚至能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地方啊,自己这一辈子,一定要去走上一遭! 当然,正如父亲所言,想要去那两个地方走上一趟,没有进士出身,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知这第二件喜事是什么?”一边站着的许勿言,适时地上来担当捧哏这一角色了。 萧禹精神却是一振,坐直了身子,道:“这第二件喜事,却是你大哥的了。” “大哥?”萧诚脑子一转,“是大哥在北疆又有所斩获?” 萧禹抚须微笑:“正是,一个月前,你大哥与辽人打了一仗,斩获百余辽人首级。今日捷报到了,日间朝廷已经派了人去核验首级,别人可能有所怀疑,但为父却是知道你大哥为人的,这首级数目只会多不会少的。等到核验的人回来,你大哥便该升统制了。” 萧禹开心,萧诚心中却有些骇然。 要知道皇宋与北辽在边境对峙,这些年来,双方虽然冲突不断,但大规模的冲突却是没有的。双方损失个几个人,便要打上好一阵子的口水仗,这一下子斩首百余,可算是极大的事情了。上百人的斩首,只怕双方冲突就会是千人乃至数千人的冲突,死了这么多人,那伤的人只会是更多。 这种级别的战事,一旦打起来,只怕就不能善了。 难不成朝廷要改弦更张,真下定决心要与辽人再起干戈了吗? “朝堂之上没有别的说法吗?”萧诚身子前倾,担心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萧禹冷笑一声:“有人聒噪,说这是妄起边衅,要治罪你大哥。嘿嘿,可是这歼敌之所,却是在我皇宋境内,辽人大举入侵,劫掠我边民,使我边民不得安居乐业,我大宋官兵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子民受此劫难不成?这件事,可是有大名府的夏治言的奏表作为背书的。” 第18章 “官家呢?” “官家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西府派人去核验首级,这个态度一出来,那些人便偃旗息鼓了,哈哈哈,诚儿,你是没有看到那些人今日在文德殿上的嘴脸,不亦快哉,不亦快哉!”萧禹大笑着一口将醒酒汤喝干净,将碗重重往大碗上一顿。 “如此说来,便是没事了,大哥这官儿,也肯定是板上钉钉的要升上一升了。”萧诚这才放下心来:“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回京来接受封赏,我们全家倒是可以团圆了,大哥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来了。” “嗯,应当是这个道理!”萧禹点头道。“这可是数年没有的大捷了。” “不知大人您说的第三喜,是什么?”萧诚接着问道。 “今日去高府一起喝酒的,你可知还有谁?”萧禹得意地一笑,不等萧诚回答,却是直接道:“罗颂罗逢辰。” “罗相公?”萧诚讶然。罗颂可是东府相公,当朝宰执之一,也正是自己的同窗罗纲罗雨亭的父亲。 “他怎么会去?” “罗相公今日在席间,开口询问了三娘是否有婚约?” 萧诚一下子跳了起来:“难不成他想给罗雨亭那厮提小妹吗?” “为何不可?”萧禹有些奇怪萧诚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萧诚的反应不可能不大。 罗纲那厮比自己还要大,今年都十九了,而自家小妹才十二而已。 第十一章:别无他途 在萧诚看来,父亲眼中的三喜,最多只有一喜。那就是大哥萧定在边疆之上取得了一场大捷,斩首百余的胜仗,是近五年的唯一。这几年来,随着二大王在北疆坐镇,大宋也只是稳定了边疆而已。但辽人利用他们机动的优势,时不时地过来打草谷,却是防不胜防。 一场大胜,足以让大哥再升上一级,成为正儿八经的统制官,算是正式踏入了大宋中高级军官的行列之中了,倒也可真算是一喜。 至于小妹的事,萧诚内心深处除了怒火中烧之外,大概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这就像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照料,长得水灵灵的一朵大白菜,将要被一头哼哧哼哧的大肥猪给啃了的感觉。 要说起来,人家罗纲罗雨亭,也是不错的了。罗家虽然是到了罗颂这一辈才真正的发迹,但人家却是有名的书香世家,比起萧氏,底蕴只会更厚实。 罗雨亭也是一表人才,眉清目秀。才学之上纵然比不得萧诚,明年的进士试也没有希望,但一个举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总的来说,在汴京,人家罗雨亭,还是年青一辈之中响当当的人物,不知有多少有女儿的人家瞄着他呢?相公家的儿子,而且还是嫡子,纵然不是嫡长子,那也是物以稀为贵的。 奈何对于萧诚来说,他对这个家伙是太熟悉了。 勾栏瓦子里的常客,艳词淫诗的行家里手,年少,英俊,多金,有才,再加上有权,谁不巴结啊?在勾柆瓦子里,那是深受欢迎的青年俊彦啊。 这些个标签,萧诚同样也具备。 只不过与罗纲不同的是,萧诚的心思要深沉得多,更有很多事情不可与外人言,永远只觉得时间不够,永远只觉得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才能让自己稍稍安心一些,像去勾栏瓦子或者教坊司这种地方,在他看来,太浪费时间了。 两相一对比,萧诚自然是看不来罗纲罗雨亭了。 不过父母之命,煤灼之言,这罗相公都跟父亲开口了,罗大娘子今天也上门来见了萧韩氏,这门亲事,多半便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了。作为萧旖的二哥,在这件事情之上,哪里能有什么发言权? 只能在心里发恨,回头要好好地教训一下罗纲罗雨亭。 要是这门亲事真订下来了,自己至少要把罗雨亭那喜欢逛窑子的坏习惯给扭过来,再敢去一次,打断一条腿,去二次,打断两条腿,还敢去,连第三条腿也给他废罗。 “那罗雨亭,最爱逛勾栏瓦子,还搏得了偌大的名声。”萧诚开始给罗纲上眼药,“我看他不是小妹的良配。” 萧禹瞟了一眼萧诚,这个次子在这方面,很是古板,从不去这些地方晃荡他是知道的,也是颇为欣慰的,但同样,他也认为,这是不合群的。 士子风流,这从来都不是问题啊! “订了亲以后,那罗纲自然也就收了心了。”他不以为然地道:“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而且结了亲,二大王也相应地又在东府之中多了一强援。你可知道,罗颂以前可一直是保持中立不表态的。在东府之中有了援手,则大事可为也。罗颂可比为父年轻不少,又深得官家信任,将来便是首相,也是能争一争的。” 萧诚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正是此人以前从不表态,现在突然与我家结亲,未尝不是有见风使舵的嫌疑,这样的人,心志当真坚定吗?要是将来真有个什么反复,小妹嫁了过去,岂不是要为难了!” 萧禹呵呵一笑:“许叔一直说你是一个可以谋大事的人,我以前还不以为然,现在看起来,许叔还真说得没错。” 一边的许勿言低声道:“二郎少年老成,谋事深远,看事情,常常一语中的,有些事情老爷难以决断,又不方便与家中西席商量的,倒不妨与二郎说一说,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 第19章 萧禹点了点头:“许叔说得是,诚儿已经十六岁,明年举人试进士试一过,也可正儿八经的为官了,倒真是不能以寻常少年度之。但这事儿,我还得与你分说分说。” “请大人明示。”萧诚道。 “为父也知道罗颂此举,自然有见风使舵之嫌,但是呢,在罗颂这个地位之上,他的见风使舵,代表的政治意义,可非同凡响啊。”萧禹道:“其一,这里头,是不是有着官家的意思呢?罗颂一向是官家最信任的人,否则以他的年纪,又怎么能遽然而入东府?其二,罗颂的表态,必然会影响到朝中另一部分文官,如此一来,二大王在朝中便可多出许多奥援了。” “大人的意思,是罗颂揣泽到官家有改弦易张的意思,所以才会刻意向我家示好吗?”萧诚问道。 “是不是如此,何必深究?只要外人都认为是如此就好了。”萧禹笑道。“很多事情,看破而不说破,否则就落了下乘了。” 萧诚明白了过来,但他仍然不以为然。 “官家当真对二大王如此放心了?”萧诚单刀直入:“除非二大王被从北疆调回汴京来!” “你真是长进了。”萧禹赞赏地点了点头:“今日在席间,罗逢辰正是说了这个意思。官家有意将二大王调回汴京,隐讳地跟罗逢辰说了这个意思,希望由罗逢辰来提这个头,上一个奏章。” 萧诚摇头道:“大人,这不妥啊。换作以往,那也罢了,但眼下,既然我们与北辽刚刚发生了大规模的冲突,便不得不防着辽人的报复。二大王需坐镇北疆,统合各路人马,以防不测。如果此时调回二大王,肯定是想从朝中另外调派大员过去,先不说这主帅人选能力成不成的问题,单说一个初来乍到,便有可能给辽人以可趁之机。将帅之间需要磨合,需要熟悉,这都得要时间啊。此时换帅,我觉得不妥。” 许勿言此时已经给父子二人换了浓茶过来,难得萧禹今日愿意与儿子好好地讨论一下朝局情况,许勿言也是希望萧禹能多听听萧诚的意见。 对于许勿言来说,朝政大局什么的对他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他更希望萧禹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多考虑一些萧家本身的未来,而他认为,二郎也是这么想的。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下,还要着眼未来。”萧禹认真地对着儿子解释道:“二大王在北疆统揽兵权,对于二大王本身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件好事。事实上,二大王这些年来建立的功勋,拥有的威望,已经足够了,过犹不及啊!而且二大王长期游离于汴京之外,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萧诚沉吟了片刻,不得不说,父亲的考虑是正确的。想要争夺那个位子,二大王就必须回京来。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二大王一旦回京,如今的官家肯定便要在北疆军队之中动手脚了,这也代表着二大王在军中影响力的削弱。 这是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问题了。看来二大王一系,已经做出取舍了。 “而且,朝中也不是没有懂军事的大员的。西府的那几位,至少都是知兵的。”萧禹接着道。“难不成离了二大王,大宋就没有合格的统帅了?大宋百万禁军、厢军,岂会没有人才?” “西府的哪位相公要去北疆取代二大王?既然官家露出了这个心思,想要去的人只怕不少,不仅仅是西府的几位相公吧?除了枢相陈规之外,其它几个,怕都是想争一争这个位置吧!” “正是如此啊!你倒是看得准!”萧禹笑了起来。“陈规陈景圣如今一门心思想进东府,去尝一尝首辅的位置,自然不肯去北疆冒险。而另外几位嘛,都想更进一步,成为西府之首,能去北疆转一转,做上一任,再调回京来,这枢相之位,还能跑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萧诚摇头不已。 “也不能这么说!人皆有向上之心。”萧禹却道:“只有站在了更高的职位之上,才能为国做更多的事情,才更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不是吗?就像你现在,除了能在嘴上说说,于这天下,还有什么用处呢?你想要为国为民,是不是就要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小则为一方亲民官,高则为朝堂首辅!” 萧诚一笑,踌躇了一下,还是道:“大人,以我们萧家目前的状况,何必一定要这么早地便表明态度一门心思地去支持二大王呢?不表态岂不是更好?” “因为我们萧氏,在别人眼中天生就是二大王一派。”萧禹渭然叹道:“你老子我也不蠢,岂有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的?但又能如何?从你爷爷,到父亲这几十年来,都是旗帜鲜明的主战一派。而你大哥,这几年风生水起,连年升官,固然有实实在在的战绩,但如果没有二大王的格外关注与提拔,能在二十二岁,就做到统制一级的将领吗?既然我们不管怎么做,都会是别人眼中的二大王一系,何不摆明车马,搏一把?” “输了呢?”萧诚冷不丁地问道。 萧禹的脸色沉了下来,好半晌,才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除了努力不输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十二章:天香阁 萧诚心中满是郁闷,几至于一夜无眠。 从父亲的话里话外不难听出来,他们是毫无疑问处于下风的,也就是这两年,才慢慢地扳回了一些劣势,以至于官家如今稍微转了一点心思,就让他们欣喜若狂了。 第20章 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坐在那张最高宝座上的至高无上的存在的一念之间啊! 这样的无力感,让萧诚感到几乎无法呼吸。 就像是一条陷入到了泥淖之中的蛮牛,空有一身蛮力,也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完全就是将全付身家都堆在赌桌之上,就像推牌九,牌一翻,眼儿一瞪,胜负一目了然,几乎没有翻本儿的机会啊。 早上顶着一张青紫泛黑的脸庞起来,把伴当李信倒是吓了一大跳。 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了心底,匆匆洗漱完毕,去后院跟父母问安。 平日里萧禹如果只是坐衙视事,一般都是在家里吃了早饭再去衙门,但今日却是五日一次的上朝时间,天还没亮,就已经离家了,后头却是只有萧韩氏在。 陪着萧韩氏吃过了早饭,萧诚便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吃饭的时候,萧韩氏又问起了布置下的作业,使得萧诚想打马虎眼儿的想法彻底破灭,只能回来先完成这篇文章。看萧韩氏满脸喜色的模样,想必是昨晚上父亲把大哥要升统制的消息,也给她说了。 但父亲怕是只是报喜不报忧,没有把这里头蕴含的凶险跟她讲清楚吧。 一篇文章,自然是难不倒萧诚的,更何况这篇题目,在岑夫子的课堂之上,他便已经做好了破题,不过半个时辰,一篇文章便已经写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错漏,以及犯忌或者隐讳的部分,确认无误,便让李信再度磨墨,一丝不苟地誊写好了,规规纪纪地送到了萧韩氏哪里。这才算是完了事。 做完了这一切,一个上午,几乎便要过去了。 萧诚终于抽出身来,带着李信出了门。 天香阁。 萧诚的另一颗棋子。 与天工铁艺坊明确是萧氏在撑腰不同,天香阁在明面之上,与萧氏一族,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暗地里,真正控制着天香阁的却是萧诚本人。 三年之前,天香阁,在汴京城中,还不过是一个买卖普通香药的铺子,一年也就几千贯的出息,就这点儿子收入,还差一点没有保住。 三年之前,天香阁的掌柜江上帆因为一场重病,倒在了床上。他只有一个独女,那一年十八岁,仍然待嫁闺中。江上帆本来是想招赘一个女婿上门来保住这一份家业,但赘婿地位实在太低,稍有能耐的,不愿意如赘,而想要入赘的,除了歪瓜裂枣便是另怀心事,这婚事,也就一直便拖了下来,将江映雪拖成了一个老姑娘。 而江上帆的病重,立时便引来了江氏其它本家对于天香阁的觊觎,一年几千贯的入息,对于普通汴京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庞大的家产了。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甚至是阴损的招数立时上演,甚至闹到了官府,打起了官司,成为了彼时汴京城中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当时萧诚正在谋求另外的财路,天工铁艺坊的生意,因为涉及到钢铁这种敏感物资,压根儿就不可能也不敢做大,但卖香药的铺子,就没有这么多忌讳了。 当江家其余人都如同豺狼一般地准备撕扯这块蛋糕甚至不惜准备分润给官府之中的那些黑心胥吏一部分的时候,却不知道萧诚这条老虎,却已经窥伺在了一侧。 一直等到江上帆一家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萧诚这才出手。 黑道之上动用了孙拐子的势力,威吓恐逼江家那些不怀好意的本家,让他们在惊吓之余,不得不退避三舍。但既然已经闹上了官府,可就不是他们想撤就撤得了。 开封县的上上下下,都还准备从这件事上捞上一笔呢,岂是你说打就打,你说撤就撤的道理? 所以这事,还得从官府这一头也着手才能算完。 萧诚并没有主动出面,而是请了他的同窗罗纲罗雨亭,理由,则是他看上了江家那个孤女。 对于罗雨亭来说,萧诚几乎就是洁身自好的读书人典范,与他们这一群贵胄公子混在一块,怎么看都像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青莲,这让他们又是嫉妒又是敬佩。 现在萧诚私下里求上门来,而且是将一个大大的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罗雨亭顿时喜出望外。 原来萧诚也不是一个至诚君子啊! 他们这些人是骚在外头。 而萧诚是骚在内里。 搞清楚了这一点,他对于萧诚顿时看着也顺眼多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嘛。 再说了,这一点点小事,对于相府家的公子而言,当真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情。 在萧诚的带领之下,罗雨亭亲自去偷窥了一番江映雪的模样,惊为天人同时也感叹萧诚的眼光,这家伙果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羡慕之极啊。 罗雨亭一出手,本来憋足了劲要从江家这桩官司之中捞上一笔的开封县胥吏们,一个个也都泄了气,变得比小猫还要老实。 当然,江上帆的天香阁是没事儿了,但那些想要觊觎江家天香阁的本家们,想要脱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在萧诚的授意之下,开封府的胥吏们将这些人剥了一层皮,而孙拐子自然也不会白做事,又上去再剥了一层,结果那些人羊肉没吃着,倒是惹了一身臊,一个个几乎破家,从此沦为了最底层的无产者。 直到这个时候,萧诚才出现在了江上帆的面前。 搞清楚了萧诚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已经到了生命尽头的江上帆很清楚,他没得选择。几个本家和官府胥吏就让他几乎破家,这样的贵胄公子又岂是他能惹得起的?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 第21章 而萧诚也是开诚布公地跟江上帆说了自己的目的,他向江上帆保证了他的女儿江映雪在天香阁的地位和利益,并且承诺会看顾江映雪之后,江上帆爽快地与萧诚签定了合约,天香阁七成的股份,便到了萧诚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江上帆一命归西,天香阁的掌柜明面之上变成了江映雪。而身后的掌控和操纵者,则变成了萧诚。 三年时间,一个本来没什么名气的香药铺子,如同开了挂一般的飞速窜升,如今已经成了汴京城中制香卖香的龙头,香药生意遍及天下,甚至还与宫中搭上了关系。 而这些,除了萧诚别开生面的经营手段之外,则要归功于天香阁推出了一款又一款的让人欲罢不能的新产品。 天香阁现在一年的入息,高达十万贯。比之三年前,当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而三年的时间,江映雪,一个本来就被其父亲从小培养做生意的女子,又在萧诚手把手的教导之下,已经成了一个精明之极赫赫有名的女商人,汴京城中香药行会的重量级人物。可以说,如今这个才二十一岁的女商人咳嗽一声,天下的香药行情,便会跟着得上一场感冒。 而在这几年之间,却也出现了不少的趣事。 江映雪以前不过是一个小香药铺老板的女儿的时候,就算长得貌若天仙,也没有多少人问津,但现在身价丰厚,立时便成了汴京城中的香饽饽,不知多少人求上门来想要结亲,其中甚至不乏朝中那些没了老婆的高官显贵们。 天香阁的收入是摆在哪里的,谁娶了江映雪,立时便有数十万贯的身家,以后年年都有稳定的高达十万贯的收入,哪个不想娶了这个富婆从而一夜走上人生巅峰呢?要知道汴京城中的生活,稳实是大不易啊!不少的高官,连在汴京城中拥有一幢宅院,都是一件难事。 不过此时的江映雪,可不是三年前几个本家就能逼得无路可走的小姑娘啊!人家现在赫赫有名,名声不但遍及天下,便是宫中也有勾连,皇后贵妃都召见过的人物,已经不是威逼利诱或者其他手段得动得了的了。 但强硬的手段不行,还是可以来软的嘛!正式上门提亲,写诗写文章来表达爱意的,层出不穷。最后逼得江映雪穷于应付,干脆宣称已经发下誓愿,这一辈子绝不嫁人,只将自己嫁给天香阁。 可即便如此,仍然无法绝了那些想啃一口天鹅的瘶蛤蟆的痴心妄想,只不过比以前少了一些而已,必竟在汴京城中,还是很多人有一些面子观念的。到了这一步,再苦苦相求,就要成笑柄了。 如果让这些苦求江映雪不得的人看到江映雪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的话,只怕下巴当场就要脱臼,眼珠子都会从眼眶里弹将出来。 萧诚仰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之上,眼眶周围敷着几片薄薄的黄瓜片,而汴京城中的女首富江映雪则像一个小丫头似的,坐在躺椅的后面,纤纤十指正在轻轻地替萧诚按揉着太阳穴。 第十三章:有女如画 外面骄阳似火,暑气逼人,屋里却是清爽宜人。 萧诚不喜欢在屋里放置冰块从而导致的那种阴冷的气息,所以这里的布置也自然是别处心裁。 有钱人的生活,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揣测的。 萧诚躺着的这间房子,是后院之中一幢独立的屋子,四面的窗扇大开,全都罩上了一层轻纱,而最为奇妙的就是,一架巨大的水车,不停地将跟前一个池塘之中的水给车了起来,浇在屋顶之上,池水便顺着屋顶哗啦啦地流下,在四面屋檐之下,形成了一道雨帘,水车不停,雨帘不止,不管外面太阳多火热,屋子里,却总是清风阵阵,凉爽异常。 不说别的,单是这一幢拥有活水来源池塘的宅子,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下来的,而这样的一架水车,普通的匠人也打制不出来,需得将作监之中的大匠方有这个水准,每一架,最少也得花费数百贯。 而这样不停地运行,损耗也自然极大,每一次的检修,花费也是不菲,别说是普通人,便是一般的官员,如果家里资财不丰厚,靠着一点薪俸,那是想也不用想的。 萧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身后美丽不可方物的天香阁大东家一双柔夷的轻轻按摩。 昨天一夜没有睡好,一来是心中有事,二来也是燥热,在自个儿家里,虽然不差钱,但像这样招摇的东西,还是不敢弄的,即便是弄了,也轮不到萧诚享用。 闭着眼睛,鼻息平稳,两手交叉叠于腹前,萧诚似乎睡着了。 江映雪从身后俯身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看来极是平和,与寻常少年,似乎也没有多少差别。 不过江映雪却知道,自己正在轻轻按摩着的脑袋里,不知藏着多少奇思妙想,多少点石成金的手段。 三年,仅仅三年,一个小小的天香阁,便成为了这天下香药的行业领袖,便连朝廷的香药院,在很多地方也不得不仰天香阁的鼻息,对天香阁不敢有丝毫无礼。实在是因为天香阁调制出来的诸多香药等物,完完全全是天下独一份儿,宫中那些贵人们,现在竟是一刻也离不得的。得罪了他们,找上一个借口,让宫里短了用度,受罪的还是香药院的这些人。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名动汴梁的读书种子,居然对商贾之事如此精通,三年来,在他的指点、布局之下,不知有多少原本声名赫赫的香药商家大享折戟沉沙,惨败在他的手下。江映雪从最初的震惊,至后来的麻木,到现在已经是习已为常了。 第22章 当然,十六岁的少年可不仅仅是巧妙的手腕,天香阁能有如今的局面,强硬的手段自然也是少不了的。萧诚的杀伐果断,或者说是心狠手辣,也让江映雪惊佩不已。 香药利润巨大,以前天香阁只是做点小本生意,不过是从大行商手中买进然后凭着一些家传秘方配制之后再卖出赚钱而已,自然不会引人注目,每年赚的那点小钱,真正的大人物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但随着天香阁生意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配制香药,而是直接插手到各类香药的大批量交易之中后,矛盾自然也就随之而来。 而在这中间,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喋血厮杀,才真正地让天香阁在那些虽然香气逼人,但实则上也血腥气浓厚的香料之路上站稳了脚跟。 江映雪至少知道,自家运送香料原材料的护卫队的首领,三年之中,便换了两个,而那些护卫们,这些年她有些映象的,也足足少了三分之一,也就在今年,这种状况才算是好了一点点。 这些人有的是再也没有回来了,有的则是在争斗的过程之中受了重伤,再也不能吃这碗饭,有的到了天香阁的制药院中学习如何制作各种香药,有的,则是拿了大笔抚恤之后,回归乡里,去过平淡的男耕女织的日子去了。 这些人,并不掌握在江映雪手中。 他们都是萧诚的人。 天香阁香料批发的生意,实则上是掌握在萧诚的手中,而制香院里真正关乎天香阁崛起秘密的制作技术,同样也掌握在萧诚的人手中。 江映雪,与其说是天香阁的大东家,倒不如说是萧诚的一个大管家。 三年来,随着江映雪接触到越来越多的萧诚的秘密,她也很清楚,自己与萧诚是完完全全地绑在一起了。 而江映雪,也愿意与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足足五岁的男人绑在一起。 这里面,有着利益的互相渗透,也有着当初对萧诚出手帮助了自己的关系,当然,更重要的是,是江映雪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敬重,以及于倾慕。 想到这里,江映雪白皙如玉的脸庞顷刻之间就火烧火燎了起来,连耳朵根子都红得透了。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三年来,随着天香阁的强势崛起,外人只道他江映雪是经商奇才,长袖善舞,手段凌厉,却不知道要不是背后有这个小男人支撑着,自己只怕连原来的那间小门小户也无法撑起来。 转头看向窗外那水帘,侧耳倾听着水流落在沟渠之中的清脆的响起,江映雪却又突然叹了一口气。 伊人虽好,只怕也不会属于自己。 自己比对方大了足足五岁,而且双方门户也相差巨大。别看现在自己声名雀起之后,便连许多朝中的大官也来求娶自己,但哪些人,一来是贪慕自己的美色,二来是贪婪自己的钱财,真正的那些高门大户,年轻俊彦又怎么可能正眼看自己一下? 对那样的一些人来讲,与自己逢场作戏自然是没有问题,但真想明媒正娶进门,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而眼前的萧诚,便是那种不可能娶自己进门的人。 而以自己现在的名声,地位,财势,又怎么可能与人作妾为小呢? 而且自己还向天下人公布过,自己此生绝不再嫁人,只愿以身奉天香阁,这件事,便是官家以及宫中的后妃娘娘们也是清楚的。 想到这里,又是叹了一口气。 “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叹起气来了?”萧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江映雪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却见原先闭着眼睛休息的萧诚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没……没想什么呢!”在江映雪的心中,萧诚的年龄早就被淡化的不存在,在他的面前,她永远都是一个小女人,似乎事事都要依靠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江映雪并不是装的,她就是这样认为的。这个男人不在的时候,她习惯于独立地解决任何问题,从小就是独女,家中没有男丁,是以从小父亲就一直在努力地培养着她的各种能力,江映雪原本就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极有主见。这也是当初父亲病重,江氏本家杀上门来想要夺产的时候,虽然左右支绌,但她却仍然能独立支撑极长时间的原因。 但只要这个男人往她面前一站的时候,她就什么也不愿意想了,这个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反正这几年来,萧诚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二郎什么时候醒了?”江映雪站了起来,轻声问道。 “从你叹第一声气的时候!”萧诚一挺身坐了起来。 “啊?”江映雪一惊,脸色顿时便又红了起来,哪个时候就醒了,岂不是刚刚自己的窘态,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一个玲珑透剔的人,如同会读心术一般,总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思。 “看来的确是些心事呀!”萧诚微笑着,从脸上拨拉下一片黄瓜片,丢进嘴里大嚼了起来。“能跟我说说吗?” 这种事,怎么跟你说? 江映雪有些窘迫地伸手替萧诚摘下脸上的黄瓜片:“这怎么还能吃?后头早就备好了瓜果了。” 说完,转身便向一边的偏间走去。 在她的身后,萧诚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那高挑的身材,婀娜的身影。 第23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已经年满十六,血气方刚的少年? 不少普通人家的十六岁少年,或许早就做了父亲当了爹了,就算是那些书香世家,高门大户因为要着力培养自家孩子,普遍性地结婚较晚,但这些人家里谁还没有几个通房丫头?也就是萧家门风极严,在大娘子没有进门之前,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毫无疑问,江映雪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不管是容貌,还是身材,都极端符合萧诚的审美观。而在内心深处,他也的确是将江映雪当成了自己的禁脔,容不得别人染指的。 既然迟早都是自己的,萧诚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很喜欢现在与江映雪之间这种有些模糊却又暖昧的情感纠葛,有些事情,一旦踏出了那一步,双方没有了任何秘密以后,反而就失去了更多的乐趣了。 瓜熟而蒂落,那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萧诚很清楚以自己的门第,以家族里的规矩,自己好像不大可能正儿八经地将对方娶进门。而纳为姬妾,江映雪如果是以前那个小门小户的小家碧玉倒也罢了,但现在她是何许人也?岂可如此怠慢? 如何安置对方,对于萧诚而言,将来也绝对是一个大难题。 当初给罗纲罗雨亭说自己看上了江映雪,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但现在,却是真有这个意思了。 萧诚需要时间来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 第十四章:承诺 江映雪端着一盘瓜果自旁边侧门进来的时候,迎头却看到萧诚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目光。 天气本就暑热,又是在自家内院,江映雪也并不避讳萧诚什么,所以全身上下,自然也就穿得很是清凉。 以江映雪傲人的身材,也就难怪萧诚的目光给冻住了移不开。 萧诚肆无忌惮地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江映雪便有些害羞了,脸上飞红,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将果盘放在小几之上,道:“二郎这么看奴家作甚么?今天本也不知道二郎过来,连梳洗打扮也没来得及,是不是很丑?” “映雪如果丑,那这世上也就没有美女了。”萧诚连连摇头道:“便是宫里的那些个儿,也没法儿跟你比的。” 江映雪哧的一笑:“二郎又说笑了,宫里的那些,可都是金枝玉叶,天皇贵胄,我算个什么?” “金枝玉叶,天皇贵胄是不错的,但谁也没说她们就一定会漂亮啊!”萧诚不以为然:“就算是被那些无耻文人吹得天花乱坠宛如神仙下凡的宛平长公主,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模样清秀罢了,与你是比不得的。” 听着萧诚说这天下最尊贵的几个女人之一也不如自己,江映雪满心欢喜,从果盘之中拿了一枚葡萄,小心地剥去外面的果皮,正要放到小碟之中,却发现萧诚上身前倾,嘴巴张开。 一怔之下,却又是有些哭笑不得,两根葱纤指头捻起葡萄,喂到了萧诚的嘴里。 “二郎今天在这儿吃午饭吧,呆会儿我去给二郎做几个菜吧,要不要喝点儿酒?二郎不是说夫子给您放了三天假吗?”一边剥着葡萄,江映雪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能单独与萧诚呆在一起,而萧诚却又总是来去匆匆,似乎永远有着办不完的事情。 “行!” 听到萧诚肯定地答复,江映雪顿时喜上眉梢。 “世人都道天香阁大掌柜江映雪调香制香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却不知道你的厨下功夫,也是一流的,将来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娶了你,那可真是捡到宝罗?”萧诚微笑着道。 江映雪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本来飞红的脸庞,霎那之间又是雪白一片,好半晌,才垂着头道:“奴家发过誓了,这一辈子绝不嫁人了,就嫁给天香阁了。” 看着对方贝齿轻咬殷红嘴唇,但小脸儿却又是一片煞白,萧诚醒悟到自己这个玩笑,似乎是开得有些过了,很明显打击到对方了。 盯着对方委屈得不得的了的样子,臻首轻垂,乌丝拂面,眼中水光流转,似乎下一刻就要流出眼泪来的模样,心中顿时便心疼了起来。 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我欺也! 心中暗叹了一声,萧诚却是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对方柔软无骨的柔夷。 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萧诚轻声道:“是我说错了。映雪,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这件事情,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好!你却放心,将你嫁人,我可是舍不得的。” 江映雪霍然抬头,脸上的表情却是又惊又喜。 这是她第一次从萧诚嘴里听到如此明确的表态。以前,她总是无法摸准萧诚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意? 现在,她终于是将一颗吊了很久的心,落回到了肚子里。 不过她终究是天香阁的大掌柜,这几年来,在萧诚的着力培养之下,已是华丽转身成为了一个精明的商人,别看在萧诚面前一副小女儿的柔弱样子,但在外人面前,她却是精明干练杀伐果绝的人物。 她自然也明白,萧诚说要好好想一想是什么意思。 对于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奴家比二郎大了五岁。”江映雪轻声道:“又出身商贾,不敢奢求什么的。只求能在二郎身边就好了。” 第24章 说到这里,抬头看着萧诚,鼓足了勇气道:“即便是不进门,也没有什么的。” 萧诚失笑道:“这可不行。以后要是有人知道堂堂的天香阁大东家,大掌柜不过是我萧某人的外室,那些个追求过你的达官贵人们,还不拿着刀子上门来砍我?虽然我身手自诩还是不错的,但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啊!人家给你正室身份你都不要,来给我萧某人当外室,你说我得有多招人恨?” 江映雪卟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些人,一个个心怀鬼胎的,哪里是看中我这个人了,是看中我的钱了。我情愿给二郎当外室,也不愿去哪些人家里受罪!” “跟着我,也是受罪呢!”萧诚将江映雪的手捧到嘴边,吧哒亲了一口,眼看着对方又变成了只煮熟的虾米,这才惬意地放了下来。 过犹不及,江映雪可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子,便是这样,也让她有些羞恼之意了。 “跟着二郎是不一样的。”江映雪轻轻地道:“要不是二郎,奴家如何晓得这天下之大?如何知晓这世事精彩?以前的映雪,不过是一个瞎子,聋子罢了。” “以后会更精采的。”萧诚点头笑道:“来日方长,你却容我慢慢思量,总之不能委屈了你。” 得了萧诚这句话,江映雪笑厣如花,站起身来道:“二郎却先歇着,我去给二郎弄几个下酒菜。” “今日是一定要喝几杯的。”萧诚道:“且为庆贺吧!” 江映雪喜滋滋儿的如同一阵风一般的去了,萧诚重新躺了下来,眼睛看着窗外的水帘,心思却又早就跑开了。 相比起自家的这些儿女情事,如今这汴京城的诡谲云波,才更让人伤脑筋。 昨晚与父亲一席长谈,总算是获得了父亲的认可,允许自己为其参赞一些事务了,这样最大的好处,便是能更加了解朝廷如今的态势以及一些外面不知道的秘密。 三司使周廷一个月前病倒了,这位老人家年届六十,在财计之上,整个皇宋只怕当真无人能出其右,主理三司已经整整十年之久,而且此人唯官家之命是从,在朝廷之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间派,也是朝廷两大派别尽力争取的对象。 本来如果没有什么大的事情,没有人能撼动这位老财相的地位。 但问题却出在了他自己本人身上。 年老心不老的周财相,今年新纳了一房小妾,年方十八。于是乎一个不小心,激动过度,马上中风,虽然性命无碍,但却是眼歪口斜,不良于行了。 这计相,自然是做不得了。 而且这个模样,在汴京城中也成了大家的谈资笑柄,现在整个周家在汴京城中都抬不起头来,周老财相连上折子请辞,家里已经将行礼打包好了,只待朝廷诏旨一下来,立马就卷铺盖离开汴京回老家去,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位老人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算是求仁得仁了。 但他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这可是主管整个皇宋财计的计相啊!他的一举一动,可谓是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 这个职位的变动,也代表着整个汴京城中的政治风向。 可想而知,争夺该有多么激烈? 而萧禹最终在这场争夺之中胜出,将马上要正式出任整个皇宋的大管家了。 而这,似乎是给出了一个全新的信号,官家,好像是准备对北方强硬起来了。 众所周知,萧禹是主战一派,由他来主持皇宋财计工作,官家发出的信号,再明显不过了。 二大王一派,在这场争斗之中,大大地占据了上风。 但萧诚可不这么看。 一来,这两年,随着二大王在北境之上稳住了局势,获得了偌大的声望,但在朝中,也正是因为这个,被大王爷一派,却是打压得有些惨,这一次萧禹的胜出,或者不过是官家要平衡朝中势力的一个举动罢了。 二来,二大王在北境连连获胜,也让官家看到了北辽并不像朝中主和一派所鼓吹的对方铁骑何等犀利,何等难敌,维持眼下局面已是不易等说辞,他有可能真动了这么一点心思。但也只是一点心思而已。对于这位官家,萧诚觉得自己看得很透,根本就没有持之以恒的决心以及迎难而上的勇气。属于那种有便宜便想占一占,一遇到问题就会退缩的人,指望这样的人来做北伐这等大事,不谛于是做梦。他更喜欢的是异论相搅,让两大派别针尖对麦芒,斗得不亦乐乎,他好稳坐钓鱼台。 三来,恐怕也是周廷这位官家亲信发病太突然,本来身子骨看着极是硬郎的家伙,说倒就倒了,这让官家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很难找到人来接周廷的手。而萧禹是属于与周廷一拨进入三司的财政官员,作为周廷的副手,对于三司的工作本身极为熟悉。由萧禹接手,三司不会出大的乱子,能够平稳过渡。 萧禹现在坐上了这个位子,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官家不会喜欢财相这个位置之上,坐着的是大王爷或者二大王的人,只可能是他自己的人。父亲这个三司使,能不能做长,还是另一个问题。 也许等到官家缓过这一阵子,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父亲就得让位了。 现在二大王一派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志气高昂,只怕到时候要空欢喜一场。 第十五章:心意 没过好大一会儿,两个总角丫头便流水价儿地端着菜肴走进了这间水榭,将造型各异、精美异常的瓷盘子一个个地盘在一张圆桌之上。 第25章 圆桌造型迥异,竟然是两部分合拼而成,中间一部分,居然是可以转动的。 “这么快?”萧诚咋舌地看着重新换了一套衣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江映雪,瞪大眼睛问道。“你居然还来得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再化个妆?” 江映雪笑着替萧诚倒了一杯酒,道:“只要二郎来了天香阁,我便会让后厨里准备好相应的食材,所以速度自然就快了。刚刚动了烟火,身上有些油烟气,怕熏着了二郎,自然要整治一下的。” “每次都这样,但我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可不多,岂不是浪费了?”萧诚摇头道:“早知如此,你跟我说了,我自然就会留下来吃饭,而且这菜也着实多了,你我二人,怎么也吃不完的。” “不管二郎在不在这里吃饭,我这里都要备好的。”江映雪轻描淡写地道:“再说也不会浪费的,二郎不吃的话,便让后厨送去外头或者制香院了。” 替江映雪挟了一著菜放到面前的小碟中,萧诚认真地道:“有心了。” 江映雪眉开眼笑地替萧诚将面前盛菜的小碟夹满:“二郎尝尝,没事儿的时候,我经常练习技艺的,知道二郎嘴刁着呢,便是樊楼的名厨,也常听二郎你说他们这不好那不好的。” 萧诚哈哈一笑,尝了一口碟中的菜肴,然后在江映雪满心的期盼之中,肯定地道:“樊楼的大师傅,果然是不如你的。你要是去樊楼应聘,他们的大厨子,立马便得卷铺盖。” “二郎取笑我了。”江映雪心满意足,却又心花怒放。 “不过呢,现在也没有那个酒楼请得起你了,所以啊,你也只能给我做菜了!”萧诚大笑,端起了酒杯:“喝一个?” “我敬二郎!” 叮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两只小酒盅碰到了一起,一杯酒下去,江映雪瞬间便是晕生双郏,眼波迷离起来。一双丹眼轻瞥了一眼萧诚,站起身来重新提起酒壶,裙裾随轻风而舞,暗香隐隐扑面而来,当真是风情万种,看得萧诚都有些两眼发直。 “这酒真不错!”干咳了一声,萧诚低头看着又被满上的酒杯,不敢再多看对面的美人,自己又不是柳下惠,可是做不到坐怀不乱的。 卟哧一笑,江映雪道:“二郎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酒,可还是按你所说的法子酿造的。外头都买不到的,自家的酒,当然是好的。什么琼波、玉浆、仙醪、流霞、清风,比起我们自家的酒来,提鞋儿都不配。” 江映雪嘴里的琼波是班楼酿制,玉浆是蛮王家酿制,仙醪是八仙楼所出,流霞清风却是高阳店所出,这几家可都是汴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七十二家正店之一,有着正式的酿酒牌照的,他们所酿造的酒,不但在自家酒楼卖,也要外面的那些小店批发的,每年卖出去的酒,不可量计。 “他们的酒,也是不错的。”萧诚自矜地笑了笑。 “比起我们的也还是不如。”江映雪道:“二郎,要不要我们也弄一个酿酒的牌照,这每年也是一大笔收入呢!” 一个酿酒牌照,便意味着大笔的财富,自然不是那么好得的,不过以萧家如今的势力以及天香阁本身的影响力,想弄到一个,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了!”萧诚摇了摇头,“一个天香阁,摊子已经够大了,每年的出息,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酿酒这行业,太招人眼,想藏点儿什么都难得藏住,如今我们萧家又正站在风口浪尖儿之上,我实在是没心思去弄这一些。我弄这酒,主要还是为了你这天香阁制香所用,余下一点儿,咱们自己够喝就好了。” 江映雪对于萧诚是言听计从,闻言只是有些遗憾:“只是可惜了这等好酒。” “等时机吧!”萧诚道:“再过些年,等你家二郎我在朝廷上立住了脚跟,有了实力,那便不怕有人来挑刺儿了,到了那个时候,再弄也不迟的。” “哪也用不了几年了!”江映雪开心地道。 “早着呢!”萧诚道:“我的年龄摆在这里,朝廷之中,可是要论资排辈儿的,年资不到,说什么也白搭。” “那就狠狠的多立几个功劳,甘罗十二为相,二郎你过几年,说什么也能弄个相公做一做!”江映雪对自家意中人,那可是十万分的自信。 萧诚大笑着喝了一口酒:“甘罗十二为相,不过也就是一个样子货罢了。哪像如今国朝的相公,那可一个个都是实权在握,连陛下都要尊重的。二十几岁当相公在本朝,是想也不要想的,太过于年轻了,那置当今官家何地?真要当上几十年相公,继任的皇帝,还能做事吗?真要当上相公,低于四十,是不用想的。” “那岂不是还要几十年功夫?”江映雪失望地道:“戏文说书里都不是这样讲的。” “所以那是戏文啊!大家看着高兴便好。”萧诚笑道:“我啊,多努力一些,到时候争取能尽早去督政一方,去做上几任知县知州什么的,到时候你就到我的地盘上去,想制香便制香,想卖酒便卖酒。不过我可不是司马相如,断然不许你去当卓文君,当卢卖酒的。” “司马相如差一步就是一个负心汉,二郎怎么会像他?”江映雪轻声道。 萧诚点了点头,“放心,我是肯定不会给你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的信的。” “即便是写了,我也不会怨二郎什么,也不会作什么怨郎诗的。”江映雪抿了一口酒,轻声道:“如果二郎到时候心中没有我了,我自会悄然离去。只与二郎有这一段因缘,映雪这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二郎放心,我决不会让二郎你为我感到困挠的。” 第26章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江映雪说得轻松,似乎是理所当然,萧诚心中可不这么想。 真要这么做了,自己岂不是给司马相如提鞋都不配了吗?人家至少在读了怨郎诗后,还幡然悔悟,从此回心转意,与卓文君相亲相爱去了呢! 伸手捉住了江映雪的双手,萧诚肯定地道:“我说过,让你放心,咱们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映雪从不求能从萧家大门进去。”江映雪柔声道:“二郎心中有我,此生足矣。” 能从萧家大门进去,那就须得是明媒正娶的当家娘子,大婚之日萧家方才会大开中门迎进去,如果是姬妾,也不过是一顶小轿自边门而入了,没有特别的因缘际会,连族谱也入不了。更不用说外室了,那是纯粹的连个名份也没有的。 以江映雪如今的地位和财力,如果不是爱极了萧诚,又岂会说出这种话来。 萧诚只敢说想办法解决,实际上他也知道,这里头,关碍极大的。 他真敢公开跟老子说要迎娶江映雪,只怕萧禹当场就得跟他翻脸。 与那些贪念江映雪钱财的人家不同,萧禹眼下正努力地向着真正的世家士大夫阶层奋斗,而萧诚更是他的希望所在,迎娶一个抛头露面的商贾之女,只怕萧家的脸面立时便要掉落一地,便连他们如今的姻亲,保国公高氏一族,信阳韩氏一族,也会看不起他们的。 这就是现状,不是萧诚能违备的。 除非他敢破家而出。 但他真敢这么做了,不但士大夫阶层容不得他,便连普罗大众也是饶不过他。 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了他。 皇宋可是以孝立国治国,爹娘老子将子女打死了都不用治罪的。要是谁被自家爹娘告一个悖逆不孝,最严重的时候,是要掉脑袋,轻则也要搞一个流配的。 到了那时候,萧诚莫说想当官、想治国平天下,能活着都是一个问题。 而江映雪也正是知道这里头的关窍和难题,更是知道萧诚胸怀天下,才会这么跟萧诚说,不想让萧诚为了自己而苦恼。 日东西移,江映雪却是醉倒了。 今日她心中欢喜,却是多贪了几杯。以前萧诚可从来没有对她这么明确地做出过未来的什么保证,但今日,却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几年下来,江映雪却是很清楚,萧诚是那种绝不轻易承诺,但一旦说出了口,就必然是言必行,行必果的。 心中忐忑尽去,自然是欢喜不尽,至于名份什么的,她是真懒得去想,既然有着如此大的关碍,那又何必让心上人为难呢? 自从当年险些破家灭门,独立支撑门户很长一段时间的江映雪,却是将这世事,看得透透的了。 将江映雪扶进内室放到了床上,又牵了薄毯子搭在她身上,然后招呼了江映雪的两个贴身小丫头进来服侍着,萧诚这才出了天香阁。 日头虽然往西走了,但外头仍然是暑气逼人。 “二郎,刚刚你在里头的时候,锤子哥找过来了,说是孙拐子到了天工,跪在那里头了,就求着见二郎你一面呢!现在是不是过去?” “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时辰了。”李信偷偷地瞅了一眼萧诚,“我没敢进去打扰二郎,让锤子哥先回去了。” “做得不错,就该让他多跪一会儿!”萧诚冷哼道。 第十六章:威胁 萧诚走进天工铁艺坊后面小院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一个跪在院子中间的背影。而老韩钟仍然在一侧,鼓捣着自己的炼铁炉子,看到萧诚走了过来,韩钲赶紧迎上了几步。 冲着韩钲点了点头,萧诚继续前行,走到跪着的那人身侧,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人立即便五体投地,整个儿地都趴伏在了地上。 萧诚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此人,径直走进了屋子里,韩钲看了一眼趴伏在地上,露出一头白发的孙拐子,叹口气,摇摇头,紧跟着走了进去。 坐到窗前,正好可以看到仍然保持着跪趴的孙拐子,萧诚接过了韩钲递给过来的一碗一匹罐,一口喝了个干净,将茶碗放在桌上,笑道:“这都快要入秋了,天气还是热得不得了。” “就算是入秋了,也还有二十四个秋老虎呢!”韩钲陪笑着道:“二郎,孙……” “铁锤去哪里了?”萧诚截断了对方的话,问道。 韩钲有些无奈,道:“铁锤去送货了,北城永泰门哪边丁家裁缝铺子定了一批特制的工具,价值上百贯,让铁锤去送货,顺便把钱带回来。” “有铁锤跟着,安全倒是无虞。”萧诚扫了一眼外面的孙拐子,“可就算是在东水门哪边,难不成就安全了吗?” 韩钲笑了笑,没有作声。 东水门哪里是汴河的下水门,东南方的财赋和山泽百货,均由此门源源不断地运入城中,这里,实际上是位于京城东大门的一处水路大码头,也可以说是一个大型货物中转站。此处的繁华可见一斑,而这里,也是孙拐子最重要的一处势力所在之处。 当初为了帮助孙拐子拿下这里,萧诚可没有少出力。 萧诚的声音很大,外面的孙拐子自然是听得清楚的,此刻,身子却是伏得更低了,几乎快要五体投地了。 韩钲终究是有所不忍,不管怎么说,孙拐子也是快要六十的人了,此刻这样趴伏在地上,一头白花花的头发煞是惹眼。 第27章 “二郎,外头天气热,孙拐子年纪又大了。” 萧诚看了韩钲一眼,淡淡地道:“老爷子你倒心肠好,你感念着他年纪大了,怕他受不得酷暑,却不知那些儿个被他害了的人,又是一个什么光景?” 韩钲顿时闭了嘴。 “起来吧,进来说话!”萧诚冲着窗外喊道。 外头的孙拐子重重地又在地上叩了一个头,这才爬了起来,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屋里,而他外面趴伏的地方,却是被汗渍打湿了一大片。 “求二郎君救老奴的儿子一条命。”进了屋,孙拐子却又是跪了下来,眼中含泪,语声悲切。 萧诚凝目盯着眼前的孙拐子。 所谓的凶煞之气显于面目,大概就是说得孙拐子这种人了,哪怕此时他一脸的悲愁之色,焦灼之态,但脸上的那股阴狠之色,却仍然是一眼便能看出来。 此人年轻时在军中本是悍将,即便现在年纪大了,腿也残了一条,但只看他那身板,而且那双大手,便能知道,只怕寻常的汉子,三两个也是不在话下的。 别看他此刻在萧诚面前就像是一只可怜的羊羔,但在一般人面前,孙拐子可是活阎王一般的存在,整个东门那一片的下九流势力,现在大半都控制在此人手中。 “你缺钱吗?”萧诚冷声问道。 孙拐子身子一颤,赶紧摇头。 “两年前,你拿下了东水门一带,将整个势力扩展到了东城,每年的收入不下十万贯了。”萧诚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道:“算上你的各类开销,每年的净收益,也在四五万贯左右,你知道家父身为三司副使,侍制高官,每年的薪俸多少钱吗?” 孙拐子低头不语。 萧诚嘿嘿一笑:“一年不过一万余贯而已。我们家算是高官显爵了,在汴京城中,也是数得着的人家,所有的其它方面的收入都加起来,也不过十万贯左右。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老奴很满足,很满足了。”孙拐子低声道。 “既然很满足了,为什么孙满还要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萧诚突然一拍桌子,怒道。“我让人去开封县打听了一下,嘿嘿,了不得啊,光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便足以让孙满掉上好几次脑袋。” “老奴疏于管教,是老奴的错。二郎,老奴一辈子悲苦,四十岁过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不免放纵溺爱了一些,老奴知道错了,求二郎救救他,求二郎看着老太爷的面子上,救救我这个孩儿。”孙拐子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萧诚闭上了眼睛,好半晌才道:“以前你们做过什么,我也懒得管,毕竟那时候你们求生活,求生存,但三年之前,我收了你归入门下,便告诫过你们,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做,也不许做的。你是当我年龄小,说过的话忘了还是以为我说话如同放屁?” “老奴不敢!都是小儿不懂事,肆意妄为。”孙拐子面色煞白,连连道。 身前这位年龄是小,但心机,手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三年之前,萧诚通过韩钲找上他的时候,他孙拐子最多算是一个大混混,在汴京城混了大半辈子,靠着一股凶煞之气和不要命的狠戾之气,勉强站住了脚跟,但也就如此而已。 可是自从跟了萧诚,当时这位还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一个计划接着一个计划,一个圈套接着一个圈套,更兼之投入真金白银以至于人手,使得孙拐子在短短的三年之间,便控制了东城一带的地下势力,成为了黑道之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起初他还以为萧诚只不过是奉了萧禹的命令而已,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哪来的如此手段,但三年时间过去了,他发现,一切当真是眼前这位少年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自己的儿子孙满犯事,只怕不是开封县想要对自己下手,毕竟自己平常还是把这里头上上下下都喂得饱饱的。想要对付自己的,恐怕正是眼前的这位少年。 因为自己犯了忌。 竟然想打探这位少年的底细。 萧诚明面之上的东西是显而易见的,好奇的孙拐子,很想知道萧诚到底是想做些什么,除了自己,韩钲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其它的秘密?出身高官显贵之家的萧诚自然是不缺钱的,这样的高门公子,怎么会降尊纡贵地来与自己这种烂污漕地里的人打交道。孙拐子可是知道这中门第之中出来的公子哥,就算是拿正眼看自己这样的人一下,也是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可眼下这位,竟然亲自下场来扶持自己,还让自己按照他的计划,做了那许多的事情,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好奇心浓重的孙拐子实在是有些不解。 岂料自己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凌厉的惩罚便迎头而来,而且一来便是找准了自己的死穴。 如果说萧诚当真是为了自己儿子所做的那些事情而大发雷霆,孙拐子是压根儿也不信。萧诚这样的高门贵种,当真会在乎那些人普通人的烂命?这样的事情,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那天不出几遭?又有谁管了来着。 但这种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 真要坦白了,撕下了双方脸上的遮羞布,只怕萧诚当真便要翻脸不认人,而自己,也就真得万劫不复,难以翻身了。 别看他孙拐子平素凶焰滔天,如今在汴梁城中,大家也称呼他一声员外,但在萧诚这样的贵公子面前,仍然只是一条听使唤的狗而已。 第28章 狗主人不乐意了,随时可以换一条狗。 所以只能咬定牙关,只说自家小儿不懂事,只说过去与萧家的旧交情,万万不能涉足其他。而孙拐子也料定,萧诚只不过是威胁一下他而已,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还算是一条得用的好狗呢! 萧诚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着孙拐子站了起来,语气也陡然放缓了。 “孙叔啊,你是爷爷的老部下了,现在还在汴京中而且还活着的,就只有许爷爷,韩老爷子和你了。孙满做下这样的事情来,我真得是很痛心啊!” “还请二郎看着老太爷的面子上,救小儿一救!只能能救回小儿,老奴这条命,二郎想什么时候拿去,就什么时候拿去。” 峰回路转,孙拐子心中大喜,脸上却是更悲伤了。 “孙满,你要好好管教管教了,我救得了他一次,难不成还能救他二次三次吗?李信,你进来。”萧诚道。 李信从门外一步跨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给了孙拐子。 孙拐子疑惑地接过这叠卷宗模样的东西,虽然识字不多,但跳着看,却还是大体能看清楚的,而且这不是官面文章,而是一些具体的材料,只看了几眼,便已经手脚酥软。 萧诚从孙拐子手中取回了这些卷宗,晃了晃,又递给了李信,道:“瞧瞧,这便是孙满这两年做的好事,我让人从开封县里把这些卷宗都抽出来了。” “多谢二郎,多谢二郎。” 孙拐子又是卟嗵一声跪下,连连叩头。 “你去吧!”萧诚挥了挥手,语气也变得淡了下来:“用心做事,用心管你的儿子,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容不得他了。” 第十七章:迫不得已 孙拐子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萧诚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不语,良久,韩钲才低声道:“二郎。” “老爷子想说什么?” “二郎既然要施恩,何不把这些卷宗一起给了那孙拐子?留在手中,反而不美了。”韩钲提醒道。 萧诚微笑道:“不过是一些卷宗而已,我就算给了孙拐子,孙拐子难不成就会认为我手中只有这一份吗?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用他这样的人,怀之以德是不管用的,唯有让他敬,让他畏而已。” “老朽说一句不该说的,二郎,此人不可用啊!”韩钲劝道:“依我说,既然手里有他这样大的一个把柄,何不就此赶了他离开汴京?孙拐子四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掉了,以此为柄,不怕他不乖乖地滚蛋?这两年,他也赚到了足以养老的钱了,二郎让他就此离去,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便是老太爷,也必是会赞成二郎您的举措的。” “可是现在我还需要他做事,一时之间,那里找得着得用的人呢?”萧诚叹道:“这也是我把这些卷宗留在手里的原因。让他明白,我随时能将他的宝贝儿子正大光明地再送进开封府的大牢里去。” “二郎究竟要做什么需要他这个人?换个人不行吗?”韩钲问道。 萧诚转头看着韩钲,道:“漕帮!” “啊?”韩钲大吃一惊。 “我要利用孙拐子手中的势力,在数年之间,切进漕帮之中去。”萧诚道:“老爷子可知道,汴河对于汴梁城的重要性?” “这个当然知道。一年数百万石粮食经由汴河运进京城来呢!”韩钲道:“而承运这些纲粮的,绝大部分就是漕帮啊!这些粮食要是出了事,汴京城中,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父亲以前是三司副使,但因为身属二大王一派,所以在朝中还是备受排挤的,在三司之中,实际之上并没有多少实际上的权力。像盐铁粮这些大宗的买卖发运,都是插不上手的。”萧诚道:“而周廷呢,虽然是属于陛下心腹,但却受大王爷一派影响不小,三司使中,大王爷的势力可不小啊!” 韩钲恍然大悟:“听说老爷马上要升任三司使了,二郎你是怕有人在其中使坏?” “正是这样啊!盐铁酒这些都是专卖,不容易弄事情,但发运纲粮一事,关系重大,汴梁百万居民的嚼用呢,一天没有粮船进来,只怕都会谣言四起。”萧诚道:“父亲一旦上任,便是首当其冲的第一责任人,要是在纲粮发运之上出点什么事情,只怕父亲这个三司使的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就又得引咎辞职了吧?” “那些人敢拿这件事情作伐?”韩钲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会引起大动荡的。”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萧诚冷笑:“老爷子不要高估了这些人的德行。再说了,也不必出大问题,只需要连续不断地出小问题,而做这些事情却是一点儿难度也没有,只需要授意漕帮中他们的人稍微动些手脚便可了。” “这倒不可不虑。” “周廷任三司使多年,都没有出什么大的事情,父亲刚一接手,却连接不断地出事,只怕一句无能的评语,是少不了的。所以我现在急需要一股道上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入漕帮内部,并且以一些凌厉的手段,获得一部分支配权,才能大致上确保在这个上面不出现能影响到父亲施政的事情来。” “原来如此。”韩钲恍然大悟。“那的确只能用孙拐子了,这是一股现成的力量,加入进去,也不会太惹人注目。” 第29章 “周廷病得太不是时候了,要再多坚持几年该多好!”萧诚不无牢骚地道。 韩钲笑了起来:“他倒下了,咱们老爷才能上位,这不是好事吗?” “可我还没有布置好!”萧诚恼火地道:“再过上几年,我的人彻底掌控了孙拐子手中的力量,又悄无声息地切入到了漕帮之中,此时父亲再上位,是再稳妥不过的了。现在猛然出了这事儿,不得不提早发动,用了我不想用的人,便会让他知道更多不该他知道的事情,时间一久,反而不好下手清除了。” 韩钲默默点头。现在的孙拐子还无足轻重,但如果成功打入了漕帮,他的地位便会显得极其重要起来,但这个人,又满身的小尾巴,很容易被人捉住,到时候不免会牵扯到萧府身上来。 “做任何事情,润物细无声是最好的,现在,有些用力过猛了,难免便会有漏洞。”萧诚道:“但是没有办法,我必须在最多半年的时间内,做好这些事情,确保父亲不会因这些污糟事而倒霉。” “为何是半年?老爷不是马上要上任了吗?”韩钲不解。 萧诚笑了起来:“大概还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父亲便要上任了,要是父亲初一上任便出事,那倒好了,大可以推到前任身上去就了事。对手不会这么蠢,必然要让父亲做上一段时间,而父亲新官上任,必然是想要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一些做法的,等到这些做法落了地,开始发挥了效力,再弄点事儿出来,父亲又能往哪里推托去?只能是自己背上了,所以我估计是在半年以上的时间。” 韩钲咋舌不已。 “二郎,这官场,还真不是那么好混的!” “官场可比江湖难混多了。”萧诚认可地道。 “老爷要是知道少爷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肯定是会很高兴的。”韩钲笑道。 “这些污糟事儿,就不必让父亲知晓了,他啊,太过于方正了。”萧诚摇摇头,想起了许勿言交给自己的那支力量,也难怪爷爷不肯把这些东西交给父亲,父亲还是书生意见太浓重了一些。 不过这样也好,便让他带着这种赤子之心去正大光明的做事,而自己呢,则替他把这些障碍给拔除了,让他一直清清爽爽。 “二郎你在三年之前便筹划着帮孙拐子夺下了东水门一带,难不成是未卜先知,晓得了今日老爷会成为三司使吗?”突然想起一事,韩钲却是有些怔忡了,要真是这样,眼前的这位二郎,倒底是人还是神仙? “我要是三年前就知晓了,岂不是成神仙了?”萧诚笑了起来,连连摇头:“当初帮孙拐子,不过是想在下面多弄一点耳目,同样也多一些赚钱的渠道,东水门那一带,可是黄金宝地,二来倒也的确是想染指漕帮,因为父亲是三司副使,指不定那天就管勾纲粮发运了呢,您看这些年来,倒在这上面的官员,还真是不少。至于周廷出事,父亲现在就能上任三司使,就完全不是我能预料得到的了。现在不也是手忙脚乱了吗?” 韩钲连连点头,这才是正常情况。 “世事总是出人意料的。就像当年老太爷领兵打仗,先前还不是一切都觉得没有遗漏了,想得妥当了,结果真正一发动起来,当真是各种状况百出。”韩钲道。 “所以只能见招拆招了,只要保持大方向不错,一步一步地走便是了。” “有二郎掌舵,料不会出大事。孙拐子就算是再狠,不也是翻不出二郎您的手掌心去。”韩钲道。 萧诚叹口气:“世事难料,出人意料之事太多,而且我也无法完全猜到别人要做什么,只能是尽力做好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而已。” “二郎已经做得太多了。” “道长却阻,且走着看吧!”萧诚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二郎!” 走出天工铁艺坊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了,汴京城或者是这个世界之上夜晚最为繁华的都市了,皇宋相当地重视商业,取消了宵禁,使得这个城市的夜晚,几乎与白天没有多大的区别。 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萧诚仍然还是心事重重,只恨自己时间不够,手中没有太多得力的人手可以使用,父亲以前不过是副使,虽然让人惦记,但还不足以引动对手全力对付,但现在当父亲成为了整个皇宋的计相,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的攻击,只不过是零打碎敲,隔靴骚痒,接下来的攻势,恐怕就要刀刀见血,直捅要害了。 “二郎,罗郎君在那边?”耳边突然传来了伴当李信的声音。 萧诚抬头顺着李信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罗纲罗雨亭,正与另外一个家伙,在家丁的护卫之下,耻高气扬地走在人流之中。 这两个家伙,居然还在耳边插了一朵大红花,看他们前进的方向以前两个不时交头接耳之时的猥琐笑容,萧诚岂有不明白,他们是去什么地方的? 如果是以前,萧诚压根就懒得理会,人家要逛青楼,会婊子,关他屁事?但现在可不同了,这罗纲,不是要成自己妹夫了吗? 说不得,也要管一管了。 第十八章:路遇 罗纲罗雨亭兴高采烈,摇头晃脑地跟身边同行的说着话,耳边的大红花也随着摇来晃去,看得萧诚一阵阵的倒胃口。 一个大男人,脑袋上插着一枝花,咋看咋不舒服,问题是,这大街之上,簪花的人还很是不少。 第30章 “子明,你说得是真的,当真是咱们那位三司使新纳的小妾?” “当然,兄弟我还能骗你不成。不过她已经是前三司使的前小妾了!现在呢,可是教坊司的头牌。” “你说这事啊,周公这才刚刚倒下,就把人家的小妾弄去了教坊司,一点儿面子也没留啊!”罗纲道。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儿。周夫人亲自告到了开封府,说这女子妖媚惑主,以药物毒害主家,开封府查验无误,能咋说?咱们的三司使现在眼歪口斜,嘴不能言,手不能写,便是想要怜惜这女人也是不可能的,还不由着周夫人手拿把攥。” “这下三司使的面子,算是被彻底砸在地上了,连子女都脸上无光。周夫人此事欠妥!”罗纲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同行那人大笑:“三司使新纳小妾,当时可有不少至交好友,亲朋下属去凑了趣儿的,结果第二天,便成为这样了,这丑事,早就传遍汴梁了。周夫人怒火中烧,头脑一热便做下这等事来,等她清醒过来,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这女子也不是什么良善!被罚入教坊司,短短时间居然就艳帜大张啊!” “谁说不是呢?”同行那人冷笑:“这汴梁城中有资格去教坊司的人,谁不想见识一下能让周公马上中风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呢?美艳倒也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个身份,足够吸引人啊!” “子明也是好本事,居然约得到?”罗纲竖起了大拇指,“今日倒要开开眼界,看看这女子到底是哪里厉害了!” “只要雨亭你有心,今晚便宿在那里又有何不可?凭雨亭你的身份,谁还能跟你争不成?不过雨亭兄你可也得做好准备,千万别学了周公!哈哈哈!” “岂有此理!”罗纲挺了挺胸脯:“瞧瞧我这身板,岂是周公那个干瘦小老头儿能比的?” “那是那是!今日却看雨亭兄大展雄风。” 罗纲大笑,眼角却突然瞥见一人突然横身拦在了自己身前,眼见着便要撞上,他赶紧横移一步,岂料那人影也跟着横移一步,罗纲收脚不住,眼见着便要撞,对面那人却是伸出手来,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撑,罗纲顿时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正要发怒,眼中却已经看清了来人。 耳边传来了一声怒吼,却是同行那个竟然提起了拳头,一拳便向对面那人砸了过去。 “哪里来的措大,瞎了狗眼吗?” 罗纲暗叫不妙之时,身边那人挥出去的拳头,却已是被架住,紧跟着那人跨上一步,也不知怎么一扭一拐,同行之人右臂已是被反别在了身后,整个人也是被半转了个身子。 那人两名家丁眼见自家小主人一下子就被拿住,大惊失色,刚想冲上来,罗纲已是伸臂拦住了他们,双手乱摆:“误会误会,自己人,自己人。崇文,松手,松手。” 萧诚一松手,那人旋即转过身来,一边活着着手腕子,一边狐疑地看着萧诚,看打扮,萧诚就是一个读书人的样子,但刚刚那一下子,却是利落之极,明显是一个练家子。而且此人年龄看起来却是还要比自己小。 “我来介绍一下。”罗纲赶紧道:“崇文,这是张诚张子明,殿前都指挥使张太尉家的公子。” 果然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能与罗纲谈笑风生不落下风的人,身份自然也低不到哪里去。 殿前都指挥使张超,皇宋二十四位横班之一,而且是最为位高权重的那一个,手中可是握着汴梁的军权,掌管着皇城的宿卫,不折不扣的官家心腹之人。比起萧氏的门楣,那可是更要高一些的。 “子明,这便是我曾给你说的读书种子萧诚萧崇文!”说到这里,罗纲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他的父亲,便是马上要接任三司使的萧公。” “罗雨亭,你什么意思?”看着对方那只可意会的表情,萧诚顿时大怒。 “没有没有,雨亭,我哪里说错了?虽然诏旨还没有下来,但这事儿,两府相公们可都是认可了的,只怕就在这两天,诏旨就要送到家里了。”萧诚道。 “萧崇文,读书种子?”张诚狐疑地看了看萧诚,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子,想了想,却又恍然道:“常听家父言道萧家家学渊源,看来所言不虚,崇文身手不凡啊!能一招制住我的人,可还真没有几个。” 这倒是一个爽利人,知道是误会,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是拱手道:“崇文,某家张诚,常听雨亭说起你,不过看起来雨亭也只了解你的一面啊。佩服,佩服!” “不敢!”萧诚抱拳还礼,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爽快,他自然也不能小心眼:“不过是出其不意,张太尉的功夫,家父也是常常称赞的。上四军中,据说没有对手。” 张诚大笑:“哪有这么夸张?之所以如此,不过家父是殿前都指挥使罢了,军中将校,与家父对练起来,哪个敢真下场放对,不过是哄着家父玩玩罢了。崇文,刚刚那一下,可不算,我是没有防备,你这装扮,也太骗人了,哪天有空,我们兄弟两个好好过两招。” “过两天我就要上学了!”萧诚摆手。 张诚沉下脸来:“崇文,这就不地道了,你过几天便要上学,难不成就一直上学不成,连一两天的空儿也抽不出来?雨亭说你是个爽利人,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也对,你们都是读书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军汉罢了!” 第31章 “不不不!子明你误会了!”萧诚没想到对面这家伙如此虎,话说到这一地步,倒是不能推脱了,不然就真要得罪人了。殿前都指挥使非同小可,自己可不能没来由地给父亲添一个敌人。 “既然子明有意,那就改天约个时间,我们好好地较量一番。” “好,爽快!输了的,请大家伙到教坊司乐一天!”张诚大笑,一张脸倒似乎是六月天一般,说变就变了。 “子明,你有所不知,崇文是从来不逛教坊司,也不进勾栏之所的。”一边的罗纲笑道。 “啊?”张诚倒是吃了一惊,如同看怪物一般地看着萧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方半晌:“崇文,你该不是身子有毛病吧?” 萧诚哭笑不得,这张子明一张嘴巴,当真是毫无遮拦,啥都敢说,只怕他的老子不是殿前都指挥使的话,就这张嘴,只怕一天要挨上几顿打。 “家严家慈管得严,不敢逾越,否则要挨板子的。改日我们较量,谁输了,便在樊楼请上一桌可否?” “好,就此说定。”张诚点头道:“那今天我要与雨亭去教坊司,你既不能去……” “我找雨亭有事!”萧诚截口道。 “找我?”罗纲有些莫名其妙,似乎大家今天是在街上偶遇吧?怎么就变成了专程找我了。脑子一转,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就有些变了。 张诚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突然笑道:“看起来你们两个是有些私事,也好,也好,我就不打搅了,雨亭,今天可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你想要再去,只怕一时找不着机会了。” 丢下这句话,仰天大笑着带着两个家丁扬长而去。 倒的确是个洒脱人。 萧诚自然知道这张诚笑得是什么。罗家有意与萧家联姻,像双方这样的家庭,任何一个举动,自然都会牵动许多人的心,这两家联姻,政治意味极其浓厚,像张家这样的家庭,自然是有所耳闻。 这未来的大舅子撞见了妹夫准备去逛教坊司,还想夜宿不归,自然是要怒火中烧的,一看萧诚就是那种很方正的人嘛,想来罗纲是有的苦头吃了。 这萧诚说是读书种子,但明显就是一个练家子,而且还很不凡,那罗雨亭可就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张诚决定明天再去找罗雨亭,看看他是不是变成了两个乌眼儿青! “崇文不知找我何事?”罗纲有些心虚地问道。 萧诚盯着对方,冷然道:“找你喝酒。” “我吃过晚饭了!”罗纲脱口而出。 “是吗?这不是还没有喝酒吗?还准备去教坊司见识那个艳名高张的小妾吗?”萧诚冷哼道。 “不过笑语而已,笑语而已。” “要不要把张子明喊回来问一声。” “那还是算了!”罗纲连连摇头,就张城那个性子,萧诚一问,只怕大嘴一张,啥都往外飙,那就一点面子也没有了。“喝酒,喝酒,崇文请我,那还有什么话说,自然是随你去喝酒。” 罗纲打着哈哈,心里却是暗自叫苦。 第十九章:宴无好宴 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是宴无好宴,酒无好酒了。 心中暗自叫苦的罗纲,被萧诚半拖半拽着往前而去,恰好此处离班楼不远,二人自然而然地便进了班楼。 其实萧诚倒不在乎这酒楼是否体面,即便是普通的脚店抑或是路边摊子,只要风味独特,他也能坐下来大块朵颐,但今日却是有私己话要跟罗纲说,而且事关自家小妹,自然要寻一处清净的地方,不虞被他人听了墙根儿去。 班楼作为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赫赫有名。迎客的自然也都是眼界不凡。像罗纲这样的相公家的公子,萧诚这样三司使家的公子,纵然没有亲眼见过面,却也是大略听说过年龄、模样儿。 记住这些,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得罪了这些公子哥儿。 说起来这些人成事或者不足,但败事却是绝对有余的,随便一歪嘴,对于他们这些商人来说,有可能就是伤筋动骨的灾祸。 更何况这二人今天联袂而来? 当下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陪着笑脸迎了上来。 “一间清净的上好房间。”萧诚随意地对迎客的伙计吩咐了一声,又转身对着李信道:“你跟这两位兄弟都在大厅里点些食物酒水,不要小气,跌了我萧氏的脸面。” “好呐!”李信兴高彩烈地回答着,便连罗纲身后的两个家丁也都是面露笑容,说起来,以他们的身份和收入,班楼这样的地方,想要来一次,那是需要攒好久的家当的。一般情况之下,那是万万舍不得的。 但今天,萧家二郎可是说了随意,这就可以好好地敲敲这个小伴当了,反正就算最后用得再多,萧家二郎心疼了,也只会斥责他的伴当,不会怪罪到他们头上了。 班楼自酿的琼波,天下闻名,今天可以搞一点尝尝新了。 外头自然也有卖琼波的,但那些脚店从班楼批发出去卖,不往里面掺水那才是怪事了,但在这里,绝对是能喝到最正宗的。 迎客伙计知情识趣地引着二人到了三楼一间雅间之中,像他们这样的酒楼,自然会迎来各色人等,而且这些人大都身份不低,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这样的人不经意间的谈话,或者就涉及到数额巨大的银钱抑或是朝廷内的隐秘之事,当然不愿被别人听到,所以酒楼里也就特备了一些极其雅静的小厅。 第32章 三司使家的公子和东府相公家的公子,自然也就在这个行列之中。 萧诚是第一次来班楼。 看了屋子里的布置,倒是不俗,当下便点了点头,道:“三十年份的琼波一斤,其它下酒菜,看着配置一些吧。不用多,但要精致。” 迎客伙计倒是吃了一惊,到底是这天下一等一门户之中出来的贵公子,一开口便是三十年份的琼波,这可是真正的不便宜。一斤,可是要数十贯钱的,足以抵得上平民小户家半年的开销了。 在罗纲的心中,萧诚平常是一个很俭朴的人,不吃花酒,不逛青楼,即便偶与同窗交游,也多是作为陪衬在里面随意应和,很少看到他大出血的时候。 倒不是说萧诚出不起,终究是萧家出来的,就算平时零使钱有数,但偶尔这样的一次,萧家也不会说什么,自会爽快付钱。更何况这家伙是有荫封官儿,拿朝廷俸禄的。 一向俭仆的人,突然变了性子,必然是有缘由的。 今日这个缘由,自然是因为自己了。 “是不是太奢侈了,便是十年份的琼波,也是难得的好酒了。”分了主宾坐下,罗纲试探着道。 “不奢侈,今日不同往昔嘛!”萧诚似笑非笑,“以往我们只不过是同窗,但以后,恐怕就会不大一样了。” 看着对方的模样,罗纲没来由的心尖儿抖了一抖,突然又在心中暗恨自己不争气,好歹自己也是宰辅之子,年龄上又比对方大了三岁,怎地看见对方就有些发怵呢? 或者是因为对方读书比自己厉害得太多。 又或者是因为对方第一次进族学的时候,一双拳头便将高氏的几个二世祖给打得服服贴贴从此成了他的跟班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己似乎便要成为他的妹夫了啊。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这时节,自由恋爱是不存在的。两边家里都有意互引对方为奥援,双方一碰头,这事儿基本上就成了七八成,剩下来的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请一个身份合适的人上门来说合罢了。 至于联姻的主角俩人,长得是美是丑,才学是好是坏,性情是否相投,很重要吗? 一点儿也不重要。 反正这样的家庭出身,模样,性情都不会太差,至于才学,自然是有高有低,但再差也是高于这个世界的平均水准的。 不管是萧诚和罗纳,哪一个不是自小就受到严格的管理,行走坐卧、说话行事、待人接物,那都是有专人教导的。 门被轻轻敲响,随着萧诚一声进来,门已是被轻轻推开,几个伙计在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带领之下,端着好几个托盘鱼贯而入,将酒菜摆放在了桌子上。 “在下班楼掌柜姚贤,见过二位小郎君,二位小郎君光临班楼,当真是令我班楼蓬壁生辉!特别是萧郎君,今日可是第一次来。” 萧诚微笑拱手,班楼的大掌柜,在京城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难得萧郎君首次光临,这斤三十年份的琼波,就当是我班楼与郎君的见面礼了。”姚贤微笑着道。 “这怎么可以?”萧诚连连摇头:“姚掌柜,我与雨亭两人,可都不是什么二世祖,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对方一出手如此豪阔,自己要是答应了,只怕人家就会打蛇随棍上,一连串的事情就跟着来了,那就算是引火烧身了。 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是不干的。 “以前郎君多去樊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班楼比他们差了一些呢。”姚贤微笑道:“班楼别无他意,只要是贵客上门,都有这样一份见面礼的,不值当什么,只是表明一下我班楼的待客之诚心。萧郎君勿用多虑。” 萧诚愕然有余,又不得不佩服这些大商家,果然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生意的道道,自己这样一个如此低调的人,他们竟然也有关注。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父亲马上就要成为三司使,成为国朝的计相,所以这才正式进入了他们的关注名单,但哪怕如此,这掌柜的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即隐讳地表达了交个朋友的意思,又明说了咱并不求你什么,尽管放心好了。 “既如此,那就生受了,以后必然要多来光顾的。”萧诚当下抱拳为礼,表示谢意。 姚贤也是心中暗自称奇,以前像与萧诚类似的人来了,他们自然也是有差不多的敬意的,但与那些人比起来,萧诚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的。 先是拒绝,再是坦然受之,无丝毫骄纵之态,而且也表达了以后会常来光顾,不愿生受这份人情之意,面对自己这个商贾之辈,亦是谦和有礼,这份处世之态度,与他的年龄相比,就很值得称道了。 “二位郎君慢用,小人告退。”躬身一礼,姚贤亦不多言,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是个人物呢!”罗纲亦是赞不绝口。 “如果不是一个人物,何以能成为这班楼大掌柜?”萧诚笑道。“来,尝尝这三十年份的琼波。” 一杯入喉,萧诚细细品之,果然有着其独到之处,也难怪能享盛名,看着罗纲眯着眼,酒在嘴里打了好几个圈这才慢慢地咽下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不由笑道:“你家不缺琼波吧?” “琼波不缺,但三十年的就缺了!”罗纲摇头道:“即便是家里,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类似的酒来待客,而这种场合,我又往往是捞不到的。” 第33章 萧诚不由失笑,说起来倒也是的,在外头,他们算是人间显贵,但在家里,的的确确都是小字辈儿。 “崇文啊,我知道你找我何事!”一杯酒下肚之后,罗纲的胆子倒也是大了起来:“但这事儿,可不是我的错。” 萧诚斜睨了他一眼,道:“我自然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做不得主,我自也是做不主的。” 听了这话,罗纲上身前探,“听你这意思,你要是做得主的话,是不是对我还不甚满意?” “你说呢?”萧诚冷笑:“动不动就往勾栏瓦肆里跑,时不时还要去尝尝艳名高帜的某些人的新鲜,你说我满不满意?” “这有何出奇的?这汴梁城中少年,有几个不是如此?”罗纲不以为然:“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像崇文你这样的人,我却也只见过一个。” 萧诚叹了一口气:“所以说,我也是无可奈何,好歹你罗雨亭,也算是我萧某人看得入眼的一个,却也只能罢了。” 罗纲喜出望外,原来萧诚内心深处,还是认可自己的嘛。 “多谢夸奖,能得你崇文夸奖一句,回去之后,我倒可以跟家父吹嘘吹嘘了,免得他一天到晚把我贬得一无是处。” “你脸皮倒厚!”萧诚哧笑了一声。 第二十章:我可以打十个 罗纲知道萧诚平时虽然看起来谦和,对谁都彬彬有礼,实则上却是一个心气儿极其高傲的人,其看得起的人并不多。 实在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内心深处还是瞧得起自己的,否则以这个人的个性,必然不会对自己假以辞色。 心中喜滋滋儿的,先前的担心倒是放下来不少,立马便觉得酒的滋味儿更加醇厚,菜也格外有滋味起来了。 “我小妹今年不过十二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萧诚道。 “我知道。不是说先定婚的吗?再过两年也就成了。”罗纲不以为意。 “两年过后,也不过十四!”萧诚怒视罗纲:“禽兽!” 罗纲惊愕不已:“十四不小了啊,大部分女子不都是在这个时候嫁人吗?” 一句话出口,看着萧诚瞪圆的眼睛,立马改口:“其实再等两年也是没关系的,我不也很小吗?嘿嘿,即便再等四年,也只有二十三嘛!” “你觉得你这么跟你爹娘老子说,他们会理你吗?什么时候成婚,你,我说了能算?”萧诚冷哼道。 “崇文,你既然知道这一点,还跟我扯这些作什么用?我还以为你在家能做主呢?”罗纲快活地笑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两个人都不能作主,那扯这些有个屁用啊! 快活嘴吗? “我当然是有办法的。”萧诚一字一顿地说。 “说来听听!”罗纲顿时大感兴趣,说起来,他也不想这么早就娶妻呢!一个正室娘子往屋里一摆,再想出去喝花酒逛青楼,就格外的不方便起来了。哪怕现在士人逛青楼教坊司蔚然成风,但奈何自己要摊上萧诚这么一个强势的大舅子,只怕一结婚,这些快活就要离自己远去了。 “你是举人吗?” “明知故问,自然不是,但明年不是有举人试吗?我想,拿下举人,我还是没问题的。”罗纲道。 “那进士呢?”萧诚笑着逼问。 罗纲瞪眼看了对方半晌:“崇文,咱俩知根知底的,休得取笑我。我自己心中有数,岑夫子也说了,明年这一科进士,我是压根儿无望的。而且看岑夫子那意思,似乎对于我考上进士,没不抱什么希望。” “这不就结了!”萧诚拍手笑道:“那你回去就跟你爹娘老子说,定婚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成婚嘛,得等到你考中了进士之后再后,这叫先立业,再成家。没拿下进士,那有脸先娶媳妇?” 罗纲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把一杯酒喝完,这才道:“崇文,你这是铁了心不让我娶你家妹子啊?我要是十年八年考不起进士,这咋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可没脸收回来,我要脸的。” “罗雨亭,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萧诚冷笑出声:“萧某人明年是绝对要拿下一个进士名额的,你要娶我妹子,没有一个进士身份,以后你在我跟前,抬得起来头?难不成我妹子要嫁一个废物吗?” 罗纲脸色涨红。 “不瞒你说,我也明白,你现在底子是差了一些,但以你家学渊源,人也聪颖,只要肯下苦功,一个进士还是没有问题的。”萧诚道:“只要你少往烟花柳巷跑一些,多放一些功夫在学业上罢了,有志者,事竞成也。” 罗纲涨紫的脸,这个时候才缓缓地消退,半晌才道:“崇文,你告诉我,你小妹长相如何?才情如何?” “什么意思?”萧诚反问道。 “你这要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啊,我得看看值不值的?”罗纲嘿嘿笑着。 萧诚怒视对方半晌,才缓缓地道:“若论才情,雨亭,我小妹虽然年纪小,只怕可以吊打你,把你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永世不得翻身,当然,是以你目前水准为基础。” 罗纲打了一个寒噤,突然又反映过来,断然摇头:“我不信,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再厉害又能厉害得到哪里去?” “你觉得我会说假话?”萧诚冷笑。 “自家小妹,自然是怎么看都是好的。”罗纲笑道:“不若你跟我说说模样吧?有什么爱好?” 第34章 萧诚看着对方,却是不语。 “得,我也不问了。”罗纲许是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太唐突了一些,自顾自地摇摇头,道:“我娘是见过你妹子的,我自去问她。你说得你小妹才情好,就算打个折扣,只怕也是厉害的。我的确需要努力一些,否则将来被媳妇压制得死死的,家里葡萄架子经常倒了,也不是一个事儿。” “这还像是我认识的罗雨亭说的话。”见到目标初步达成,萧诚心中却是一喜。 这一科,罗纲是没指望的。 这一拖,就是三年。 小妹就十五岁了。 就算下一科罗纲中了,准备娶亲了,等一应繁琐礼节流程走完,小妹也就差不多十六岁了。 当然,最好是这家伙下一科还不中,下下科再中,小妹就十八岁,虽然说算是老姑娘了,但对小妹本人来说,却是最好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罗纲中进士比自己晚了两科,以后在官场之上,九成的概率会被自己压得死死的,他敢对小妹不好,那自己不弄死他? “来,咱们走一个!”萧诚喜滋滋儿地举起了杯子,“尝尝这两色腰子,班楼这道菜做得不错,你罗雨亭也得好好补补。” “感觉好像是掉进了你的圈套。”罗纲狐疑地道。 “非也,非也!雨亭兄,你立下如此志向,回去跟你父亲一说,你家老大人必然会欣慰之极,肯定要对你大加嘉奖。”萧诚笑道。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既如此,当浮三大白!”罗纲大笑。 连喝三杯,萧诚正色道:“还有一事,需得对雨亭兄你说明白。” “但说无妨!” “既然你我两家必然是要结亲的,你也算是我的准妹夫了,那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你可得有新要求了!”萧诚笑吟吟地道。 果然来了! 自己年纪比他还长呢!不过说起来,真要娶了他妹子,可不就是他妹夫了吗? “什么事儿?”罗纲警惕地问道。 “既然是我妹夫了,自然不许再去寻花问柳,夜宿秦楼楚馆了。”萧诚一字一顿地道。“要是被我抓住了,嘿嘿。” 萧诚握起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 罗纲眼角狂跳。 “你这样的,我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总是有些场面要应和的。”罗纲心虚地道。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虚应故事咱俩谁也少不了,只不过有些事情,却是做不得了,比方说今天你准备去干的事情。”萧诚淡淡地道:“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去做,张诚张子明做一做无妨,他也不准备考举人进士,你可就不同了,文人,还是要些口碑的。要在砸了名头,以后可就完了。” “那没啥问题!”罗纲一下子就放下心来了,不就是不许在外打野食嘛!女人自己也不缺,虽然不许在外面花花了,但又不是要自己就此当上好几年的和尚。 “既如此,成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诚伸出了巴掌。 “且慢!”罗纲却是摇了摇头。 “你还有什么条件?”萧诚问道。 “找个机会,把你家小妹带出来与我见上一面如何?”罗纲道。 “不行!”萧诚断然拒绝。 “当真不行?” “当然!”萧诚斜睨了他一眼。 “崇文兄既然如此不给面子,回家之后我倒是可以跟家严聊聊那江映雪的事情!”罗纲狡缬地看了一眼萧诚:“崇文兄,你的屁股,比我可还要不干净一些哦。要是萧公知道了这事儿,不知会怎么看?会不会很欣慰崇文你手段了得,居然把这汴梁第一女首富早早地就收入到了囊中呢?” 作茧自缚! 萧诚脑子之中闪过这四个字。 罗纲肯定不知道自己与江映雪之间更深层次的关系,但当初将江映雪一家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时候,的确是走了罗纲的路子,这家伙虽然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但光是这一点,倒也足以威胁到自己了。 “你无耻!”萧诚怒道。 “彼此,彼此。”罗纲笑得如同一只偷腥得手的猫儿,“与崇文兄比起来,我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为了你一句话,我可是将未来好几年的大好生活都卖了,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得到满足吗?” 得,不就是想见小妹一面吗?到时候自己跟着就行了,而且以小妹的性子,能力,还能让这家伙占到什么便宜不成。 萧诚伸出了巴掌,这一次罗纲没有犹豫,“十天之内,解决这个问题,何如?” “成交!”两只手掌啪地击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两人走出班楼的时候,掌柜的亲自送了出来。 结帐那自然是不用的,像这样的家世,一般都是挂帐,到了月底,班楼自然会有人带着帐单去两家府里跟对方的管家结帐。 罗萧二人分道扬镳,罗纲倒也守信,没有再去教坊司,而是径自回家了。 看着罗纲的背影,萧诚倒也欣慰,这人,其实是不差的。 第二十一章:护妹之心 “整整半天,你都跑到哪里去了?”萧禹沉着脸看着刚刚归来,身上带着明显酒意的给自己请安的儿子,不满地道:“下午家里这么大的事,居然找不到你?” 第35章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父亲,再看看一边的嫡母以及一边侍立的老管家许勿言和小妹萧旖,除了父亲,其他几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即便是父亲,虽然沉着脸,但眼中,却是殊无怒色。 心念一转之下,已是明白。 “敢问大人,是不是宫中的诏旨下来了,您的三司使,这么说已经到手了?”萧诚问道。 上首端坐着的萧韩氏却是已经笑了起来:“诚儿到底是聪明,一下子便猜中了。下晌的时候,宫来人了,是吴公公亲自来宣旨的。你父亲,现在已经是三司使的主官,皇宋堂堂的计相了。” 萧诚向着萧禹躬身,道:“恭喜大人了。” 萧禹也终是绷不住了,脸上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身为三司副使近十年了,别看这正副之分,但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却如同一道天堑,不知多少人折戟沉沙,终究是没有跨过去。 虽然萧禹也知道,凭自己的出身,再进一步成为两府相公基本没有可能,但能做到这一步,却也可算是人生巅峰了。 而且计相之位,真要论起实权,却也不见得就比两府相公差了多少,少的不过是一柄清凉伞以及一些相公才能得到的特权罢了。 “还不去给你大嬢嬢道喜?”虽然笑着,还是瞪了萧诚一眼,道。 “恭喜大嬢嬢晋郡夫人。”萧诚再向萧韩氏行了一礼。以前萧韩氏为郡君,这一次既然晋升了,自然也就成了郡夫人了。想来再回娘家,信阳韩氏接待的规格可就要更高一些了。 萧韩氏在信阳韩家不是正房,以前哪怕得封郡君,回去之后也并不是多受重视,毕竟信阳韩家,得到郡君封号的女人可真是不少,但郡夫人可就不多了,这可得丈夫至少是三品官以上才能得到的封号。 即便是以信阳韩家的实力,现在有这个封号的女人,也不过区区三两人而已。而且老得牙齿都快要掉光了。 也难怪萧韩氏喜上眉梢。 “二哥儿,你这次也得到封赏了,从八品的承务郎呢!”萧韩氏笑道。 啥也没干,就因为有一个好老子,自己这便是从八品的官儿了。这一个月的薪俸,便足以普通人家干上一年的了。 白领俸禄不干事,有时候萧诚觉得大宋的官场当真是美妙的很,当然,这是对于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而言。 每年大量的国家收入,都花费在两件事上了,冗兵,冗官。 “也不过是多领一些俸禄罢了,其它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明年,我是要中举人,考进士的。进士及第,才是我的目标。”萧诚沉声道。 萧禹夫妇二人,都是频频点头。 “这才是有志气的萧家儿郎。”萧禹微笑道:“今儿个早上,听你母亲说,你昨日晚间作的那篇文章很不错,极是老到,岑夫子果然厉害,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便让你过去的短板,突飞猛进了。” “多谢嬢嬢夸奖!” “不过也不要太得意。举人试倒也罢了,这进士试,可真是千万人过独木桥,数千人竞争三百个名额,而且能参加进士试的,又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还需再接再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好。” “是。” “今天晚上干啥去了,与哪些人在一起喝酒啊?要知道,现在为父的身份不同了,只怕有不少别有用心的人会找机会接触你,试图通过你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你涉世为深,需得步步小心才是,千万不要中了别人的诡计。”萧禹嘱咐道。 “大人放心,孩儿省得。”萧诚抬头看了一眼一边的萧旖一眼道:“今日晚间,我却是去找了罗雨亭说话了,请他在班楼喝了一顿酒。” 萧旖看二哥看自己,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等到母亲也看过来的时候,却是霎那之间明白了过来二哥嘴里的罗雨亭是何许人也,一张小脸霎那之间便变得通红起来。 脚一顿,瞪了一眼萧诚,竟然飞一般地冲出了房间,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丫环猝不及防,等到小丫头冲出了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出去。 “二哥儿倒是有心了。”转过头来,看着萧诚,萧韩氏脸上却满是欣慰之意。 萧诚听说了两家准备结亲的事情,转身就去找了罗纲,这自然是对自家小妹的一番维护之意,作为母亲,萧韩氏自然是开心。萧诚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其母亲与自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一主一仆,但情感甚笃,萧诚更是从一个奶娃娃时,就由自己一手养大,与亲生的也就没有什么两样了。 “雨亭这孩子,大致我也是知道的,虽然有些轻浮跳脱,但总的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二哥儿与其是同窗,当有所知。”萧禹道。 “可我听说,这罗纲颇有些花名。”萧韩氏皱眉道。 “年少慕艾,也没多大错处。”萧禹挥了挥手道,“以后结了婚,有了当家娘子,这毛病,自然也就好了。想我少年之时不也如此,但自从你进门之后,我又何曾再做过这等事?能不能管住自家官人,终还得看各人的本事。” 一边包括许勿言在内的人都低下了头。 萧韩氏却是红了脸,萧禹的意思,听在别人耳中,岂不是就在说她是一个悍妒之妇?萧禹自从与自己成婚之后,除了纳了自个儿的通房丫头为妾室外,就再也没有纳过其他侧室,而眠花宿柳之事,更是没有。 第36章 坊间本有传闻说自己厉害了,就是回到信阳娘家,也有家中长辈多有劝导,但天可怜见,哪里是自己不许他纳娶侧室啊,自己还替他张罗过了,不过都被萧禹给回绝了。 现在萧家这两个儿子也是如此。老大萧定,长在军中倒也罢了,但老二萧诚,自小便生活在繁华的汴梁城,身边多有声色犬马之徒,但他硬生生地将自己活成了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了。 似乎老萧家从骨子里,就特别不喜欢这种事儿。 “官人你在说些什么呢?今天是不是酒喝得有些大了,都胡言乱语起来了。”萧韩氏半是恼火,半是嗔娇地道。 萧禹干笑两声,当着儿子面,这么说好像是不大合适。 萧诚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假装没有听懂父母之间的对话,而是径自道:“罗雨亭这人,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只要加以扶持,倒也是一个值得托附终身之人。今日我与其一席谈,此人听我说了小妹的才情,倒是大感惭愧,只觉得有些配不上小妹,跟我指天发誓说,不中进士,就没脸来我萧家迎娶小妹呢!” 萧韩氏顿时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话?酒后胡言乱语,怎可当真?那罗雨亭,可不是二哥儿你。这要是十年八年不中,小妹怎么办?一直等着吗?二哥儿你也是的,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成家立业,先成家,也不是不可以的。” “嬢嬢多虑了。”萧诚笑道:“小妹今年才十二岁呢,就算是罗雨亭今科不中,下一科也是大有希望的,能这样逼着他发奋图强,岂不是美事一桩。下一科,小妹也才十五啊。” “那要是他下一科也不中,小妹可就十八九了,这可就成笑话了。”萧韩氏摇头道。作为信阳韩氏出身,萧韩氏自然也是知道中进士有多不易,三十少进士,五十老明经,想当年,萧禹不就是考进士不中,自知以自己的才情,难得再有突破,所以去考了明经科吗? “就算十八九也不要紧!”萧诚不以为然:“嬢嬢,这说不定对小妹也还是一件好事,不知您注意过没有,那些成婚太早的,多有在头胎之时出事的,一尸两命之事,屡屡出现,但那些年长成婚的女子,这样的事情,反倒是少了。晚一些成婚,至少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更稳妥一些。”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些事儿也关心?”萧韩氏有些不好意思与儿子讨论这些事情,嗔怪地道。 “书中看来的。”萧诚将事情推托到万能的书本之上。“孩儿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萧韩氏猛然醒悟过来:“二哥儿,该不是你在书上看到了这些事,所以才想了个法子,激得那罗雨亭如此说的吧?” 萧诚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一下萧韩氏可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怪萧诚吧,但这是萧诚一片拳拳爱护妹子的心思,连自己这个母亲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他这个当哥哥的却想到了。 不怪萧诚吧,可真要是罗雨亭屡试不第,却又宥于誓言而拉不下脸面,岂不是真耽误了小妹的终身?男子三十不娶在士大夫之家毫不稀奇,但女子过了十五六还不嫁,可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于闺中清名大是不利。 “这事儿也是二郎一片爱护之心,同时也是激励那罗雨亭的好事,要是那罗雨亭就此奋发,能中进士,小妹等上几年,又有何妨?”萧禹道:“回头我与罗相公细细说说这事儿,让他盯着点这小子便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明儿个官人再备一份厚礼去送给岑夫子吧!”萧韩氏叹道。 “晓得了,今儿个也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二郎,你跟我去书房,有些话我要与你说!”萧禹道。 第二十二章:劝阻 萧诚认真地看着一份厚厚的奏折。 萧禹则一边品着茶,一边审视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唇上已经冒出了一层黑茬子的儿子。 真是长大了! 他在心中感叹道。 儿子在这个年纪之上表现出来的诚稳,远远超出了萧禹的想象。而且在萧诚一篇篇练习明年应试的策论之中,萧禹也发现萧诚在许多方面的确有着自己的真知灼见。 在得到许勿言的提醒之后,萧禹也觉得自己该认真地培养一下儿子对于官场的认知了。特别是做实事方面的能力。 毕竟嘛,纸上谈兵人人都行,但一到真正做实务的时候,就两眼一摸黑抓瞎了的人,却也是大有人在。 就算是在如今的朝堂之中,光知道动嘴皮子的高官显贵也为数不少,平素萧禹也是最看不起这种人的。 他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也会成为这种人。 如果一切顺利,萧诚明年通过了举人试,进士试两大考试之后,就将入朝为官了。 学问不错,又能把实务做好的官员,总是能得到赏识的。这样的官员的前途,比起那些只知清谈的官员,要好得多。 这份奏折是关于三司使衙门改革的一份奏折,也是萧禹在得知自己将会出任这一职务之后,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近半个月的结果。 他对于三司使的业务,本来就极其熟悉,内里的弊端自然也是心中了然,以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然,就是他想做点什么,没有这个权力,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第37章 新官上任,他当然希望能把头三把火烧得旺旺的,一来是鼎革三司使衙门里的颓废腐败之风,使三司使重现蓬勃朝气,二来也想藉此让官家看到自己真正的能力。 萧诚看得极快,萧禹一杯茶刚刚喝完,萧诚已经掩上了奏折,目光炯炯地看着父亲。 “你觉得如何?”萧禹信心满满地问道,说实话,他也没有指望儿子能给自己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不管儿子如何聪颖,终究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对于朝廷的认知,并不会有多么深刻,特别是像三司使这样一个权力极大,内里又极其复杂的部门。 萧诚微微一笑,道:“大人,三司使之下,设盐铁副使,度支副使,户部副使。盐铁之下设兵、胄、商税、都盐、茶、铁以及设案;而度支之下设赏给、钱帛、粮料、常平、发运、骑、斛斗、百官八案;户部之下设户税、上供、修造、曲、衣粮五案;还有磨勘司、都主辖收支司、拘收司、都理欠司、都凭由司、开折司、发放司、勾凿司、催驱司、受事司等附属机构。” 萧禹越听越是惊讶,一心读书的儿子,怎么会对三司之中的部门设置情况如此清楚,竟然张口就来。 “敢问大人,这许多部门,许多官员,有多少是大人您的心腹?多少人能听您的吩咐?”萧诚接着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萧禹不由一怔。半晌才道:“为父虽然在三司使多年,但一直受到排挤,所掌管之事,基本上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东西。” “也就是说,三司之中,真正的要害部门的官员,大人并没有把握让他们完全听您的话是不是?”萧诚打断了父亲的话,道。 萧禹脸色一沉。 没有等父亲发作,萧诚接着道:“大人,既然如此,您的这份奏折,孩儿的意思,是暂且压下来不上奏,且过上一年半载,大人您完全掌握了三司使之后,再上奏官家推行更为妥当。” “我蒙上恩,得任三司使之位,自然得在其位,谋其政,否则尸位素餐,岂不是让官家蒙上识人不明之名?而且为官做事,当为本分,三司使这些年来已经太不像话了。就像一个人已得沉疴,须得用猛药。” “大人,治病救人须是好事,但用药过猛,很有可能直接把人治死了。”萧诚摇头道:“大人您这把火烧出去了,可就不是随意能扑灭的,燎原大火一起,最终不是燃尽沉疴,就是反噬己身,这一点,大人不可不虑。大人的策略再好,终究还是要人来做的,连人都不曾掌握,如何做得了事?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听到这里,萧禹顿时有些沉默了。 “再者,官家不见得就欣赏您的这份奏折啊!”萧诚接着道。 “何解?” “官家对周廷其实还是挺满意的,您的这一次上任,纯属意外。”萧诚不管父亲的脸色不好,而是单刀直入,“如果不是周廷周公这一次出了事,三司使之位,肯定是不会动摇的。而您的这一篇奏折,可是几乎全面否定了周公这些年来执掌三司的成绩,官家必然不喜!大人,这份奏折上去,只会适得其反啊!” “按你的意思,我只能萧规曹随,什么都不做罗?”萧禹恼火地道。 “也不尽然。”萧诚微笑着道:“挑一些不影响大局的,不会涉及到许多人利益的事情动一动,也是必要的。有那些特别不开眼的官员,自然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拿下,我相信这些人的小尾巴很多,保管一抓一个准儿。但不能打到某些人的痛处,些许的皮肉伤,他们还是可以忍耐的。” 萧禹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你接着说。” “总的来说,先要镇之以静,让官家不为此事太操心。然后抓住几根出头的椽子砍掉,以示大人您不可轻欺,如此便能逐渐地建立起威信来。”说到这里,萧诚笑道:“三司使骤变,原周廷一系的人马,不免人心惶惶,他们终是要另外找靠山的,只要大人您建立起了一定的威信,便能吸引这些人中的一些来投,如此,地基便可逐渐稳固。” “所以你说这份奏折真要上的话,要等到一年半载之后。” “不错,想来那时大人您就算还没有彻底掌控三司使,但至少能将大盘稳稳地操在手中,到了这个时候,再下猛手剜除毒瘤,方才更稳妥一些。大人,毕竟三司使权力太大,涉及到的利益方方面面,过于麻烦了,万万轻忽不得的。”萧诚盯着父亲,认真地道:“大人,这是孩儿的一点浅见,还请大人您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禹有些疲惫,看着案上那厚厚的奏折,不免有一片苦心付诸东流,媚眼抛给了瞎子的感觉。“许勿言说得不错,你的确能成为爹的好帮手,等过了明年,或者就能帮我一把了。” “大人,按皇宋惯例,父子不可同为京官的,就算明年孩儿位在三甲,只怕也会是外遣出京,去外面寻一处地方做官了。” “说得也是。倒是为父糊涂了。”萧禹笑了起来:“你去吧,今天晚上看来为父是睡不成了,得重新写一份折子,明天好上呈官家。” “大人还需保重身体。” “嘿嘿!”萧禹笑了笑:“别的不说,这身体,还真得是不错,每每看到那些两府相公们一个个虚弱的模样,你老子我就有信心熬死他们。” 萧诚不由失笑,想不到父亲也有幽默的时候,可就算父亲把那些人都熬死了,他自己也做不到那个位子上去的。官场从来不缺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第38章 “等你明年中了进士,好歹也为你谋一个县令之职去主政一方,哪怕是一个下县,做人副贰,太过于憋曲,以你之能耐,当能做出政绩,三年考评上佳,便能再谋一个军州之职去磨堪,那些地方,都是好出政绩的,争取三十岁的时候,能回京师来,到了那时候,你父亲我也该为你让位子了。” “来日方长,大人不必为孩儿操心的。”萧诚躬身道。 “你去吧!”萧禹挥了挥手。 “大人,你何妨去探视一下周廷周公?”萧诚走到房门,突然转身道。“兴许周公有些好转,能够说话了呢?” “周廷已这般模样了,名声都臭了,找他何用?”萧禹下意识地道。 “大人,锦上添花常有,雪中送炭难得啊!”萧诚提醒道:“周公任三司使这么多年,纵然私德之上有些不佳,但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萧禹若有所得。 转身出了房门,萧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实话,初看到父亲那份奏折的时候,他是真吓了一大跳,这是典型地要捅马蜂窝的架式啊。他能理解父亲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想法,但操之过急,那就要得不偿失了。 三司使衙门之中,牵扯到多少势力集团的利益啊!想要对这个部门改革,只能春风化雨,不能闪电雷霆的。 你戳到了人家的痛处,人家敢拿整个国家的财计命门来跟你拼命,你赢了,也是大伤元气,在官家面前落个无能的评语,你要是输了,自不必说,丢官罢职,等闲事耳。 周廷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窝囊了,但他能在三司使做了这么多年,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高手,平衡各方利益以及保证国家财计不出大的问题,这真是一个极其棘手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情义无价 脚底板痒痒的,萧诚缩了缩腿,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早上正凉块,又难得不用起早去上学,再加昨天一个晚上先是对付罗纲罗雨亭,接着又跟父亲萧禹谈到极晚,只觉得心力交萃,早上虽然习惯性地醒来了,却又睡起了回笼觉。 掻痒感再度传来,而且这一次,还是两个脚底板同时传来,萧诚大怒,一挺身坐了起来,张嘴正准备骂呢,便看见一个娇俏美少女,两手各拿着一根小草,正笑嘻嘻地坐在床尾盯着自己。 看到那张如花笑脸,满肚子的火顿时不翼而飞。 “小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进男子的房间呢?”翻身下床,两只手揪住萧旖的脸蛋,用力扭了扭。 “你是我哥哥呀!”萧旖往后一缩,笑道。 “记住,便是哥哥也不行,你都是大姑娘了,马上都要订亲啦!”萧诚笑着道。 萧旖顿时苦起了一张小脸。 萧诚大笑,从窗子里探出头去,大喊道:“李信,李信。” “来了来了!” 李信端着一盆水,颠颠地从偏房跑了过来。 洗着脸的时候,偷眼看着萧旖,却见对方乖乖地坐在书桌前,有些无聊地翻着自己的书稿,但一双眼睛,却不时地往自己这里偷瞄上一眼。 很显然就是有事找自己,而且肯定跟昨晚自己说去找了罗纲有关。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呢! 洗漱完毕,小丫头还在哪里装模作样,萧诚轻咳一声坐到了她的对面。 “有事?” “没事!” “哦,那咱们去吃早饭吧!”萧诚站起身来。 小丫头有些气急败坏,不起身,歪着头,鼓起眼睛,一脸凶狠模样地看着萧诚。 “那就是有事?”明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但萧诚就喜欢看小妹这种娇憨的模样,便继续装模作样。 “二哥哥!”萧旖有些恼羞成怒了,拳头也攥了起来。 “好吧,你问吧?”过犹不及,要是真惹恼了她,可是能跑到母亲哪里去告状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当哥哥的故意欺负小妹妹,那是不成的。“李信,去厨房把早饭端到我房里来,你去大嫂那边要,今天大人要上早朝,大厨房里做得肯定早就凉了。” “大嫂那边的更好吃!李信,我也要一份儿。”萧旑扬声叫道。 “好呐!”外头传来了李信的声音。 “雨亭这个人呢,虽然有些花花心肠,但总体上来说呢,还是一个不错的人。”不再逗小妹了,萧诚直截了当地道:“而且人长得卖相不错,跟哥哥差不多高,比我长得要俊。” 萧旖眨巴了一下眼睛,道:“二哥哥,我好像记得你但凡在说一个男人长得俊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在骂人。嗯,好像就是说这个人娘里娘气,没有男子汉气概。这人,不会也在头上插朵花吧?” 出生在萧氏这样的家庭,萧旖自然也对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好感,她平日里所见的父亲,哥哥,以及家里的家仆护院,一个个可都是威猛的人物。 “还好啦!”想起罗纲昨天的模样,萧诚笑了起来:“属于还有救的那种,所以二哥哥昨天特意去敲打了他,让他老老实实的做人,认认真真地学习,不考上进士,休想娶到我这位漂亮又有才学的好妹妹。” “他答应啦?”萧旖两眼放光。 “当然,所以二哥哥说,这个人还是有救的。”萧诚道。“昨天跟嬢嬢说了这事儿,嬢嬢还怪我呢?说万一要是考不取,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 第39章 萧旖昂起了头,傲然道:“我大哥哥是纵横疆场让辽人闻风丧胆的大将,我二哥哥明年也是要中进士,东华门唱名的,我未来的夫婿,自然也不能比二位哥哥差了太多才可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我萧旖高看一眼,要是他畏难不应,我可就瞧不起他啦!” 萧诚一拍巴掌:“咱们兄妹二人,果然是心有灵犀,我就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雨亭这个人,是个聪明的,就是以前没有认真读书,真要把所有心思放在了读书人,自然是不差的。这一科他是铁定中不了的,下一科要看运气,不过只要他苦读个六七年,下下科,绝对要高中。” “不过七年而已嘛!”萧旖不以为然地道。 “我家小妹果然有气概。”萧诚赞道:“小妹,想不想见一见这个人,亲眼看看他到底如何?” 萧旖一惊,旋即却又心动。 “二哥哥,要是被嬢嬢知道了,可不大好,要挨骂的。” “只要你想见,二哥哥可以安排啊!你放心,自然会安排到一个妥贴的地方,外人根本就无法知晓。”萧诚道:“亲眼见一见,谈一谈,总比一个人在屋子里瞎想来得好。再者说了,我昨天在罗雨亭面前把你夸上了天去,说以你的才情,可以吊打他,他还不服气呢!你如果去把他摁在地上摩擦一番,必然会激起他的好胜之心,以后读书必然更加卖力。毕竟,只要是一个有志气的男儿汉,又那里愿意自己未来的妻子瞧不起自己呢?” “可是有什么借口出去呢?”萧旖皱眉道。 “你去跟大嬢嬢说,要去天香阁那边给她挑几款最好的香水呢!大嬢嬢不是刚晋了郡夫人吗?你这个做女儿的,得送点礼物为贺呢!”萧诚笑道:“大嬢嬢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啊,我这个闲人,自然就能派上用场了。” “天香阁出产的香水,贵得吓人,我才有几个钱?那里买得起?”萧旖叹道。 “别忘了,你二哥哥昨天可也是刚刚升了官儿,成了从八品的承务郎呢,每个月也能领上几十贯的薪俸了,这点儿钱,二哥哥还是给你出得起的。”萧诚道:“你负责挑选合意的,我负责结帐,可好?” “那也要给大嫂带一样。大哥自己的薪饷不够用,还经常要大嫂的嫁妆来补贴,大嫂嫂的嫁妆本来就不算丰厚,日子过得可是节俭啦。上一回母亲送给大嫂嫂一瓶天香阁的香水,大嫂嫂平常都舍不得用,只在回娘家时,才会用上一些呢!” “大哥在前线带兵打仗,需要奖赏士兵,激励士气,伤残的士兵,大哥也拿自己的钱养着,再多的钱也不够花的。”萧诚道。 “朝廷不是都有抚恤的吗?” “朝廷的抚恤?那点钱够做什么用?”萧诚冷笑了一声。“你大哥哥不这么做,怎么肯有士兵下死力气为他卖命?怎么能在军中一呼百应?战场之上,没有一帮子巴心巴肝的铁兄弟,有再多的命也得丢罗。你大哥哥可是要亲自上阵冲锋陷阵的。大嫂嫂是个明白人,所以才没有一点儿怨言。大哥哥建了功,升了官儿,她以后也能跟着风光,些许钱财算得了什么?等到你大哥哥成了当朝横班,太尉,钱财自然滚滚而来。” 兄妹二人说话间,李信已经带着一个家仆回来了,那人却是大嫂院子里负责小厨房的,两人一人托了一个托盘,进门来放在桌几之上,青菜小米粥,胡饼,以及几样佐餐小菜,竟然是丰盛得很。 “大娘子那边听说二郎和小娘子要吃,便临时加做了几样,所以回来晚了一些。”李信解释道。 “二哥哥,就大嫂嫂这番心意,当也值一瓶天香阁的香水吧?”萧旖道。 “当然,香水有价,情义无价,像大嫂嫂这样贤惠的人,自然是能得到好回报的。”萧诚肯定地回答道。 萧旖顿时开心了起来。一手拿饼,一手拿筷,快活起与美味的早餐干起仗来了。 大哥成家立业了,虽然没有分府而住,当然,也不可能分府而住,父母在,不分家,这可是铁律。但在财计方面,却还是分开了的。而大哥带兵打仗,花钱如流水,不但没有往家里拿的,还得从家里往外捣腾,他们这个小家的日子,自然就很拮据了。大嫂嫂又是那种家世出身,该讲的体面也是一点儿也不能拉下,平日各色用度,人情往来,家仆月钱赏赐,都要用钱,没办法,也就只能在自家节俭了,日子过得的确是苦巴巴的。 萧诚有钱,可他一个做小叔子的,也不能没事上赶着给嫂嫂送钱使啊! 人言可畏,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萧诚的钱,除了每月的官俸之外,其余的,也是过不得明路的,他真敢送,他大嫂嫂也不敢要,传到父母耳朵里,那便又是事儿了。 吃过了早饭,萧旖去与母亲一说,虽然有些犹豫,但有稳沉的二哥相陪,萧韩氏却也是答应了。只嘱托要多带家丁护院,早去早回。 诡计得逞,萧旑快活地跟着萧诚坐上了家里的马车,一路往着天香阁方向而去,而李信,则是得了萧诚的命令,一路快马加鞭地奔往罗府去给罗纲罗雨亭送信。 昨儿个答应对方的事,今儿个就办到了。且算是给他的一个惊喜吧! 第二十四章:罗家三郎 罗夫人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罗纲。 三个儿子,唯有这一个最小的,是不让人省心的。 第40章 老大罗绎,二十岁中进士,现在已经做到了上州通判,再往上一步,便可治理一州之地。 老二罗绍,稍差一些,二十五岁中进士,现在也已经做了一县之令,去年考评上下,今年只要再得一个上的考评,凭着罗颂如今的圣眷,减上一年磨勘,往上再走一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有这个老三,今年已经十九了,却还只是一个秀才功名。明年的举人之试,听自家官人的口气,只怕也是有点儿悬,更别说紧跟在举人之试后的进士试了,那是想也不用想。 自家官人的眼力和识人之准,罗夫人还是相当信任的,当年老大老二能否中试,自家官人都是一语中的。 这个儿子,才气是不差的,初始之时,甚至比老大老二还要更显聪明一些儿。可坏就坏在他是幺儿啊。 从小,爹娘宠着,哥哥们让着,上上下下把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只要他想要,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这些年下来,终究是养成了一身的纨绔气息,吃喝玩乐那是一等一的,做起学问来,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一搭没一搭的。 求学岂是来得半点虚假的?不说头悬梁锥刺股,最起码的认真二字,总是要的吧,可这个幺儿,连认真二字却也做不到,如何能读出名堂来。 眼见着这个儿子就要废了,罗颂急得甚至亲自操刀来教习罗纲了,但仍然是收效甚微。前年保国公将闻名京城的教习圣手岑夫子给请到了族学之中,罗颂赶紧去预定了一个位置,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如果连岑夫子也束手无策,那也就罢了。 其实到了现在,罗颂也已经差不多心灰意冷了。 他甚至主动安慰甚是自责的老妻,道老大老二都出息了,以后只怕也难以陪伴在老夫妻身边,老三读书不成气,对于他们老夫妻而言,指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反正凭着他罗颂的地位,给自家儿子弄一个清闲的干拿俸不做事的官儿,还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在京城,随便找一个衙门,领一个闲职,拿一份俸禄,然后在二老面前尽孝心,也是好的。三个儿子,如果都指望出息,未免也太贪心了,留一个看守家园,守住门户,也是不错的。 可谁知昨日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也不知在哪里喝了酒回来,便找到了罗颂,赌咒发誓说不中进士,绝不娶妻,倒是把罗颂可惊着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以罗颂的文学造诣水平,当然清楚以罗纲现在的水平,想要中进士,只怕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但看罗纲明显不是喝醉了说醉话,而是很认真地在说这件事,便只能把自家夫人也找了来,准备一起来劝一劝突然发了犟劲儿的小儿子。 罗夫人一听之下,第一反应是自己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想现在成婚,还想要在外面野上几年。第二反应便是儿子看不上萧家的姑娘,想要找个借口推托。 当下便气得直打哆嗦。 这几年来,都已经把前程都混得没有了,居然还不知收敛。至于第二点,那萧家的姑娘,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虽然还只有十二岁,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的大家小姐之中,绝对是上上之选。才学、相貌那都是不可多得的。而且母亲又是信阳韩家这种大家里出来的小姐,教养那更是没得说。前两天自己专门找了一个借口上门去,又亲自见了一面那小姑娘,罗夫人自己是满意的不得了。 她还在担心人家萧家看不上自己这个小儿子呢。 要是老大老二,自己去向人提亲,头必然是昂着的。 可这个老三,自己倔强的头颅就不得不低下来了。 萧氏三小娘子,那可是嫡女,萧家虽然算不得书香门第,但也延绵三代了,萧禹如今更是炙手可热,而萧家二郎,京城之中谁不知道那进士出身人家是手拿把攥的。 这样的人家,眼看着便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她罗大娘子,还怕人家瞧不上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呢。 虽然这事儿最后别人还是应了下来,只等着自家请媒人上门说合就可了,但罗大娘子可不认为是自家这个幺儿的本事。 萧家答应下来,一来是萧禹正一门心思地想要把将门世家的身份,往书香门第上面转,与罗家这样的人家联姻,自然是可以提高名望的。二来,自家官人是东府相公,两个儿子更是进士出身,前途自不必说,眼见着便是几代的富贵可期。 现在都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她委实没有想到,自家这个小幺儿居然闹将起来了。 当下,气得哆哆嗦嗦地罗大娘子,劈头盖脸地便将罗纲训了一个狗血喷头。 委屈万分的罗纲,赌咒发誓,绝不承认自家母亲的指控。 这倒是让老夫妻二人大为奇怪,眼见着罗纲顾左右而言他,红着脸不肯说实话,一向在家里脾气甚好的罗颂终于大为光火,直接请出了家法。这才将罗纲吓得说了实话。 知道真实原因的老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居然是因为萧家三娘子太强了? “大人,母亲,儿子好歹也是一个男子汉,也是要脸面的。要是以后娶的妻子,才学之上远超孩儿,孩儿怎么做人呐?”罗纲委屈地道:“真不是想再在外头做些混帐事,也不是因为看不上萧家三娘子,儿子实在是想争口气罢了。” 第41章 老两口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罗大娘子这才有些怀疑地道:“那萧家二郎是不是言过其实了?他是兄长,看自家妹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就像娘看你,纵然你是个混帐,但娘不仍然觉得你很好吗?” 说到这里,罗大娘子的眼圈倒是红了。 罗纲也是红了眼睛,说起来这些年,母亲给自己擦屁股的事情,委实不知多少了,要不然,自己的屁股,只怕会被老爹打烂。 “不是的,母亲。崇文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为人是极傲气的,而且有一说一,从来不打逛语的一个人。儿子在学业之上,比不得崇文,难道还能让他的妹子,一个女子给比下去吗?儿子是定要争这口气的。请母亲和大人,答应儿子这个请求。” “儿啊,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个誓言要是传了出去,便会满京城皆知了,一旦反悔,别说你要落人笑柄,便是你爹,也要抬不起头来了。”罗大娘子对自己儿子的水平,一点儿信心也没有。 “儿子将来要是不中进士,绝不娶萧家小娘子过门。”罗纲斩钉截铁地道。 “女儿家韶华易誓,虽然萧家小娘子今年才年方十二,但又能等得你几年?萧家岂会容你耽误了他家女儿的终身!” “萧崇文与儿子定下了赌注,三科为准。也就是七年之间,儿子要是不中进士,这门婚事也就作罢。到那时,萧家小娘子也不过十九。”罗纲道。“儿子也不过二十六而已,二十六还不中,儿子便归家种田去。” 罗家娘子还想劝说,不妨一边的罗颂却是抚掌大笑,“我儿有志气,既然你有如此志气,那为父也就成全你,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萧禹那里,为父去跟他分说。但雨亭啊,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要做到。” “多谢大人!”罗纲大喜过望。 等到罗纲离去,罗大娘子却是啾然不乐。 “官人,这事儿,分明是萧家那个萧崇文看不起我家雨亭,特意诱骗了他来赌这一口气啊!萧崇文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罗颂却是摇头道:“不管那萧家二郎是存了什么心思,但这件事情,总的来说,还是一件好事,这些年来,我们使了多大的劲儿都没有把雨亭扳过来,要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就此幡然悔悟,奋发向上,从而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那萧家二郎就是雨亭的大恩人。雨亭真要三科之内中了进士,那便是老夫,也必然要去敬那萧家二郎一杯酒,以示谢意。” 罗颂一旦作出了决定,罗大娘子也知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心中虽然不乐意,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往好的方向去向了。好在七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真要七年时间,罗纲搏了一个进士出来,那自是谢天谢地,就算不中,与萧家的婚事作罢,但罗纲也不过二十有六,男子三十而立,倒也不晚。 今儿个罗颂要上五日一次的早朝,罗大娘子也是起得极早,送走了罗颂之后,倒是听下人来禀告说罗纲居然也早就起来了,正在自己书房里琅琅读书呢。 往常这小子,总是要睡得日上三竿才起来,看起来倒的确是洗心革面了。 但这喜悦还没有维持多久,罗纲便又跑来禀告,说是要出门一趟。 果然是一时头脑发热吗?这才读了一个早上的书,便受不了啦?当年老大老二,哪一个不是十数年如一日地苦读? “母亲,不是孩儿打退堂鼓了,而是萧崇文差人来说,找到了一篇好文章,要与儿子共同研讨,崇文才学远胜于我,他说是好文章,那必然是极好的。”罗纲辩解道。 “那萧家二郎我也听说了,才学极好,人又自律,既然是他来找你,倒也去得,看来,他也是怕耽误了自家妹子的终身。”罗大娘子哼了一声道:“想来这事儿,他家里长辈也都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责骂,如今他也知道补救了,去吧去吧,跟那萧家二郎好好学学。你父亲,每每说起那萧家二郎,也是赞不绝口呢!” “多谢母亲,那孩儿便去了!” 第二十五章:见面 罗纲盯着那间耗费巨大的专门用来纳凉的水房,怔忡了半晌,虽然是相公家的公子,但这样的东西还真是没有的。 倒也不是家里弄不起,而是太扎眼睛,容易惹来御史台那一帮子乌鸦攻击,一个穷奢极侈,便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别看那些御史们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官儿,但却乌眼青儿似的盯着侍制以上的高官呢!特别是两府的相公,更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作为一名御史,这一辈子要是能在朝堂之上扳倒一位相公,那可是能名利双收的事情。 即便是失败了,被贬出外,最多也不过是南方监几年酒税罢了,而有了这样的经历,用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升官儿,简直不要太容易。 不因言而罪,可以风闻奏事,是御史的特权,也是大宋君王用来牵制两府相公的一柄利器。 要是哪位相公因为被御史弹劾而搞打击报复,那在士林清议之中,名声是绝对要垮的。而名声一旦垮了,自然也就根脚不稳了。 也就像保国公高家那样的门户,家世久远,在朝堂之上影响甚小,虽然富贵,但却并无多少权势,过得再豪奢,也不会有人去找他们的麻烦。 像这样的装置,高家倒也是有一个。 “雨亭兄,昨夜睡得可还好?”迎面一人自水房之中迎了上来,抱拳扬声,正是萧诚。 第42章 罗纲一边还礼,一边道:“托崇文的福,昨儿个晚上先被家父母好一顿责打拷问,回房之后想起未来几年的暗无天日,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却是整个人萎靡不振,厌厌无神了。” 萧诚大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雨亭兄今日这困顿,正是为了未来之扬眉吐气也。” “但愿如此吧!”罗纲微笑着,转头看向跟在萧诚侧后方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人自然便是天香阁的东家江映雪了。 江映雪现在自然是名满汴梁了,但罗纲还真从来没有见过她。当年受了萧诚的委托,他从中插了一下手,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也是辗转另托了人,七弯八拐之下,那些真正办事的,却是早就不知道幕后到底是谁了,只知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对于罗纲来说,当年的这件事情,只不过是卖萧诚一个面子而已,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是过后即忘。 直到江映雪声名雀起,他才重新想起这回事儿来了。 外面相传江映雪国色天香,兼之手腕惊人,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经商天才,短短三年,便成为了制香行业之中的翘楚。 他倒是好奇起这个人物来。 只不过此时的江映雪,却也不是想见就见得了。她的手下,有不少精明厉害的掌柜,一般的事物,都是这些掌柜的出面办理,就算是必须要江映雪出面商谈的事情,她也是戴着幕篱,外人根本就不能见着她的真实容颜。 更重要的是,罗纲知道这个女人与萧诚应当关系匪浅,而萧诚又与他交好,朋友的女人,他罗纲再花,也不会去打主意,这事儿,他便又忘记了。 直到今日,他才算是终于见着了江映雪的真容。 一看之下,不由呆住了。 难怪当年萧诚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也要救下这女子来! 罗纲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奴家见过三公子!” 江映雪却是落落大方,刚刚罗纲看她的眼神颇为无礼,不过对于这种眼神,她早就习已为常,见怪不怪了。 她不是那种藏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要是忌讳这些事情,那也就不能做事了。 罗纲一下子回过神来。 这可是萧崇文的女人。 眼下江映雪身穿家居常服,连幕篱都没有带便随着萧诚来见客,这是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兄弟,有通家之谊的交情来对待了,否则,也不会这样随便。 朋友妻,不可戏,便是连亵渎之心也不可有,否则未免也太对不起兄弟了。 当下便收回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地抱拳还礼道:“江东家客气了,崇文与我交情非比寻常,如果不见外,叫我雨亭即可。江东家名满汴梁,罗纲是久仰的了。” 江映雪抿嘴微笑,难怪这罗纲能入萧诚法眼,将他当成朋友,单是眼前刚刚的反应,便足以让人称道了。 “如此倒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映雪道:“疏雨堂从来不接待外客,今日二郎既然带了雨亭兄过来,那自然是把雨亭兄当成了一家人,以后疏雨堂,亦欢迎雨亭兄常来作客。” 罗纲瞟了一眼萧诚,二郎? 喊得还真是亲热啊!果然是一家人了吗? “如此,不胜荣幸!” “都别站在外头说话了,热得心慌气燥!”萧诚笑道:“进去再说吧。” 江映雪点头转身,当先带路,罗纲则是与萧诚并肩而行。 “跟家母说,是你得了一篇好文章要与我共赏,待会儿你可得找一篇出来,让我回去交差!”罗纲道。 “放心,早就与你准备好了。”萧诚道。 “那个?那个……”罗纲欲语又止。 “在内里呢!”指了指疏雨堂,萧诚道。 罗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立时便落后了萧诚半步。 萧诚回头,笑道:“怎么?心里怕啦?” “瞧你说的,左右不过是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罢了,哥哥我可是阅尽群花无数……” 话刚刚说出口,便看到萧诚的眼神转冷,立马便反应了过来。 萧家的三小娘子,岂是自己以往见识的那些庸脂俗粉可比?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鄙夷萧家三小娘子了。 “唐突,唐突,我心里一慌,就有些口不择言,崇文莫怪!” “你不是说你不慌么?” 罗纲叹了一口气:“本来心里是笃定的,但又想到,如果小妹真有你所说的那么厉害,我岂不是要丢脸?” “这你倒放心!”萧诚摇了摇头:“我家小妹,虽然才学极佳,但女德女言女功却也是学得极好的,断然不会咄咄逼人。只有对她最为亲近的人嘛,才会一步不让非得较个高下来。” 罗纲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我倒是喜欢她对我咄咄逼人了。” “那倒不致于,必竟今日是第一次见面,至于以后怎么样,那还得看了。”萧诚道。 “怎么说?” “简单啊,如果以后她对你客客气气的,那实际上就是内心深处压根儿都瞧不上你,懒得跟你较真。如果跟你锱铢必较,那才是内心深处认可你了。”萧诚道:“此非一日之功,且慢慢来吧!” “难不成以后我们还可以常常见面不成?”罗纲一摊手道:“这只怕是不成的吧?” 第43章 “经常见面自然是不成的,礼法摆在那里呢!”萧诚点头道:“但订婚之后,鸿燕往来,倒也无所谓,而且你这一次发下的誓言,必然会传遍京城的,有人会觉得你了不起,有志气,不愧是罗相公的儿子,也有人会想看你笑话。既然如此,那未婚妻与未婚夫之间互传信件互相鼓励,不也是美事一桩吗?” “都是上了你崇文的恶当!”罗纲叹道:“这一下的确是要名满汴梁了,关键如此扬名,却并不是我想的呀!万一七年之后,我进士没中,婚事又罢了,就真要成为这汴梁的大笑话了。” 拍了拍对方的肩,萧诚笑道:“你想多了,七年后的事情,现在谁知道?万一这七年之中,你与我家小妹当真是培养出了感情来,我还能拦着不成?” “关键是我没脸啊!” 萧诚本来想说,七年之后,谁还记得这事啊?这里是汴梁啊,每天不知会有多少的大事情发生,之所以这件事情会引人注目,是因为双方一个是东府相公的公子,一个是三司使的女儿罢了。 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指不定过个两三年,双方都卷铺盖走人了也说不定,那就更不会引人注目了。 但想想这样一说,眼前这个家伙指不定又会惫懒起来,还不如让他抱着这个心思奋发图强呢! 罗纲哪里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身边的萧诚便又转了一重心思? 踏进门内,便看见一个小娘子正站在屋了中央,落落大方地看着他。 “这便是罗家三哥哥吧?”小娘子欠身向罗诚行了一礼,脆生生地问道。 这便是自己未来的浑家吗?罗纲怔怔地看着对方。整个人一入眼,便是那种极为干净的女子,十二岁,当然还没有长开,不过眉眼之间,却是能看到未来的可能性了。 即便是模样不如江映雪,但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了。 如果说江映雪的美是一种媚的话,那么萧旖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雅。 “三哥哥!” 又是一声清脆的呼叫,终于把罗纲给叫醒了过来,心里暗叫惭愧之极,自己本是万花从中行过的人物,今日却在两个女子面前走神儿了。 “正是,罗纲见过萧小娘子!”罗纲抱拳,深深一礼。 第二十六章:心有畏惧 隔着屋檐之上流下来的雨帘,江映雪瞅着外面荷塘之中划着一条小船的罗纲与萧旖两人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一边好整以遐喝着茶的萧诚,笑道:“二郎倒是放心得下?” “光天化日,郎郎乾坤,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萧诚道。“而且这里是你的内宅,不是心腹之人也进不来,自也不怕有人嚼舌根。” “我是说呀,这船可小了一些,而且这罗雨亭,在教坊司和勾栏楚馆里,名气可不小。”江映雪道:“你就不怕三妹妹吃哑巴亏?” “她吃亏?”萧诚哈哈一笑:“罗雨亭是只旱鸭子。” 江映雪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小妹水性可是很不错的,她小时候我亲自教的。”萧诚得意地道:“罗雨亭真生出歪心眼儿的话,小妹只消轻轻地晃一晃这小船,罗雨亭可就要大呼救命了。” 江映雪瞠目结舌,半晌才道:“可这池塘水并不深,以罗雨亭的身量,站起来不过到他腰间罢了。” “我说我见过有人淹死在水不过膝的地方,你相信吗?”萧诚一摊手道:“重要的不在于水深水浅,而在于人遇到紧急突发事件时候的心态以及反应。雨亭啊,从小就是一个贵公子,这些事情,只怕差得远。” 江映雪掩嘴而笑,看着小舟之上两人,却又是连连摇头。 “罗雨亭想看看我家小妹值不值得他洗心革面,痛下苦功;而小妹呢,却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托付终身,她这个年纪嘛,有些好奇是自然的。” “其实罗雨亭的皮相还真是不错的。”江映雪赞道:“当得起气宇轩昂四个字,看起来小妹第一眼的映象还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同船而渡了。” 萧诚偏过头,道:“气宇轩昂?这我可就有些吃味儿了?可从来没有听你如此评价过我。” “因为我不需要评价二郎你啊!”江映雪道:“评价一个人,自然得站在外人的角度之上才能看得准确。” “我明白了,你这话,有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萧诚拍手道。 “不管二郎是贵公子也好,是平民百姓也罢,是荣华富贵权倾一方也好,是落魄落难无所依也罢,映雪总是跟定了你的。”江映雪低声道。 听了这话,萧诚却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道:“没有权势,当初我便救不得你,自然也就认不得你,也就没有你我的今天。所以,权势富贵,在现在,却是少不了的。就像你现在富甲一方,不也是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小心翼翼的维护吗?你花了偌大的代价,讨好宫里面的贵人,从而给自己弄了一个县主的封号,不也是为了保护现在的一切吗?” 江映雪沉默了下来。 萧诚这些话,她不知从何反驳。 “所以我纵然极端不喜欢经义,不喜欢八股文,但作为权势的敲门砖,我却是花费了极大的精力来学习,就是为了拿着他去得到一个进士的名头,从而为未来作一个保证。” “也不瞒你说,我心中还有一番大理想,但想要实现这些理想,我不但要有权有势,还得是那站在朝堂之上最头的几个人之一,否则,一切都是虚妄。” 第44章 看着眼前突然之间有些慷慨激昂的男子,江映雪的眼中,又显露出了迷离的神色,这个男人,最让人着迷的就是这一点了。 “可是上头,还有一个官家呢!”她低声道。 萧诚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江映雪半晌才道:“你这话,可是有些大逆不道了。我可没有这种心思,而且,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官家我可是见过好几次的,不过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而且还特别矮小呢,单论人才,可远远比不得二郎你。”江映雪笑道。 “这个念头,想也不要想!”萧诚回过神来,低声道:“大宋官家,养士数百年,可真不是虚妄,而是实实在在的。当然,正如你所说,官家也是普通人,不过投胎好罢了。你呀,这一年多来,心可是有些野了。” “以前倒是敬畏的,可是见得多了,便也觉得没甚大不了的。”江映雪道。“便是后宫那些贵人,不也是家长里短,针头线脑的?论到见识,真没几个出色的!” “要真论起人的能力,只怕能站在朝堂之上,官家面前的,都不会比他差,只会比他强!”萧诚冷笑:“大宋读书者,何其多也?但每三年,才取一科进士,每一科,不过三百人而已。能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而这些进士,又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互相搏杀,争斗,从而成为能站在官家面前的那廖廖无几的那一些人,又试问,这些人的能力如何?” 江映雪点了点头,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可架不住官家投胎好啊!”萧诚接着道:“他不需要比这些人强,他只需要懂得如何驾驭这些人,如何用这些人便好了。而皇家的教育,更多的也是偏向这一方面了。当今的官家,可是将异论相搅,朝堂平衡,玩弄得炉火纯青,有了先天的地位,再有了这样的权术,足够了。” 江映雪点头称是,现在这位官家,在这方面,的确是天赋异禀。 萧诚转头看向窗外,罗雨亭那厮果然会逗女儿家,小船之上,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竟然让小妹笑得格外开心。 生在这种家庭里,婚姻自然是自己作不得主的,如果身为女子,就更加如此了。与其将来不知被许给一个自己不知底细的,倒还真不如眼前的罗雨亭,至少萧诚知晓,罗雨亭从底子上来说,还算是一个好人。 那怕就是罗雨亭将来一事无成,只要有自己在,又怕什么呢?只要他对小妹好,那也就足够了呀! 真要嫁一个特别出色的,却又对妹妹不好,自己还能杀上门去不成? 做不到的。 “二郎,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耳边传来江映雪的声音。 萧诚回过头来,“是不是我一直在竭力掩藏天香阁与我萧家的关系?” “是,以萧家的实力,足以护得了天香阁。而且萧龙图现在又任了三司任,就更加方便了呀!”江映雪摇头,实在想不明白,萧诚煞费苦心地安排自己找到了宫中的贵人们作靠山,却偏生隐去了萧府与天香阁的真实关系,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诚沉默了片刻道:“如果我说是我对未来的一份恐惧,想留下一个后手,你相信吗?” 江映雪震惊地看着萧诚,“对未来的恐惧?” 萧诚点了点头。 “我家的一些事情,我以前亦跟你讲过了。”萧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究竟如何,或者三两年之内,便可见分晓了,真要有事,那可就一锅煮了。现在这样,即便将来萧家出了事,至少还有你这里存了一条退路,权势没有了,或者还可以退居田园,作上一个富家翁。” “二郎怎么会这么想呢?” 萧诚摇头道:“萧家真要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说到这里,他却笑了起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可就要投奔你来了,到时候做一个吃软饭的男人,你可不要嫌弃我才好。” 江映雪看着萧诚的模样,不由轻笑起来。 “哪里会有这样的日子?萧家即便真有事,以二郎的本事,必然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东山再起,重铸辉煌。” “但愿吧!”萧诚的声音再一次低沉下来。 “二郎,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很多呀!”萧诚道:“如果我所猜不错,官家接下来或者真有了准备北伐的意思,要是这样,他就必然会将二大王调回京师架起来,而重新派出人去北疆掌控大局。而去的这个人,为了彻底掌握局面,肯定会对二大王留下的班底进行大洗牌的。大量熟悉北疆局势的人,肯定会被调离,甚至于军队都会被调防。” “二郎的意思是说,辽国会利用这个机会?” “如果我是辽主的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萧诚道:“一旦因为这个原因,辽人得逞,必然又会打击到咱们这位官家的信心,到时候又会动摇起来。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就怕因为主帅的问题,到时候让北疆的精锐损失过大的话,那真是好些年都回不过气来的。” “去接任二大王的人,必然也是朝中有经验的大臣,断不至如此吧?” “那可说不准。”萧诚摇头道:“好多人啊,都是自视甚高,认为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到更好。即便是最后惨败了,他也不会认为是自己差,而是会将责任推到其他人的身上,认为是这些人使坏,不尽心,不听命令才导致的,更有甚者,会为了脱罪而嫁祸于人,这样的事情,以前还少么?” 第45章 “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江映雪叹道。 “我也盼望我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第二十七章:狡兔三窟 萧诚心情有些沉重。 这就是下位者的悲哀,他们只能被动地等待或者接受,而根本无力去改变一些什么。 如果现在萧诚本人就是朝堂之中真正掌控权力的那几个人之一,即便不敢打上百分之一百的包票,但他也有一些底气,尽可能地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现在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被动等待不是我的作风,总得要做点什么!”看着江映雪,萧诚道:“接下来天香阁必须要做些事情了。” 江映雪精神一振,“二郎想要我做什么?” “一旦北方真的起了战事,天香阁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我们的商业重心,一直放在北方诸地。到时候要是战事不顺,战火向内里波及的话,我们就会受到很大的损失。” “二郎的意思是,我们要往南方大力拓展吗?”江映雪道:“这几年,我们把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汴梁以及洛阳等北地大城,在南方,根基浅薄了一些。” “的确该开拓南边商路,占领南边的市场了。”萧诚道:“北方虽然仍是大宋的中心重点所在,但南方这几十年的发展可是有目共睹,那里,早就富起来了。只消看看这些年来,朝廷的财赋南方一共占据了多少,便可见一斑。” “萧龙图是三司使,这些东西,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江映雪笑道。“不过我们想要进入南方市场,只怕还有不少的硬仗要打。那里本来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大商号,我们想插进一脚,必然会引起对方的反击。” “商场如战场,竞争那是必然的。”萧诚道。 江映雪却是跃跃欲试,满眼闪烁的都是战斗的光彩:“正好可以见识见识南方同行的手段,不过以我们天香阁的各种制香技术,只消二郎允许我们大规模的生产,将价格压下去,短时间内,必然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天香阁的定位就是高端。”萧腾断然否决了江映雪的意思。“我们就做两条线,一条是香料来源的控制,另一条就是高端香的市场。低端香料的确有很大的市场,但我们没有必要去做。与人打价格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再者,也会制造大量的敌人,这完全没有必要。” “二郎,想要和平进入南方市场,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没有可能?”萧诚微微一笑:“天香阁地处汴梁,有着先天的地理优势。这里可是大宋的中心,这里流行的一切,可都是引领着天下流行的趋势。现在即便是在南方,我们天香阁的各种香料、香水也是众人趋之若鹜的吧?” “那倒是!”江映雪自豪地道:“特别是我们制作的各种香型的香水,在南方,根本是有价无市。根据二郎所制定的那个饥饿营销,即便是在汴梁,想要求得我们一瓶香水的人,也早就排队排到明年去了,更何况是南方那些地方?汴梁的达官贵人、富豪世家我们还应付不过来呢?” “虽然生产的少,但是利润却足以抵销我们产量的不足。”萧诚道:“你说,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在南方去找几个合作商人,他是不是非常高兴地与我们合作呢?” 江映雪吃了一惊:“二郎,制作香水的秘密,是我们天香阁最核心的机密,怎么可能与人共享?” “最核心的东西,当然不能与人共享,但销售却是可以的。”萧诚一摊手道:“在南方,我们自然也不会只找一家。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市场,赚钱大家分。” “二郎的意思是说,还与多家合作吗?” “有钱大家赚嘛!”萧诚笑道:“你找上三五家有影响力的商人,而且不能是制香这一行的商人来合作,合作的人越多,天香阁保持绝对控制力的机会就越大,只要把盘子做得足够大了,就有足够的利润来满足众人。” “二郎这说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刚刚不是还说我们只做高端吗?” “高端是噱头。”萧诚道:“我真正想做的,是垄断香料的来源。现在北方香料,都来自西域,这个方向上,我们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但南方可是也有自己的香料来源的。如果南北双方的香料来源,都能控制在我们的手中,那么,大宋整个的香料市场,就完全在我们的手中了。只有垄料,才有暴利。” “所以要找南方有影响力的商人或者士绅加入?”江映雪道。 “自然。有了这些本土地头蛇,才更好办事啊!”萧诚笑道:“团结足够的人,然后把我们的敌人彻底打垮。” “我明白二郎的意思了,回头马上就开始行动。不瞒二郎说,本来我也准备在明年开春之后,便开拓南方市场的。现在二郎发了话,我就可以大干一场了。”江映雪喜道。“二郎可能与我再调拨一些人手?” “这个我会安排的。到时候自然会有精通南方诸路又有经商经验的人,亦有一些武力出众的人手加入进来,这个你放心。”萧诚道:“只不过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调度,毕竟这件事儿,也是我刚刚拿定的主意。” 江映雪从不问萧诚的这些人手是从哪里来的,正如她不问萧诚控制西域香料的那些人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 第46章 江映雪能确定,萧诚做的这些事情,那位萧龙图、三司使必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以三司使的面子,用不着大费这些周章,萧诚所做的这些事情,只怕除了自己,知道的人真是不多。 连萧诚的父母也不知道的事情,自己却知道,而且还是操盘手之一,这让江映雪很是开心。 “到了南方,站定脚跟之后,可以适当地购进一些庄园土地。”萧诚接着道:“便是山岭之类的地方,也可以买进一些,到时候我会把一些需要的地方通知给你。” “买庄园买地这我晓得,毕竟是置产,但那些山岭我们买来作什么?”江映雪不解,“我们又不自己种香料,而且种也种不出来啊!” “也不瞒你说,我想要的地方,都是有不错的铁矿的。”萧诚微笑着道:“天工铁艺,明年也会往南方去。” “二郎这是要在南方再筑一个巢吗?” “狡兔三窟啊!”萧诚道:“我是希望啥事儿也没有,就这样太太平平地一路走下去,但万一有事,南方毕竟还是安全一些。” “二郎如此担心北方的局势?”江映雪问道:“不是说大郎君那边前些日子还打了好大一场胜仗的吗?辽人也不过如此罢!这些年来,就没有听说他们占过便宜。” “我大哥他们对付的,只不过是辽人的头下军罢了。”萧诚道:“你可知道辽人还有宫分军,还有皮室军!这才是他们的正规军队,精锐军队呢!真要与他们的这些精锐对垒,谁胜谁负还两说呢?以前辽人占不到便宜,自然不肯有过多的投入,一旦他们发现了机会,以他们的那种强盗性子,岂会轻易丢掉?” “看来还是我们太过天真了一些。”江映雪摇头叹道:“要不是二郎与我分说,我还以为辽人不堪一击呢?” “辽人地域,比我们更广大,辽人军队也比我们更悍勇一些。这些,边地的宋人深有体会,但在汴梁这种地方,又有几多人知晓呢?而真正知晓这些事情的人,却也不会把这些事情的真相告知给普罗大众的。”萧腾道:“我与大哥时常通信,他心中也是担忧不已呢!常常说起我们大宋,现在除了北地边军之外,其余地方的军队,当真快要烂到家了。” “不是还有上四军吗?” 卟哧一声,萧诚笑了起来:“上四军?就那些摆仪仗,玩杂耍的队伍?人倒是长得一个比一个周正,高大彪悍,队列走得整齐,杂耍玩得好,口号喊得响亮,真要让他们去面对辽骑,只怕被人一个冲锋就会吓得尿裤子。” “如此不堪吗?”江映雪有些不信,“今年的金明池大演武,我也去看了,不管是水师,步卒,还是骑兵,都是极好的。” “外行看热闹而已。”萧诚没好气地道:“我见过哥哥带过的那些兵,那些人啊,看人的眼神儿就不一样。我胆子大吧,被他们盯上一眼,心里都打个冷战。家里的魏武你见过吧?来到我们家足足三年了,现在才正常了一些。” “没看出他哪里不对啊?” “最开始的时候,曾经有家里的仆人跟他开玩笑,在后面悄悄地拍了他一下,你猜下场如何?” 江映雪摇头:“咋也不可能将人杀了吧?” “那倒没有。”萧诚道:“只是他下意识的一个反应,那位家仆的手也断了,被一个过肩摔之后,还挨了重重一拳,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在床上躺了半年时间。你说的金明池演武,魏三儿也去看了,只是冷笑不说话。后来我问得急了才跟我说,如果大宋的军队都这个样儿的话,早就让辽人打到汴梁了。” 江映雪顿时也打了一个寒战。 “什么时候有机会,让你看看真正从战场之上回来的士卒吧,大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要回京述职了。”萧诚道。 第二十八章:辩论 “不可能!”耳边传来了一声大叫,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罗纲与萧旖两人的小船已经划到了距离疏雨堂不过几步外的地方,停在了一片垂柳之间。 萧旖抓着几支垂柳,意态闲闲,倒是罗纲两手挥舞,显得有些激动。 与江映雪对视了一眼,萧诚将头探出了窗户,看着外面小舟之上的两人,笑道:“这是在争什么呢?” 罗纲回头看了一眼萧诚,脸庞发红,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道:“我再跟小妹讨论赵括呢?” “纸上谈兵的典故?”萧诚一笑,心中已是了然。 “不错,小妹居然说那赵括,虽然欠缺一些对战的经验,但其人本身还是极有才能的,长平之战,便是换成了廉颇,失败也是定局,绝对好不了多少的。”罗纲摇头道:“我觉得此言大谬不然。” “雨亭兄,三娘子,还是下船来疏雨堂说话吧,外头着实燥热了一些。”江映雪笑道。 “也好,这事儿,正好请崇文来评评理。赵括其人,纸上谈兵,史书可是已经定论的。”罗纲道。 两人进了屋,江映雪让丫头送来了两杯冷饮子给二人。 一口喝完,罗纲急不可耐地道:“崇文,你说小妹这个论点,是不是有些太出格了。” 萧诚却是看向萧旖:“小妹,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不仅仅是这一点。”萧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道:“而且罗三哥哥所说,赵国不抢占上党,这一战还可避免,我也是不认同的。” 第47章 “赵弱秦强,世所公认,可这个时候赵国还要抢占上党,这不是虎口夺食吗?秦国焉能不战?” “三哥哥,当时赵国已经成为秦国统一大业之上最大的阻碍了,两国必有一战,不管赵国愿不愿意,这一仗都必须是要打的。这与占不占上党,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相反,赵国抢占了上党,虽然将战事提前了,但却还占据了几分地理优势呢。” “那就如你所说,赵国有了地理优势,秦国又是仓促出兵,如果不是临阵换将,这一战,赵国说不得就能赢。正是因为赵括的纸上谈兵,才让秦国一战而胜。”罗纲道。 “不是这样的。”萧旖摇头:“这一仗,还没有打,赵国已经输了大半了。三哥哥且听我分说。赵国,因为地理问题,粮食一直是一个问题,是以赵国重商而轻农,国家的粮食储备是有大问题的,根本就耐不得持久战。二来,明明知道与秦国必有一战,可是赵国却不去合纵连横,不能让其它诸国明白他们要与秦国决一死战的心意,自然就不可能让其它诸国决心出兵,以赵国的实力,实际之上已经输了大半了。” “这话说得再理啊!”萧诚摊手对罗纲道。 “可如果是廉颇,必不至此。” “换谁也不行!”萧旖断然道:“战事初起不是廉颇指挥得吗?不照样连吃败仗,迫不得已坚壁清野,死守城池?” “如果坚持廉颇的策略,秦国还能久屯坚城之下不去吗?”罗纲摇头。 “三哥哥,问题是谁更能坚持得久一些呢?是赵国吗?”萧旖叹道:“都说秦人使反间计让赵王撤换了廉颇,那赵王又不是傻子,哪有这么容易上当的。实在是他没有办法,单纯以军事计,坚守自然是良策,但如果以国家计,赵王就必须要速战速胜,否则,赵国内部就先垮了。与其说是赵王中了反间计,不如说是赵王必须要寻找一个能够速战速决的将领来替换坚持己见的廉颇。” “这也不能解释赵括不是纸上谈兵啊?” “赵括的确是不该踏进白起的陷阱。但三哥哥可曾看到,他在中伏被围之后,可是坚守了数月而没让白起得手的。长平之溃败,几十万赵军被俘,都是在赵括指挥突围而战死之后的事情。”萧旖道:“三哥哥,如果赵括真是无能之辈,他能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控制住部队吗?他还能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突围?这一仗,秦国是赢了,但秦国付出的代价,可也是十分惨重的,这一点,相信三哥哥是能查到史料来佐证的。这一战,就算是换作廉颇,也只不过拖得时间稍长一点而已,而且赵国的下场必然更惨。” 罗纲顿时张嘴结舌。 本朝在对阵辽国之时,常有大败,而这些大败,下头人死得多,指挥大军的主要将领,死得倒还真是少。往往是下头军队稍受挫折就会一触即溃。论起这些大宋朝的将领控制军队的本领,比起赵括来还真是不如。假如赵括是纸上谈兵,那本朝的那些人算什么? 这可就不好说了,因为这些人还有不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看着面红耳赤的罗纲,萧诚不无同情。 这家伙平常看书走马观花,焉能是将历史研究得极其透彻的萧旖的对手?这个小妹妹,还经常将自己问得张口结舌呢!自己这几年来,光顾着研究八股文这敲门砖了。要不是还有些底蕴,早就被这小丫头虐得不要不要的了。 “雨亭兄,你输了!” 罗纲无奈地拱拱手:“心服口服。” 江映雪看着罗纲有些难堪的模样,笑着一拉萧旖:“三娘子,你不是说要给老夫人挑香水的吗?刚刚出了一些新品,我带你去看一看,看那些合意?” 两个女的离开了正堂,罗纲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妹子如何?”萧诚笑问道。 “崇文言下无虚。”罗纲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去不说锥刺股,头悬梁,但起早贪黑看来是必须的了,这才十二岁呢,照这个势头下去,只怕日我中了进士,也得继续奋力读书才成!” 萧诚大笑:“有这个心便好了,这小丫头咄咄逼人,回头我会训她的。显摆什么呢?” “可别。”罗纲连连摇头:“我喜欢这种性子的。温吞的有什么好?这才有意思呢,崇文,你想想,七年过后,我中了进士,迎娶了你妹妹,仍然可以在内室之中辩论一番,岂不是另有一种意境?大嫂二嫂就只知道些针头线脑的事情,要是小妹也这样,那日子岂不是闷得很?” “看不出你雨亭兄还有受虐倾向啊?”萧诚打趣地道。 “七年之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罗纲豪气干云:“今日一席谈,我也算摸着小妹的脉了,她啊,往往就是别出机杼,只消往这个方向入手就可以了。” “那我祝你早日学有所成。” “当然会有所成。对了,你准备的好文章呢?回去还要跟母亲交差的。”罗纲伸出了手掌。 萧诚从怀里摸出一篇文章递给了罗纲。 扫了一眼,罗纲有些狐疑:“这不是岑夫子布置给我们的作业吗?该不是你自己写的吧?崇文,脸皮不该如此厚的。” “这不是我写的,是小妹写的。”萧诚道:“你看仔细一些,这是我的笔迹吗?” 萧诚的书法是典型的馆阁体,没有什么鲜明的个人风格,但这种字体,在考试之时,却是极有优势,极得考官喜欢的,手中的这一篇,字迹明显要娟秀许多,而且个人风格极其明显。颇有书圣字体的意境在里头了。 第48章 “小妹的字写得真好!”罗纲讶然:“她也会作八股吗?” “你且看看写得如何?”萧诚笑道。 仔细看完,罗纲却是面如土色,卟嗵一声跌坐在椅子之上,半晌作声不得。 “可还能交差?” “让我无地自容!”罗纲叹道,“任重而道远,崇文,我真得下苦功了。” 萧诚一笑,任由罗纲去自我消化。 小妹的才情,本就世所罕见,只可惜了是一个女子。便是有才,能知晓的,也不过是身边的廖廖数人而已。 盏茶功夫,江映雪与萧旖却又是联袂而回,两人手中各自捧了几个盒子。 “三哥哥,这是江姐姐这里新出的香水,外头还没得卖的,我挑了三套,其中一套便送给伯母!”萧旖低声道。 “多谢!”罗纲站了起来,却看向萧诚。 “就说是我送的。”萧诚道:“我挖了这么一个大坑让罗兄你跳了进去,想来罗夫人必然甚是恼我,这便算是我赔罪的吧?罗兄,时候不早了,不如咱们就此别过。” 罗纲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之上,萧诚看着萧旖,问道:“小妹,人你也见过,如何?假如你不满意,我拼尽全身气力,也帮你拆散了这桩婚事。” 萧旖却是脸庞微红,“虽然腹中锦锈不够,却也胜在坦承,还很有趣,而且亦有上进之心。再说这婚事是两家议定的,二哥哥你莫要坏了人家的名声。” 萧诚大笑:“你如此说,我便明白了。你倒也没有猜错,如果你真不满意,我就只能对不起罗雨亭,定会把他搞得臭不可闻自动退婚的。” 萧旖翻了一个白眼给萧诚,人却是靠在车壁之上不言语了。 第二十九章:皆大欢喜 这时节,普通女子十四岁便大都出嫁了,萧旖如今已十二岁,在一般家庭里,早就开始准备缝制嫁衣了。也就是萧诚心疼妹子,这才想了一个办法,硬生生地准备将妹子的婚事往后拖几年,否则最大的可能便是萧旖会在两年之后的某个黄道吉日,成为别人的妻子。 萧旖早慧,聪颖之处,在很多方面甚至超过了萧诚,而且自小又读书,在萧诚的影响之下,对于史书之类的书藉又格外地钟爱。别的大家闺秀在想法设法地搜罗一些话本,为才子佳人们叹息流泪的时候,萧旖却是窝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对比着各类正史野史之中记载的不同之处,想要找到其中的谬误。 史书看得多了,心胸自然就大不一样。 而像萧旖这样研究史书的,所得就更加的不同了。 但正如萧诚所说的那样,在如今这样女子只能围着丈夫、家庭、子女打转的现实环境之中,懂得太多的萧旖,不免会让自己陷入到痛苦当中。 今日见了罗雨亭一面,萧旖比较中意罗雨亭的原因,或者就是因为罗雨亭愿意与她辩论,并不识其为一种离经叛道。 知音难寻。 在萧旖看来,二哥萧诚算是知音,在很多方面,两人的认识居然能惊人的一致。 而罗纲罗雨亭,虽然难成知音,但或者却是可以成为知己的。 知音,需要志同道合。 知己,却只需要他理解,体贴自己也就可以了。 萧韩氏看着面前雕刻着岁寒三友的长条木盒里,一字排开的五瓶造型精致的小陶瓷瓶,眼中露出了惊喜之极的神色。 “这是天香阁新调制出来的香水吗?一套居然有五种香型?”捧着盒子,她爱不释手。“你们是怎么弄到这些的?要花费不少吧?” 萧诚直接跳过了第二个问题,笑道:“嬢嬢,孩儿不是刚刚又升了官儿吗?这是孩儿该孝敬的。钱是我付的,但香水却是小妹挑的。” “挑的?”萧韩氏惊讶地道:“还有很多种吗?” “有的。”一边的萧旖道:“不过我挑得都是您喜欢的,香味淡雅而又持久,女儿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味道浓烈的。” “这得多少钱啊?光是这盒子,这陶瓶,都价值不菲了。”萧韩氏道。 “嬢嬢有眼光,这盒子和瓶子都是特别定制的,光这两样,都价值近十贯呢!”萧诚笑道。 “怎么这么贵?”萧韩氏吓了一跳。 “因为这样的香水,天香阁一共就只调制了一千套,所以这盒子和瓶子也就只有一千套,生产完后,就毁去了原版。就算是香水用完了,这盒子与陶瓶,也是不错的装饰品。因为生产的少,单价自然也就高了。”萧诚笑道。 “一共就只有一千套,那这一套,得多少钱?” “也不太贵,也就百八十贯吧!”萧诚轻松地道。 “你口气倒大,百八十贯?你一个从八品的朝奉郎,一月薪俸几何?”萧韩氏斜睨了他一眼。 “孝敬嬢嬢,那是应该的,管他钱多钱少呢!”萧诚笑咪咪地道:“就算儿子将俸禄都用光了,嬢嬢还能饿着我不成?” “就你会说话,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那像你大哥,整日价里硬梆梆的,明明一句好话,从他嘴里蹦出来,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萧韩氏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大儿子。 萧定长年在外,她本来已经习惯了。但突然听说大儿子要回来述职了,这思念之情,顿时便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以致于整日价地睡不着,眼见着就显得憔悴了一些。 第49章 而与此类似的,还有萧定的妻子高绮,这些日子,明显地兴致高昂了起来,但也明显地看得出来,晚上没有睡好过。 “大哥是领兵大将,孩儿可比不得。他如果也像孩儿这般说话,在军中哪来的威信?”萧诚笑道。 萧府里头其乐融融,同样的时刻,在罗府里,罗大娘子也是喜不自胜。 原因自然也是那一套外头还根本买不到的特制香水。 身份地位到了她们这个份儿上,还能与人比什么呢? 无非就是我有的,你没有。 身上滴几滴这样的香水,往贵妇群里头一站,那些精擅此道的贵夫人们,立刻便会如同猫儿闻着了鱼腥味儿一般。 那众星捧月的感觉,自然是极美妙的。 “你怎么能弄到这个的?”罗大娘子自然也是疑惑的。 “说起来怕是母亲不信。今日儿子才知道,那天香阁的东家江映雪,竟然是几年前儿子随手救下的,没有儿子,那江家,只怕早就倒了。”罗纲道。 他与萧旖约好了,以后读书之上但有所得,便可以去天香阁疏雨堂再辩论一番,为了以后能常去天香阁,自然就要说清楚原委的。 “这话是怎么说来着?江映雪如今名满汴梁,虽然是商贾,但与宫中关系匪浅,藉此还讨得了封号,怎么还与你扯上关系了?” “当年儿子年少气盛,心怀侠义,见不得一些龌龊之事。”罗纲自然是不能把萧诚扯出来,当下便略过了其中原委,只说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成之后抽身离去,连救的人是谁却也是忘记了。 “今日不是与崇文相约吗?回来途中路过天香阁,崇文便说这一次惹了母亲您不高兴,要买点香水来向您赔罪,孩儿也想敲他一笔,便一起进了这天香阁,岂料正好碰到了那江东家。一见我,那江东家便惊喜不已的来向我道谢,我才省得这一回事。”罗纲表功道:“母亲,这一套香水,可是天香阁特制的,连宫里的贵人都还没有呢!” “岂不是很昂贵?” “瞧母亲说的,既然有这层关系在,那江东家岂肯收我银钱,虽然这钱本来也该是那萧崇文付的。母亲,以后天香阁但凡有新货,儿子保管您能第一时间用到!”罗纲信心满满地道。 不说这一层香火情在,便是那江映雪是萧诚的人,而自己以后又会是他的妹夫,天香阁还不任由自己出入?这点子事情,以前难办,现在都不值一提了。 “你啊,以前四处浪荡,不过总算也还是做了一件好事。”母亲听到儿子行侠仗义而且有了回报,心下自然是高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母亲说得是。”见哄得罗大娘子开心,罗纲也是眉开眼笑。 正说着话,罗颂却是走了进来,看到罗纲,沉声道:“你母亲说你与萧崇文去讨论文章了,可有所得?” 一听这话,罗纲顿时便苦了脸,犹豫了片刻,这才从怀中掏出萧旖所的那篇文章,递给了罗颂,“大人,便是这篇了。” “字写的不错。”只瞧了一眼,罗颂便点头称赞。 罗纲只是不语。 待得看完全篇文章,罗颂却是目露讶异之色,“不对啊!” 罗大娘子问道:“官人,不知哪里不对?” “这篇文章倒也是不错的,如果今科举人试考这个题目,那这篇文章轻松拿个举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萧崇文的文章我看过,水平远胜于此啊,这篇文章,还值不得他看重,还非得邀你去商讨吧?” 罗大娘子一听便竖起了一双柳眉,儿子这又是在搞事啊? “大人,母亲,这篇文章,便是崇文的那小妹妹写的。”罗纲赶紧道。“您看那字体,可是女子手笔。” 罗颂一听顿时怔住了,再瞅一眼,又看看自家儿子,立时便揪着自己的胡子不做声了。 罗大娘子也呆住了。 “那萧家三娘子,随手写一篇文章,居然也能有举人的水平?”她完全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但这又是自家官人说的,而自家官人在文学水平上的造诣,那自是没得说的。 呆了半晌,罗大娘子才道:“是不是那萧家二郎哄骗你?” “他哄骗我干什么?”罗纲苦笑摇头:“只怕是真的。” 罗大娘子看了自家儿子半晌,才转头对罗颂道:“官人,如果真是这样,这门婚事,我看就此作罢吧,这女子如此才学,又不过年方十二,再过几年长成一些,只怕,只怕……” “你怕雨亭以后才学远逊此女,因而抬不起头来,夫纲不振吗?”罗颂道。 “是!”罗大娘子诚实地道。她可不想儿子将来娶一个如此厉害的老婆,那儿子可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雨亭运气不错!”罗颂却是笑道:“有此女摆在哪里,说不定还能真让雨亭真正成人!而且就算雨亭不行,将来有此女掌家,他也不至于吃亏。将来我们去了,他们三兄弟终归是要分家的。” “只怕那萧三娘子这样的女子,太过于强势!”罗大娘子担心地道。 “信阳韩氏,世家出身,你与萧韩氏多有接触,她教出来的女儿,会是跋扈嚣张之人吗?”罗颂反问道。 “萧韩氏倒是一个温文谦和之人。” “这不就结了!”罗颂道。 第50章 第三十章:萧家大郎 天气闷热的厉害,让人如同处在一个大大的蒸笼中一般,天上却连一丝阳光也看不到,铅云低沉,似乎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模样,怕不是马上就会有暴雨来了。 “王俊,这左近,可有能避雨的地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萧定看向一边一个正在整理战马鞍鞯的汉子。 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才满二十三岁的萧定,却是宋辽边境之上一处极为重要的军寨,天门寨的寨主,辖下统领着五营马步军,按编制的话,足足有二千五百人,这支军队,又被称为广锐军,而萧定,是实实在在的边地统兵大将。 别看他年轻,但在天门寨中,却是极有威望,可谓是一言九鼎。 而这种威望,并不是靠着他的家世而来的。 或者升官的时候,萧氏的门楣可以让他向上走得更顺利一些,不会有人暗中作梗,但想在军中建立起威信,这些却都没有用。 下头的兵士,或者会怕你,畏你,但想要人敬你,服你,便难了。 厮杀汉,特别是他们这种地方的厮杀汉,唯一让他们敬服的,就是能带着他们不断地打胜仗,而且要能活下来的人。 萧定,就是这样的人。 五年之前,萧定还不足十八岁的时候,还只是作为一名正将来统领天门寨的马军,原本的天门寨马军正将在与辽军的一次冲突之中不幸受伤而不得不退出了军队。 萧定空降而来,让原本最有希望接替正将位置的副将王俊大为失望。 而萧定的年轻,家世,注定了他刚来到这支马军中的时候,便会受到排挤,敌视,更何况还有王俊这个副将克意与其为难呢? 而萧定的处理方式也极为简单粗暴,在马军大营之中摆开了架式,不管是马术、骑射、抑或是兵器、徒手,只要马军之中有人干得过他,他马上卷铺盖走人,但要是没有人干得过他,那他从此以后就是马军的老大。 的确简单粗暴到了极点,但却也有效到了极点。 当时的天门寨寨主,副统制陈铎保持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对于他而言,自然也是不愿意像萧定这样的贵公子来到自己辖下的。这样的奢拦人物出现在自己麾下,于他而言,一点儿也不算是好事。要是嗑了碰了或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明面之上萧家自然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但暗地里说不定就会记恨上了,自己一个武将,可万万惹不起这样的人家。 如今萧定自己叫阵,要是输了,便可正大光明地将他赶走了,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萧定排开架势之后,陈铎甚至还带着其他各部正副将前来观战,美其名曰为双方助阵。 而事实上,陈铎是巴不得王俊将这个萧公子给打得落花流水赶出天门寨的。 王俊虽然不是他的心腹,但终究是在天门寨共事多年的人,不论是为人还是领军作战,他都是放得下心的。 岂料结果大出他意料之外。 一连三天,马军之中不服气的人连番上阵,包括王俊在内,个个被打得落花流水。 萧定不但没有被赶走,反而借此一事,在天门寨甚至是整个北地边军之中,名声大震。 任谁都知道,驻守天门寨的广锐军,战斗力那是诸军之中最强的一支。不管是陈铎,还是王俊,都是赫赫有名的悍将。 一战立威,站定了脚跟,接下来萧定便一步一步地将这支军队彻底变成了自己的兄弟和跟班,不管年龄大小,见了萧定,都是服服贴贴,不敢有二话。 其实萧定对付这些军汉的手段也简单,第一步便是立威,让他们见识到自己的真本事。第二点嘛,就是把他们真正地当成自己的好兄弟。 具备第一点的人很多,但具备第二点的人,在大宋军队之中,可就真不多了。不少将领甚至把士兵当作奴仆,随意差遣他们去为自己干私活,喝骂责打,家常便饭。 与这些将领在边地置家置业不同,萧定压根儿就没有干这些,反而是竭尽全力想尽办法来补贴这些军汉。 萧定本来不缺钱的。 但自从他任了军中实职之后,钱就不够用了。 自己的俸禄,赏赐,甚至于媳妇的嫁妆,他都拿来补贴士兵了。 但凡有个婚丧嫁娶,他都要随个大大的分子,谁家手头紧了,跟他说一声,立马就给奉上,还不起了,不要了。上了战场,受伤了不能再在军中了,他想法子安置,无家无业无依无靠的,他安排出路。死了,他大力抚恤,朝廷的那点子钱,被上头一路克扣下来,到手中时已经所剩无几,他自己拿钱补足。 他上任马军正将之前,四百马军编制,本来是要有四百骑兵,至少八百匹各色马匹的,但事实上,却只有三百零几人,马匹更是不到六百匹。这其中的空额,自然是被军将们吃了。 萧定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一年时间,他让马军满编满员。至于那些军将们受到的损失,亦然由他萧定来补足。 萧定方方面面都照顾上了,大家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而更重要的是,萧定能带着他们打胜仗。 士兵们的俸禄是不高的,而战功的奖赏,是他们重要的一个收入来源之一,老打败仗,自然是啥都没有。在萧定来以前,大家对辽,不过是有胜有败,勉强维持一个收支平衡罢了。一个不好惨败一场,便要血亏。但自从萧定来之后,连续数年,在与辽军的对峙之中,大获全胜的总是他们。 第51章 这赏赐就很可观了。 一年年的下来,萧定的官职,愈做愈高,原本天门寨的副统制陈铎被升了一级,调去了其他地方,而天门寨广锐军,也就成了萧定的囊中之物。 三年下来,天门寨五营兵马,已经被萧定经营得铁桶一般了,上上下下,对萧定无不膺服。二个月前的一场大胜,更是让天门寨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随着京中的御史专门来到天门寨点检了那些首级,确认了萧定等人的功劳回返之后,天门寨上上下下便都安心地等待着封赏了。 每个人都极其兴奋。 普通的士兵们期盼着获得大笔的赏银。 大宋的军功是以首级来算的,不同的首级所获得的赏赐自然也是不同的,像真辽人的首级,那是最值钱的。 而军官们,即便是负责后勤的人,这一次至少也可以转功好几级了。 在天门寨,有一个公正公平的主将,所以没有人会担心自己的功劳会被抹消掉,每个人只消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儿事情就好了。 天门寨,赏得重,罚得自然也严,做差了事情,大军棍揍下来,也是毫不留情的,甚至有些个人违了军纪,被萧定直接便砍了脑袋。 被萧定叫到的王俊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看着对面的上司。 二十二岁的萧定,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从外表上来看的话,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年龄。 这是萧定克意为之的,他的本来面目,可是长得相当的英俊帅气的。最初见到萧定的王俊,下意识地就认为这又只不过是一个依靠着祖宗的荫护来混军功的纨绔子弟。 他想将萧定赶出军队之中,除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挡了他的升迁之路外,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将自己的命交到这样一个家伙手中。 当文官,即便混帐一点,贪腐一点儿,还不至于要人命。但在天门寨这样的地方,当军官统领军队可是要带兵打仗的,碰上一个没能耐的上司,一条小命儿,十停里倒先去了四五成了。 但王俊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儿的小白脸,斗起狠来,比他这个老行伍厉害多了。当初交手,马战,步战,自己都没有在对方手下撑过十个回合。 王俊也是一个光棍汉,输了就是输了,对方既然是一个有真本事的,而且背景又深厚,跟着他,自然会有大大的好处。 事实上,这几年来,王俊也的确得到了很多的好处。他现在不但已经是马军正将了,而且这一次萧定晋升成统制,副统制的位子,便非他莫属。 在大宋军队之中,骑将的地位,总是比其他步将要高那么一点点。 哪怕大宋军队在与辽人交锋的时候,更多的还是依靠步卒。 萧定蓄上络腮胡子,便来自于与王俊的一次酒后谈心。 那个时候,萧定才知道,原来在军中,像自己原来那副相貌,给人的第一映象,就是不放心。自那以后,他便开始蓄胡子了。 现在的萧定,看起来的确是凶狠多了。 “统制,我就说这样巡逻的事情,那里就需要您来做了?” “是不是我不来,你也就可以偷懒了?”萧定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从一脸的胡子上抹下了一把黑不溜丢的汗渍来。 “统制您这可就冤枉我了,巡逻斥候,我们马军这边可都是排了班的,哪天正将带班,那天副将带班,排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今天本来就轮到我,即便您不来,我也一样要出巡的。”王俊叫起撞天屈来。 “副统制!”萧定纠正道。 “这不马上就是统制了吗?”王俊笑吟吟地道:“还要恭喜统制呢,这汴梁走一遭再回来,你可就正儿八经的高级军官了。” “你眼巴巴地盼着我快点升职吧?” “那是!”王俊毫不讳言,“您升了,我才有指望啊。跨上了副统制这一级,再过些年我退役的时候,怎么也能捞一个统制吧。” “就这点儿念想?”萧定斥之以鼻:“不过统制而已,就没想想指挥使、都指挥使、节度使甚至于横班、太尉?” “我的天爷爷呢!”王俊大笑着连连摇头:“统制您这个年纪,这个能耐,自然是可以盼着这些的,王俊我三十大几的人了,再过上几年,只怕连马都跨不上去,连刀也挥不动了,哪来的这多指望。还是巴望着统制这一级更现实一些。” 有一句话王俊没说,那就是萧定是有强横的后台的,而自己,算个鸟啊? “真是没志气。好了,别跟我扯了,你熟悉这一带,哪里有避雨的地方?” “距此二十里,有个村子,叫共联村。村子不小,有上百户人家呢,我们可以去哪里避雨。”王俊道。 第三十一章:边地军事 萧定也不废话,翻身上了平素骑乘的马匹,打马便行。 身后百余骑兵,用不着打招呼,一个个麻溜儿地跟了上来。 萧定是从马军之中出去的,这马军便是他的自留地,甚至于每一个人,他都能叫得上来名字。哪怕这两年他负责全局了,但没事儿,他便要去马军之中转转。 每人双马,一匹骑乘外加驮着盔甲之类的作战武器,另一匹,就纯粹是作战的了。 一百多人,两百余匹马,听起来人不多,但走在路上,就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了。 大宋的骑兵是真不多。 第52章 精锐的骑兵那就更少了。 一来,是大宋缺马,尤其是好的战马。二来,大宋的骑兵,在整体素质之上,与辽人相去甚远,大规模的骑兵作战,大宋占不到丝毫便宜,只有吃亏的份儿。而养一个骑兵,足足可以养七个步卒,所以大宋军队作战,一向是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 但这样的作战模式,就注定了在战场之上,大宋永远都是被动驻守的一方。辽人可以选择战场,也可以选择一击不中,即远遁而去,宋军即便是在正面战场之上打赢了,也无法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直到二大王到了北疆,主持整个战事之后,情况才慢慢地改观。 二大王的身份摆在哪里,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这些年来,北地边疆,开始大规模地挖掘水塘,种植林木,蓄水种植水稻,大力地兴建各类军堡,形成了一个整体之上的防御链条。 星落棋布的水塘、湿地这些地方,可以有效地迟滞对手大规模骑兵的冲击,而环环相扣的各类军堡,亦能做到一方有难,八方来援,一地燃起烽火,四处军堡驻军便可蜂涌而出,按照事先制定好的策略,或支援,或断后路,力图将来袭的辽军困住之后然后再寻机歼敌。 虽然在战略之上还是一个被动无奈地选择,但从战术上看,却是大获成功的。 近两年来,已经有多支不明情况的辽军,打草谷深入宋境之后,陷入到了这样的罗网之中,然后被击败。 像上一次天门寨的大胜,便是如此。只不过这一次,入侵的辽军运气不好,被萧定带人兜了后路,损失最为惨重罢了。 “共联村?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萧定有些奇怪地问道。 “统制,这是去年刚刚建起来的一个新村子。”王俊道:“边地那些被辽人袭扰破败的村子,聚集到了一起,共建了这个新村子,共联共保嘛!所以就叫共联村了。” 萧定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在边境实在是太常见了。 “百多户人家,已经不小了,能聚集起多少青壮?” “被辽人侵袭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也基本上都是青壮了,所以共联村的情况还不错。”王俊介绍道:“百多户人家,壮丁便有近两百人,上一次我去看了一下,夯土的围墙足足有一丈来高,我又指点他们在四面建起了些箭楼,平素寨子里也多备有防御之物,小股的辽军,是无法打下这样的村子的。” “箭手多吗?” “便是妇女,也能挽弓的。”王俊道:“只不过都是些软弓,威胁有之,但想要真正伤到辽人,不太可能,除非哪个辽人运气背到了家,被一箭命中了面门要害等地。” “平是多派一些好手去指点他们,例如能简单运用的军阵等等。”萧定道:“可惜了的,如果能给他们配备克敌弓,神臂弓,这些边地村子,便能给辽人重创,打得他们不敢再来袭扰。” “统制,这不可能的。神臂弓这样的利器,军中都配不齐呢,哪有多余的给这些边地村民,而且给了他们,万一不慎落入辽人之手,又是祸害了。”王俊摇头道。 “落到他们手里又如何?”萧定不屑地道。“神臂弓虽然厉害,但损耗也极其大,非常容易坏。辽人得了去,又能用几次?而且你当辽人那里真没有神臂弓吗?只不过他们的技术,仿制不出来,落了一个东施效颦而已。真要给边地村民善射者分配一些弓,哪怕一柄弓只能射杀一个辽人,于我们而言,不也是赚了的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我们生产的神臂弓,数量也不足啊!您没有看到每次新的神臂弓下来,各军之间争得头破血流吗?像我们天门寨连骑兵都配上了神臂弓,不也是二大王看在您的面子上吗?” 萧定不由微笑起来。 王俊说得没错。 自己的出身,终究还是有很大用处的。 不说别的,自己在二大王跟前,面子就很大。 当然,自己也很给二大王争气。 所以,每次新的军械下来,天门寨,总是头一份儿。 连骑兵自己都给他们人手弄了一柄神臂弓,在别的军中,是想也不用想的。 自己的父亲听说要任三司使了,以后只怕自己的面子还会更大一些。 萧定已经盘算着,把天门寨的军队再多弄一点点。 上面只是严查军官吃空饷,可没有说人多了他们也要管的。只不过这样弄,军饷从哪里来是一个问题。光靠着天门寨的军士家属来军屯,那是远远不够的。 与辽人的回易,收入也不稳定。 这一次回去,问问二弟,他虽然年轻,但点子多,想法与世人截然不同,或者能给自己多出一点点主意。 说到与辽人的回易,这个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别看双方官面之上打生打死,军队一见面,便是不死不休,双方今天你来打我的草谷,明天我便要寻个空子去烧你的军铺,杀几个人报复回来。 但打归打,私下里的生意,却还是照做不误的。 而且主持这些生意的人,基本上都是边地的大将,便连二大王,也是如此。官儿越大,回易的商队也就越大,赚得自然也就越多。 只要不贩卖那些犯忌的东西,其余却是无妨的。 在大宋这边,像各类军械,铁器自然是不能沾的,而在辽国那边,战马就是绝不能交易的。 第53章 不过规定是规定,真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不然,萧定手下马军之中那么多好马是从哪里来的? 只不过量不大,每次弄个几匹,还是没有问题的,但积少成多,几年下来,萧定手中也就多出了上百匹好马。 唯一的不同就是,边地的这些回易,九成九是用来养肥了将领、官员自己,其中一部分拿来养了自己的亲军。而大宋军队作战,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便是这些将领的亲军,一旦亲军败北,剩下军队,基本上就一触即溃了。 萧定不养亲军,天门寨二千五百人,他一视同仁。他回易所得,全都投入到了军队之中,或用来加强士卒的装备,或用来给士卒安家,或者是战后奖赏士卒,自己却是一文不取。 数年以来,一直如此。这使得天门寨的军队,不用花费更多的力气去为了生存而挣扎,屯田的,只是军队的家属。而军队,所有的气力,都用在了训练之上。只是在抢收之时,才会分配人手去帮忙。 天门寨两千五百人,基本上人人类似于其他军队之中的将领亲军,战斗力自然也就非同一般。 装备,士气,技战术水平,远超同僚。 若非如此,萧定岂能在天门寨积累起如此的威望? 天门寨上上下下,团结成了铁板一块,如臂使指,作战之时,人人奋勇当先。久而久之,辽军也不愿意到天门寨防御范围之内来打草谷了,因为一个不好,撞上了萧定,便会吃大亏。也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周边的那些失去了家园的百姓,也愿意到天门寨周围来重新安家落户。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治下的百姓越来越多,精壮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而萧定能用到的人手也就越充裕。 不像内地的百姓,边境之上的大宋百姓可都是十分彪悍的,虽然不能拿来正面作战,但输送物资,维护粮道,以致于大军作战胜利之后痛打落水狗,都是能起大作用的。 “也就是统制你,才在几年之前,便规定了周边村子每月必须有一天抽出来进行军事训练,由咱们派出军官去指导。”王俊不惮于大拍马屁,“不是吹的,咱们天门寨辖下的这些民壮,比起一般的厢军还要强一些。真要打起大仗来,给他们发下武器盔甲,便能得用。” “这不是我的想法,这是我那二弟给出的主意。”萧定叹道:“当初我任了天门寨的寨主之后,他便给出了这个建议。” “听说二郎他是一个读书种子,怎么还如此熟练军旅之事?”王俊道。 “我那二弟,明年绝对是能中进士的。”萧定骄傲地道:“但你可别把他当一般的读书人来看,对于我们当兵的,没有半分偏见。常说国无强军,则必受外侮。一个国家的精气神儿,可就看着军队呢!” 王俊楞了半晌。 如今的大宋,除了这边境之上外,其余地方的人,哪里看得起当兵的? 一句贼配军,便是对他们的标准喝骂。 一个铁定能中进士的人,如此看得起当兵的,那可真是罕见了。 “能中进士吗?那可太好了,要是将来能到边地,统御一方,我们这些当兵的,就算是有福了。” “哪有这么容易?真想等到这一天,起码也要二十年。我那二弟,虽然才华横溢,但想要坐镇一方,没个几十年努力怎么可能做到?”萧定叹道:“王俊,我们可是看不到罗。” 第三十二章: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说到这个,两人心中都是有些嗟叹,也有许多的不愤。 即便是萧定,出身萧家这样的家族,但心中的感慨,也不见得就比王俊少多少。 要不然,父亲萧禹也不会逼着二弟从小就读书了。 自己是实在读书没天分的。 当兵,在大宋,好像就是一个贱业一般。 最早时候,士兵还要在脸上刺字以防逃跑,过了多少年,这个陋习才总算是取消了,但像王俊这样的,鬓角就还是有刺字的。 而文官,轻视军人,简直就天经地义一般。 就像这一次来点检首级的那个御史台御史一样,在天门寨,除了一个萧定,他还算给一点面子以外,对其他人,简直就是无视了。核检之时,百般苛刻,最后点检无误,确认所报军功没有半点水分,还一脸的不相信的模样,似乎军队没有谎报一些战功,就不正常一般。 而萧定邀请他一起去边境之上转一转,说不定便能碰上辽国军队,便能让这名御史好好地见识一下天门寨士兵奋勇杀敌的英姿。 但这御史却是勃然变色,怒斥萧定不要妄自贪功,妄起边衅,于国于民,皆是不利,让一众军人们个个心中含恨。 什么叫妄起边衅? 在边境之上,两边互相仇杀,早就是家常便饭,三五日不杀上一通,反倒是不自在。难不成就任由辽人逞凶,自家忍气吞声吗?真要这样,只怕就会让人蹬鼻子上脸,爬到你头上拉屎拉尿了。 边境之上有今日的大略的和平,那是多少军士拿血和命换来的,结果在这人嘴里,便成了妄起边衅了。 可谁叫人家是御史,是进士呢? 就算心里愤恨到了极点,脸上还得堆起满满的笑容来。便是二大王都不愿意得罪一个御史,何况他们这些人? 这些人当真就自身一点儿瑕疵也没有吗? 第54章 王俊真想喷那人满脸的唾沫星子,特别是临走之时,萧定送给了那人满满一车的天门寨特产的时候。 说是地方土特产,但里面夹着一箱子白花花的纹银,足足五百两啊! 也不见那人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将这些银子摔在统制脸上啊。 反而是笑咪咪地跟统制说,绝对会在官家面前好好地替天门寨美言的。 要你美言个屁啊!你要是在京中是个得宠的,像点检首级,核算战功这种苦差事,会派你来?明明就是一个在御史台打酱油的角色,到了天门寨,倒真把自己当成天使了,以为自己说的话,官家会信呐? 再者有二大王站在身后呢,这一次的军功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份的。你要胡说八道,边地军士闹将起来,让你个穷措大吃不了兜着走。 但萧定却知道,这样的人,成事不足,但坏事却是有余啊!要是回去之后当真在奏折之上胡说几句对天门寨不利的话,吃亏的还是他们。 能有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萧诚所说的这句话,萧定觉得极有道理。五百两换一个太太平平,和和气气,那就比什么都值得了。 这可不是与辽人对峙,除了铁与血,其它的都是白搭不一样。 这是内部矛盾!是可以用各种办法解决的。 而与辽人则是誓不两立的华夷之争,没有任何妥协的地方可言。 萧定这几年,与萧诚通信极是频繁,而这个二弟,不但经常能给他出一些极为有用的主意,而有时候对方随口一句话,便能让他茅塞顿开。 比方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萧定便奉为圭臬。 辽人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打得对方疼了,打得对方怕了,自然也就老实许多了。要不然,他们还以为大宋境内是他们的自留地,想来抢一把就抢一把呢! “这一次我要入京,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小半年。”萧定对王俊道:“我走之后,天门寨就是你拿主意,还是那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对面敢挑衅,那就一定得狠狠地还回去。” “统制放心。咱们天门寨,何曾忍气吞声过?”王俊握了握拳头。 “但也要小心在意,别中了圈套。”萧定想了想,又道:“我离开天门寨的消息,对方肯定是知道的,对面这些人,上一次吃了亏,只怕就想着找补回来。所以做任何事情,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贪功。要知道,好多事情,吃亏就吃亏在一个贪字上。上一次我们的大胜,与我们事前的慎密算计有关,但也有一些运气的成分,这样的事情,可遇而不可求。不能想着轻易能来第二次。” “我省得的。”王俊点了点头:“统制上京述职领赏,要是我们这里来一个败仗,岂不是给统制脸上抹黑?甚至可能连上一次的奖赏也要泡汤。所以在您没回来之前,一切都镇之以静。” “不错!”萧定想了想,又道:“对面的耶律斛因为上一次的大败,被揪回去问罪了,新来的耶律珍据闻是一个厉害角色,绝不可大意。听闻此人在辽东那边杀得女真部族人头滚滚啊!” “不过是些蛮夷而已,我们可不是女直人。那些人,连件像样的兵器也没有。” 萧定却是面露慎重之色道:“我家二弟在信中与我也提到过女直人。还提醒我一旦碰到女直人的部队,一定要小心在意,还说了什么女直人满万不可敌的话,既然能让我家二弟如此认真提醒的人,就一定很不简单。” “不还是让辽人杀得血流成河吗?不还是在给辽人当牛做马吗?”王俊不以为然:“您家二郎这一次只怕是说得有些差了?” 其实萧定自己也犯嘀咕,只不过二弟过去平常每每一语中的,他都有些习惯性地把二弟说的话都当真了。可女直人与二弟所在的汴梁离了千里万里,二弟是怎么知道这些人很厉害的? 而且,眼下看起来,他们的确是不厉害。 宋辽现在是互相鄙视,两家还在争着谁是华夏正统的问题。 但这却正是两家谁也奈何不了谁,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两家也是互相承认的,逢年过年也好,官家太后生辰也好,两边都还是互派使者道贺的。 但对于周边其他一些国家也好,部族也罢,两国都是有志一同地斜着眼睛看他们的。 稍好一些的,能入两家法眼的,也就一个高丽了。 而高丽,如今却也是墙头草,两边倒。 既向辽国称臣,也向宋国纳贡,反正两边都不得罪。 谁强一些,他们便与谁往来密一些,头垂得更低一些而已。可即便是某一家在某个时候吃了大亏,他们也不会趁势来踩上一脚。 因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是真惹不起,也不想惹。 “反正这个辽主专门将这个耶律珍调来,此人必然有过人之处。我们须得重视此人,没有摸清此人的底细之前,不要妄动。” “是,统制,我记下了。”王俊道。“除了日常的马军巡逻斥候,其他军队,在您不在的日子里,都老老实实呆在屋里练兵,种田。” 王俊是个实在人,他这么说了,就会这么办,这也是萧定放心他的原因。当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天色愈发的阴沉下来,但终于也有风刮了起来,这让大家都感到清爽了不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雨马上就要来了的缘故。 第55章 不约而同的,整个队伍稍稍加快了速度。 平常时候,大家都是很爱惜马匹的,每一匹马,都来之不易啊!便算是骑乘的马,那也是他们最为宝贵的一笔财产了。除了作战或者有要事,像打马飞奔这种事情,每一个骑兵,都是不肯干的。 不说损耗马力,要是一个不小心,马儿踩到坑里折了腿,那就废了。 他们是宁愿淋一会儿雨,也不愿马儿稍有差池的。 随着啪的一声响,一滴豆大的雨砸在萧定的盔甲之上,蕴量了许多的雨,终于是来了。 而且一来,就如同被漏了底儿的水缸一般,哗哗地往外流。 “大概还有十里路,所有人照管好自己的战马,还有弓弩!”王俊扯开嗓子道。 马珍贵,弓弩也是。 在雨中,弓弩不保管好的,像牛筋这样的配件,很容易就变得酥软,不换的话,就用不得了。边境上的这些军士,对这些看得尤其重。 再往前走了大约里许,雨下得愈发的大了一些,萧定却是蓦然勒马停了下来。 远处,一股浓黑的烟雾在雨中扶摇直上天空。 接下来,许多军士也都看到了这股子浓烟。 这样的烟雾,只可能是有人刻意点燃的,不然在这样的天气里,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烽火!”王俊失声道:“就是共联村哪边!有辽人来袭。” 萧定冷冷地看着黑烟冒起的地方,“耶律珍这是想让我身上带着一砣屎去见官家吗?还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王俊瞅了一眼萧定,吼道:“二狗,去探一探。” 一名瘦小的军士一言不发,换了胯下的马匹,一拍马臀,飞一般地向前奔驰而去,此时,却是再也不惜马力了。 “所有人,下马,着甲,准备战斗!”王俊再一次吼道。 百余骑兵,纷纷下马,从骑乘的马匹之上拿出盔甲,开始穿戴。 不到十里路,对于骑兵而言,已经不算是多远的距离了。 第三十三章:袭击 宋辽边境之上的将领,彼此之间可谓是知根知底。哪怕你是刚刚履新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方也会把你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你的作战风格,你的爱好,什么都瞒不过人的。 而这些情报,绝大部分,就来自于双方回易的商队。 说得直白一点,这些商队,差不多就是公开的谍探。 大家心里都清楚,只不过装聋作哑罢了,因为大家都需要这些回易的商队,来为彼此赚钱。 一旦在边境之上,出现了大规模的商队被对方抓捕,那么只代表一件事情,那就是要打大仗了。 耶律珍刚来不久,萧定已经搞清楚了这人的生平履历以及过往的战绩。由于时间太短,对方有什么爱好以及更加隐秘的东西,却还没有弄清楚。 而萧定也知道,对方了解他,比他了解对方要更多一些。 因为耶律斛走的时候,肯定把他所知道的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自己与耶律斛斗了这些年,他有什么不清楚的。 而自己即将上京去述职加上领赏赐,这就更加是公开的秘密了。 想来耶律珍是不愤自己踩着他同袍的尸体步步高升,所以要想法设法给自己抹几把屎尿在身上。 让他当真得手了,自己即便赏赐仍然能拿到,但只怕也是没那么光彩了。 一百余人丢掉了包括骑乘马在内的所有东西,只带上了战斗所需要的武器,在雨中不疾不徐地缓缓前进。 “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王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想要攻破这个村子,除非辽人来了至少几百人,而且还得带上或者就地制造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材,否则没可能的。” “正将说得是。”这支巡逻队伍的队将周焕竟然略略有些兴奋地道:“共联村我是去过的,这个村子里男男女女都彪悍的很,这两年,又一直接受我们正规的军事训练,就更强了。有又围墙,哨塔可以依靠,只要不面对面的与辽人肉搏,他们绝对可以抵抗很长时间。” “耶律珍初来乍到,恐怕不清楚我们天门寨辖下的村子,可没有一个是绵羊的,每一个不说是条狼,至少也能算是一条看家的恶犬。”王俊接着道。 萧定微微点头,辽人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这些年来,边地的村子修的村墙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坚固,辽人深入我境攻击,都是骑兵,一旦被提前发现,很难攻破这些有准备的村子的。 所以虽然共联村已经燃起了烽火,但萧定却也不着急。 对方多耗费一些力气,待儿会双接战的时候,己方可就大大地占了便宜。 生死搏杀,有时候,也就是那么一口气儿而已。 双方在战斗的时候,宋军在装备之上是占便宜的。 萧定麾下的这支骑兵,可都是装备了铁甲与神臂弓的。 而在辽人哪边,只要不是皮室军,骑兵装备铁甲的概率就极低。便是宫分军,也只有其中的精锐部队才装备了铁甲。 而耶律珍来上任的时候,是带了其一部亲军的,这部分亲军,便是装备了铁甲的宫分军。 不过萧定不认为对方会将他手里宝贵的精锐派出来执行这种骚扰袭击抢掠的任务。 任何一个理智的将领,都不会让自己麾下战斗力最强最为精锐的部队,沾染上这种烧杀抢掠的恶习。 第56章 这东西是有瘾的,一旦沾染上了,尝到了甜头,就很难在制止了,而这种东西,对于军队的纪律的破坏是相当大的。 萧定相信,耶律珍带来的这支精锐,只会坐地分赃,反正不管是谁抢到了东西,都要上交给耶律珍一份儿,而耶律珍也会把其中的一部分赏赐给他的心腹军队。 也就是说,现在正在攻打共联村试图抢劫的,应当只是一支头下军而已。 头下军的战斗力就差次不齐了。 或者对上其他的宋军部队,他们仍然可堪称是劲旅,但萧定却是看不上眼的。也就是头下军州的那些部族头领们的亲兵,萧定才会重视一些。 他的目标,一向是宫分军,甚至于辽人的皇帝亲军,皮室军。 “统制,情况有些不对!”突然,王俊策马靠了上来,低声对萧定道。 即便是在大雨之中,远处的烽火狼烟仍然是那么的明显,但现在,在他们的视野之中,却出现了另外一些灰蒙蒙的烟气。 这不是专门用来示警的狼烟。 萧定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胯下却是稍一用力,战马旋即加速。 王俊赶紧跟了上去。 但愿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前方马蹄声响,先前派出去的斥候二狗伏在马鞍之上疾奔而来,远远地看见萧定一行人,便扯开嗓子大吼道:“统制,破了,共联村被攻破了,快去。” 萧定一声闷哼,反手一鞭子便抽在马股之上。 胯下战马很少挨过打,此时吃痛,唏律律一声叫唤,猛然向前冲去。 二狗赶紧策马避到道旁。 百余骑从他身前呼啸而过。 “是宫分军?”王俊掠过他的时候,吼道。 “不是,头下军!”二狗大声道。说完这句话,王俊离他已经好几十步远了。 等到所有人都冲了过去,二狗这才一拉马头,从后面小跑着跟随。 他一来一去,快马加鞭地跑了近二十里,胯下战马已经微微有些气喘了,这时候再跟着大部队冲锋,等到了地方,战马早就没力气作战了,到时候自己只能成为兄弟们的负担。倒不如慢慢地跟上去,以蓄养马力。 共联村破了,但抵抗并没有停止。 这个村子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与辽人有着深仇大恨,家家户户都有人死在了辽人手里,也知道落入到辽人手里是什么下场,虽然村子破了,但活着的每一个人,却仍然在战斗。 阿孛合站在村子最中央的一个磨盘之上,冷冷地看着他麾下的战士们,正在逐屋推进,将每一个抵抗的人给揪出来,然后给就地砍倒。 没有了城墙的庇护,这些孱弱的宋人,当真是不堪一击。 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看模样,与宋人一般无二,但眼看着村子里的宋人正在被屠杀,他却无动于衷。 他不是宋人,而是辽人。 而阿孛合这一次也不是为了打草谷,搞抢劫,他纯粹就是来报复的。出身六院司的阿孛合一直跟着耶律珍在辽东镇压女真部族,这一次是跟着耶律珍过来的。 他的弟弟,阿孛斤却是在耶律斛麾下效力。上一次与宋人的战斗之中,被宋军天门寨的军队给杀死了。 阿孛合原本以为耶律珍来了之后,马上就会发动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岂料耶律珍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心思。 对于耶律珍来说,死了百把人,压根儿就不算什么事。阿孛合想要攻打天门寨的想法,当真是可笑之极。 天门寨是宋辽边境之上,宋人最为重要的一个军寨,大军想要攻打天门寨,最起码得一两万人才行。 但这样规模的军事调动,能瞒得过谁去?只怕自己刚到天门寨下,宋人的援军,可就源源不断地赶过来了。 这就不是边境上的小冲突了,而是大规模的战争了。 现在宋人的二大王坐镇大名府,统领北地诸军,上下一心,边境稳固,这个时候发动这样的战事,于大辽有什么好处? 双方对峙了数百年,早就摸清楚了彼此的底细,那是各有长处,谁也奈何不得谁?没有更大的利益,谁会没事打一场大战? 阿孛合正是从耶律珍那里知道了对方真实的想法,这才愤而自己想办法。 大规模的战争不允许是吧,那你总不能不许我打草谷吧? 宫分军不许我动是吧?那我带着头下军去,你总没话说吧? “阿孛合,差不多了。带上你的战利品,该走了,杀光了这里所有人,于你有什么好处?战士们跟你出来一趟,总得有所收获吧?你把人都杀光了,大家从哪里来奴隶去种地,去放牧?再者你也看到了,狼烟被点起来了,天门寨的骑兵,用不了多久,就会赶过来的。这里,距边境,可还有一段路呢!要是被萧定的骑兵追上,那就麻烦了。” 站在磨盘下的这人明显地位不低,对身为契丹人,又是一部统制的阿孛合,语气之中并没有多少敬意。 “卢春,不要以为你是卢家的人,老子便会给你面子。”阿孛合狞笑着道:“兵慌马乱的,死人太正常了,老子才不信,卢家会因为你一个旁系子弟的死跟老子翻脸。” 卢春脸色一变,愤然之色跃然于脸上,却是再也不作声了。 与阿孛合这种野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这样的事情,他真做得出来。而且他也说得没有错,这狗日的真将自己一刀砍了,最多赔一些钱给卢氏,卢氏也不会因为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的生死真与阿孛合这样的大辽悍将过不去。 第57章 只要面子上下得来,自己死了也就白死了。 但卢春心中着实不安。 阿孛合不知道天门寨守军的厉害,但一向走这条线做回易生意的他,怎么会不清楚呢?便是萧定,他都打过交道的。 第三十四章:对冲 村子里的抵抗极其激烈,即便是女人,也手持着锄头,钉耙之类的与杀进村子里的辽兵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但可惜的是,正如王俊所说的那样,只要不是面对面的肉搏,共联村的这些人,是足以依靠着城墙等来拒敌的,可一旦面对面了,那就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了。 殊死的抵抗,除了显得更悲壮之外,却也激发了杀进来的辽人的兽性。 看到一个不过几岁大的娃娃被一名辽兵用长枪高高的挑了起来举在空中,孩子还没有死透,手脚不停地抽搐着,卢春就觉得有些犯恶心。 骤然听到一阵撕人心肺的嚎叫之声,一个血古隆冬的汉子,手里挺着一柄朴刀,竟然从两名辽军的夹攻之中杀了出来,扑向了那个挑着娃娃的辽军,朴刀挥舞,瞬息之间居然勇不可挡,三两下便将那辽兵逼得手忙脚乱,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摔倒在地上。 那汉子双手握刀,奋力便往下戳去。 站在磨盘之上的阿孛合冷哼了一声,提弓在手,绰起一根羽箭,呼吸之间,已是弯弓搭箭,箭啸声中,羽箭破空而出,在朴刀刚刚便要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是洞穿了那汉子的胸膛。 汉子仰天便倒,朴刀远远丢开。 被逼得摔倒的辽兵一跃而起,恼羞成怒地拔出了腰间佩刀,一刀便砍下了那汉子的脑袋,拎在了手中向着阿孛合走来。 “多谢将军!”他举起手中的脑袋摇了摇。 卢春还能看到那死去汉子瞪大双眼中的不甘与愤怒。 “吹号,收拢兵马,我们该走了!”阿孛合吼道:“今儿个再做一场,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号角声中,一队队的辽军从村子各个角落汇集而来,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鼓鼓囊囊的,不少人的马匹之上,还挂着布帛以及鸡鸭什么的。 阿孛合瞟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些人都是头下军,可不是宫分军。出来一趟,不抢点儿啥东西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从磨盘之上一跃而下,翻身上了战马,阿孛合率先向村外奔去。 虽然表面之上他对卢春的提议不屑一顾,但实则上战斗经验丰富的阿孛合,很清楚像他这样的袭扰,是绝对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 而他也估算了天门寨到这里的距离,时间对他而言,是足够的。 他还要随机选择下一个目标。 就让天门寨的骑兵跟在自己身后吃屁吧! 要是有机会,阿孛合一点儿也不介意再咬他们一口。 杀多少这样的宋民,也不如砍杀一些天门寨的宋军来得解气啊! 刚刚踏出村子,一名斥候已是在雨中狂奔而来。 阿孛合和卢春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将军,宋军,宋人骑兵!”斥候大吼道。 卢春目瞪口呆,本能地反驳:“怎么可能?天门寨距这里至少五十里,他们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吗?” 估算时间,从狼烟燃起到现在,天门寨的骑兵,是怎么也不可能赶过来的。 斥候看了一眼卢春,又转头看向阿孛合:“将军,足足有百骑左右。整整一个队的宋军骑兵。” “领头的是谁?”卢春紧张地问道。 “看旗号,是一个姓周的队将!”斥候道。 “周焕!”卢春长舒了一口气,天门寨马军四队将中的一个,看起来不过是在外巡逻罢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卢春觉得有些诲气,应当是这天气突然下雨,所以这支队伍准备到共联村来躲雨的。 阿孛合却是狞笑起来:“不错,不错,他们一百骑,我们也是一百多人,一对一,我倒要看看,他天门寨的兵,到底是如何厉害?” 辽军骑兵对于宋军的重步兵,弓弩兵还是很畏惧的,但说到骑兵,却都是普通看不起的。 马背上的战斗,宋人能跟他们这些从小长在马背上的人比吗? 只要不是攻打宋军厚实的军队,这样的骑兵野战,他们岂会怕这些三脚猫? “扔掉累赘,准备战斗!”阿孛合厉声吼道。 虽然是头下军,不能与宫分军与皮室军相比,但辽兵的整体军事素质还是在的。阿孛合一声吩咐,所有人都是立即扔掉了刚刚抢来的东西,各色各样花花绿绿的东西,当下便铺满了一地。 以阿孛合为首,所有人无声地列成了冲锋的军阵。 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不远处的宋军,已经出现了。 “出击!”没有丝毫犹豫,阿孛合摧动战马,缓缓向前而去。 卢春也提起了自己的刀,不过他掉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不是士兵,地位也不是普通人可比,让他冲锋在前他是不干的,不过能尾随在后面捡点便宜,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宋军越来越近了,蓦地,卢春的眼睛瞪大了。 对面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手里持着一柄长枪,特别是他胯下的那匹战马,高达五尺有余,通体黑色,即便是在大辽那边,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见鬼,这是萧定!”卢春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看了一眼已经将马速完全提起来的阿孛合以及其他辽军,心知此时再提醒也晚了。 第58章 对方的确只有百骑,但有萧定的宋军骑兵和没有萧定的宋军骑兵,完全是两码事。 然后,卢春又看到了紧跟着萧定之后的另一员宋将。 他的心彻底凉了。 那是王俊。 天门寨马军正将。 又一个在辽人哪边挂有名号的宋军悍将。 阿孛合完了。 卢春悄悄地勒马减速,然后拨转马头,竟自向着一旁逸去。 而此时,双方一共两百余骑,正各自满怀着愤怒,将自己的马速提到了最高,发起了最为致命的对冲,压根儿就没有人注意到卢春竟然溜了。 阿孛合只听过萧定的名儿,却没有见过萧定的人。 他以为眼前的这个大胡子就是所谓的队将周焕。 而萧定眼中,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什么所谓的阿孛合,在他心里,这个狗东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五十步,辽人弯弓搭箭,羽箭呼啸,透过雨幕,射向了对面的宋军。 说到骑射功夫,辽人的确是独步天下,宋军骑兵拍马也是赶不上的。 不过既然赶不上,也就不必东施效颦,强要去学习了。 宋人有自己的办法。 第一便是强加防护,以更好的盔甲来减少伤害。 第二,便是在马上使用神臂弓。 将神臂弓上好弩箭之后,放在马上备用,纯粹的一次性用品,一箭射完,也就没用了。这个时候,便只能丢掉神臂弓了。 这样的打法,目前也就在天门寨萧定麾下的骑兵之中使用,在别军之中,神臂弓极少配备给马军,即便配备了,也没人舍得用完就扔。一柄神臂弓,怎么也能射出六七十支箭才会出现问题的,这样财大气粗的搞法,也就是萧定了。 当然,萧定也不是真的财大气粗。不过在与萧诚的日常书信往来之中,深受其二弟的影响。所谓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只要人还在,啥都能赚回来,打赢了,可以去捡回来,打输了,以后再去抢回来,或者说再向上头要。 反正他萧定是要得到的。 可是一个成熟的骑兵士兵,那就难得培养了。 对于辽兵的羽箭,萧定没有理会,甚至没有躲避,他只是略略低下了头。其他的宋军,也没有理会。 这种骑弓,别说对他身上这种将领专用的甲胃没有用,便是对麾下士兵身上穿的那种在大宋只是大路货色的铁甲,杀伤力也是极其有限的。 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那是羽箭射在盔甲之上的声音。 眼见着羽箭无效,阿孛合眼中微微变色。 在双方对冲的这个速度之下,他只有射这一箭的功夫,现在,他率先攻击了,接下来,他就要迎接对方的羽箭洗礼了。 在辽东,对付女真人的时候,都是这个路数。 不过,阿孛合弄错了一点,他现在的对手是宋人。 在他眼中,宋人比起女真人来孱弱得多。 但是,女真人的箭头,大部分还是骨制的,女真的部族首领,都难得有一副铁甲,可是宋人不但是用神臂弓的,就连普通士兵都装备上了铁甲。 这一点,便是辽人也比不了。 三十步,萧定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弓。 厉啸声响起,百余支神臂弓射出的弩箭呼啸着扑向了辽军。 作为宋军克制辽军的神兵厉器,神臂弓一向便是辽人的噩梦。 三十步之内,神臂弓连铁甲都能洞穿,惶论这些头下骑兵身上所着的皮甲了。 阿孛合究竟还是一员有真本事的将领,听到神臂弓射出的羽箭的利啸之声,便知不妙,当下便伏低了身子,他躲得及时,但身后冲上来的辽军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神臂弓射出来的弩箭,比起普通的弓箭射出来的速度要快上了很多。 惨叫之声连绵不绝的响起,卟嗵卟嗵坠马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冲在前面的阿孛合没有时间回头去看,因为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胡子宋军将领已经到了眼前了。 第三十五章:报仇 其实也真怪不得阿孛合枉自尊大。 宋辽对峙无数年,但在战场之上,获胜的基本上是辽人。 要不然也不会有宋朝每年还要给辽国献上岁币了。 所谓的花钱买平安。 而阿孛合又一直在辽东那边与女真人交锋。 平素多听说的是宋人如何孱弱,如何的不堪一击,心中自然也就存了轻视的念头。 而他的兄弟阿孛斤这一次的战亡,从通报的情况来看,也是在人困马乏之后被宋军抄了后路这才力战而亡的。 曲文饰非,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宋国才有的。 辽国那边自然也是一样。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这样的事情,不管在哪里,都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阿孛合的脑子里的战争概念,还停留在与女真人作战时期的惯性思维之中。 正是这样的思维,让他与宋军的第一次交锋之中,第一个照面便吃了大亏。 阿孛合是不幸的。 他第一次与宋人交锋,便碰上了宋军之中最为强悍的一支军队以及最为强悍的一名将领。 萧定有些遗憾自己射出去的弩箭居然偏了。 这其实是极正常的,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起伏颠簸,射出去的箭支基本上都是以覆盖为主,你想要盯着某人来一个定点殂杀,基本上就靠运气了。 第59章 谁在马上还能百步穿扬的,九成以上是在吹牛。 而且在马上,一般人也是根本拉不开硬弓的,所以骑弓较之步兵用的弓,要软得多,力道,射程都差远了。 萧定将神臂弓用在马军之中,其实便是提前上了弦,真正的神臂弓上弦,是需要踩在地上方能完成这一动作的,所以在骑兵之中,神臂弓就是一个一次性的用品。 而且为了保证有效的破甲率,萧定强行要求在三十步之内才能射击,以骑兵此时的冲击速度,扣动了牙发,射出了弩箭之后,剩下的时间,也就仅够骑兵们扔掉神臂弓,然后端起手中的长矛或者抽出马刀了。 谁想在这个时候还将神臂弓给收到囊中去,多半便会因此而掉了脑袋。 两边武器上的差距,便决定了第一波交手双方的损失程度。 辽人一波箭雨,宋人毫发无伤。 宋人神臂弓一轮射击,辽人便有二十余骑当场坠马。 从高速冲锋的战马之上掉下来,就算运气好没有被后面的同伴踩死,掉到地上,也就只剩半口气了。运气还差一点的还有一只脚套在马镫子上,就被战马拖着向前,那就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了。 萧定扔了弓,提起了自己的长枪,对面的阿孛合也正冲着他而来。 双方的主将都冲在了最前面。 没有任何的花哨可言,所有的技巧此时都体现在了双方控马之上了,两人都是双手持枪,拼尽全力一枪捅向对方。 速度,力道,方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勇气。 萧定快了那么一丝丝。 他的长枪捅进阿孛合的胸膛的时候,阿孛合的长枪刚刚也接触到了他身上的凯甲。 就是这么一点点迅雷不及掩耳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阿孛合手上的力道瞬息间便消失,长枪在萧定的盔甲之上带起一溜火星,却是滑到了一边,因为他自己的身体被萧定的这一枪,戳得有些歪了,连带着手上也偏了。 结果就是,阿孛合死了。 萧定毛都没有伤到了一根。 当长枪透胸而入的那一霎那,萧定已经脱手放开了手中的长枪,战马交错而过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对方,而是抽出了插在腿旁的马刀。 要是不松手,长枪的反震之力,会让萧定的双臂受伤的。 小股骑兵的交锋,迅猛而直截了当,一个对冲下来,胜负就已经一目了然了。 辽人骑兵在第一轮对射之中便已经损失了二十余骑,而当双方各自交错而过,一片刀光闪烁之后,输了的人,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当然是逃跑。 阿孛合死了。 而对冲的结果,便是辽人骑兵又有近二十人坠落马下。 转眼之间,百余人的辽人骑兵便损失了近一半,此时不逃,难道还留下来等对方再来一次集团冲锋吗? 所以与宋军骑兵在交错而过之后,辽人骑兵是头也不回,径直加速向前,狂奔逃命。 而等到宋军圈转马头转过方向来的时候,辽人已经奔出百步开外了。 “杀!”萧定一夹马腹,怒吼着摧马向前。 决战胜负已分,接下来就是收割更多胜利果实的时候。 而辽军,此时要比的不是谁更勇敢,而是谁的战马的力气还更多一些,谁能跑得更快一些罢了。 这一追,便是十余里,仗着自己马快,萧定与王俊,周焕等人又斩首十余级之后,终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过了边境。 而胯下的战马,已经在喘粗气了。再追下去,或者还能有些收获,但已经没有太多的意思了。萧定勒停了战马,派了周焕带了一半人马,继续跟踪对方,确保对方是逃回辽境而不是继续呆在这边作恶,他自己则是带人返回了共联村。 此刻,村子里不同的地方都是响起了嚎哭之声。 终于还是有人幸存了下来。 松口气的时候,萧定的心又揪了起来,遍地的尸骸,说明着共勤村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几个先前在对冲之中受伤的士兵,此刻已经包裹好了伤势,看到萧定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样?”萧定翻身下马,沉声问道。 几名士兵都是脸色惨然,“等于灭村了。只剩下了几个半大的娃娃和零星的几个大人,其他的都死了。” 萧定面沉如水,打量着共勤村周边的围墙以及围墙之后的那些架子,全都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共勤村到底是怎么被破的?狗日的辽人是飞进来的吗?” “问清楚了。辽人来袭,村子里的了望哨是提前发现了的。也关闭了大门,村子里的青壮也准备作战了。但问题是,这个时候,村子里有个商队正在这里收购货物。”一名士兵道。 萧定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辽人奸细?” “是!”士兵点了点头:“那人都作我们宋人打扮,谁也没有防备,这些人突然抽出刀来,里应外合,打开了大门,然后辽骑便冲了进来。村子里的人,只来得及燃起了狼烟。” “统制,刚刚我们在砍首级的时候,发现了死了的辽骑之中,有好几个汉人面孔。看来便是这个商队的人了。”王俊走了过来,道。 萧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边境之上这样的交易,是双方都默许的,这样的商队,你可以自由出入,收购货物,买卖产品,互通有无,甚至于打探情报,这都是无所谓的,但与军队里通外合,这就越线了。 第60章 “将这个情况通报各村各寨,以后,不允许任何商队进入村堡,只能在村外交易,同时把这件事情上报大名府夏府尊以及安抚使府。边境之上,大家都要预防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了。”萧定对王焕道。 “是!”王焕点了点头:“统制,共联村算是废了,这些人怎么办?” 王焕指得是村子里残存下来的不到二十个人,以女人与娃娃为主。 “都带回天门寨安置吧!”萧定叹道。 这样的事情,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除了谓叹,又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远处马蹄声响起,两人抬头望去,却见一骑飞马过来,马鞍之上,竟然还横放着一人。却是先前的斥候二狗。 “统制,王正将。”二狗策马到了二人面前,先是将马上那人掀了下来,卟嗵一声跌在地上,跌了一个七荤八素。“我在路上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的,上前询问,他居然打马就跑,被我拿下来了,却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手脚被捆,此刻在地上如同蚯蚓一般的扭曲着。 萧定看着这人的打扮,眼色先就寒了下来。 上前一脚将那人踢得仰面朝天,再一脚踏在了那人的胸膛之上。 “萧统制,我是卢春,我是卢春,我们见过面的,我还代表我们家主给您送过礼物的。”地上的卢春,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萧定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今儿个在共联村收购货物的,就是你的商队罗?” 卢春脸色如土。 “统制,看在我家家主面上,饶我一命!回头卢某人,定有重礼奉上。” “你做这事,你家家主知道吗?”萧定慢慢地从鞘中抽出了刀。 “统制饶命,饶命啊,我能给你们做内应,我能为您办事啊!”卢春哭喊着大叫起来。 萧定却是懒得再与此人多言,将刀抵在卢春的胸口,就这样一分分,一寸寸地慢慢地压了下去,直至穿透,抽将出来,却又再一次地按了上去。 一边五六刀下去,脚下的卢春这才没了声息。 入夜时分,周焕终于是回来了。而共联村这里,也才刚刚将死去的人给埋下了,也就是挖了一个大坑,将死难者给埋了进去,算是入土为安。 至于那些被砍了首级的辽军,则是被扔在一间屋内,一把火给烧掉了。 第三十六章:荆王赵哲 大名府。 大宋皇都汴梁在北方的屏障。 从大宋建都伊始,历代所有的皇帝都很清楚,这个地方,作为一国之都城其实是不合格的,地处平原,无险可守。 开国皇帝一度曾想迁都,但迁都之事,却触及到了绝大部分贵族的利益,这些人在汴梁深耕多年,一旦迁都,多年努力将会化为流水,因而一力反对。最终使得迁都一事不了了之。 但汴梁面对着辽国骑兵的威胁却又是一清二楚的。 于是,大宋的朝堂,便想了一个替代的法子,那就是以立坚城,屯重兵,来保护汴梁的安全。 而大名府,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现在的大名府,兴盛几乎不下于都城汴梁,同时,又是抵御辽人南下进攻汴梁的一道屏障,一旦大名府失守,则汴梁危矣。 现任大名府知府夏诫夏治言其实一直都有些尴尬。作为整个大名府名义之上的最高长官,其实他并不能什么事都作主,拍板。 因为在这座雄城里,还有另外一尊大神,死死地压在他的头上。 这个人就是大宋的二大王,时封荆王的赵哲。 夏诫夏治言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知府,他可是从东府出来的参知政事,正儿八经的曾经当过相公的人,有资格打清凉伞的。 一般而言,像他这种身份的人,知大名府的话,同时也会兼任河北路的安抚使抑或是经略使,军权政权一把抓的。 而他当初上任的时候,也的确是兼任了经略使,但无奈何,这位经略使在军事之上,的确是欠缺了一些。一度被辽人打得极其狼狈,整个河北路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而夏诫,也因此失去了下面将领们的信使,各支兵马,渐有各行其事的趋势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官家这才指派了二大王荆王赵哲出任河北路安抚使。 当初朝堂作出这个决断,也是出于不得已。 夏诫夏治言的确在河北路把军事之上搞得一团糟了,但又没有丢地失土,对于他这种地位的人来说,算不上大罪过,惩处是不好惩处的。 把夏诫调离吧?一时之间真还没有合适的位子让他去。除非是让他重回东府。但现在东府的那几位,谁愿意夏诫回去呢? 另外安排一个人去取代夏诫的军事指挥权吧,身份上压不住夏诫,文武两方闹起别扭来了,只怕会让事态更加的恶化,说不定真就会出大事。 掂量来掂量去,荆王赵哲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一来,荆王赵哲是知兵的。 二来,他的身份,足以压得住夏诫。 赵哲出任安抚使,夏诫便不敢闹什么幺蛾子。而赵哲也能有效地将各路兵马整合起来,不求什么大的战绩,只求能够稳住边疆就够了。 当然,这里头,也夹杂着大王爷一系与二王爷一系的争斗。 赵哲一派认为这对于二王爷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能趁机掌握兵权,把事办好了,还能刷民望。 第61章 要知道,大名府那边边患一起,汴梁这里可就是一日三惊。赵哲要是能把这事儿办好了,在汴梁城内百万军民的心中,那名望岂不是噌噌的往上涨啊。 而大王爷一系,一来也不认为当初的赵哲有这个能耐,二来,也觉得趁此机会将二大王赶出汴梁去,远离统治核心,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而且留夏诫仍然知大名府,还有另一重原因,就是夏诫是主和派,与主战派可谓是泾渭分明,有他在大名府扯扯荆王赵哲的后腿,也是极不错的。 双方一拍即合,赵哲便到了河北路。 夏诫从此就坐了蜡,虽然还是知大名府,但实则上,基本上沦为了安抚使府的下属。 当然,他的地位摆在哪里,便是赵哲,也对他极其尊重,纵然大略之上意见相悖,但该有的礼节,却是一点儿也不会少的。 可能不管是官家,还是大王爷一系,都没有想到,赵哲在河北路的这几年,竟然做得风生水起,在军事之上的才华显露无遗。 统合河北路诸路兵马,练军备战,整合地方资源,修建一系列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提拔年轻气盛敢战的将领,几年下来,不但稳住了河北的局面,隐隐还有占了上风的趋势。 而原本被大王爷一系寄予厚望,想让其给荆王赵哲拖后腿的夏诫夏治言,或者是其心中不满朝廷对他的这一系列安置,这几年竟然异常的沉默,压根儿就没有给赵哲设置任何的障碍,反而是赵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当了一个锯嘴儿的葫芦。 这就让大王爷一系有些尴尬了。 他们将赵哲赶出汴梁,可不是让他来立功刷名望的,这几年来,荆王赵哲的名气不但在河北路如日中天,便是汴梁也是交口称赞,说什么有荆王在河北路一天,那汴梁就肯定安然无恙。 这样的局面可就不是很多人想要的了。 既然不想要,自然就要想法子破局。 同样的还是双方一拍即合。 大王爷一系不想赵哲再立功刷名望了。 官家觉得二王爷在军队之中深耕得太久了。 而二大王赵哲呢,觉得自己的名望刷够了,功劳也足够多了,该回汴梁去重振旗鼓了。 几方同时发力,赵哲重回汴梁,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见过安抚使!”萧定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荆王赵哲,今年刚满三十岁,许是长年在边疆风餐露宿,又要事事操心,专心实力,颇为辛苦的缘故,显得皮肤黝黑,粗糙,扶起萧定的一双手也是筋骨突出,极有力道。虽然此时穿着宽松的便袍,但往哪里一站,犹如松竹劲立,再加上两眼炯炯有神,便显得极为英武。 有了这些衬托,他身形比较矮小的短处,倒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荆王赵哲接见萧定的地方,是在自己的内书房。 这便是不见外的意思了。 而事实上,萧定也的确是荆王赵哲麾下第一得用的将领,虽然只是一个统制。 而且萧定家族的背景,也值得赵哲格外高看他一眼。 赵哲到了北疆,最大的一个举措,就是在很大程度之上,绕开了上面一个个的指挥使,都指挥使,路转运使等高官,直接将命令下达到了实际领兵的副统制,统制一级。在统制副统制这个级别上的将领,多半都还很年轻,还想凭着战功努力向上爬,不像那些高级军官,再无向上的动力,打赢了只是锦上添花,打输了可能就要被问罪。这些人一门心思地在想着如何多搂一些钱财,赵哲自然也就看不得这些人的作为。 虽然如此得罪了不少的人,但赵哲却也是凭借于此,将军权给牢牢地抓到了手中,然后藉此开始了在河北路的整顿军备的事务。 “长卿,辛苦了,坐,坐。”赵哲热情地将萧定摁在了椅子上,又挥手让使女给萧定送来了热腾腾的茶汤,这才坐回到了上首之上,笑咪咪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胡子将领。 比自己还小七八岁呢,看起来却比自己还要老成一些。 “多谢安抚使!”萧定再度抱拳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 与其他将领在赵哲面前战战兢兢不同,出身高官家族的他,却是极放得开的,丝毫没有拘谨胆怯之态。 这便是眼界以及地位的问题了。 萧定从小所见的高官世族金枝玉叶,海了去了。 “去了夏治言那里了,他怎么说?”赵哲嘿嘿笑道:“我倒是没有想到,你都要上京去了,居然还能又立下如此的功劳?” 萧定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却是没有救下共联村那几百名村民,死伤太重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赵哲道:“我们的防线如此之长,辽人又如此之狡滑,我们守,他们攻,到处都是空隙能容他们小股部队钻过来。能将他们堵住,杀之为我国民复仇,已经是很难得了。这一次,又是斩首数十,特别是阿孛合,可是有名有姓的大将呢!” “夏府尊不太开心,说这仇是愈结愈深了,只怕接下来辽人又要报复回来,这边衅一起,便没完没了啦!”萧定道。 赵哲冷笑一声:“难道说我们不杀这些辽狗,他们就感恩戴德,不来了吗?辽人畏威而不怀德,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唯有如此,方能佑护我边境安宁,也让辽人知晓我大宋境内,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 第62章 “末将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萧定想了想,道:“安抚使,其实共联村这事儿,如果不是因为卢春那厮作了内应,辽人是攻不进去的。” “这事儿不要提了!”赵哲摇头。“关于你折子上的那段关于卢春的,我已经都删了,想来夏治言也会是这个意思的。” 萧定沉默不语。 “边地回易的事情,本身只能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情,是盘子底下的交易。所以这件事情,只能大家悄然地处理了,不然一掀开盖子,会起轩然大波的。” 第三十七章:接任者 一旦掀开盖子,当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种私下里与辽人的回易,明面之上朝廷是严令禁止的。 双方的交易,只能是在规定的榷场之上,在官府相应机构的监视之下进行。 一来,是可以防止相关的战略物资被走私到了辽国,使得辽人愈发的强大。 另一个方面,当然是朝廷可以获得更多的税收。 但这些,也只不过是替平民老百姓设置的门槛而已,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自然是形同虚设。 边境之上的那些驻守军将,哪一个麾下没有一支回易队伍,偷偷地与辽人进行回易?只不过这些人大都还附带了一个搜集情报的功能罢了。 辽人,同样也是如此。 就像萧定,也是如此。 荆王赵哲,当然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河北路上军队的稳定。 他好不容易才将河北路各地驻军收拾得七七八八,像模像样,也具备一定的战斗力了。 这个时候把卢春的事情捅到朝廷上去,岂不是给了朝廷那些看他赵哲不对付的人一个绝好的把柄? 可以正大光明地派人下来查这件事情,然后藉此将事态扩大,最后将他赵哲的心腹干将一一拉下马来。 而夏诫夏治言在这件事情之上保持沉默的态度,当然也有他的考量。他身在河北路,一时之间,只怕是走不了的,赵哲回了京城,他还得呆在这里。他敢将那些边境守将一一给得罪了吗?而且这些事情,当真只有边境守将吗?路中其他官员就没有参与其中? 当真是笑话。 他夏治言家里也是有商队的啊! 他夏治言真敢捅穿了这事儿,下头那些骄兵悍将,必定要给他上眼药。故意放辽兵入境来烧杀抢掠一通这种事情,某些人绝对做得出来。 好吧,赵哲刚一走,下头便出这样的事情,你夏治言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人,无能之辈,贴上了这个标签,这一辈子也难再翻身了。 他夏治言人在河北路,岂敢与整个路中的官僚集团为敌? “末将给安抚使添麻烦了。”萧定有些歉然,当初他只考虑把这事儿上报给安抚使府,好命令各地军寨要严加防范同样的事情发生,却没有想过赵哲的政敌会拿这事儿来做文章。 “无事!”赵哲笑道:“此事在河北路,只要夏治言保持沉默,便无人敢将此事捅到朝廷上去。长卿啊,别人在边境为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你倒好,越当越穷了。我还听说高家娘子竟然还拿了嫁妆来补贴你?” 萧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高氏贤惠,末将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他。末将也是没办法啊,想要打造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钱财那是少不了的。末将又实在生财无道,虽然也有商队赚些银钱,却总是赚得少,用得多。” “朝廷对边境军士,还是苛刻了啊!”赵哲叹道。 萧定低头不语。 其实不仅仅是朝廷对军士苛刻,下头兵将对军士也苛刻得很,以兵为家奴的事情,是极普遍的。哪怕是赵哲这几年着力整顿这些事情,也只不过是让那些人稍微收敛了一些。吃空额的数字小了一些,喝兵血喝得不那么生猛了。 赵哲也就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真要一刀切下去,他也怕成为一个空头安抚使,总是要人做事的,只要明面之上大家过得去,大体上能把事情办得圆满,也就只能如此敷衍了。 像萧定这样洁身自好的将领,那是凤毛鳞角的。 “这几年来,我赵哲长面子的几件事情,大都倒是你长卿做的。”赵哲笑道:“我也不好与你庄子、铺子什么的东西,给你准备了十万贯钱,呆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便带回去。” 萧定一惊:“末将怎敢要安抚使的钱?” “这笔钱却不是与你的。是给天门寨的军士的。”赵哲笑道:“你宰了阿孛合,短时间内与对面的回易是做不成了。天门寨的士兵的补贴,总还是要发的吧?你拿什么给呢?” 萧定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末将就生受了,末将替天门寨上下三千将士多谢安抚使。” “你们又立下一件大功,能让我如此风光地回汴梁,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赵哲笑道:“对了,你这次可是要先我回京的,给你父母、兄弟姐妹,嗯,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高家娘子带了什么礼物没有?” 萧定一愕,尴尬不已。 赵哲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没有准备。” 拍拍手,后面却是转过来几名使女,每人手中都捧了一个盒子。 “不是什么珍贵物事。无非就是人参、首乌之类的玩意儿,这在北地不稀奇,最好的也不过是几颗冬珠,那是我特意留下来,让你送给高家娘子的。”赵哲笑道:“不要拒绝,这是我的一片小小心意。” 第63章 萧定无法推托,只能再次拜谢。 “安抚使这一次回京,不知谁会来接替您的职务?”萧定问道。 夏诫肯定是无法接任这一职务的,因为他早前已经把事情给做差了,让朝廷对他失去了足够的信任。 赵哲微微一笑道:“崔昂崔怀远。” 萧定脸色微微一变。 “不满意?” 与一般的军将不同,萧定对于这些高官的底细是很清楚的。普通的老百姓,对于朝堂高官一向是高山仰止,不是文曲星就是武曲星下凡。但萧定因为有一个同样是高官的老爹,对于这些人的德性、才学、好恶可都是一清二楚。 崔昂是同签枢密院事,在西府之中排在知枢密院事陈规之后,陈规一心想进东府,自然不会来,而崔昂则是觊觎陈规的位置,如果让他在河北路来做上一任安抚使,再回去的时候,那资历可就是够够的了。 “枢密院中,崔昂算是亲自领过兵打过仗的了,也算是通晓军事。”赵哲道。 如果带兵剿灭过一些叛乱,平定过一些流匪,也算是通晓军事的话,那崔昂的确是这样的。可萧定这样的边将却很清楚,与辽人作战,跟在国内平定叛乱,完全是两码事。 “崔枢密一向是反对在河北大举用兵的。”萧定道:“这一次为何如此积极?” 萧定这话说得隐讳,其实就是在明说崔昂是大王爷一系的人马,二大王在这一任职之上,要竭力反对。作为上一任的安抚使,对于下一任是谁,还是有着相当的发言权的,如果二大王一力反对,这崔昂也是来不成。 赵哲摇了摇头。 “不好说的。如果我竭力反对,显得我对河北军权念念不忘。”赵哲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崔昂虽然与我不对付,但只要是父皇有这个心意,那他一定会竭力奉承的。不过以后你行事就要小心一些了。崔昂来了,总是要寻人立威,清洗一批将领的,我可不想你离开天门寨。” 萧定点头道:“我明白的。一定会收敛,夹起尾巴来做人。” 言毕,又苦笑着道:“可是夏府尊还在河北路,崔枢密可是压不住夏府尊的,到时候只怕河北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和谐了?两位大佬一旦起了纷争,下头可就难做人了。” “地方主官,彼此相制,本来就是常态。”赵哲道:“像我在河北路这样能大权独揽,不会再有第二例了。崔怀远是跋扈了一些,但夏治言却是柔中带钢,又在河北路多年为官,崔怀远到时候必然会束手缚脚,但或许,这便是父王的用意所在吧。” 萧定苦笑不已。 官家如此做,自然是放心了,但对于他们这些边将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不知二大王回京之后任何职?”萧定关切地问道。 说到这个话题,赵哲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京里传来了消息,据闻是知开封府。” “当真?”萧定顿时大喜。 知开封府这个位子,如果不是王子来做倒也罢了,一旦由王子来担任,基本上就是在向天下宣告,这个王子是东宫的最佳候选人了。也就是说,二大王一旦担任了这个职位,可就比大王爷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了。 知开封府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对于萧定这样的铁杆二大王一派而言,这当然是大好事。 “知开封府是一个好位置,但也是最难做的位置啊!”赵哲笑道:“也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是好事。”萧定喜滋滋儿地道:“别人在这个位置上难做,您又怕什么?定是游刃有余的,末将先在这里恭喜殿下了。” 赵哲微微点头:“你先回京去,崔怀远大概也快要来了,说不定我回京的时候,你还没有走呢!到时候,我来请你喝酒。” “在汴梁,末将倒是不好去喝安抚使您的酒了,会替您惹麻烦的!”萧定摇头道。 荆王不再是河北路安抚使,如果再与前线统兵大将在私人关系之上交往密切,的确是一件犯忌的事情。 赵哲却是一笑:“倒也无妨,你是我旧将,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管你是要去赴任还是述职,回京了去我哪里坐一坐,谁也说不得什么?王法不外乎人情嘛。真要是不去,刻意疏远,反而让人瞩目,说我们掩耳盗铃了。” 告辞出府,看到马车之上那一箱箱的铜钱,还有赵哲送给自家的人参,首乌等,萧定微微摇头。 也罢,反正是甩不掉的二大王标签,那就只能贴得更牢一些,这些东西,收了也就收了。 第三十八章:夏诫其人 知大名府,前东府参知政事夏诫夏治言,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 进士出身,先做御史,然后外放做了一任知县,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地升到了参知政事,虽然距离东府首相还有那么一步,但也就是那么一小步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是真没有指望了的。 到河北路来外放一任,积攒更多的资历,是他当初自认高明的选择,可谁想这一步踏出来之后,险些儿万劫不复。 那几年,大名府当真是风雨飘扬啊。 谁能想到,这里的边军,竟然溃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最危险的时候,夏诫已经准备以身殉国了。 生不能步入人臣巅峰,死了总得捞个身后名吧。 第64章 好在事情最终没有走到哪一步,辽人闹了一回,也就罢了。 随后朝廷便调来了荆王任了安抚使。 自己虽然被架空了,但当到担惊受怕的夏诫却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调来了荆王,却仍然将自己放在大名府,这自然有些惩诫的意思在里头,但彼时的夏诫却并不太在乎了。 生死之外无大事啊。 这几年,随着北疆形式一日好过一日,夏诫一颗死灰般的心,却又是活蹦乱跳了起来。 荆王是个有本事的。 这几年来,自己吸取了以前的教训,不懂的东西,不乱插言,依荆王之命行事,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做好一个知府的本份工作,努力为荆王作好后勤事宜,却也是得到了回报。 荆王也是个会做人的。 但凡有点功绩,总是要把他夏治言拉上的。 一来二去,早年自己的那些污点,却是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 而夏诫也觉得自己这几年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在军事之上,再也不是像以前那样一知半解了。 刚来之时,总觉得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军队打仗嘛,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吃了大亏之后,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可笑自己以前就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荆王要走了。 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要被移开了。 一直有些喘不过气来的自己,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了。 崔昂崔怀远算个什么东西? 自己进入东府任参知政事的时候,他在哪里?是在河东还是荆湖哪边做转运使吧?这几年再做得风生水起,也不过是一个后生晚辈。 资历之上,比自己可差得远了。 他来当安抚使,就能压到自己头上? 当真是笑话。 夏诫夏治言在京中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人的。他可是已经提前知晓了朝廷虽然任命了崔怀远来任这个安抚使,但同时,也让自己以知大名府的名义,同时又担任了河北路转运使。这便是将整个河北路的财政大权,都交到了自己手上。 架床叠屋,彼此相制嘛,官家在这一套之上,一向是极熟练的。 一个初来乍到的安抚使,想要与在河北路上经营了多年的自己较劲儿的话,他崔昂还不是个儿。 要是知机,哥儿俩便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不知机,那咱们就一拍两散,不将你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去,也枉自我在河北呆了这么多年了。 更何况现在荆王回去知大名府了,官家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如果自己与崔怀远起了争执,官家一定会询问荆王的意思,难不成荆王还会不帮着自己吗? 不管怎么说,大家也在一起搭档过了好几年,而这几年,自己可是一直对荆王奉承得极好的。荆王立下的功劳之中,自己最少也有几份苦劳在吧。 说实话,夏诫夏治言对于如今的两王相争,本身是没有态度的。 他这个地位,他的政治出身,都让他有这个资本置身事外。 不过现在嘛,他却是要立挺二大王的,就算不在明面之上,但暗地里帮着使使劲儿,也是很有必要的。 要是二大王真的做了东宫甚至于将来做了官家,那他夏治言便极有可能回到汴梁,当上一任首辅了。 用熟不用生嘛! 真有那么一天,荆王绝对会更相信自己不会在他的大政方略之上唱反调。 如果官家与东府不能步调一致的话,那官家在很多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 东西两府要是铁了心跟官家为难,除非官家狠下心来将所有相公们都罢免了重新封麻拜相。但如此做的政治代价可是太大了,即便是官家,也不能随心所欲啊。 官家当然也可以绕过两府,直接下中旨给地方官员,将领。 但这个时候,地方官员和将领们领不领旨,就得两说了。 没有两府附印,这样的中旨,从律法上来讲,是不合规纪的。官员们完全有理由将官家的中旨给顶回去,官家也只能无可奈何。 地方官员们也不是傻子,奉了中旨做事,要是结果是好的,那当然皆大欢喜,要是坏了事,秋后算起仗来,难道还能问罪官家不成?当然是他们这些领了旨的人来做替罪羊了。 两府这个时候绝不会手软。 一句阿谀奉承,陷王于不义,便能彻底斩杀了你的前程。而且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在士林清议之中也绝对是坏了名声。 顶撞,直谏,可以为自己搏得美名。 但阿谀奉上,却绝对会为人所不齿。 所以,最保险的做法,便是一句与法度不符,直接将中旨顶了回去,反正官家也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真的降罪下来的。就算想降罪,两府会答应? 像这样的事情,他夏治言这一辈子,已经干过好几回了。 “长生,那萧长卿走了?”正在接受着使女按摩的夏治言看到从外面走过来的自家清客徐宏,问道。 徐宏点了点头,也不见外,直接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夏诫的对面,看了一眼那使女。 夏诫挥了挥手,使女立即无声的退了下去。 “走了,荆王可是送了不少东西,回来的护卫说,应当是数目不少的铜钱,起码数万贯是有的。”徐宏道。 第65章 “萧长卿是员猛将,关键是还有一个好老子,好家世!”夏诫叹了一口气:“那时的我们,要有了这么一员猛将,何至于当初吃这样大的亏?” “端明,即便是当初萧长卿便到了您的麾下,您也绝无可能给他那样大的支持的。”夏诫夏治言的馆阁贴职是端名殿学士,是以徐宏也以端明称呼他的东家。 徐宏直言不讳的戳穿了夏诫的枉想,夏诫也不恼,而是笑着点点头:“你说得也是。荆王这便要离开北疆了,但还不忘加深一下自己的影响力啊。” “萧家本来就跟荆王绑在一起了,现在萧禹萧龙图又做了三司使,那自然是要更加的好好拉拢的。”徐宏道。“父亲财神,子为猛将,荆王岂肯稍有怠慢?” “只怕到时候崔怀远不喜这萧长卿!”夏诫却是呵呵的笑了起来:“那萧长卿可不是一个朝三暮四之人,我明里暗里试探了多次,此子虽然年轻,但心志却是坚定得很啦!属于那种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那一种。” “崔怀远初来乍到,总是要试一试的。”徐宏道:“不光是为了萧长卿,也是为了他的父亲萧龙图嘛!而且萧长卿亦是那种只要是为了公事,便不避忌的人。崔怀远只要不存私心,一意为公,那萧长卿绝对会是他的助力。” “那就要看崔怀远的胸怀了!”夏诫大笑:“不过以我对崔怀远的了解来看,这二人是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崔怀远名为怀远,事实上心胸狭碍的紧,不是他的人,绝对得不到他的信任。” “那端明您呢?” “长生随我多年,当知我也!”夏诫微笑道:“我或者也不是那种虚怀若谷的人,但比之他崔怀远,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而且我了解萧长卿啊!像萧长卿这样的人,你给他绝对的信任,他就能给你数倍的回报。可惜啊,朝廷终究是不太信任我了,要是我能全盘接手荆王留下的盘子,不说更进一步,至少也能维持现状。” “这么说来,端明是不看好崔怀远了?” “一点也不看好!”夏诫正色道:“你看着吧,崔怀远一旦上任,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清洗将领。” “端明不阻止吗?” “为何要阻止!”夏诫冷笑:“只有他坏了事,朝廷才会想起河北路上现在真正能当起大事的,还有我夏治言这个人,这也是我东山再起的机会。只要我到时候能收拾好他崔怀远整出的乱摊子,东府首座的位置,离我还远吗?” 徐宏拍手笑道:“端明这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还担心那崔怀远一来,您就要给他一些颜色看看,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的话,崔怀远一状告上去,吃亏的可就是您了。” “怎么会?我会很用力地支持他的,作为大名知府,河北路转运使,他要什么,我给什么,这样他真坏了事,也就赖不到我的头上了。”夏诫道。 第三十九章:白马 道路之上,骑士策马奔腾,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气势却着实不小。有懂行的人看着这些奔行的骑士,却是吃惊不已。 道路很宽,很多行人远远地看到有马疾奔,早早地就避到了一边,这些骑士完全可以数骑并行,但他们偏生却是排成了一条直线,马首与马尾之间,不过相距两步距离而已。 很好看,似乎也很简单。 但放在行家眼中,这就非同寻常了。 待到这些骑士走近一些,就更加让人吃惊了。 打头里一名骑士所骑乘的战马,通体乌黑,竟是看不到一根杂毛,而难得的是,肩高最低也在五尺之上。而身后十余名骑士,每个所骑乘的战马,也大都接近五尺,虽然比不得领头那人,但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了。 这样的马,即便是在汴梁这样的地方,也是不多见的,最少每一匹也得值百贯之上。 要知道,肩高四尺五寸以上,在大宋,已是难得的好马了。 再看这些人,虽然没有顶盔带甲,但都是挂刀佩弓,枪弩俱全。 这些人都是军人,但却不知是那里的军兵,看起来居然如此的威猛。 这一行人,自然便是归心似箭的萧定萧长卿一行人了。 上一次归京,已是两年之前,那一次,他的儿子才刚刚出生,还在襁褓之中呢。 萧定猛然勒马,胯下战马嘶鸣一声,两蹄抬起,人立而起,再重重落下地来,硕大的蹄子踩在地上,激得烟尘四起。后面十余骑几乎在同时也猛勒马匹,十余匹马也齐齐人立而起,与最前面的萧定不同的是,后面的马在人立而起之后,居然齐齐向左侧转了个角度,这才落下地来。 十几骑同时来了这样一个动作,这就很炫了。 避在路边的行人,不由自主地齐唰唰地鼓起掌来。 虽然对当兵的没有什么好感,但这样的一支队伍,还是让人赏心悦目的。 “统制,出了什么事?”队将贺正策马向前,走到了萧定身边,问道。 萧定马鞭一指前方路边的一块界碑,道:“前面就是白马县了。” “哦!”贺正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他是真定人,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河北路,哪里知道什么白马黑马。 同样的道理,他身后的那些同样出身河北路的骑兵们,也都定定地看着他们的统制,委实不知白马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这一路上,他们看过的界碑无数,也不见统制专门说上一声。 第66章 “很有名的地方啊!知道关羽关云长吗?” “不知道!”回答得同样是干净利索。 萧定不由哑然失笑。 身后这些大兵,打仗一个比一个凶悍,可惜却都是不识字不读书的,自然也就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蜀国大将关羽关云长了。 “就是在白马,关羽关云长万军丛中取敌方上将颜良首级,使得敌军大乱,从而一举解开白马之围,就是在这里了。”萧定大略地说了说。 说到这个,贺正等人却是来了兴趣。 他们就是当兵的,天然就崇拜那些武勇过人的悍将。 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很多人以为这只不过是夸张之词,但这些人却是知道这真是有可能发生的。 因为一支军队,一旦崩溃了,人数再多也没有用。被一员悍将于万人之中杀了对方首领,还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 当然,如果是对方军阵严整,这样的事情,基本上就是一个笑话了。 “今日,我们就在白马歇息过夜了!”抬头看了看天色,萧定笑道:“正好来凭吊一番当年关云长的豪迈之气,明日再起程,今晚,许你们喝一个痛快,但接下来到了京畿路,可就要收敛着了,那可是天子脚下,不能失了分寸。” “多谢统制!”十几名军士都是大喜。 这一路之上着急赶路,晚上都是撞运气的,有客栈就进客栈歇息,没有那就随便找一块野地对付一宿也就算了。 虽然说路上算不上太平,但他们这一行人,又有谁敢打主意呢? 而这种风餐露宿,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倒也毫不以之为苦。 不过这样类似于一种行军的方式前进,自然也就谈不上吃好喝好了。统制许诺今晚可以喝好,那自然是欢喜不尽。 至于去凭吊关云长这种事情,那是统制才感兴趣的事情,他们还是觉得大喝一场更加有意思一些。 看着众人雀跃的神色,萧定一笑,知道这些人的心事。 他准备在今晚请大家吃好喝好,即便是醉了也无妨。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其实也都是为了自己的一片私心。 因为自己太想早一点回家了。 真到了汴梁城,却也不敢让他们喝大发了。 都是军中汉子,血气旺,心火重,一个个都是沙场悍将,真要在那种地方喝醉了闹出一点儿什么事来,都是不好收场的。 不若在这里,请大家把酒喝好,进了京之后,一个个都得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汴梁可比不得北疆那么自由自在,事事得受约束,特别是像他们这种人,本来就受人嫉妒,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没事这些人还恨不得弄出点儿事来呢。真要出点什么事,肯定就会小题大做,弄得满天风雨。 这一点,萧定可是想得很清楚。 而且走的时候,荆王赵哲可也是再三叮嘱了的。 放慢了马速,萧定缓缓而行,回头瞅一眼麾下那喜形于色的部下,也是不由发笑。其实白马,可不仅仅有关云长斩颜良,还有距现在更近一些的白马之祸呢。 唐末天佑二年,朱温便是在白马驿,听了亲信李振的话,一夕之间便斩杀了左仆射裴枢、清海军节度使独孤归损、右仆射崔远、以及于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等所谓的衣冠清流三十余人并投尸于河,史称白马之祸。 不过这些人连关云长都不知晓,更别说这件事了。 不过这些人晚上可以放肆地醉一场,自己却是不行的。 白马是滑州的治所,亦是武成军所在。自己不在这里夜宿倒也罢了,既然到了这里,于情于理,都要去谒节一下滑州节度使的,别人见不见是一回事,但自己要是不投贴子上门,那就是失礼了。说不定就会让人觉得自己轻视了他,从而莫名其妙的结下一些仇来。 虽然说现在自己在北疆为统制,但官场之上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撞到一起呢。真要让人在心里有了疙瘩,到时候就麻烦了。 以自己的身世背景,自然是不怕的。 但也没有必要在这些事情之上为自己设置一个障碍。 这就是萧定这种出身大家的武将,与一般的武将的不同之处了,他们从小所受到的教育,让他们在这些事情之上,有着比普通武将更加细腻一些的心思。 远远地看到了城门,萧定率先翻身下马。 他们这些人挎刀带箭骑马汹汹而来,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守门的那些军士,不紧张才怪呢! 事实也正如萧定所猜测的那样,远远的,便看见城门那边有士卒在匆匆地集合了。 反应还是不错的,在京西北路这样的地方,士兵们还能有这样的反应,而且应对也着实不错,倒是让萧定对武成军有点刮目相看了。 大宋的军队是什么样,萧定是一清二楚的。 即便是在北疆,很多的部队也不成模样,真正能打的,都是将领们的亲军,其他的部队,顺风仗是不错的,但逆风仗,就很难说了。 不过就总体素质而言,北疆的军队,仍然是全国最强的。 毕竟那地方,大家还是要为自己的性命着想的,对士兵的盘剥,比起内地来说,要好得太多。 示意贺正先行一个人上前去递过所等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其余人则都是缓缓而行。 第67章 待得贺正与人交涉清楚,那边明显地是松了一口气,一个队将模样的人,却是急步跟着贺正上来了。 “见过萧统制!”那队将满面笑容:“前几日职下见到了露布飞捷,萧统制却是大长了我皇宋威风啊!我武成军上上下下,都是敬佩不已呢!恨不能以身替之,也去杀几个辽狗呢!” 萧定微笑颔首为礼:“侥幸而已。我等戍守边疆,防备辽狗,你们驻守地方,保一方平安,都是一样的为国效忠呢!” 被萧定捧了一捧,那队将却是笑得嘴巴都歪了。 萧定是何许人也?堂堂统制级别的将领,能和颜悦色的跟他一个区区队将说话,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而且萧定还不是普通的统制,人家可还有一个当三司使的老子呢! 难怪人家能当这么大的官儿,待人多和气啊!不像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过一个区区副将,对待自己就像对待家中奴仆一样。 “统制请,统制需要职下派人给您带路吗?”他讨好地问道。 “不必!”萧定摆了摆手,“虽然两年多没有回来了,但这里我还是很熟悉的,你忙你的去吧!” “是,是!”队将连连点头,指挥着手下将正在进城的百姓驱赶到了一边,先让萧定等一行人入城。 入了城,萧定便一路向着驿馆而去。 他是官身,又是奉诏入京,不管在哪里都是可以住官驿的。 第四十章:无奈 “什么,没房?”贺正怒目瞪视着对面白马驿的一个驿卒,再抬头看看占地数十亩的白马驿馆,“莫非你看我们是些军汉,想要刻意怠慢吗?” “贺队将,这里是白马驿。”驿卒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是你那军营,事事都要讲规纪的。” 贺正看着对方的面皮,勃然大怒,正想发作,突然又想起了萧定先前的吩咐,只能按捺下怒气道:“可不仅仅是我等,是我家统制今日要在这里住宿。我家萧统制可是奉诏回京的。” 听说是统制级别的将领,驿卒倒是吓了一跳,他可以瞧不起一个区区队将,但统制这一级别,就不是他能招惹得了。 当下也是严肃起来,看了贺正一眼,道:“萧统制?莫非是先前在天门寨斩首百余辽人的萧定萧统制吗?” “正是!”贺正骄傲地道,看到眼前这个驿卒对自家统制还是非常尊敬的,他心里也稍稍舒服了一些。 进城之后,萧定带了数人去了滑州知州府衙递贴子,便先让贺正来订房子,同时也准备一下大家入住的事宜。 岂料就碰上了这种事。 “萧统制,俺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即便是萧统制来了,今日白马驿也是无房啊!”驿卒两手一摊,无奈地道。 贺正阴沉着脸:“你这白马驿,只怕有上百间房,难不成还都让人住满了?” “倒也不是住满了,而是让人包了!”驿卒笑道:“贺队正,听我一句劝,这里头住的人可不是你家统制能招惹得起的,不妨趁早去城里,寻一家客栈,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是花钱不花钱的问题吗? 贺正怒火填膺,在边境之地,谁不敬着他们,到了这里,却连住一家驿馆,就被人如此瞧不起。 “我倒想知道这什么奢拦人物,居然能包下白马驿,连我们统制也得退避三舍?”贺正阴沉沉地道。 他的语气不好,身后跟着的几名士卒,也齐唰唰地向前一步。 在战场之上浸淫久了的人,一怒之下,那种威势自然而然地便流露了出来。 在对方几双狠厉的眼睛的瞪视之下,那驿卒却是吓得连连倒退了几步,这才冷笑道:“好,好,你们这几个贼配军是想耍横吗?也罢,你们不是想知道这里头住的是谁吗?我且告诉你们。” “不管是谁,今日我家统制是住定了!”贺正怒道。 “包下白马驿馆的是当今同签枢密院事,河北路安抚使崔公!”驿卒昂着头,斜睨着贺正,一字一顿地道。“你家统制不是今日非得住下吗,我这就去禀报!”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贺正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苍白了。 这个人,的确是他家统制惹不起的。 不管是河北路安抚使,还是同签枢密院事,比起萧定的级别,都高了一大截。 而且现在正是他们的现管。 人家想要拿捏他们,简直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一句目不长官,悖逆无状,便可以让他们万劫不得翻身。 眼见着那驿卒冷笑着转身便欲往里行,贺正一时惶恐之极,一伸手便捉住了那驿卒的手臂,叫道:“兄台且慢。” 那驿卒顿时惨叫起来。 情急之下的贺正,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一下用力一抓一握有多大的劲道,那驿卒麻杆一样的身材,那里吃得住贺正那挥惯了兵器的大手。 这是这么一捏,驿卒也是惨叫着往下坠去,脸都痛得变了形。 贺正一吓之下,赶紧松了手,但那驿卒却是蹲在地上杀猪般的叫了起来,这显然就是要讹上贺正了。 贺正满面通红,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那蹲在地上喔喔叫唤着的驿卒,竟是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了,只是不停地跺脚,后面的几名士兵更加无措,面面相觑,委实不知如何是好。 动静儿终于引起了内里的注意,一名身着甲胄的军将从内里大步而出,喝斥道:“什么人在这里大声喧哗,不知道这里面住的谁吗?” 第68章 “鲁班直,这些从河北来的贼配军,要强闯驿馆,我跟他们说了崔安抚使住在里面,他们还说不管是谁住在内里,今日他们是住定了。”驿卒一下子跳了起来,冲着来人大声告状道。 贺正的心都凉了,看那人的衣甲,听那驿卒的称呼,这姓鲁的,居然是御前班直,很显然这是官家派给那安抚使的护卫啊! “鲁班直,切勿听此人胡言乱语,贺正从未如此说过,是这厮故意设下圈套,引我入鹱。”贺正赶紧上前一步,抱拳向那鲁班直深深一揖。 “河北来的?”那鲁班直却也不还礼,只是冷冷地瞅了一眼贺正:“那岂不正是安抚使麾下兵丁吗?是谁这么大口气啊,还不管是谁住在里面,都要闯进来?” 贺正急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话,他的确是说过,但他先前,并不知道崔昂崔安抚使住在这里面啊?早知道的话,他拍拍屁股,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不是的,不是的!”贺正结结巴巴,连连摇头,看着那鲁班直身后驿卒得意而又阴险的笑容,顿时怒火中烧,恨不能当下便拔出刀来,将那家伙一刀两断。 “你家上司是谁?”鲁班直看着贺正,冷厉地道:“此事,我要回禀崔枢密。” 贺正垂下头,却不言语。 “你不说,难不成我就打听不到吗?”鲁班直冷冷地道:“这白马县,说大也不大。” 贺正无奈何,抬起头来,道:“我家统制,姓萧,名定。” “萧定萧统制?”那鲁班直的脸色却是在霎那之间又是变了,“原来是斩了百余辽人首级的萧统制麾下,难怪如此傲气,霸气!” 抬头看向贺正等人身后,却不见萧定的踪影。 “你家统制呢?” “我家统制进了城,便去滑知知州衙门拜访去了!”贺正老实地道。 那鲁班直却是笑了起来:“那你家统制可是走岔了,现在郑知州正在驿馆里面与枢密说话呢!枢密已经留了晚饭,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去了。” “多谢班直告知,职下这便去寻我家统制!”贺正此时只想脱身,至于后头的事,只能由着萧定来解决了。 那鲁班直听说了他是萧定的人,倒也没有为难他,道:“你自去吧,不过我还是要禀报枢密的。” 贺正无奈,只能施了一礼然后退了下去。 那驿卒看那鲁班直居然轻易地就将贺正等人放走了,不由有些恼火,“鲁班直,这些人对枢密如此无礼,就不教训他一下?” 鲁班直看着对方,突然嘿嘿一笑,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一脚便踢在他的孤拐之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上。 “你个腌臢混帐,别以为你打得什么主意我不知道。” 那驿卒吃了一脚,却是屁也不敢放一个,爬起来忍痛含恨地低着头。 鲁班直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内里而去,“萧定的人,也是你个区区驿卒惹得起的,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贺正在半路之上碰到了白跑一趟的萧定,赶紧把刚刚在白马驿馆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与了萧定,他可不敢有半分隐瞒,几乎是将他与驿卒之间的对话,完完整整地给复述了下来。 萧定叹了一口气。 还真他娘的是运气不好。 说实话,他现在是真不想去见崔昂崔怀远。 荆王赵哲现在可还在大名府坐着呢,自己在半路之上,就去拜见了崔昂,算是怎么一回事? 可谁能想到就这么巧呢? 好死不死的,自己就想在白马住上一晚去凭吊一下古迹呢?而贺正偏生还与对方有了直接接触,这一下子,自己是想找借口也找不到了。 只能乖乖地去拜见人家了。 “那驿卒不过是想要几个钱而已!”萧定叹道:“他开头卖关子,意思就在这里,你塞他几十个钱,他保管马上将里面住的是谁一五一十地给吐露出来!看你没有给钱的意思,这才挖了一个坑,等你跳下去呢!” 贺正垂下头:“末将哪里知道那王八蛋是这个心思?他要钱,直说就是,俺也就给他了。” 萧定哑然失笑。 拿刀枪搏命的汉子,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的勾当。 “吃一堑,长一智吧,这可不是军中呢!一个区区提不上嘴的驿卒,就能让你吃这么大一个亏,现在知晓,京城里该有多么危险了吧?” 贺正连连点头:“统制,等进了京城,我们这些粗鲁汉子,还是呆在家里不要出门了,不然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别人的道儿。我们吃亏不要紧,要是连累了统制,那就罪无可赦了!” “倒也不至于此。贺正啊,这内地不比我们边地,有时候,钱还是很好用的,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知道吗?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可挣钱真得很难呐!我们砍一个敌人首级,才多少钱?”贺正闷闷不乐。 拍了拍贺正的肩膀,萧定翻身上了马,道:“那鲁班直既然放了你走,自然也就没什么事了,后面的事儿,就是我的事了。走吧,迟早都是要见的,我便去拜见一下这个即将上任的河北路安抚使吧!” 第四十一章:面子 萧定出现在白马驿馆之前的时候,门外倒是再也见不到先前那个驿卒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身穿月白色袍子,国字脸,大额头,蓄着整齐的小胡须的一个大约三十左右的书生。 第69章 不过看到鲁班直也只能站在此人身后,便可知此人身份大不一般了。 远远的萧定已是翻身下马,那书生却也是大步迎了上去。 边走却是边大笑道:“长卿长卿,多年不见,还识得我否?” 萧定却也是笑着迎了上来:“子喻,你这是在取笑我么?当初在汴梁,我们这一群人,可都是你子喻的小跟班呢?你带着我们可是……” 说到这里,萧定却是左右瞄了一眼,住口不说了。 被萧定称作子喻的书生,是新任的河北安抚使崔昂的次子,崔瑾,字子喻。 崔昂自己中进士,授翰林,一路官运享通五十出头成了两府相公,得了清凉伞,但却似乎将他家两代人的文运给占尽了,两个儿子,崔博,崔瑾,应试多年,竟是连年铩羽而归,到得后来,不但崔博崔瑾信心全无,便连崔昂也是没了心力儿来逼着两个儿子读书。 好歹他的身份摆在哪里,两个儿子也都有荫官,于是给大儿子崔博谋了一个职位,外放州郡做官去了,这几年下来,却也做到了一州之地的司理参军了。 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不过因为没有中过进士,崔博的前程也就肉眼可见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机缘,这一辈子到顶了,也就一个下州或者军州的知州、知军罢了。 将来崔昂告老还乡的时候,或者朝廷给一个恩典,调到汴梁某个衙门里,做一个副贰罢了。 小儿子崔瑾,却是一直跟在崔昂身边。 一来是可以在京中照料父母,二来也是替崔昂处理一些家中事务。 这一次崔昂争到了河北安抚使一职,一颗心倒也是活泼泼起来了。如果能在河北立下殊勋,小儿子指不定便也可以就此有一个正途出身。 既然文途走不通,那转为武职,也是不错的。 他崔昂既然身为河北安抚使,为儿子弄点军功,简直是不要太容易的事情。都不需要他授意,到时候有的是人紧紧地贴上来。 与萧家狠不得甩脱将门世家这个名声不一样的是,他崔氏即便家里出了一个武将,也绝不会妨碍他们崔氏千年世家的名头的。 眼见着萧定抱拳要向自己施礼,崔瑾却是赶紧一把将萧定扶住了,含笑道:“长卿,你如今可是副统制,从五品的官员,我却只是从七品,你这是想折煞我么?还是想让我向你行礼?” 萧定笑着却是就此作罢。 大宋重文轻武,武官的品级虽高,但只要没到那个份儿上,见了文官儿总是自觉矮一头,像上一次去天门寨核验首级功劳的那位御史,不过一个七品官,比萧定低多了,但在萧定面前,照样是耀武扬威,对于萧定的见礼,向来也都是大刺刺地都受了。 对于这样的人,萧定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而又如此据傲的人,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不就是向你行个礼么?也不少了一块肉,只要你不在核验首级之上找岔子,使阴招,原原本本地报上去,免得下头兄弟们吃亏就好了。 将来的事,那就是将来再说了。 “不意竟在此地碰到子喻。听说安抚使就在内里?”萧定笑问道:“这一次子喻你随安抚使到河北上任,不知是担当了何等要职?” 崔瑾微笑道:“我可比不得长卿你,文不成,武不就,这一次却是跟在大人跟前,做一个管勾机宜文字罢了。” 管勾机宜文字罢了? 萧定不由苦笑。 管勾机宜文字只是一个差遣,倒的确是没啥品级,但问题是,也要看这个差遣是在哪里做了。河北路安抚使跟前的管勾机宜文字,那就了不得了。 河北路可是大宋顶顶重要的一个重镇,担负着抵御北辽进攻的重任,下辖着七个节度使州,十个防御使州,四个刺史州,三个团练州以及十二个军。 这样的一个管勾机宜文字,只怕是这些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们,也得敬着奉着托着了。 崔昂也真是拉得下脸皮,将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让自己的儿子来做。 崔瑾可不是那种名满天下的人物,也不是那种胸怀韬略有勇有谋之人。 只能说,崔昂为了扶持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连脸皮也拉下来不要了。 “那可真要恭喜子喻了,接下来在河北路大展身手,青云直上,等闲事耳!”萧定真心实意地道。 这倒不是假话,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子,但凡河北路有什么功劳,这个管勾机宜文字,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插上一手然后从中分取一份功劳,可不就青云直上了吗? “不能与长卿你相比啊!”崔瑾连连摇头:“你如今可是名动天下了,便是官家在看了天门寨那一战之后,都对你是赞不绝口啊,听说这一次回京,官家还要亲自召见你呢!” 萧定倒是吃了一惊:“我这个级别的将领,不是只需要向枢密院述职即可了吗?” “那也要看谁啊!”崔瑾笑道:“别忘了,萧龙图如今贵为三司使,他的儿子立下这等大功,官家焉有不好奇之理?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萧定不由得有些发愁。 真要如此,又是一桩麻烦。 他是一个嫌麻烦的人。 崔瑾却是不嫌麻烦,握着萧定的手,上上下下地端详了半晌才道:“长卿啊,说起来你可是比我小了好几岁呢,可是现在看看,倒似是倒了过来,你比我大了好几岁一般。” 第70章 萧定今年不过二十二,但蓄上了满脸的大胡子,又在北地多历风霜,看起来倒似是三十许,而崔瑾倒真是快三十了,但一直在汴梁养尊处优,两相一比较,萧定就显得老多了。 “汴梁的水土养人嘛,不像我呆的那地儿,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平常连棵树木都难得看到!”萧定笑道。 “这是为何?”崔瑾好奇地问道。 “天门寨顶在最前头,是防备北辽入袭的第一道重要关卡,周边十数里之内,稍有长得像样一点的树木,都被我们砍得干干净净了。”萧定解释道:“不然辽军一旦打过来,这些树木,转眼之间便能成为对手攻击我们的器械。” “原来如此!”崔瑾合掌道。 萧定看着对方,也是一阵无语。 这可是河北路安抚使的管勾机宜文字啊! 这可是在朝中以知兵事而闻名的同签枢密院事崔相公的公子啊! 怎么连这样一个小兵也知道的常识都显得茫然无知呢! 是不是在装样? 心里正转着念头,崔瑾却是牵了他往里头便走:“家父正在与郑知州说话,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完事儿。又怕怠慢了长卿,但知道你我自幼相熟,所以遣了我来相陪,想来长卿也不会怪罪,走走走,我们先去屋里喝茶。” “子喻说哪里话来?枢密是上官,我等着自然是应有之意。”萧定连连摆手道。 不称崔昂为安抚使,自然是因为现在崔昂还在白马,还没有到大名府与荆王赵哲交接,从程序上来说,还没有完成。 真要论起来,萧定现在可还不算是崔昂的直系下属呢! 听到萧定如此说,崔瑾眼中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却又掩饰了起来,道:“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个小跨院出来,你和你的这十几个部下也没多少行礼,尽可住得下了。” “枢密既然在这里,我怎么敢打扰,等拜见了枢密之后,我便去城中,寻一家客栈住下便好,左右不过是一个晚上,明早就起程了。”萧定连连推辞。 “这可不行!”崔瑾却是停了下来,看着萧定,认真地道:“家父说竟然在这里意外碰到了长卿兄,便是缘分,而且家父上任河北路安抚使,现在却对整个北疆局势不是太清楚,长卿你也知道,下面来的奏报,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很难看到真实情况的,眼下既然长卿兄当面,家父自然要细细与你谈一谈,也好做到心有中数啊!” 萧定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 崔瑾这话,可是将二大王荆王赵哲也给扫进去了,等会儿与崔昂的谈话,只怕不是那么好应对的。 但说都说到这里了,他又能如何? 真要坚辞嘛?那岂不是安抚使还没有上任,自己就把他得罪死了,这不是给自己找个大麻烦吗? 以后还要在人家手下做事呢! 当下只能苦笑着点头应下,还没口子的向崔瑾表示着感谢。 而在他的后头,那鲁班直此刻却笑咪咪地看着贺正等人道:“枢密有令,你等都是抗辽功臣,不可怠慢,已经收拾了一个小跨院与你等住,据说晚间还有赐宴呢。” “多谢鲁班直!”贺正先前看到自家统制与那枢密公子两人谈笑风生,显然是熟识的,心中正在感叹着自家统制果然是神通广大,交游广阔呢。听了这话,赶紧连声称谢。 “对了,那个不长眼的驿卒,已经被打断了腿赶回去了。”鲁班直行若无事地一边走着一边道。 贺正顿时楞了楞。 不就是一点子小冲突嘛,虽然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对方的坑里,不过终究是没事儿,那家伙虽然可恶,但这就打断了腿? 看着鲁班直的模样,他心里不由一阵子胆寒。 第四十二章:直言 萧定终于被请进了崔昂会客的小间。 而此时,滑州知州郑雄却不知去了哪里候着了。 别看郑雄是一州知州,但在崔昂面前,还是不够看的。甚至在崔昂的眼中,现在的郑雄,未必就有萧定重要。 见过礼之后,萧定在椅子之上坐得笔挺,看了一眼崔昂之后,便眼睑微微下垂,双手放在膝上,保持着一个恭敬的姿态。 崔昂他自是认识的。 从小就认识。 不过那个时候的崔昂,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慈详的长者。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子侄辈与长者的关系,但现在,他们却是上下级关系,是枢密与统制之间的关系。 那自是大不相同的。 “当年在汴梁,你与二郎都算得上是有名的浮浪子弟了,不过区区数年,你已经功成名就,声名雀起,做下好大一番事业了。”看着对面这个虽然年轻但却很沉稳的年青将领,崔昂不由感叹起来。“看来军中的确是一个磨练人的好地方,当初就应该也将二郎送到军中去锤炼一番。” 说实话,他对于萧禹是有些羡慕嫉妒恨了。 瞧瞧萧家这两个儿子。 长子靠着战功,已经是高级军官,名声已经直入官家耳中了。 次子在汴梁之中,亦是名声远播,据那岑夫子说,举人进士的功名,应当是不在话下。 说不得,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萧家必然会再上层楼了,而自己家,却是要随着自己的离职而衰落下去。 都是别人家的儿子! 长子年龄已经大了,这一辈子做到一个下州知州已经到了头,但次子却还有无限可能。 第71章 大概是昔日的小伙伴如今功成名就刺激到了崔瑾,这小子这两年终于开始洗心革面,有点模样了。 这一次自己厚着脸皮向官家给他求了这个位置,有自己照拂,他再争气一点,说不定便能后发而先至,将来照样能坐在眼前这个萧定萧长卿的头上挥斥方遒。 听到崔昂的赞许,萧定略略欠声,道:“枢密谬赞了,职下立下些许功劳,也不过是上有安抚使指挥有方,下有士卒用命,时势而已。倒是子喻久在枢密身边,有枢密耳提面命,长进可不是职下在前线搏命可比的。子喻聪颖远胜于我,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崔昂嘿嘿一笑,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萧定在称呼之上的区别,点头道:“我与你父亲,自然是希望你们都是能长进的。说来这一次离京之前,我可是专门还宴请了你父亲的,希望他能看在我们几辈人的交情,在财计之上多多向河北路倾斜一下呀!” “家父为人方正,定然是以国事为重的,绝不敢误了枢密的事!”萧定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倒也是,你父亲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崔昂点头道:“长卿,如今北境,到底如何,你详细与我说说。你一直在前线,所知所闻,可比那些奏报上详细而且准确得多了。辽人,如今还是如此猖獗吗?前些日子,你不是又斩了那阿孛合吗?” 萧定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家常寒喧已毕,接下来就是正常的上下级之间的应对了,作为前线大将,他当然有责任让这位即将上任的安抚使,了解到真实的边境现状。 “枢密,边境之上,大体之上还是平静的。像几个月之前的那样涉及到数千人的冲突,其实是极罕见的,而此事发生之后,双方高层经过协商,也算是抚平了这件事情,不至于引起双方全方面的战争。”萧定道。 “可这场战事,却是辽人挑起,在我大宋境内爆发的。”崔昂有些不满地道。 “枢密说得不错。所以最后我方斩杀百余辽人,击溃对方主力,对方也是无话可说。为了给我方一个交待,还撤换了前方驻军大将耶律斛。”萧定道:“如此一来,面子里子我们也都有了,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崔昂自然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这么说来,其实在军力之上还是辽人占着上风是吧?” “倒也不能如此说。”萧定摇头道:“而是因为双方作战方式的不同,使得我们双方的应对方式也不同。辽人骑兵更多,机动性强,而且全民皆兵,随时都可以组织起相当规模的兵马四处出击。相对于辽人,我们则以步卒为主,以堡寨等结成防御链条,先稳守再寻机歼敌为主。” “还是辽人主动嘛!”崔昂不以为然地道:“这几年来,朝廷每年可都是大力投入资金,在北疆筹建骑兵的。” 萧定小心地道:“是,不过我们是万万不能以骑兵与辽人作正面对撞的。这是以己之短,对敌之所长了。骑兵在北疆,更多的还是用于斥候,保护粮道等辅助性作战,正面对抗,还是须得以步卒为主。” “短时间内,不能以骑制敌?”崔昂询问道:“大汉时期,卫霍二将,可都是组织起了庞大的骑兵队伍,将匈奴人打得溃不成军几乎亡族绝种,如今我大宋富庶,远超汉唐。” “我大宋缺少养马之地,战马难得。”萧定直接了当地道:“如果想要组织起大规模的骑兵队伍,首先便要取得养马之地。而即便将来我们有了战马,末将也不建议组织大规模的骑兵,一个合格的骑兵,非数年之功不可也。” “既如此,我们又何必非得要养马之地呢?” “枢密,如果有大量的马匹,哪怕不是战马,我们也可以大大地增强我们士兵的机动性的。”萧定解释道:“行军之时,士卒有马可乘,作战之时,士卒下马列阵,仍以步战为主,如此,便可扬长避短。再从军中,挑选善骑之士,组建一支精悍的真正的骑兵,不需多,只要在关键时刻能作致命一击足矣。” “骑到马上的步卒,你这个提议倒是别处心裁!”崔昂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要主动进攻北辽,力图收复幽燕,你有何良策?”崔昂直接问道。 萧定一怔,这个问题,他真是没有想过。 边境之上,一直以来,大宋都是守势,这也是双方实力使然。赵哲在北疆这几年,大力整顿军事,也不过是尽力革除了过去的一些弊端,力求军队更加善战,同时修建堡寨,挖掘水塘,大力推广水稻种植,拼命种植林木,以拒辽兵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边境之上在这两年,才能屡屡挫败来犯的辽军队伍,使得边疆渐渐平静,至于反攻辽境,收复幽燕,说实话,萧定是没有想过,他相信,赵哲现在也没有想这个问题。 看到萧定沉默不说话,崔昂有些不耐地问道:“如此说来,你是认为现在不是时机?” 萧定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枢密,正是如此。”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才是良机?” “想要北伐辽国,单以河北路一路之人马,是不可行的。”萧定道:“真要动手,须得举全国之力方有可能。而且从末将对河北路这两年的粮草,军械储备之上来看,也是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 “荆王殿下这几年在河北路都做了一些什么?”崔昂不满地道:“难不成就挖了一些水塘吗?” 第72章 萧定瞅了一眼对方,又垂下头去。 人家枢密使公开表示对荆王的不满,他能说什么,能替荆王辩解么? 赵哲去河北路的这两年,先是下了大力气整顿人事,光这,就不知牵涉了多少精力进去。做事先要有人,这是必然的。把这些事做定,这才抽出手来修造边境的这些设施,而这每一项,都是要花大钱的。 整顿人事,又不可能像修剪树木一般,将看不过眼的枝枝叉叉全都用剪子,给剪得干干净净,牵涉到里面的,都是钱、物以及庞大的利益。 而那些军寨,塘泊,林木,看着不算什么,但真正操作起来,却是海量的银钱。 不过虽然投入大,但从去年开始,终于是开始收到效果了。 “长卿,你我两家是世家,你又跟子喻有交情,今日咱们不以枢密使与统制的身份说话,你只以家中后辈的身份,跟我说一句实话,北取幽燕之地,需多长时间方可行?” 萧定愕然,半晌,才咬咬牙道:“荆王殿下已经打好了基础,如果在荆王殿下设定的方略之上,举全国之力,十年生聚,集五十万以上兵马,方可一战。” 崔昂看着萧定,半晌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萧定垂下头,知道自己的话,肯定是不符合眼前这位崔枢密的意思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如果是别的事情,顺着对方的心意倒也无妨,但军国大事,却是万万不能胡来的,一个错误决定,便是千万条人命。 眼见着屋里冷了场,萧定站了起来,躬身道:“枢密,末将告退。” 崔昂这时却反应了过来,道:“今晚我设宴,你将你麾下的那几名军士也一并带来吧,前线厮杀,都是功臣,我这个即将上任的安抚使,也须得犒劳一番他们。” 第四十三章:留不得他了 郑雄与萧定两人并辔而行。 今天上午,两人刚刚送走了新任的河北路安抚使崔昂。 现在,萧定也将继续他的行程了。 郑雄执意相送,倒是让萧定有些意外。 两人并不熟络,更无交往,郑雄的表现,显得有些突兀了。 不过萧定却也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长卿昨日让崔枢密不高兴了?”骑在马上,郑雄微笑着问道。 萧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枢密问起了北疆之事,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崔枢密如今正满心巴望着去河北路大干一场,立下不世功勋,长卿你肯定是兜头一盆凉水下去,也难怪崔枢密今天对你如此冷淡呢!”郑雄含笑看着萧定:“你以后还要在崔枢密下头任事,只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萧定叹了一口气:“就怕崔枢密太过于热切了,北疆好不容易有现在的安稳,一个不小心,就极容易功亏一篑的。” 听到萧定如是说,郑雄却是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像长卿这样的武将,而且是功勋着著的武将,肯定是盼望着双方大打一场,才好从中攫取功勋呢?” “谁不巴望着能立下功勋呢?像我们这些武将,太平年节可是不容易往上升的。”萧定道:“但与辽国开战,却绝不是一件能轻忽的事情,一个不好,就会误国误民。我纵然再热心功勋,也是不敢拿麾下将士与边地百姓的安危来冒险的。” “长卿觉得现在我们并无胜算?”郑雄问道。 萧定点了点头:“不错,荆王殿下这几年来,已经打好了基础,如果这一任的安抚使能够沉下心来,在荆王殿下的基础之上,再踏实地做上七八上十年,那便有了极大的希望。” “十年生聚,嘿嘿,只怕崔枢密等不得了,他已经快六十了。”郑雄有些讥讽地道。“他恨不得马上就能与辽国大战一场,收回幽燕,青史留名了。当年太祖留下的复幽燕者,可封王,这可是张绝对有诱惑的大饼。” “辽国带甲百万,地域之广,更胜我大宋,想要攻辽,需得从国家层面之上计划周详,岂是河北一路能够胜任的!”萧定道:“要么不打,要么便是举国之战,否则,就是自取其辱了!” “不是说辽国内乱不断吗?不是这里在造反,就是那里在暴乱?”郑雄好奇地问道。 “这倒是不假,但辽国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自己也习已为常,地域太广了,利益自然就难得调和,但不管哪里造反,也都成不了气候,旋起旋落。”萧定说到这里,略略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与我们皇宋,都是一样的。这样的内乱,压根儿就动不了朝廷的根基。” 郑雄哑然失笑,“长卿回京之后,还是想办法调和一下与崔枢密的关系,让萧计相出面,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你以后还要在崔枢密手下做事的,要让他看你不顺眼了,虽然不敢把你怎么样,但这日子也难捱得紧。还有,你这一次回去之后是要面圣的,如果官家问起来,有些事情,你也不必说得那样详细,万不可像面对萧枢密一样。有时候,你表现得更勇敢一些,莽撞一些,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 萧定看了一些郑雄,有些迷糊,也有些吃惊,郑雄这是典型的交浅言深了。 特别是说到面圣的时候,这是在隐讳地叫自己不要在官家面前说实话了。 没有听说郑雄与自家有交情啊! 但毫无疑问,郑雄这是对自己好。 第73章 这一点,萧定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的。 “多谢知州提点!”萧定认真地抱拳为礼。 “长卿如此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仕宦之途,凶险无比,步步小心方是上策。”郑雄抱拳还礼:“一路顺风,郑某就送到这里了。” 看着萧定一行人打马扬鞭消失在视野之中,郑雄这才圈转马头,缓缓往回行。 “知州?”身边一名相陪的幕僚却是忍不住了,直接开口询问。 “长明是觉得我交浅言深,说得太多了?”郑雄却是看穿了对方所想,直接了当地反问道。 “正是!”幕僚有些疑惑:“这不像是知州的作事风格啊?” “昔日我受过萧枢密的一份恩情。而事后萧枢密亦从未对外人言起过。”郑雄道:“而这件事于我有莫大关系,萧枢密是贵人多忘事,我呢,却是不能忘的。” 幕僚恍然大悟:“原来知州与萧家还有这段渊源?” “当初郑某不过一芥末小官尔已,萧枢密或者早就记不得了。看起来萧长卿也是不知道的。”郑雄笑道。“我是有些担心萧长卿年轻,没有搞清楚崔枢密的心事,所以想提醒他一下,没有想到此人却是清楚的。” “既然清楚,又为何非要忤逆崔枢密的心事呢?”幕僚摇头道:“此非智者所为也。” “这萧长卿的性子,与当年的萧枢密有些相似。”郑雄若有所思地道。 “但现在情势,可不是当年,萧长卿如此性子,只怕要吃亏。”幕僚不以为然地道。“萧计相也有些闷头往前冲的意思。” 郑雄深以为然,“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有机会,能帮就帮我一把,无愧我心罢了。这萧长卿,只怕也不是轻易会听人劝的。不过听了他那些话,对于崔枢密此行,我倒是一点儿希望也不抱了。” “真如萧长卿所言,崔枢密此行,指不定会坏事!”幕僚担心地道。“河北路一坏事,可就天下震动了。” “这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滑州知州能操心的事情。”郑雄却道:“做好自己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样的大事,便让朝廷的大佬们去操心吧!” 萧定一路向开封而去,郑雄自回他的州衙过他的安定小日子,同一时刻,渡河北上的崔昂却是眉头紧锁,倚窗看着外面河水扑打在船舷之上激起的浪花若有所思。 “这萧定,不能留了!”突然之间,崔昂开口道。 这话,把一边的崔瑾吓了一大跳。 “大人,这萧长卿可是统制,而且是萧计相的长子,高氏的女婿,信阳韩家的外孙。岂可轻易动得的!” 崔昂翻着白眼看了一眼崔瑾:“你想哪里去了?我说留不得他了,你以为我要杀了他?” 一路安抚使,要杀一个统制级别的将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前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只不过萧定的背景更深厚一些而已。 崔瑾松了一口气。 昨天父亲与萧长卿一席长谈之后,情绪便有些不对,显然是萧长卿的应对不合父亲口味,但他也不想父亲因此便对萧长卿动了杀心,不管怎么说,也是幼年的玩伴嘛。 “那父亲的意思是?” “萧定自然是不能杀的,但河北路,却也留不得他了。等我正式上任之后,便想个法子把他弄走!”崔昂道。 “萧定可是北疆第一战将。如此勇将,父亲不能留为己用,岂不可惜?”崔瑾道。 崔昂冷笑一声:“天下勇将何其多也?不知有多少人比诸萧定要更胜一筹,但却没有机会,得不到赏识,便只能在下头苦捱岁月,你还真以为某件事离了某个人,就办不成了吗?大宋子民千千万,有勇有谋者不可胜数也。这萧定虽然勇猛,但他既然与为父不是一条心,那么能力越大,危害也就越大。” “如果不是此人实在是不好轻易杀之,我可就真要拿他来立威了。” 崔瑾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原来父亲还真动过这样的心思。 新官上任,杀人立威,这样的事情,原本就不稀奇的。 “可是大人,仓促之间,您又能在哪里寻到能比美萧定如此的猛将呢?” 崔昂哼了一声:“你父亲身为同签枢密院事,掌管天下武事,夹袋里岂能没有人?这些人的才能丝毫不在萧长卿之下。想要笼络萧长卿,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萧禹的儿子,信阳韩氏的外孙罢了。既然他不识相,那就远远的拨拉开,换了我信任的人,而且只能一心一意跟着我的人上来做事了。” “萧长卿统带的广锐军,可是一支劲旅。” “也是留不住的。”崔昂道:“昨日宴席之上,金枪班的那些人,与萧定的那些人同席,你可看出了什么不同?” 崔瑾想了想,道:“似乎长卿的那些部下,更斯文一些。” “一些是长住汴梁,一些不过是边疆的土包子,可面对美食美酒,居然是长住汴梁的人没了个模样,说起来我都替官家感到丢人。”崔昂哼了一声:“这些北地士卒如此斯文,我请他们喝一杯酒,他们还要看一看萧定,萧定点头了才喝,你说,这样的士卒,我留得住?我敢留?” “带在他身边的,自然都是心腹之人嘛!” “错,留在天门寨的那些将领,才是萧定真正放心的人!不然何以敢相托大事!”崔昂道。“除了此事,今日相别,我再赐金于那些军士,你看他们可是爽快收了?” 第74章 崔瑾想了想,“似乎也是萧长卿发话了之后,那些人才向大人您道谢的。” “萧长卿已经彻底收了广锐军之心了。我既然要弄走萧定,那这广锐军,不妨也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一并带走吧!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了萧禹面子,信阳韩也好,汴梁高也罢,大家以后还能再见面。”崔昂道。“将天门寨彻底换上我们的人,也能放心。” 第四十四章:重逢 开封府外城北墙,通天门外,进进出出的人无不留意到在城外百十步处,聚集着约莫数十人,十几个青衣家丁将一辆马车团团围在中间,外间还有数匹好马,只看那这形状,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不管是那辆雕工精巧的马车,还是那几匹高大的骏马,无不彰显着这群人的身份。而且那守门兵丁的队正,一直就哈着腰候在这群人的边上,似乎随是都在等候着这些人的吩咐。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十几个家丁,居然残疾的占了多数。 这是在等人呢! 看这架式,大家也都明白了。 不过像这样的情景,在开封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作为皇宋的都城,每天迎来送往的达官贵人络驿不绝,只不过今天的架式似乎更大一些而已。 马车的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了萧旖略有些焦急的面孔。 “二哥哥,大哥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啊?” 萧诚微微一笑,道:“算着时辰,也就这一会儿了,耐心一些,开封城外道路人多,又不能奔马,只能慢慢行来,你莫急。” “我急个啥子哟!”萧旖嘻嘻一笑:“可是有人急啊!这会儿都坐立不安了。哎呀!” 似乎是被人掐了一把,萧旖惊呼了一声,却又旋即捂住了嘴巴,回头瞅了一眼,恨恨地道:“大嫂,我又没说你,我说得是大嬢嬢呢!哎呀!” 又被掐了一把,似乎还挺狠,萧旖的脸都白了,不过这一次却没敢做声了。 萧城别过头去偷笑,耳边却传来了萧韩氏低低的声音。 “大庭广众之下,无形无状,说话都没个忌讳,成什么样子?” 萧旖闷闷地应了一声,将头缩回到了车窗之内,车窗又啪地一声关上了。 萧诚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幸好今天没什么太阳,不然这暑气的最后挣扎,坐在狭窄的马车厢内,还真是挺让人难受的。小妹是那种活泼的性子,今天大家又出来的早,也难怪她觉得有些受不了啦。 但只要不出太阳,却又觉得还是很舒服的。 其实并不需要那么早出门的。 别看萧韩氏现在似乎很沉得住气,其实在家里,就数她最为焦燥了,一大早便起来摧着家里人洒扫庭院,还特意跑到二进的东跨院里瞅了好几趟,然后吩咐老管家许勿言往里头又搬了不少的东西。 最后家里实在是无事可做了,便又摧着萧诚赶紧准备车马,好出城来迎接萧定的归来。 其实萧诚挺能理解萧韩氏的心思的。 亲生骨肉在战场之上踩着刀尖过活,为人父母,岂有不担心的?岂有不念想的?往日不能回来,那也罢了。但一听说今日就要到,那颗思念的心那里还能按捺得住呢? 便是萧诚,也着实有些想念大哥了。 两年多没有见着了呢! 转头看了一眼马车,心道马车里,除了萧韩氏,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怕此时也是煎迫得不得了,只不过掩饰得好,强自忍耐罢了。 以萧定的级别,其实是可以携带家眷去驻地的,但一来呢,是萧定的孝道,想要留着媳妇儿在家里替自己孝敬服侍父母,二来呢,也是高家那边,实在不舍得自家的娇小姐离开汴梁这样的花花世界去北地吃苦,高绮便也就留下来了。 大哥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萧诚撇了撇嘴,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包,从内里掏出一个指甲钳,开始慢条斯理地修剪自己的指甲。 这是天工铁艺坊最新出产的一整套的小产品,包括了指甲钳,小锉刀,以及刮胡刀等七八样小玩意儿。 别看玩意儿都很小,但卖价却是一点儿也不便宜,这么一个小包,足足要五十贯,普通人根本就买不起,现在也只接受提前预定。 东西是小,但里头蕴含的技术却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高超的。 就那拿刮胡刀来说吧,外头的器件不算很特别,虽然设计精巧,但高明的匠人,一看也就明白了如何制作,但那薄薄的刮胡子用的刀片,就不是随便能制作出来了。 刀片其薄如纸。 再说那指甲钳,使用方便,省力,刀口设计成了弧形,能轻巧地将人的指甲剪成圆弧的形状,还可以变形,收折。更高档的还在上面加上了烤漆的工艺,或者是贴上了一些木雕的图案,当真是美轮美换。 而这样的两个小东西,都对材料的要求极高,而现在能做这些的,也就只有天工铁艺一家。 一经推出,立刻风靡整个汴梁,但凡家境还可以的,都以拥有一套这样的小工具为荣。 不过这些玩意儿,做起来却是费工费时的,哪怕天工铁艺已经尽量地将工艺流程简化到了极致,也无法大量生产,只能预约定制。 萧家是天工铁艺的保护神,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萧禹甚至拿了它去送人情。 刚刚修完了一只手,萧诚的耳边便传来了魏武惊喜的声音。 第75章 “来了,来了!” 萧诚抬头,视野之中,便看到一群骑士模糊的身影。 像魏武这种箭术绝佳的人,视力也是异乎寻常的好。 至于萧诚,常年夜读,虽然有意保护,却也不可避免地视力下降,他现在已经在担心自己的视力问题了,以至于已经在琢磨是不能弄出近视眼镜儿来以防万一。 玻璃是暂时弄不出来的,但水晶磨片,还是可行的。至于度数,那就只能多磨一些水晶片然后来挑选了。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争,自家老子眼神儿还好,用不着,家里其他人也年轻,用不着,至于其它人,看不看得见,与萧诚有很大关系吗? 家丁们都有些骚动起来了,而马车窗户再一次被打开,萧旖的脑袋探了出来。 终于看清了,一行十余骑,再加上几辆马车,正浩浩荡荡地向着通天门而来。 “还真是不引人注目都不行!”萧诚暗道。 十几匹马,个个都这样高大神峻,就没有一匹的肩高是低于四尺五寸的,便连拉马车的那几匹也是如此,马上的汉子,虽然穿着便装,但个个佩刀挂弓,这样的排场,便是汴梁许多高门大户也是望尘莫及啊。 这些马,每一匹在汴梁,随随便便都可以卖个百多贯钱,至于最前头的那一匹,有价无市,拥有这样马匹的人,压根儿就不会卖。 好像家里老头儿宝贝得不得的了浮影,比起大哥胯下的这一匹,也要略逊一筹了。 大哥在边境,果然弄到了不少好东西啊! 萧诚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这匹马,很明显的小弟弟啊!与这些马站到一起,绝对抬不起头来。 萧诚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微笑着迈步,从家丁群中走了出去。 他是男丁,主事儿的当然就只能是他了。 “大哥!”他扬起手臂,高声呼道。 萧定早就看到了萧诚,一夹马腹,几步便撩到了萧诚的跟前,翻身下马,两手抓住萧诚肩膀,用力地握了握:“长高了,壮了,比两年前结实多了。” “大哥,我十六了,前年中了秀才,已经提前加冠,有了表字了!”萧诚笑道。 “知道,知道,崇文嘛!”伸手拍了拍萧诚的肩膀,萧定笑道:“不过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个小老二!” 这名字可真不好听。 萧诚抽了抽鼻子,看着萧定的一脸大胡子,两年之前还没有这么浓密的,现在这模样,一眼都看不出真实年龄了,而且也显得格外沧桑了一些。呆会儿只怕有人会哭鼻子。 萧定又捶了一下萧诚的胸口,便径直越过了他,向着那辆马车行去。 家丁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马车门终于打开了,萧韩氏、牵着儿子的高氏以及萧旖脸上都戴着遮掩面孔的轻纱,从马车内走了下来。 只看了一眼萧定的模样,萧韩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儿啊!” 叫了这一声,竟是说不出话来了,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高绮眼中泪光闪烁,竭力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却还是与萧旖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萧韩氏。 “母亲,孩儿不孝!”萧定跪了下来,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起来,快起来,让为娘好好看看!”萧韩氏抹了一把眼泪,将萧定从地上扯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确认了自己的儿子只是沧桑了一些,并没有缺少什么东西,这才破涕为笑。 家里一大群在战场之上受了伤缺胳膊少腿的,萧韩氏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可不管你是小兵还是将领,有时候在战场之上,将领们受到的冲击会更大。 所谓擒贼先擒王嘛。 虽然一直有信来说平平安安,但总要亲眼见到了,这才放得下心。 “娘子辛苦了!”萧定瞅了一眼高绮,微笑着道。 高绮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似乎被噎住了,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好半晌才回过气来,牵过身边的小家伙:“叫大人!” 小家伙仰着头看着萧定,奶声奶气地道:“你就是我的爹爹吗?” 萧定大笑,一只手就把小家伙提了起来一抛,小家伙凌空飞了起来,然后被萧定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 小家伙倒也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正是你爹我!” 萧定的动作唬了几个女人一大跳。 “大哥哥,还有我呢!” 抱着孩子的萧定笑道:“看到了,我家小三已经长大成人了,都已经定了亲了,这一次回来,我是一定要去见见我那未来的妹夫的,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家小三。” 萧旖顿时变成了大红脸。 第四十五章:当面枢密 城门口的匆匆一面,也不过是聊解相思之苦而已。 萧定是奉诏回京述职,在公事没有办完之前,是不能回家去的。只能先去驿馆住着,递上自己的名贴,然后等候上官召见,交卸完所有差事之后,方可回家。 毕竟皇宋地阔万里,凡治下有四百余大大小小的州治,官员不可数计,而每日等候上级召见的自然也不在少数,有些倒霉的,或者在京城里一住上月余,上峰都没有召见,只能眼巴巴地干等着。 当然也有心思活络的,使一点钱,让那衙站的司阍或者负责此事的胥吏,将自己的名贴放到最上面显眼的位置,或者就能马上得到接见了。 第76章 萧定当然不屑于这么做,一来他的身份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二来,他可是三司使萧禹萧计相的公子。 他真要使钱的话,那也是会让人觉得烫手的。 “早早去枢密院办完了差事,赶紧回家!”萧韩氏抹了一把眼泪,对萧定道:“你父亲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一去,自然就会能得到接见的。” “是,外头暑热,母亲还是先回府去吧,儿子一会儿就回来了。”亲自扶了萧韩氏上了马车,又冲着高绮点了点头,将儿子也抱起来塞进马车之中。 直到此时,一众家丁这才齐齐抱拳躬身。 “见过统制!” “见过正将!” “见过大郎!” 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声之中,却显现出了各人不同的身份。 叫统制的,自然是这两年才进入萧府的。叫正将的,却是萧定还在当马营正将的时候,便将他们送回府安置的,而叫大郎的,则是萧家本身的奴仆了。 “诸位兄弟安好,等萧某人回府之后,再与诸位痛饮!”萧定抱拳,团团作了一个揖。 众人轰然叫好。 一群人一分为二,萧定带了二名护卫直奔枢密院方向,剩下的兵士则护送着马车汇入到了萧府的队伍之中,一路往着家的方向走去。 萧定径直来到了枢密字所在之处,大门内里西边的厢房之中,早就有数十人等候在哪里以备召见了。 这些人,要么是准备去某个地方上任的,要么是因为某件事而获了罪被提溜回来的,要么便是如同萧定这样的回京述职的,总之,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在哪里坐得笔直。 这厢房四面透风,谁知道会不会有上头的哪个人在某个地方瞟上一眼,要是看到了某人有些不敬或者不雅之处从而记在心里了,关键时刻给你来上一脚,那就真是冤枉了。 别看枢密院是统管皇宋百万大军的最高军事衙门,但这里头真正掌权的,却全都是读书人,本来就瞧不起他们这些厮杀粗鲁汉。便是那些文员书吏,也不见得就拿正眼看他们呢!当面奉承一句将军,背后说不定就是一句贼配军呢! 进门的时候,萧定已经将自己的名贴递了上去,此时进得房来,四周看了一眼,不见一个熟人,便自寻了一个角落的椅子,闭上了眼睛养神。 在边境之时养成的习惯,但凡有一点闲遐的时光,总是赶紧想着恢复气力。 不过萧定屁股还没有坐热乎,一名文吏已是急匆匆地走进了这间厢房,四面打望了一眼,扬声道:“哪位是萧定萧统制?” 萧定挺身站了起来:“某家便是。” “陈相公召你进去说话。”文员看了一眼萧定,道。“请随我来。” “多谢!”萧定抱拳行了一礼,跟在那文员的身后往里头行去,身后却是传来了嗡嗡的一阵噪声。 居然是陈相公亲自召见。 陈规陈景圣,枢密院使,西府之首,一般情况之下,是不会亲自见下头这些军将的,除非是极其重要的将领进京。 像现在厢房里候着的这一批,多半便是枢密院下头的各司主事们见一见,例行公事一番也就罢了。 “这便是萧定么?” 萧定在北疆大胜辽人,连着两阵,斩首近两百辽人首级,这样的大捷,近几年来,可是从未听闻的。而这两场胜利,自然也是被朝廷大肆宣扬了一番,这些武将们自然是早有所闻了。 有不信的。 有嫉妒的。 有酸酸的。 每个人看着萧定的背影,都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儿。 统兵当将领的,战功就是一切,有了战功,就有了名利,有了权位,有了炫耀的资本。 当然,如果有的选择,他们中的许多人,却也是不愿意去北疆那地方立功的。 那地儿,升官快,可也死得快。 而且死的人,比升官快的人,可要多得多。 而这,也是萧定压根儿就看不起内地兵将的原因所在。 内地兵将,了不起就是剿剿匪罢了,而这些匪,有多少是被逼无奈的良民,还是真正的悍匪大盗,都得打上一个问号。 可就算是真正的悍匪大盗,与辽军比起来,那也是不在一个层面之上的。 “河北路广锐军副统制萧定见过陈相公!” 看到大案之后,一个清瘦的老者,正提着笔在一本奏折上面批示着什么的萧定,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陈规放下了笔,抬眼看着眼见这个雄伟的汉子,眼中却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萧定他是认识的。 不过他对于萧定的映像,还停留在萧定参军之前的模样。 那时候的萧定,在汴梁之中可算是英俊潇洒的有名的公子哥儿。与自己家中的儿孙也是常有来往的。 应当是五六年之前吧,这个萧定去北疆从军了。 不过那个时候,陈规就已经是枢密院首席了,这样的小事,他也只是听过就算,最多也不过私下了赞几句萧家果然是将军虎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已。 而萧定上一次回京来省亲加述职,一个小小的马军正将,又怎么可能走得到他面前呢? 此时看到萧定的模样,惊讶之余却又一阵子恍惚,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与眼前的萧定竟然有六七份相象,只不过更苍老而已。 第77章 同样是宽阔魁梧的身材,同样的是一脸浓密的大胡子。 那是萧定的祖父,前枢密院的同签枢密院事萧鼎,陈规的老前辈了。 萧鼎当同签书密院事的时候,他陈规离这个位置还远着呢。 北疆果然是磨练人啊,区区五六年功夫,便将一个少年给砥砺成了如今的模样。 陈规在心里感叹道。 “相公!”看着陈规发楞,萧定有些惊讶,又叫了一声。 陈规一下子回过神来,笑着摆摆手:“看到长卿你,倒是想起了你的祖父,萧枢密了。萧枢密有孙如此,泉下有知,当无比欣慰啊!” 听到陈规提到祖父,萧定赶紧躬身道:“不敢。” “坐吧!”陈规笑着指了指一边的椅子。 “相公面前,那有末将的位置!”萧定摇了摇头。 “你可是我皇宋的大功臣。”陈规道:“历年以往,我们皇宋总是被辽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可知道每年辽人的正旦使来的进候,那叫一个耻高气扬,今年他们的正旦使大概也快要到了,我们总算是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单凭这一件事,本官的面前,就有你的座位。” “侥幸立功而已。” “可不是侥幸。”陈规摇头道:“再者,你是萧枢密的孙子,萧计相的儿子,与一般军将,那还是不同的,坐,坐下说话,你是从小读书的,比那些粗鲁的厮杀汉自是不同的,我想听听你对北疆的看法。” 萧定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别看陈规的模样和蔼可亲,但实际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人,那个不是杀伐果决?真要是话不投机或者犯了忌,那可不是玩儿的。 一边等待着陈规发问,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思路。 陈规这样级别的人,不会泛泛而问,每一个问题必然有着很明显的针对性,自己要是某个问题说错了,是很有可能影响到陈规的看法,从而进一步影响到国家的方针政策的,萧定可不敢有丝毫大意。 正如陈规所说,自己不是普通的兵将。 萧氏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北疆另外十一军,战力比诸你广锐军如何?” 果不其然,陈规第一句话,便直捣问题的腹心。而且,这也是极不好回答的。 不但容易得罪人,而且还容易给人留下自己狂妄的映象,看不起同僚,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萧定又不愿意说谎。 “荆王殿下在河北路,近三年来,举行了三次军中大比,河北路十二军都鳞选精锐参加,广锐军侥幸三次,马步军均得第一。” 陈规看了一眼萧定,呵呵地笑了起来。不愧是读过书的将军,说起话来果然是滴水不漏的,既不愿意妄自菲薄,却也面面俱到。这样的大比,朝廷自然是有资料的,萧定不说,他也知道。 但这里头的道道,陈规岂有不明白的。 这样的大比,各部军兵,肯定是选了最好的士兵,也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将军亲兵参加。可即便如此,萧定所部能连续三年夺冠,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陈规在见萧定之前,大略还是看了萧定的资料的,这三次大比,自然也是重点,从事后报功请赏的名单之中,陈规讶然地发现,萧定每一次带去参加大比的部将与士兵都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萧定的广锐军,不存在亲军一说,所部近三千人,几乎全都可比拟其他部的将领的亲兵。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第四十六章:主战不等于现在就战 陈规嘴里在笑着,但脸上却殊无笑意,眼中更是一片冰寒,逼视着萧定。 即便是萧定不是一般的将领,心中也是发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长卿,你与我说实话,其他十一军,能拿出多少像你广锐军一样的部队!”陈规缓缓地道:“想清楚了再说,你要知道,你所说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 这近乎于威胁的话语,让萧定陷入到了长时间的沉默当中。 陈规的地位非同一般,西府之首,他的决定,的确能够影响到朝堂之上的大政方向。 心中突然闪过了崔昂。 萧定已是有了决断。 抬起头来,道:“好教相公知道,其他十一军具体情况我是不清楚的,但我推断,至少每军不会低于一千人左右。” 陈规闭上了眼睛,缓缓摇头,半晌才道:“河北路十二军,这可都是禁军啊,拿得是第一等的俸禄。可现在,居然能拿得出手的,居然就只有这么点人?不超过一万五能够上得了台面吧?五万禁军主力,居然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萧定沉默不语。 “长卿,看得出来你很矛盾,是什么让你又突然决定了与我说实话呢?”陈规笑问道。 萧定道:“因为崔枢密。我怕他会在河北大动干戈。” “你萧长卿不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吗?”陈规大感兴趣:“崔怀远这样的人去河北,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不!”萧定回答得却是极坚决:“萧定的确是坚定的主战派,但是,却决不希望崔枢密成为这一战的指挥者。因为崔枢密内心深处,并不是为了国家大计,他,私心太重了。” 陈规大笑起来:“说得好,也就是你萧长卿,才有胆子说这个话。你不怕我把这个话传给崔怀远?” 第78章 萧定却是不语了。 陈规靠回到椅子上,“其实你不说,我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不仅是在北疆,在全国各地都被视为寻常之事了,恐怕北疆还稍微好一点。当官的拿着士卒充当衙前行走,充当白身,然后把朝廷给出的这些人的俸禄私吞掉。长卿,河北路的厢军,可有战斗力?” “充当辅兵还是足够的。” 陈规讥讽地一笑:“荆王殿下在河北路,这几年就只做了这些事吗?” “多年沉疴,荆王殿下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萧定摇头道:“假如荆王殿下还能在河北路呆上十年,情况便会截然不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解决问题,的确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陈规道:“可惜了,朝廷不会容荆王殿下久居河北,荆王殿下自己恐怕也不愿意再在河北路上呆着了吧?” 说到这个话题,萧定便不答话了。 依他私心,当然是希望荆王一直呆在河北,将眼下的局面继续经营下去,直到彻底改观。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下如果辽人大举来犯,我们可有胜算?”陈规问道。 “守卫边疆,保家卫国,绝对没有问题。”萧定道。 “也就是说,根本就无力反攻,歼敌于国门之外了。”陈规淡淡地道。 “是!”萧定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陈规叹了一口气:“连素称精锐的北地禁军都如此,那为何你萧长卿居然还一力主战呢?” “陈相公不觉得,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当一力主战吗?”萧定反问道。 “这是怎么说呢?”陈规诧异地问道。 “陈相公当不会以为伐辽这事,以河北路一路之力就可以了吧?”萧定反问道。 陈规失笑,点了点萧定:“萧长卿,要是换个其他的将领敢在我面前如此跟我说话,我一定会拿着大棍子将他打出去。” 萧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相公是宰相之尊,宰相肚子好撑船,自然不会生我这等粗鲁之人的气。” “你是粗鲁之人吗?”陈规道:“你以为现在,河北路就是独自支撑的吗?每年朝廷往河北防御方面投入的钱有多少,你应当心中有个数吧,萧计相应当不会瞒你。这,还没有算上岁币呢!但这些钱,有多少是真正投入到了正事当中去的呢,有个六成,七成,我这个枢密使就该笑了。” “应当有的。”萧定低声道。 “那是荆王去了才有的!”陈规厉声道。 “所以相公,朝廷才应当尽早订下大政方针,并且一力执行啊!”萧定道:“如此摇摆,只会让下面的人心灰意冷,也只会让下面的人心生懈怠,只有订下大政,然后认真执行,让举国上上下下都知道我皇宋北伐之心坚不可摧,则士民自可用心,便是边地那些兵将,也不敢再胡来的。到时候,别说是五万精锐,便是十万,二十万,也是能练出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主战,但并不主张现在就战。”陈规总结道:“是这个意思吧?” “是,十年生聚,机会总是会来的。”萧定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辽人的战斗力,其实也在下降之中,这也是为何这几年我北地军队战力稍强一些,他们就占不到便宜的原因所在了。” “何解?”陈规道:“这几年来,宋辽之间冲突,大占上风的可是辽人,我们十次冲突之中,到有七八次是吃亏的。” “那是以前。现在,至少能持平了!”萧定道:“边境冲突日渐减少,其实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辽人觉得划不来了。以前是抢比做生意来得快,因为他们几乎不付出什么代价,但现在,他们觉得做生意比抢更划算。因为每一次打草谷,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是我们在变强了?” “辽人也在变弱!”萧定接着道:“特别是辽人的头下军,这些年战斗力下降的极快,对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只要不是撞上宫分军或者皮室军,那些头下军,末将完全可以说,碰到一支,灭他们一支。” “为什么他们在变弱呢?” “因为他们富了!”萧定道。 听闻此言,陈规大笑了起来。 “富了,竟然是因为富了!”笑了半晌,陈规却又叹息道:“我大宋,何尝不是如此呢?” 因为穷,想要过上好日子,所以奋勇向上,虽付出生命代价也不可惜。一旦富了,身家厚了,好日子过得久了,意志便逐渐被腐蚀,再也不想提着脑袋过日子了。 不管是辽人,还是宋人,都是一样的啊! “但是相公,辽人的整个底子比我们好啊。”萧定低声道。 他所说的底子,便是战斗素质的底子了。再怎么腐化坠落,但辽人一些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却还是在的。 “崔怀远临去之时,为了争取我的支持,跟我有过一席长谈,他说幽燕汉人,是我们的一大筹码,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而且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经营之方面的事情!”陈规道。 萧定却是断然摇头否决:“相公可知,北地汉儿,其实是最瞧不起我们南人的吗?他们比辽人更瞧不起我们。” “怎会如此?”陈规大为惊讶。“这可与二大王的奏折上说得不太一样了。” 第79章 看着似笑非笑的陈规,萧定老老实实地道:“相公,大面之上,自然是要这么说的,这是大义,不管是不是,都要这么说的。但实际之上,就并不是如此了。” “辽国汉人,一向是多受欺压的啊!难不成他们天生就是贱骨头。”陈规有些难以接受萧定所说的话。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萧定道:“自从辽国开始了模仿我皇宋的治政方略,设立南北两院,汉辽双臣之后,汉人的地位,其实已经大幅提高了。而北地汉人以世家豪族为中心,形成了强有力的政治团体,现在已经是辽国举足轻重的力量了。这些汉人受辽人影响,自小也便弓马娴熟,说起来现在我宁可与那些头下军对阵,也不想碰上这些北地汉人组成的军队,他们难缠得多。” 陈规楞了半晌,才道:“同袍骨肉,分离太久,居然就成了仇寇了。这让我想起了当年萧老枢密在朝堂之上所说的那一席话了。那是萧老枢密最后一次参与西华殿议事。” “不知我爷爷是怎么说的?” “皇宋如不尽早北伐,则北地华夏衣冠,迟早披发左衽,视我等为仇寇。是为华夏入狄夷,则狄夷也。” 萧定不由默然。 距离萧鼎去世,已经十余年了,可不正是如此吗? 真要说起来,幽燕十六州等地,从来不曾入过皇宋之手,那些地方的汉人,虽然读着与大宋一样的书,写着与大宋一样的字,但在认知之上,对皇宋并没有丝毫认同之感。 想到他曾俘虏过的一名辽地汉将,一口一个南蛮子,纵然成了阶下囚,对于萧定等人,依然充满着轻蔑之意。 这让萧定充满了屈辱感。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岁币吗? 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邦。 现在的辽人皇帝,论起辈份儿来,大宋的官家,还得叫对方一声叔叔呢! 第四十七章:利益 大宋的枢密使陈规陈景圣,在过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坚定的反战派。 因而以他的身份,虽然不需要讨好大王爷,但在朝野看来,此人就是大王爷的天然同盟。 作为西府之首的陈规来说,更进一步,成为东府之尊,此生便已堪称圆满。 所以,一动不如一静。 但萧定通过这一次的晋见,却蓦然发现,陈规或者并不如外界传说的那般,天生的就是一个反战派。 他不是不想打,不是不想收复幽燕,击败辽国,一统寰宇。 他只是怕一招不慎,从而坏了他的大好前途。 当然,如果冠冕堂皇一点,也可以说是怕坏了眼下大宋花团锦簇的局面。 萧定忽然想起了兄弟萧诚在信中跟他说过的几句话。 皇宋的官家,以及两府宰辅们,其实内心深处没有一个不想在自己当政的时候收回幽燕,击垮辽国,取消屈辱的岁币,甚至更进一步地逼着辽国称臣纳贡。 这是皇宋历代官家们的夙愿。 这也是皇宋士大夫阶层的终极梦想。 但这些人,却终究只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 一旦落实到现实之中,无数的利益纠葛会让他们对此望而却步,甚至唱起了反调。 而萧定今天表现出来的态度,却让陈规看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 最强硬的主战派,并不是坚持说一定要现在就开打的。而是主张从现在开始,便要坚定国策,统一谋划,休养生聚,然后力图在某个关键点上,进行致命一击。 而且只怕荆王也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从河北路回来。 假如他真不想回来的话,有的是办法。 比方说,在边境之上制造出一些事端,弄得两国关系骤然紧张,剑拔弩张,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朝廷敢换一个在河北路上声望极高兼之有民心的主帅吗? 不敢的。 二大王是清醒的,知道现在并不是立即向辽国发动进攻的时候,而萧定作为他的亲信,当然也深知这其中的关窍。 看着眼前的萧定,陈规甚至觉得萧定的这番说辞,指不定就是荆王授意的。以此来向自己表明一个态度,从而得到自己的支持。 如果真是这样,那荆王还真是比大王爷要高明得多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大王爷呢? 透过一些中间人向自己空头许诺,向自己送礼,投自己所好,这就有些低端了。 作为两府相公,自己缺这些东西吗? 而荆王如果是这个态度,那就有得商量了,不是吗? 现在自己是西府之首,如果现在开始推动此事,那等到数年之后,自己能够谋得东府之尊位,那就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一旦功成! 陈规想象着到了那个时候的荣耀,不免有些忘形起来。 不说什么封王不封王的话,以自己现在的位置,将来死了,总是能得到一个郡王的封号的。 但如果当真收回了幽燕,一个配享太庙,绝对少不了自己的。 这样的荣耀,足以保证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儿孙数世可得荫泽,自己的名字,也必将在煌煌史册之中占据最重要的一环。而不是像自己的许多前任一样,在史官的笔下,廖廖数字而已。 有了这个想法,陈规对于萧定不免就更加地客气了起来。 第80章 “这几天,就不要到处乱跑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官家就会召见你。对于天门寨广锐军的一连两次大胜,官家可是极感兴趣的。另外官家对北地风物,也颇为向往,说不得到时候,是要问问你的。”陈规道。 “多谢相公提醒,萧定近三年未回家,这一次回来,也正想好好陪陪父母妻儿,不会四处乱走的。”萧定站起身来,躬身道。 “到时候陛下不免是要问问你关于宋辽之间的战事,这几天你休息,不妨好好地想一想,写一个折子什么的,有备无患,一旦官家问起,不至于毫无准备。” “是!相公没有别的吩咐,萧定就告辞了。” 陈规点了点头,却是站了起来,走到了萧定身前,竟然是要送他出门。 这就把萧定给惊到了。 “哪里敢劳相公相送?”两手乱摆的萧定,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给朝廷挣了脸面的人,当得起本府一送!”陈规笑着,却是坚持将萧定送到了门边,虽然没有跨过门槛,但外面那些候见的人,却也是看见了这一幕。 如同萧定一样,这些人,一个个的也都是被震住了,如同木雕泥塑地看着萧定再次向陈规行礼告辞,而陈规也笑着挥手示意。 官场之上的这些礼节,看起来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内里所含的政治意味,却是极其浓厚的。 送不送? 送到哪里? 都是有着清楚明白的规矩的。 陈规相信今日自己亲自送萧定出门的消息,都用不到天黑,就会传到大王爷的耳朵里。 那么自己那个正被御史攻击的手忙脚乱,眼见着便要一败涂地的门生,便有望可以安全脱身了。 大王爷在御史台的人手厚实啊! 想起那个弟子,陈规便有些生气,好不容易穿上了红袍,在丁忧之后自己又费了老劲给他谋到了一个好位置,偏生被自己的下人告发在丁忧期间召妓宴乐,这在以孝治国的大宋,不谛是捅了马蜂窝,连自己都不好为他说话。 要不是自己这些年来亲厚的弟子,就这一个还出息一些,陈规是真不想替他来擦屁股。 萧定回来的正好,恰好可以利用这件事,把弟子的这些污糟事儿给处理了。 用不着自己出手,也用不着自己示意。 高明! 陈规在心里给自己赞了一个。 转过身回到大案之后,开始处理起案上那堆集如山的朝务。 这件事儿,他转头就给甩到了脑后,于他而言,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什么时候时机到了,顺势推一把也就够了。想要他火中取栗,逆水行舟,除非是形式危殆不得不为,否则又何必冒风险呢? 如果要冒风险,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回报。 萧定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以为的简单述职,竟然会被陈相公亲自接见,而且还一谈就谈了近一个多时辰。从陈相公的公房里出来,又去枢密院河北路司那里交割了相应的公务,走出枢密院大门的时候,天色眼见着便暗了下来。 归心似箭! 翻身上马,带了两个护卫,便直奔萧府。 大街之上的人流并没有因为天色已晚而有所减少,反而更加地多了起来。大路中间倒是有宽阔的御道空空荡荡,但给萧定两个脑袋也没胆子跑到上面去奔马。走在行人道上,却又是摩肩擦锺,就别说有什么速度了,能缓缓前移也就不错了。 这还是路人看到萧定形象凶恶,两个护卫也是一脸的煞气,又骑着高头大马,挎刀佩弓的,自动地给他们让路的后果。 抵达家门的时候,天色是当真黑了下来。 萧府门口的几个大灯笼都亮了起来。 萧定下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侧门处的二弟萧诚。 “大哥让我好等!”萧诚迎了上来,笑道:“屋里头大嬢嬢隔一会儿便要派人来问一次,大嫂身边的小丫头也是隔会儿便来探头探脑一番,不过交割公事而已,怎地便用了这些时候?莫非是碰到了好友被拖去喝酒了?” “哪有什么心情去喝酒呢!”萧定将马缰绳甩到了迎来的司阍手中,道:“被陈相公抓去问话,一说便说了一个多时辰,可不就晚了吗?” 萧诚目光闪动,显得有些诧异:“陈相公?” 萧诚点了点头,却是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回头我们再细说,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萧韩氏的确是等急了。 整个午后,就在屋子里一直的坐立不安。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离家的时候还风流倜傥的俊公子哥儿,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军汉了,心里便有些酸楚。 特别是看到先前侍候在身边的萧诚玉树临风的模样,心里就更烦了。 虽然从小便将萧诚当亲儿子养,但总还是隔了那么一层的。亲儿子与寄儿子一比,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信阳韩氏,可是正经的士大夫家族,而且是传承累世的大家族,对于武将本身便是有看法的。不说完全瞧不起,但轻视总是免不了的。 最终还是将萧诚给打发到门口来候着,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终于是等到萧定回来了,萧韩氏便又免不得泪水涟涟,扯着儿子东扯西拉地问着无数个不着边际的话题,最后还是萧诚提醒了萧韩氏,这才让萧定得以暂时脱身,回到自己的二进东跨院里去洗漱换衣。 第81章 这边萧韩氏却又是赶紧吩咐着厨房里张罗着酒菜,又吩咐着下人去门口守候着看萧禹什么时候回来。 一时之间,竟然将合府上下差遗得团团转。 萧诚便又被派去瞧着萧定带回来的那些护卫安置好了没有,什么住处,吃食,酒菜,一切都尽着好的来。 这些人都是儿子的亲兵,与儿子的性命交关,萧韩氏心里清楚着呢!这些人,一定是要不惜本钱的笼络地。 第四十八章:家宴 萧家的护卫们住在一排厢房之中,紧靠着高大的院墙。 萧城带着李信,提了两坛子酒,离着厢房还远着呢,便听到了魏武那厮正在高谈阔论。 却是在向来自北疆的这些亲卫们,显摆着他在汴梁城里的见闻。 从东京城的三重城垣、数十座桥梁,讲到了勾栏瓦肆的京瓦伎艺,又一跳便跳到了四时节气的皇家礼仪,什么官家出南薰门祭天,自封丘门出祭地,到金明池去演武,说得似乎他亲自参与了一般。 事实上,他又那里去过了?便是勾栏瓦肆,魏三也是不曾逛过的。 因为身有残疾,即便是萧成最后给他弄了一双铁脚,但在东京城的这些地方,可是既看钱,还看脸,又看才的,魏三委实是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而现在,家里主事的大娘子,又把自家房里的大丫头婉儿指给了魏三做媳妇,婉儿的人品才学,只怕是不少小户人家的正经小姐都是比不了的,魏武感激涕零,在婉儿面前,又自惭形秽,言听计从,哪里还会去外面浪荡呢! 不过他要蒙混这些刚刚从北疆来到东京汴梁的这些土包子,那却是足够足够的了。 果然,里头传来一阵阵的惊叹之声。 魏武与这些人天生就是亲近的。 他本来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而这些人看到魏武的现状,对于萧定,忠心却又是更加坚定了几分。 跟着这样的上司,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从不克扣军饷,还想方设法给大家补贴,打仗是冲在最头里的,哪个兄弟残了,也给安置得妥妥当当,就像眼前的魏武一样。 早先魏武带着自家媳妇儿来见了诸人一面,没见过世面的这些大头兵们,一个个是惊为天人,不管是谈吐还是样貌,与他们平素所见的那些张嘴就骂娘,提刀就砍人的北地婆姨,完全就是天上地下嘛。 当年魏武断了一双腿,凄凄惨惨,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伙就此废了,不想数年时间,竟然改头换面,过得比他们牛气多了。 站在门外,萧城轻咳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以魏武为首,所有的人,都齐唰唰地站了起来。 “这是二郎!”魏武两只铁脚轻轻一蹦,就跳到了萧诚面前,替众人介绍道:“我这双铁脚,就是二郎帮我弄的。” “见过二郎!”以贺正为首的一批北地兵将,齐唰唰地抱拳躬身。 来人既是主将的兄弟,而且还是读书人,是秀才公,平时也听主将说过自家兄弟是读书种子,举人进士那是不在话下,将来出将入相那是手拿把攥,还没有见到人呢,早就已经敬若天人了。 因为他们的主将萧定,是个从来不虚言逛吓的人。 想之前,一个七品御史,都那样的耻高气扬,这位二郎才气如此之高,只怕也是看不起他们的。 不惹读书人,特别是有官身的读书人,是这些军将平素奉若圭臬的信条。 “不敢当不敢当!”萧诚敢紧将贺正扶了起来,又团团作揖,向诸人还礼。“兄长在北地,多得诸位扶持,相帮。俗话说得好,一个篱巴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诸位,我家兄长只怕也难得有今日成就,萧诚在此多谢了。” 萧诚和气,远超众人意料之外,大家面面相觑之余,又纷纷地抱拳行礼,连道不敢。屋子里倒是乱七八糟起来。 一阵嘈杂之后,屋子里倒是又安静了下来,魏武也赶紧请了萧诚就座,萧诚却又是先请其他人都坐了下来之后,这才坐下。 萧城却是随口地问起北疆的一些风俗人情,地形地貌,与辽人的战斗过程,众人亦是问一句,便答一句,完全没有先前屋里那种热烈的气氛,看众人的神态,一个个还是拘束局促得紧。 萧诚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就算自己装得再礼贤下士,和蔼可亲,但印在这些人心中的烙印,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即便是魏武,跟了自己两年了,此刻不也是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身后,连坐也不肯坐吗? 在府里过了这几年,魏武甚至比这些刚从北地来的汉子,更加地注重上下尊卑与礼仪了。 更何况现在又娶了婉儿姑娘,那肯定又是耳提面命,不许魏武逾超分毫的。 自己再呆在这里,倒是让这些人过得不松快了。 当下便站了起来,向众人告退。 “诸位兄长一路跋涉,远来辛苦,这却是到家了,尽管可以好好地松快松快。萧诚没有别的什么好东西,只是给诸位提了两坛酒来,魏武,你可得替我把大家都陪好罗!”萧诚吩咐道。 “二郎放心!”魏武看了这两坛子什么标识也没有的酒,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天香阁那边出的?” “诸位都是与大哥生死相依的交情,既然来了家里,我岂有不拿最好的东西出来待客的?”萧诚笑道:“你问这个,就该打!” 第82章 魏武却是大喜过望:“的确该打,该打,二郎放心,今天我把他们非得一个个放倒在这里,一觉睡到明天不可。” 虽然有萧诚在,大家不敢放肆,但低低的喔豁声却响了起来。 屋子里都是火里来血里走的壮汉,平素喝酒如同喝水,萧家二郎提来的两坛酒是不少,但最多也就二十斤出头的样子,这屋里一共也是十好几个,一人算下来不过一斤酒,居然能让大家醉倒?润润喉咙还差不多吧? 萧诚也不点破魏武,这酒,可不是平素大家喝的淡酒,地地道道的烈性酒,平素萧诚也是极少喝的,以萧诚从口感上来判断,这酒,起码得有个五十五度往上走。 真要能喝上一斤多,那就算得上是海量了。 不过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烈度酒的,第一次,只怕是绝对受不了的。 萧城走出屋子的时候,后厨那边,已经将菜肴流水价般地送了过来。 萧韩氏善解人意,给这些人送来的,素菜就是极少的了,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精美的器皿自然也是不用的,反而是一个个硕大的海碗装得满满当当。而最显眼的,还是一只烤得焦黄的香气扑鼻的全羊。 萧家自然是不缺各种香料的,这羊烤得,让人一闻,口水立马就下来了。 萧韩氏为了儿子的这些伴当,当真是舍得下本钱的。这些人真要在家里呆上十天半个月的,萧诚估摸着萧韩氏能将他们喂胖好几斤。 走到正厅的时候,看到下了值回家,沐浴更衣精神抖擞的自家老爷子,皇宋的计相萧禹萧三司使正与萧韩氏坐在上首,而萧定正带着老婆与孩子跟父母见礼呢! 即便此时换上了一身文衫,但萧定身上的那股子彪悍之气,却仍然显现无遗,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萧诚往他身边一站,对比也就更明显了。 “胡子也不刮一刮?”萧韩氏明显的有些遗憾,对着萧定嗔怪地道。 “儿子面嫩,蓄这一把大胡子,不但可以镇住兵将,也可以吓住敌人。”萧定笑道:“可不能刮,刮了再长成这般模样,可不容易。” 一句话说得萧韩氏眼圈儿便又红了。 想起儿子在北地的不易,几乎是日日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看向萧禹的目光便有些不善了。 “官人如今身为计相,地位也够了。定儿在北疆也是立了大功,此时调回来,谁也说不得什么,这汴梁的上四军中,岂会缺定儿一个位置?” 萧定一听便有些急,正想说话,萧禹却是摇头道:“定儿如今已经是一军统制,而且在北地声名显赫,他的去处,岂是我能随便定的?只怕便是陈规陈景圣,说了也不算数的。” “区区一统制,难不成还能劳动官家不成?” “定儿这个统制,只怕真就只有官家发话了才能动!你当我不想调他回来啊?”萧禹摊手道。 “大人,母亲,儿子在天门寨很好,不想挪动!”萧定这才找到了空子,赶紧表明态度。 “我管不了那么多,这事儿,更由不得你作主,官人要是不肯说,赶明儿我进宫去跟皇后娘娘哭诉去。”萧韩氏怒道。 “不要闹!”萧禹摇头,他也知道萧韩氏也只是一时气话。“此事容后再说。” “饭菜已经好了。”萧诚赶紧出来打圆场,“不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话?嬢嬢,不是说回头官家还要召见大哥么?指不定一看大哥如此英武,就把大哥留在东京不许走了呢!咱们这位官家,可是出了名的把好东西都往皇城里扒拉的。” 一句话说得萧韩氏破涕为笑,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 但这话却是让萧禹黑了脸。 “胡闹,官家也是你能随意说嘴的,传到外边,就是大不敬之罪。” “都是自己家里的人,还能传到外边去啊!”这一次萧韩氏却是站到了萧诚这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光往四周一扫,周围的仆从丫环们立即便一个个的低下了头。 男主外,女主内。 萧禹是不管家里事情的。 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仆从,对于萧韩氏却是极其畏惧的。 第四十九章:团圆 今儿个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便是过往数年过年期间,也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齐整的。 萧禹也好,萧韩氏也好,都是欣慰无比。 看着座下萧定英气逼人,高绮温婉贤淑,萧诚儒雅沉稳,萧旖活泼亮丽,便是那才三岁出头的小孙孙萧靖,今儿个也是显得无比乖巧,坐在高绮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根鸡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边侧头看着母亲上首坐着的那个满脸大胡子被自己称做爹爹的家伙。 比起那些毫门大族,萧氏虽然还是显得人丁单薄了一些,但眼下却是一片勃蓬向上之势,家族兴旺,开枝散叶,也不过就是这些年的事情了。 萧定就不用说了,是名字被官家记到了心里的边关悍将。 萧诚更是被全家寄予了重望,只要在明年的进士试中第,则萧家也就是进士之家了,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大门前立上一根旗杆的。 而走完了这一步,萧家可就是文武两途,都算是站稳了脚跟。 萧禹是想起了当年父亲萧鼎临去的时候,那满是担忧的眼神。 父亲那是怕自己撑不起萧家的门户啊! 这些年来,萧禹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然也靠着父亲当年的余泽,不过他自己,终究也是个努力的,萧家,现在可也并不比父亲当西府相公的时候便差了一些。 第83章 而萧韩氏则是想起了当年嫁给萧禹之时,家族之内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以信阳韩氏的地位,当初嫁给萧禹,的确是下嫁了。 但如今,却不得不说自己的父亲还真是慧眼独具。 那时候的公公,还不过是一个边关将领而已。而丈夫萧禹,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而已。 十六岁入萧家门,至今二十四年过去了,忽忽儿的,自己都是当奶奶的人了。 公公算是异数,以一介武将,竟然成就了宰执之位。 而自家相公,亦是努力向上,如今成了大宋计相。 自己在汴梁,也妥妥地算是一流人家的当家大娘子了。 而当初嘲笑自己的那些族人,如今都还在下头苦苦挣扎呢!便是长房嫡系一脉,官儿最高的,也不过是一州知州而已,与自家那是没得比了。 而往下一代再看,长子走得是公公的路子,媳妇儿是勋贵世家高家的女儿,次子读书有成,起码有七八成把握可以拿下进士,而小女儿也是京师之中有名的才女,如今又定了相公家的公子。 萧家,可算是兴旺发达了。 心中高兴,自然要以酒佐之。 萧禹父子三人饮得是天香阁里的烈酒,而几个女眷,喝的却是丰乐楼的眉寿,这种酒醇而不烈,香味悠长,倒是适合女子饮用。 以萧定为首,儿子女儿媳妇儿自然都是要向长者敬酒的。便连小小的萧靖,也有样学样,举着杯子里的果浆,奶声奶气地祝祖父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只把萧禹两口子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一刻,只把平日里无数的烦恼忧愁以及勾心斗角全都抛诸到了脑后,心中仅剩下了安乐详和。 酒宴即罢,喝得有些酣然的萧禹,带了两个儿子去小书房说话,而萧韩氏却是带了女儿儿媳和孙儿去后头。 看着老头儿摇摇晃晃的模样,萧定赶紧上前去扶着,萧诚却是笑着跟在后头,平日里老头儿小心谨慎,极少喝这么多酒的。大哥甚少回家,正是让大哥尽尽孝心的时候。 “二弟,今日这酒,以前却是没有喝过,酒性之烈,平生仅见!不知出自七十二家正店的那一家?”虽然满脸的大胡子遮着,但没胡子的地方,却也是红扑扑的。 “这却不是七十二家正店所产。”萧诚笑道:“此酒出自天香阁,是人家的家酿,向来不外卖的,只不过我与天香阁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相识,此时人家有些难处,我伸手帮了一把,结了一个善缘,所以这酒,我倒也能弄到。” “二弟向来古道热肠,好心自有好报。”萧定笑道:“不知二弟能否还弄一些,多多益善,这玩意儿,在北地,却是极好的东西。” 萧诚笑了笑,其实还有比今日喝得烈度更高的酒,而其妙用,也就更多,在大哥军中,的确可以发挥大用处的,不过这件事,还是以后慢慢再说,反正一时三刻,大哥只怕也不会走。 “大哥是想给军中手足弄一些吗?这可是几千人,那是弄不到的。天香阁可没有酿酒牌照,所出甚是有限,不过供大哥喝,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啊?”萧定略略有些失望。“那以后我喝的酒,可就靠二弟你了。” “包在我身上!”萧诚大包大揽。心里却在道,我真告诉了你这酒其他的用处,只怕你就舍不得喝了。 进了小书房,老管家许勿言,却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醒酒汤,热面巾之类的物事,好给家里的三位男主人醒酒。 这间书房,以前便是连萧诚也不许进来的,平素的打理,也都是许勿言亲自在做。 喝了醒酒汤,又用热面巾敷了一会儿,萧禹终于是缓了过来。 “听说今日陈景圣把你送到了门口?”萧禹问道。 萧定不由咋舌,这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父亲居然就已经知道了。 “这京城里,口舌倒真是快,比我们北地的斥候腿脚还要快些!”萧定一边摇头,一边笑道。 “这京城,岂是边地可比的啊!今天,还只是一定范围的人知晓,到了明天,只怕便要传得沸沸扬扬了。”萧禹道:“你不过一个统制而已,在这汴梁,芝麻小官儿一个。陈景圣何许人也,他亲自送你到门口这是何等待遇,嘿嘿,便是为父,以前也巴望不到这样的待遇,现在才差不多了。” “陈相公并不是一意反战的,以前,或许我们对他都有些误会了。”萧定突然道:“今日与陈相公一席长谈,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可能争取到他的支持的。” 萧禹呵呵一笑:“定儿啊,你还是年轻了一些啊。陈规是主战还是主和,只不过是随着他本人利益的需要而变化的,这样的人,你切不能对他抱以太大的希望。” “只要他不是坚定的反战一派,我们就可以争取!”萧定坚持道。 “你这话倒也没有错。”萧禹淡淡地道:“其实两府之中,谁又是坚定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呢,都不过是与自己的利益挂钩而持有立场罢了。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即便是王位的归属,对他们的影响也不是太大了。” 萧定不吭声。 “你可看到荆王殿下与楚王殿下针尖对麦芒,但有谁会明目张胆地去拉拢两府宰执?”萧禹接着道:“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拉拢,也没有用的。” “难不成这朝堂两府之中,就没有一位宰执真正心系天下,想要驱除鞑虏,一统天下吗?”萧定不服气地问道:“可是大人您贵为计相,不也还心心念念着要击败辽人,收复幽燕吗?” 第84章 “我们萧家,与他们是不一样的。”萧禹叹了一口气,看着身子坐得笔直,显得有些怒意的长子,这一刻,他的脑子中与陈规一样,陡然闪过了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二郎,说说你的看法!” “父亲所言,大致不差!”萧诚低声对萧定解释道:“两府宰执,基本上不需要太多立场,真想让他们全心全意支持北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营造大势,让大形式逼得他们不得不如此。大势在我,则他们自会全力支持北伐,而相反大势不在我的话,那他们也就变会成绥靖主和一派了。” “大势?”萧定颓然不语。 如今,除了北地,大宋其他地方的人,又何曾希望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呢? 和平的日子久了,谁也不希望有什么波澜再起。 “总得做点什么?”萧定道。 “所以我一力支持荆王殿下上位。”萧禹道:“荆王上任,或可自上而下,改变眼下状态。” “这也算是大势的一种,哪么,还有其他吗?”萧定问道。 “当然有!”萧诚接口道。 “还请二弟为我解惑!”萧定喜道。 萧诚看了一眼父亲,见他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当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一些想法。 所谓大势,不但可以是己方的,也可以敌方的,而大势所趋,则更加可以是双方叠加的后果。最终逼得双方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往着战争的方向走去。 大宋朝堂之上的这些真正的掌权者,没有一个是傻瓜,真要到了这种地步,不管他们做何想,也得为全面战争作准备了,而这个步子一旦迈开,想要拉回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听着萧诚娓娓而谈,萧定眼中却是惊意与敬佩之色愈来愈浓,兄弟二人虽然常有通信,但真正第一次与二弟如此认真地讨论国是,却还是第一遭。 自己去北疆的时候,弟弟还刚刚十岁出头呢,转眼之间,便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对政治的认知,明显不是自己这个长期浸淫在军事之上的人能比的了。 咚咚之声传来,萧禹热情正高,被人打断,立时便不耐烦了起来。 “谁?何事?” “老爷,大娘子让我请您回去,说是有事相商!”外头传来的却是婉儿的声音。 “回去跟夫人说,还要一会儿呢!”萧禹道。 外头的婉儿却是不屈不挠:“大娘子说了,大郎今儿辛苦了,该歇息了,老爷您也该体恤儿孙一些。” 听了这话,萧禹顿时脸色有些发赤,萧诚也霎那之间明白了过来。 再不放大哥回去,只怕明日嫂嫂要给自己脸色看。 第五十章:兄弟 五更鸡鸣的时候,萧诚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多年的习惯养成,使得他不管晚上有多辛苦,睡得有多晚,也总是能在这个点儿上醒过来。 仰头看看天空,不过刚蒙蒙亮而已。 随着季节的推移,天亮的时辰也在慢慢后移了。 绕着自家的小院慢慢地跑了一会儿子,又在一边特制的一些架子上压了一会儿腿,拉伸了一遍筋骨,便开始了他固定的早课:打拳。 萧诚的自律在萧府也是出了名的。 从不睡懒觉。 早上固定的科目有二,先炼身体,然后洗漱停当之后,便开始读书。 多年如一日,萧府中人,也早就习惯了。 而作为萧诚的小伴当李信,也准时地在萧诚一遍拳脚耍完之后,端来了洗漱用水以及毛巾牙粉之类。 “昨儿个你跑哪里去了?”看着李信,萧诚笑问道:“我回来的时候,可没有找到你人。” 李信吐吐舌头,道:“二郎,我昨天去前头看热闹了,一时忘了形,回来的时候,二郎却是睡下了。” “魏武他们那里?” “是哦!”李信兴致勃勃地道:“魏三爷与那些人喝酒。一个个谁也不服谁,拿碗喝得啊,一口就是一碗。” “最后怎么样?”那样烈的酒,一口一碗?只怕要倒下不少人,萧诚心想道。 “最后可热闹了!”李信竭力忍住笑道:“有人嗷嗷叫,有人哗啦啦地哭,还有人骂大街,有人唱小曲儿,也有不少人两碗酒下去,直接就木头桩子一样倒在地上。” “那魏武昨天可有的忙啦!” “可不是呢!”李信道:“魏三爷不就把去瞧热闹的我给抓了壮丁吗?帮着服侍这帮子人,好不容易才一个个给摁到了床上,但时不时地又有人跳起来找事,硬是弄得后半夜才回来。魏三爷最后可是累瘫在地上了。” “这家伙自作自受!”萧诚嘿嘿一笑。 “可不是吗?”李信连连点头:“魏三爷是知道这酒的厉害的,偏生他卖关子,要坑这些人一把,结果最后,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作茧自缚就是这个道理了。”萧诚道:“你以后做事啊,可得以此为戒,前因后果可要想清楚了,万不可自做聪明,最后让自己反受其害。” “小人跟在二郎您身边,只需要带双耳朵跟一双手就好了,有没有脑子也无所谓啊!”李信笑嘻嘻地道。 “胡说八道。”萧诚瞪了他一眼,道:“将来总有一天,等你家二郎我当了大官后,自然也要让你风光一番,到时候你屁都不懂,岂不是要给你家二郎我惹事?这些年来,我让你跟着我一起读书写字,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 第85章 李信连连点头:“我记着呢!二郎,昨天还有一事儿呢,大郎的那些个亲兵里头,有个叫李义的,喝醉了后知道了我的名字,抱着我哭得可伤心了。硬要认我当弟弟,说他家五兄弟,仁义礼智信,可除了他,一家子全都死了呢!我一心软,就答应了。” 全家死光光,在边境之上,可真不是什么新鲜事。萧诚也是心下恻然。 “既然认了人家当哥哥,那就得把这事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切莫开玩笑。这些血里来火里走的汉子,最重信诺的,你也不能丢了我的人才好。” “那是当然,所以我今天还想跟二郎请半天假,去街上买件好物事,送给我这新认的义兄呢!”李信认真地道。 “你准备买什么呢?” “汴梁城里啥好东西没有?”李信道:“不管是什么,都拿得出手呢!” “这些人都是军汉,一柄好兵器,说不定有时便是一条命,你去天工铁艺哪里,让韩老爷子给你一把好朴刀送给他吧!” 李信大喜:“二郎,像上次您把玩的那把刀?” 萧诚伸手敲了他一个脑蹦,“想什么呢?那样的刀,就只有一把,不知费了韩老爷子一家子多少心血?岂是想得就得的。不过呢,比起一般的普通货色,那的确是好得太多了。总不至于让你小子没了脸面。” “多谢二郎。”李信兴高彩烈,“那我回头就去了。” 萧诚挥了挥手,示意李信去书房里准备灯火,他要读书了。 正准备离开院子,耳朵里去传来了一阵吐气开声和拳打脚踢的声音,他不由大奇,转头看向仅有一墙之隔的东跨院。 这第二进院子,本来就是一体的。东跨院归萧定,西跨院归萧诚。 后来萧定成了亲之后,又去从军了,家里便只剩下了高绮,再后来又多了一个萧靖。萧定在家的时候无所谓,但萧定长年累月不在家,小叔子与嫂嫂同居一院可就不大妥当了,所以这二进院子便进行了一次改造,在中间砌了一堵墙,彻底隔成了两个小院。 想要进去,要么便是从大堂那边进,要么就是从后院那边进了。 听到声音的萧诚走到了墙边,确认了对面正在练拳的正是自己的兄长,不由再一次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辰还早着呢!自家这位兄长,也居然舍得从被窝里爬出来。 想了想,便从一边拖了一张凳子来,站上去,刚好露出一个脑袋来,看向东面的院子。 果然,晨曦之中,萧定赤着上身,正在院子里呼喝有声地练拳。 看到那身贲张的肌肉之上好几处伤疤,萧诚心里不由得一颤。 “大哥!”他开口叫道。 萧定收拳转身,看向萧诚,笑道:“看来你也是与小时候一样,习惯了早起练拳读书了?” “我早打完拳了,正准备去读书呢!”萧诚道:“倒是大哥你,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本想打趣两句,但一想还是莫要惹恼了兄长,再说了,大哥起来了,大嫂肯定也起来了,自己要是说几句轻佻的话被大嫂听去了,以后可就难做人了。 萧诚嘿嘿一笑:“今儿个起晚了。你也莫要趴在墙头上了,过来说话。” “不过来了,不太方便。” “小家伙,毛长齐了吗?就跟我说方便不方便,得,那我过来。”萧定笑着从架子上扯下了衣物,小跑了几步,纵身一跃,一脚蹬在墙上,借势再起一步,伸手攀住了墙头,轻轻巧巧地便坐在了墙头之上。 身后传来了啊的一声轻响,萧诚去瞧时,就见到大嫂正捂着嘴,看着墙头上的兄弟两人。 萧定回头笑道:“我与兄弟说会儿话,劳烦娘子吩咐厨房做了草餐,送到这边儿来。” “知道了!”看着墙头上的兄弟二人,高绮嫣然一笑,又转身进屋去了。 “嫂子见到你这伤疤,只怕是心疼坏了吧?”仔细瞧了瞧萧定身上的伤,最危险的一次,居然离着心脏只有约莫两寸的距离,当真是生死一线了。 “哭了好一场。还说要回去求家里长辈,莫要让我再去北疆了呢,都是些妇道人家的话。”萧定摇头:“看着是凶险,其实也没啥,外头穿着甲呢,老太爷当年留下来的甲胄,可不是普通货色,这里是中了一箭,入肉两寸而已。” 萧诚骇然:“羽箭破甲,对手很厉害啊!” “应当是宫分军里的好手,十步之内,还来得及给我一箭,倒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萧定道:“不过也就如此了,挨了他这一箭没死,他便只能把脑袋送给我了。” 萧定说得轻描淡写,但萧诚却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形有多么的危险。 生死胜负,当真就在一霎那之间。 “多谢大哥给我带回来的礼物。”引着萧定进了自己的书房,萧诚道。 “不过是些药材皮毛罢了,在北地,也值不了多少钱。”萧定笑道:“而且有不少是我从辽人哪里抢回来的。” “在北地不值钱,在这汴梁城中,可就值老钱了。”萧诚道:“特别是那几领貂皮,毛色当真好得好,最难得的颜色居然差不多。家里的库房里,可找不出来。” “正好给你做身袍子。”萧定道。 “我也有礼物给大哥呢!”萧诚道:“准备了近两年,我想大哥一定会喜欢的。” 第86章 说着话,走到了一边,从墙上解下了一柄刀,放到了桌上。 刀鞘是用坚硬的梨木制,外面又包上了一层硝制好的皮子,握在手上手感倒是不错,而且朴实无华,刀柄上用细细的麻绳缠好,握在手中极有质感,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但当萧定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他是行家,一柄刀好是不好,只消看上一眼,心里大致也就有谱了。 “好刀!”看着烛光映照在刀身之上,一抹光亮犹如活物一般游走,萧定脱口而出。“你从哪里弄来的如此好刀。” 伸指一弹,声如龙吟。萧诚拿起桌上一张宣纸,随手一抛,萧定心领神会,挥刀斩下,宣纸无声无息地从中分为两片,却依旧平平展展地飘落下去。 萧定再一次惊叹起来。 虽然已经认定是一柄好刀了,但锋利如此,仍然让他惊喜不已。 “天工铁艺,为了这柄刀,足足准备了两年!” 第五十一章:帅臣还是悍将 犹如在抚摸着最心爱的情人,萧定紧紧地抓着这柄刀,再也不肯松手了。 “二弟,有心了,这刀,可比我送给你的礼物贵重多了。” 萧诚摆了摆手:“大哥,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礼物贵重与否,你我岂会在意?大哥便是送我一片鸿毛,我亦是珍视异常的。” “说得也是!”萧定大笑,“那哥哥我就且之不恭了。” 兄弟二人坐了下来,准备等着高绮过来投喂。 “怎么想起送我一把刀来了?”萧定笑问道:“前两年你在信中跟我提起过这天工铁艺,不是做些小玩意的么?怎么还有这么高超的手艺?” “天工铁艺的东家,以前是爷爷军中的铁匠,打刀,倒是他的老本行。”萧诚道:“不过为了大哥这柄刀,我们倒也的确费了不少劲,主要是材料难得,在打制的过程之中,稍有差池,材料便废了,所以前前后后一共弄了近两年,终于弄出了这么一柄还算凑合的。” “岂止是凑合,简直是太好了,有了他,为兄我可就如虎添翼了!”萧诚大笑:“回头我要亲自去感谢这天工铁艺。” “这倒不必,我付过钱了。”萧诚顾左右而言他。“兄长想来也肯定是不愿意呆在汴梁这样安逸的地方的,定然还是要回到北疆去,有了这柄刀,倒也可以多杀几个犯边的辽狗。” 说到这个话题,萧定却是叹了一口气。“不瞒二弟,眼下情况,要不是挂念我那几千个同生共死的兄弟,我还真不想回去了。” 萧诚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道理?” “崔昂崔枢密!”萧定吐出了一个名字。“我在白马,撞上他了。他跟我长谈了一番之后,我心中甚是担忧。” “撞上?”萧诚冷笑:“只怕他是知道了兄长你的行踪,刻意在白马等候着你吧?” “我不过一个区区副统制,哪里会值得他专程等我?”萧定摇头。 “兄长太妄自菲薄了。”萧诚道:“兄长如今可是北疆驻军之中的代表性人物。其他诸军主将,官位或者比你要高,但威望可能与兄长你相比?崔枢密想要在河北路立功,就非得掌握住河北路十二军不可。如果兄长能成为他的人,那他统合整个河北路兵马,可就容易多了。” 萧定无奈地笑了笑。 “这便是树大招风吗?” “树小可就任人宰割了!”萧诚道。“兄长认为这崔枢密不靠谱?” “倒也不可如此说。只是这崔枢密,立功之心太迫切了。”萧定道:“如果他仅仅是想立些小功倒也罢了,那怎么也是有法子满足他的,就怕他向立下殊勋,这就有可能酿成大祸了。” “在河北,我们现在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萧诚道。 “二弟一语中的!”萧定赞赏地看了一眼萧诚:“你只看我打下的这两场胜仗都是在哪里,就能明白过来了。可以算是诱敌深入,然后再寻机歼之,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能断其羽翼而已,想要全歼其军,亦是不可能。” “兄长怕崔枢密刻意挑起事端,有意识地扩大战争规模!”萧诚沉吟道:“崔枢密不会如此不智吧?好歹也是同签枢密院事,不会不清楚双方的实力对比吧?” “怕就怕他被这两年荆王在河北路的功绩给迷昏了眼,想当然地认为荆王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做到!”萧定道:“荆王在河北路,可也是沉下心来浸淫了三年多,直到拥有了足够的威望,能够令行禁止,上上下下无不膺服的时候,这才放开了手脚。崔枢密初来乍到,便能让河北路上上下下服气?” “如果能有效整合,出其不意之下,说不准倒也能打辽人一个出其不意,然后缩回来防守呢?”萧诚想了想,道。 萧定不由笑了起来:“兄弟,打仗可不是你这样想当然的。” “做不到吗?”萧诚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击得手,即远遁千里。” “这样的事情,辽人倒是可以做到,我们却是做不到的。事实上到现在,只怕辽人也做不到了。” “这是什么道理?” “将来如果你有机会统军,便可知端倪了,不过在此之前,兄弟你还是先多多接触一些军务,多听听一些宿将的讲解,多了解一些真实的战例,再去统兵吧,不然你这样去统兵,很容易成为下头军将的笑柄的。”看着萧诚,萧定道:“我给你说说这里头的道道吧。” 第87章 萧诚连连点头。 “你所说的这种作战,对于机动性的要求十分高,也只有骑兵能够做到。而我们大宋的骑兵数量,是远远不足的,如果想要倾力一击,就需要调集整个河北路各军之中的骑兵,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辽人是聋子和瞎子吗?岂会不知?” “荆王殿下已经连续三年在边境之上举行了各军大比武了,假如以此为名头,或者可以瞒过辽人!”萧诚又开始出主意了。 萧定摇头道:“我们这边每次大比武的时候,辽人那边也是高度警戒的。没有人是傻子,就算只有一丝儿的可能,也会做万全的准备。辽人的那些将领,也不是吃干饭的。” 听到如是说,萧诚叹了一口气。 “而如果是步骑混合作战的话,那就没有什么突然性可言了,大军出动,后勤辎重这些东西需要动用的人手,比起作战的军队还要多,谈什么突然性?那就是硬碰硬,结坚寨,打呆仗,谁的拳头更硬,谁的持久力更长,谁便能获胜。”萧定接着道。 “我大宋步卒应当更胜一筹吧?”萧诚道:“对成军阵,以强弓硬弩扎住阵脚,当立于不败之地!” “这倒是!即便是辽军最精锐的军队,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冲击我们的坚阵的。”萧定点头称是:“不过这里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一个后勤供应的问题。” “穿插包围,断我粮道,甚至只需要骚扰,让粮草不继,便能乱我军心。”萧诚道。 “正是如此啊!”萧定道:“我们与辽人作战,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在确保粮道畅通,后勤无虞的情况之下,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怀有任何的侥幸,不要想走任何的偏门。” 萧诚沉吟了片刻道:“那这就是国力的较量,是庙算的胜负了。按大哥的说法,大辽和大宋对峙这许多年,双方之间,已经互相太了解了,无论是兵力,军械,双方其实是相差无几的。便是双方的将领,大家也是知己知彼,在彼此双方几乎不会犯大的战略错误的时候,真正的决战之地,却是在庙堂之上了。” 萧定眼前一亮,思忖了片刻才道:“这事儿我一直在想怎么破局,二弟倒是让我顿开茅塞了。你说得极有道理,其实荆王殿下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荆王殿下怎么说?”萧诚倒是对荆王颇感兴趣。他还没有见过这位二大王呢! “荆王殿下说,如今大辽大宋之局,已经不是一个什么名将名帅能解决问题的了。必须是以倾国之力的国战,方可能决出胜负,而这样的一场决战,也不是几年之间能够看出胜负的!”萧定道。 萧诚感叹道:“也难怪父亲一向看重荆王殿下,他的确是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荆王殿下看出来了不是稀奇。毕竟他位高权重,又多历实事,在边疆之上更统兵多年。而二弟你足不出汴梁,竟然也能一语中的,不愧是父亲寄予厚望之人!”萧定赞许道:“明年你中了进士,再过上十年,说不定就能坐镇一方了。” “十年太早了一些!”萧诚笑道:“不过我们却怀着这美好的希望吧,但愿到时候大哥你为一方帅臣,我来给你做转运使,让你后勤无虞,只需安心打仗便可。” “那我可就指望着了。”萧定大笑:“二弟,陈枢密说,官家将会召见我,让我写一个折子,作一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手足无措。” “这的确是要好生准备一番。”萧定也郑重起来:“这可是给官家进一步留下深刻映象的机会。大哥,我觉得,你应当让官家觉得你的将来,是一个帅臣,而不仅仅是现在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冲锋陷阵勇猛无双的悍将。假如让官家对你有了帅臣的映象,以后的路子,可就更宽了一些。” “你是说,要在折子上下一番功夫?”萧定立即便反应了过来。 “不错,你的勇悍,官家是知道了,接下来,我们便要让官家觉得你在大略之上也是有思考的,而且还极有道理。” “这一时之间,我可想不出来。”萧定有些苦恼。“谁也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会召见我!” “大哥且放心,这些事情,兄弟我平常也是有些考虑的。咱们兄弟,不妨一起参详!” 两兄弟正说着,门外却是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高绮的声音响了起来:“官人,二叔,早饭来了。” 萧诚立即站起来走了过去,拉开了书房的门。 “辛苦嫂嫂了!” 第五十二章:大略 在萧诚的眼中,嫂嫂高绮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女性的典范。 知书识礼,温文贤淑,上敬公婆,下爱兄弟姐妹。不说别的,单是她嫁到萧家之后,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寒冬酷暑,即便是怀着萧靖挺着大肚子的那段日子,对于公婆的晨昏定省也是一天也没有拉下过。 丈夫常年不在家,独守空房一人带着孩子无怨无悔,甚至为了帮助丈夫,还将自己的私房钱倒贴出来帮着自家男人拉拢人心。 高绮可是出身真正的大户人家,但在其身上,压根儿却看不到一点点的大家小姐的娇纵之气,便是家中的仆人,对这位长媳,都是赞誉有加,服气的不得了。 别看眼前的早餐看起来很简单,但实则上,也不知道高绮用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单是一碗粥里,萧诚就依稀闻到了药材的气息。 第88章 只怕是大滋补的。 药材的味道极淡,也不知道高绮是用了什么法子处理,反正在粗线条的大哥那边,他肯定是没有发现的。 不过大哥在边地一向苦寒,风餐露宿,又要领兵作战,看着身子强壮,内里实则有些虚也是说不准的,萧定说起来经手的钱极多,但他又实在是一个穷的。钱在他手里一转,便流到了下头兵士以及兵卒家眷手中,平常手头拮据,自然不肯大手大脚地花钱。 让大哥好好补一补,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自己,一向在家里养尊处优,日子过得优裕、舒坦,这样大滋补的东西吃到肚子里,只怕就是过犹不及,身体会吃不消的。 小口地喝着粥,萧诚心中决定,在大哥在家期间,自己坚决不去东跨院那儿边去蹭饭了,做得再好也不去。 他可不想自己吃着吃着,吃得鼻血长流的场景出现。 略略吃了一点点,萧诚便放下碗,拍拍肚子,道:“吃饱了。” 萧定很是惊讶:“你饭量这么小吗?现在可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十六岁的时候,个头可比你现在要高出半个头了。” “真吃饱了。”萧诚认真地道:“再吃,就撑着了,大哥随意,大嫂也一起用一点吧?” 高绮连连摇头,“不了,我待会儿回去陪着靖儿一起吃。那是个不省心的,没有人盯着,就不肯好好吃饭,倒是最喜吃些零食果子,不管着不行。” 眼见着萧诚离开了饭桌,萧定却是连碗也丢开了,直接抱着了盛粥的罐子,呼噜呼噜顷刻之间已是将半罐子的粥给喝得干干净净,又抓了一个胡饼在手,便对高绮道:“行了,你收拾了走吧,我和二弟还有事情要商量,说不定午饭也要你送过来呢!” 高绮自是知道自家这位二叔的能耐的,点头道:“不知官人中午想吃点什么?” 一边的萧诚可不干了,万一嫂嫂再在中午的饭菜里,也弄出什么大滋大补的东西,那可真受不了。 “嫂嫂不用忙了,大哥的事,我其实已有腹稿,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解决问题,大哥中午会回家去吃饭的。” “二叔不过来一起吃吗?”高绮笑问道。 萧诚连连摇头,人家一家三口团团圆圆,郎情妾意地吃上几顿饭,只怕是高绮做梦都想要的日子,自己插在里头算什么? “不了,我还有事呢!” “是要去学堂么?” “我跟岑夫子请假了,他也知道大哥回来,所以准假得很爽快,还说大哥斩了这么多辽人狗头,他听闻消息之后,还大醉了一场呢!直呼爽快,这一回,我可是沾了大哥的光了。” 听到有人夸自家官人,而且还是一个外人,高绮顿时笑得如同一朵花儿一般。那岑夫子可不是一般人,在士林之中有名气得很,得他夸一句,是很涨人气的。 就如同自家这位二叔,被岑夫子没口子的夸赞之后,便在汴梁城中,得了一个读书种子的称号。 “读书的事情,可不能耽搁。”萧定却是不愿意误了弟弟的学业,家里出一个进士,这可是自爷爷在时,就是全家的期盼。 “怎么会?”萧诚矢口否认:“岑夫子说了,我的文章,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毛病了,接下来就是多看看书,增加一下知识的宽度和厚度罢了。毕竟目前还不知道这一科的主考官是谁?万一这个人出一个极偏僻的题目,那考的就是举子的见闻广博和读书多寡了。不过不瞒兄长,我呢,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别的不敢夸,书看得多的,还真没有几个会比我多的。” 看着萧诚一脸的自信满满的样子,萧诚不由得笑了起来:“总得小心一些,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不会。等到明年开春,考官的人选就差不多出来了,到时候岑夫子便会根据这考官的喜好,水平以及眼下的朝廷方略大致地给我们圈定一些题目,在这方面,岑夫子可是首屈一指的。”萧诚道。 “你既然如此自信,那我可就盼着明年等好消息了。”萧定挥了挥手,“既然你待会儿还有事,那咱们就赶紧说正事。” 高绮带着人收拾后赶紧离开了。 “二弟,你说说你的想法!”萧定迫不及待地问道。 萧诚定了定神,敲着桌子道:“大哥,其实什么举国一盘棋之类的建议,就不必说了,这是东西两府的事情,我们今天单说说如果大宋真有这个实力伐辽了,该怎么打的问题。大哥的这份折子,就是要站在一个更高的高度之上,来为将来的灭辽,做出一个大致的军事规划。” 萧定点了点头。 “首先,河北一路,是绝对不能成为我们的主攻方向的。”萧诚道。 萧定脸上顿时现出了讶然之色:“为何如此说?不管是大宋还是大辽,在这个方向之上,可都是万分重视的。” “对于我们来说,河北路方向地势平坦,有利于辽,而不利于我们。”萧诚道:“所以在河北路,我们其实要贯彻的是荆王殿下这几年所做的事情,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多修堡寨,挖塘泊,种树林,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稳守。河北路无虞,则汴梁无虞,汴梁无虞,则天下安定,大宋便可以此为中心,调集天下兵丁,财富,好整以遐地与辽人打上一场国战。” “河北路既然不是主攻方向,那主攻方向,是在河东?”萧定问道。 第89章 “不仅仅是河东路,还有陕西路!”萧诚敲了敲桌子,“这两个方向之上,辽人的兵种优势会被大大削弱,他们的重点,也不在这两个方向,特别是陕西路方向之上。” “可是陕西路?”萧定犹豫了一下。 “大哥是想说甘州,兰州以及实际控制着河西走廊的定难军吧!”萧诚直截了当地道。 “不错。定难军李氏,势力庞大,事实之上,朝廷诸公也都清楚,其人反叛,只怕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只不过是想尽办法在拖着这事罢了。”萧定叹了一口气:“荆王殿下每每虑及此事,都是夙夜难眠。” “朝廷诸公这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萧诚冷哼一声:“定难军李氏,之所以还没有立即举起叛旗,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搞定横山诸蕃罢了。一旦尽收横山诸蕃部,彻底地掌控了横山,隔绝了南北,李氏必定会马上举起叛旗自立了。” “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如今朝廷的当务之急,是要迅速地结好横山诸蕃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其诸多压制,甚至是盘剥过甚。这不是把横山诸蕃部往李氏那里逼吗?”萧诚道:“只要朝廷实际控制了横山,李氏哪里还敢出什么幺蛾子?定然会老老实实,再不老实的话,大军一出,其必然灰飞烟灭。” “横山诸蕃部,畏威而不怀德,想要彻底收复他们,不好办啊!”萧定摇摇头。 “事在人为。只不过两件事,钱财与刀兵而已。”萧诚冷笑:“蜜枣与大棒齐飞,不怕横山诸部不服气。只不过这件事,需要选一个真正熟悉蕃部事务又务实而且不歧视蕃人的官员去做。现在的陕西路安抚使,明显达不到这一要求。” “这事儿要写到折子里,只怕会得罪人!” “大哥怕得罪人吗?”萧诚笑道,“更何况咱们不必直斥其人,只需说明一个观点就可以了。而事实就是,如果兰州,河西走廊等地不平的话,伐辽就是一句空话。咱们这边刚刚准备大举伐辽,哪边兰州后院起火,这仗,还怎么打?想要伐辽,便得先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错。为了国家大计,萧某得罪谁也不怕。”萧定挥了挥拳头。 “除了这些,便是高丽也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高丽小国寡民……” “可高丽是大宋,辽国都承认的一个正儿八经的国度!”萧诚道:“高丽夹在辽与宋之间,左右逢源,一面对辽称臣,又一面向大宋进贡,两面不得罪,如果能拉拢其偏向大宋,也不需要他直接出兵,只需对辽人有些牵制,便足够了。毕竟是这世上两个最强大国家之间的战斗,哪怕是一根稻草,只需要对我们有些帮助,都是要争取的。” 第五十三章:东西两府 一场秋雨,将最后一丝儿暑热也一扫而空。 大宋最高统治者,当今的官家赵琐自从夏天以来,基本上就住在了华阳宫,也就是艮岳,或者可以称之为万岁山。 这里,也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赵琐处理朝政,召见大臣的地方。 华阳宫,在赵琐看来,是自己的福地。 说来也怪,大宋立国以来,赵氏这一脉,嫡系子嗣艰难,婴儿夭折极多,而旁系却是开花散叶,小崽儿那是一窝一窝的下。到得如今,赵氏宗室的开销,已经成了大宋财政之中最为庞大的一笔支出。 而嫡系,就很惨了。 赵琐连一个兄弟也没有。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男丁。而且自幼便身体极度虚弱,可以说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当年,为了确保皇位续传,赵琐的父皇可是听从了大臣们的建议,从外面又抱养了几个赵氏宗亲的孩子自小进宫来养着,也防万一赵琐有什么不测,也好后续有人。 而自从赵琐的嫡母,当时的皇后带着赵琐住到了华阳宫以后,赵琐的身体,便如同开了挂一般的一日好过一日,愈来愈康健了。 而那几个被抱养的宗亲,自然也就被送了回去。 所以自登基以来,赵琐也便长居华阳宫了。 而与历代大宋官家的子嗣艰难问题,到了赵琐这里,似乎也迎忍而解了。 后宫嫔妃一个接着一个的替赵琐生了十几个孩子,而男丁也有六个。其中皇后所出的楚王赵敬,荆王赵哲,如今更是成了赵琐最大的烦恼。 孩子少了,愁。 孩子多了,也愁。 而像帝王人家,孩子太优秀了,那也愁。 当优秀的不止一个,那就更愁了。 权力这种东西,握在手里久了,一旦发现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手中失去,那不免是有些恐慌的。即便是现在,赵琐也觉得,权力正在从自己的手中一点一滴的流失。 而这种变化,正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所造成的。 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即便是自己百年之后,必须把帝国所有的权力都要交付给他们两个中的一个,但只要自己活着一天,赵琐也是不能容忍有人来分自己的权力的。 所以,他把驾驭臣子的那一套战术,又使用到了两个优秀的儿子身上。 成果斐然。 两个儿子为了未来的继承权,针尖对麦芒,斗得不可开交,而他,则稳坐钓鱼台,笑看着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只要自己一日不立东宫,自己就能牢牢地将两个儿子把握在手中。 第90章 而且,赵琐也把这一件事情,看做是一块磨刀石,用来磨自己儿子的磨刀石。 如果不把将来帝国的君王这把刀磨得锋利之极,如何能应对这天下大局呢? 想想朝堂之上那些过五关斩六将,从无数精英之中奋斗厮杀上来的大臣们吧?没有一点真本事,如何能驾驭他们,让他们为帝国鞠躬尽粹,为赵氏皇朝的永续而卖力呢? 为君王者,可以不懂军事,不懂财计,但必须得懂人心,知道如何驾御不同的人才为自己效力。 “还别说,这萧定的文采还是相当不错的。”赵琐拿着陈规代递上来的萧定的奏折,“我还以为萧定就是一个只知挥刀杀人的悍将呢,还有这笔字,也是挺不错的。” “萧定虽是武将,但也自小是读书的。”陈规笑道。 “萧定读书识字倒是不假的,但学问有多深,只怕就不见得了。”一边,东府之首丞相罗素微笑着道:“他往日所写奏报,我也是看了的。干巴巴的有事说事的一个人,这篇奏折,只怕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是他还能是谁?”陈规反问道。 “听闻萧家不是有一个读书种子吗?”罗素呵呵笑道:“如果是此人代笔,倒也说得过去。” 陈规冷言道:“那也无所谓。不管怎么说,这份奏折里所上奏的军略之事,却只可能是萧定的手笔,没有对北疆形式极为深刻的认知,是断然写不出来这种东西的,那萧家二郎纵然文采出众,在这上面,却也是无法未卜先知的。替自己大哥文章润润色,让官家看起来更舒服一些,也是一番敬意。” 看着下首东西两府之长互怼,一脸的谁看谁都不乐意的模样,赵琐却是毫不在意,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真要是东西两府一团和气,军政两处尊长宛如一家人了,那他这个官家,只怕就只有坐蜡了。 “两位卿家不必争论了。”赵琐笑吟吟地道:“萧禹倒也是好福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大的这个倒也不必说了,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小的这个,外间不也是传言说举人试进士试也是稳稳当当的吗?朕倒是看了那孩子的文章,倒的确是很不错的。到时候他真要能上得殿来,走到了朕的面前,朕便点他一个三甲又有何妨?” 罗素心中一跳。 今年以来,官家对萧氏一家,可谓是简在帝心啊。 先是萧禹上位,接着便是萧定入朝述职,升官那是必然的,现在官家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官家,此事不妥!”他站了起来,抱拳道:“即便那萧家二郎能上得文德殿,但终需再过上一关,如果确实才能出众,官家点他为三甲甚至是状元也无妨,如果不是而官家强行点之,则对其他人何其不公也?而且三甲的卷子可是要公之于众的,到时候才不符实,不免也让萧公被人指摘!” 被罗素一顿指责,赵琐不由苦笑:“相公言重了,朕也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 “官家可是金口玉言,万万不可随言许诺!”罗素板着脸孔道。 一边的陈规看不下去了,道:“介山,何需如此,今日此屋之中,除去你,我,也就只有克明了,难不成还会把官家的话传出去不成?我们不说,哪个知道?” 陈规所说的克明,便是如今的上四军都指挥使的张超张克明了。 听了陈规的话,张超微微点头。作为一名武将,作为皇帝最为心腹之人,对于罗素罗相公对官家如此指摘,自然是心中不愤的。 其实屋里还有两个太监以及数名宫女,不过在陈规眼中,他们自然也是算不得什么人的。 罗素躬身向赵琐行了一礼,道了自己一个不是。心中却是暗喜,他要的,就是陈规这句话。有了这句话打底儿,官家今日所说的这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官家对萧家似乎是厚爱异常,这是一种政治态度,代表着官家对接下来朝廷大政方针的走向的一种趋向,他当然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 与陈规的政治态度不一样,作为东府之长的罗素,是坚决反对与北辽开战的。 他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巅峰,只想在东府首辅的这个位置之上,平平安安地一直做到退休。伐辽这样的事情,于他有什么好处? 朝廷真要决心北伐,那只怕就要从现在起就开始准备,但这个准备时间有多长?以罗素对大宋家底儿的了解,至少要五到十年才能做到心中有底。 也就是说,作为大宋的执政首脑,在五到十年之中,他将要面临着无数的麻烦,侵犯到无数人的利益来为这个大政方针服务,更是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而他呢,能得到什么? 五到十年之后,自己已快七十了,身体再好,也得退休致仕了,要是还恋栈不去,士林清议会喷死自己。 难不成自己辛苦十年,树敌无数,最终却是为了别人做嫁衣裳吗? 北伐失败了,别人会指摘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北伐成功了,一个致仕的前相公,能有多大功劳? 陈景圣为什么热衷于此? 不过是指望着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得罪了太多的人在东府之长这个位置之上做不下去,他好取代之罢了。 如果自己当真被迫离职,能顺理成章地坐上东府之首位置的,还真就只有这个陈景圣了。 以为他这点小心思自己看不清楚? 第91章 东西两府两位相公的目光对撞在一起,双方脸上看起来都笑意盈盈,但暗底里火光四溅,却是只有当事人自己心中清楚了。 赵琐心中却是有些扫兴,他倒是真有弄这么一段佳话的心思,文治武功嘛!如果能在一家集全了,不也是自己这个官家的荣耀? 但罗素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头上,也让他明白了,自己即便是官家,也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罗素,是真有本事阻止他这么做的。 “还别说,萧定的这个大略,还是说到了点子上的。”抖了抖手中的奏折,赵琐岔开了话题。“河北路,河东路,陕甘路,三路齐发,方才是伐辽的正解啊!” “官家,萧定这也只不过是从兵家一个方面来考虑问题罢了,别的先不论,单是陕甘路,牵涉的可就不是小事。”罗素摇头道。 “是啊,陕甘不靖,三路齐发,便只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想起陕甘路那里的定难军如今的现状,赵琐心中不由得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五十四章:人事变动 说到了定难军,屋子里的赵琐也好,还是罗素与陈规也罢,脸色也都是沉重了起来。 这已经成了帝国一块最大的心病。 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即便帝国真在河北路,河东路做好了准备,也是不敢随意发动对辽战争的。 谁都明白,眼下的定难军,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之所以还没有明目张胆地举起反旗,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而已。 说不定他们等待的机会,正是大宋与大辽大打出手的时候。 可以想象,一旦大宋向北辽发起一场倾国之战,在某个节骨眼儿上,定难军突然宣布反出大宋,独立建国,那对于大宋的打击该有多大? “李续反心日益彰显。”赵琐沉着脸道:“据皇城司的探子回报,其在兴庆府公然兴建宫室,出入应对,宛如帝王。” 罗素与陈规双双从锦凳之上站起身来,向着赵琐躬身请罪。 定难军一步一步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作为东西两府之长,却一直没有应对之策,不能不说是他们的失职。 赵琐却是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这也是朕的罪过,岂能独独责怪于二位相公。但今日萧定这奏折,却很清楚地将一个问题摆在了我们的面前,那就是欲攻辽,必先平西北之患,内部无忧,方能一心北取。”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必然之策,内部不靖,谈何一统天下呢? 对于这一点,罗素与陈规二人并无异义。 但说来容易做来难,定难军之患,已经延续数十年,自前朝开始定难军起势之后,朝廷中枢对于有着横山阻隔的定难军,便一直缺乏有效的约束力,以致于其渐渐势大而终不可制。 想得到和做得到,终究是两个问题。 “陈相公,你是枢密使,统管天下兵事,你先说说,欲平定难军,该当何为?”赵琐直接点将了西府之长陈规。 “官家,欲平定难军,尽收银夏之地,关键则在于横山。”陈规道。 其实问题的关键,便在于此了。横山诸部,多为党项,生羌诸部。而定难军李续一族,偏生就是党项部族。横山诸部天生便对其有着亲近感,虽然到现在为止,因为各种各样的利益纠缠而没有公然投附定难军,但他们对大宋,却也是没有啥好感的。 其实说起来,还是过往大宋对横山诸部盘剥过甚,一些官员甚至视其为牛马,予取予求,稍有不满,便杀其人,灭其族。多年下来,横山党项诸部,与大宋朝廷早就离心离德了。而定难军李续也正是抓着了这个机会,大力拉拢横山诸部,使之终成大宋心腹之患。 不得横山,大宋军队一出宋境,便是水草稀疏、黄沙满天的沙漠地带,如何收取银夏诸州,灭掉定难军呢? 陈规看了一眼罗素,道:“官家,陕西路安抚使章廓经略陕西已近八年,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是有心无力,听闻今年以来,更是多缠绵病榻,此非朝廷优待老臣之道也,何不召回京师,将养身体呢?而且章廓在西北多年,对于西北之事,亦是颇有心得,使其在京师颐养,亦可使之备询于官家。” 这便是在说现任的陕西路安抚使章廓尸位素餐,在位多年而无建树,以致于定难军一日比一日难制了。 真要是这样一道诏旨下去,只怕章廓就不得不上书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了。 要不然官家都说了你缠绵病榻了,你还要恋栈不去吗? 既然体面的让你走,你不走,说不得就只能不体面了。 陈规这是公然地在打罗素罗介山的脸。 因为罗相公是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东府之长。不管在哪里大动干戈,他都是反对的。而陕西路安无使章廓,当年正是罗素一力推荐而上任的。与罗相公两人的政治理念如出一辙,对于定难军李续,只是想尽办法的安抚,拉拢,只要对方不树反旗,那就万事大吉。 当然,这里头也是有风险的。因为一旦李续不顾一切反了,那作为陕西路安抚使的章廓,必然要负首要责任。 “陛下,章廓这些年来,尽心尽力,李续一直不敢公然造反,其出力非小。”罗素自然不肯让章廓来背这个黑锅。“而且河北路刚刚换了安抚使,此时再换陕西路,整个北方只怕都要动荡不安。” 第92章 “何来动荡不安一说?”陈规哧笑道:“官员任免,本属正常,章安抚使因病不能理事,却又挂着一个名头,使得陕西路诸事不能正常运转,此事,罗相公不会不知道吧?” 章廓身体当然不是没有问题,但这些问题,绝不会让他连视事也做不到了。 “陈相公说得也有道理!”赵琐突然道。 陈规喜形于色,罗素立时脸沉如水。 “章廓年纪的确大了一些,他替朕镇守西北八年,也该回京了,只是谁来接替他的位置呢?”赵琐接着道。 罗素一听之下,便知道章廓完蛋了,官家既然已经如是说了,那就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官家,如果要调章廓回来的话,臣建议,以御史中丞李光为陕西路安抚使为当。李光任御史中丞已经五年,也该动一动了。” 御史中丞统领乌台,这个位置上的人,一般是做不了太久的。一旦做得太久,便会形成一言堂,一旦此人的政治倾向太过于明显,则很容易使得御史台成为某一方势力的发声之所。从而对另一派形成打压。 这时候的御史台,可是引领着天下舆论风向的。 “官家,臣以为由陕西路转运使马兴接任为最佳。”陈规瞟了一眼罗素,道:“刚刚罗相公不是还说了吗?河北路刚换了安抚使,如今陕西路又接着换,很可能会引起不稳。而陕西路转运使马兴,在陕西路上已经做了六年了,对整个陕西路可谓是知根知底,其在陕西,本身便是不逊色于章廓的一方大员,由其接任,则陕西路安矣。” 罗素心中惊怒,想不到自己先前反对章廓下台的一句话,此时立时便被陈规引用了过来倒打自己一耙。 可是他居然无话可说,否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赵琐转头看向一侧,一直坐在哪里装木雕泥塑的张超张克明,“张卿,你觉得马兴与李光,那一个一更适合做陕西路安抚使?” 张超欠了欠身子:“官家,臣是一个武将,对这些,是真不熟悉。” 赵琐知道此人避嫌而已,当下便道:“你说说你的看法,朕也只不过听听而已。” 张超无奈,他委实是不想得罪面前这二们中的任何一个。但现在赵琐的态度,明显是容不得自己和稀泥了,必须得表明态度。 “官家,换陕西路安抚使,是因为其应对定难军以及横山诸部不力,使得定难军愈发难制,而接下来,朝廷是想平定西北的。那么新上任的安抚使,必然要是一个深悉西率蕃事,并且懂军事的。” 罗素板着脸不作声。 陈规却是笑意满满。 张超的倾向已经是很明显了。 “而且由陕西路转运使接任的话,一旦有了战事,则在后勤供应之上,也是无虞的。”张超接着道。 这话的含义异常明显。 陕西路换将,是要准备打仗的。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马兴以前这个转运使,这一块的事务,以前本来就是他来负责的,上上下下的路子他都是门儿清,一旦战起,在这个上头,是不会出问题的。 张超话不多,但却是以一个行家的身份,给出了最重要的建议。 赵琐微微点头。 “陛下,西北之地,动作太大,说不定会逼反李续的,如此反而不美了!”罗素依然在作着垂死挣扎。 “事实上,李续是已经反了。”赵琐冷哼一声道:“而且这一次,我们的目的是横山,只要拿下了横山,李续反而是不敢异动了。没有横山,他如何抵御我大宋百万大军。” “正是如此。”陈规火上添油:“只消拿下横山,有效经营个数年,则定难军上上下下,军心必散,到了那时候,陛下一纸诏令,只怕那李续便也乖乖地上京来,如果此人来京,便是给他一个郡王永享富贵又何妨?姿态强硬,说不定能避免一场更大的战祸!” “陈相公此言,深合吾心!”赵琐点头笑道:“罗相公,这事儿就这样吧,回头让制知诰起草诏命吧!” “遵命!”大感挫败的罗素,无可奈何地躬身应是。心中却一时深恨那萧定萧长卿,若不是他搞出这么一个三路伐辽的计划,何来陕西路安抚使人事变动如此大的动荡? 对于赵琐来说,定难军如今的状态,就如同有人在持续不断地扇他的耳光,让他这个圣明天子的成份大打折扣。他可以容忍与辽人是兄弟之邦,也可以容忍给辽人上贡,给岁币,但绝不能容忍李续举起反旗自立一国。 眼下这个苗头已经起来了,不适时挫败,指不定将来便又成大祸。 我不敢随便攻打北辽,难不成还不敢收拾你吗? 第五十五章:勾心斗角 陕西路走马换将,老迈无能的章廓被换掉,而转运使马兴却还只有五十出头,正是一个官员的黄金年龄,渴望建功立业。在转运使任上之时,便屡次上书,要求朝廷痛下决心,趁着这个脓包还没有祸害到全身的时候拿掉他。 现在他成了陕西路安抚使,大权在握之后,必然会贯彻他的一贯之主张,陕西路自此不靖了。 罗素深感挫败。 这可不仅仅是他被砍掉了一条手臂的问题。 换掉章廓,意味着朝廷奉行多年的和平政策,将会就此转向了。 这是对他的治国理念的否定啊! 坐在那里,罗素在心里转头念头,是不是需要向皇帝请辞,以此来威胁一下皇帝。但却又生怕弄巧成拙。万一皇帝真想换了自己,那自己主动请辞,岂不正中下怀? 第93章 而要是自己不请辞,皇帝也是拿自己没办法的。 执政十数年,从参知政事一路做到眼下的首辅,自己也算是根深蒂固,而且秉政多年,朝野清平,天下安靖,无罪而去职首辅,皇帝也得考虑一下影响的。 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之上,便还可以影响到朝廷的大政方针,不能让陈规之流随心所欲,把大宋这架马车,往战争的泥沼之中引去。 正当罗素决定来一个唾面自干的时候,赵琐却又发话了。 “罗相公,刚刚你说到御史中丞李光在御史台已经做了五六年了是吧?” 罗素心中一惊,这当真是要逼自己下野的架式吗? 已经砍了一个章廓了,难不成还要将李光也请走? “正是。”他无奈地道。 赵琐点了点头:“你说得极是,在这个位置之上一旦做久了,的确与国无利,于他本人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样吧,崔昂不是去了河北路吗?枢密院便缺了一个人。便让李光补入枢密院,你们觉得如何?” 罗素顿时大喜过望。 这一下子,李光可是一跃而入两府了,他可从来没有想过有如此好事。 转头看向陈规,眼见着陈规一副便秘的表情,顿时心下大慰。 “官家圣明,李光在御史台数年,却也是功勋着著,论功绩,进西府,却也是绰绰有余。”他开心地道。 陈规心知肚明,皇帝又在玩那一套异论相搅的把戏了。下了一个章廓,却又上来一个李光。如此,便能保证对垒双方在实力之上,大体相当,免得一派压倒了另一派。 不过他也无所谓。 弄下了章廓,上了马兴,于他已经是大收获了。 毕竟一个陕西路安抚使,可是实打实的地方实权派。而李光纵然进了枢密院,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靠着喷人上来的家伙,没那么容易能在枢密院中与自己较劲儿。等过得个一年半载,此人就算站稳了脚跟,但只要马兴在陕西路有所建树,自己就更不用理会这个家伙了。 只要陕西路进展顺利,那自己在朝堂之上所说的话,就更有份量。 如果马兴真能在几年之内,彻底收复横山,压服或者消灭掉定难军,以此功劳,必然能高升回到京城之中,一个枢密院相公,那是跑不了他的。 到时候,李光算啥子? 聪明一点儿的,赶紧请求外放是最好的一条路。反正一张清凉伞已经得了,此时不走,还待在枢密院中等着自己给他穿小鞋吗? 当然,现在自己就能给他穿小鞋,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自己到时候给他分几件特别的事务,就足够让他头痛了。 当真以为读几本兵书,就通谙军事了? 官家提议,东府首肯,西府附和,李光这个相公,便算是到手了。 这看得一边的张超张克明是感慨万千。 李光的运气真是好得没边儿了!按理说,像御史中丞这样的官儿,总得还要外放出去历练几年,再回来的时候,才有可能入得两府。但现在,李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别小看他节约的这几年时间,对于与李光资历相仿的人来说,这几年的资历,就足以压死他们了。 不过看陈规答应得如此痛快,只怕李光在枢密院的小日子,以后也不会那么好过。 但也无所谓了,有了一张清凉伞,受些委屈也值得。 更何况李光还有罗素在背后给他撑腰呢!想来陈规也不会太过份。 张超正在想着自己的心思的时候,不曾想赵琐此时却又挥舞着手里的萧定的那份奏折笑了起来。 “萧定这人,还是蛮有意思的,陈相公可是看了他关于如何提升军队战斗力的这一段?” “看过。”陈规笑道:“不过兹事体大,却是只有官家能圣裁,臣,不敢妄言。” 张超不由大奇,军事之上的事情,陈规是有着莫大的发言权的,萧定是说了什么,居然让陈规也不愿意发表意见? 赵琐的眼光看向了张超:“张卿家,你可知萧定说了什么?” “萧定久在边关为将,却屡立功勋,想来说得是有些道理的。”张超道。 “是吗?”赵琐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超一眼,却是将手里的奏折递给了对方:“你来看看萧定这一段说的东西。” 张超只看了其中一段话,便已经觉得热血上头了。 萧定建议轮战。 简单一点儿说,萧定认为现在大宋国内,除开北地边军之外,其它地方的官兵,战斗力都堪忧,所谓数十年来不识兵戈,不知战场之凶险。如此之军队,不上战场或可称之为雄师,一旦上了战场,便极易变成羔羊。 所以萧定建议,每年都从内地抽调一军或者两军到边疆,与北疆军队进行轮换,如此坚持下来,则大宋百万大军,皆为劲旅,辽寇指日可灭。 张超之所以热血上涌,面红耳赤,是因为萧定在这里面,赫然将卫护汴梁的上四军,也都给拔拉了进去。 上四军是什么存在? 这可是拱卫皇帝的亲军。 一向号称战斗力天下第一,而在萧定嘴里,却成了不识兵戈之人,这让上四军都指挥使张超如何能忍? 这是当着官家的面,用力地抽他张超的嘴巴子呢! “一派胡言!”张超愤然道:“上四军任何一支军队抽调出人来,都能吊打这个萧定,莫非以为在边疆立下了些许战功,便如此目中无人了吗?” 第94章 罗素此刻成了锯嘴葫芦,萧定得罪张超,他巴结不得呢。 陈规也闭口不言,虽然他心里认为萧定说得是有道理的,但得罪上四军都指挥使这样的事情,即便他是枢密之首,也是不愿意做的。 赵琐对于张超的愤怒却是不以为然:“至少萧定所说上四军数十年不识兵戈,不知战场之凶险倒也不是假话。当年一批能征惯战的老兵,早就老去了,现在的这些人,每年的习射,演武,看着倒是挺好的,但到底能不能打仗,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官家,上四军,一直是,也会永远是我皇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张超态度强硬地表示道。在这个问题之上,他可不能退让分毫。 “我当然是相信卿家的!”赵琐笑道:“上四军每年拿着比其它各军高三成的薪水,每年的军费也比其它诸军高出不少,兵戈,盔甲,向来是择优予之,如此还不能力压诸军的话,那这汴梁,岂不是岌岌可危?” 罗素忽然道:“陛下,这萧定既然口出狂语,不妨便让张太尉好好地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且,上四军如果轻易击败了萧定,也会让北地那些自诩精锐的军队知晓上四军的厉害,如此,倒也可以震慑天下,亦可以震慑辽人。就是不知,张太尉有把握吗?” 被罗素这么一问,张超顿时就被架在了梁上。 说实话,嘴上争一口气是无妨的,但张超也无意把矛盾上升到这个高度之上,如果真如罗素所言来比试一番,这就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啊! 但他不能拒绝。 “如此倒也不错。”没等张超想出什么拒绝的法子来,赵琐却已是拍板了,“正好,朕也想见识一下,杀得辽人人头滚滚的萧定到底是如何一个厉害法,也正好检验一下上四军的战斗力。看看上四军,是不是仍和过去一样,能为天下翘楚,镇国重器!” 话说到这里,张超已经无路可退了。 “臣遵命!”他有些气恼地看了一眼罗素,心中着实已经把这人恨上了。 这种逼人就范的招数,他也常用,但现在被人用到了自己身上,可就分外不爽了。 罗素自然是看到了张超的不满,但他也无所谓。 凭张太尉你一个武将,还能奈何我不成? 此乃一箭双雕也。 不管谁输谁赢,于他而言,总是有利的。 “十天吧!”赵琐想了一下道:“给你们十天时间准备,十天之后,便在琼林苑进行吧!两位相公以为如何?” “十天时间,足够双方做好准备了。”罗素道。 “听闻萧定此番回京,只不过带了十名亲卫。”陈规道:“人数少了一些。” “无妨,朕也只不过是想看看北地精锐究竟如何,能让萧定带回来的,想来是极不错的。” 第五十六章:较技 张诚与罗纲两人走出门来,一眼便看到了牵着马站在外头树荫之下的萧定萧诚兄弟两人。 张诚脸色略微一变,却又是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抱拳向二人行礼道:“贤昆仲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萧诚笑道:“子明,没经过你的同意,我便带了我的兄长过来,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张诚摇头道:“兄长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了。便是如今汴梁城中酒馆茶楼之中,也多有说书人将长卿兄长力斩辽狗的事情,编成了戏文来说。小弟我可是听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了。但每次再听到,仍然是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代之呢!” 萧定微微欠身道:“子明说笑了,打仗的事情,其实无味得紧,真要像那些说书人说的那般打仗,多少人也不够死的。” 萧诚在一边笑道:“我陪着兄长出外吃茶的时候,也听到过一次,那说书人,将我兄长说成是身高丈余,手提百余斤重的大刀,杀人如同切菜砍瓜,可是差点让我们将茶水都喷了出去。” “百余斤的大刀,能提起来就不错了,还能砍人?”张诚也是笑道:“能舞得动三十五斤重的武器,便已经是了不得的英雄好汉了。” “反正我是不行的!”萧定笑道:“我的长枪,净重八斤三两而已。”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萧定看向了罗纲,道:“五六年不见,雨亭你倒是也模样大变了。早知道你现在会成为我的妹夫,当年就该多揍你几顿。” 罗纲打了一个哆嗦,某些不好的回忆顿时又浮上了心头:“大哥,如今我可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这一点,崇文可以作证,子明也是可以替我作证的。” 张诚幸灾乐祸地看着罗纲,道:“长卿兄,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为雨亭证明的,自从你们两家有了婚约之后,这位昔日的花间浪子,就再也没有出去浪荡了,我多次邀约,都被他断然回绝了。究其这一点,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萧定点了点头,拍了拍罗雨亭的肩膀道:“我和老二不同,他喜欢耍嘴皮子,以理服人,我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抡拳头,以力服人。老二说你洗心革面之后,两三科之内必然中进士。” 萧定转头看了萧诚一眼,萧诚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这样说来,你也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萧定接着道:“但这种心志坚定的人,也容易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如果将来你娶了我小妹,却又对她不好,哪怕是让她受了一点点委屈,我也会打上门去。那个时候,我可不管你什么进士不进士,哪怕那时候你当了相公,我照样敢上你家去揍人放火,你信不信?” 第95章 罗纲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兄弟两个都是些什么人呐! “二位,二位,今天的正事是我与崇文兄两个,雨亭的事情,可以容后再说。”看到好友冷汗涔涔,满脸尴尬,张诚适时地跳了出来帮他解围:“崇文,咱们进去?” “当然!”萧诚笑道。 张诚的目光看向萧定。 萧定呵呵一笑:“放心,今日是你与二弟的约定,我就是来看个热闹,不是来给他撑腰的。哪怕他输得再惨,我也不会出手。” 张诚展颜一笑,“有长卿兄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施为了。” 校场一边,早就摆上了一张茶几,几个榆木圆兀子放在左右,一名丫环跪坐在一张软垫之上,正在专心致志地煮着茶,而萧定则与罗纲分坐在两边,不过两人的目光,却都注视着校场之中的萧诚与张诚二人。 “以前我也知道崇文是能打的,但真的不知道他居然到了能与张子明放对的地步!”罗纲叹道:“不过看张子明这几天郑重其事的态度,也便知道崇文的水准了。” “哦,张子明这几天还作了不少准备?”萧定端起一杯茶,看着内里居然挂盏了,不由多看了那泡茶的丫环一眼。“好功夫。” “多谢萧统制夸奖!”那丫环嫣然一笑。 看着萧定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罗纲心中却是突地一跳,“大哥就这么有把握崇文一定会获胜吗?这几天张子明可是连女色也不近,酒也没沾一滴,专心致志地准备这一件事呢!” “他们之间的胜与负,有什么打紧的吗?”萧定呵呵一笑:“只不过是樊楼一顿酒而已嘛!” “还有面子呐!”罗纲大声道。 萧定撇了撇了嘴:“只是张子明的面子而已。二弟输了就输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一个读书人,输给整日价练武打熬功夫的张子明,有什么出奇之处?这就像你让张子明与二弟比写文章,那张子明肯提笔吗?” “这个……”罗纲顿时便给噎住了。 别说提笔了,张子明只要听到这个比试方式,绝对是扭头就走。 “所以嘛,二弟今天敢站到这里,其实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萧定笑道:“所以打输了又有什么打紧呢?说不得传出去,所有人还得赞他一声文武双全。如果他挺得时间长一些,只怕张子明都没脸出外头吹嘘自己打赢了,反过来还担心我们出去说嘴呢!” “也是哦!”罗纲这才反应了过来。 心中不由大骂萧诚狡滑。原来不管咋样,他都是不会输的啊! 除非张诚三下五除二便撂翻了萧二,否则,张诚即便最后赢了,这顿酒钱恐怕还是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校场之中,换了两身短装劲服的萧诚与张诚二人对面而立。 “不许打我脸!”萧诚道:“隔两天我还要去上学呢,要是让岑夫子看到脸上的伤势,只怕我的手掌心又得遭殃,这位老爷子可是最为痛恨匹夫之勇的。用蛮力解决问题,是他最为不屑的。” “没问题!”张诚答应得极其爽快。 两人抱拳一揖,然后却是各自退开数步,膝盖微曲,上身稍稍前倾,各自握紧了拳头,四只眼睛互相瞪视着,缓缓地转着圈子。 萧定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品着,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的两个人,便连那煮茶的丫头,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更别说外围站着的那些张府家丁了。 与萧府一样,张府之中,这些家丁,也多是军中退役下来的老卒。一个个也都是打架的行家里手。 真要说外行的话,也就只有一个罗雨亭,外加这个煮茶的丫头了,他们两个只能看个热闹。 果然,看着两个转了四五个圈子了,那个本来紧张起来的丫头已经觉得索然无味,又低头去摆弄她的茶具了。 “大哥,他们转什么转,怎么还不动手?”罗纲问道。 “你以为他们要学街上的地痞流氓打架啊?这是比武较技!”萧定随口道:“比拼的是耐心,耐力,以及观察力,一旦发现敌人的破绽,便立刻会乘虚而入。” “要是双方一直找不到对方的破绽呢?” 萧定一笑:“那就和地痞流氓打架差不多了。顾不得什么风度了,最后终究是力气更大者,技巧更甚一筹者胜之。” “大哥,你们在战场之上打仗,是高手较技呢,还是流氓打架?”罗雨亭突然来了兴趣,问道。 萧定一愕,转过头来,看着罗雨亭,想了想,道:“没打起来之前,那是高手较技,不过那是双方将领之间全方位的较量,天时,地理,人心,士气,后勤甚至于风向都得考虑进去,可是一旦真打起来,也就和流氓打架差不多了。只不过到了双方真正交兵的那一刻,胜负其实已经多半注定了。” “不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吗?” “你都说是狭路相逢了,那自然就是一场对双方而言都没有任何准备的乱战了。其实是不是勇者胜,倒也说不准。这个时候,双方的装备,士气便是决定性的了。如果双方装备相差太大,你再勇都没有用。只不过会死得更壮烈一点了。” 罗纲听得一楞一楞的,这与他平时所认为的,差距有点儿大啊。 “大哥这说法,倒是让我想起崇文与我所讲的一个笑话了。他问我,要是我孤身一人,碰到了一只大老虎,该怎么办?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赢,我想来想去,竟然只有死路一条。” 第96章 萧定一笑:“我猜二弟一定会让你冲着那老虎大吼大叫,公然叫板,比方说喊几声:来吃我啊,来吃我啊!” 罗纲脸一红:“崇文的确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样可以死得英雄一点,有尊严一点。” 萧定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在战场之上也是这样吗?” 萧定认真地想了想,道:“如果还有一丝可能,自然是要想办法逃跑的。先存己身,才能寻机报仇嘛。如果实在是途穷,只余死路一条,那自然是要拼死一搏,纵然打不过对手,咬对方一块肉下来,也是不错的。” 罗纲顿时打了一个寒噤。 两人说话间,下头两人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圈子了,大概是觉得怎么也找不出对方的破绽,两人不约而同地发一声喊,向着对方扑去。 砰砰的拳脚相碰之声,在校场之上响起。 第五十七章:输赢 对于萧诚这个兄弟,真要说起来,萧定对于他的了解,大部分时间还停留在十岁以前的时候。 萧定十六岁时从军而去,至今已经快要七年了。而在这七年之中,他对萧诚的了解,便基本上依靠着兄弟两人的信件往来了。 从最开始自己单纯的鼓励,萧诚的嘘寒问暖,慢慢地发展到了自己开始跟萧诚说一些军中的事务,而萧诚也在信中跟兄长说一些自己的见解。到得现在,萧定已经跟萧诚无话不谈,而自己每每遇到一些难以解开的难题,总也是习惯性地跟萧诚述说,而萧诚,总是能给出一些出人意料但却又针对性极强的解决办法。 看着场中打斗的激烈的二人,萧定蓦地心中一动。 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 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眼下细细回想起来,却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许多怪异之处。 自己麾下的广锐军,如今是北疆当之无愧的第一军,但军中许多练军之法,管理之法,包括训练、作战、后勤管理及转运,萧诚的建议竟然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而几年的实践,却又验证了萧诚的这些法子,都是行之有效的。 广锐军有今天的精锐,其中却是有萧诚极大的功劳的。 可是兄弟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军旅的人,是怎么如此了解军中的弊端并能设计出一系列的解决办法的呢? 难不成书中竟然真有解决之道? 可天下读书人何其多也,也不见得他们想出了什么法子。 摆了摆脑袋,萧定将脑子中一些不合适宜的想法给甩了出去。 大概是被称为读书种子的这位二弟,已经将书给读透彻了的缘故吧。 读书,跟读死书、死读书还是区别很大的。 萧定眯着眼睛审视着场中二人的较量。 二弟自小便极其注重锻炼体魄他是知道的,自己还在家的时候,他便爱跟着自己一起习练一些基本的功夫,而且他还自己弄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训练方法。用他的话来说,身体之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有着他不同的作用,而练习他们的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自己当时是一笑了之,浑没有在意。 至于二弟的目标,是什么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他也权当是一个笑话罢了。 如今看来,二弟似乎并不是说笑。 穿上文士长袍,二弟压根儿就看不出来是一个武技很不错的家伙,文质彬彬的。 不像自己,一看就是一个习武的。 而一旦脱了衣服,就会发现,二弟的肌肉相当有轮廓,那种蕴含的力量,似乎随时都能贲涌而出。 现在二弟与张诚对垒,手法也极其古怪,与家传的拳法压根儿就不沾边。反倒是极多的用肘,用膝,相当的阴险,这要是挨上一下,可够人受的。 “大哥,他二人旗鼓相当啊!”罗纲此时已经从震惊之中回过魂儿来了,直看得眉飞色舞。 萧定轻轻地摆了摆头。 “不是吗?我看他们二人打得有来有往,谁也奈何不得谁啊?”罗纲讶然道。 “不一样的。”萧定道:“二弟终究是在武技之上浸淫的时间并不长,不像张子明,以后是要靠这个吃饭的。” “您是说张子明要赢吗?”罗纲再仔细地看了几眼,仍然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萧定点了点头:“耐力,气力,还有与人对敌的经验,张子明是要高出二弟一个档次的,眼下只不过是摸不准二弟的路数,一旦他习惯了二弟的招数,那这场比斗,也就结束了。” 似乎是在映证着萧定的判断,场地之上,张诚的攻击已经愈来愈猛烈,而萧诚,已经开始节节倒退了,而场下,张府家丁们的欢呼之声,也更加热烈了一些。 “崇文要输了!”这个时候,罗纲也能看出来了:“大哥,要是你对阵张子明,胜负如何?” 萧定瞟了一眼场上的争斗,笑道:“那要看是定胜负,还是决生死了?” 罗纲一怔:“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萧定淡淡地道:“如果只是定胜负,张子明可以在我手下撑上一柱香功夫,如果是决生死吗?三五招也就够了。” 罗纲顿时呆了:“这,差别怎么这么大?这说不通啊!” “你没有上过战场,自然不知道这内里的区别。定胜负和决死生,完全是两码事啊!”萧定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道:“结束了。” 第97章 随着他将茶杯放到茶盘之上,校场之上,萧诚果然是被赵诚拿住了胳膊,反扭了过来摁着半跪倒在了地上。 “认输,认输!”萧诚大声叫了起来。 张诚哈哈大笑,松手扶了萧诚起来:“真正想不到崇文能在我手下撑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最多十余招便能将你拿下呢!” “你也就是仗着皮糙肉厚力气大,待我再打熬上两年力气,不见得就输给你!”萧诚不服气地道。 张诚却是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崇文说得没有错。你这肘和膝的用法,的确是让人耳目一新。以前从来没有看到有人能这样用肘和膝的。” 萧诚一边揉着腕子,一边道:“你要是觉得还不错的话,回头咱们两个多探讨一番,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学起来容易得很。” 听了这话,张诚却是一呆,看着萧诚半晌才道:“崇文,这是你萧家的东西,我怎能觊觎?” 萧氏,张氏都是将门出身,自然都是各有各的压箱底的技艺的。像萧家的枪法,张氏的刀法,都有着自己独到的秘诀。 “这不是萧家的家传武艺!”萧定笑着走了过去,“只怕是二弟自己琢磨出来的吧?所以只要他愿意教给你,谁也没有话说!” “崇文兄,你可不要哄我,当真愿意教我?”张诚又惊又喜地却是一把握住了萧诚的双手。 “去去去!”萧诚又些嫌恶的甩脱了对方的双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作甚?不过是些拳脚上的玩意儿,你喜欢,尽管来学就好了。” 张诚喜不自胜,回头高呼道:“张冲,张冲,去樊楼,跟掌柜的说,最高的那一层,最好的宴席。” 张冲是张家的护院家丁头子,同时也曾是军中好手,听了张诚的话,连声答应着便去了。这时节,想要学人秘招,基本上没有多大的可能,这些秘招往往都是别人赖以生存吃饭的东西,自然不肯轻易授人。而萧诚答应得爽快,自然要赶紧敲砖钉脚,免得他反悔。 酒一摆,这可就是板上钉钉了。 “说好了,谁输了谁在樊楼请客的。”萧诚道。 “崇文这是说哪里话来?”张诚大笑道:“先不说你肯将自家绝技相授于我,便是我们两人相持这许久我才能取胜,我也没脸说让你请客的道理。” 罗纲喜滋滋地走了过来道:“子明,樊楼最高一层请客,这你可得大出血了,没个百十贯,可是拿不下来的,说起来,顶楼我还真没有上去过呢!” 樊楼的顶层,当然贵。 因为站在这一层楼上,便连皇宫大内的建筑亦可一目了然。这一层,不是到了一定的阶层,再多钱也是不可能让你上去的。 “劳烦长卿兄和雨亭等待片刻,我与崇文却去洗沐更衣,然后我们便去樊楼,今日不醉不归!”张诚大笑着拉起萧诚,也不管萧诚屡次想要挣脱他的手,竟是扬长而去。 “这小子,倒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虎得很!”罗纲道:“要是不虎,这种开口便要让人传授绝技的话,岂能说得出来,他也不想想,要是被人拒绝了,该有多尴尬!幸亏得碰上的是崇文,换了别个,那有这等和谐场景?” “那倒是。”萧定点头道:“二弟对这些十人敌百人敌的功夫一向是不太在意的。他想要习得却是万人敌甚至能波及天下的绝学。” “崇文将来出将入相,那自是没问题的。我可就没这大的盼头罗!”罗纲道:“但愿能早日得中进士,然后混个一州之长,便心满意足了。” 校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瞬息之间,却又安静了下来。萧定转头看过去,心中却是一震,来者一身紫袍,气宇轩昂,竟然是张府的主人,太尉张超回来了。 赶紧迎上几步施礼:“萧定见过太尉。” 张超摆了摆手:“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更非军旅之中,行得什么大礼?罢了罢了。刚刚下朝回来,听闻崇文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比试武功,心中倒是大奇,崇文竟然也一直没有放下功夫吗?” “不过是三脚猫的把式罢了,已经输给了子明了,眼下两人去洗沐更衣了。”萧定笑道。 张超笑着点了点头:“崇文是读书种子,在这上面,没必要花费多大功夫。雨亭,我与长卿有几句话要说。” 罗纲一听之下,赶紧躬身倒退:“伯父请便,我去看看崇文与子明二人好了没有?” 萧定心中有些奇怪,什么话,居然还要支开罗纲才跟自己说? 张超虽然是当朝横班,太尉,大宋最高级的将领之一,但与自己并没有什么统属关系。 第五十八章:即定胜负,亦决生死 看到张超把那个煮茶的丫头也赶走了,萧定愈发觉得,这番谈话,只怕是非同小可了。虽然有些惊疑不定,心中倒也不惧。当下便将那些茶具摆到了自己面前,道:“我与太尉煮茶。” 虽然多年从军,更习惯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喝水也时常用个头盔,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个痛快,但毕竟是贵介公子出身,这些最基本的礼仪,自小却也是学过的。 张超点了点头,看着萧定虽然手法有些生疏,但节奏之上却把握得极好的煮着茶,心中沉吟着如何开口。 一开二开三开之后,萧定提起了茶壶,飞快地向小盏之中注满茶水,眼见着浮沫居然咬盏了,不由得喜形于色。 第98章 今儿个运气还真是不错。 “太尉请!”将小盏推到了张超的面前。 端起茶盏,张超轻声道:“你那道奏折,今日我却是看了。” 萧定点了点头,这道奏折讲的主要便是军事,张超是当朝太尉,官家向其咨询,这一点儿也不稀奇。 “你可知你这一道奏折,便让一个二品大员倒了台,另一个人却要宣麻拜相了吗?”张超转动着杯子,轻笑道:“好几个大员的仕途生涯,可就此发生了绝大的转折呢!” 萧定神然不变:“末将上这个折子,只是说一些自己的感悟,这也是陛下垂询北疆事宜,末将不得不言的结果,至于朝中大员变动,就不是末将一个区区统制能够影响得了的。” 看着萧定神色坦然,张超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此子的确是难得,骤然听闻这样的消息,居然毫不动容,既不惶恐不安,亦无志得意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者对他来说,这件事真是如此。但对于章廓,马兴,李光他们,可就不是如此了。 失意者章廓的官途,基本上至此结束了。 而马兴一跃而成为陕西路安使,跨过了对他而言最大的一道关卡,从此步入到了大宋真正的核心圈子之内。 李光就更不必说了,宣麻拜相,何等荣耀? 马兴一向是主战派,倒也罢了。 但李光可是主和派,但却因为萧定这样的一个主战派的一封奏折而被宣麻拜相,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了。 成为两府执政,这是大宋千万官员们,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顶点。 “陛下心意已决,要先解决陕甘定难军的问题了。”张超道:“而这个决心,就来自于你那个三路伐辽的大策略。” “先靖后院,再整军备,举国之力伐辽,方有胜算!”萧定认真地道。 张超笑道:“作为一名武将,虽然我已经官至太尉,往上是升无可升了,但是,我也盼望着在有生之年,能有伐辽的一天,这一天自然是越早越好,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赶上这一战,捞上一路主将的位置,一旦功成,那可是名垂青史的事情。” “以太尉的资历,如若开战,自然当是一路主将。”萧定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戎马倥偬数十年的老将,的确有资格争一争这一路主将之位。而从内心深处,他也希望是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来掌控局面,而不是某一个文臣来当主帅。 在广锐军之时,如果不是荆王赵哲撑腰,那些个喜好纸上谈兵的官员,真正是能坏了一片大好局面的。 看到张超喝干净了杯中的茶水,萧定再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长卿,你当真认为,除了北军,内地其它军队都不堪一战吗?”张超突然问道。 重点来了。 萧定沉默片刻,道:“太尉,数十年不识刀兵的部队,您觉得他们堪战吗?” “我蒙圣恩,统带上四军,整顿军备,训练兵卒,一日不敢懈怠!”张超放下了茶杯,淡淡地道。 “太尉,光是训练,是练不出真正能打的军队的。”萧定坐直了身子,“不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形式,便是战场之上的那种气氛,也绝不是训练能模仿得出来的。曾有一次,我与麾下步卒与辽军狭路相逢,当时我立即命令全军结成军阵以对,辽人数百骑,轮流向我们试探性地发起冲锋。” “这是辽人惯用的伎俩。”张超道:“一旦阵脚不稳,他们便立即会乘隙而入,但只要扎得住阵脚,稳得住,他们就得无功而返。” “太尉说得是,但难就难在扎得住,稳得下啊!”萧定眯起了眼睛,道:“当一次性上百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你扑过来的时候,能够稳得住的人,又有多少呢?我麾下士卒算是久经沙场的了,但那一刻,好多人的腿都在发抖,连弓也险些握不住了。但好在我们总算是撑住了,辽人找不到机会,而我广锐军的骑兵也闻讯来援,辽人这才退走。” “你焉能以己度人?”张超冷眼看着萧定。 “是不是我的臆测倒也不难,只需调上一支上四军所属,去北疆与辽人打上几仗便可。”萧定却是毫不畏惧对面张超的气势,强硬地道:“也不需要与辽人的宫分军,皮室军交手,只要他们能顶得住辽人的头下军,那我大宋,现在便可以大举伐辽了。” “好胆!”张超大怒。 萧定这是真正瞧不起上四军了。 萧定挺起了胸膛,夷然不惧。 他觉得自己说得是事实,即便是北疆,除了那些将领亲兵之外,其他的军队,他照样看不上眼。至于那些厢军,还是算了吧,能在战时帮着运送粮草后勤,就算是不错了。 张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是你一个人这样认为,还是北地边军都是这样认为?” “不敢瞒太尉,北地将领大都这样认为。”萧定道。“有时候我们私下还笑称上四军都是贵人家中那些昂贵的花瓶,中看不中用,稍微使一点儿劲,就会碎成一地瓷片。” 张超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了。要不是坐在跟前的是萧定,是萧禹的儿子,是萧鼎的孙子,他早就要提起面前的茶壶,劈头盖脸砸过去了。 “但上四军的底子是好的。”萧定却丝毫不在乎对方的面皮,接着道:“所选之人,无不身高体壮,要说武艺,也是精熟,如果去边地轮战几年,必然脱胎换骨。” 第99章 “这也是你们这些北地边将们共同的想法吗?” “不,这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萧定摇了摇头,没有把萧诚供出来,实则上这个法子,是萧诚跟他说的。“北地边将,并不想内地军队过去,因为他们也不想走。” 张超脑子一转,也就明白了过来。这些边地将领们,哪一个在边疆没有偌大的利益,一旦调走了,这块收入,立时便没有了。 边地将领不想走,而上四军的这些兵马,又何曾想离开繁华的汴梁呢?这些兵,可都是汴梁及周边地区征召上来的,有的更是世世代代为上四军的兵卒,父退子承,一代又一代的做着同一件事。 “官家也不信上四军如你所言那样不堪一击。”张超寒声道。 萧定沉默不语。 很多时候,不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所有人面前,这些人是绝不会相信的。 “但你是北地骁将,又屡立功勋,你的话,在陛下心中还是有些份量的。”张超道:“所以官家想要验证一下。准备在十天之后,由你和你的亲卫,来与上四军作一场较量,看看上四军到底堪不堪战!” 萧定稍微有些动容,思忖半晌问道:“太尉,敢问如何个较量法?” “骑射,阵列等罢了,你还想如何较量?”张超反问道。 萧定想也没想,直接道:“如果是这些,那末将直接认输!” “什么?你直接认输?萧定,你是在戏耍我吗?或者说你是在戏耍官家?”张超大怒道。 “太尉,这样的较量,毫无意义!”萧定道:“上四军官兵,整日价地就在弄这些东西,论到队列齐整,弓箭准头,我想信上四军随便扒拉一些人出来,也都要比我们强。那还有个什么比头?” “你想要比什么?”张超问道。 “既然是验证上四军军力,而且这事关我大宋军队与辽人的国战,这样的比斗,萧定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所以太尉一定要比的话,那就是即定胜负,亦决生死!”萧定一字一顿地道。 张超霍地站了起来:“你疯了?” 萧定垂下头,看着面前的茶几上的纹路,却是一字一顿地道:“太尉,我掌广锐军时,广锐军两千五百人,时至今日,仍然是两千五百人,但其中有四百一十七人已经换了面孔。这些都是百战老卒,却仍然倒在了沙场之上。如果我不让太尉眼中的这些上四军精锐,真正了解战场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等到他们上了战场与辽人对垒之时,那是会误大事的。不但会误国事,也会误了他们的性命。” 说完这些,萧定站了起来,抱拳道:“请太尉替我回复陛下,如果要比,那就是既定胜负,又决生死,我与十名亲卫,可以迎战百名上四军官兵。” 张超又惊又怒又佩,看着萧定,竟是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九章:誓死一搏 赵琐看着去而复返的张超,听对方复述着那句满含杀气的既定胜负,亦决生死的宣言,不由得也是瞠目结舌。 好半晌,才摇头叹道:“倒也真是一个好男儿,不过他居然如此小瞧朕的上四军吗?居然要十个打一百个?嘿嘿,莫非朕一年给上四军每名士兵上百贯的军饷,都喂了狗?” 张超躬身道:“官家,臣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狂悖无礼的。” 赵琐在殿里来回踱了几步,沉吟道:“如此一来,便会死人是不是?” “是!”张超道:“不过当兵打仗,自然随时都要有为国而死的觉悟。死在战场之上,和死在演习场上,并无多大区别。只需事后多加怃恤罢了。” “张卿,那萧定如此笃定,那你觉得上四军有没有失败的可能呢?”赵琐皱着眉头,突然问道。 张超一下子跪了下来:“官家,以十对一百,要是臣的部下还输了,臣哪里还有脸面再上四军都指挥使这个位子呆下去,臣以此为保,我上四军必胜。” “既然你如此有信心,那就这样吧!”看到张超如此有信心,赵琐心下大慰。 说句实话,听到萧定的这句话,在感慨对方的豪气的时候,心里也是极不舒服的。 上四军可是拱卫汴梁的军队,这就像是亲儿子。 边军卫戍边疆,自然也是劳苦功高,但必竟离得远了,也就算是一个干儿子吧。 干儿子现在一点儿也瞧不起自己的亲儿子,任谁也会觉得不爽的。 “萧定豪气,想要以十敌百,那我们也不妨再把局面做得大一点,通知在京所有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十日之后,齐聚琼林苑,让我们来好好见识一下先萧老枢密孙儿的豪气。张卿,不要真弄死了萧定,一来毕竟是功臣,二来也要给先萧老枢密和萧计相三分薄面。” “臣明白了!”张超躬身而退。 直到日头西沉,萧定与萧诚兄弟二人这才联袂而回,张诚的确是很热情,最好的菜,最好的酒,最好的伎乐班子,从午后一直喝到天色渐暗,罗纲与张诚双双不省人事,而萧诚与萧定也是摇摇晃晃,这才算是尽心而归。 殊不知,此时的萧府,却是已经乱了套。 官家旨意已出,朝堂上下,顿时大哗,萧禹得到消息之后,急匆匆地回到家里,却是找不到萧定的身影,只是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而萧韩氏与高绮二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一个是暗自垂泪,另一个却是号淘大哭起来。 第100章 “大郎二郎!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一直守候在门口的许勿言一把抓住兄弟两人,拖着便往大堂而去:“家里都乱套了。” “出了什么事?”萧诚愕然道。 “二郎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萧诚眨巴着眼睛,看着许勿言。 “是我与张太尉定下的决斗之事已经传到了府中了吧?”萧定却是毫不惊讶,平静地问道。 “我的大郎哟!”许勿言直拍大腿:“哪里是传到了府中,官家已经下了旨了,十日之后,琼林苑中,所有在京七品以上文武官员齐聚于此,观看大郎你与上四军的决斗。以十敌百,这怎么可能打得赢?” 萧诚瞠目结舌地看着大哥。 上四军号称皇宋最为精锐的精军,这可是守护都城的,大哥竟然如此豪气?要以一敌十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与张子明去沐浴更衣的时候,张太尉回来了,与我一席谈之后,我便与他订下了此约!”萧定道。 “大哥你的口风好紧,喝了这半日酒,你竟是一点儿也没有透露!”萧诚埋怨道。 “说给你们听又有什么用?没得连这顿酒也喝不畅快了,难得能在樊楼顶楼之上喝一顿酒,自然要尽兴才好。” “大哥,有把握打赢吗?”萧诚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大哥和他的亲卫们再骁勇,也只有十一个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呢?蚁多咬死象呢! 而且这话放出去之后,只怕上四军现在上上下下都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要教训一下这帮从北地来的土包子了。 “就算打不赢,也得让对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铁血军伍。”萧定凛然道。 “原来大哥也没有把握!”萧诚心中顿时一惊。 “打仗的事情,哪里有十拿九稳的事情!”萧定道:“这样的决斗,左右不过是搏命而已。就看谁不怕死,最关键的就是第一次接触,只要第一次接触之中打寒了对方的胆子,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萧诚默然。 “二弟,你见过十几个辽军撵着几百个宋军追的场景吗?”萧定道:“哦,你当然没见过,但我见过。” “但是大哥,十日之后,可是在官家面前的比试,这些人真的会被你一击就吓得魂飞魄散吗?”萧诚摇头道。 “除开生死无大事。这些人没有见惯生死,如何能与我们这些人相提并论?我在边疆还看到过有的士兵为了逃命,一枪就戳死了阻拦他们的主将呢!”萧定道。 “终究是有些冒险!” “不打醒他们,怎么会奋发图强?”萧定冷然道。“要是他们真以为自己很强,到时候上了战场,就会误了大事。” 说话间,兄弟二人已经走进了大堂。 两个眼睛红肿的女人,顿时又泪水涟涟起来,高绮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死死地盯着萧定,眼中竟是哀怨。 好不容易盼着自家男人回来了,不用再在前线搏命厮杀了,但转眼这个不安分的,竟然又闹出这么大一档子事来。 “这件事与二弟无关,他完全不知情!”萧定一开口先给萧诚脱开了身。 萧禹看了大儿子半晌,才叹道:“我自然知道,这样的事情,他本事再大,又如何插得进去手?只是定儿啊,你究竟有多大把握?” “六成以上!”萧定道。 听到只有六成,高绮顿时又哭出了声儿。 萧定歉意地看了妻子一眼,自己这一生,只怕永远会让这个贤惠的女人担惊受怕了。 “六成以上,不错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萧禹竟然是点了点头。“当初陛下的意思,只不过是十对十,为什么你最后要订下十对百?” “大人,如果是十对十的话,大哥只怕就必输无疑了。”萧诚在一边插嘴道。 “这怎么说?”萧韩氏怒瞪了儿子一眼,先前他已经与萧禹闹过,要萧禹去跟官家求情,罢了这一次的争斗,哪怕为此辞了三司使之职也在所不惜。可惜萧禹心里清楚,这哪里仅仅是一场意气之争呢? 这里头,已经掺杂了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的一场政争了。 在得知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去找了陈规,听到了那场只有四个人的对话内容。心里是恨极了罗素,如果不是罗素在这中间挑拨,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事情走到这一地步,哪怕就是他拿三司使的位子去要胁,也是改变不了结果的。 “上四军再差,但里头英雄好汉还是不少的。”萧诚道:“张太尉尽可以把这些人挑出来,一个一个的跟大哥的亲卫打,这些亲卫,哪里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呢?但现在是十对一百,那就是大哥要率自己两伍亲卫,单挑上四军一部百人。这样的条件开出来,对方也就只能拿出一部人马来与大哥交锋。” “他们还是可以把人换进去啊?”萧韩氏摇头道。 “不可能的!”萧禹道:“张太尉再糊涂,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这不等于在当众欺君吗?这样的事情,岂能瞒得过人。大家可都在盯着这场比试呢,这样公然作弊,张太尉这官儿也不用做了,这可比输了还要更严重。” “正是这个道理!”萧诚道:“张太尉能做的,或者就是将这个部将换成一个真正骁勇善战之人,至于其他人,就看他们平时的本事了。我想,这也是大哥唯一的取胜机会吧?” 第101章 萧定笑了起来:“二弟果然是明眼人。唯有如此,我才能有胜利的机会。” “会死人的!而且会死不少人!”萧禹叹道。 “就算全都死了,也不过是百把人而已,也好过将来上了战场,成千上万的死!”萧定冷然道。见惯了生死,他早就习惯了从大方向上去看问题,该死人的时候,那就一定要有人去死。 这个人可以是别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是自己。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只有咬牙一条道走到黑了,许叔,你去把定儿的那些亲卫都招过来。” “是!” 许勿言来去极快,十名亲卫很快就站到了大厅当中。 “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萧禹问道。 “知道了!”十名亲卫脸上没有什么胆怯之色,看起来与平常丝毫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细看,或者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些许兴奋来。 “你们都是定儿的亲卫,与他生死荣辱相共,我也不多说别的话。”萧禹道:“十日之后,这场比斗胜了,每人一百贯赏钱。如果有人不幸战死了,他的家人,萧某人接到汴梁府中来安置,替死去的人养老送终,抚育幼儿。绝不让你们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第六十章:调兵遣将 大宋上四军: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是所有禁军部队之中,待遇最高的军队。每月给现钱俸禄一贯,其它如禄米、衣物以及各类杂物,另有各节日赏钱等,一年下来,林林总总,不下百贯。 其中捧日军隶属殿前司骑军主力,天武军隶属殿前司步军主力。 龙卫军属于侍卫亲军骑军主力,神卫军隶属于侍卫亲军步军主力。 在赵琐确认了萧定发起的挑战之后,张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召集了殿前司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以及四军各自的指挥使齐聚其白虎节堂,商议这一场对于上四军而言,可谓是至关重要的事宜。 萧定此子,狂妄之极。 云集在白虎节堂的大宋六位高级武官,不约而同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萧家这段时间春风得意,老子升任计相,儿子也升为了统制,所谓物极必反,他这是猪油蒙了心,我们也不妨让他清醒清醒。”殿前司都指挥使曲珍愤然道。 “不错不错,的确该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不过这一次是骑军的事儿,我们步兵可就只能作壁上观了。”天武军指挥使安巍与神卫军指挥使许泰两人对视一眼,含笑道。 “是呀,我们天武与神卫这一次只能给捧日与龙卫呐喊助威了。”许泰语气之中也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平素之时,捧日,龙卫两军因为是骑兵主力,待遇一向是要比天武和神卫强上一些的,两家的指挥使自然也就地位高一些。这一次萧定找上门来,不管捧日与龙卫胜与不胜,这一砣黄泥巴终究是糊到了他们的裤档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大宋作战,基本上以步卒战阵为主,但偏生骑兵的待遇,又要比步卒强上不少,这自然让作为步军指挥的两人,平素心中多有不爽。 “二位只管摇旗呐喊便好,却看我们这一次如何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捧日军指挥使赵正,龙卫军指挥使向海却是同仇敌忾。 张超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一次萧定的目标是整个上四军,骑军若败了,步兵能好到那里去吗?到时候陛下震怒,必然会对上四军进行大规模地整改,嘿,也不瞒你们说,真要是这个样子了,萧定建议的边地轮战,只怕就真要实施了。你们便一个一个地去北地吃上几年沙子吧!” 殿前司都指挥使曲珍看了一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黄淳,道:“太尉所言不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上四军,从来都是被拿在一起来说事的。平素大家有些小矛盾,那是自家的事情,现在别人打上门来了,还是先计较怎么过这一关。黄兄,是我捧日军出战,还是你龙卫军出战?陛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一部百人与萧定十人对垒,所以我们必须得选出最为善战的那一部骑兵出来。” “何不从各部挑选精锐,临时组成一部?”捧日军赵正建议道。 不但是张超摇头,便是曲珍与黄淳也都是摇头。 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了汴梁最大的一件事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事呢?如果这样做的话,等于是将把柄塞到人手里。 萧定鄙夷的是上四军整体部队的战斗力,如果他们这样做了,岂不是坐实了萧定的指控?那时候,只怕是上上下下都交待不过去了。 当然,这件事情,自然也是机遇与风险并存。一旦办好了,可就在官家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当然,如果办差了,那结果就有点惨,很有可能张超所说的,便要成真了。 不过一百人对付对方十个人,在场的七个人,没有人认为会输。 “龙卫军来吧!”黄淳笑着冲曲珍拱了拱手。 曲珍一笑,心中了然。黄淳的儿子黄海,就是龙卫军左厢第一军里的一名营将,看黄淳的意思,却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来立这份功劳了。 能卖一个人情,而且不担任何风险,曲珍何乐而不为呢? 张超瞅了一眼麾下两名都指挥使,对于这样的心照不宣的交易,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对于他而言,事情可远远没有这样简单。 第102章 “萧定之勇悍,恐怕远超你们想象。”张超慢吞吞地道:“他作战的风格以及方式,你们可曾研究过?” 屋内几人脸色都是一滞。 半晌,曲珍才勉强笑道:“太尉,这事儿不是刚刚发生吗?早前谁也不会想到有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关心。” 张超沉默了片刻,才道:“身为大宋高级将领,居然对北地数次大战的过程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吗?萧定是怎样取胜的,对手是谁,你们竟然什么也不知道?不知己知彼,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要给对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呢?” 包括曲珍和黄淳,屋里所有人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太尉,下去之后,我们马上去研究萧定的作战风格。不过一个黄口孺子,来来去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招罢了。”黄淳有些不以为然。 “萧定在两军对垒之时,的确只有那么几招,但其中一招,就是身先士卒,永远都冲在最前头。”张超冷冷地道:“其部骑兵,人手配一领神臂弓,三十步之内密集发射,中者几乎都是当场毙命。再加上萧定本人的勇悍,所向披糜,以至于现在北地辽军,见到萧定的旗号,便远走避之。” 屋内几人都是变色。 “这是一场与战争别无二致的比试,是要死人的。而且还会死不少。”张超看着黄淳,道:“而身为一部之首,临战之际,必然首当其冲。你们以为这是与平时的演习一个模样吗?我看萧定的架式,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搞大的。不死上几十个人,只怕不会善罢干休。” 黄淳的脸色顿时难看之极。 他想自家的儿子立功受赏升官进爵,可不想儿子在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试之中冒着丧命的风险。 自家儿子马上功夫的确不错,但能与萧定这种与辽人较量经年的悍将相比吗? 总不能作战之时,指挥麾下骑兵冲在前头,自己却躲在后边吧? 上头可是有官家以及文武百官看着呢! 张超扫了众人一眼,道:“还是由龙卫军出战吧,不过这个领兵将领,还是换一个人吧!这个人,你们不用操心了,我来找。至少要在武略之上不输给萧定才行。” 听到张超这么说,黄淳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辛渐站在马行街繁华的街道之上,却是六神无主,一个月前,他还是龙卫军中一名威风八面的押司,手下几十个儿郎,日子过得虽然不说怎么富裕,但却也勉强说得过去。但一场意料之外的冲突之后,他一下子便跌落到了人生的谷底。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替兄弟出头随手揍的那个家伙,居然就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黄淳的儿子黄海。 然后他的倒霉时刻便来了。 先是被以吃空饷为名停了职。作为一名押司,他手下吃了两个兵的空饷,但这不是约定俗成的吗?而且这两个人的空饷,上头的队将、部将哪一个没有分润一点点,自己到手的不过是小头而已。 光是停职也还罢了,竟然还要追偿历年来所得,这个数目就不小了,问题是凭什么要他来掏所有的钱? 可就算是有千般理由万般委屈,胳膊还是扭不过大腿。他只能掏空家底儿,将家里历年积存,全都交了出去,才算堵上了这个窟窿。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完结了,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幼稚了。 他不但没有复职,还隐隐听说上面要追究他的罪责,而理由仍然是这一个。 一个搞不好,就是丢官罢职被扔进大牢的下场。 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船却遇打头风,自家老母亲,却又在这个时候因为担心惧怕而一病不起,汤药钱如同流水价般的洒出去,老太太却丝毫不见起色。 今日家里米缸已经见了底儿,自家出去找朋友借贷,却是空手而返。昔日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面有难色,说话支支吾吾,他立时便明白了过来,这是有人发了话,成了心地要把他往死里整呢。 浑家看到推门而入两手空空如也的辛渐,脸上的愁容更加地浓厚了一些。 一角里,两个娃娃瘪着小脸儿缩在哪里,看起来刚刚哭过。早上浑家刮空了米缸,也不过是熬了一锅稀粥,给了老太太一碗,两个孩子一人一碗,这个时候,只怕是早就饿得受不住了。 辛渐只觉得眼眶和鼻子都酸酸的,猛地冲进了室内,打开一个长形匣子,从内里掏出一支裹着厚厚绒布的东西,大步便向外走去。 “官人!”浑家惊叫起来:“你去哪里?” “我去卖了这铁锏,总能换来一些米粮!”辛渐咬牙道。 “这,这是祖传的!” “家里也就只有这个还能值些钱了,总得让人活下来。”辛渐抱着铁锏,咬着牙道。“不能让娃儿挨饿。” 妇人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不再说话。 一把推开房门,辛渐眼瞳微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外头,站了两个军卒,看其打扮穿着,竟然是御前班直。 “辛押司?”其中一人问道。 第六十一章:人选 辛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是吃了两个人的空饷而已,怎么就被逮到了当朝太尉张超的白虎节堂。 当被人领到白虎节堂之外,看到那龙飞凤舞的匾额之时,当下腿便软了。要不是两名班直眼急手快一把夹住他,他能直接瘫倒在外面。 第103章 活不成了! 这是辛渐的第一个想法。 当然肯定不是因为两个兵的空饷,肯定是因为自己揍了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的儿子啊!他们官官相卫,竟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也不知给自己栽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名,让案子居然到了当朝太尉的面前。 肯定活不成了。 张超是从儿子张诚那里知道辛渐这个人的。自己儿子的本事如何,张超是心里有数的,但张超自称在这个辛渐手里过不出十招去。 这就相当的厉害了。 这一次的比试,什么军略之类的可以忽略不计,就相当于一场狭路相逢的勇士之战,武勇,必然是要排在第一位的。 萧定能打,张超很清楚。 但张超不相信他的亲卫们也很能打。 当然,如果一头猛虎带着一群疯狗,的确很有可能打出让人难以想象的成绩来。但如果这头猛虎被人缠住了,甚至于被击败了,这群疯狗恐怕就会变成丧家犬了。 不过眼下张超看到辛渐居然是被人拖着走进白虎节堂的模样,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这点儿胆色,能当得起如此重任吗? 卟嗵一声,辛渐跪在了张超的大案之前,叩头如捣蒜。 “见过太尉,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已经全额退赔了,求太尉饶小的一命,求太尉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张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虽然军人粗鲁并不是什么事儿,但在这白虎节堂之中如此说话,当真还是他头一次听见。 “住嘴!”一边的黄淳却是有些担心。 自从张超说出辛渐这个名字的时候,黄淳就去查了一下,这一查不要紧,可是把他吓了一大跳。这小子居然因为吃空饷的事儿,正在吃官司。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的根脚却是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要是这辛渐不管不顾,把这些事儿给兜了出来,只怕整个侍卫亲军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必须要让这辛渐马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免得他狗急跳墙。 “你以为你吃两个兵空饷的事情,能劳得动太尉大驾吗?”黄淳怒喝道。 辛渐是侍卫亲军龙武军下的一名押正,自然也就是他黄淳下属的下属了。只不过平时,他这个侍卫亲军司的都指挥,怎么可能知道下头一个小小的押正的事情。 自家儿子实在是没品,整治一个小小的押正,哪里需要费这多功夫? “除了这个,小人什么也没干啊!”辛渐大叫起来。 “好了!”张超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道:“辛渐,你吃空饷的事情,本太尉没心思去理会,不过呢,眼下有一个让你将功立罪的机会,只要做好了,别说以前的那些事情可以一笔勾销,本太尉还会重重有赏。” 辛渐顿时楞住了。 “愿意做吗?”张超问道。 “愿意,愿意。小人愿意为太尉赴汤蹈火。”峰回路转,辛渐要是再不抓住,可就是傻到家了。 “那好。”张超笑了笑:“你先把这两个家伙给我打趴下!” 听到张超的话,站在一边的两名班直立刻便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看着辛渐。 张超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儿子的话里有水份,他想再试一试。 白虎节堂足够宽敞,倒也够他们几个一较上下。 就这事?还跪在地上的辛渐楞住了。 看他还没有明白过来,黄淳恼火地道:“太尉要让你去办件事,但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去做。” 这是考较,辛渐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也会牢牢地揪住,此刻的辛渐也转过味儿来了。这件事情,肯定不好做,但对于他而言,指不定就是命运的转折点。只要抱住了张太尉的大腿,在张太尉这里挂上了名号,那么以前得罪了黄海的事情,也就不是什么大的事情了。说不定以后飞黄腾达都不是问题。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立时一跃而起,退后两步,拉开了架式。两个班直见他做足了准备,亦是呼喝一声,直扑上来。 场中人影交错,砰砰之声大作之下,两个御前班直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在场都是武将,看得极是清楚。 辛渐竟然是两人夹攻的那一霎那之间,几乎是以毫厘之差闪过了对方的攻击,然后一肘一膝,分别攻击了对手的喉头和下阴。 大概还是留了力的缘故,要不然这两下,两个班直只怕就要交待了。眼下看他们两个还在地上蠕动哼哼,便知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一时闭了气而已。 一挥手,两个倒地的班直便被拖了下去。 “上四个!”张超再度吩咐道。 四名卫士从四个方向跃出,将辛渐包围在了中间。 这一次要的时间长了一点,辛渐也不再是毫发无伤,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但四个侍卫再度倒了下去。 “不错不错!”张超附掌大笑:“果然是员骁将,身为马军,拳脚功夫如此了得,想来马上功夫更俊,你平时用什么兵刃?” “回太尉,小人善用长枪,另外家传铁锏功夫,是藏在长枪里面用的。”辛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这就是家学渊源了。 “你家世代为兵?” “是,家祖,家父都是龙卫军骑兵。”辛渐低声道。 第104章 “看你功夫很是不错,怎么胆子如此之小?刚刚进我白虎节堂,站都站不稳了?”张超有些好奇。 “太尉虎威。”辛渐先是拍了一个马屁,对于他来说,当朝太尉,的确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再加上小人是待罪之身,以为活不成了,就怕了!” 辛渐羞愧不已。 “大丈夫死则死耳,怎地能做如此丑态?” “回太尉话,不是小人怕死。实是在因为家中上有缠绵病榻的老母,下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还有一个浑家,我要是死了,他们,也就死定了。”辛渐道。 “原来如此,那倒是不怪你了!”张超点头道:“本太尉有一事交于你去办,办好了,前罪一笔勾销,再破格提拔你为一营正将之位,如何?” 辛渐眨巴着眼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押正,队将,部将,正将,即便是抛开这里头的副职关卡,磨堪年月,他这也是连跳三级了。 不过赏额如此之大,只怕其中的凶险,也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辛渐,你可知道广锐军统制萧定发出挑战,要以十人挑战上四军百人的事情?”张超轻描淡写地道。 辛渐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为了脱罪,为了一家子的口粮忙活着,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些事情。 但这倒也并不妨碍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愤怒。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龙卫军的一员啊! 这个叫萧定的人,居然如此轻视他们龙卫军。 “小人愿意去会一会这个萧统制!”辛渐大叫起来。 “不是你们单挑,而是萧统制率十名亲卫,与龙卫军一部百人正面较量!”张超道:“既定胜负,亦决生死。” 辛渐顿时心中一跳,对方既然如此有信心,只怕不是一个善茬。 “如果你不敢,那也罢了。”张超叹道:“你家中如此情况,虽然武艺超群,本太尉也不会勉强你。” 霎那之间,辛渐脑子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他还是横下了一条心,不仅仅是现在的困境,还有未来的飞黄腾达。 自己带百骑与对方十骑作战,要是还输了,那自己还活个什么劲?必然是赢的,只要赢了,那通天坦途,可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个萧定肯定是厉害的,要不然这些大佬们也不会如此郑重其事,辛渐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对于自己的身手,却是有信心的。 只不过自己一直遇不到伯乐而已。 如今赏识自己的人已经出现了,自己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辛家当真是活不长了。 “小人愿意!”他大声吼了出来。 这一霎那间,身上的那股子豪勇之气,倒是全数爆发了出来。 “甚好,这件事情具体怎么做,下去之后黄将军会指点你的。时间很紧,只余下九天时间了。”张超道:“九天之后,琼林苑里,官家身前,你们将与萧定决一死战。” “末将遵命!”黄淳躬身。 “小人明白了!”辛渐却是跪了下来又叩了一个头。 这才跟在黄淳身后向外走去。 “辛渐!”出了白虎节堂,黄淳笑了笑,停下来转头看着辛渐。 心中一跳,辛渐躬身道:“不知都指挥有什么吩咐?” “说不上什么吩咐?听说你与小儿有些误会?”黄淳道:“这件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你补上去的那些钱,会退给你的。明白了吗?” 辛渐咽了一口唾沫。“都指挥使大人大量,小人不甚感激。” “嗯!”黄淳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前行,辛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第六十二章:情报 萧诚走进厢房时,萧定正和一群人在仔细地收拾着札甲,地上摆满了一片片的甲页,他们正细心地用绳子将他们串到一起。这里头,不仅有萧定的亲卫,也有包括魏武在内的早先来到萧府的伤残军人。 这些札甲,都是杨超派人送过来的。 他们自北地而来,弓刀这些东西倒是随身携带的,但盔甲却是没有了。 萧定当然相信杨超不至于在这些东西上做手脚,但每一次大战前,这些工作,他们都是会重新再做一遍。 对于他们而言,只有自己亲手弄过的东西,才会最适合自己,也最放心。 “二郎!”看到萧城,屋子里除了萧定,全都站了起来。 萧诚摆摆手,“大家忙你们的,别管我。” 说完这句话,也学着萧定一样,席地而坐。 “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萧定瞟了萧诚一眼,问道。 萧诚笑了笑:“这么大的事,别说是我没心思上学,便连岑夫子也没心情上课,直对我说,你太孟浪了。” 萧定摇头道:“岑夫子学问是好的,但没有去过边地,没有经历过战火,自然不能明白我的想法。” 萧诚道:“大哥小看岑夫子了。” “哦?”萧定来了兴趣:“这位岑夫子怎么说?” “岑夫子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又何必非要用这种伤人伤己的猛药呢?虎狼之药,或许有效,但说不定会引出更大的问题的。” 萧定微笑道:“所站角度不同,看问题的出发点自然也不一样,不过岑夫子有这见识,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第105章 “岑夫子还说,像大哥你这种将领,该当学会惜身才是,这样才能将有用之身投入到更大的需要你的地方去,而现今如此作为,实在不智。” “匹夫之怒么?”萧定哈哈大笑:“我只想用这匹夫之怒,来打醒一些还在沉睡之人罢了。” 萧诚点头道:“就知道大哥会这么说。大哥,你的对手的一些情况,我可是打听出来了。” “你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就在是干这些事情?”萧定愕然道:“想来对方也一定会隐瞒这些事情吧?好到时候给我来一个出奇不意,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萧诚哈哈一笑:“大哥,小弟不才,在这汴梁城好歹也是有一些朋友,有一些耳目的。至于你说对方隐瞒?他们倒的确是想隐瞒来着,不过上四军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我没花什么劲儿,就弄到了你的对手的全部情况。” 听了这话,萧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理应是军中机密,可萧诚这样的一个什么职务也没有荫封官儿,居然也能轻易地打听得到,上四军,还真是烂到家了。 “出战的就龙卫军左厢第一军的一部骑兵。”萧诚接着道:“龙卫军是侍卫亲军,左厢第一军更是其指挥使亲军,战斗力,并不差!大哥,你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这是自然。不管面对什么敌人,我都是提起十二万的精神。”萧定丝毫不为之动容。对手肯定会派出最好的部队来,而他,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相对于这一百名骑兵,带领他们的军官,却更值得大哥你小心在意。”萧诚道。 “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啊?”萧定笑道:“上四军的统制副统制级别以上的军官,我大体上还是有耳闻的。” “不是,带队的是一名押正。”萧诚道:“叫辛渐。” “押正?”这一下子,不但是萧定,屋子里其他的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萧诚。 “二郎,这龙卫军这么看不起人吗?”贺正呵呵笑了起来。 萧定却没有笑:“这么说来,这位辛渐,必有其过人之处了。” “是,此人生平,我已经打听得很详细了。此人不管是拳脚功夫,还是马上功夫,俱是一流,善使长枪,祖传绝技,枪中藏铁锏,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好手,真要比起马上功夫来,只怕上四军的那些统制副统制没有几个能与他相抗衡。” “这样的人,就一个押正?”萧定叹道。 “大哥,这里是汴梁,又不是边地,可以靠一身功夫砍辽人的脑壳来搏取军功,加官晋爵。在这里啊,比得是人脉,比得是后台。这辛渐虽然历代都是侍卫亲军,但从他爷爷那一辈,也就做了一个队将,他老子和他,都是押正。”萧诚一摊手道。“此人一身本领,只怕不在大哥之下。” 听到萧诚如此推重这个辛渐,居然说此人一身功夫不在萧定之下,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萧定的本事,他们可都是清楚的。 “如此本领的人物,居然郁郁不得志,仅仅一个押正,嘿嘿,二弟,你说这上四军,该不该整治一番,该不该将他们拉上前线去见识见识,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人才脱颖而出。” 萧定怒道。 “大哥,我们还是说眼前的事吧!”萧诚接着道:“这辛渐的事情,我打探清楚了,此人现在身上还吃着官司呢,听说是吃了两个士兵的空饷。不过内里头的实情,实则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揍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儿子黄海,所以这黄海在收拾他呢!家里有一个老娘,一个浑家,两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小的七岁,家里现在都揭不开锅了。在他们找到辛渐之前,这家伙正在为一日两餐发愁呢!” 萧定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大哥,此人功夫虽高,但全身上下,可谓都是漏洞。想要对付他,并不难!”萧诚笑道。 “二郎,怎么整?”魏武兴奋地问道。 “收买他肯定是行不通了。”萧诚一摊手道:“听说张太尉可是亲自接见了他的,那封官许愿赏赐那必然是少不了的,我们怎么搞也是比不过张太尉有说服力的是吧?” “那是!”魏武连连点头。“人家可是太尉,说了就能办到,我们就不成了。” “所以嘛,我准备安排几个人,在比试的前一天,将辛渐的那两个孩子给弄走。”萧诚道:“你说这辛渐,能不能明白这事儿是我们整的?到时候,他必然会心思不宁,担惊受怕,有十成功夫,能使出来五六分就不错了。” 萧定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二郎君,这,不大好吧?”一边的贺正有些犹豫:“这可是拐带人口。” “这不妥啊!”魏武也是摇头:“二郎,要是在比试之前,这辛渐就此告上一状,那我们就脱不了身了。” “你想哪里去了,我岂能做这种事!”萧诚道:“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辛渐的浑家姓翟,他浑家还有个兄弟,人品嘛,一般。我到时候将这两个娃儿送到他小舅子哪里去,我给他几十贯钱,让他带着这两个小娃娃去某个地方玩上两天。告官?告到最后,他自家小舅子带着娃娃出去了能赖到我们身上,我还要反告他一个诬陷呢!” “这就毫无破绽了!”魏武兴奋地叫了起来。 一边的贺正,也是怦然心动,转脸看向萧定。 第106章 “大哥,你觉得此事如何?”萧诚问道。 “胡闹。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萧定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甲页摔到了地上:“萧某做得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岂能行此魑魅魍魉之伎俩?你将你大哥当成什么人了?” “大哥,兵者,诡道也!”萧诚毫不示弱地道:“此次决斗,便如战场之上两军对垒,自当无所不用其极。” “大国相争,自来都是堂堂之势,煌煌之师,诡诈之道,或可称一时之威,焉能长久?二弟,你是要中进士,当大官的,如果抱此鬼魅心思,如何能让人放心?”萧定斥道。“此事,绝不可违,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兄弟了。” 萧诚顿时就泄了气:“好吧,大哥,你说不弄就不弄吧!我接着说另外的事情吧!他们知道大哥的骑兵上阵,都是携带神臂弓的,所以他们也准备用同样的办法,到时候两军攒射,你们十一根弩箭,他们百多根弩箭,这仗,怎么打?” 听萧诚说到这里,贺正倒是笑了起来。 “真是这样吗?要是真这样,那就好了!”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萧诚看着贺正以及其他的亲卫们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由问道。 “贺正,你说给二弟听!”萧定笑着重新捡起了地上的甲页,开始穿绳子。 “二郎君,你是读书人,不知道想要在马上射箭,那可有多难?就算是我们将神臂弓事先上好了弦带在身边,在冲锋的时候将其射出去,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十箭九空,都不知射到哪里去了。为了练这个,我们可是花费了好长时间的。这些人临阵磨枪,这可是给我们机会啊!” 萧诚恍然大悟。 “而且,神臂弓的射击距离也是一个问题。五十步之内,能破这种札甲,但并不致命,三十步之内,就要人命了。”贺正微笑着道:“我们与辽人交手之时,向来是相距二十步才射击。一击毙命。” “我明白了!”萧诚恍然大悟:“那些没上过阵的家伙,不见得知晓这些事情。” “这里头的道道多得很。一个关节把握不好,那就是送人头的下场。”贺正轻松地道。 第六十三章:赌注 天气已经凉爽了起来,疏雨堂那运行了整整一个夏季的大水车,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四壁的纱窗倒还是罩着,只因为这时节蚊虫却还是颇多。 十数只鸳鸯悠然自得地在池塘之中戏水,不时就将脑袋扎进水里去,再抬起来时,也不知梗着脖子在吞些什么。 岸边种植的垂柳,倒还是郁郁葱葱的。 “再过些时日,这些垂柳可也就变得光秃秃的了。”坐在窗边,萧诚叹道:“秋风萧瑟,为时不远矣。” “再过些时日,可就要下雪了。”一边相陪的江映雪却道:“天气一冷下来,院子里的梅花可也就要开了。这些垂柳之上也会倒挂上冰凌,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雾松,池塘里结了冰,我陪着二郎披上蓑衣,手持钓杆,将冰面凿上一个洞,沐雪垂钓也是极好的。” 萧诚展颜一笑:“那还不如去汴河之上寻一处地方,好好地体验一把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呢!” “汴河之上,二郎只怕是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江映雪摇头道:“即便是冰封了汴河,那上面也是人来人往,生意都会做到哪上面去的。” “倒也是!”萧诚道。 汴河是汴京的大动脉,即便是冰封的这段时间,也不会闲下来的。 这段时间,萧诚往外跑得频繁,常常一天到黑见不到踪影,但不管是萧禹还是萧韩氏,却也并没有责怪他。因为萧诚是在替大儿子萧定忙活着呢。 不仅仅是对方出战的主将辛渐的底细,便连龙卫军左厢第一军那一百人的底细,萧诚都给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看到这一叠叠厚厚的卷宗的时候,萧韩氏还能说什么呢? 萧诚可谓是尽心尽力在替他这个大哥补锅了。 既然事情已经不可避免,那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来把这件事情做好了。 “二郎兴致不高,还是因为大哥的事情。”坐到了萧诚的身前,将两手放在萧诚的大腿之上,一双美眸凝视着萧诚,江映雪关心地道:“这些天,你都瘦了。” 伸手握住对方柔软的小手,萧诚叹道:“怎么能不担心?十对一百呢?如果是些散兵游勇倒也罢了,偏生还是上四军,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啊!” “现在想出盘外招也不行了。”江映雪低声道:“我其实派了人想去接触那辛渐,那人家境不好,如果以重金诱之,或者可以让他放水。但对方显然也想到这招了,三天前,他家周围,便已经有皇城司和上四军的人守着了。便连那出战的一百人,也被拘在军营之中不得回家了。” “大哥也不许我这样做。”萧诚道:“他要以堂皇之师,赢得光明磊落。” “大哥是真男子汉!”江映雪摇头道:“但这样的人,是很有可能吃亏的。” 萧诚无语,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不想这些了,左右现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除了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决斗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想了。只愿大哥到时候能大展神威,杀得对方一败涂地吧!”萧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第107章 “汴梁城里的关扑都开了盘了。”江映雪道:“从最初的一赔五,上升到现在的一赔八,最高的开到一赔十。” “也就是说没有看好大哥呗!”萧诚扁了扁嘴,道。 “大哥虽然是抗辽名将,但上四军中人,可多是汴梁子弟,汴梁人嘛,自然心里还是偏向本地人的。”江映雪道:“再者说了,上四军是天子亲军,每年的金明池演习,琼林苑习射,看起来多威武啊。大家可不知道辽人的凶狠,只看到了这些人的精妙技艺。” 萧诚突然看着江映雪问道:“莫非你也去买了盘?” 江遇雪嫣然一笑:“自然是去买了的,还是以二郎你的名头去买的。在各个关扑场子里都买了,总的算起来,下了近两万贯的赌注呢,都是买大哥赢。” 萧诚倒吸一口凉气:“你也真是大方,就不怕赔得一干二净吗?” “我赌大哥能赢。”江映雪笑道:“到时候这可是一笔大钱,虽然赔率不一样,但最终也能收获十四五万贯钱呢!这可比做生意来得快多了。” 萧诚苦笑不已。 自己都没把握,江映雪倒是笃定。 “真要赢了,你不怕这些场子赖账吗?” “二郎的名头摆在哪里呢!谁想赖三司使家的帐,他是不想在汴梁混了吗?这官司就是打到官家面前,也是二郎占理呢!您买自家大哥胜,谁能说不是?”江映雪笑道:“二郎不是说大郎在边疆之上处处缺钱吗?到时候你把这个赚来的钱,正大光明地赠给大郎,让大郎在边地好好地杀辽狗,让我们太太平平的呢!” 萧诚瞠目道:“原来你不是为了赚钱啊?” 江映雪嗔道:“二郎,奴家又不缺钱使。再者了,用大哥的性命搏来的银钱,我又怎么能花得心安理得呢!既是大哥的本事搏来的,那送给大哥去做正事,岂不是更好!” 萧诚感动地伸手拉起江映雪,将对方轻轻地拥进了怀里,这便是爱屋及乌的道理了!她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大哥呢! 将头靠在萧诚厚实的胸膛之上,江映雪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也砰砰地跳得极快,老人们说得果然是没错的,对爱人身边的人好一些,效果会更上一层楼呢。像以前,自己为二郎做了那么事,也没见他这么真情外露过。 疏雨堂里安静了下来,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鸟儿,落在外面的垂柳之上,叽呱一声叫,这才将两人给惊醒了过来。 江映雪红着脸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鬓发,道:“二郎上次吩咐的事情,奴家已经在做了。” 萧诚欣赏着对面美女那白中透着红的脸庞,精致尖挺的鼻梁,小巧殷红的嘴唇,纯粹的欣赏,当真是艳丽不可方物。 “你说得是哪件事?”他有些心不在焉了。 “就是二郎说要和那些南方人合作开发市场的事情。”江映雪道:“奴家在扬州已经找到了一个合作商人,是个盐商,在当地势力大得很。不但与江宁知府很有交情,家里更是娶了好几个县主呢!” 萧诚哈哈一笑,江映雪不也是讨了一个县主的封诰吗? “赵家开枝散叶,现在宗室多得都快要成灾了。”他有些轻蔑地道:“有些宗室隔得远了,本身又缺乏生财的本事,家境窘迫,只能靠卖女儿来求些钱财了。现在只要出得起钱,管他什么阿猫阿狗,都是能娶一个这样子的县主的。” 江映雪顿时嘟起了嘴。 “你可是不一样的。”萧诚忍不住伸手去揪住对方那嘟起的殷红的嘴唇,“以后啊,你再弄个郡主的封号也不是没可能的。” “县主不值钱,可郡主就不一样了。”江映雪却清醒得很。 “万事皆有可能呢!”萧诚道:“对方既然势力如此之大,合作之中,倒也有利有弊了。有利的是可以助我们轻易地站稳脚跟,不利的就是对方很有可能想反客为主,侵夺我们的权益。强龙难斗地头蛇,在那块地盘之上,只怕我们还真斗不过他。” “只要对方不拿官面上的力量来压我们。”江映雪道:“商业上的手段,我倒也是不惧的。” 官面之上,萧家是不可能拿出来帮衬自己的,一个县主,对于这样的地头蛇来说,毫无威慑力。而南方又不是汴梁,在汴梁,毕竟是天子脚下,很多人还是有所顾忌的,一旦天高皇帝远,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怕也就会使出来了。 “你只管做商业上的事情。”萧诚笑咪咪地道:“此人如果敢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那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悔不当初。真当我家老头儿的三司使是个空架子吗?明面上不出手,暗地里办法多着呢!” 江映雪嫣然一笑,萧诚既然如此说,她自然就没有什么可顾忌得了。 “二郎在这里用饭吗?” “不了,明天便是大哥与上四军决斗的日子,今儿个晚上,府里肯定是要置酒壮行的,我需得回去!”萧诚摇头道。 出了疏雨堂,萧诚也不想骑马,任由李信牵着马跟在后头,他则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终究还是修养差了一筹,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遇大事,便有些心绪不宁,今日去疏雨堂,也不过是想求些安慰罢了。 自失地摇摇头,却发现前方居然有两个熟人。 第108章 罗纲与张诚。 “雨亭兄,子明兄!”他张口呼道。 罗纲与张诚循声看来,罗纲是有些惊喜的模样,张诚的表情却是有些尴尬。 “你们这是去下了注来着?”看着二人还握在手里的卡片,萧诚问道。这一路之上,他可是看了不少人手里拿着这玩意。扑买这种事情,在汴梁,可是慰然成风的。 “我买了大哥赢,下注十贯!”罗纲挥舞着手里的东西,一副表功的模样。 张诚却是尴尬地一笑,冲着萧诚拱了拱手:“立场所在,抱歉!” 萧诚大笑,却是握住了张诚的手,道:“这有什么可抱歉的。那些事情是官面上的事情,与我等三人可没有什么关系,莫要让这些事远了咱们的关系。说起来我也是下了注的,我买大哥赢,下注两万贯。” 罗纲与张诚一听却是呆滞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罗纲大声问道。 “借的!”萧诚轻描淡写地道。 第六十四章:前夜 三人并肩而行。 张诚只觉得身上如同长了刺一般的不自在。吭哧了好半天,才对萧诚道:“崇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子明但说无妨。” “那辛渐,是我介绍给父亲的。以前他们本来想让侍卫亲军黄海领军的。”张诚站住了脚步,“与黄海相比,辛渐是一员真正的悍将。这件事,我……” 萧诚摆了摆手:“子明多心了。各自立场不同,自然也会有各自的考虑和作法。再往大里说,这是国家大事,那辛渐也是龙卫军一员,并无不妥。我大哥是从国家层面上来考虑,子明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哥自然是的。”张诚却是有些羞愧:“不然也不会以十人挑战百名龙卫军了。我却不是的。我只是想着如果龙卫军输了,我父亲只怕也要跟着受牵连,他毕竟是上四军都指挥使呀!” “谁还没有点儿私心呢!不以私心坏大义,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萧诚伸出手对张诚道:“子明兄如此坦承,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汉子,我得向你道歉了。” 张诚奇怪地问道:“崇文这是说哪里话来?” “我以前因为你常常流连青楼楚馆,还认定你这个人不可交呢!”萧诚笑看了一眼罗纲道:“还曾威胁雨亭再敢与你过往甚密的话,就揍得他爬不起来。” 张诚不由大笑起来,伸手握住了萧诚的手:“好,不管这一战打得如何,我张子明是交定你这个朋友了。不过崇文,你答应交给我的那些秘技,还算数吗?” “自然是算的!”萧诚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人同行一段,却是各自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那萧诚真是这么说的?”张超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公文,看着束手站在自己跟前的儿子,道。 “是的。”张诚点了点头:“对了,大人,萧诚还扑买了两万贯,赌自己大哥胜。大人,他这么有信心,明天的决战,会不会真出什么问题?” 张超摇了摇头:“以百战十,如果他们还输了,那为父这个上四军都指挥使,当真是不要做了。那辛渐与百名出战马军,也都战意盎然。而且为父也妥善布置,杜绝了一切可能的盘外因素,萧定,他是赢不了的。” “是。”张诚想了想,突然又问道:“大人,如果说萧定明日战死了,我与萧诚,还能做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张超呆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摇摇头:“真要是这种局面,那只怕是不成的。这件事情,毕竟是你父我一手布置的。虽然真要说起来,罗素才是罪魁祸首,但父亲也可算是萧府的一个仇人了。” “这便是那罗相公的盘算吗?”张诚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与萧诚认识不久,但却彼此之间互相欣赏,一想到以后指不定就要反目成仇,不免有些痛心。 “算是吧,一箭好几雕啊!”张超叹道:“不愧是能做到东府之首的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便立马在汴梁掀起轩然大波,数方势力闹得水火不容,彼此仇视,而他,正好稳坐钓鱼台,坐看风云起啊!” “也正是因为这种人,我们大宋才始终无法一心对外,反而让那辽人耻高气扬,每每想起对方使节的傲慢,就真是恨不得提刀砍过去。”张诚愤然道。 张超无语地摇了摇头,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稚嫩了一些。 “大人,如果我们败了,我还能与那萧诚做朋友吗?”张诚突然问了一个相反的问题。 张超一呆,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己方会输的问题。 想了想,道:“自然是可以的。不过那个时候,你父亲想来已经引咎辞官成了一个老匹夫了,那萧诚如果还瞧得起你,你自可与他作朋友。” “萧诚倒不是那种趋炎赴势之人。”张诚道。 “你倒是真看得起他。”张超笑道:“看起来那萧禹,当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子啊。一个霸气异常,气吞万里如虎,敢以十挑百,掀起这场汴梁风云。另一个被称为读书种子,号称举人进士手拿把攥,如今连我的儿子也对其服气得紧。” “萧诚是当真值得一交的。”张诚认真地道。 回到府中的萧诚,自然是不知道当朝太尉张超父子对他的评价是颇高的,此时,萧府之中,正自大摆宴席。 除开萧府之外自家人之外,保国公之弟高健,当今的鸿胪寺少卿,也就是萧定的丈人也亲自到了萧府,而且还是拖着一车黄澄澄的铜钱来的,信阳韩家如今虽然没有人在汴梁当官,但常驻在汴梁城中的联络人,也是萧韩氏的一个远房堂兄也是赶了过来壮行。 第109章 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个时候,自然是同仇敌忾了。 与众不同的是,今日在院子中摆的宴席,却是十名萧定亲卫坐了上首。 高健今年才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却似三十出头,与萧定站在一起,真很难分辩出两个人到底是谁大谁小。他这个鸿胪寺少卿却是一个清闲职位,平时更多的时候,倒是更多在呼朋唤友,吟风弄月。像他们这种人家,富贵是少不了的,权势却很难抓到手。 而维系富贵,光靠祖宗的功劳,总是会用一点就薄一点,所以通过联姻来编制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便是最佳的选择。 对于这个女婿,他其实还是挺满意的。 年纪轻轻,便已经名满天下,简在帝心,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一个太尉稳稳当当的。有这样一个女婿在,他们家自可以高枕无忧。像他这种不能袭爵的高氏子弟,以后还就指着这个女婿呢。谁叫他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呢! 可谁想就出了这档子事。 这些日子,他可是当真憔悴下去了。 今日上门,虽然还是对萧定没有什么好颜色,但却是足足带了二万贯铜钱过来的。 于他家而言,骤然拿出两万贯的现钱来,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他可不是保国公高玉。 此刻,这位平素风流儒雅的文士,却是端着一大碗酒,站在贺正等一干亲卫面前,把一干亲卫一个个惊得如鹌鹑一般不知如何自处。 眼前这人,不但是萧定的岳夫,更重要的还是当朝大官啊。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便让他们战战兢兢,这位可是正五品的官员。 “岳父,明日还要出战,今天他们是不能喝太多酒的。”萧定陪在一边,苦笑着解释道。 “也可,他们用小杯,我还是用大碗!”高健却是发了文士狂气,直接对着贺正一干人道:“诸位勇士,高某也就不说什么虚的了。亲家公颁下的赏赐,高某人再加一倍。今日先喝壮行酒,明日再来庆功宴,高某人先干为敬!” 一仰脖子,一大碗酒被他喝得涓滴不剩,只让萧定暗自叫苦。 今日这酒,可是萧诚弄来的烈度酒,哪有这个喝法的。 看着高健将空碗用力砸在地上,面前的十名亲卫,却是也被眼前这个文士的轻狂纶感染到了,虽然端在手里的只是一个小杯,但却也是齐齐酒杯,喊一声“谢老大人酒”然后一饮而尽。 这边头高健笑容满满,不过马上酒意上涌,再被一阵风儿一吹,立马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也亏得萧定早有防备,一把扶住了老丈人,挥挥手,早有两个下人上来,背着一碗倒的高健疾步去后面休息了。 倒是把贺正等人看得一楞一楞的。 看高健喝酒如此豪爽,还以为是个厉害人呢,不想一碗就倒。 高健倒了,酒宴还得继续。 信阳韩家人上前敬酒。 萧诚上前敬酒。 便连萧家小三萧旖,萧定浑家高绮,最后连萧韩氏也出来,给每人敬了一杯酒。 在萧诚看来,这就是在告诉这些人,明天除了舍命一战之外,再无他途。 特别是当高绮带着萧靖两人敬酒的时候,这一个女人,一个娃娃,当场便让这些汉子们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他们可是知道高绮的。 这些年来,萧定拿着自家媳妇儿嫁妆的出息来补贴军用,普通军士不知,他们这些亲卫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萧诚心中暗叹一声,也不知明日这一战,到底如何?即便胜了,眼前的这些汉子,又有几个人还能坐下来喝一杯庆功酒。 萧定约束军队极严,说是半斤酒,就是半斤酒,即便是这种场合,也不准多喝。 酒宴极隆重,却也结束得极早。 整个萧府,平日里总得灯火通明以后半夜,但今天却是早早地熄了灯火。便连看家护院的几条狗也给堵上了嘴巴,打鸣的公鸡更是被一刀宰了。晚上巡夜的家丁走路都静悄悄的,生怕打扰了这些人的休息。 萧诚却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明天如果大哥获胜,则上四军前往边地轮战,必然会被提上议事日程,这可是影响极为深远的事情。既然上四军可以轮战,那其他驻守地方的军队,也必然会在轮战的序列之中。 可以说,大宋的军事,将会因为明天一战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六十五章:琼林苑 天空刚刚露出一丝鱼肚儿白的时候,萧府一年之中难得开上两次的中门赫然打开。 萧定以及他的十名亲卫牵着他们的战马,从大开的中门之中依次走了出来。而在他们的身后,另外十人则牵着一匹驼着兵器盔甲的骑乘马。 带着十名亲卫转身,看向大门。 萧禹,萧韩氏,萧诚,萧旖,高绮以前萧靖依次从内里走了出来。 “大人,母亲,孩儿去了!”萧定双膝跪地,向着父母亲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 萧韩氏的眼泪刷地一下洒了出来,猛地背转身子。 萧禹上前扶起了萧定,看了儿子一眼,却是笑着道:“儿子,去吧,爹相信你,能赢!” 萧定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边的高绮。 眼圈通红的高绮没等萧定说话,已是抢在前头开了口,欠身向萧定一福:“奴家恭送官人出征,奴家等着官人凯旋归来。” 第110章 一边仍然还睡眼惺忪的萧靖被母亲掐了一把,一个激凌之下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儿子萧靖,送大人出征,祝大人马到功成,凯旋归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惹得萧定哈哈大笑:“好,好,你老子一定凯旋归来,你就在屋里头等着吧!” 收回在妻儿身上的目光,看向萧腾:“二弟,萧家有你,我很放心,所以今日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去打这一仗。小三,听大人嬢嬢的话。” 丢下这几句话,也不再等萧诚等人作声,翻身上了用于骑乘的马。 随着萧定上马,十名亲卫也齐唰唰地翻身上马。 “走了!”潇洒地冲着家人挥了挥手,两腿一夹马腹,便向外行去。而作战的马匹,也不需要人牵着,习惯性地跟在各自的主人身边,并排远去。 “大嫂,三娘,还有靖儿,你们跟着我去佛堂,去求菩萨保佑我定儿一定凯旋归来。”萧韩氏此时却又显得极其坚强了,“二郎,你陪着你父亲去琼林苑,许叔,家里其他事情,你照应着吧!” “是!”萧诚与许勿言都是躬身应是。 萧韩氏派了萧诚跟着萧禹去,只怕也是担心自家儿子万一有个什么不测,萧禹就在现场,受了刺激,因而让萧诚去照应,不得不说,考虑得很是周全。 萧诚本来是不够资格进琼林苑去看这场比试的,不过充作自己父亲的随从,却是无碍。想来今天,必然有不少像自己一样的人,跟着自家长者去看这一场厮杀。 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萧诚陪着萧禹抵达琼林苑的时候,却是已经到晚了。临时搭起来的看台之上,身在汴梁的七品以上官员,已经将两侧坐得密密麻麻,看到萧禹拾级而上,一个个将目光齐唰唰地投了过来。 眼光之中,却是不无怜悯之色。 在这些人看来,今日的萧定自然是有死无生。 而残酷的是,萧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地踏上黄泉路而无法阻止。 谁让你的儿子狂妄呢! 你萧家今年风生水起,鲜花着锦,这一下一个跟头,却是要跌得狠了。 萧定如果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走下来,将来御前横班之位,太尉之职,只怕是手到擒来,而现在这一切都要化为泡影,只怕任萧禹再沉稳,也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吧! 这两年,萧家在汴梁,的确招人忌恨。 一个儿子战功赫赫,一个儿子被誉为读书种子,今年萧禹更是一跃而成了大宋计相。 希望看着他跌跟头的人不知凡凡呢! 萧禹没有任何表情地先走到了罗素等人跟前,抱拳道:“见过相公。” 罗素还礼:“承志啊,说不定还有转机的。” 萧禹笑了笑,“多谢相公挂心了。” 转头又与陈规等人见了礼,陈规,罗颂等人与萧禹私人关系都不错,罗颂如今更是萧禹的儿女亲家,此时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是叹一口气而已。 张超今天却是全身披挂,顶盔带甲,看到萧禹,道:“萧公,职责所在。” 萧禹笑道:“都是为国计,太尉可不要把萧某人看得小了。” “某家自然知道。”张超道:“如果长卿今日有何不测,某家自去萧府负荆请罪。” 萧禹摇头道:“一切都是命数,太尉大度,萧某人却是担戴不起,不过今日若小儿获胜,一定让他去太尉府上叩头请罪!” 张超点了点头,也不再言语。 两人心中都明白,即便双方都知道这内里原委,但这一场事之后,两家是怎么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了。 “陛下驾到!”随着一声尖厉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齐唰唰地站了起来,转身向着看台后方的一道软帘子,躬身等着大宋官家赵琐的到来。 而台下,一排排的御前班直,也依次入场,竟然连大盾都带了上来。 毕竟今日是马军决战,万一有一支什么冷箭射了上来,不说射到了官家,只要射坏了这台上的任何一人,也都是大事情了。 “罢了,都平身吧!”赵琐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最中间的位置之上,坐了下来,看向了下方校场的两侧。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一帮只有零丁的十一人,一边却足足有百人之数,再加上百匹战马,委实很是雄壮。 此刻,龙卫军早已披挂停当,骑在马上雄纠纠气昂昂。 而在另一侧,萧定和他的十名亲卫,虽然已经披上了盔甲,却还在慢条斯理地给他们的战马扎着肚带,喂着黄豆或者清水。 赵琐从这些人的脸上,竟然没有看到丝毫的紧张。 不不不,应当是没有看到丝毫的情绪。 没有兴奋,没有畏惧。 似乎他们马上要进行的不是一场事关生死的厮杀,而是一场金明池畔的表演赛而已。 “敬儿,你说如何?”赵琐略微侧身,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大儿子楚王赵敬。 赵敬看萧定自然是怎么看都不顺眼的。 这个家伙,可是自己弟弟赵哲的心腹悍将,要不是这个家伙,老二在边疆,能一次又一次地传回捷报吗?要不是这个家伙,能让父王动了心想要北伐辽国吗? 亏得这家伙犯了浑,居然想要挑战上四军的地位?还以十敌百!哈哈哈,今日血溅校场,死得好,死得好。他可是透过人向这支龙卫骑兵传了话,只要弄死了萧定,人人都会有重赏。 第111章 “不过是故作镇静,惺惺作态而已。”他不屑地道。 赵琐皱了一下眉头,儿子不喜萧定,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亲王,在判断任何事情的时候,把自己的情绪加进去了,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萧定那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镇定,光是他如此也就罢了,但他的十个手下,那不过是十个小兵而已,居然也是如此,就很难得了。 “张超!”他扬声叫道。 “臣在!”张超赶紧横移几步,站到了赵琐的面前。 “你看如何?”赵琐指了指萧定那几个人。 张超却是面色极是郑重:“陛下,今日必有一番苦战!” 赵琐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是中允之语。带兵打仗,要是不能准确地判断敌我之势,那还如何能料敌致胜,自己这个大儿子,就不是这块料。 “招那萧定上来,朕问他几句话!” 片刻之后,萧定跪在了赵琐的面前。 “起来吧,今日你也算是出征,盔甲在身,却是不必行大礼的。” “多谢官家!”萧定再叩一个头,站了起来。 “你回京之后,本来朕是想单独招见你的,但你的一封折子,却是引来了这么多的事情,嘿嘿,倒是让朕到了今日才见到了在边境扬我国威的大将。” “末将惶恐!” “你一点儿也不惶恐。不过这也是对的,身为大将,是要没有这点子胆气,如何能杀敌致胜呢!”赵琐笑道:“今日你可有胜算?” 萧定一楞,但马上道:“官家如此问,末将自然是说,末将定然能赢。” “临战之际,气可鼓,不可泄,倒也不错。”赵琐倒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大胡子将领,脑子中亦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的萧鼎。“当年的萧老枢密,也是跟你一样,一脸大胡子。” 萧定垂下头,说到自家祖父,他倒是不好接嘴了。 “如果输了,也不必勉强。”赵琐挥手道:“朕还需要你去为朕守边地呢!” 这等于是给了萧定认输的理由,侧后方的赵敬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萧定却没有谢恩,而是道:“官家,今日臣若输了,也就死了。正如陛下所言,气可鼓,不可泄,临敌之际,却抱有向后之心,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真输了,你觉得你死得值得吗?”赵琐身子前倾,沉声问道。 “值得!”萧定用力地点头:“这说明萧定早先的判断是错的,上四军的确是我大宋精锐,可与辽人一战,以我大宋人丁之盛,财源之广,以陛下识人之明,只要决心伐辽,则幽燕可复,天下得统,萧定能为此事定下一个注角,自然是死得其所!” 萧定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他今日战死了,也是可以为大宋君臣上下注入无数的勇气。他萧定能够杀辽人如宰猪羊,而上四军却又干掉了他,那上四军以后碰上辽人,自然也可战而胜之。 赵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萧定再次跪下叩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下了看台。 第六十六章:第一次接触 在这样高官勋贵云集的场合,萧诚这样的小不点儿自然是没资格有座位的。侍立在父亲座位之后的他,看着校场之上,正在作着最后准备的两支部队,心里却是感到一阵悲哀。 大宋君臣上下,对自己军队的战斗力,当真就没有一点点清醒的认知吗? 需要大哥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来向他们证明,大宋的军队再不改革,再不励精图治,就要完蛋了吗? 不是这样的。 清醒的人,怎么会没有呢? 就算皇帝有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但在场的这些帝国精英们会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节? 一定有很多人知道的。 只不过这些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不愿意戳破这个脓包罢了。 今日这场赌斗,不管谁输谁赢,一定会是一场死伤惨重的战斗,上四军的这百名骑兵,即便当真能战胜大哥和他的十名亲卫,只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回去。 当伤亡突破了一定的比率之后,即便大哥输了,战死了,皇帝大概也会意识到他心中的精锐与真正的精锐之间的差距。 当大哥定下了以十挑战一百的赌斗模式之后,从大的方面来说,他其实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他自身的确可能会战死在当场,但他所获得的战果,也会让所有人明白,上四军真的不行。大宋军队真的要从上到下来一场彻彻底底的革命了。 说起来大宋养着百万禁军,还有数目更多的厢军,但却仍然被辽人压着打,在河西,连党项人都可以为所欲为,在青塘,吐蕃部落不时也会添一些乱子。 养这么多军队,作用何在? 当某些人把自身的利益看得比国家的利益还要重的时候,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问题便出现了。 萧诚低头,看到父亲放在椅子扶手之上的双手,青筋毕露的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握着扶手,就明白他脸上的平静,只不过是一种在官场浸淫了数十年之后的强自镇定。 看台的边缘,数十名班直用力地擂响了牛皮大鼓,三通鼓响,一名紫袍太监走了出来,站在高台之上,大声喝道:“演武开始!” 萧定与他的亲卫们在第一通鼓响之后便翻身上马。 三通鼓罢,萧定转头看向贺正。 第112章 贺正从腰上取下一柄短牛角号,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先是悠长,然后一声比一身变得短促起来。 随着牛角号一声比一声急促,先前十一人胯下那些看起来无精打彩的战马,情绪明显地被带动了起来,扬头嘶鸣,奋蹄刨地,只是在骑士的驾驭之下,强忍着没有向前发起冲锋。 萧诚的耳边又传来了赵琐的声音。 得益地父亲的地位,他所处的地方,距离大宋这位官家近得很。 “张超,你觉得这场比斗需要多长时间?” “回官家的话,骑兵的战斗,胜负往往就取决于短短的几次对冲之间,除非是没有退路的死战,否则胜负很快就能看出来。”张超低声道。 “哦!”赵琐点了点头。 辛渐带领的百名龙卫军已经开始了向前冲锋,震耳欲龙的呐喊之声让看台之上不少的大宋官员们脸上变色,亦有不少人大声喝彩。 上四军这些骑兵的骑术还真是不差,即便是冲锋,队列亦然保持得丝毫不乱。正如萧诚情报之中所得知的那样,这些人采取了与萧定一样的战术,手持上弦的神臂弓,准备与对手来一场对射。 萧诚不由冷笑起来。 东施效颦的后果,你们马上就会看到的。 校场的确很平坦,但起伏的马背,会让人根本没有办法瞄准,射击全看持弓人的经验。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勇气的问题。 在最佳的距离内发起最致命的攻击,这只有经验最为丰富的士兵才能做到。 “出击!”萧定拉下了面甲上的护罩,两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欢叫,向前窜了出去。 十一人,以萧定为首,形成了一个雁翎阵形。 只不过,站在高处,这个阵形看起来显得十分的单薄。 萧诚突然明白过来了大哥为什么采用这种战法。 原本他以为大哥会以自己为矛头,让亲卫为矛身,自己在前撕开口子,而后让亲卫们沿着这个口子把伤口扩大。 但这一刻,看着对面冲在最前面的辛渐,萧诚才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采用锋矢阵,萧定与辛渐只有一次交手的机会,然后他的亲卫们便要面对辛渐的攻击,以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之中显示出来的辛渐的能力,只怕亲卫们就会有人被当场格杀了。而采用雁翎阵,辛渐与萧定仍然只有一次交手的机会,但他却没有机会去攻击亲卫了。 大哥很重视辛渐。 但他真没有把其他的上四军马军看在眼里。 他也十分信任麾下每一名亲卫的实力,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充当锋矢之首。 萧定的战法,大大地出乎了看台之上那些懂兵事的官员们的意外,惊叫之声此起彼伏。 “这是取死之道。” “萧定徒有虚名!” 听着这些充斥在耳边的评论,萧诚冷冷一笑,一个好的将领,当审视度势,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优势而避免与敌人的长处正面碰撞。而不是教条地依照着军书兵法而来一板一眼地执行。 萧定是不是徒有虚名,只消看到第一轮的碰撞便可知端倪了。 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看台正好处在两军必然交接的中线之处,上四军士兵的呐喊之声更加地震耳了。 萧诚终于也紧张了起来。 六十步! 萧禹的身子微微前倾,身体也有些些微的发抖,萧诚轻轻地将手掌放在了父亲的背后。 虽然此时,他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五十步。 神臂弓的响声骤然传来。 一支弩箭破弦而出。 这是一名上四军的士兵在紧张之余,不由自主地扣动了发牙。 这宛如一个信号,崩崩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百余支弩箭在五十步的距离之内射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萧诚骤然长出了一口气。 萧诚松了一口气,张超的眉毛却猛地竖了起来。 而在战场之上,辛渐在听到弓弦声响的时候,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了。 雁翎阵的优势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队形的确很单薄,但却也让对方的弩弓射击,失去了更好的瞄准对象。 看着九成以上的弩箭,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看台上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叹息之声也在不停地响起。 萧诚看到两名亲卫中了箭,但五十步的距离,虽然破开了身上的甲胄,但对人身,却再也形不成致命的伤害,这两个人向前狂奔的身影,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减速。 身处马上,不可能再给神臂弓上箭,此时的神臂弓,已经变成了累赘。 萧诚看着上四军的这些士兵在这一瞬间,犯了第二个错误。他们试图将神臂弓插到马鞍旁的弓袋之中。 张超搜集到的广锐军的作战风格,只说了他们在临敌之时会与辽军进行对射,但并没有说到细节,像一箭射完便立马扔掉神臂弓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出现在战报之中的。没有对敌经验的上四军士兵,浑然不知在骑兵对冲之中,这么几乎就是一个喘气的功夫,有多么的宝贵。 这便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二十步。 十一柄神臂弓上的弩箭呼啸着射出。 辛渐手中的弩弓也在这一刻射出。 他瞄准着萧定,萧定也瞄准着他。 第113章 两人在勾动发牙的时候,看着对面弓箭的指向,都是下意识地向着另一侧倒下身子。 如此近的距离,如果不能提前作出判断,以神臂弓的力量,几乎就没有躲闪的余地。 两箭呼啸着自两人的身侧掠过。 只不过萧定的身后空空如也。 而辛渐的背后,却还跟着如潮的上四军骑兵。 十一箭,便倒了十一个上四军士卒。 弃弓,举枪,十一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杀辽狗!” 这是他们在开始出击以来的第一次呐喊。 一波箭雨带走了十一条性命,龙卫马军的阵形已经有些混乱了,而当他们还试图收起神臂弓的时候,敌人已经到了眼前。 锋利的长枪毫无阻碍地破开了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盔甲,轻易地将马上的士卒刺穿倒推着跌落马背。 在长枪破开对方甲胄的同时,十名亲卫已经齐唰唰地放弃了手中的长枪,反手拔出了鞍边的马刀。 辛渐与萧定战马从相汇到交错的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长枪从互刺,到横扫,然后一式回马枪,交手三次,谁也没有奈何得了谁便各自奔向了前方。 辛渐的战马带着惯性向着前方的空地奔去,而萧定却在长笑声中持枪如同一头猛虎一般地杀进了前面的上四军马军从中。 什么叫砍瓜切菜? 现在萧定就是。 长枪在手中吞吐不定,挑,刺,扫,甚至当成棍棒来砸,每一次出手,都会有一人惨叫着落马。 在看台上的这些看客们眼中,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支人马便对冲而过。 萧定的身边仍然还是十个人。 冲出了数十步之后,他们已是齐唰唰地勒停了马匹,转过了身来,与出击之前的阵形一模一样。 而上四军在冲出数十步之后,队形却已经变得混乱不已,有的已经车转了马头,有的却已经是昏头转向,还在向前冲。 而在两军刚刚对冲的地方,近三十具躺在血泊之中的尸体,显得是那样的刺眼。 第六十七章:屠杀 一个对冲,一方毫发无损,一方倒下了三分之一。 也不能说是毫发无损,因为萧定的亲卫之中,有两个人身上还带着弩箭,箭羽正在外面颤颤巍巍,有一个头盔不翼而飞。身上沾满了鲜血,不过根本分不清是对手的还是自己的。 看台之上发出了轰然的惊呼声。 赵琐已是霍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校场。而他身后的楚王赵敬,更是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张超更是失去了早前的冷静,竟然连连抢前几步,站到了看台的边缘,两手死死地抠住了栏杆。 萧诚听到了不少人的呕吐之声。 大宋承平太久,除去边地上的人之外,像汴梁这种地方,根本就不识战争为何物,而这一次,萧定第一次将战争的惨烈活生生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场地之中倒下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的尸首是完整的。 最早中箭落马的那一批人,尸体遭到了后续战马无情的践踏,如果是踩在身体之上,隔着盔甲还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但那些很不幸被踩中了脑袋的人,就惨得很了。就像一个西瓜被啃爆了一般,脑子里的东西迸溅了一地。 更有一些被枪戳刀劈倒下去的人,胸口开了大洞,肢体与身体分了家,有几个脑袋甚至飞到了离看台不远的地方,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盯着看台上的这些人呢。 养尊处优的这些达官贵人们,平素连杀只鸡都不会,此刻却看到了先前还活蹦乱跳神气活现的一批人,顷刻之间便成为了面前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不仅给他们的视觉之上带来了极大的刺激,也让他们的内心受到了无以伦比的冲击。 萧诚看到了一名红袍官员捂着嘴巴冲到了看台之后。 好像是御史台的某个人。 脸色虽然平静,但萧诚心中其实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这便是战争。 他第一次看到冷兵器时代,一场活生生的骑兵对冲。 生与死,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杀辽狗!” 在看台之上集体失态的这一瞬间,刚刚转过身来的萧定长矛前指,一声怒吼之下,再一次向前发起了冲锋。 十一个人,除了萧定手中仍然持有长矛之外,剩下的亲卫,此刻都是手持马刀。他们的长矛在第一次攻击得手之后,就丢了。 他们没有萧定这样超过常人的武力,想要保留手中的长矛,只怕就会震伤手臂,在战场之上,这是自取死路的行为。 如果说第一次冲击之前,这些刚刚从北地回来的兵将们心中还是忐忑的话,那现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是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了。 战争的胜负,此刻已经基本决定了。 雁翎阵再一次出击。 风一般地掠过。 而龙卫马军此刻的队伍,还乱成一团。 有的甚至连头都还没有掉过来。 当听到对面整齐的杀辽狗的怒吼声,当扭头看到那十一个杀神凶神恶煞地追杀过来,当看到地上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袍泽的尸体,不少人当场就慌了。 有的人尚有一些勇气,他们拍马迎向了对手。 有的却赶脆不转身,直接打马继续向前,想拉开与对手的距离,更有离谱的,居然打马向两侧奔跑。 第114章 而辛渐,先前冲在了最前面,此刻,却是居然被他统带的部属隔在了最后面,眼睁睁地看着萧定带着部下杀了过来,他居然够不着。 “让开,让开!”他大声吼道。 可惜得很,辛渐本身就只是一个押正,这支队伍之中,甚至还有好几个的职位要比他高,平素根本就没有威信的辛渐,如何能让这些人如臂使指?更何况此刻已经是人心浮动? 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就算是威望着著的人也不见得能控制得住麾下军队,更何况是他? 于是辛渐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零散冲向萧定队伍的人,被对手轻而易举地斩于马下,看到萧定虎如狼群,杀透军阵,看着萧定那张大胡子脸杀到了他的面前。 “受死!”辛渐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细细分辩,居然还带着一丝哭腔。 因为他明白,这场赌斗,他们已经输了。 他辛渐押上了所有的一切来搏一个前程的希望,也已经如同阳光下的那个美丽泡泡一样,仅仅就只绽开了那么一瞬间的美好,就无情地破灭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杀了萧定,或者还能将功赎罪。 第二轮已经算不上对冲了。 因为龙卫军的这些骑兵,只有少数策马勇敢地迎了上去,然后被无情地斩杀下马之外,剩下的,连马速就根本没有提起来,当对手挟着风一般的速度从他们身边掠过的时候,当冰冷的刀锋从他们的咽喉之间拖过的时候,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剩下的龙卫马军崩溃了。 他们居然四散而逃。 这一次,十名亲卫之中终于有人受伤了,个子最为瘦小的曹灿一条胳膊折了。 他有些恼火地勒停了马匹,居然就停在了校场的中央,从马上的革囊之中掏出了一条带子,好整以遐地用这条带子将自己断了的胳膊与身体绑到了一起,然后又举起了马刀,完全以双腿控马,大呼小叫地去追砍那些四处逃窜的龙卫马军。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居然没有一个龙卫马军去攻击这个落了单的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势的边地骑兵。 这在看台之上无数人心中,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萧诚想起了大哥跟他讲过的在北地亲眼见过十几个辽人骑兵撵着上百名大宋军人狼狈逃窜的事情。 现在,不过是这一事件的汴梁模版罢了。 整个龙卫马军的精气神在连续两轮的冲杀之后,便已经完全被击碎了。 校场之上的比试,现在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两个龙卫骑兵竟然慌不择路,驱马直接逃向了看台方向。 说起来这两个人也算是机灵的,他们发现只要往这个方向上走,对手就不再管他们了。一门心思想要远离这些杀神的他们,却完全忘记了看台之上现在有一些什么人。 “止步!” “止步!” 看台之上,御前班直们齐声大喝。 两名吓破了胆的龙卫骑兵,压根儿就没有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声,他们仍然向着这个方向奔来。 带领班直的一名玄甲将领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超,终于还是下达了命令。 “射!” 看台之上,御龙弓箭直手中的克敌弓齐唰唰地举起,在一阵箭啸之后,这两名失了神的马军,连人带马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地倒在距离看台五十余步的地方。 赵琐脸色铁青。 萧禹却是满面春风。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赵琐的跟前,躬身道:“陛下,胜负已分,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徒造更多的伤亡,到此为止吧!” 赵琐点了点头:“张超,到此为止。” 张超艰难地点了点头,“鸣金,止战!” 铜锣被敲响,当当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校场之上。 正在追杀满场逃窜对手的萧定亲兵们立时勒马,减速,然后迅速地汇集到了一起,一边警惕地看着仍在四处乱窜不知如何自处的龙卫马军,一边开始缓缓地退向他们的出发地。 但校场之中的战斗仍然没有停止。 因为萧定还跟辛渐缠斗在一起。 闻鼓则进,鸣金则退。 大获全胜的萧定也不为己甚,本来准备退出战斗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的辛渐居然如同一条疯狗一样地缠上了他,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听到止战的金锣声。 连续两次的意图退出反而让萧定连连遭遇险招,顿时也激起了萧定的怒气。 两人的功夫相差不远,萧定或许要更强一些,对敌经验也要更丰富一些,但这样的单方面退让却是极其危险的。高手过招,胜负本来就在一线之间。 看台之上,张超脸色铁青。 不但在两军比试之上,龙卫马军惨败当场,连在军纪之上也输了个一干二净。 瞧瞧这些边地来的北佬,令行禁止,而龙卫军这边,直到现在,还没有收拢剩余的兵马,虽然也没有多少人要收拢了,大部分都成了校场之上冰冷的尸体。 而辛渐的无理纠缠,作为沙场宿将的张超自然也是看得清清楚楚。 贺正等人退到了数十步外,他们并没有上前去围攻辛渐,如果此刻他们上前,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这个明显已经失了心智的家伙给做掉,但此时此刻,他们认为正是自家统制大显身手的时候。 第115章 能在官家面前露脸,这样的好事,他们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当然,这也是出于对自家统制战场之上功夫的绝对自信。 但助威还是要有的。 十人整齐划一的用马刀敲打着自己的盔甲,口中有节奏的呐喊着。 辛渐着实已经失去了理智了。 他不想再让老母缠绵病榻,他不想再让家中幼子挨饿,他也不想再看浑家那哀怨的目光,当然,他也不想再去面对那无穷的打击报复,而这一切,似乎只有杀了眼前的这个萧定,才能挽回。 他疯狂地攻击着萧定,完全不顾己身的攻击,让萧定招架起来却也是惊险万分。 两员悍将在校场之上走马灯似的转着圈地较量,每一次铁枪的碰撞,每一次差之毫厘的必杀,都会让看台上响起一声声的惊呼。 第六十八章:陛见 辛渐有些撑不住了。 本身武艺便要逊色萧定一筹,对敌的经验亦是远远不足。 他哪里能像萧定这样,三天两头在边境之上与辽人厮杀,这种生死搏杀的场面对于萧定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对于辛渐来说,却是有生一来头一遭。 再者,十名萧定亲卫骑着战马虽然只是立在一侧,但刀敲胸甲,呐喊助威,给他的压力也是愈来愈大。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要是这些人一涌而上,从规矩上来说,萧定并不犯规。 这本身就是一场十对一百的挑战,现在你被十个人围殴,而你的同伴却没有能力上来帮忙,那是谁也怪不得的。 萧定已经稳稳地操控了大局,但此时,他倒是起了爱才之心,从他踏上战场以来,这是他碰到的第一个几乎能与他势均力敌的家伙。而且从萧诚搜集到的情报来看,这家伙应当还有最后的绝招没有使出来,不看到对方枪中藏锏的秘技,这一战,终究还是有些遗憾啊! 辛渐决定孤注一掷了。 大喝声中,手中长枪连接发力,抢回少许劣势,两马交错的一瞬间,在长枪戳出的那一瞬间,两手一分,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柄铁锏。 即便是萧定早就在等着这一招,但猛然看到铁锏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大跳,他真没有发现辛渐是什么时候把铁锏抽出来藏在枪下的。 如果他在不清楚辛渐底细的情况之下,骤然遇到这一招,不说当场送命,但手忙脚乱必然是免不了的。 也因为早有准备,当铁锏袭来的时候,萧定大笑声中,亦是左手持枪,右手自鞍旁一抹,一柄黑沉沉的刀便出现在手中,迎向了击来的铁锏。 萧定出手的角度极为巧妙,刀斜着迎上了铁锏,嚓的一声轻响,铁锏的前面略细的恰好也就是最不受力的那一段竟然硬生生地被削断了。 刀断了铁锏这样的重兵器,辛渐一呆,萧定的刀已经反掠了回来。 刀光扑面,辛渐闭目受死。 啪的一声响,萧定这一刀,临到头了,却是画了一个半弧,反转过来,刀背重重地敲在辛渐的头盔之上。 当的一声响,辛渐魁梧的身影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砰的一声坠到了地上。 “万胜,万胜!”十名亲兵纵马上前,围着萧定,举起手中染血的马刀,纵情欢呼着。 他们完成了一个连他们自己在事前也无法想象无法相信的奇迹,竟然以十一人,击败了多达百人的龙卫军马军精锐。 本来,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今日为了萧定战死的准备。 就算他们死光了,但只要将敌人也杀光了,最后只剩下萧定一个人立在校场之上,但胜利也终归是属于他们的。 现在,每个人都在。 怎么能让他们不欣喜若狂呢? 看着校场之上那群来自北地的边军欢呼雀跃,看台之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琐身后的赵敬,更是看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倒是赵琐,侧着头,以手支着腮帮子沉思了片刻,坐直了身子,道:“传萧定和那十名士卒上来见朕。” 一名红袍太监一路小跑着到了校场中央,向着萧定等人传达了赵琐的旨意。 片刻之后,解除了所有武装的萧定等人沿着通道走到了赵琐的面前。 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们所过之处,无不侧目捂鼻。 萧定是目不斜视,但他麾下的这些士兵却是像看稀奇一般的转着头左右打量,这么多的紫袍,红袍官员,平常时节,哪里能见到到?一个青袍官员在他们面前,就是了不得的。 这些人浑然不知道,他们看稀奇的眼睛,在这些人眼中,却是他们眼露杀气,气势汹汹,无不掉头避让,不敢直视。 这也是能想到的,一些个刚刚杀了无数人的家伙,哪怕是竭力表现出自己的无辜,也很难让人相信,他们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那种煞气,足以让没见过血的这些官员们为之胆寒了。 “见过官家!”萧定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亲卫却是跪了一地,头叩得咚咚作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片乱七八糟的呼喊声夹在咚咚的叩头之声中,顿时引来了看台之上一片鄙夷的神色。 果然是些边地土包子,啥也不懂。 在这一瞬间,这些人似乎忘记了,正是这些土包子,刚刚却是让他们不敢与之对视。 赵琐本来阴霾的心情,却是被这一片杂乱无章的礼节给清扫一空,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第116章 “官家,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请官家原谅他们的失礼!”萧定苦笑着道。 “不不不!赤子之心,朕很喜欢!”赵琐却是大笑起来:“平身,哦,都起来,起来,你们都是朕的勇士。” 在这些士卒跪下叩头乱叫的那一刻,赵琐突然想明白了过来,这些人也是他的子民,他的战士啊! “多谢官家!” 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谢恩声中,十个大兵站起了身,也不知道低头,而是十分无礼地抬头平视着大宋这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负责御前礼仪的御史扁了扁嘴,将头扭向了一边。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大声上前喝斥,这些人也根本搞不清楚该怎么做! 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 而且看起来官家也并不怎么生气。 “你们平时与辽人作战,也是这样喊着杀辽狗吗?”赵琐饶有兴趣地问道:“萧定,你不要说话,让他们说。” 萧定无奈,只能退向一侧。 贺正左右瞄了瞄,见其他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而自己也的确是这些人中级别最高的一个,当下便抱拳道:“是的,都这样喊。” “嗯,很有气势!”赵琐的目光又落在了断了臂骨,此刻仍然用一根带子将断手绑在腰上的那个个子最小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回官家,我叫曹灿!”曹灿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疼吗?” “疼,不过习惯了!”曹灿道:“这不算什么,小伤而已。我们这些人,身上伤疤多着呢,哪一个也比这个重。” 这个问答让赵琐沉默了片刻,方道:“卸甲,让朕看看你们的伤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萧定点点了头,众人这才互相帮衬着解开了身上的甲胄,褪下了内里的衣裳。 看着那十个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场所有人都哑然无语。 “赏,每人赏十万钱,绢一匹!”赵琐一挥手道。 “臣替他们恭谢天恩!”看着这些部下又乱七八糟地跪下去谢恩,萧定只能再次出面来圆场。 “赤子之心,朕心甚慰,好了,让他们退下去吧,萧卿留下来,我还有话问你。” 赵琐道。 目送着十个裸露着胸膛,兴高采烈下去的士兵,赵琐又转身对罗素道:“除开侍制以上官员外,其他人也都散了吧!” 诏旨一出,在一片告退的声音之中,偌大的看台顷刻之间便显得空荡荡的了。 赵琐起身,走到了栏杆边上,看着校场之中正在收拾残局的御间班直,道:“萧卿,你的表字是长卿吧?” 萧定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躬身道:“是,官家。” “长卿,你久在北地,与辽人也多次作战,你麾下士兵也极是了不得,但朕看他们伤痕累累,都是与辽人作战受的伤吧?” “是!” “而他们却杀朕的这些侍卫亲军如屠鸡宰狗。”看着场下,赵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们,当真有这么厉害吗?” 萧定心中一沉,莫不要这一仗,最后竟然起了反作用,让这位官家对辽人更加畏惧了。 “官家,不是这样的。”萧定肃然道:“就拿今日与末将对阵的这些龙卫军士兵而言,其实他们在马术,武技之上,比末将的部下丝毫不差。而他们的身体强壮,比末将的属下更为强壮。” “那为何输得如此之惨?本来我以为,输的一定是你们!”赵琐转头,逼视着萧定。 “官家,他们所差的不是技艺,而是勇气,血性,经验。这也是末将在奏折之中建议轮战的原因所在。他们,就是太安逸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勇气,血性,经验!”赵琐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今天看来,这些人的确是临战经验严重不足,而遭受重挫之后,反应速度,应变能力,简直是一塌糊涂。长卿,你部伤亡如何?” “回官家的话,三年之中,末将统率的广锐军,换了三分之一的人。” “全都战死了?” “不,战死七成,还有三成,是因为受伤不得不退出军队了。”萧定道。 “也就是说,如果朕现在派出龙卫军去前线轮战,伤亡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了?” 萧定楞怔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三成伤亡,换来如同长卿部下这样悍勇有军队,倒也是值得。”赵琐自言自语地道。 “陛下,派遣军队上前线轮战,倒也不必让他们单独对敌,而是与有经验的边地部队配合作战,如此,既可增长经验、见识,又能将伤亡率降下来。” “说得有道理!”赵琐连连点头。 赵琐与萧定的谈话,落在留在看台上的诸多高官心中,都是一凛,只怕经过今日一事,汴梁周边诸军上前线轮战,将要变成现实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会震动汴梁的大事。 第六十九章:善后 萧府大门紧闭,连平素开着的侧门今日也反常的没有打开。整个府里安静得就像没有一个人一般。 许勿言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侧门的旁边,两个平日里的司阍站在他的身后,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消息。 一个决定萧府是欢乐抑或是悲伤的消息。 第117章 许勿言的耳朵突然动了一动。 “许爷爷,怎么啦?” “马,马蹄声!”许勿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两个司阍面面相觑,他们可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说什么他们也不相信,老态龙钟的许老管家的耳朵会比他们还要灵敏。 “开门!”许勿言厉声道。 两个司阍虽然不相信,却也不敢怠慢,许勿言在府里的威信,很多时候,可是比二郎和三娘子还要高的。 门刚刚开了一小半,许勿言已是迫不及待地拄着拐杖走出了侧门,走下了台阶,抬首翘望着道路的尽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匹神骏之极的高头大马出现在了许勿言的视野之中。 那是浮光。 是家主萧禹的命根子。 也只有今日,才被带了出去,而目的,就是希望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回府中来。 骑在马上的是二郎君。 许勿言握着拐杖的手骤然一紧,青筋毕露,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赢了,赢了!大哥大胜,以十破百!”浮光还没有停稳,萧诚已是飞身而下,落在地上,一个踉跄,两个司阍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萧诚。 “赢了?”许勿言猛地伸手抓住萧诚,颤声问道。 “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萧诚满脸喜色。 “快去回禀大娘子!”许勿言松手,转身便欲向内里跑去。 这一刻,他浑然忘了自己的年纪,上身是出去了,但一双老腿却没有跟上去,砰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把萧诚吓了一大跳,赶紧蹲身要来扶许勿言。 “不用管老奴,快去回禀大娘子。”许勿言以手拍地,一边笑着,一边吼道。 萧诚转身向着内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两个司阍道:“快扶许爷爷起来歇着。” 两个司阍此时也是喜气洋洋,两人合力,架起许勿言,将他脚不点地的抬进了府内。 浮光在门外左右望了几眼,见没有人理它,不满地仰天打了一个喷嚏,自顾自地迈着小碎步,也走进了府内,熟门熟路地向着自己专属的马廊走去。 萧诚狂奔而入。 本来轻手轻脚在府内做着事的护院、家丁、仆妇、丫环们的目光齐唰唰地落在他的身上。 “赢了,赢了!”挥舞着手臂,萧诚不复往日在家人们眼中的沉稳,大声吼叫着。 沉寂的萧府,在一霎那之间,便活了过来。 萧氏后院,小小的佛堂之内,萧李氏虔诚地跪在佛香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拨拉着念珠,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 在他的身后,高绮带着萧靖跪在身后,小小的萧靖早就跪得受不了,身子歪歪地靠在母亲身上,虽然苦着脸,扁着嘴,却是不敢作声。因为平素对他很慈祥的祖母,在他第一次嚷着疼的时候,便狠狠地喝斥了他一顿,而母亲也是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聪颖的他立时便明白了,今天不是一个自己可以耍小脾气的日子。 就连一向受萧诚影响,压根儿就不信神佛的萧旖,今天也跪得相当的周正。 咚的一声脆响过后,萧韩氏停下了手里小小的木槌,脸含怒意,道:“府里为什么这么吵?” 高绮与萧旖两人侧耳倾听,果然,从外面隐隐传来了一阵阵嘈杂之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叫,在喊,但叫什么喊什么,却又还听不清楚。 “嬢嬢,好像是在喊赢了赢了!”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着外面动静的萧靖突然张口道。 屋里另外三个女人的脸色霎那之间就变了。 “靖儿,真是赢了?”萧韩氏霍然转头,看着小孙儿。 萧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外头已经传来了急骤的脚步声和萧诚那充满着喜悦的声音。 “赢了,我们赢了,嬢嬢,大嫂,大哥赢了,以十破百,大获全胜!” 砰的一声,佛堂的门被推开了,满头大汗的萧诚喜笑颜开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韩氏手里的鼓槌无力地坠在了地上。 高绮却是在听到萧诚所说的几前个字时,整个人便如同没了骨头一般地软瘫到了地上,一边的萧旖赶紧将大嫂给扶了起来。 也就只有尚不懂事的萧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眼下这个样子,似乎自己不必再被拘在这个连呼吸都不敞快的小地方跪着,而是可以出去玩了。这个发现,让他在小小的佛堂之中蹦着,跳着,连声欢呼着赢了赢了,爹爹赢了。 到底是赢了什么,他其实啥也不知道。 虽然萧禹,萧定都还没有回来,但萧府的中堂大门却是被打开了,恢复了大家女主人雍容华贵的萧韩氏居中而坐,一众大小管家,婆子,护院们从大堂内里一直排到了大堂之外。凛然听着女主人的吩咐。 “许叔,你派人送一千斤香油,一千贯钱去大相国寺替我还愿!” 萧诚没有想到大嬢嬢做得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感谢大和尚,心里顿时就不乐意了。 “嬢嬢,大哥大展神威,麾下士卒用命,方才有这场大胜,关和尚什么事?这钱,还不如用来赏赐士卒!”萧诚道。 “你知道什么?”萧韩氏不满地瞪了一眼二儿子,她知道这个儿子一向对和尚道士没有啥好感,还时常在自己面前念叼这些人就是一些寄生虫。“三天前我便去大相国寺许过愿,方丈亲口跟我说了,菩萨一定会保佑大郎大展神威,无恙归来的!你刚刚不是说大郎和他的亲卫们,一个都没有少吗?这要不是菩萨保佑,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的结局?” 第118章 看着萧韩氏一言不合就要收拾自己的模样,萧诚闭上了嘴巴,心里却在道,要是三天之前张超张太尉也跑去大相国寺求菩萨保佑的话,那大相国寺的方丈对张太尉所说的话,只怕与跟自己大嬢嬢所说的话是一模一样的。 反正赢了,是菩萨保佑的结果。 输了,你还有心情跑去大相国寺跟他算帐不成? 左右不要他出半文钱的本钱,却能搏如此大的收获,当真是比抢劫来得还要快!拦路抢劫还要成本呢! 眼见着许勿言去安排感谢和尚的事情去了,萧韩氏却又是一迭声地吩咐着下人,竟然是要去进行一场大采购,看样子倒是样大摆宴席,庆贺一番的模样。 果然,分派了这些,萧韩氏转头看向了萧诚:“二郎,回头我给你一个名单,你写好请柬,然后再亲自送上门去,我萧家要大宴宾客。” 萧诚踌躇了一下道:“大嬢嬢,谢相国寺的那些和尚倒也罢了,左右那些和尚是不会对外说他们得了多少财喜的,至于大宴宾客,孩儿看,还是慎重一些吧!” “这是什么道理?”萧韩氏怒道。 “大嬢嬢,这一次大哥大展神威,技惊四座,可是龙卫军那一百马军却是死伤惨重,据孩儿在现场看来,最后囫囵剩下的,不过三十出头,还有近七十人,绝大部分死了,还有一些重伤的。”萧诚小声道。“这些人,绝大部分可都是汴梁人。虽然说这事儿也怪不得大哥,但人总是死在我们萧家人手里的,这些人家里出殡,我们萧家却大肆庆祝,不免会让人说嘴。说不得还会被一些有心人煽动起来到我们家来闹事呢!” “他们敢?王法容得下他们闹事吗?” 萧诚叹了一口气:“嬢嬢,大哥这一胜,咱们萧家的声望便又上了一层,岂有不遭人忌的道理?到时候如果来的人尽是些孤儿寡母,白发翁姑,官府能怎么办?不说别的,让这些人聚在咱们府前一番哭闹,只怕汴梁人便要恶上咱萧家几分。” 听到萧诚如此说,萧韩氏顿时沉默了下来。虽然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但名声,却一个家族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 “还有啊,经此一事,只怕上四军要去北地轮战的事情便会定下来。此事前因后果一旦传出,恨大哥,恨我们萧府的人,只怕会更多。毕竟在汴梁当兵,薪饷优厚,又无性命之忧,但到了边地,可就朝不保夕了。”萧诚接着道。 萧韩氏脸上变色,“二郎,这些事情,你为何不早跟你父亲,跟你大哥分说明白,这,这不是把萧家放在火上烤吗?” “嬢嬢,父亲与大哥都是那种为国不计己身的人,我即便是说了又能起什么作用?”萧诚摇头道:“当今之计,却是要做些补救工作的。” “怎么补救?”萧韩氏有些紧张地道。 “孩儿手里有这些马军的人员名单,让下人去打探一番,但凡是死伤了的,咱们萧府拿些钱出来补偿给人家吧,虽然说人家还是会恨我们,但至少在大义之上,我们是能交待得过去的,在士林清议之中,也是无可指摘的。”萧诚道。 “就如此办!”萧韩氏连连点头:“那咱们府也不庆祝了。” “庆祝还是要庆祝的,不过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庆祝一番也是必须的,这十几天来,上上下下可都是绷得有些紧,总也要打赏一番,放松一下的。” “说得有道理!”萧韩氏若有所思地道。 第七十章:去处 书房里笑声郎郎,萧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 便是当初知道自己这个三司副使将要扶正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 因为他很清楚,从副到正,固然是跃上了一个大台阶,但他面临的问题,却只会是以前的十倍百倍。 事实上也证明了这一点。 正如萧诚当初给他分析的那般,他在三司使里,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给他挖了几个坑。所幸都被他及时发现,小心化解,反而将这几个挖坑的家伙给处置了。 不过那几个微末小吏,显然不过是被推上来的刀手罢了,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即便萧禹很清楚是谁,却也动不得。 好在当初自己在前三司使周廷最为艰难的时刻,伸出了援手。这让已经声名狼藉的前三司使大为感激,在最终离开京城的时候,给萧禹交了底儿。这才让萧禹终于在三司使内部,有了这么两个有实力的助手。 但正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艰难,反而让萧禹更加重视当初萧诚的建议,最初的那份言辞激烈,步子迈得极大的整改三司使的折子,现在已经积满了灰尘,萧禹再也没有去看过他。 而官家呢,对萧禹的谨慎也是较为满意。 每一位官员履新,总是想要展现自己的能力的,这本来不是一件坏事。但赵琐可不想在三司使这样的部门,来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现在赵琐不想在财计之上有任何大的动荡,因为他正在谋划着在边境之上动一动呢!万一财计之上出了问题,所有的想法,不免又要打了水漂。 萧禹的稳重,颇让赵琐满意。 这才是有大局观的财相嘛。 “恭喜大哥了,本来说只是升为统制,但这一回,官家居然破格提升你为指挥使,这一来,大哥你可就成为皇宋立国以来,最为年轻的指挥使了。”萧诚道。“假以时日,大宋最年轻的太尉,指不定也就是大哥你了。” 第119章 萧定却没有多少欢颜,道:“升了官,固然是好事。但听官家的意思,只怕我会另有任命,回不去天门寨了。” 萧诚吃了一惊:“官家还有这个意思?他怎么说?” “官家说,让我在汴梁好好地休息一段日子,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萧定叹道。“如果是让我仍然回河北路,怎么会如此说?” 萧诚摩挲着下巴,揪着几根刚刚冒出头来的胡茬子,道:“莫非官家是想让你去陕西路?” “你怎么猜是陕西路?”萧禹问道。 “大人,大哥的折子上所说的伐辽大略,可是三路并举,而现在唯一一个有问题的,就是陕西路那边了。定难军反意昭昭,党项诸蕃据横山敌友难辩,陕西安抚使章廓碌碌无为而被去职,一力主战的原转运使马兴接任,这些都说明了接下来官家想要经营的重点,并非是河北路,而是陕西路了。”萧诚道。 “如此说来也有道理!”萧禹道:“官家既然欣赏你大哥的骁勇,必然会想着利用你大哥的才能,去制服党项,击败李续,克服横山,从而啃掉三路并举大略的最后一根硬骨头。” “真要去陕西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可惜了我练了多年的广锐军!”萧定有些苦恼。 “大哥到时候不妨求官家让你带着广锐军一起移防陕西路嘛!”萧诚道:“如今上四军要去河北轮战戍边,广锐军这样久经战事的精锐,正好拿来用在陕西路之上,也好给上四军腾地方。” “你说得倒是轻巧!”萧定不满地看了一眼二弟:“你以为广锐军就只有那两千五百军士吗?他们的家眷呢?大部人可都是拖家带口。到时候,有些人不愿意走怎么办?没有家眷跟随,这些士卒的战意还能如此高昂?在河北路,他们是保卫家园,保卫乡梓,到了陕西路,那可就是客军。不说水土的问题,单是这思乡之情,就能让战力锐减。” “大哥,如果你单枪兵马到陕西路,只怕短时间内是很难有所作为的。那些本地将领,可不见得买你的帐。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带着广锐军一起走。有广锐军在,大哥你就有底气。现在你是指挥使,广锐军便可以扩充到大约五千人。有这五千人在,即便陕西路那边的本地兵不济事,但只要他们不扯后腿,也是能成事的。毕竟,官家是要尽快看到效果的。咱们这位官家,可不是一个有长性儿的人,万一时间一长而一事无成,他失望之余,不免便又起了懈怠之心。” 萧定微微点头:“如此大规模地移镇,需要钱啊。如果钱粮充足,事情倒还好办一些。” 萧诚笑道:“大哥莫非忘了大人是什么职位吗?这样的事情,又有官家支持,大人尽可以光明正大地拨出一笔专款来用于此事。而河北路那边,大哥不是说夏府尊对你一向还不错吗?此人虽然是一个主和派,但对于大哥这样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必然是不愿得罪的,他是大名知府,又是河北路转运使,只要愿意,给大哥一笔开拔费,又值几何?再则,这些年大哥带着广锐军在天门寨附近开垦了上千顷良田,这些可都是广锐军士卒的私产,大哥也不妨找人将他卖出去,这又得一笔钱。” 萧禹频频点头。 “诚儿说得极是,为了早立功勋,这广锐军,你还真得必须带走。如果陛下真有意让你去陕西路,我去联络陈相公以及罗逢辰,到时候在一边说上几句话,兴许就能促成。” 今日看了广锐军这些士卒的战斗力,便是萧禹,也舍不得让儿子丢下这支劲旅了。有这支部队在,儿子再立功勋,不过是翻掌之间,要是没有了,再想练出这样一支部队来,又得好几年的功夫,谁耽误得起这几年? “只不过这事儿,就怕崔怀远为难你啊!”萧禹却又是皱起了眉头:“他去河北,是切切地想去立功的,你这样的悍将,他都没有捂热乎就让你跑了,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到时候只怕要扯后腿。” “只要官家心意已决,崔相公的意见,就不足为虑了。远离了中枢,他对官家的影响,可就大大降低了。”萧诚道。 “二郎说得是!” “父亲,我建议您现在啊,最好是派出家里有经验的人先去陕西路那边看一看,瞧一瞧,为大哥到时候移镇摸摸底,毕竟是上万人的移镇,军卒好说,家眷的安排却是至关重要的。只要将这些家眷安排得好了,军心自然就安定!”萧诚又建议道。 “二郎所虑极是,未雨绸谬嘛!”萧禹现在看这个二儿子是越看越满意了,考虑事情,基本上是滴水不漏,方方面面想得极为周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广锐军这边一动身,哪边就已经把田地,房屋这些东西都安置好了,于军心士气自然就毫无影响。这事儿,回头我来安排。” “多谢大人,也多谢二弟!”萧定也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他是远远赶不上自家父亲与二弟的。 萧诚笑看着自己的大哥,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萧定呢!江映雪打着他的名义在好几个关扑场里下了两万贯的赌注,按照当时的赔率,至少得有近二十万贯的收益。如果大哥真要移镇陕西路的话,那这笔钱,却是可以帮上不少的忙的。 不过这事儿,只能私下跟大哥说,在父亲面前一透露,那说不定就露了底儿,毕竟父亲不像大哥那么爽真,这几万贯的赌注自己不好糊弄过去,以萧老大人的本事,想查这笔钱的来历,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第120章 如此一来,自己藏着的天香阁可就要露馅了。 大哥平白地得了这么一笔巨款,该会怎么感谢自己呢? 萧家这边是喜气洋洋,但汴梁之中今日却也还有许多人彻夜难眠。 楚王赵敬,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自己二弟赵哲的心腹悍将萧定,他是怎么看也怎么不顺眼。 “怎么就弄不死他呢?还让他平白得了如此大的好处?”愤怒的赵敬一把便掀翻了桌子,桌子上的杯儿盏儿顿时便落了满地,这些珍贵的瓷器有不少当场便化成了碎片。 萧定不但赢了,还得到了父皇的接见,本来只是一个统制,也当场升为了指挥使,怎么都让赵敬憋气不已。 “殿下息怒!”一名青袍文士上前一步,道:“殿下,这事儿,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那里好来?”赵敬怒道:“我那二弟,很快就要从河北路回来了,他以知兵而闻名,这一次父皇既然起心要让上四军去河北轮战,必然又会让他负责此事。子玉,你跟我说,哪里就是好事了?” 被称为子玉的,却是赵敬家中的一个清客,姓赵名援,虽有才学却是屡试不第,便投在了楚王府中作一个清客,慢慢地倒是成了赵敬最为重要的幕僚。 第七十一章:楚王的盘算 赵援笑着挥手让屋子里的使女收拾了残局之后退了下去,又请了赵敬坐下,这才缓缓地道:“殿下,萧定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只怕陛下心里也在犯嘀咕了。” 赵敬身子微微一震,看着对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援呵呵一笑,缓缓地道:“殿下,你说说,假如河北路上,如果萧定统率的战斗力如此强悍的军队,有个十万,不不不,只要有个五万人,陛下会不会很担心呢?” “强军愈多,父皇只怕会越高兴,父皇现在可是有了北伐的心思了。”赵敬脱口而出,但看着赵援脸上意义不明的笑容,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但这些军队,可都是老二一手打造的。” “对啊,都是荆王殿下打造的。”赵援冷笑道:“这些年来,河北路上上下下发回来的折子,对荆王殿下都是交口称赞,特别是那些武将,荆王殿下手腕高超,即练了强军,又把这些将领喂得饱饱的,他们当然是要尽说些好话了。殊不知,他们好话说得越多,官家心里就越不安稳吧?” 赵敬一拍巴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说,这一次的轮战调动,父皇是绝对不能让老二插手的,要是连上四军也过了他手,父皇焉能睡得安稳?” “正是此理!”赵援点头道:“所以殿下,这正是您的好机会。您何不向官家争取一下,把这个职位握在手中呢?上四军轮战出京,河北军调回来戍守汴梁,前前后后,只怕要长达数年时间啊!谁先去,谁后去?甚至于谁不去,岂不是由殿下一言而决?那些回来的部队,是去一个好的地方驻扎,还是去一个穷山恶水刁民众多的地方驻扎,岂不是也由殿下你说了算?如此一来,殿下岂不是补上了自己的一个短板?” 赵敬的短板是什么? 当然是军权。 因为他为了附和士林清议,招揽士大夫阶层,一向是竭力反战的。朝廷每每想要增加军费,扩充军队,甚至于蓄养战马等,他都是不问清红皂白,一概反对。 这也的确为他聚拢了大量的反战主和的人气,但这也与军队之间有了不小的嫌隙。 “殿下,这是一个改善与军方关系,并趁机拉拢军方将领的难得的机会。”赵援道。 赵援说得当然是极有道理的,但赵敬却仍是脸有难色。 轮战这一件事,牵涉太大了。 不说别的,光说要让多达近十万人的上四军去边地轮战,这里头的阻力,就不知有多大? 这些人愿意去吗? 当然是不愿意的。 谁想离开花花世界的汴梁这里美美的小日子,去北地那种风沙漫天的地方吃沙啃土?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够了,但还有穷凶极恶的辽人呢! 打仗,是会死人的。 这些军队自然不想去。他们的家眷,也都不会愿意,如果把这些人都加在一起,只怕便是数十万人的规模了。 赵敬一向自诩代表民意,如果揽下此事,便要与这些民意相背,到时候一个搞不好,便左右不是人。 “这里面难度不小!我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赵敬顾左右而言他。 赵援道:“殿下,但凡想做事,都会遇到难处,只不过是看最后的收益与现在的付出如何了?这件事的好处是明明白白的。而且轮战这种事情,那些人即便恨,又能恨到殿下身上来吗?这是萧定力推,陈规赞同,陛下首肯的。殿下尽可让自己变成那个为了让轮战士卒们少受辛苦而不得不违背初衷担下这件苦差事的人。” 赵敬眼前一亮:“这个妙啊!”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赵援道:“上四军轮战,河北军进京,军队调防之间,花费巨大,这些,除了沿途地方支运之外,朝廷也是要拿大钱的。萧禹掌三司使,这件事,也足够让他挠头了。要是他在这个过程之中,出了一些差错,岂不是正好落在殿下手中?” “妙极!”赵敬听得两眼放光:“即便不出错,我们也可以让他不得不出一些错,不管最后怎么收场,他这个三司使,都是逃脱不了责任的。此人上任以来,看起来唯唯喏喏,萧规曹随,但本王就觉得他是一只中山狼,时刻在窥伺着本王,一有机会,就会发难。” 第121章 “我亦是这般认为。”赵援道:“此人绝不可小觑,能将他早些拿下,自然是早些拿下的好。否则让他找着了机会,一举将殿下在三司使内的人都给拔除了,我们悔之晚矣。”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莫过于人事,财权以及军权。 赵敬自觉能占着人和,而在财权之上,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不停地努力,在三司使之中拉拢安插了不少人,自然不能容萧禹破坏。 “本王今天便写折子,向父皇讨这个差事!”赵敬一拍大腿道。 “不不不!”赵援连连摆手道:“殿下,想要这个位置的人可是不少,两府相公们必然也会乌眼鸡似的盯着这个位置,谁都明白这里头有着巨大的利益所在。所以啊,现在您只管先看着,让他们争上一争。争到最后,相持不下,殿下这个时候再出手,必然是一击必中。” “万一父皇先行允准了他们中的某一个呢?”赵敬担心地道。 赵援微微一笑:“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呢!官家岂有不清楚这里头涉及到的军权,人事,财计?偏生殿下你过去一向与军中毫无瓜葛,反而是有些龌龊,现在倒成了优势了。所以啊,只要殿下您在关键的时候递上折子,愿意为官家分忧解难,这个位置,就必然是您的。” 赵敬哈哈大笑起来:“子玉真不愧是我的张子房啊,就如你所言,我们先来看哪几个相公会想插上一脚!他们已经位极人臣了,还想如此的话,只怕会让官家不太高兴的。” “正是如此!”赵援道。 赵敬却又是叹了一口气,道:“当年一步走差,以为是将老二赶出了京城,岂料反而让他如鱼得水,如今他回来之后,将知开封府,子玉,这可是开封府啊!你说,父皇是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并没有!”赵援断然道:“知开封府虽然意义特殊,但殿下可别忘了,陛下如今可是春秋正盛呢!荆王在河北路立下大功,这一次返京,如果不给予应有的奖赏,反而是说不过去的。以荆王殿下的身份,似乎也只有开封府这个位子,能摆得下他。他愈是如此,只怕官家会愈忌惮。而且,如果有些不晓事的官员,错会了官家的意思,巴巴地贴上去,只怕于荆王殿下,更加不是什么好事。殿下,您说说,陛下会喜欢一个在军队之中有着极高声誉,如今又在文官队伍之中拥有大量拥护者的王子吗?” “有可能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赵敬带着无限的憧憬道。 “很有可能呢!” 没来由的突然又想起了萧定,赵敬又心烦意乱起来:“这个萧定,真真是一个祸害,先是让章廓没来由的被陛下扒了安抚使之职,现在又让张超,黄淳以及龙卫军指挥使马俨上折子请罪,引咎辞职。子玉,你说说看,父皇在接见这个萧定的时候,先是把他升为了指挥使,又对他说让他先呆在汴梁,接下来另有任用,会不会父皇会让这个萧定接了龙卫军?张超黄淳虽然这一回办砸了差使,但以他们的地位,倒也不至于垮台,这个马俨,必然是要背锅得了。” “倒也有这个可能!”赵援思忖片刻道:“如果让萧定任了这个龙卫军的指挥使,以后就会是大麻烦。不管龙卫军是不是要轮战,什么时候轮战,最终还是要回到汴梁的。殿下,得想个法子,把他踢出汴梁。” “你有什么法子?”赵敬道。 “不但要踢出汴梁,还要踢出河北!”赵援道:“如此一来,他担任龙卫军指挥使的可能便没有了。殿下,您在陕西路是有人手的,何不让这些人向新任的陕西路安抚使马兴推荐萧定?马兴如今一心想要踏平横山,收拾掉定难军。萧定又是如日中天,名震天下的悍将,马兴必然高兴得很。” “如果让那萧定又立下了新功呢?” “殿下,到时候想法子让萧定带着广锐军一起去。哈哈,广锐军都是河北本地人,一下子携家带口到了陕西,心中必有怨气,而且到了陕西哪里,再给他们添些乱子,萧定一个武将,只怕便要手忙脚乱,收拾这些手尾都来不及呢?还有心思去打仗!等他把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了,只怕一两年也就过去了。这样凉他个一两年,到时候陛下说不定也就忘记他了。”赵援道。 “不错不错,这个注意不错。我来想想,陕西路那边,谁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就把这些事情给办好罗!” 第七十二章:请求 萧定看着桌面上的那张由得利钱庄开出来的见票即兑的高达十八万贯的票据,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小。 他可是深知赚钱有多么的不容易的,他在边疆的商队一年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也就不过收益个两三万贯而已,摊到每个士兵身上,就更加微薄了。 但他的弟弟,不动声色之间便拿出了这么一笔巨款。 “哪里来的?”他狐疑地看着萧诚。 “这是大哥赚来的!”萧诚笑着将票据推到了萧定的跟前。 “我啥时候赚了这些钱了?”萧定摇摇头。 “大哥以十挑百,轰传汴梁,不少关扑之所皆开了盘口,所以小弟便去他们哪里下了一些赌注,最高的盘口可是一赔十,最差的也是一赔六,这样大好的赚钱机会,小弟岂能错过?所以便一掷万金,下了足足两万贯。”萧诚笑道:“昨天,小弟可是赶着马车一家一家的去收钱呢!” 第122章 萧定咋舌不已:“你也真是胆大,两万贯就这样掷出去了,你也不怕我一旦输了,可就血本无归了?” “因为我对大哥信心十足啊!”萧诚道:“所以我说这是大哥赚来的,现在,他们是大哥的了。” “这是你赚的,自然是你的!”萧定道:“大哥可不能凭白占你的便宜。”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诚笑道:“大哥,如果你真要移镇陕西路的话,到时候缺的就是钱,钱多好办事,钱多也更能安人心呐!对于朝廷那边,你还是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他们拿出来的钱,只是要你能将事情办成就好了。至于办得过程会遇到什么问题,他们是不管的。所以以防万一嘛!” 萧定不由意动。 他也是个爽快人,把票据收了起来,道:“如此,就算是我借兄弟的。” “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萧诚笑道。“不过大哥,我还真有一事儿求你呢!” 萧定不由得大笑了起来:“什么事,尽管说,大哥无有不允。” “这一次大哥移镇,带我一起去吧!小弟我自信还是能帮得上忙的。”萧诚笑咪咪地道。“移镇之事,千头万绪,小弟不才,原自荐去大哥麾下,得一个临时的差遣,帮大哥把这件事情做好。” 萧定吃了一惊,一口就回绝了:“不行,你还要读书。明年天春了就是举人试,秋后就是进士试,这样的关键时刻,岂能因为这些俗务而分了神。别说是我了,便是大人和母亲,也绝不会答应的。真要跟他们提起来,少不得一顿喝斥。” “大哥,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萧诚道:“弟弟我这些年书已经读得够多了,而且岑夫子也说了,我的文章已经没有什么问题,缺的只是历练,缺得是经验。特别是策论方面,空有高屋建瓴的大略,却没有落到底下的实施细则,不免显得空洞。也正是因为如此,小弟才起了去做些实务的心思。” “岑夫子真这么说吗?” “这我还敢说假话?大人他可也是知道的。”萧诚一摊手道:“而且大哥,你想一想,咱们这位官家既然已经有了北伐的心思,又对大哥的三路伐辽显得很有兴趣,下一科的进士试的策论题,指不定就跟这些方面的东西有关,所以小弟想去河北、陕西走一走,看一看,顺带着再做一些事情。算是公私两不误。” 萧诚说得有理有据,萧定听得连连点头。 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咱们先跟父亲说这件事情,只要父亲也同意了,母亲哪里,就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眼见着说服了萧定,萧诚喜气洋洋地道。 来此世上十六载,他的足迹还没有离开过汴梁周边百里之地呢?这一回,倒是可以尽情地去游览一番。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跟着大哥去接触到实务,也可以让自己对于大宋最基层的官僚系统以及最普通的百姓,有一个基本的认知。 而在这之前,自己基本上是属于漂在云端里的。 不说自己平常接触往来的那些人,便是汴梁城里的这些普通百姓,只怕比起其它地方的百姓来说,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二弟你书读得多,而且看你过往信件,你对经济之事,竟然也颇为了解,这一次如果真能去帮我的忙,我倒是可以少操不少心了。”萧定道。“这几天的消息愈来愈多,我移镇陕西路的事情,只怕正在落实中了。一想起如此繁杂的事情,我便有些头痛,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大哥尽管放心,到时候有我跟着,定然给大哥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萧诚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两人正自说着,许勿言却是在门外轻轻地道:“大郎,二郎!” “许爷爷请进来吧!”萧诚郎声道。 许勿言推门而入。 “大郎二郎,给那些死伤的龙卫军送钱的事情已经都办妥了,也都回了大娘子,大娘子让老奴过来,跟二位郎君说一声。” 想起死在校场之上的那些龙卫军,萧定有些黯然,萧诚却无所谓。 说句实话,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实在是很难在情感之上有共情之处。 百人对十人,还被打成这般模样,作为一名军人而言,也算是死得窝囊之极了。 “那些人的家伙有什么反应?”萧诚问道。 许勿言道:“还能有什么反应呢?恨咱们是必然的,但我们的礼数也让他们无话可说,死了的人,我们可是一家两百贯,比朝廷的抚恤多了几倍,他们的家人拿了这个钱,尽可以在汴梁城里做点生意,在城外买上几十亩地了。只要勤垦,总是饿不死的。” “也只能如此了!”萧定道。“希望这些人的死,能让朝廷真正认识到当前我们大宋的军队需要做些什么!” “大郎二郎,不过那个领头的辛渐辛押正,现在可是有点惨了!”许勿言接着道。 “他怎么了?”对于辛渐,萧诚还是极有映象的,在校场之上,能与大哥打得难解难分,的确是一条难得的好汉。 “他早先便陷入到了一场吃空饷的官司之中,本来指望着这一次能藉此脱罪,飞黄腾达呢。结果又被大郎给打输了。现在此人被秋后算帐了,军藉直接给除了。”许勿言摇头道。 “这样一个武艺出众而且胆色很不错的军官,就这样被除名了?”萧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123章 “是,而且也不知是谁鼓动了一些死伤军卒的家属,去这个辛渐家围堵辱骂,老奴从哪边回来的时候特意去看了看,打听了一下,听说这辛渐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人出门了。实际上也出不了门,外头都堵着呢,不时便有砖头瓦块烂菜叶子臭鸡蛋飞进去。”许勿言道。 萧定与萧诚对视了一眼,萧诚道:“我们家既送了钱,尽了礼,而那些人也知道,我们家是他们惹不起的,敢来我们家捣乱,只怕军铺里的兵丁马上就要来逮了他们。但心里又还是有着一股子气,需要找一个发泄口,这个辛渐很可怜,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这事儿,龙卫军那边不管吗?张太尉不管吗?”萧定皱眉道:“不管怎么说,辛渐先前也是在履行公务啊,而他更是张太尉亲自任命的。” “张太尉以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黄淳,龙卫军指挥使向海现在都上了折子请罪,呆在家中等结果呢,哪里还有心情管一个小小的辛渐?”许勿言道:“而且我还听说,这辛渐本身便与黄都指挥使的儿子黄海有私仇,这一下子,黄海岂有不借着这个事儿,把辛渐往死里整的道理!” 听到许勿言这么说,萧定却是坐不住了,噌地站了起来。 “怎么?大哥,起了爱才之心吗?”萧诚笑道。 “那日校场一战,辛渐本人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只不过很不幸,他率领的那些人太不成器了,一点对敌作战的经验也没有,像辛渐这样的人,如果能用在正确的地方,那便又是一员能让辽人胆战心惊的悍将,我岂能让他受此不白凌辱?我要去找他,许爷爷,还要烦累您带我去一趟。” “我也去!”萧诚站了起来。 大哥这是要收小弟了,正好跟着去看大哥是怎样虎躯一震,收得小弟来归的。 辛渐那样的人物,如果真能收服,对于大哥而言,不谛于是如虎添翼。 第七十三章:小人物 小院之外,七八个头上扎着孝帕,腰里系着麻绳的闲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时地冲着前面一个小院子叫骂几声,间或还从地上拾起一些破砖烂瓦隔着院墙便丢进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院子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似乎里面压根儿就没有人存在。 “这不像是亡者的家属啊!”萧定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萧诚冷笑起来:“真正的亡者家属,或者会出于一时的愤怒来闹上一回,但哪里会坚持这么长时间?大哥你看,这些人脸上哪里有半分悲戚之色?有的一边叫骂还在一边吃着零嘴儿。分明就是一些市井闲汉,被人雇佣了来专门为难这辛渐的。” “可恶!”萧定大怒。 萧诚转身对李信道:“拿了我的贴子,去最近的一个巡铺,跟里头的军头儿说,他要是再不管,我可就直接去找开封县或者开封府了。” 毛竹街军巡捕的军头,押正李通,正就着一盘五香蚕豆,有滋有味地喝着小酒。军铺里十几个士兵也都闷在屋子里头,对于离着这里不远的辛渐家发生的事情,他们只当没有看见,没有听到。 有人跟他们打了招呼,还给了赏钱,反正也就是叫骂一番,又不会冲进这辛渐院子里去打死人,他也就乐得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再者说了,这辛渐也是一个没用的。听说太尉看重他,让他带着一百名龙卫军士兵与北地来的十个边军比试,居然死伤惨重,输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脸活着? 早该一头撞死了的好。 毛竹街上,住的可大都是侍卫亲军的家眷呢,这一次死了这么多人,谁不感同身受? “李头儿,外头来了一个叫李信的小厮,说辛渐家里闹得不成样子,要我们去驱赶那些闲汉呢!”一名兵士窜了进来。 “什么叫闲汉,那是受害者家眷。”李通瞪起了睛睛,怒道:“这个李信是什么来头?敢在我军巡铺里吆五喝六的?” “说是一家姓萧的府里的,喏,头儿,这是他给的名刺!”军卒将萧诚的名刺给了李通。军卒不识字,也不知上面写着些什么。 李通虽然识字亦不多,但大致上还是能看得清名刺这玩意儿的。 拿过来只是瞥了一眼,手上便像被烧红的烙铁给烫了一下般,险些儿把名刺给丢在了地上。 “混帐,他的名刺你也敢收!”李通恨不得一脚踢在这个不晓事的孤拐之上,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站直了走路。 “这人谁啊,来头很大吗?”军卒一脸无辜地道。 李泽整理了一下衣服,道:“这萧诚你不知道,那萧定你知不知道?三司使萧禹萧龙图你知不知道?” 军卒打了一个哆嗦:“就是那个以十破百的萧定萧统制?” “现在是指挥使了。”李通大步向外走去:“我的天爷爷啊,这些祖宗,怎么就跑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走到外间,便见一个青衣小厮背着手,大模大样地站在那里。 李通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双手将名刺还了回去,“这位小哥,不知萧二郎君有什么吩咐?” “那辛渐家外头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在哪里捣乱?”李信道:“今日我家大郎和二郎来拜会辛押正,看到这模样,极是不喜。” “都是受害者家眷!”李通小意地道。 “受害者家眷?”李信冷笑了一声,直直地瞅着这李通。“我看不见得吧!” 第124章 李通背心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来,什么受害者,这些人可就是死在萧家大郎手里的。自己这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呢,活腻歪了吗? “在下马上就去处理,定然是些闲汉落井下石,想敲诈些钱,决不能容他们坏了这毛竹街的风气!”李泽大声道,一手抄起了墙边的铁链铁尺,大声吆喝道:“兄弟们,跟我走。” 萧氏兄弟二人便冷眼看着毛竹街的巡铺士卒们挥舞着铁链铁尺顷刻之间便将一帮闲汉给揍得鬼哭狼嚎狼奔鼠窜而去。 “见过二位郎君!”李通心里卟嗵卟嗵跳,只瞟了一眼面前的那些显得有些狰狞的大胡子脸,他的腿肚子便有些转筋。其实萧定本人还是极和颜悦色的,不过相由心生,李通认定了眼前这家伙是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看在眼中,自然也就如同阎罗一般了。 “多谢李巡铺!”萧诚却是笑得灿烂,对李信使了一个眼色,李信会意地从马上褡裢里摸出一贯钱来递给李通。 “这是小人的本份,哪里敢要二郎君的赏?”李通把手一通乱摇。 “应该的应该的。”萧诚呵呵笑道:“这里头的情形,我们也是知道的,说起来与我萧家也脱不了干系,倒是让李军头难为了,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啊,给兄弟买点水酒喝。李军头莫再推辞了,再推辞我可就生气了。” 见萧诚神态不似作伪,李通这才千恩万谢的收下了。 萧定却懒得与这人多说,直接迈步向着辛渐的小院走去。 站在门前,萧定用力地敲响了门上的铁环。 屋内鸦雀无声。 侧耳细听之下,却又似乎能听到屋里传来了极小的女子与孩童的呜咽之声。 “辛渐,我是萧定,开门!”萧定直接扬声道。 院子里传来了咣当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上。 “辛渐,萧指挥使来看你了,你好大的面子哟,还不开门!”外头,李通也扯开嗓子吼道。 不过他这一马屁就直接拍到了马蹄子上,萧定转头,怒目瞪视着他,李通顿时打了一个寒噤,脚下也是蹬蹬倒退了数步。 “李军铺,剩下的事情,我们兄弟自己就可以办了,多有劳烦了,便请军头带兄弟们回去吧!”萧诚笑容可掬地道。 “是,是!”李通也是巴不得离萧定这个阎罗王远一点,但没有人家吩咐,又不敢擅自离开,听到萧诚这么一说,当下便行了一个礼,一溜烟儿地跑了。 萧定再一次敲响了院门,这一次没有等多久,院门咣当一声开了,露出了辛渐那些疲惫,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丝警惕的脸。 “辛兄,萧某来访,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萧定抱拳道。 辛渐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萧定会来找他。 两人家世天差地别,如今的地位更是如此。萧定一战成名,已经升成了指挥使,而他,连军藉都丢了。 可以说,萧定的这个指挥使,就是踩着他辛渐的脑袋升上去的。 辛渐很想把这个罪魁祸首给赶出去,但看着萧定一脸笃定的模样,却又是一阵心虚。一个黄海,不过是侍卫亲军中的一个正将,便将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真要再得罪了眼前的这个指挥使,自己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萧家,可不是黄家能比的! 犹豫了半晌,辛渐还是侧转了身子,“请!” 踏进院子内,小小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破砖烂瓦,烂菜叶子,甚至还有一些腐乱臭了的内脏下水,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臭气,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萧指挥使,屋里请!”辛渐躬身道。 一正两偏的屋子,一眼便能尽收眼底。萧氏兄弟进门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匆匆地避入到了偏厢,走进小小的正堂,却又清晰地听到了另一侧的偏厢之中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呻吟声。 “这是?”萧定问道。 辛渐垂头道:“辛某不孝,家母因为我的事情,急火攻心病倒了,辛某却又无钱请郎中为其医治。” 萧定恍然,早前这个辛渐因为吃空饷的事情被追索,家当几乎赔了个一干二净了。 他转头看向萧诚。 不待大哥说话,萧诚已经转身对李信道:“李信,你拿了大哥的贴子去王太医家里,请王太医过来瞧上一瞧。” 要请王太医过来,萧诚却又没这个资格了,但大哥这个新鲜出炉的指挥使外加父亲的名头,还是没有问题的。 辛渐霍然抬起头来,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听到隔壁的呻吟之声,却又是抿紧了嘴。只能拱手道:“辛渐多谢指挥使。” 萧定摇了摇头:“你之今日,与我有莫大的干系。” 辛渐有些委屈地垂下头去。 那头萧诚却并没有闲着,而是继续指挥着几个家仆收拾着乱七八糟的院子,甚至还指派了一人去最近的酒楼订一副席面回来。 “辛押正,你不会与我大哥一直站着说话吧?”安排好了这一切,萧诚这才走了过来,笑道。 “指挥使请坐!”辛渐这才反应了过来,赶紧扯过来一条板凳。“二郎君请坐。” 请了二人坐下,却又扯开嗓子喊道:“阿翟,阿翟,烧一壶开水。” 第七十四章:这事儿看我的 当真就是一壶开水。 “萧指挥使,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茶叶了。”辛渐有些羞愧地道。 第125章 不管今日萧定上门是抱了什么样的心思,但人家还没进门,就替自己清理了外头的那些泼皮,进门之后又立即去替自己的母亲请太医。以自己的地位,请太医来诊治,那只能是痴心枉想。 可自己一碗白开水待客,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无妨!”萧定摇摇头,道:“在战场之上,我连马尿都喝过。不管是白开水,还是价值万金的贡茶,喝到肚子里,不就是两个字,解渴吗?” “大哥,还有雅致,情趣,文化……”一边的萧诚听不下去了,接嘴道。 “去去去!”萧定一挥手道:“我与辛押正说话,你这个读书人,一边儿去。” 萧诚一笑,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 就屋子里原本的家具、装饰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个家原本至少是一个小康水准的,不过现在嘛,就着实惨了一点儿。 “萧指挥使,恕小人冒昧,今日您过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何事?”辛渐惴惴不安地问道。 “校场之上一番较量,萧某人觉得辛押正是一条英雄好汉,所以今日特来拜访!”萧定道。 “手下败将,岂敢言勇?”辛渐叹了一口气。 “不不不。”萧定摇头道:“如果咱们两个,就是一对一的较量,我不带那十个兄弟,你也不带那一百个龙卫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辛押正是一头猛虎,可惜了,一头猛虎却碰上了一百个猪队友,不但帮不了忙,反而尽扯后腿。”一边的萧诚又踱了回来,插嘴道:“辛押正之败,非战之罪也。” “指挥使的勇猛,小人自愧不如。”对于两人武技的高低,辛渐却是有着自知之明的,他真不是萧定的对手,不过是支撑时间的长短而已。 “我们两个,就不需要互相吹捧了。”萧定一抹胡子,道:“我是个爽快人,也就直话直说,我是听说了你如今过得不大如意,所以想过来问你一声,愿不愿意跟我走?” 辛渐一怔,坐在板凳之上,却是半晌没有了言语。 “辛押正,以你之功夫,何须要在京城受这些鸟人的腌臢气,跟着我去边地,所有功名利禄,一马一刀一枪,全都拼了回来。”萧定厉声道。“想那黄海,区区一个正将,不过是仗着老子的势而已,不仅让你自己生不如死,也让你家人跟着受累!何不就此舍去,将来锦衣而归,坐在白虎节堂之上,看他在下首向你叩头,岂不快哉!” “不瞒指挥使,小人自然是不想如此,也想远走高飞,去另立一番功业,可是家有高堂在上,且身染沉苛,家母自小便生于斯,长于斯,如今这般模样,我,我岂能远离?”辛渐垂头道。 大宋以孝立国,辛渐此话一出,萧定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听说辛押正你已经被除了军藉,以后如何谋生?”萧定问道。“你得罪了那黄海,又在龙卫军中有了这许多牵扯,只怕以后谋生不益。” “此事小人自然是知晓的。”辛渐苦笑道:“不过小人倒也有了去处,一过往军中好友为我推荐了去怡红院当一个护院头目,薪饷倒也比当押正的时候要高出了许多。” “怡红院是什么去处?”萧定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辛渐,又看了一眼萧诚。 辛渐垂头不语,萧诚却是苦笑道:“大哥,这怡红院却是汴梁一处规模极大极红的青楼,专做那种皮肉生意的。” 砰的一声,萧定重重一拳击在桌子上,却是将茶壶给震得整个地跳了起来,把辛渐与萧诚都是吓了一跳。 “岂有此理!”萧定怒道:“你辛渐好好的一条汉子,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一个打手,辛渐,你可知道,你这一去,名声可就会毁了吗?以后别说是你自己,你老娘,你浑家,你家中儿女,都会在这毛竹街抬不起头来了。” “现在已经抬不起头了。”辛渐苦笑:“萧指挥使,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怎么会自甘轻贱,去做这样的事情!” 眼看着自家萧定又要发作,萧诚正想劝解,门外却是适时传来了李信的声音:“大郎,二郎,王太医到了!” 萧定狠狠地瞪了一眼辛渐,转身去迎那王太医。 所谓的王太医,也不过是太医局的一个普通太医罢了,但平素时节,又哪里会给普通人家看病,今日也不过是因为萧家大郎的一张名刺罢了。 不过纵然只是太医局的一个普通太医,其医术水平,也不是外头的普通郎中能比得了。 辛渐和他浑家陪着王太医进去给他老娘瞧病,萧定却是无奈地看了一眼萧诚,辛渐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起来这个人是准备背上一层厚厚的龟壳,夹起尾巴做人了。 这人啊,要是这样过上几年,也就废了。 再也不复今日之武勇心勇俱备的辛渐,也就不是萧定想要的了。 “大哥,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吧!”萧诚微微一笑,低声道。本想看大哥虎躯一振,便引得小弟来归,但不成想,话只说出来一半,便铩羽而归。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还能有什么办法?”萧定低声道。 “正面既然不行,那就从侧面突破了。”萧诚道:“您与这辛渐说话的时候,那边可是一直在偷听着呢!” 萧诚指了指偏厢。 “他浑家?” 萧诚点了点头:“听到你招揽辛渐的时候,那里头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而且还不小心弄出了那么一点点声响。” 第126章 萧定瞠目,“你先前在屋子里踱步,是在关注这个?” “当然,大哥负责正面攻敌,我则负责绕袭侧后嘛!”萧诚笑道:“再说,我也挺欣赏这个辛渐的功夫的,真不希望他在那种肮脏地方给污淖了。” “就算说动了他浑家也还是不行的。”萧定想了想,摇头道:“但他母亲这个样子,只怕还是不行。” “说服他浑家只是第一步。”萧诚笑道:“我真正想要说服的正是他的老娘,自古父母爱儿者,无不情真意切,是不是大哥?” “当然。” “既然如此,他母亲会愿意让他的儿子放着光明正大的前程不走,去怡红院当一个打手?”萧诚道:“如果说他们家是普通人家,抱着好男不当兵的想法也就罢了,但他们家可是龙卫军世家啊,爷爷,老爹,他自己,都是当兵的,自然是没有这种想法的。所以一旦他老娘知道了他有一个更好的去处,有更光明的前程,岂有不逼着儿子立马去的道理?” “说得有理!”萧定砰然心动。 他是真不想辛渐就这样废了。 “大哥,以你的职权,最多能给辛渐弄一个什么官儿?” “我现在是指挥使,一个正将是不成问题的。”萧定道。 “回头你把这正将的告身给写好了给我。”萧诚笑道,“然后就等着那辛渐找到你面前,叩头下拜吧!今日这事儿,咱们就不说了。” “切不可有什么胁迫之类的无耻招数!”萧定嘱咐道。 “大哥,你看我像那种人吗?你弟弟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堪?”看着萧诚板起了面孔,萧定倒是有些歉然,连连道歉。 兄弟两人刚刚说完这些,那辛渐却又是陪着王太医出来了。 “王太医,老太太怎么样?”萧定问道。 虽然有些奇怪这萧定为什么请自己来给他对头的母亲看病,但为医者,不该问的就不问的职业道德还是必须谨守的。听到萧定的问话,王太医笑道:“老太太的身体底子其实是不错的,就是急火攻心,郁气上升从而导致的罢了。” 萧家二兄弟一听也就明白了,这辛渐先是陷入到了吃空饷的风波当中,接着又摊上了萧定这一摊子事,老太太可不就急火攻心了吗? “所以?” “老朽已经开了方子,吃上几剂,就会见好。”王太医道:“不过萧指挥使,这病说白了,还是心病啊,心病须得心药医,如果有什么事能让这老太太心怀大畅,这病,好起来也就更快了。”王太医道。 “多谢王太医。”萧定连连拱手道谢,萧诚却是示意李信拿了两贯钱过来,捧在手中亲自去给那王太医放进了药箱当中。 “有劳王太医了!” “无妨,无妨!”王太医看着两贯钱入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满意地告辞而去。 酒席也送了过来,不过萧定却是没有了在这里与辛渐痛饮的兴趣,眼见着萧诚又给那辛渐留下了一贯钱好给他老娘抓药之后,便有些意义阑珊地告辞离去。 第七十五章:投效 萧定半信半疑地回转,但仅仅过了三天,辛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让萧定又惊又喜。 “小人愿意为指挥使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个头重重地叩下去,抬起来时,辛渐已是满面羞惭。 毕竟三天前才刚刚一口回绝了人家,现在却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萧定却是不以为忤,哈哈大笑着扶起辛渐,道:“好,男儿功名,自然于马上用刀枪去搏来,自此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多谢指挥使看重。” 萧定还是有些好奇:“辛兄弟,到底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辛渐红着脸道:“我家老娘得王太医诊治过后,病情大好,知道了指挥使曾招揽于我而我又拒绝了,气得在屋里要上吊,还说我要是不来投指挥使,她就干脆死了算了。” “老太太果然深明大义,辛兄弟一身好功夫,岂能在怡红院那样的地方给埋没了,走走走,我去给你介绍几个好兄弟!”萧定大笑着拉着辛渐,要把他重新介绍给自己的一帮亲卫。 等萧定再次看到萧诚的时候,不由得好奇萧诚倒底使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辛渐三天就改变了心意,那辛渐说话犹犹豫豫,明显没有尽吐实情。 “早就跟大哥说过了,正面强攻不行,那就侧面绕击嘛!”手里拿着书本,萧诚笑道:“还记得当初我准备绑了这辛渐的两个娃娃送到他们舅舅哪去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萧定点头道。 “我带着大哥给的那张告身,还有几十贯钱去见了娃他舅!”萧诚笑道:“告诉他,这件事情若办好了,再给他同样数目的钱。” “就这么简单?”萧定半信半疑。 “当然不是。这大翟啊,也是一个人才呢!”萧诚笑咪咪地道。“他知道自己份量不够,所以便撺掇了自己的老娘找到了辛渐的家里去。” “啊?” “这大翟小翟的老娘可就是一个泼辣的人物啊,堵在老太太的门口一顿痛骂啊!”萧诚道:“从两家结亲一直骂到现在,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一个好好的大姑娘给丢进了火坑,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爬出火坑里,这辛渐不但不爬,还要用灰把自己再埋一层。” 萧定听得不由大笑起来,辛渐这丈母娘骂人水平着实了得啊。 第127章 “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别这一骂,又把病给骂重了。”他有些担心。 “才不会!”萧诚道:“这老太太本来就是心病嘛,现在事慢慢地平了下来,王太医又给开了方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被自己亲家母顶在门上一顿臭骂,以毒攻毒,倒是不药而愈了。这才有了后来她拿根绳子挂在梁上逼着辛渐来找你的故事嘛!” “如此倒也不错。”萧定道:“那辛渐还是提了一个要求的,他要把一家老小全都带走,说这汴梁,已经容不下他们一家了。” “这是好事!”萧诚道:“如此,他才更能一心一意为大哥效力。对了,还有一样东西,大哥不妨当成礼物送给那辛渐。” “什么?” 萧诚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段布帛包裹着的东西,放到了萧定的面前。 “这是大哥当日从校场带回来的辛渐被削断的铁锏,我让天工铁艺重新把他镶嵌好了,不比以前差。”萧诚道。 萧定倒是又惊又喜:“天工铁艺还有这等本事?那天贺正把这两截铁锏带回来,说是打一回仗不能走空,但也就铁锏还能看得入眼,我还怪他多事,不想竟成了一件好事了。” 扯开布帛,看着被自己削断的铁锏如今已经浑然一体,不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痕迹,细细瞧来,也就一条淡淡的花纹若隐若现,随手挥舞了几下,虎虎生风。 “听辛渐说这铁锏是他家传之物,如今物归原主,想来对大哥更加感激几分。”萧诚道。 “他该感激的是你呢!” “我要他感激作什么?”萧诚一笑道。“他以后能真心实意为大哥效力,才不枉了大哥对他的这番心意。” 九月中的时候,萧定的去向终于是定了下来。 这一次,可谓是朝野内外,有志一同,大家心意相通,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些扯皮拉筋的事情。 定边城! 萧定将会带着他的广锐军整体移镇定边城。 官家希望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前去震慑横山,甚至于控制横山,以便能使得陕西路安抚使马兴能迅速解决定难军李氏,从而完成朝廷三路伐辽的大战略。 楚王赵敬担心萧定被留在了汴梁成为上四军的指挥之一,这样关键的位置,他自然是不甘心被荆王赵哲的人掌握的,自然也是想将萧定早早请出汴梁。 新任的河北安抚使崔昂在白马与萧定一席长谈,立马发现这员名震北辽的悍将,压根儿就与他的想法不一致,把他仍然留在天门寨,以萧定的威望和背景,只会让崔昂难以顺利施行他的战略计划。换一个一般的大将,崔昂说不定一刀砍了就砍了,但萧定,他砍得了吗?既然指挥不动又杀不得,那自然是要请走的。 而刚刚走马上任的陕西路安抚使马兴呢?本就就是一个一直看定难军李续不顺眼的人物,认为正是因为定难军的桀骜不驯,心存反意,这才使得帝国西北不靖,只要拔了这根刺,则帝国西北安,从而能对北辽形成战略上的大包围。不过陕西路这些年在主和派章廓的带领之下,万马齐喑,军无斗志,也急需一个像萧定这样的人物去重新唤起整个陕西路的军心士气。 几方合力之下,不到一个月,皇帝下了诏旨,两府附签,萧定便正式出任了陕西路定边城的指挥使。下辖两军,一支便是他自己将要带去的广锐军,另一支,则是一直驻扎在定边城的定边军。 两军编制合计五千人,步军四千,马军一千。 儿子升了官,如今更是独镇一方,萧禹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喜色,而是极为严肃。 “大郎,虽然你如今麾下兵马翻了一倍,但战斗力,却也是下降了一大截。据我所知,现在的定边军,实在是有些不堪。” 相对于萧禹的担忧,萧定却是洒脱得多。 “大人过虑了。想当初,河北军马,还不是一样的比较颓废,只要用心练兵,汰劣存优,再赏罚得当,军心士气自然也就起来了。更何况,横山党项可比不得辽人。” “大哥也不能掉以轻心。横山党项人,论军纪,论战技战术,或者比不得辽人,但论凶悍,却也并不差,甚至犹有过之。”萧诚摇头道:“辽人如今也算是富家翁了,有家有业的,自然也就有了许多顾忌。而辽国也自诩大国,行事亦有大国之风范法度,但横山党项可没有这些顾虑,他们行事,往往就凭一己之快,反而不好测度。” “二郎说得不错。”萧禹道:“而且就如你所说,赏罚得当,汰劣存优,这都是需要经济基础的,而定边军那地方,条件恶劣得很啊!安置你那上万广锐军士卒家眷只怕就不是一件易事。他们放弃了天门寨那里优渥安逸的生活,跟着你去了那样的地方,光是让他们安心,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钱的事情,一来还要请大人这边在朝廷多多设法多划拨一些,另外崔安抚使既然这么想让我走,那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才是。”萧定冷笑起来:“等到了陕西路那边,马安抚使想要用好我这柄利器,总也得给些好处。只要给我一年的缓冲时间,孩儿倒也自信能在哪里站住脚。” “就怕党项人不容你站住脚!”萧禹道:“这一次朝廷走马换将,又专门调了你去定边城,把定边城的兵马扩充了一倍,瞎子也知道朝廷想要干什么,只怕是要给你下马威的。” 第128章 听到这里,萧定倒是笑了起来:“他们真敢来定边城找我的麻烦,我倒是求之不得。总比我去横山里搜寻他们的踪迹来得更快一些。他们想给我下马威,我又何尝不想给他们立规矩呢?” 萧诚拍手笑道:“大哥这立规矩三字说得好。横山党项,反覆无常,说来说去,不过是利益当先罢了。他们各部族之间亦是矛盾重重,彼此攻伐,兼并。却又常常联合起来袭扰我大宋,这里面是大有文章可做的。大哥不妨到时候重重地打击一些,然后着力地拉拢一些。” “这便是二弟你常说的大棍与蜜枣并举么?”萧定笑道。 “正是!”萧诚道:“党项人骁勇善战,马上功夫,不逊色于辽人,如果能将他们收服,将来三路伐辽,当可为一大助力。” 萧定点了点头:“二弟所言,与我所思,不谋而合。大人,此次移镇,事务繁杂,许多事情,孩儿更是不想假外人之手,所以想请二弟过去帮忙。” “这个?”萧禹不由揪起了胡子。“你二弟明年五月可就要参加举人试了。” “怎么也拖不到那时候!”萧诚赶紧道:“大人,大哥的事情,眼下是我们萧家的头等大事,绝不能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啊。再说了,岑夫子也说了,我的文章,水平火候都够了,现在需要的就是实务的经验,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可是天赐良机。替大哥去把这件事做好,明年进士试的策论说不定也就出来了。” 萧禹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官家心意逐渐明郎,那些负责考试的官儿岂有不揣摸官儿心意的!我猜到时候的策论题目,大范围绝对跑不出这个圈子。” 第七十六章:离京 萧定原以为他这一次回来,至少可以在汴梁家中过了年再回去的。没有想到,前前后后也就一个来月,他便打道回府了。 不过与回汴梁时候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离开,队伍之中却是多了不少的人。 辛渐自是不必说的了,不过他现在亦还是单人独骑跟着萧定北去,要等到萧定和广锐军到了定边城落下脚之后,他才能回来将老娘、浑家还有一双儿女接走。 萧诚终于是说服了父亲让自己去北地走一遭。虽然自己巧舌如簧,但老头儿最后还是去请教了岑夫子的,亏得岑夫子没有拖自己的后腿,竟是欣然点了头。 这让萧诚对岑夫子的好感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下定决心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岑夫子弄一件最好的最保暖的皮袍子、皮帽子、皮手套、皮靴子。从头到脚,给他来一整套。 而除了这几个,这一次,萧定终于带上了家眷。 在萧韩氏来说,不想再看到儿子在边地一个人孤苦零丁,而儿媳又在家里苦苦煎熬。她萧韩氏到现在可还只有一个孙孙呢!让高绮跟在身边,指不定过两年,便又给自己带上一个回来。而对萧禹来说,萧定带上自己的媳妇儿子一齐移镇定边城,对于上万广锐军士卒家眷而言,无疑是身先士卒,率身示范,能起到镇定军心的作用。 这样的当口,任何能加一点成算的东西,都要计算上去。 高绮自然是千愿意万愿意的。 在汴梁生活再优渥,公婆对自己再好,小叔子小姑子再尊敬自己,可又怎么比得过与自家相公一起双宿双飞呢? 日子苦一点又算什么? 而且自家官人是指挥使,日子再苦又能苦到哪里去? 还是汴梁北墙,还是通天门外,这一次送行的队伍更庞大了一些。不但萧禹来了,便连高家也来了不少人,高健夫妇亦是亲自到场来送自己的女儿女婿。 一番珍重道别,萧定却是没有看到自家小妹,不由有些奇怪。 “小妹今日怎么没有来?” “她闹脾气呢!”萧韩氏没好气地道:“自从听说她二哥也要跟着你去北地之后,她便要闹着要去,被我好好地训了一顿,昨天还闹呢!今日却是赌气不来送她大哥了。都是你们这一个一个地把她骄惯的,都无法无天了,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她带在身边,好好地教教她怎么做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萧韩氏一发脾气,却是将萧家一群男人全都扫了进去。 对外都很暴虐的萧家三个男人,在萧韩氏面前,却没有一个是能打的。 闻言都是打了一个哈哈。 两个年轻的立马转身上马,年长的已经是挥手致意。 “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看着庞大的队伍一路远去,萧韩氏却又是掉下了眼泪。 以前不管怎么着,都还有一个儿子跟在自己身边,现在却是两个都走了。 “儿子们长大了,有出息了,自然便会展翅高飞,难不成你希望他们一个个都只能窝在家里做只家雀儿?”萧禹深知自家夫人心思,当下出言开解。 “诚儿倒也罢了,最多明年春上,也就回来了。可定儿这一去,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原来跟辽人打,提心吊胆,这一次去又要跟党项人打,一样要提心吊胆。而且诚儿不是还说过,跟辽人比起来,党项人更不讲规矩吗?” “夫人,战场之上,讲规矩的都死了。”萧禹哭笑不得:“诚儿所说的讲规矩,是朝堂上的规矩,是外交礼仪上的规矩,辽国毕竟也是万里之国,是大宋的兄弟之邦,即便是双方打得死去活来,但该有的礼数也是不会少的,这是一个大国该有的面皮。而党项人,不过是一些盘踞山中的部落,自然不用讲究这些,唯利是图而已。说不好对付也不好对付,说好对付,也好对付,就看定儿怎么应对了。” 第129章 “官家就是看定儿能干,哪里事儿麻烦,就把定儿往哪里扔!”萧韩氏气鼓鼓地道。 “夫人,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气歪多少人的鼻子!这天下啊,不知多少人想让官家惦记着呢!”萧禹摇摇头:“回吧回吧!不是说了让他们每月都必须有家信传回来的吗?” 萧定萧诚兄弟二人并辔而行。 再回首时,汴梁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经在视野之中消失不见了。宽阔的官道之上,行人也是稀疏了不少,队伍的速度便也愈来愈快了。 “二弟,第一次离家远行,是不是有些舍不得,后悔了?”萧定看着萧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打趣道:“现在回去,却也来得及。” “大哥这是说哪里话来!”萧诚摇头道:“离开了汴梁城,于我而言,却是海阔凭鱼游,天高任鸟飞了,只有快活的道理,哪里来的后悔?”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副愁容不展的模样?”萧定奇道。 萧诚四周看了看,道:“我在担心小三儿。” “你与三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过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娘回家之后,最多罚她抄几遍女德女诫而已,而且她那张小嘴儿啊,指不定一通甜言蜜语,娘一心软,又给她免去大半。”萧定笑道。 “不是的。”萧诚摇头道:“大哥你还是不了解小三儿啊,她几两天闹脾气啊,绝食啊,今天不来相送啊,与她平素的性子差得太远,我担心她出什么幺蛾子!” “她还能出什么幺蛾子?难不成还敢来一个私自离家不成?”萧定摇头道。 萧诚一下子勒马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萧定。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莫不是你以为那小丫头真敢做这样的事儿?”萧定奇道。 萧诚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哥,小三儿她还真敢做。” 萧定也有些傻眼,她对于三妹萧旖的了解,自然是远远不如萧诚的,见萧诚如此肯定,他也是有点楞神。 似乎在映证着萧诚的担忧,前方一大片林子之中,突然响起了马蹄声,一匹神骏之极的高头大马,自林中悠中自得地扬蹄而出。 “浮光!”兄弟两人都是惊呼出声。 而高大的浮光身上,骑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小个子,只瞄一眼,不是家里三娘萧旖又是哪一个? 萧旖不但私自逃出了家,还拐带了她老子最为宝贝的骏马浮光。 萧诚一声叹息,摧马迎了上去。 那头儿,萧旖也是笑嘻嘻地打马迎了上来。 两马相交而停。 没有等萧诚说话,萧旖已是低声道:“二哥哥,你要是不帮我,我被大哥哥给拿住送了回去的话,我第一时间就把江姐姐的事情告诉嬢嬢。” 萧诚一肚子的话,顿时全被噎了回去,恼火地看着萧旖,心道我这是欠了你跟罗雨亭这两个混帐多少前世帐啊?一个二个的都拿这件事儿来威胁我。 偏生这件事,还真不能让大嬢嬢晓得的。 萧旖刚说完这句话,萧定已经打马走了过来,其他的人,却是远远地停在了后面。 没等萧旖说话,萧定已是一伸手,拎小鸡儿一样地便将萧旖从马上拎了下来。 “大哥!”萧旖大叫起来。 “我派人送你回去!”萧定沉声道:“你这样私自离家,可知大人母亲该有多担心吗?” 眼见着萧定便要往回去,萧旖立刻努力地扭转脸看着萧诚,一脸的威胁模样:“二哥哥!” “大哥,且慢!”萧诚无可奈何地道。 “二弟,难不成你还真同意我们带着这胆大包天的小三一起去北地?”萧定奇道。 “大哥,这个时候如果真把小三儿送回去,父亲母亲一个个的只怕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那可就没个好了!肯定不是抄女诫女德女容那么简单了,只怕要挨板子,在家庙里去罚跪个几天,饿上几天饭,那恐怕也是常事吧?” “大哥哥,是呀,你舍得我挨打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带小侄子可尽心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你亲妹妹吗?”萧旖大叫起来。 “这个?”萧定一下子也犹豫起来。 父亲还好说,但母家持家,可真是极严厉的,现在把小三送回去,只怕萧诚说的这些,都会一样一样地落在三妹的身上了。 “其实也没啥!三妹跟着两个哥哥出门,谁也说不出个啥?再说大嫂不是也在吗?”萧诚道:“现在要是送回去,让外人看见了,倒是坐实了小三私自离家的事情,名声反而不好听了。等到明年春上,她再跟着我一起回来,到了那个时候,长时间见不到小三儿的大人也好,母亲也好,只怕就剩下心疼,而记不得要惩罚了!” “是啊,大哥哥,妹妹的名头要是坏了,可就嫁不出去了,你得养我一辈子!”萧旖打蛇随棍上。 萧定哼了一声,随手又将萧旖给顿在了马上。 “也就只能这样了,我派个人回去跟大人母亲说一声。”萧定道。 “我派,我派!”萧诚笑道:“大哥的人不熟悉道路。铁锤,锤子!” 身材高大的铁锤韩锬应声策马到了萧诚的跟前。 “你回去通报一声,就说三妹跟着大哥二哥一起走了!”萧诚道,瞥了一眼已经牵着浮光往前走的大哥,小声道:“不用进城,守在外面就好,看到萧府里有人追过来,拦下来,揍一顿。” 第130章 “啊?” “他们不认得你!” “万一要是认得我呢?”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们认不得你!” 第七十七章:儿大不由娘 萧禹和萧韩氏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护院家丁百般委屈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下手的人是谁,问都不用问。 没有那个剪径的强人敢在距离汴梁城十几里的地方这么豪横的。 萧家的护院身手比起一般的护院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但就是这样,还是被人轻易地给揍了。揍完还将人给捆着一直等到天黑才放人,最后还每人给了一贯汤药费。 萧禹苦笑不已。 萧韩氏却是暴跳如雷,往日优雅的大家主事娘子的风范荡然无存,整个后院里都回荡着她的咆哮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但又能如何呢? 鸟儿已脱却樊笼飞走了。 以两个儿子表现出来的态度,只怕再派人去也是枉然。九成九的可能是根本就见不着两个主事儿的人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拦下来,揍一顿,然后赶回家。 总不成他们两个自己去。 那就真成笑话了。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由得他们去吧!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三妹儿跟着他两个哥哥,还能有谁欺负得了她去?再者大嫂不也在吗?出格儿的事情,她也是不会允许的。”萧禹宽慰着萧韩氏。 岂料一句话却是说得萧韩氏悲从中来啊! 以前似乎觉得家中啥事儿自己都是手拿把攥的,但这一回,就像是用针戳穿了一个皂角泡泡,五彩幻色瞬间破灭。 “我算是白疼了他们一场了。就没有一个是省心的。老大整日就知道耍枪弄棒,好勇斗狠,身上的伤疤一个接着一个。老二看起来是个听话的,骨子里主意却正得很,这一次的事,绝对就是老二做出来的,老大还没这个主意。还有小三,呜呜,这天马上就要凉下来了,她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跑出去了,冻着了怎么办?她就没有在外头过过日子,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抹着眼泪,萧韩氏开始哭诉了。 萧禹有些尴尬地挥挥手,示意屋里头的下人们都退了出去,这才道:“瞧你说的,跟着老大老二出去,还能让小三儿真冻着不成?至于说吃的,老二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饕,有他在,你还怕小三儿吃不好?只怕等到明年春上回来,那丫头还能胖上几斤。” “官人,要是罗大娘子过来问怎么办?”萧韩氏突然紧张起来。“自从两家订亲之后,这罗大娘子可就经常上门,也时常邀我带着旖儿去她家,现在旖儿跑了……” “什么跑了?”萧禹大手一挥:“她是奉父母之命随着兄长出去游历长见识了,萧家后人,即便是女儿,也不能藏在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也只能这么说了,就怕罗大娘子不喜!”萧韩氏怅然若失。 “管她呢!她还是先紧着自家儿子管吧,要不赶快考个进士出来,没的真耽误了我家小三儿的终身!哼哼,那罗雨亭不知天高天厚,发下这样的誓愿,现在可在汴梁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见到罗颂都夸一句虎父无犬子,罗老匹夫见了我还脸红不好意思呢!” “还不是你家老二使的坏!”萧韩氏没好气地道。 “好处却让他罗家得去了,苦的却是我家三妹!”萧禹气呼呼地道:“而且这也说明,这罗雨亭,真是蠢啊!” 萧韩氏一时无语。 “夫人啊,家中这些讨人嫌的,现在却是一个个的都出去了,现在家中,可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二十余年前,我们刚刚成婚的时候啊!哈哈哈,不错不错,我们倒也可以重温一下往昔岁月!” 萧韩氏顿时红了脸,横了萧禹一眼道:“老夫老妻的,咋就还说这些没脸没皮的话!” 萧禹大笑,握住妻子的手道,情真意切地道:“这些年,却也是苦了你了。好在终于苦尽甘来,儿女都挺挣气的,以后啊,你且少操一些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呢!” 萧韩氏叹了一口气:“哪里有操得完的心哦!还不是一桩接着一桩,一遭接着一遭,这眼不闭啊,终是还要一直操心下去的。” 萧韩氏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罗家大娘子在第三天之上,当真是杀上了门,不过她来找萧韩氏的理由,让萧韩氏瞠目结舌。 罗纲罗雨亭听说萧诚跟着他家老大走了,萧旖也跟着去游历了,居然连夜跨上马,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跟着萧家老大老二去边境游历,见识一番,做点实事。 这变化,让萧罗两家都是目瞪口呆,莫之奈何。 罗雨亭在后面快马加鞭地一路追着来了的事情,萧定与萧诚自然还是不知情的。在唆使了铁锤把家里派来追小妹的人揍了一顿之后,后面果然就清净了,家中二老弄清楚了形式之后,也不再做无用功了。 他们倒是一路快马加鞭,很快便到了京畿西路,萧定也再次住进了白马驿馆。 这一次回返,可不像上次那样,可以急着赶路,走到哪天黑了,就在哪里安营扎寨,这一次队伍之中女眷不少,却是需得制定好行程,每一站都得算好时间和距离,以便能恰好住进驿馆或者客栈。 兄弟两人此刻却是站在一处陡崖之上,看着脚下奔腾的黄河水打着旋地一路远去。明日渡河之后,就算是进了河北路了。 第131章 “二弟,你说当年朱温在这里斩杀数十位唐臣之时,有没有会想到,他最终成了大唐帝国的掘墓人?”萧定感慨地指着脚下奔涌不息的河水,道。 “自汉唐以降,那的确是一段最混乱的岁月!”萧诚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将石头掷向河水,看着那石头卟嗵一声落入水中,不过激起几片水花,便再无声息:“大哥,也就是那一段岁月,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皇帝这东西啊,真不是什么天选之子,而是皇帝,兵强马壮者可为之也。” 萧定身子微微一抖,四周瞄了一眼,见只有兄弟二人,这才放下心来:“你读书读多了,该知道有些话即便是心中明白也不该说出来的。” 萧诚哈哈一笑:“这不是跟大哥说话嘛。想当初,本朝太祖,陈桥驿黄袍加身的时候,不正是因为兵强马壮嘛!不过太祖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之子,所以就喊出了吾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才造就了大宋如今之局面啊!” “或者这便是大祖的英明之处吧!” “自然是英明的。”萧诚点头道:“这一句话,就奠定了赵家自立国伊始便稳如泰山的局面,而历代大宋官家,也的的确确在践行这一句话,这便让士大夫们开心了,一个愿意分权给他们的皇帝,自然是大家都喜欢和拥护的。” 萧定默默点头。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可行的,但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也成了大宋历代官家们的心病啊,所以有杯酒释兵权,所以有以文治武,慢慢地下来,文官凌驾于武臣之上,却是失去了制衡之道。使得大宋纵然富甲天下,财政充裕,但兵马却是愈来愈不经打了。”萧诚摇头道:“文武失衡,阴阳难以调和,纵然官家的封椿库中铜钱堆积如山,串钱的绳子都腐乱了,也找不到机会北伐辽国,收复幽燕。” “听父亲说,财政状况,其实也没有那么乐观!”萧定摇头道:“官儿太多了,兵太多了,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开销数不胜数,现在东府每年都盘算着从官家的内库里弄钱出来花呢!而且向来是有借无还。以前还打个借条,现在是连借条也不肯打了。” 萧诚失笑:“能把钱从官家的内库里挖出来,也是一件好事。真让钱烂在库里,是一星半点儿的好处也没有。大宋是真富,但朝廷会越来越难,这也是不假的事实。因为富的那些人,更多的是士大夫阶层嘛!想要改变这种状况,非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可。但历来改革,都是一场革命啊,不动刀子不死人,怎么可能有个好结果?东西两府的相公们,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点,所以啊,谁都不肯动,谁都不愿意动。” “等到这个脓包越来越大到了非破不可的时候,只怕就会酿成大祸了!”萧定叹道。 “只要不是在自己任内发生,便可以高高挂起。”萧诚哧笑道:“到时候甚至还可以义正辞严地指责现任无能误国。” 萧定转头看了一眼萧诚,道:“二弟,你书越读越多,但我觉得你越来越与一般的读书人不同了,这些话,别的读书人可不会讲的。” “大哥,只要不是读死书的人,这些道理,他们其实都明白的。只不过大家都用手把眼睛遮起来装看不到而已。我也就对大哥说说,换个人,我当然也是歌功颂德,大唱赞歌的。” 萧定勃然变色,低声道:“如果天下读书人皆如此,国何以国?” “走一步看一步!”萧诚道:“你我兄弟,现在不过是撮尔小吏罢了,即便敢说,人家也会觉得我们是疯子,只有等到我们走到了一定的高度,说话才有力量,那个时候再说,才有意义啊!现在不说,只是为了向上的脚步不被这些意外所耽误罢了。” 萧定这才颜色稍霁,“这才是我了解的那个义薄云天的萧崇文嘛!” “大哥太高看我了。”萧诚摇头道:“我向来不是那种能舍小家为大家的人,我总是想着能在保住自家的情况之下再看能不能兼济天下而已。” 第七十八章:第一映象很不错 萧定没有想到,他在白马,居然又会碰到大人物。 上一次他留驻白马,不意巧会了新上任的河北路安抚使崔昂崔怀远,双方的谈话,可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而这一次,他与萧诚游览黄河凭吊古人之举刚刚进行了一半,贺正又匆匆地追了过来,告诉他,荆王殿下回京,正准备今日宿在白马驿。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萧定听到巧遇荆王,倒是兴冲冲的忙着往回赶,萧诚也很是好奇这个荆王殿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虽然他从小就没有离开过汴梁,但还真没有见过现在这位名满天下的二大王。 大宋朝历史之上,除了开国的太祖以及后来的太宗之外,还没有出过一个精通军事的官家呢!这位荆王殿下,在军事之上却颇有造诣,这是有了返祖现象吗? 两人一路飞马奔回驿馆,驿馆周边却是早已经戒备森严了,不过那些荆王亲卫却都是认得萧定的,萧定只不过放慢了马速,他们已是纷纷打着招呼。 萧定也不下马,很是熟络的对他们说:“这是萧某的二弟,萧诚萧崇文。” “萧家二郎果然长得俊秀!”一路之上,听得这样的赞美多了,萧诚不由得怀疑这句话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是不是还有些一些别的意思? 第132章 总觉得他们笑得诡异。 不过还是很诧异于大哥在荆王面前的地位。 纵马直入,而且还带了一个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的外人。 或者,这便是信任。 白马驿馆偌大的院子里,一大群人正在忙忙碌碌,从几辆大车之上卸下东西,从被褥到锅碗瓢盆应有尽有。整个院子里,除了卫兵之外,便是各色各样的仆佣。 萧诚在贺正去通知的时候便已经知晓,自家那些人,本来因为荆王要住进来而要被赶出去的,不过被荆王所阻罢了,不过现在嘛,所有人也都呆在一个小跨院之内,不能随意进出了。 这倒也是应有之义。 早前一个安抚使便能驱逐了驿馆之中所有的其他住客,荆王的身份还要更高,自然是要独居的,也就是萧定算是他的心腹,这才有这个待遇。 不过这排场可真是有点大啊!看着眼前的场面,萧诚不由暗自咋舌,看样子,荆王纵然是住在白马驿,也不过是借用一下他们的屋子罢了,一应用具,基本上都是自己带全了。只怕连吃食,也不会让驿馆提供。 身着紫袍,蓄着整齐小胡须的荆王赵哲,正站在院子当中,含笑看着跨门而入的萧定萧诚二人。 “拜见安抚使!” “拜见殿下!”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 “罢了罢了!”赵哲哈哈大笑着伸手扶起萧定:“长卿,本来还说等我回到了汴梁,请你喝酒,不想你竟然又要匆匆回转了。” “今日便陪安抚使喝个痛快。”萧定连连点头:“末将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的。” “说句实话,听到你十人挑战上四军百人的事情,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仍然是让我感到心惊胆战啊,你还是太鲁莽了一些,以后可切记不能如此了。”赵哲收敛起笑容,正色道。 “一股热血一冲进头脑,便有些顾不得了,话说出去了,可也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萧定微笑着道:“好在有惊无险。” “话说回来,虽然有些鲁莽,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好的。”赵哲却又笑了起来:“这些事儿,我们呆会儿再说,这便是你那个被称为读书种子的弟弟萧诚萧崇文吗?” “正是下官!”萧诚虽然没有任实职,但也是荫官,从八品的承务郎,领薪俸的,所以在赵哲面前,亦是自称下官,听到赵哲说他是读书种子,不由又有些脸红:“不过什么读书种子,倒是一些人误传罢了,下官可没有面皮敢自承。” 萧定轻声道:“殿下,三路一齐伐辽,是您以前跟我讲过的,但轮战练兵之策,却是崇文跟我讲的,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策,才有了后面的事。整封奏折,也是崇文操刀的。” 赵哲眼前不由一亮,所谓的读书种子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天下会读书会写文章的人海了去了,但能有眼光的人却不见得多了。 当下便伸出手去,捉住了萧诚的双手用力摇了摇,道:“那篇奏折的抄文,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读过了,字字珠玑,我还以为长卿是请了萧计相捉刀,不想竟是崇文你,了不得,了不得。” “实在汗颜!”萧诚叹道:“下官也没有想到上四军反应这么剧烈,也没有想到大哥居然弄了一个十对一百,在家里,险些被父亲母亲给骂死。” 赵哲叹道:“他们怎么能不反应剧烈?张超也就罢了,他在其位,必然要为自己洗刷,而那些上四军官兵们,又怎肯离开繁华似锦的汴梁去喝风吃沙的边疆吃苦呢?自然恨不得一口吞了长卿来证明他们自己骁勇善战。” “殿下,屋内大体已经布置好了。”一名长随走过来,拱手回禀道。 赵哲点了点头:“长卿,崇文,我们屋里坐着谈,别在这里站着了。” 跟着赵哲进了一间充作会客室的小间,萧诚不由得又是傻了眼。 驿馆之中的陈设,大体上都是基本一样的,都以简单结实实用为主,但眼下,原本的家具,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全部都是一看就非凡品的好物件儿,屋里一股淡淡的香味,让人一闻之下,顿时心旷神怡,仔细看时,却是桌上一个雕工精致的假山模样的香炉,此刻山顶之上一个小小的凹槽之内嵌着一片香正自冒出缕缕烟气,神奇的是这香气却不向上飘散,而是沿着假山向下盘旋,使得整个假山香炉犹如身陷云雾之中,当真是难得的构思奇巧之物。 而在屋中,还有一个宫装丽人,正娴熟地在煮着茶,看见三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欠身示意。 这女子应当就是荆王殿下身边的一个使女,因为荆王殿下的王妃都在汴梁呆着呢! 不过即便是一名使女,这气质,也是拿捏得死死的啊! 萧诚不由感慨皇家气派果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大哥还说这位荆王殿下在大名府时简朴异常,从不铺张浪费呢!单是从自己今天看到的,就已经了不得啦。 不过或许在皇家眼中,这样的日子,的确是已经过得很憋曲了吧? 荆王殿下倒也是个真正能做事的。先前他抓住萧诚的时候,萧诚能感受到手上的老茧,也能看到他脸上的风霜,比起那个在汴梁的楚王赵敬,的确是要显老很多。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萧诚对荆王赵哲的映象还是很不错的。特别是他的笑,极能感染人。 第133章 笑当然是能装的。 但面皮能装,眼睛却是装不了。 荆王大笑的时候萧诚却是仔细观察了,他是真的在笑,发自内心地在笑,因为他的眼睛,都在笑。 他是真正的因为在这里碰见了萧定一行人而感到开心。 “你此次被调到陕西路定边城,是多起势力一起发力的结果,大体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进了屋内,赵哲说话,便再没有多少顾忌,直接道:“不过这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崔昂这个人,在河北路指不定会坏事,你还在那里,便会首当其冲。去了陕西路,马兴这个人一直看李续不顺眼,一直便想收拾他,所以反而会放手让你施为。” “殿下,既然您也察觉到了崔枢密的不妥,难道没有叮嘱他吗?”萧定问道。 赵哲自失地一笑:“崔昂是谁?当过同签枢密院事,新任河北路安抚使,你觉得我对他能有多少影响力?” “殿下,他有可能会让您的多年努力毁于一旦。”萧定失落地道。 “倒也不致于!”赵哲摇头:“他肯定会冒进,但前期仅仅会限于试探,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不会押上身家性命。当了这么多年的相公,这点子城府算计还是有的。一旦他的冒进试探遭遇惨败,他一定会收敛的。以我们这些年在河北经营的防御体系,当可保无虞。” 萧诚目光闪动,轻声道:“殿下,如果辽国那边有厉害人物觑破了崔枢密的心事,在前期不断地让他尝到甜头,诱使崔枢密一步一步地跌下陷阱呢?” 赵哲微微皱眉:“以崔昂的水平,当然,我不是指他领军打仗的水平,而是指他为官政争的水平,当不会看不破这诱敌之策吧?” “但愿如此!”萧诚也只能如是说。 “耶律珍此人,只听说他在镇压女真部族时勇猛无匹,倒还没有听到过他善于计谋,当布不出这样一个严丝合缝,不出一点差错的局来。”萧定亦道。 “不说河北了,左右你我都已经离开了。真要出了什么差错,那也是他崔昂负责!”赵哲笑着摆摆手:“长卿,此去定边城,你觉得在多长时间内,能够立定脚跟?” “一到两年。”萧定道:“第一年,主要是安定军心,安排好眷属,伺机进袭横山,敲山震虎。第二年,我要在横山之中诸要点筑城。等到城池修筑完毕,也就是整个陕西路大举进攻定难军的时候了。” 第七十九章:难相劝 “怎能不争?不得不争!”喝得半酣的赵哲,双眼微红,斜倚在桌上,看着萧诚道:“崇文啊,你不愧是读书种子,对朝廷政争认识也颇为深刻,但你究竟是身在局外,不能体会当局之人的无奈啊!” 不得不争。 萧诚叹了一口气。 这便是赵哲的态度。 第一次接触,萧诚很欣赏这个荆王的坦率,与他见过的那位楚王的阴冷比起来,这位久在军中的二大王,真是更合他的脾胃。 所以他借着喝酒之际,跟赵哲提起了他这一次回到汴梁知开封府之后,应当收敛锋芒,不争不抢,政事只以开封府公事为范围,绝不干涉朝廷大政方政,除非官家咨询,则可说一说自己的见解。 更重要的是,不要再过问武事。 可是荆王的表态让萧诚很是失望。 或者这便是眼前这个人刻在骨子里的脾性,愿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崇文啊,你可知道,到了我这地步,除了竭力向前,竟是没有一步后退的余地啊!退一步,则是万丈深渊啊!”拍着萧诚的肩膀,赵哲道:“你虽然没有明说,但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不就是父皇已经猜忌我了吗?所以你让我回京之后,夹起尾巴做人,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至诚至孝的人吗!甚至还要学着我的大哥去吟风弄月,摆弄文章,以此来拉拢、讨好那般士林清流之辈?” “殿下,这不叫伪装!这可称之为包装!”萧诚道。 “包装?”赵哲有些迷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像是天香阁的一瓶香水,本来价值一贯,但他们现在给这瓶香水制了一个精妙绝伦的瓶子,外面又用一个名贵木材的雕花盒子给包起来,再镶嵌上一些碎宝石,成本并不需要多少,但却能卖出更好的一个价钱。”萧诚解释道。“殿下精通武事,已经深入人心,如果现让世人知晓殿下在文事之上亦是不在人下,文武双全,岂不更佳?” 轻轻地晃着手晨的酒杯,赵哲笑道:“我之形象这些年已经被人给定格了,精武事,擅理政,就是才情不佳,是个俗王爷。” “只是一些不真正了解殿下的人对殿下的污蔑。”萧定怒道。他与赵哲接触极多,当然清楚从小就接受皇室正统教育的二殿下,怎么会才情不佳呢?即便是吟诗作赋难登大雅之堂,但经史典藉却是样样精通的。 “也没什么不好!”赵哲淡淡地道:“治理国家,有一个擅理政,便已经够了,再加上精通武事,便已经很难得了。当年太祖太宗,又何曾作这什么传世之作出来?倒是一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惊醒了天下人。” “殿下,有是候后退一步,是为了向前走得更远。绕一点远路,但只要目标一直不变,说不定比披刺斩棘要更先抵达目的地。”萧诚还想努力相劝。 “不,时不我待!”赵哲断然摇头道:“这一次回京,既然已经占据了优势,我自然没有让人的道理,该争的东西,我一定要争上一争。崇文,你不了解父皇的性子,稍遇挫折,便易生反复,你别看他现在似乎兴致勃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又会颓废下来。而国家大政,岂容如此朝令夕改,反反复复。次数多了,官员会懈怠,军士会懈怠,百姓会懈怠。狼来了的故事,大家听得多了,就不当回事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算提溜着他们的耳朵叫喊,只怕也是搞不成的。” 第134章 这话说得是事实,萧诚不能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必须要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掌握更高的权力,能真正对朝廷的大政方针的走向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而这个位置,自然就是东宫太子。”赵哲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干:“所以我会努力让父皇即便不愿,也不得不让我上位。辽宋都是万里大国,想要北伐辽国,就得一心一意,卧薪尝胆,不能容半点退缩、犹豫、懈怠。” “所以崇文,你现在劝我伪装,哦,包装自己,倒还不如明年考中了进士,早些出来帮我。”赵哲握住萧诚的手,情真意切地道:“长卿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大才,等你中了进士,我便把你要来开封府帮忙,我必当如虎添翼。” “多谢殿下看重!”萧诚拱手连声感谢。 赵哲与萧定两人都是喝得酩酊大醉。 对于这样的一位上司,便是萧诚,也觉得无话可说,也难怪自家大哥对其死心塌地,拍着胸脯说,一年之内,便要在横山站稳脚跟,筑起城来。以配合荆王,为荆王殿下大造声势。 本来萧定的计划是两年时间,这下倒好,一顿酒喝下来,便变成一年了。 架着大哥回到了属于萧氏的小跨院,将其交给了大嫂,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屋,萧诚却是难以入睡。 “二哥哥!”不睡的还有一个少女,轻轻地在外头敲着萧诚的窗棂。“大嫂这边熬了醒酒汤,我便给你也送一碗过来。” 开门让萧旖进来,情知这个小丫头必然没有这样能照顾人的心思,肯定是高绮因为自己不方便过来,所以叫了萧旖来送。 “你也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萧旖道:“今日二哥哥见着了那让大哥哥没口子称赞的荆王,到底如何?二哥哥不是说,我们一家子的命运,差不多就和他绑在一起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诚苦笑了一声,喝了两口醒酒汤,他知道这个妹子的心思与常人大不同,当下便将今日会面的情形一一讲给了萧旖听。 “三妹,你说呢?” 萧旖皱着一张小脸,眉眼都挤到了一起,“这可就麻烦了。这样的主子,便是背叛,都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啊!明知要出问题,竟然还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这可怎么办呢?二哥哥,我跟你说,这样的人,看起来都是英明果决,实则上都是刚愎自用,一旦拿定了主意,很难受外力而改变。属于那种撞了南墙头破血流都不会回头,一门心思要把墙撞个洞好从洞里钻出去的那种人。” “是啊,所以,我也没辙了!”萧诚一摊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但他回答得很坦率也很直接。大体上的意思就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不听,我要按我的既定策略走。” 萧旖卟哧一笑:“二哥哥,你真是的,骂人都不带脏字儿的。” “我还真不是骂他。”萧诚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说起来大宋最近的几位皇帝,对外着实是有些窝囊的。眼下好不容易皇子之中出现了这么一个英武有骨气的,萧诚不帮他,还能帮谁? “二郎君!”外头响起了贺正的声音。 萧诚有些奇怪地走过去拉开了门,“贺队将,有什么事吗?” 贺正道:“二郎君,刚刚荆王那边儿的护卫过来说,驿馆之外,来了一个自称是罗纲的人,说是来找大郎二郎的,此人又自称是当今参知政事罗相公的公子,所以护卫也不敢怠慢,便过来通知,刚刚我过去指挥使哪里,夫人说指挥使大人已经睡着了,让我来找二郎您。” 萧诚大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子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桌子之后同样是满脸讶色的萧旖,被萧诚这一看,萧旖顿时便飞红了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人,添什么乱呐?” 萧旖气啉啉地走了,不过萧诚看她的模样,只怕是喜欢多过气恼一些。 青春少女嘛,眼见着自己的追求者竟然巴巴地一路追了过来,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这么说,你是私逃出家门的?”将衣衫不整,满身灰渍,狼狈、疲惫却又显得有些亢奋的罗纲罗雨亭接到了自己的房间,萧诚一问之下,不由得又被震住了。 两家的小三,都拥有逃家的必备技能吗? “我可不是追三妹妹来的。”罗雨亭一脸正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你萧崇文说的话吧,我深以为然,所以便日夜兼程来追赶你们,正是为了践行这一句话。” “我可不是私逃出府!”萧诚冷哼一声:“等到天明,我把你交给荆王殿下,请他把你带回去交给罗相公。” 罗纲一声怪叫:“萧崇文,你敢这么做,也别怪我不客气,回到京,我就把江映雪的事情,给你四处宣扬去。” 萧诚大怒:“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还有一个是谁?”罗纲大奇。 萧诚却是虎着脸不说话了,看起来着实气得不轻。 “崇文,崇文,我是开玩笑的。让我跟着一起去吧,大哥移镇,诸事繁杂,我总是能帮上忙的不是吗?那怕是打杂跑腿,也是可以的。好歹我也有一个当参政知事的爹嘛,总是能饶几分面子的是不是?”罗纲威胁过后,却又是连连拱手求饶。 萧诚叹了一口气,扬声喊道:“李信,李信,还不打水来,没看见罗三郎要洗浴了吗?” 第135章 第八十章:坦诚 第二天,当宿醉醒来的萧定,意外地看到罗纲的时候,也只是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开口赶人。既然昨晚萧诚没有将这个吊尾巴靴给弄走,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萧诚的认可,萧定也就懒得多说话了。 左右不过多一个人而已。 而且队伍里也有人能收拾得了这个相公家的公子,不怕他闹事。 一行人去向荆王赵哲辞行的时候,荆王也是吃了一惊,但吃惊过后,却是更加开心的模样。 罗纲身份不一般啊,此人如果结结实实地加入到了自己的战车之上,无形之中,也会对他的父亲形成影响,那对自己的好处,自然不是一般的小。 当下倒是将罗纲大大地赞扬了一番,一番溢美之辞说得罗纲自己都脸红了。 两波人马在白马分道扬镳,一回东京,一去河北。 罗纲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当苦力,萧诚当然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把打点整个队伍行程的任务交给了他,然后又把熟悉道路的贺正配给了他做副手。 现在队伍之中有女眷,有孩子,行程之中需要顾忌的地方自然就更多了。 罗纲也是极其卖力,每日都是跑前跑后,把队伍之中的一应事物安排得妥妥当当,再加上他有个相公老爹,一路之上经过的好些州县,更加地多出了几分好颜色出来。 别看萧定就是这片地儿上的人儿,但毕竟马上就要调走了。真要有人给他几分脸色,他也只能忍下来,毕竟武官,还是奈何不得这些文官的。但要是得罪了东府相公,那就有些不稳妥了,到时候考绩的时候,笔尖子稍微歪上一歪,说不得你就又要多磨戡上几年了。 罗纲自得其乐,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闲遐之余,与萧旖辩论经史,虽然每每被辩得灰头土脸,哑口无言,但有空也来旁听一下的萧诚发现,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小子长进不少! 每日晚上宿在客栈的是候,这家伙居然也是手不释卷,边看边记笔记,有时候有了得意的论点,赶紧便先跑来与萧诚探讨一番,然后准备第二天逮个机会再与萧旖去较量。 正面击败萧旖,现在成了这家伙心中的执念了。 这样也挺好。 萧诚还是挺支持他的。 毕竟他们以后要是成家了,女强男弱,不是长久和睦之道,罗纲真要是来个后发制人,能在才学之上压萧旖一头,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妹妹,反而会过得更加幸福一些。 他们两人的辩论,萧诚有时在场,有时不在场,但高绮却是每次都在的,她总不能让自家小姑子与一个男子独处,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高绮的文化素养水平并不低,最初之时,还是能听得懂一些的,但随着萧诚把自己的论点灌输给了罗纲,然后由罗纲来与小妹交锋之后,辩论立马就升级了。 高绮只能是听得昏头胀脑。 在愈加地佩服自家小姑子的时候,看罗纲倒也是越来越顺眼了。 这个家伙,还是一个有能耐的。 萧诚是愈来愈忙了,而萧定也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这个二弟了。 自从过了黄河之后,队伍里每日都在增加人手,而这些人手,无一例外的,都是萧诚的人。 满面凶悍的刀客,笑脸常挂一身赘肉的商贾,一身沧桑的书生,总之一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如今却一个接着一个地聚到了萧诚的麾下。 终于,在临近大名府的时候,萧定不得不问了。 “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萧定单独找到了萧诚,直截了当的问道。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兄弟,但作为一名统领数千军马的大将,他的确难以容忍出现自己掌控以外的事情。 “都是我的人!”萧诚坦然道:“他们一直都在北地活动,替我做一些事情。以前在陇右,河西以及陕西那边,很少过河北路这边来。” “你为什么手里会有这些人?”萧定愕然:“你足不出京城,这些人是怎么聚集到你的麾下的?你,又做了些什么?还有,当初那下注赌我赢的两万贯,根本就不是你借的,而是你自己的钱吧?” 萧诚决定有限度地跟大哥说一些自己的事情,这一次要帮大哥顺利完成移镇,自己的一些力量就必须拿出来了。以大哥的眼力,自然也是瞒不过的。这也是他让这些人公然出现的原因。 “大哥,你不会以为,这些年我在京城,当真除了读书,什么也不做吧?”萧诚笑道。 “我大概能猜到天工铁艺是你的手笔,不过以天工铁艺的规模,也不需要这些人啊?”萧定摇头道。 “这中间很多人的来历,以后有机会,大哥可以去问许爷爷。不过大哥放心,他们的忠心勿容置疑。”萧诚道:“至于说到钱,大哥,天香阁也是我的。” 萧定一个踉跄,虽然他回汴梁不久,但天香阁的大名也还是知晓的,特别是自己的妻子,更是对天香阁出品赞不绝口。 “家里人不知道是吧?”萧定幽幽地道。 “不知道。而且大哥,我希望你也守口如瓶!”萧诚道:“我想为我们萧家经营一条后路,如今不管是天工铁艺也好,还是天香阁也罢,都在向南方秘密扩张,等到南方的一切布署都完成了,我们萧家便有了另外一个栖身之地。” 第136章 “为何如此?”萧定摇头问道。 “因为我不信任官家,确切地说,我不太信任皇帝这种生物。”萧诚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官家的信任之上,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压在其上,一旦倾覆,便是灭门之祸。” “即便你在南方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又安能避开这些?岂不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萧定道:“除非你跑到辽国去!哈哈哈!”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些没意思,萧定不由干笑了几声。 “给我十年时间,我便能做好这一切,到了那时候,我们萧家,进退自如。进,可以辅朝廷北伐辽国,一统寰宇,退,亦可保全自身安然无恙。真正做到,进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 “所以你一力主张伐辽需缓?十年生聚的意思,也在这里吧?” “对于我来说,家国两便!”萧诚认真地道:“如果皇帝确认了北伐辽国的大计,并且制定出十年生聚的长远规划,则我萧家,自然就能安然无恙,我亦能一帆风顺地安排萧家的退身之所。所以,我最担心的,就是局势骤然变化,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大哥,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人力、财力来一点一点完成的。” “所以明知道荆王殿下心意已决,你还要大力劝说他镇之以静,不要锋芒毕露?”萧定反问道。 “是,其实我最怕的就是荆王这种人了,他心意坚定,不以外物为转移,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这种精神固然可佳,但有时候不知进退,却也会坏事。我现在就怕咱们这位二大王一旦坏了事,就会牵连到我们萧家,到时候我啥也没有准备好,可就当真坐蜡,只能束手待毙了。” “那里就如你所说的那般凶险?”萧定不以为然。 “大哥,荆王要做的,不是一般的政争,是储位之争,是大位传承,历来卷入这样事情的大臣,成功了享誉无数,失败了便是家灭族亡。”萧诚道:“你说我担不担心?” “所以我们退无可退,只能向前!”萧定拔出了腰间的刀,伸手抚这刀上暗纹,“便用这刀,交西北扫荡干净。” “原本我是没有想动用这些人手的。既然大哥向荆王殿下承诺了一年时间,我就不得不把这些人招出来帮忙了。”萧诚道:“来的这些人,对于陕西路都是相当的熟悉,其中有几个与党项人都有交情,而且能熟练地说党项话,他们各自才能不同,大哥这次移镇,上万人一路之上的吃喝拉撒哪有一件事容易了,到了地头之后,怎么安置,田地房屋这些事情怎么办,都要提前筹划,我招了他们来,去你天门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之后,便赶赴定边城,为你做这些前期的准备工作,等你部一到,一切都已经落定,不然到时候你到了定边城的时候,都已经寒冬腊月了,准备在野地里过冬吗?” “二弟替我想得周到。愚兄在这里谢过了!”萧定拱手道。 “大哥,我们是一家人,一条绳上的蚂蚱啦,还道谢?你不应该对着我的屁股踢上一脚,骂一句混小子,居然有这么多事瞒着大哥?”萧诚笑道。 萧定亦是大笑起来,抬起脚来,不轻不重地照着萧诚的屁股踢了一脚。 “你这个……精明厉害的臭小子!看来以后哥哥都要仰仗你了。” 萧定心里的小疙瘩被解开,他也无意去深入了解萧诚的那些事情,正如萧诚所说,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还能害了萧家不成? 既然都是在为萧家着想,这些事情又隐秘异常,自然是少一个知晓便多一份好处的。 第八十一章:翻脸 上千名厢军,赶着牛车、驴车、马车,推着独轮车,甚至于肩扛背驼,浩浩荡汇的一路行向天门寨方向。 “夏公这一次可真是大出血了。我可是瞧了,不管是军帐,还是棉衣棉鞋棉袜,都是簇新的东西。上万人的东西啊,居然一次性就给配齐了!”罗纲摇晃着脑袋,感慨地道。“大哥,我是真想不到,你与夏公,交情居然如此之好啊!” 萧旖今天又作了一个少年打扮,闻言却是冷笑道:“不是大哥与夏公交情好,而是夏公摆明了在恶心咱们的新任安抚使呢!” “这话怎说?”罗纲诧异地道。 萧旖顿了一下足,恼火地道:“你是个榆木疙瘩脑袋吗?你昨天是不是跟着大哥哥二哥哥去求见崔枢密使了?” “是啊,可是崔枢密使不是出去巡视诸军了吗?不过崔子喻却是热情招待了我们啊!那席面,没有几十贯钱是绝对拿不下来的。”罗纲咂巴了一下嘴。 “哼,是不是席间还有伎乐班子载歌载舞,所以你几杯酒下肚,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萧旖怒道。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罗纲大叫道:“我可是正眼儿都没有瞧她们的。” 萧旖哼了一声,“我们是突然之间到得大名府的吗?提前好几日,大哥哥就派人通报了吧?结果崔枢密使早不出去,晚不出去,我们抵达的前一天,他出去了。这是不想见大哥哥,所以不如找个借口出去吧?” “不至于吧?”罗纲喃喃地道:“堂堂同签枢密院事,河北安抚使,就这点儿肚量?” “你以为呢?”萧旖接着道:“不过你们还是要感谢崔安抚的,要不是他来这一出,夏府尊可就不见得这么大方了。” 第137章 “这,这也相关?”罗纲瞪大了眼睛。 看着二人斗嘴,萧诚哈哈大笑道:“雨亭,小妹说得大体是不差的,夏公这一次如此大方,倒也是真托了崔枢密的福。不过大哥也不是白拿夏公的东西的。” “大哥能有什么东西送给夏府尊?”萧旖也有些迷茫。 “土地啊!”萧诚指了指脚下:“大哥在天门寨呆了近六年,战功赫赫,辽人不敢靠近,军卒与军卒家眷们所屯田地,多达数万亩,这一次广锐军全体移镇,这些土地,可是香饽饽,这可不是生地,而是种了好几年的肥地。” “这不是军屯田吗?广锐军走了,难道不应该交给接来接防的军队?”罗纲道:“大哥送给了夏府尊,只怕安抚使不肯与大哥干休,昨天崔子喻在席间还说到了这件事呢!” 萧诚冷冷一笑:“崔安抚使自己不露面,让崔子喻来空手套白狼吗?雨亭,大宋律例,军屯之地,开垦三年之后,便转由军卒家眷私有。崔安抚使想一点东西都不出,便从大哥手里弄走这几万亩上好的土地,当真是好大的胃口,好大的面子!” “不如说是贪婪!”萧旖怒道。“他只怕还在想着拿这些良田,来收买那些移驻天门寨的军队吧!” “崔安抚使一毛不拔,大哥自然是不肯的。这些土地,可是广锐军这六年来辛苦一场的结果,虽然说到了陕西路那边,会有新土地拨附下来,但不用脑子也想得到,不可能有熟田给广锐军的,必然又是荒田,从生地,转为熟地,再用心经营,也至少要一年时间。大哥如果不能用这些土地换回足够的东西来,到了定边城怎么办?军心如何稳?民心如何稳?对于广锐军而言,这可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 “不知崔安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如何的气急败坏?”罗纲咋舌道。 “管他呢!”萧诚一扁嘴:“我最讨厌那些一丁点儿也不想付出,伸手便想摘桃子的人了。人家夏府尊也想要,但人家好歹真金白银拿出了东西。这些厢军,只是第一拨,去了之后,可就不会回来了。他们将就在哪里安营扎寨,接下来夏府尊会迁移更多的厢军去哪里接手这些土地,等到崔安抚使反应过来,一切早就成了定局,不管是法理,还是人情,他都是说不过去的。” “可新移镇而来的军队,怎么办?”罗纲问道。 萧诚哧笑道:“如果新来的军队仍然想用屯田来解决士兵们的福利待遇的话,那就继续去屯田啊!天门寨周边,多的是无主荒田。广锐军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为什么做不到?” “说是没有错!”罗纲低声嘟囔道:“但如此一来,咱们可就跟崔安抚使完全撕破脸了?” “翻脸又如何?”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罗纲转头,便看到萧定与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儒生策马并辔而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在大名府,我先去拜见的可是崔安抚使。” “大哥!”几人一齐叫道。 萧定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儒生道:“徐宏徐长生,在夏府尊身边做事的,这一次跟我们去天门寨,把一应相关事宜敲定做妥当。” “崇文,雨亭!”徐宏笑容可掬:“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罗纲却是嘴巴一撇道:“徐先生,你对崇文很有可能是久闻大名,我,只怕是才刚刚听到吧?” 徐宏也不尴尬,反而大笑起来:“罗雨亭果然是真性情,不矫揉造作,也难怪能入萧公法眼,能得萧家大郎二郎看重,被招为萧府乘龙快婿。”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光不经意一扫一边低着头的萧旖。 萧旖轻哼了一声,却是一带马匹,向着一边走去。 “夏府尊这一次可是一箭双雕了。”萧诚微笑着对徐宏道:“这大概也是徐先生的手笔吧?” “崇文却是谬赞了,大主意是夏府尊拿,我不过就是拾漏补缺而已。”徐宏摇头道:“而且崇文,府尊是真心欣赏大郎的,即便没有这些土地,府尊会对长卿的移镇大力支持的。” “如此,那倒真是多谢了。”萧诚笑道:“徐先生,广锐军在那边可不止有土地,还有房屋,还有许多无法带走的器具,比方说石碾子,冲臼啊等等,这些,徐先生可以作个价否?” 徐宏仰天长笑:“只怕谁也想不到,萧家二郎这位读书种子,竟然也是锱铢必较之人啊!” “如果家无余粮,又怎么能安心读书呢?”萧诚长叹一声道。 “放心吧!崇文,我此次去,就是落实这些事情。”徐宏道:“对于夏府尊来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出手了,那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落下的。” 萧诚微笑点头:“夏府尊是个厉害人。反正与崔安抚使这一次是翻了脸了,那就不如把这一个下马威再给得更足一点。” 徐宏心中微惊,与夏诚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的点头微笑起来。 队伍浩浩荡荡,却是行走极快,一天时间,竟然便走出了五十里路。 开始安营扎寨的时候,不速之客,却是终于来了。 听到来者是谁之后,徐宏微笑着自觉地找了一个借口避开了。 河北安抚使帐下管勾机宜文字崔谨崔子喻终于在得到消息之后反应了过来,一路策马快奔,直追萧定。 “长卿,你这是要置我们兄弟多年的交情于何地?”看到萧定的第一眼,崔谨愤然将手中的马鞭子用力地掷在地上,瞪视着萧定,怒道。 第138章 萧定不说话,却只是拿眼看着崔谨,直看得崔谨脸色终于垮了下来,一脸颓废之色之后再道:“子瑜兄,我到了大名府之后,第一个去拜见的,便是崔安抚使。即便崔公对我是避而不见,昨日席间,我也多次向子喻你提起过,但子喻你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萧某麾下上万人从河北移镇陕西啊?这岂是儿戏,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敢走吗?” “长卿,你给我时间,我马上去找父亲,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夏府尊能给你的,我也一定能给你。”一把抓住萧定的手:“长卿,你我可是从穿开裤档的时候,就一起玩儿的,这些旧情,你岂能忘记?” “子喻!这是国事,岂关人情!”萧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为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夏府尊,那就绝不会反悔的。也不瞒你说,夏府尊的幕僚徐宏徐先生,现在就在我的队伍之中,这件事,已经是无可更改了。而夏府尊答应我的东西,也足以让我安稳地移镇陕西。” “长卿!”崔谨后退了一步,厉声道:“你可别忘了,我父是河北安抚使,你走得妥不妥当,总也得我父亲点头才行。” 萧定微微一笑:“我移镇陕西,乃官家钦定,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要是受了半分委屈,遭到了格外刁难,只怕御史台的那些乌鸦可就找到新目标了。这几年来,御史台没有扳倒过一位相公级别的大员,真愁得没办法呢?崔安抚使要是凑上去,只怕最开心的就是他们了。” 第八十二章:我回来了 前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片刻之后,一面王字大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包括贺正在内的一批人异口同声地欢呼了起来。 这是来自天门寨迎接他们的队伍,而领头的,正是以前的马军营将,现在的统制官王俊。 是的,王俊已经是统制官了。 这个曾经抱着如果不死在沙场之上,那么在解甲归田的时候弄一个统制待遇就心满意足的老将,因为萧定的越级晋升,他也水涨船高,直接一跃而成为了统制。 “见过指挥使!”飞马而来的王俊在离着萧定还有十数步距离的时候,勒马,下马,急步上前,一个军礼等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指挥使在汴梁大展神威,我等在天门寨听闻,当真是热血贲张啊!指挥使大涨我边军威风也。” 萧定笑着翻身下马扶起了王俊,两人用力地来了一个熊抱之后,萧定问道:“这段时间,辽人可还老实?” “老实得很!阿孛合死了,指挥使又走了,有一阵子我还极是担心辽人会来报复,岂料他们就像是被我们杀怕了一般,老老实实的,一兵一卒也不曾越界!弄得我也不好越界去烧他们的军铺了!”王俊道。 “不是不想报复,只是你严阵以待,他们没有找到好机会而已。这世上,可没有不偷腥的猫儿呢!耶律珍那厮,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 “管他呢!先前他不来,现在指挥使回来了,我们就更不怕他们了。”王俊笑道。 萧定点了点头,“来来来,王兄,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家二弟,萧诚萧崇文。” 萧诚微笑抱拳见礼。 “王统制大名,如雷贯耳!” “二郎言重了,你的大名于我们而言,才是如雷贯耳呢!”多次从萧定嘴里听到过的读书种子萧家二郎,这一回,是终于见到真人了。看着极其随和的萧诚,王俊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罗纲罗雨亭。当今……”萧定正想介绍一下罗纲有一个当相公的老爹,岂料罗纲已是抢上一步,打断了萧定的话。 “汴梁闲散人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这一次是厚着脸皮抱着萧家二郎的大腿过来的,接下来还请王统制多多关照。” 见罗纲不愿透露自己身份,萧定也便一笑了之。王俊不虞有他,能与自家指挥使,萧家二郎为伍的人,岂会是凡俗人等,而且看装束,看打扮,妥妥的也是一个读书人。当下更加恭敬地抱拳躬身:“言重了,还请罗兄多多关照。” “辛渐!我们广锐军新任的马军正将。”萧定的手指向了一边的辛渐,道:“他初来乍到,马营的事情,肯定一时难以上手,你虽然是统制了,但马营的事情,还是多搭一把手,让他能够迅速地走上正轨。” “请王统制多多帮忙,操心!”辛渐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自家兄弟,何需多礼?”王俊却是扶住了辛渐,笑道:“不过辛正将,咱们马营的主将入驻可都是有传统的,你可知道?” 与萧定一路同行上千里,辛渐岂有不知道广锐军内部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当下点头道:“末将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迎接挑战!” “好,够汉子!”王俊笑着捶了一下辛渐的胸膛:“指挥使在信中大致地说了一下你的身手,能与指挥使相抗衡的勇将,在马营之中又哪里能找到对手?我也要退避三舍的。不过弟兄们总是觉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有些刺儿头,你不把他揍服气,他老是觉得老天第一,指挥使第二,他第三!” “这么说,这些人马上便要退居第四了!”辛渐微笑着道。 “这是我浑家,这是我家小妹。”萧定把王俊扯到了马车前,高绮以及萧旖两人早就已经立在了马车一侧,脸戴幕笠,两人一齐向王俊欠身行礼:“奴家见过王叔叔!” 第139章 王俊慌不迭地赶紧还礼,心中却是感激不已,萧定这是把他真当成砍得脑壳换得命的兄弟,才会让自家女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敢不敢。嫂嫂好,三娘子好!”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却是萧靖正扯着自家母亲的衣角,满怀期怀地看着自家父亲。 “哦,对了,还有一位,我儿子,姓萧名靖,未来的一条好汉!”萧定大笑。 “萧靖见过王叔叔!”萧靖却是有模有样地双手抱拳,向着王俊大礼参拜。 第一次见到人家家里的娃娃,是要给见面礼的,王俊伸手往怀里一摸,顿时基了脸,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萧靖一礼行必,抬起头来,满怀期望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大叔。自大名府以来,每每他被介绍给人一次,总是会收到一些价值不菲的小礼物的。 萧旖看着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王俊,险些便笑了出来,赶紧侧过头去。 “你我兄弟,不必在意这些俗礼!”萧定赶紧过来解围。 “小衙内,叔叔出来的匆忙,没带啥好东西,等回到了天门寨,叔叔补给你可好?”王俊嘿嘿笑着道。 “说话算话哟!”萧靖伸出了小拇指:“我们打钩立誓。” 小家伙的动作,让周围一群人都是放声大笑起来。高绮满面通红一把将萧靖捞了起来,转身便塞到马车里。 都是二叔把自家儿子教坏了。 “王叔叔,别忘了哦!”被摁到马车里的小家伙还是努力地从母亲的肩膀之上探出一个脑袋来,向王俊喊道。 “保证不会忘,一定不会忘!”王俊向他挥手道,他也是被逗乐了,先前的尴尬倒是不翼而飞。 众人上马再度前行。 萧定与王俊两人行在最前方。 “移镇的事情,给兄弟们透露了没有?”萧定问道。 王俊摇了摇头:“只通知了营将以上将领,指挥使没回来,我不敢说。” 萧定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你怎么说?” 王俊道:“指挥使,如果有可能,我当然不愿意离开家乡啊,在这里作战,大家心里都有一股底气儿,身后是自己乡梓呢!一下子蹦到了陕西定边城,心理上一时之间的确难以接受。不过指挥使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差事,我王俊除了跟着指挥使走,还能去哪里?而且这又是官家的亲旨,就更没有推托的余地了。”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萧定坦然道。“那个时候,我只在想如何能为击败辽国出一把力,却没有想过兄弟们的恋乡之情。” “其实走了,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王俊道:“前段时间,我见到了陈铎陈指挥使,他谈到了此事,也说我们不如早走。他说新任的安抚使不待见我们,如果我们还待在这里的话,只怕以后有的是小鞋要穿。” 陈铎是以前的天门寨寨主,广锐军的统制,只不过后来荆王赵哲为了给萧定腾位置,把他给升了一级,调走了。 此人已经年过五旬,升到了指挥使,去了安抚使衙门做了一个闲职,倒也没什么怨气,只等着安然解甲归田平安着陆了。不过广锐军毕竟有此人不少的心血,自然是十分关注广锐军的。 一地安抚使如果想要收拾一支军队,那手段简直不要太多,给你安排几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者直接把你塞到必死的战场之上去,你敢不去吗?敢多说一句话,脑袋只怕当场就要掉下来。 “以指挥使的威望,你回来之后一句话,广锐军二千五百名兄弟,必然没有二话说。只不过是家眷需要多做一些工作了。”王俊道。 “回去之后,就做这件事情吧!宜早不宜迟!今年年内,我们争取完成移防!”萧定沉声道。 王俊一惊:“指挥使,这么急?这眼见着天可就凉了下来!天寒地冻,千里跋涉,只怕大是不易。” “所以我带了不少帮手来!”萧定指了指身后萧诚一行人,道:“移镇沿途的事情,都会由我家二弟全权负责,我们就不需要管了,而且在经费之上,也是很宽绰的,回去之后,先给每家发放五十贯开拔费,等到了地头,每家再给一百贯的安家费。” “哪来这么多钱?”王俊瞪大了眼睛。 “钱的事情,我来操心。”萧定微笑道:“这个你就放心,我萧定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回去之后,先动员,然后让大家尽量地处理掉那些带不走的东西,能卖一点钱,便卖一点钱吧!” “明白了!”王俊道。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远处的山巅之上掠过来的时候,这支队伍终于抵达到了天门寨之下,关口之上,无数士兵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大声欢呼着,吆喝着。 萧定一夹马匹,越众而出,高高地举起了手臂,大声喝道:“兄弟们,我回来了。” 关上关下,再一次欢声雷动,不仅仅是士兵,还有无数聚集在关门周边的普通百姓,这场景,再一次让萧诚诸人,看到了萧定在广锐军中的威望。 隔着马车,高绮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阵阵的热血涌上头来,满面通红的她,激动的手微微发颤。 这便是他的男人啊! 这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百般呵呼,温柔体贴的男人,在这些军人眼中,却是那个无以伦比的存在。 第八十三章:我想一个也不能少 第140章 只要看了天门寨与军屯点之间的布局,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夏诫一定要将其掌握在手中,而崔谨在知道萧定将军屯点交给了大名府之后,是如此的气急败坏了。 每个军屯点都是以营为单位来兴建的。 每个军屯点,又是一个防御设施相当完善的军寨。 开垦出来的土地,便围绕在军屯点的周围,人工挖掘出来的沟渠,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军屯点的护城沟渠。 五个军屯点,呈一个半圆形散布在天门寨周边,距离几乎一样,步卒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抵达天门寨,而骑兵,一柱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天门寨的驻军,与这五个军屯点一起,便形成了一个有效的防御体系,夏诫拿到了这五个军屯点,便可以有效地控制,影响到天门寨的驻军。 崔昂最大的问题,是误以为天门寨的军屯点是与天门寨是一体的。只要有另外的军队接防了天门寨,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接收了这些军屯点。 但实事,却并不是这样的。 荆王赵哲在抵达河北之后,为了鼓励边境之上的军队自力更生,鼓励士卒家眷开垦荒地,并且在耕种三年之后,便归属个人所有。头三年,军屯点的所有收入,七成归军队,三成归个人。三年之后,所有收获便尽归个人所得,只需缴纳赋税即可。而这些赋税,基本上也都是就地拨付给了本地军队。 这是赵哲为了吸引人丁,同时也是减轻财政负担的一种手段。 崔昂没有及时地了解到这一点,从而被夏诫钻了空子,也是无话可说。谁让他想要空手套白狼,不但想一毛不拔,还要获得诺大的好处呢? 既然崔安抚使打着这样的主意,萧定自然也就不客气了。这样的事,即便是打起官司来,他也是丝毫不怕的。更何况,夏诫夏治言必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真要闹将起来,岂不是让朝廷看到了河北路这两位大员之间的不和吗? 那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而萧定,马上就要去陕西路了,对于崔昂,自然也就毫无惧意。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徐宏是一个做事相当扎实的行政好手,抵达天门寨短短数天,便已经将涉及到民政的方方面面的所有文档全都接手过去。现在,他只等着萧定公开宣布移镇的消息之后,便开始评估广锐军留下来的财产的价值。 有多少土地,这个是一清二楚的。 徐宏要做的,是对五个军屯点的房屋等其它财产做出一个评估。 夏诫夏治言是一个做事相当果决的人,既然已经卖了好给萧定,那这个人情,就一定要做结实,要做到以后不管萧定到了哪里,官儿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会忘记了他这个大名府知府兼河北路转运使。 左右这些人情,又不需要他夏治言私人拿出一分一毫出来,自然是由河北路来支出。他的慷慨,不仅会让萧定感激涕零,也会让远在汴梁的官家对他刮目相看,萧定现在可是陕西路的人了呢!而陕西路安抚使马兴,能不记着自己这份人情吗? 一箭数雕,岂不美哉! 这些人情,大家嘴上都不会说出来,但到了某些时候,人家一定会自然而然地还回来的。这便是官场之上的心照不宣了。 萧定在回到天门寨的第二天,召集了所有伍长以上的军卒来宣布这一个消息。 大大小小的军官以及兵头们挤在天门寨城门之后并不算宽敞的小广场之上,听着萧定大声宣布了整个广锐军将要移镇陕西路定边城的决定。 安静。 除开提前知情的营将以上的官员之外,其它的军官以及兵头们,都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死一般的安静之中,徐宏有些担心地看向站在高处,负手而立的萧定。 “兄弟们,这一次,我们要离开你们的家乡,却一个陌生的地方打拼了。有不愿意去的,萧某绝不勉强,留在本地,自可加入本地厢军。”萧定转头看向徐宏,徐宏微微点头示意。 “要是觉得厢军不好,以你们的身后,等到新的军队接防天门寨的时候,我也可以向新来的军队推荐你们,相信,你们会是抢手货的!”萧定大笑着道:“我广锐军走出去的兄弟,放在任何一支队伍之中,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指挥使不用说了,我们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下头密集攒动的人群之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萧诚大奇,本来他还悄悄地安排了李义,曹灿等几个大哥的亲卫,在一旦出现冷场或者不可控的情况之下跳出来表演一翻的,但现在这个率先发话的,却并不是这两个人,而是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兵头儿。 “指挥使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人群之中,又有人吼了起来。 有了人挑头,安静的会场顿时便热闹了起来。一片嘈杂之中,尽是指挥使到哪儿,他们就到哪儿的效忠的声音。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即便有人不想去,只怕也不敢开口了。 要是一说话,立时就会被人视作叛徒。而在军队之中,被人当成了叛徒,那下场可就惨了。 萧诚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大哥萧定在广锐军之中的影响力啊! 几乎便是一言而诀。 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天门寨以及五个军屯点,便立时进入到了繁忙的准备搬家的工作当中。 第141章 徐宏忙着一家一家屯垦点的跑,以便对他将要接手的财产做出一个尽量准确的评估。 而萧诚和他的手下,则开始了计划制定前的摸底工作。 军队多少人? 家眷多少人? 家眷之中老人占多少?壮妇占多少?孩子占多少? 这些人中,那些是身体健康的,那些是身有疾病的。 军马有多少?驼马有多少?牛、驴、骡子等牲畜又有多少? 总之,萧诚带着他自己的人,以及萧定拨给他的五十名士兵,开始了这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的数字统计工作。 每天的统计数字都在更新中。 “这有什么用?”即便是萧定,看着愈来愈多的各种各样的统计资料,也是一头雾水。 “大哥,有了这些最基础的数据,我们就能制定出最详尽的行动计划!”萧诚从高高的纸堆后面探出脑袋,这几年来,他和手下的人,每天最多不过睡上一两个时辰,两个黑眼圈,显得极为明显,而在他身边的罗纲,则更加地不堪了,蓬烂的头发之下,一张憔悴的脸,格外地让人怜惜。 “这一万两千三百七十八人,怎么合理地分配成不同的队伍才能保证每天最佳的行程!我们每天要走多远,一路之上要设立多少个补给点,多少个营地,这些,都要从这此统计数字中来。大哥,这样的事情,只能做得仔细更仔细,决不能一拍脑袋说我们走,然后便带着这万把人踏上路途。” 萧定有些赫然,说句老实话,他还真准备这么干的。 在他看来,现在他有了足够的银钱,帐蓬,棉衣,粮食啥都不缺,这不就跟行军打仗一样,说走就走吗? “大哥,这可不是你带着精锐军队出去作战,累了倒下就睡,渴了马尿也能喝。这一次大部分可是家眷啊!路上碰到大雨怎么办?碰到道路毁坏怎么办?有人不耐辛苦,大规模地病倒了,又该怎么办?这些事情,必须要提前想到并且做好预案啊。这样才会在碰到了这样的情况之后,能够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事情。” “说得有道理。”萧定若有所思地道。 “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哥麾下这一万多人尽量地都能安全地抵达定边城,你也不想有些人死在路上,只能埋骨他乡,过些年连想祭拜一下都找不到坟头了吧?”萧诚道。“如果这一万多人,都能全须全尾地抵达定边城的话,大哥,您的威望可就要更上一层楼了。而且有了这一次的长途行军,军心士气民心,都会更加凝聚。这对于以后大哥开发定边城,是会有大帮助的。” 萧定的脸色亦是郑重起来,说句实话,这一次的万人大迁移,他心中是作好了会有一部分死在路上的准备的。天气渐冷,道路难行,长途跋涉,这样的事情,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 他没有想到,萧诚竟然是打算要一个不少的将人全都带到定边城。 不管这个想法能不能实现,只要能大幅度地减少路上减员,对于整个广锐军的好处,自然是极大的。 “辛苦兄弟了,辛苦诸位了!”萧定抱拳,向萧诚行礼,亦向屋子里另外一些人团团作揖。 第八十四章:寨外集市 罗纲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与汴梁家中那个柔软的床榻相比,这里的床梆硬梆硬的,最初几天,罗纲委实是难以入眠,不过现在累得狠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别说还有块床板垫着褥子,就算是把他扔在一块石头之上,他也能酣然入睡了。 这些日子,萧诚太能折腾人了。 不但要收集数据,还要整理分类,最后还要分析这些数据,最后依据这些数据制定出一套套的行动方案。而行动方案出来之后,还不算完,又得拿着这些方案却各大军屯点,甚至于军队之中与那些普通的老百姓,最下层的一些士卒交谈,不厌其料烦地询问着一些问题,然后又会根据收集回来的问题进行方案的调查。 在罗纲看来,一次简简单单的大军移镇的事情,竟然被萧诚弄得复杂无比。 当最后的方案成形,罗纲不由得咋舌,这他娘的简直是连这些人上茅房的事情,都要管啊!事无巨细,一条条一款款,看得罗纲心里发毛。 不过这些方案,当真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之中落到实处并且收到极好的效果的话,罗纲又觉得自己当真就是不虚此行了。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规划,这样完成的。 今天,萧诚大发慈悲,放了他们这些人的假,而他自己,则拿着这些行动计划,去找萧定商量以做最后的定谳。 所以不但是罗纲,其它所有人,也都是抓紧时间赶紧补觉。 所有人都清楚,当方案正式被萧定认可之后,他们这些人,又要作为先遣军出发了。 咣咣咣! 门外响起了不算有礼貌的敲门将罗纲从睡梦之中惊醒。 他恼怒地从被窝之中探出了脑袋,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愤怒地吼道:“滚!” 在整个天门寨之中,他忌惮的人,可真没有几个。除了萧家的那几位,便是那个徐宏,他也不放在眼中的。 “罗三郎!你居然骂我,让我滚!滚就滚!”外头传来的一个声音,瞬息之间便让罗纲汗毛倒竖,满脑子的睡意转眼便无影无踪。 外头敲门的居然是萧家三娘子萧旖。 第142章 连滚带爬地冲了起来,砰地一声打开窗户,便看见一身男装的萧旖正气呼呼地往回走。 “三妹妹,且慢!”罗纲大喊道:“我不知道是你啊!” 萧旖回过头来,看着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的罗纲,先是柳眉倒竖嘴角下拉,斜着眼睛瞪视了片刻,却终还是没有绷处,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罗纲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三妹妹笑了,笑了!这就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懒觉?快点起来,今天外头好热闹,来了好多商队,咱们一会儿去看热闹!”萧旖挥了挥手:“快点收拾一下,我等你!” 罗纲顿时大喜,看起来萧旖是想法子摆脱了高绮这才来找自己的,而萧诚萧定这兄弟两,现在只怕是没功夫搭理萧家三娘子了。 这可是难得的独处机会。 罗纲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就着盆架子上的冷水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又抓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伸出手指头,挖出内里的一些茶叶来,在嘴里嚼巴嚼巴,再呸呸地吐了出来,然后咕咕地将茶水喝进嘴里,转了几个圈,卟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然后便急不可待地拉开了房门。 “这么快?”萧旖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的表情。“莫不是没有洗脸漱口?” “哪里有?一点儿也不快!”罗纲正色道:“三妹妹你瞧我这眼角有没有眼屎,没有吧?”说完又哈了一口气:“没味吧?” 萧旖啐了一口,道:“大哥哥二哥哥一不在跟前,你就没皮没脸的。小心我告诉他们揍你。” “不会的啦!”罗纲笑道:“不管是大哥也好,还是崇文也好,对我的人品,还是很相信的。对了,你稍待片刻,我去厨房里头弄点炊饼填填肚子。” “现在还吃什么炊饼,外头都成一个大集市了!啥吃的没有?”萧旖道:“陪着我去逛一逛。” “外头成大集市了?”罗纲一头雾水。 初到天门寨的是候,他可就登上了城楼,仔细看了一番这宋辽边境之上顶顶重要的第一大军寨的。 前面光秃秃的是啥也没有的一片荒原,还到处都被挖得坑坑挖挖,一道绕寨的护城河宽近两丈,吊桥一扯起来,与外面就完全隔断了。 “真成大集市了。”萧旖认真地道:“在汴梁的时候,不是都说宋人辽人誓不两立,一见面就要打生打死的吗?怎么今天外头那些摆摊做生意的,看起来辽人倒是占了多数啊?” “还有这样的事?”罗纲瞪大了眼睛,“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上了天门寨的城楼,城楼之上,广锐军士卒全副武装,虎视眈眈地瞅着下方热闹的集市。而集市之中,也有一些士卒在来回巡逻。 看起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罗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罗郎君,三娘子,你们怎么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两人转身,便看见王俊走了过来。虽然挎着刀,但却并没有着甲。 “王统制,这样的情况,很多见吗?”罗纲指着下面热闹的集市,问道。 “不多见!”王俊摇头道:“以往即便是逢年过节,也不曾有这般热闹呢?” “那是不是有诈?这里头,会不会藏有很多奸细?”罗纲惊问道。 王俊大笑了起来:“罗郎君多虑了。真的想有辽人借这个机会来偷袭我们天门寨,除了给我们送人头,不会有任何其它的作用。这样送死的事情,谁干啊?之所以人今天这么多,应当是辽人那边也知道我们广锐军要整体移镇了,所以抓紧时间过来发一把财。” “这有何财可发?”罗纲不解。 “当然有的。”王俊道:“比方说,平素他们的那些大牲口,是不怎么值钱的,但现在我们要走,差的不就是大牲口来拖拉东西吗?不但我们广锐军要买,家眷们也要买啊,能够多带一点东西,自然还是愿意多带一点的。” “哦!”罗纲恍然大悟。 “再者啊,这里几千户人家要走,总是有些家常用具是不会要了的。而我们的家眷们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多少也能变几个钱是不是?这个时候,价格自然是不高的。那些辽人,便可以趁机捡个便宜,收了这些东西,返到辽国去,转手便是几倍的利。便是自己用,也是极好的,要知道,咱们宋人的工匠,比他们的工匠,还是高明那么一些的。” “还有啊,咱们这里与辽人接壤,说起来什么马奶酒啊,奶酪啊这些东西,大家也都是喜欢吃的,对面也可以趁机将这些东西卖给我们啊!因为形成了这么大一个集市,各种各样的饮食摊子,自然也就跟着来了。罗郎君,三娘子,你们是想去看看吗?” 罗纲看了一眼萧旖,点了点头道:“今天恰好没有吃早饭。” 王俊大笑:“那我唤几个士兵陪着二位下去。二位面生,一开口,下面那些人便知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定然要狠狠地宰你们。” “辽人也会这一套吗?”萧旖笑问道。 “天下道理,以一通之!”王俊大笑:“这些倒是不分南北,不分中外,全都可以无师自通。” 在两名士兵的带领之下,罗纲与萧旖两人沿着一侧的小门出了天门寨,过了护城河,回头再看身后的天门寨的时候,感觉上就完全不同了。 先前在城楼之上,他们不觉得天门寨如何,现在站在这个地方再来看时,陡然便发现天门寨便如同一只趴伏在地上的野兽,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第143章 全副武装的广锐军士卒,寒光凛冽的八牛弩弩箭,迎风招展的旌旗,无不在提醒着两人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也不知这些年来,到底有多少人的鲜血,曾经沉浸在了这个地方。 “二位贵人,其实这辽人的东西,也没啥好吃的。到这里来摆摊的,也都是市井之间最普通的一些吃食,也就我们这些粗人不讲究,只怕二位吃不惯!”一名士兵笑道:“今天唯一有点意思的,倒是来了一个烤全羊的,这倒是少见,早上好几个兄弟去吃过了,都说味道绝佳。” 闻弦歌而知雅意,罗纲到底是万花丛中混过的人物,士兵一开口,他便知道是啥意思了。好吃是肯定的,但贵也是肯定的。要不然看他二人的这副馋相,便宜的话,早就去大快朵颐了。必然是因为贵,所以舍不得。 “真这么好吃吗?那咱们就一起去尝尝,二位小哥要是不嫌弃的话,便陪着我们去吃一顿这烤全羊?” “不嫌弃不嫌弃!”两个士兵都是大喜过望,连连道。惹得萧旖一阵大笑。又让两个士兵一阵子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惹得萧三娘子如此发笑。 烤全羊的摊位与其他的吃食摊子一样,都是四根竿子往地上一插,上头扯起一块毡布,摆上几张简易的板凳桌子。 不过看到烤全羊的架子的时候,罗纲就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架子未免太考究了一些,里头烤羊用的尽然是无烟银炭,而闻着扑鼻而来的香味,萧旖也是瞪大了眼睛道:“用了好多香料,这烤羊的,如此做生意,不怕亏本吗?” 香料,这可是很奢侈的一种东西,普通人烤羊,也不过就是抹些盐巴罢了。 四人走过去的时候,内里却是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长相颇为英俊的辽人以及一个长袍绾巾的汉人学究,两人正坐在板凳之上,遥望着不远处的天门寨。 第八十五章:华夷之辩 这样的一个组合出现在这个集市里,怎么看也不怎么协调,萧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里却是愈发地惊讶了起来,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人,身上那种自带的气势,却是想要掩饰也掩饰不住的。 这二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怎么就跑到天门寨了?萧旖想着要不要派人去通知大哥,但转念一想,这么一来动作也未免太明显了,等大哥他们来,这两人说不定早就走了,倒不如自己找个机会,探一探他们的底儿。 左右这是在天门寨下,他们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罗纲却是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眼见着萧旖一双大眼不停地在对面那个辽人身上扫来扫去,不由有些吃味。 真要说起来,这个辽人虽然坐在哪里,但面目英俊,身形挺拔,一身皮囊的确让罗纲有些自惭形秽。 “不过沐猴而冠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坐,坐!”他刻意地坐在了萧旖的对面,挡住了萧旖的视线。另外两个士兵倒是自觉地另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店家,上好的烤羊肉,尽管端上来。”罗纲叫道。 上好的烤羊肉还没有端上来,罗纲却看见坐在对面的萧旖眼中露出异色,猛然也觉得身后有异,扭过头来是,却是发现那个年轻的辽人与老学究此刻竟然都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时之是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位兄台,背后论人长短,可不是君子所为!”年轻的辽人冲着罗纲一抱拳,微笑着道。竟然是一口地道的大宋官话。 罗纲不由大为窘迫,他自觉声音不大,岂料这个辽人居然有一双狗耳朵,听得恁是清楚,作为一名从小就受到良好教育的贵胄公子,被人当场拿住把柄,顿时便面红过耳,一时作声不得。 萧旖站了起来抱拳为礼道:“这位兄台,失礼了,我这兄长,自幼便是心直口快,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物,嘴也没个遮拦,恕罪则个。” 年轻的辽人哈哈一笑:“这位小哥,你这话不像是在道歉,而像是在替这位兄台的话敲砖钉脚,坐实在下沐猴而冠了。” 萧旖不由微窘,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被对方这么一呛,她竟然也是无法回嘴了。 看到萧旖尴尬,罗纲不由怒从心头起,瞪视着对方道:“罗某说错了吗?就算你穿上华夏衣冠,说着华夏语言,难不成就认为你真成了华夏之人吗?不过仍是一蛮夷尔!” 萧旖心中微微一紧,眼前这个辽人看起来斯文秀气,但露在外面的一双大手,跟自己大哥的那双手,简直毫无二致,一看就是一个功夫好手,要真是惹恼了他,动起手来,这么近的距离,以罗纲的身板儿,只怕连个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眼角一扫一边的两个士兵,看到他们已经站了起来,手扶着刀柄,正关切地看着这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让萧旖微感诧异的是,眼前的辽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是笑了起来,“罗兄是吧?那这件事,咱们真就要好好论一论了。所谓华夏正统,究竟是在大辽,还是在大宋,可一直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呢!” 罗纲瞪大了眼睛,放声大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华夏正统,什么时候在辽国了?” 辽人微笑着道:“所以便要论一论啊!罗兄,我们可以坐下来说吗?今天的烤羊肉,我请客。” 第144章 罗纲哼了一声,“远来是客,这里是我们的地头,客人来了家里,自然是我们请客。” “也罢!”年轻的辽人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耶律俊,这位老先生姓林名景字默之,大辽保宁十二年进士出身,曾任大辽翰林学士等显职,不过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了。” 耶律俊倒也罢了,反正辽人就两个姓,要么姓耶律,要么便姓萧,这个耶律俊肯定是个人物,但比起林景,在罗纲与萧旖的眼中,就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了。 别看大宋上上下下一说起辽人都口口声声说是蛮夷,但人家辽国与大宋一样,也是正儿八经的开科取士的,在辽国能得到进士的位置,倒也并不比在大宋便轻松多少。而且不但中了进士,而且还做了翰林,那学问自然就是没得说的了。这样的人,即便到了大宋,也照样是受到尊敬的。 罗纲现在的水平,连考个举人都够呛,眼见着一个老牌子的进士坐在自己面前要与自己论一论这华夏正统,不由得有些心慌,但看了看对面的萧旖,却又是胆气一壮,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萧旖面前弱了声势。输人不输阵,就算自己真输了,输在一个老牌进士手中,也不算砸了自己的牌面。 林景矜持地冲着两人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林某曾经作为正旦使前往东京为大宋皇帝贺,那一次,林某也曾在大宋太学之中与诸多贤达为此事辩驳了一番,所幸并未落下风。” 一听这话,别说罗纲脸黑得像锅底,便是萧旖脸色也变了。 太学是大宋的最高学府,里面的学生基本上就是大宋的精华所在了,而且内里的教授无一不是学问精深之辈,这林景一人舌战群儒居然不落下风,今日跟这个千年老狐狸对阵,两人又哪里有底气可言? “老先生今天是要欺负晚辈了吗?”萧旖突然起身,将店家送来的马奶酒给林景倒满,嫣然笑道。 林景大笑,摇头道:“敢问小哥姓名?” “姓萧!”萧旖道。 “这天门寨广锐军军主也姓萧,萧小哥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莫不是从东京来的?萧指挥使的家人?”耶律俊问道。 “在下萧诚!”萧旖道:“萧定是我大哥。” “哦,原来如此!”耶律俊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今日论此事,老先生却是只作公证,主战人嘛,却是我。” 一听辩论对手不是林景而是眼前这个耶律俊,萧旖顿时信心大增,我辩不过眼前这个千年老狐狸,还怕你这个蛮夷吗? “萧小哥不要轻敌,他可是我的关门弟子,一身所学,即便是在大宋,想要搏一个进士出身,也是绰绰有余的。”林景抿了一口酒,很有风度地提醒道。 “大言不惭!”罗纲冷哼。 耶律俊微微一笑,端起马奶酒,轻啜了一口,缓缓道:“大辽立国之初,我辽太祖便言:孔大大圣,万世所尊,宜先。是以从那时起,我大辽便建孔子庙,习儒家文。彼时,却不知大宋在哪里?” 那个时候,大宋还没有建立呢! 罗纲还在思索着如何反驳的时候,萧旖已是接口道:“大辽制度,官分南北,因俗而治,以国制制契丹,以汉制制汉人,如果耶律先生当真自居为华夏正统,为何官分两元而不是以一贯之?” 两人一交手,当即便火花四溅,便像是两个勇士,手拿尖刀,毫不客气地直捅对方要害。 你一段话刚刚说完,另一个立马就接上了嘴向对方的论点提出猛烈的抨击,力图驳倒对方并让自己的论点论据站住脚跟。 林景微笑着用一柄小刀切割着烤羊肉,有滋有味地嚼着,不时喝上一口马奶酒,而罗纲早就听得瞠目结舌了,他倒是想插嘴,可委实思路跟不上眼前这两人,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这样的辩论,历史之上不知进行过多少次,与眼前这两位年轻的辩者相比,过往参与这辩论的,无不是宋辽之中知识渊博的大才,连他们都没有争出一个子丑寅卯的事情,耶律俊与萧旖又如何能辩得出一个结果来? 到得最后,耶律俊咬死了狄夷之入中华,则中华之。这是《春秋》之语,强调大辽入主中原已久,行汉制,推行汉化,早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华夏文化的传人,而大辽皇宫之中保存着中华历史之上皇帝们的各类信物,则更代表着他们才是继承了中华正统的传承者。 萧旖则是一口咬定辽国推行所谓汉化只不过是为了加强国内统制,化解国内矛盾,是为皮里阳秋,不过是蒙骗世人,欺世盗名而已。 辩到了这一地步,也就进入到了僵局当中,再往下,不免就要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这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耶律俊一声长笑,转头看向林景:“先生以为如何?” 林景笑道:“与过往毫无二致,难分伯仲,这件事情,靠嘴,终究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的。” 耶律俊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谁是华夏正统,到了最后,终需得用刀枪来说话,我们大辽灭了大宋,抑或是大宋灭了我们大辽,谁赢了,谁自然就是华夏正统。” 萧旖不由色变。 “今日前来天门寨,本意是想来见识一下萧定萧指挥使的英姿,萧指挥使将要移镇陕西,以后想要见面都难了。”耶律俊道:“虽然没有见着萧指挥使,但见到了萧指挥使的小妹而且能与你进行一翻痛快淋漓的辩驳,倒也爽快。妹妹都是如此,哥哥自当不凡。先生,我们走吧!” 第145章 林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也该走了。” “你,你知道我?”萧旖瞪大了眼睛。 “萧三娘子,你纵然女扮男装,但只要是长了一双眼睛的人,还是能辩出雌雄来的吧?”耶律俊大笑起来:“萧定是我们大辽极为关注的一名将领,我们怎么会不好好地了解一下他呢?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萧三娘子,明年正旦,我争取成为去汴梁道贺队伍中的一员,到时候,必然到萧府拜访,与三娘子再辩论一番!” 说完这番话,也不管这二人的反应,与林景径直出了棚子,翻身上马,却又回头笑道:“萧三娘子,虎女配犬子,可惜了!” 罗纲大怒,正想要喝骂,那耶律俊却是在长笑声中打马远去,林景微笑着冲二人一拱手,亦是纵马追去。 第八十六章:出发 耶律俊? 萧定霍然转过头来。 耶律俊? 徐宏却是直接一下子从坐椅之上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奢拦的人物吗?”看着两人的反应,罗纲有些迷茫。 徐宏吞了一口唾沫,与萧定对视了一眼,道:“当然是一个奢拦人物,此人是真正的辽国皇室后人,被封为漆水郡王,三个月前,刚刚被任命为辽国南京道总督。” “想不到小小的天门寨,居然能让如此大人物专门跑过来看个究竟,萧某真是何其幸也啊!”萧定笑道,“只可惜,没有当面一见。” “他们这个时候一定还没有跑远,大哥,派出一支骑兵,一定能将他们拦截下来,抓住了这条大鱼,那可就是泼天的大功劳!”罗纲兴奋地道。 萧定、徐宏、萧诚都是笑了起来。 “怎么啦?再犹豫可就跑远啦?”罗纲道。 “人家敢来,自然是有恃无恐。”萧定笑道:“怎么逮他?这样的人即便真与我见了面,我也得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寨子里来喝上一杯茶,然后再恭恭敬敬地把他送走。能把他怎地?他真要在我们这里掉了一根寒毛,立马就会变成两国之间的一场大战。雨亭,这就不是边境之上的小打小闹了,而是真正的一场大战,至少会动用整个河北路与南京道上的兵力,你说,这个责任,我担得起吗?” “幸好此人就这样走了,要是真提出要见萧指挥使一面,那还麻烦了!”徐宏亦是摇头不已:“黄泥巴掉裤档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雨亭,你算是立了一功。外间都传这耶律俊豪侠任性,看来果不其然啊,行事当真随性得很。” “他自然是可以随性,我却随性不起来的。”萧定笑道:“罢了,他既然走了,这事也就只当没发生这,我们还是继续做好我们的事情便罢了。” 整个广锐军移镇的计划,已经完全落在了纸面之上,厚厚的文案,让徐宏惊叹不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详尽地制定一支军队开拔的计划,在征得了萧定的同意之后,他叫来了同伴,竟是将这些计划一份份地重新抄录了一遍。 他准备将这些计划带回去给夏诫看一看。 如今夏诫的一颗心又活泼了起来,想要再做一番事业,徐宏认为,萧家兄弟这种做事情的方法,对于夏诫必然会有所帮助。 由萧诚主持制定的移镇计划,把前期的准备工作抛开不算,只算路途之上至抵达之后的安置问题,便分成了三大块。 第一块,由萧诚率领五百士卒,五百青壮或者壮妇第一批出发,这一批人将一路直奔定边城,为大部队抵达定边城之后的一系列事务做好准备。 第二块,由王俊负责,从军中选派精锐军官带领一部分士卒提前出发,按照大部队一天行进五十里的速度,提前扎好营盘,做好一切后勤准备工作。这一部分队伍分成三队,也就是说,同一时间里,便有三个各自相距五十里的营盘会被建设好,以确保行进中的队伍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第三块,则是萧定率领大部队及老弱随后缓缓而行了。 说起来很简单,但落实到实际行动之中,就相当地难了,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长途跋涉中的各类突发事件,很多都是不可预料的。所以萧诚根据他摸到的情况,制定了多达数十个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预案,并要求所有的军官们烂熟于心。以便于当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能做到不慌不忙,好整以遐地处理好事情,把损失降到最低。 大哥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地方,相反,那里是强盗的乐园,匪徒的老窝,萧诚必须要尽全力地保证自家大哥军队的战斗力,能做到来之便能战,战之便能胜。 开局的三板斧,可是极其重要的,要是头三把火烧不起来,以后的日子必然就会难熬得很,指不定所有人都想来踩你一脚。 但只要第一个下马威切实有效,以后萧定的名头,便会在定边城落地生根。以大哥的本事,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最关键的,就是头两个月。 广锐军抵达定边城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但是官家诏旨已下,谁还敢误期不成? 明天,萧诚就要带着先头人马出发了。罗纲,自然也是要带走的,这一路之上,还少不得这位东府相公的公子作为马前卒,来跑一跑官府衙门,应对一下官场故事呢!有此时候,人家稍稍地伸手帮一帮忙,就会让你省却无数的麻烦。 第146章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人脉,是断然做不成的。 “崇文,我真的就这么没用吗?”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罗纲苦恼地看着萧诚,道:“现在连辽人,都知道萧家三娘子是虎女,而我是一个犬子。” “谁说你是犬子啦!”揽着罗纲的肩膀,萧诚笑道:“雨亭啊,你现在是一支还没有出窝的小老虎,正在不断地汲取营养,壮大己身呢!你看过小老虎的模样吗?在还没有长成之前,它就跟一个小猫咪似的,还经常被那些野狗豺狼什么的叼走成了零食,但等到他真正地长大之后,可就是兽中之王了,虎啸山林,谁敢不从?” “你莫哄我!”罗纲闷闷地道。 “我哄你作甚!”萧诚道:“当然,这小老虎能不能长大成为真正的兽中之王,还要看他在这个过程之中的努力啊。假如每日里都是躲在窝里长怨短叹,不思进取,多半便真成一只病猫了,但面对挫折,勇往直前,一次次失败却又一次次地爬起来,这才是兽中之王真正的成长之道呢!你要做哪一种?” 罗纲咬牙切齿地道:“你说我会选哪一种,自然是第二种。终有一天,我要把那个该死的耶律俊揍翻在地上,问问他,到底谁才是犬子!” “这才是罗雨亭该有的气派嘛!”萧诚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喝酒了,今儿个早点睡,明天我们就要起程了,这一路过去,那可是真正的辛苦,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难不成比这些天还苦?” “这些天是心里苦,忙于案牍之劳,接下来,可就是身体之苦了,日行百里甚至更多,你罗雨亭受得了受不了?”萧诚笑道。 “百兽之王,自当能受千般磨难!”罗纲怒道。“我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路途辛苦?受那辽蛮子如此折辱,此乃平生之耻!” “如此甚好!”萧诚道:“明日五更,出发。” 第二日,天还未放亮,萧诚带着他的属下以及天门寨配给的一千青壮出发了。除了每人一匹马之外,另外还多带了百余匹,以防路途之上马匹有折损,除去武器,干粮,其他辎重竟是一概未带,唯有萧诚的身上,带着得利钱庄的十万贯钱的票据,准备到了京兆府之后再兑换。当然,到了京兆府,第一时间还得去拜见新任的陕西路安抚使马兴。 既然这是这位安抚使点名要萧定去的,那总得有所表示。 不管是钱,物还是啥的,马兴总得拿出东西来安置这支上万人的队伍。 否则,他如何能拉拢这支军队的人心呢? 总不能人刚到,就与你搞得离心离德了吧? 对于这一点,萧诚还是很有信心的。 陕西路的大人物,应当是很好打交道的,难缠的,只怕是下头的那些中级官员以及底层的小鬼了。这些人可没有什么大局观,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必然要从中使坏。 而萧定这一次移镇定边城,当然会损害到不少人的利益了。 特别是定边军的利益。 以前的定边城,可就只有定边军一家独大,现在咚的一声,头上掉下来一个指挥使,要将定并军合并指挥,谁愿意头上多一个婆婆啊! 而定边城附近的府州,麟州这些地方,当真会欢迎萧定这么一个强势的人物,空降定边城吗? 麻烦事儿多着呢! 正如萧诚所言,这支精锐一路飞奔,当真是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再前进,这支队伍之中,军卒自不必说了,便是那些青壮,壮妇也是擅骑马匹,倒真是让罗纲吃了大苦头。 这一次从汴梁到天门寨,虽然也是骑马,但沿途走的都是官道,而且走得累了,还有马车可以歇息,罗纲是着实没有尝到骑马的辛苦的。 这一回,就没有侥幸了。 第一天下来,两胯内侧,便已经是鲜血淋漓。 萧诚用烈酒给他消毒,上药的时候,罗纲的惨叫之声,声震营地。 不过他也的确硬气,到了第二天开拔的时候,又硬生生地自己爬上了战马,哪怕是抱着马脖子,脸色惨白。这倒是让同行的士卒青壮们看他的眼色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读书人很多,硬气的读书人可真不多。硬气又能吃苦还能对他们和颜悦色的读书人,哪就更少了。 接下来,队伍之中的壮妇替罗纲做了一个棉垫子,让他铺在马鞍之上,倒也是略减了颠簸之苦。 第八十七章:人称马砍头 陕西路新任安抚使马兴,上任的第一件事,就让朝野上下给惊着了。 他悍然地将自己的安抚使府的行辕搬离了繁华舒适的京兆府,往前一下子给蹦到了陕州的延安府。 用马兴的话来说,延安无虞,则京兆府无恙,吾为安抚使,岂有不驻延安而驻京兆的道理? 人家章廓还在收拾家当准备返回汴梁呢,马兴一声令下,整个安抚使府便北上延安。 把章廓这位前安抚使给凉在了京兆府,除了恨得咬牙切齿之外,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可言。最后只能抓紧时间,灰溜溜地一路狼狈离开了京兆府,回转汴梁。 而马兴闹的这一出,自然也是传回了汴梁,想来章廓回到汴梁以后,还少不得要为自己数年以来一直长驻京兆府的缘由作出合理的解释。 理由当然是很好找的,但在官家心目之中的映象,却只怕是难以扳回来了。 第147章 什么事儿就怕比一比啊! 章廓与人家马兴比起来,那的确就显得不在同一条线上了。 萧诚坐在一家羊汤馆放在路边的小桌边,正兴致勃勃地将坚硬的馍给掰碎丢进碗里,然后看着胖胖的掌柜的将一勺子羊汤浇在了上面。 他今天刚刚赶到延安府。 所带的部属,自然是不可能进城的,只能在城外扎营安置,他却带着罗纲与韩锬两人进城,先去安抚使上递了贴子,然后便寻了这家能看得见安抚使大门的羊肉汤馆,准备先祭一祭五脏庙再说。 “二郎,这馍为啥要掰得这么碎啊?”一边的韩锬有些不耐,这样耐心地扯着硬馍,直让他心里如同猫抓一般,扯大了吧,二郎要说,自己要是不小心,大手一揉一捏,得,馍又变成粉粉儿了。吃个饭而已,怎么这么麻烦。 “这才是吃羊肉泡馍的精髓所在。”萧诚笑道:“耐心去做,等会儿吃的时候,你便能体会到好处。” “看不出这位官人不是本地人,但还是一个吃羊肉泡馍的行家。”胖胖的掌柜舀了一勺子汤,有些嫌弃了看了一眼罗纲碗里大小不一的馍块,将汤浇了下去,与萧诚比起来,内里的干肉可就少了很多了。看得罗纲一阵子郁闷,却也懒得同这个家伙计较,再说了以前还真没有吃过这等吃食,当下也不多言,埋头便干了起来。 “店家,你这门面好啊,对面就是安抚使府,生意定然是兴隆的啊!”萧诚一边吃着一边同店家搭着话。 “是啊是啊,托安抚使的福啊,自从安抚使府设在这里之后,小人的店的生意,一日便好过一日了,过些日子,小老儿准备把店面再扩大一倍呢!”说到这事儿,掌柜的顿时便笑歪了嘴。 “那敢情好,马安抚使移镇到延安,对延安的好处,那可是太大了啊!”萧诚深有同感,像这样重要的衙门,不管迁到了什么地方,对当地的政治,经济等都能起来极大的推动作用。 “是哦是哦,现在咱们延安府,与以前比起来,繁华了好多哦!像您这样来自汴梁的官人,以前可是很少见的,但现在,几乎天天能见到了。”掌柜的点头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汴梁的?”罗纲大感兴趣地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掌柜的笑道:“几位官人的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 “这么明显啊?”罗纲转头看着萧诚。 “的确很明显。”萧诚道:“不过也是这位店家见多识广,能准确地分辩出各地口音,换个人,不见得就行了?” “官人夸奖了。”店家笑成了眯眯眼儿。 “掌柜的,你觉得,咱们现在这位安抚使如何?”罗纲忽然问道。 店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收敛起来了,看了三人一眼道:“三位莫不是京城来的御史吧?微服私访?这位大哥不像是御史,是护卫吧?” “你哪里看出来我们像御史了?” “要不然你们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些事呢?”掌柜的道:“戏文里都这么说的呢!” 萧诚与罗纲两人都是大笑起来。 “我们真不是什么御史,只不过很好奇而已。”萧诚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十枚铜钱,摆在了桌子上,却是远远地超出了三碗羊肉泡馍的价值了。“也不瞒店家说,我们倒也的确是出自官宦之家,所以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安抚使的事情。” “不瞒店家说。”罗纲压低了声音道:“家里与马安抚使有旧,所以着我们来安抚使治下效力,我们总得打听打听,要是安抚使宽和,我们就去,要不然,我们就打道回府。” 原来是几个好逸恶劳的公子哥! 店家看两人的眼色顿时便鄙夷了起来,不过看在铜钱的份上,却也是一闪即逝。笑嘻嘻地半蹲着身子,将铜钱哗啦一下扫进了围裙之中,系一个结包起来,这才道:“如果二位官人怕约束的话,小人觉得二位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这是为何?”萧诚问道。 “自从马安抚使到了这里之后,已经杀了七八个官儿了。”掌柜的压低了声音道:“以前都是咱陕西路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呢,被拎小鸡儿一样从安抚使府里抓出来,就在街前头,喏,就是那块地方!” 掌柜指了指街道的尽头。 “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听在我这里吃馍的食客讲,这里头有一个指挥使,好几个正副统制,啧啧啧!” “为什么要砍他们?” “反正就是吃空饷,喝兵血啊欺男霸女侵占田地这些事吧,现在又没打仗!”掌柜的低声道:“不仅仅是武将哦,还是一些文官,以前看起来一个个风流倜傥的,结果也被一个个抓进了囚笼之中,说是送去汴梁法办了!” 这便是差距了,武将,哪怕你是指挥使,安抚使说宰也就宰了,但一个文官,哪怕只是一个微末官员,也得押送回汴梁去。 萧诚不由叹了一口气。 “不知这些被砍了脑壳的倒霉鬼都是哪里的?” “保安军的,绥德军的,听说还有环州的!”掌柜的低声道:“反正各个地方的都有。别看咱们这位安抚使上任还没有多久,外头现在都已经有人叫他马砍头了。” “多谢店家了。”萧诚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了掌柜,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这位马安抚使还真是虎啊!”罗纲笑道:“先让章廊下不来台,又羞又惭地回转汴梁,接着又大开杀界,震慑四方,这一下,只怕陕西各路人马,都要老老实实的了。” 第148章 “表面上的老老实实,不代表着安抚使能真正地聚敛起人心做事。”萧诚道:“一味地杀,也不是办法,再看看接下来这位安抚使其他的后续政策吧。又打又拉才是王道,要不然一味高压,让下头的人离心离德,关键时刻就有可能出大问题。” “崇文说得是!”罗纲点头道。 “雨亭,你发现没有,刚刚店家所说的这些被砍了脑壳的人中,几乎囊括了边境所有军州,但唯独没有定边军?”萧诚道。 罗纲先是一怔,接着猛然反应了过来:“是咧,莫不成这定边军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在这污糟遍地的地方一枝独秀不成?” “恐怕不是。”萧诚摇头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定边军的问题很大,大到马兴不敢暴虐地处置,怕引起动乱。第二种可能,就是想要看看家兄的能力,能不能整治定边军。” “哪你认为是那一种?”罗纲问道。 “我最怕的,就是二才兼而有之!”萧诚叹了一口气,道:“看起来家兄抵达定边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罗纲顿时紧张起来:“那我们这一次去定边城会不会有危险?马兴这个搞法,摆明了就是要搞事的啊,定边军不会一看事情不对,扯旗造反吧?” “你想多了!”萧诚笑道:“横山党项现在都还不敢反呢!甘宁李续现在都还在观望呢,定边军算个毬啊!” “就怕他狗急跳墙啊!”罗纲道。 “倒也有这种可能。”萧诚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大哥不到,咱们决不刺激他们就好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都吃饱了吧,我们该去安抚使门房那里候着了,总不能让安抚使准备召见我们的时候,却找不到我们的人影儿。” 事实上,萧诚还是错误地估计了自己这些人的份量。 在安抚使门口等待召见的厢房之中,他与罗纲二人又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快要黑了,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才终于等到了马兴安抚使的召见。 第八十八章:铁肩辣手 站在马兴的面前不过片刻功夫,罗纲便已经汗出如浆,两股战战,感觉甚是尿急,心中只觉得极是羞惭,想自己也是相公家的公子,在汴梁亦是叫得上号的人物,眼下却是如此的不堪。看了一眼边上的萧诚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糟心了。 都是在汴梁混的,咋就差距这么大呢? 事实上,此刻看起来很镇静的萧诚,也是如芒刺背,满身的不舒服。 眼前的马兴,给人的压力太大了。 或者在汴梁之时,自己见到那些高官显贵之时,不是在自家府中,就是在人家府中,与你见面的身份,不是长官而是长辈,给人的感觉自然是如沐春风。 但眼下,他却是以从八品承务郎的身份任着广锐军移镇先行官,而罗纲任先行官帮办,有了一个正式的差遣,在马兴的面前,感受便自然不同。 马兴身材十分高大,身量不比自己兄长矮,却又极为削瘦,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站在哪里,却犹如一棵青松傲雪而独立,两只眼睛在两人的身上扫来扫去,那带着审视的意味太过于明显了。 “太年轻了。”好半晌之后,马兴才淡淡地道:“如果不是你们一路之上进军迅速,秋毫无犯,我就要行文斥责萧长卿了。不这这也能看出来,萧定练军的确有一套,由你们两个从来没有带兵经历,没有做实事经历的人统带,也能有这般模样。我对萧长卿是更加期待了。” 萧诚微微一笑,“安抚使谬赞了。” “我不是夸赞你,我是在赞萧长卿。”马兴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了大案之后,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不过萧长卿有这个底气让自己的弟弟与未来的妹夫沾点军功,也是能理解的,只要不误事,那马某便也成全你们,但若是误了事?嘿嘿,我可不管你们是计相家的公子还是东府相公的公子,照样一槛车送回汴梁去。” 罗纲满心的不服气,本来想辩驳几句,说这一路之上不知出了多少意外情况,全都是萧诚举重若轻一一化解,但一抬头看见马兴那双三角眼中放出来的寒光,竟然又给生生地咽了回去。 好吧,只要不是当场砍头就好了。当真出了岔子,你槛车押送我,只要出了这延安府,本公子照样马车得坐,美食得吃,悠哉游哉回汴梁。 “安抚使尽管放心,萧诚虽然年轻,却知道轻重,万万不敢误了公事。家兄也是多番考量之后,这才让我任这先行官,倒不是因为我是他的亲兄弟!”抬头看了一眼马兴,微微一笑道:“再者,萧诚虽然年轻,但却也不需要这等军功来添光耀彩,明年的进士试,萧诚必然会预定一个名额。” 马兴一愕,他久在外地任职,便是这一次就任安抚使,也还没有来得及回汴梁去谢恩,倒还真不知道萧诚在汴梁有一个读书种子的名头,更得了岑夫子的亲口推介。 进士试,历来都是读书人一道难以逾越的巍峨高山,天下读书人不知凡凡,但每三年,也不过只有三百出头的人能翻过这座山而已,这里头,固然也有年少得志者,但大多都是历经沉浮,尝尽科考艰难之辈,所以才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这萧诚不过十六岁,居然如此夸口,要么便是有真才实学,要么便是浮夸无知了。 第149章 一念及此,马兴倒是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下首的凳子,说:“坐!” 二人感谢拱手谢过,侧着身子坐在凳子上。 “来人,给这位预定了明年进士的少年郎上一杯茶!”马兴回头,对身侧的一名护卫道。 萧诚愕然,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护卫已经转身进了后堂又旋即走了出来,当真是给萧诚端了一杯茶来。 不过只有一杯,罗纲没有。 罗纲此时却没有脾气了,低着头,也不作声,至于心中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安抚使,这位是我的帮办,一路之上,也是辛苦之极。”萧诚看了一眼几凳上的茶,道。 马兴摇了摇头:“我这杯茶,是给预定了明年进士的萧诚萧崇文的,可不是给我的下属萧诚的,罗纲就更加没份了。办差,谁不辛苦?你走到我这大门去两侧廊下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些办事的,有几个已经下值回家了?辛苦,是应当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先行帮办,便是一州之知州,到了我这里,也不见得就有杯茶喝。当然了,如果接下来你们的差事办得好,我再为你们二人奉上一杯茶,也不是不可以的。在我这里,很简单,无功不受禄,有功,重奖,无功,即是过。” 这是一个真正有个性的官员。 听着对方铿锵有力的话,萧诚不仅为自己的大哥将来担心起来了。 马兴是一个死心眼的官员,此人办事或者雷厉风行,但很明显,此人缺乏上善若水的手腕啊!一味强压之,甚至无功即是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未来之路,不见得很平坦啊。 “既如此,安抚使这杯茶,下官也不能受了。”萧诚拱手道:“长兄曾多次各诫我,想要士卒用命,上下齐心,那就要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祸福与共方可。既然下官的下属罗纲不能得到安抚使一杯茶,下官便也不敢受之。” 听到萧诚竟然为了自己而公然拒绝如此强势的一位安抚使,罗纲又是感动又是担心,这位可是杀指挥使都如同宰小鸡一样的人物,真要惹恼了他,虽然不至于就宰了他们两个,但打一顿板子又能怎样? 难不成自家老子还会为了一顿板子来与他马兴打个擂台不成?只怕还得来信感激马兴替他们管教自家不成气的小子吧? 马兴的一双三角眼又眯了起来。 萧家的这个小子,今天第二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如果说第一次说预定了明年的进士还可以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那这一次为了一个同伴,竟然公然拒绝自己的示好,就的确是很有胆气了。 至于那个罗纲,比起这个萧诚,虽然年纪还大了几岁,但明显不是一个档次的人物,瞧瞧现在,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笼着手,看着就有些让人生气。 “不错,不错,倒不负了将门世家的名头,也没有弱了萧长卿的名头。”盯着萧诚看了半晌,马兴点了点头,道:“萧诚,这一路之上,你们也听说了本官的不少事情吧?” “是!”萧诚老实地道:“今日午后,在外头吃羊肉泡馍的时候,还听那店家说了一阵子呢!” “你怎么看?”马兴往后一靠,看着萧诚道。 如果萧诚来一句长官行事,下官不敢枉评之类的推托之语,那马兴觉得这小子也就这样了。 萧诚没有犹豫,道:“下官觉得安抚使行事,倒正如安抚使背后的这副中堂一般,铁肩辣手!” 马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如何说?” “铁肩担道义,辣手护苍生!”萧诚一字一顿地道。“如今西北之事,在前任安抚使的绥靖政策之下,可以说已经败坏之极,文无直谏治民之能,武无安民护边之能,一个个的倒是把自己养得脑满肠肥。坐看忤逆之辈一天天坐大。安抚使如无一双铁肩,必然是不敢担起这个乱摊子的。” “那辣手护苍生又如何解呢?” “对这些昏庸无能的官员的辣手,正是为了拯救无辜黎民免遭生灵涂炭啊!一路哭,何如一家哭?” “妙极!”马兴重重一拳击在案桌之上,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尽皆飞了起来,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马兴也不去管他,却是径自从案后走到了萧诚的面前,上上下下地再一次打量了他一番,道:“当初我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就是这么想的,为此,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哪怕为此家毁族灭也绝不后悔,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能领会到这里面的意思,想不到今日却被你一个第一次看到的人说得如此的透澈!一路哭,何如一家哭,十家哭?这些贪官污吏不哭,黎民百姓就要哭。” “安抚使震慑之意已经达到,接下来不妨缓缓施之,如此方是长久之计!”看到马兴如此,萧诚不仅劝上了一句。 马兴大笑:“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重症需用猛药啊,我怕来不及啊!” “李续已经迫不及待了吗?”萧诚惊道。 “自从本官上任,李续就加快了步伐了。”马兴道:“所以现在我急需要像萧长卿这样的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部队,好好地震慑一下那些墙头草,只要墙头草多一些,李续造反的步子自然也就慢一些,我的时间也就更多一些。” “明白了。”萧诚道:“家兄必然不会负安抚使之重托的。” 第150章 “希望他能尽快赶到吧!”马兴道:“现在西北的这些军队,能让我安心的,当真没有几支,而偏偏这几支,却又是不能随意离开驻地的。” 第八十九章:确定目的地 从马兴的公房一走出来,罗纲立时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之长,让一边的萧诚都吃了一惊,在瞅瞅对方那略带潮红的面庞以及带着汗渍的发丝,不由诧异地道:“雨亭,你至于吗?” 罗纲也深恨自己的不争气,好在是在萧诚面前,出了丑倒也不至于让别人知道。 “说来不怕崇文你笑话,站在这位安抚使跟前,我总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抽出一把大刀凌空向我砍来。”说到这里,他突然一皱眉道:“你且等等我,我要去茅房。” 看着罗纲一溜烟儿的远去的身影,萧诚不由芫尔。 不过说又说回来,眼前这位安抚使,给人的压力,的确不是一般的大。 早先在河北路,萧诚也见过夏诫夏治言,但那人给自己的感觉却是如沐春风。这位夏治言的资历可比马兴要老得多。 或者这就是个人执政风格不一样了。 马兴是那种咄咄逼人带着凌迫式的。 在这种人手下工作,必然是很辛苦的,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但此人却也是个有担当的,只要肯做事,他便愿意替你担待,所以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也最容易立功。 当然,也很容易坏事。 萧诚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到脑外,说起来这些事情,是以后大哥该操心的事情,而自己,却是努力先将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马兴举起屠刀大肆砍杀了一批贪官污吏,却没有动定边军,不是因为定边军没事儿,而是因为定边军他实在是不好动。生怕一个不慎,便引发动乱,生出大变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马兴这位安抚使虽然很虎,但绝不莽。 定边军主将苗绶,祖上本来就是横山熟羌。所谓的熟羌,就是在很早时候就完全归顺了大宋,接受了大宋治理的羌人,这些人如果他们自己不说的话,没有人还记得他们是羌人,因为他们与宋人已经几无二致了。 但这几年,情况却是有些变化了。 李续持续势大,横山党项蠢蠢欲动,而横山之内的生羌人,自然也不甘寂寞,乱世出英雄,眼见着李续便要闹出大事来,但凡自觉得有些英雄气慨的人物,都想借机出来闯一闯,万一闯出名堂了呢? 李续失败了,自然是个死,他跑到天涯海角,大宋朝廷都是要砍了他的脑壳的,但横山里的这些党项部族,生羌部族,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是失败了,往横山里头一钻,你能奈我何?到最后,还不是要来招安以图个平安? 造反的成本如此之小,自然便要来试上一试。 从马兴这里得到的情报,苗绶倒没有打算造反,但是他同横山党项、生羌部族一直纠缠不清,便是与李续也有往来,要是逼急了他,他真个作反了,那就是大麻烦了。 “定边军已经被划归为你兄长指挥了,以后就是他萧长卿的部下。这个苗绶,就由萧长卿来处置吧!” 想起马兴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萧诚就很想给这个家伙脸上一拳。 马兴不想动苗绶,一来是因为的确麻烦,二来,是真想考究一番萧定的本事。 当官儿,就没有什么好人呢! 哪怕是像马兴这样铁肩辣手之人,打起小算盘来,一点儿也不比夏诫崔昂这些人差了。 回到城外广锐军驻地,辛渐,魏武,贺正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已经吃过了晚饭,速个军营里一片安静。 广锐军治军甚严,这一次的移镇,在萧定看来,与作战行军没有什么两样,不管是军队士卒,还是青壮,都必须按照战时的规矩来执行。 “进帐说话!”萧诚摆了摆手,当先走向属于自己和罗纲的那顶帐蓬。 条件当然是极差的,大家只能席地坐在一张毡毯之上,一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十月中的天气,已经是有些冷了。 “我与罗纲,已经见过安抚使了。”萧诚开门见山:“虽然我们拿到了安抚使便宜行事的公文和承诺,但不瞒大家说,定边军无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要困难。只怕我们的入驻,不会那么顺利。” “还请二郎给大家详细分说一下。”辛渐道。 萧诚点了点头,道:“定边军与横山党项、生羌甚至于李续的定难军都有些牵扯不清,以致于安抚使也投鼠忌器,生怕一个不慎,便把苗绶逼到了墙根儿。而根据我们从安抚使拿到的具体的定边军地藉等一系列文书,在定边城周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安置下我们广锐军上万人马部属。空着的一些土地,不是山岭便是沙砾之地,别说种粮食了,草都不大肯长。” “定边城周边如此宽广?”辛渐看着手里的地图,瞠目道。 “都是定边军的军屯之田,有的已经由军屯转为了民屯了。”萧诚一摊手道:“这是九月份,定边军刚刚报上来的最新的地藉图册。” “这里头只怕有鬼!”贺正愤然道。 “自然是有鬼!”萧诚道:“我都不用实地去看,猜也能猜到,这里面许多的地方,只怕现在仍然是荒芜无人耕种的。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要来,所以一夜之间,他们便转换了身份了。或者说,这里面有很多的好地方,是某些人私人的土地,但却并没有纳入地册,没有向朝廷缴过税。” 第151章 这种事情,大家就都很熟悉了。 在河北路,便有很多这样的情况,许多将领强占了土地,对上谎称是军屯,实则上在数字之上大做文章,将里面的很多土地化公为私,中饱了自己的私囊。 “所以,定边城周边,我们已经几无立足之地了。”萧诚道:“即便还有几块好地方,也彼此不相连,东一块,西一块,这对于我们广锐军,当然是相当不利的。” “不去定边城,我们去哪里?”贺正发愁道。 “神堂堡!”萧诚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之上。 众人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堂堡是定边军最靠近横山的一处军堡,也是受到横山诸蕃侵袭最多的一处地方。这些事情,翻看陕西路的邸报,就是能明白的。 “是不是太危险了?这几乎是处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了!”辛渐犹豫着道。 “诸位,我们广锐军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收复横山诸蕃吗?既然如此,岂能回避与他们打交道!不管是硬的也好,软的也罢,总之是要交往的。再者,现在称呼他们为敌人,还为时过早,只要他们还没有正儿八经的造反,从大义上来说,他们还是我大宋的百姓。”萧诚道。 众人面面相觑,话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横山诸蕃现在跟造反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享福的,畏难之情绪,对于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迎难而上,才是正理。”萧诚接着道:“神堂堡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地处横山脚下,水草丰茂,土地肥沃,只要用心屯垦,开垦个几万亩十万亩土地,压根儿就不成问题。比起定边城周围,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缺水。” “但我们要时刻准备迎击横山诸蕃的攻击!”辛渐道。 “那是自然!”萧诚道:“所以从我们踏入定边军地域之内时,全军就将进入最高戒备装状态,随时准备迎接来自任何人的攻击。大家都要记住了,如果横山诸蕃真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那我们当然给予他们当头棒喝,一次性地将他们打疼,打怕,打得看见我们就退避三舍。为我们以后再度接触他们,打一个良好的基础。” “明白了!” “离广锐军主力抵达定边城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我们一边要建设营地,一边要开垦荒田,一边还要准备迎击敌人的来袭,大家会很忙的。”萧诚道:“各自用心吧,撑过了这三个月,等到主力一到,看他定边军那老苗,还能跳出什么新花样来。” 辛渐看着地图,突然就明白了过来,萧诚将广锐军驻地定在了神堂堡,一旦成功,不就是将定边军苗绶所部与横山诸蕃给隔离开来了吗? 等到萧定大军赶到,到时候收拾起这支定边军来,那可就容易多了。 原来如此! 看着不动声色的萧诚,辛渐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起来,这人不动声色,却是已经在为后来的事情打下基础了。至于横山诸蕃有可能对他们展开袭击辛渐并不担心。 这一次他们来了五百正兵,还有五百青壮,一般的小打小闹,根本就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只可能成为他们手中的战功。真想一口吞了他们,除非横山诸蕃联合组织起大几千上万人马,但如此一来,延安府马兴那边,可也就不会坐视不顾了。 横山诸蕃既然还没有下定决心造反,就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第九十章:初次见面 十天过后,萧诚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定边城的轮廓。 这一路行来,可是把众人累了一个够呛,道路实在也太稀乱了一些,明明地图之上标注的是官道,岂料真一走,却发现早就被毁弃了。 该有路的地方,没有。 该有桥的地方,空空如也。 预计五天抵达,足足走了十天,在看到定边城的时候,众人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远处的城墙之上响起了示警的钟声以及军号之声,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队队的士兵正快速地跑上了城墙。 萧诚忍不住笑了起来。 辛渐却是扁了扁嘴,不屑地道:“一路行来,看不到哨卡,看不到暗哨,连巡逻的斥候也没有一个,这个时候倒是积极起来了,我们真要是敌人,这个时候一个冲刺,呼吸之间便兵临城下,他们才开始布置守御,还打个屁?攻下定边城,易如反掌。” “人家这就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还有贺正,这一路上行来,你当真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吗?”萧诚转头问道。 贺正摧马上前几步,道:“二郎,辛正将,其实这一路之上,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面,原本应当是有一些简易的哨卡的,据我推测,应当是定边军用来收税的。针对的主要是与横山诸蕃交易的生意人,大概是因为我们来,所以匆匆地拆除了,看来里头油水不少!” 辛渐不由脸上一红,这些细节之处,他却是没有注意到。当下拱手道:“多谢贺队将指正,辛某竟然没有发现。” 萧诚哈哈一笑:“辛正将以前是在上四军里头做事的,这些事情接触得少了,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事情,等到以后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多了,就会发现,这世上啊,魑魅魍魉简直是数不胜数啊。” 辛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怕手下的人瞧不上他,因为他进入广锐军的时候,照样是走了萧定当年走过的那一环的。 第152章 就是用拳头说话。 贺正等人是知道他的厉害的,当然不会挑战,其他人可不会这么认为,直到被辛渐揍得人仰马翻之后,这才服了气。 广锐军的这个风气是极好的,只要你有真本事,那大家都服气你。 所以辛渐也不以自己的实战经验不足而羞惭,他只会努力地去弥补自己的短板,多跟着这些长年打仗的老军学习。用萧定的话来说,所谓的经验,打上几仗,自然而然的就会都来了。 “锤子,拿上我贴子和公文,去城里通报一声。”萧诚道。 “是,二郎!”韩锬一夹马腹,径直向前奔去。 片刻功夫之后,城门大开,数骑人马出了城门洞子,跟着韩锬一路向着萧诚方向而来。 “见过萧先行,下官苗德,是这定边军的录事参军。”一个全身甲胄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抱拳向着萧诚一揖到地。 早已经下了马的萧诚却是避到了一边,开什么玩笑?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的荫官,这个所谓的移镇先行官也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差遣,对方却是录事参军,比自己高好几级呢!真要受了他这礼,回头一个嚣张跋扈的评语是少不了自己的。 “苗参军想必已经看过公文了?”双方寒喧几句,萧诚便单刀直入。“萧某既然为广锐军先行官,自然是着急要为广锐军移镇做好先期工作的。” 苗德脸露难色:“这是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家父前些日子为了剿灭一股党项顽匪,追入横山之中,不料却碰上了大雨,一个不慎却是得了风寒,这段日子竟是卧床不起,实在是不能处理公务。而广锐军上万人移镇这样的大事,末将却又实在是拿不得主意的。包括这住处,这田地,每一项又都牵涉到定边军这里数万军民啊,一个不小心,便容易激起民变。不瞒先行官说,这定边城周边的上好土地,却是都已经有主了,虽然没有上藉册,但人家却已是耕种了好些年了,即便是清退,也是需要时间的。” 萧诚一笑道:“苗参军所说之事,我们都是知晓的。既然这些土地人家都已经种了好多年了,我们广锐军初来乍到,当然不会虎口夺食。该是谁种,就是谁种嘛!我们自有我们的去处,不会在这定边城周边抢食的。”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苗德吃了一惊,有些疑惑地看着萧诚道:“不知先行官要去哪里?不妨就在这城外先扎下营房来,等到家父病体稍愈,自然便能着手处理这些事情。” “时间是等不得人的。再说了,苗老将军即便身体大好了,这周边的土地清退,也还是一个大麻烦,广锐军不能一来,就弄得天怒人怨吧?所以啊,我们不在这里驻扎。我们已经有了驻扎的地点。” “不知先行官看中了哪里?”苗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神堂堡!”萧诚玩味地看着对方的反应。 “神堂堡?”苗德一惊:“那里离横山太近了,横山诸蕃那可是说来就来。” “家兄前来,就是为了整顿横山诸蕃的,岂有怕他们之理?离他们近才好!”萧诚酷酷地道:“苗参军,我们军队就不入城了,直接开拔往神堂堡,但根据安抚使的公文,一我们要从定边城里调运物资料秣,二来在接下来会征用当地民夫。这两点,还请苗参军不要耽误了。” “这个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城中物资自然是准备好了的。”苗德讷讷地道,“随时都可以运取。” “那就好!贺正,带上你的人,我们去城中库房提取物资。苗参军,苗老将军身体有恙,我们既然已经到了城外,不去探望一下,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真要过府而不入,将来家兄知道了,非得把我揍得好几天爬不起来,还请苗参军带路。”萧诚把伸手相请,根本不容对方拒绝。 生病了,还不能容人探病吗? “锤子,把我从天门寨带来的上好人参拿上一支,送给苗老将军将养身体。”萧诚扬声道。 苗德无奈,只能道:“萧先行官,请。” 入夜时分,萧诚,罗纲带着韩琰等数名护卫回到了城外的临时营地。虽然只住今天一晚,但营地仍然按着战时的规矩扎营,明岗暗哨一样不缺。 “那苗绶当真病了?”迎上来的辛渐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说呢?”萧诚笑着反问。 罗纲嗬嗬笑道:“反正我今日是见了一奇景儿了,堂堂一将领,居然隔了沙幔见我们,说是什么得了风寒,怕传染给我们这两位小贵人,他妈的,比个娘儿们还娇贵吗?不过我听他说话,中气足得很,就算是装,不该装得像一些吗?” “人家隔着沙缦见我们,不让我们看到他红光满面的样子,已经很委屈了。”萧诚摇了摇手指,“不谈他了,反正该给我们的物资,他已经给了。也答应明天开始就替我们征发本地民夫,这就够了,至于其它的事情,自然有大哥到了之后再处理,却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辛渐怒道:“这个老匹夫如此无理?他难道不知道萧指挥使是他的顶头上司吗?” “这里是不一样的。”萧诚道:“苗绶不过是仗着他与横山诸蕃不同寻常的交情与纠葛而已,正是因为这一点,上面才会容忍他。他现在也正想仗着这一点来拿捏大哥而已。” “指挥使岂是他可以拿捏的人物?”辛渐冷笑道。 第153章 “不打过交道,谁能了解谁呢?”萧诚道:“现在我们不去想他了,想我们自己的事情吧!明天,辛正将带五百人先行去神堂堡接管堡务,里头原有的定边军,让他们打道回府吧!罗纲跟着辛正将去。其它人随我一起,押运物资,随后而行,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神堂堡。辛正将,接管神堂堡之后,你只怕接下来还要准备有可能的作战任务。” 辛渐一惊,“作战?” “神堂堡距离横山诸蕃太近,而我们这一次来又的确是气势汹汹,有人不想我们得意,有人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指不定明天就会有有人来光顾我们呢!”萧诚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终归是有备无患才好。” “真要来倒是好事。”辛渐狞笑了一声:“我入广锐军,寸功未立而添为正将,正自惶恐呢,不拿些敌人首级来妆点门面,如何在众兄弟面前扬武耀威?” 一席话说得帐内诸人都是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定边城中,自称得了风寒的老将苗绶正与儿子苗德对面而坐。 “你怎么看?” “来者不善!”苗德有些发愁:“一个三计使公子,一个东府相公公子,却在我们面前和颜悦色,言必称晚辈后进,大人,您说怎么办?他们愈是如此,只怕愈是已经有了法子对付我们了。” “怎么办?这里是定边军,两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娃娃,这辈子是第一次出汴梁城吧?没经历过世事哪里知道这人间凶险?你派人去跟嵬名家的说一说,新来的这些人,可是富得流油的。” “大人,万一伤了这二位,只怕就会大祸临头。”苗德一惊。 “嘱咐他们看着点好了,这两人身边必然有得力地护卫跟着,目标明显得很。”苗绶不耐烦地点:“这也怕,哪也怕,还做什么事了!那里有一点风险也不想担,便平平安安吃饭的道理!” 第九十一章:比一比 韩锬策马跟着萧诚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道:“二郎,你的意思是说那个苗绶有可能勾结横山诸蕃来偷袭我们?不至于吧?好歹他也是朝廷命官啊!” 萧诚闻言不由失笑,转头看着他道:“锤子,今日你跟我们进那苗府,发现了什么?” 韩锬摸了摸脑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哦,对了,好像他们家很有钱呐!似乎,似乎不比二郎家中差哦!” “你二郎家里算上我这一辈,已经三代为官,祖父一辈做到了枢密相公,父亲做到了一国计相,那你说说,苗绶区区一个统制官,他是哪里来的钱呢?” “或者人家生意做得特别好!”韩琰沉吟道:“二郎,我们天工铁艺,当初不也是就混一个肚儿圆嘛,后来有了二郎你,便日进斗金了。” “哈哈哈,说得好!”萧诚大笑起来:“但你初始看到定边城的时候,映象如何?” “破破烂烂!”韩锬脱口而出。 “那你路过城中那些民舍,军营,感觉又如何?”萧诚接着问道。 “还是破破烂烂!”韩琰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这一次是从天门寨出来的,觉得定边城与天门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大郎以前也是统制,但就一间小屋子。而天门寨可是光鲜得很,听说大郎居然用了三年时间,硬生生地给天门寨的夯土城墙包上了青砖。”韩锬道。 “这便是了。”萧诚淡淡地道:“以前苗绶是这定边军的土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他与横山诸蕃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让他处在一个不能轻易被更换的位置。这便是他肆无忌惮的原因所在。” “这一次不是动了吗?大郎就是来当他的顶头上司的吗?” “这是官家钦定。而官家,并不知道这里的实际情况,他就觉得定边城的位置很重要。”萧诚道:“看看马兴,就明白得很,在陕西路大杀特杀,整饬军纪,却不敢动这苗绶分毫,就是怕一个不好,便引起动乱。不布置妥当,马兴是绝对不会跟苗绶发难的。” 韩锬不由发起愁来:“可是我们一来,岂不是被顶到了最前头?难啃的骨头,交给我们了?” “的确是个难啃的骨头!”萧诚道:“所以马兴现在一定很快活地注视着我们与苗绶的交锋而不用担上任何的责任。” “他是安抚使,怎么会没有责任?”韩锬不解,“陕西路上出了任何事,他都有责任啊?就像我们天工铁艺,出了什何岔子,负责整个事务的老爹,就会被爷爷劈头盖脸的骂一顿,有时候还会上手抽呢!” 跟韩锬说话,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萧诚又被他给逗笑了。 “因为现在的大哥,是被皇帝钦定的啊!真出了啥问题,那也是皇帝识人不明,大哥行事鲁莽,他,能有什么问题?”萧诚道:“我虽然很佩服马兴这个人,但并不代表马兴这个人像你锤子这般耿直,当官的手腕,人家是一样也不缺的。” “都不是好人呐!”韩锬愤愤地道:“都只想摘果子。” 萧诚叹了一口气,“站在马兴的立场之上,倒也没有错。他是安抚使,他如果出手,就没有了转寰的余地,现在把我们推到前头,一旦事有不偕,他出面还可以将事情挽回来,只不过到时候,我们就成替罪羊了。” “二郎,那我们怎么办?”韩锬忧心忡忡起来,“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这苗绶,就是一个地头蛇呢!” 第154章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再难,我们这一次也要来一个强龙过江。”萧诚道:“我给你专门设计的这柄锤子和盾牌还好用吧?” 韩锬属于天生异禀的那种人。 简单点说,就是神力惊人。 或许这也是他韩氏几辈人都跟铁打交道有关吧,几十斤的大铁锤大他手中,就如同玩具一般,能舞得跟风车一样,单纯地较力量,便连萧定也不是韩锬的对手,而这个家伙,比萧诚还要小一岁,今年不过十五而已。 萧诚给他设计了两件武器,一件便是长柄锤子,类似于皇帝的金瓜班直使用的那种锤子,不过要更重一些,锤头与锤柄是整体锻打而成的,净重十二斤。而左手握的盾牌也是一面铁盾,盾面之上密布着锋利的倒钩。 “好是好,就是轻了一些!拿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韩锬从马鞍子上摘下铁锤,在手里舞动了几下,咂巴着嘴道道。 “不轻了,我大哥的铁枪,净重才八斤三两呢!”萧诚道:“你挥三十斤的大铁锤能挥多少下?” “全力以赴,百来次!”韩锬道。 “这锤子呢?” “可以一直挥!”韩锬笑嘻嘻伸出一根手指,道。 萧诚翻了一个白眼。 这话说得有些气人,而与韩锬并驾齐驱的魏武,已经不仅是翻白眼了,是冲着韩锬高高地举起了一根中指。 “十二斤重的锤子一下子砸在人身上,能要人命不?”萧诚道。 “能要!”韩琰老老实实地道。 “这不就结了!”萧诚道:“要是你碰到了敌人,有一百人,你挥舞三十斤的锤子,在别人不反抗的情况之下,你一锤解决一个,把这一百个人干掉之后,你还有力气吗?” “没了!敌人不可能不反抗的。” “要是敌人超过了一百个呢?”萧诚道:“在战场之上啊,比得不仅是力量,还有耐力,韧劲,谁的持久力更长,谁就能活得更长,一味地追求高大威猛有什么用啊?” “我明白了。”韩锬道:“用这十二斤的锤子,我就可以一直打。” “还一直打?”一边的魏武终于忍不住了,道:“你不吃饭喝水啊,锤子,我跟你说,别吹什么能一直打,在真正的战场之上,这十二斤的锤子,你砸出去一百来下之后,照样筋酸骨软。” 韩锬怒道:“要不然我们两个试试?” “可以啊,咱们两个单枪匹马,较量较量?” 韩锬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道:“我不干了,你肯定是骑着马一直不停地逃,然后不停地向我射箭。” “你才知道啊!”魏武道:“你的敌人又不是傻子,真站在那里让你锤啊?” “好了好了,你二人各有擅长,有什么好争的!”萧诚摆了摆手:“魏三,你多大年纪了,尽逗锤子干什么?” “我是大人了!”韩锬翁声翁气地道。 魏武大笑起来:“好大一个人,锤子,下头毛长齐了没有?” 韩锬大怒:“要不要比一比?谁输谁学狗叫!” 魏武怔了怔,看了一眼韩锬的身胚,突然就泄气了。 “不跟毛孩子一般见识!” “不敢比就不敢比嘛!”韩锬大笑起来,“就知道你没底气。难怪婉儿姐姐一声吼,你要抖三抖!” 这一下子,队伍里所有人都绷不住了,韩锬的声音又大,附近数十步内都听得清清楚楚,便连那些队伍之中的壮妇,都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当真是想不到韩锬这个半大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魏武涨红了脸,他怕婉儿哪里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身有残疾,婉儿不仅容貌秀丽,而且出身大家的她,更是知书识礼,内外都是一把好手,魏武当真是自惭形秽,所以敬着让着。但这种事,你怎么辩驳?说多了,他都觉得对不起婉儿了。 看着魏武一夹马儿狼狈走避,韩琰不由开心大笑,得意洋洋地坐在马上左顾右盼。 “锤子,让婶子看看你有多大?”队伍之中,有脸皮厚的壮妇大喊道。 别看韩锬在魏武面前耻高气扬,一步不让针锋相对,但被壮妇一喊,顿时便红了脸,吼道:“休想占我便宜。” “婶子就看看!”又有几个壮妇大喊起来。 这一次,轮到韩锬打马狼狈而去了。 从天门寨到这里,千里同行,大家可都是混得熟了,韩锬可是知道这些壮妇的胆子有多大。这些个女人,比起东京城里的那些女相扑手也不遑多让的,那一双大手能做饭,能缝衣,也能拎刀子砍人的。 看着麾下两员悍将,刚刚还斗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又一起狼狈而逃,在前面居然又并辔而行,一路之上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萧诚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这种日子,其实也是不错的嘛。 罗纲,辛渐,贺正等人带领三百正军,赶到了神堂堡。 看到神堂堡的时候,几百人都是傻了眼。这个地理、军事意义极为重要的军堡,在他们的映象之中,该是一个高大威猛的要塞要城堡,但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处处破损,墙上草一蓬蓬长得到处都是的破烂地方。 而随着他们的抵达,内里也有一队队的士兵走了出来,大约有三百士卒左右,在一名正将的带领之下在堡下列队。 第155章 他们在昨晚已经接到了通知,将把神堂堡的防务工作,交给新来的部队。 神堂堡,驻扎有一个营的兵力,该有五百人的。 但现在,最多三百出头。 又是一处吃空饷而且吃得如此难看的地方!贺正有些恼火地想。 第九十二章:入驻 一个简单到了极致的交接仪式。 神堂堡之中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物资。据领头的正将跟辛渐所说,他们的粮秣都是每三天一次,从定边城运送过来的,今天恰好是第三天,所以堡里原本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们要带着在回去的路上吃。 储藏的军械倒还有不少,但多是一些刀枪剑戟之类的,像神臂弓、克敌弓以及这两种弓专属的羽箭,则是没有。 辛渐和贺正看到堡里配备的两台八牛弩的时候,几乎气歪了鼻子。一台的底座腐乱了大半,居然是用几块石头胡乱地给垫平了,以八牛弩发射时的力道,一箭出去,估计瞄得再准,箭也得飞到天上去。 而另一台,则更加不堪,牛筋酥软无力,各种铁质的构件绣迹斑斑,辛渐拿刀背敲了敲,卡的一声,竟然断掉了一截。 那名正将却是毫无惭色,带着两人在堡里溜哒了一圈,算是完成了交接,一个转身,一溜烟儿地带着他的人,飞快地跑了。 贺正看着如同一个个垃圾场般的堡内房间,看着歪歪扭扭似乎随有有可能倒塌的敌楼,瞅着那几乎就是摆设的两台八牛弩,闻着堡内酸腐不堪足以让人窒息的味道,一张脸直接就垮到了底。 “这,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吗?这他娘的是定边军最重要的一处前线堡垒?”辛渐也是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咦,罗帮办呢?” “刚刚受不了这里的气味,又爬回到堡顶上去了。”贺正笑着道。“他哪里受得了这味儿?” 说话间,罗纲却又摇摇摆摆地从堡顶之上下来了,只不过两个鼻孔之中,却塞上了两块绢布。 “二位,咱们就别抱怨了,赶紧做正事。”他嗡声嗡声地道。 “帮办说得是,还请帮办吩咐!”两名武将一起抱拳。 “我吩咐个锤子哟?”与这些军人在一起混得久了,现在罗纲也经常是口吐芬芳,“我啥也不懂,怎么吩咐你们?给我留二十个人,我带着他们把这个堡子整理一下,至少也能住人吧?这,这就是狗子,只怕也嫌脏吧?” 辛渐与贺正两人对视了一眼,辛渐道:“贺队将,你带一队人去周边摸清楚情况,标注出重点位置以及设立哨位,我带着剩下的人,依托着军堡立起大营,以方便晚间先行官带着大队人马到了之后能直接入住。” “遵命!”贺正也不推辞,直接拱手而去了。 辛渐知道自己对于战争的经验,是远远不及贺正的,所以将巡逻斥候的任务交给了贺正,而自己则带人准备来做些最基础的工作。 虽然鼻子里塞上了绢布,罗纲还是好几次忍不住干呕起来,不得不冲到透风的位置,大力地喘上几口气让自己觉得快要炸了的胸膛舒畅一点点儿。 这是他平生见过最脏的地方。 说句不好听的话,自家的茅厕,也要比这里干净一些。 天门寨的军营他也去过的,极其规整,干净,所有的物件摆放都有着固定的位置,一丝不苟。用萧定的说法就是,他的士兵,哪怕就是黑灯瞎火,他的士兵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自己的武器盔甲以及各类物件放在什么地方。 致于天门寨的军营卫生,罗纲听说是萧家二郎萧崇文专门为他大哥弄了一本小册子,林林总总有上百条细则规定,萧定也是花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才把他的士兵们的习惯给憋过来。 看过了天门寨的军营,再看看眼前的,难怪罗纲怎么也不习惯。 虽然罗纲干上一会儿活,就要冲出去透气,但跟着他的二十个士兵,都还是极其敬佩他的。 罗纲是谁啊?那是东府相公家的公子,是个读书人啊。 比起上一次到天门寨去的那个御史,地位肯定是要高一些的,身份肯定也是要金贵一些的。但那个御史,走路向来鼻孔朝天,斜眼都不爱看他们一眼的,更别说像个下人一般的下苦力打扫清洁卫生了。 瞧瞧人家相公家的公子,就不一样了,难怪人家的老子能做到相公? 还真就不一样。 各色各样的垃圾被很快地清现了出来,一桶桶的清水,从堡塞里的深水井中被吊起来,然后泼在地上,再用墩布拖干净。清扫出来的垃圾,则被堆集到一起,然后一把火一烧了之。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神堂堡虽然外观上看起来还是破破烂烂的,但内里却是改天换地了,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味,石板铺就的地面之上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每间屋子里,也亮亮堂堂,算是恢复了一个军营该有的模样。 罗纲坐在井台之上一面揩着汗,一边喘着粗气。先前,他实在闻不得里头的那味儿,便一直在井台之上摇轱辘取水,到得最后,两个手臂都觉得麻木了。 “罗帮办,把背心隔一下吧,现在天气寒了,衣服湿了,很容易伤风的。”一名年纪较大的士兵拿着一块布走了过来,道。“罗帮办放心,这是我洗干净了的,一直没用呢!” “用了也没关系啊!”罗纲哈哈一笑,站起来道:“你来帮我弄,还别说,我现在就觉得背心里凉嗖嗖的呢!” 第156章 “那赶紧得隔上!”老卒认真地帮着罗纲将干布隔到背心里,扯得平平整整。 看着老卒心满意足的离开,罗纲不由得感慨起来,崇文说得没有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不出来走这一趟,自己怎么能见识到这么多的事情,又怎么会与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打得一片火热呢? 以前,罗纲也并不如何瞧得起这样的人的。 只不过以他的身份,并不需要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来而已,本身他接触这个阶层的人的机会就是极少的。 真正接触得多了,罗纲才发现,这些最底层的人,是真正的最简单,最纯朴的一群人。一点点好意,便能让他们受宠如惊,对他们稍微平易近人一点,他们就对你发自内心的尊敬。你给他们一点点好处,他们就恨不得全身心的来回报你。 “这样过日子,才舒坦啊!”罗纲想起跟着父亲在书房里帮忙的时候,自家老头子常常猜度某人的心事,揣测某人做某件事的目的是什么,自己要怎样应对,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幺,大家都歇好了没有?歇好了赶紧生火,将炉膛子都烧起来,赶紧烧热水,熬姜汤,外头的兄弟们,可比我们累多了。”罗纲晃了晃有些酸麻的胳膊,用力地摇着轱辘扯起一桶清水来,放在井沿上,然后扯着嗓子吼起来。 “来了,帮办,来了!”一名士兵小跑着过来:“炉子已经捅干净了,火烧起来了,就是柴禾不够。” “外头兄弟们在搭营盘,那些用不着的枝枝叉叉,你带人去抱过来。”罗纲吩咐道。 又提了两桶水,感到两支手臂完全使不上劲儿了,罗纲这才罢了手,去堡内各个屋子里都去转了一圈,这才又上了堡顶。 早前给他垫了背心的那个老卒,正拿着小斧子小凿子在哪里修着底盘坏了的那台八牛弩。 “你还会木工活呢?”罗纲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老卒嘿嘿地笑了起来:“帮办,就是因为这门手艺,才没被赶出军营呢,不然以我的年龄,早就该回家去种田了。现在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嫌弃我是拖累呢,都不带我玩儿了!” “有手艺好,有这一门手艺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怕啊!”罗纲道。“这玩意儿还有救?” “有的,就是底座坏了,天黑之前,我一定能把他修好的。”老卒道:“至于那一台,我就没辙了,得要铁匠来弄。” “能有一台用,也不错了。”罗纲道,八牛弩这玩意儿的确威力巨大,但上一次弓弩,便要几十个人帮忙,好半天才能发射一次,属于战略性威慑武器。“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站在堡顶,看着堡外那一大片空地,此刻却已经是大变了模样,在辛渐的带领之下,一个简易的营盘,正在逐渐成型。 砍掉的碗口粗细的树,被锯成了一人多高,然后栽到挖出来的沟槽里,再填上土。用藤条再打横里绑上一根根手臂粗细的小树杆,便不再是人力所能撼动的了。 因为倚堡而立,所以也就不用挖什么壕沟,立什么哨楼了,一个个的帐蓬也开始立了起来。神堂堡内满打满算能进驻五百人,而萧诚带过来的广锐军诸人可足足有一千余人,堡内肯定是住不下,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大家都只能在帐蓬内安身了。 正自看着的时候,远处马蹄声声,却是贺正带着人返回了。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三人聚在一起,罗纲问道。 “什么也没有发现!”贺正一摊手,道。 罗纲不由松了一口气。 辛渐神色却是有些凝重,“连人都没有看到一个?” 贺正点了点头:“所以说,有鬼啊!这里可是要道,是横山诸蕃进出的最便捷的一条通道,这一点,从路被使用的情况就能看出来,可现在,居然连人毛都没有见着一根,看来真如二郎所说,今夜不会太平啊!” 第九十三章:针锋相对 站在神堂堡的堡顶之上,萧诚审视着远方起伏不定、巍峨壮丽的横山山脉。 在落日的余晖之下,那片山脉似乎被镶嵌上了一道亮丽的金边。 “大好河山,岂容你游离于大宋之外!”萧诚突然开口道。 “崇文,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刚刚在忙着安置人员、物资的罗纲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堡顶,站到了萧城身边。 “没啥!”萧诚一笑,指着远处道:“雨亭,看到了没有,这里真是一片好地方啊?天然的良田所在之地,只要开垦出来,别说支持几千人的吃饭问题,便是几万人,也完全没有问题。” 这里当然是好地方。 青羊河,大沙河两条河流在神堂堡附近交汇,冲积出了一片大大的平原。 这样的冲击平原,最为肥沃,而且最重要的一条是,不缺水。 “的确是好地方,可是也不容易开垦出来啊!”指了指远处的横山,罗纲叹了一口气:“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好地方,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人来做这件事,然是有其原因的,种了收不到,岂不是更让人失望?” “现在,我们来了!”萧诚豪气干云地道:“我们种下去的种子,必然由我们来收获,谁想从我们的碗里扒拉食,我们便不介意把他们埋在这片土地之下作为庄稼的养份。” 罗纲侧头看着萧诚,半晌才道:“崇文,我可真没有想到,你杀气这么重的?” 第157章 “乱世用重典。”萧诚冷然道:“横山诸蕃,游离于大宋体系之外太多年了,首先便要将他们的威风杀下去,让他们知道,与皇宋对立,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只有将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才能谈怀德的问题,他们也才会懂得老老实实地跟着皇宋走,是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不容易啊!”罗纲道:“你瞧横山,山高林密,那些蕃人如同山耗子一般,也不知他们躲藏在那个角落里,你一不留心,他们就冒出来刺你一下,不伤筋动骨,却疼得厉害。现在李续又心怀不轨,这些人就更加猖狂了。” “总是有法子的。”萧诚笑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立,眼看着太阳最后的一抹光亮,也消失在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巅。 李续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心生反意,就是因为横山的存在,只要将横山彻底掌握在了手中,那么甘宁之地,必然也就天下太平了。 “崇文,你说今日晚上,横山诸蕃中一定会有人来打我们的主意吗?”罗纲突然问道。 萧诚点了点头:“我们想给人下马威,人家又何尝不想给我们一顿杀威棒呢?我们的来意,朝廷的用意,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趁我们立足未稳来搞我们一下,难道等着我们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之后,再来跟我们硬碰硬吗?” “那今晚会有多少人马来?”罗纲有些担心。 “不知道。”萧诚道:“应当会是在横山诸蕃之中有一定实力的部族,小部族实力弱小,一般而言,不会淌这样的浑水,因为他们损失不起。所以我预估着今晚来的,不是嵬名部族,就是仁多部族。这两个部族都很大,动员起两三千战兵是不成问题的。” “两三千人?”罗纲顿时吓了一跳。 “有什么可怕的?”萧诚翻了一个白眼:“你忘了大哥带着人在京城,十个人就干翻了一百上四军吗?” “那是上四军,不是横山诸蕃!”罗纲低声道。 萧定那一战之后,上四军在汴梁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是个人,都瞧不起他们了。 “强也强得有限!但他们不可能一次性地投入自己所有的本钱,最大的可能,他们会动员一半的本部兵马作为核心,另外再强迫一些中小部落作为附庸,这样大概能凑起给两三千人。”萧诚道。 “这些附庸的战斗力,就堪忧了是不是?”罗纲道。 “如果我们给敌人以当头重击,他们就不用顾虑,如果我们被击败了,那么他们就会神勇无比。”萧诚大笑起来。 堡内炊烟袅袅升起,一阵阵的饭菜香味随风飘来,罗纲忍不住咕嘟一声吞了一口涎水。看了一眼萧诚,脸不禁红了起来。 好像有些失礼啊。 “雨亭,辛渐,贺正他们,都对你赞不绝口啊!”萧诚却是开心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是吗?” “他们说,要不是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宰相公子,他们是打死也不敢相信宰相公子会跟他们这些下里巴人一般,能吃苦,甘受累。还说难怪你老子能做到相公呢,家教就是不一样。”萧诚道,“他们以前见过一些什么知州知军家的衙内,还有一些什么通判参军家的,都一个个跟鹅似的。” “啊,怎么跟鹅似的?” “走路都昂着脖子不看路啊!”萧诚张开双手,学着大鹅的模样走了几步,嘎嘎地大叫了几声,惹得罗纲放声大笑。 “这些混球,也不知道当面拍拍我的马屁,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更舒坦吗?” “主要是怕拍到马蹄子上了。”萧诚笑道:“走吧,看起来你也饿得狠了,咱们去吃饭,吃完之后,便是军事会议,大家商量一下,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暴风骤雨吧!” 在神堂堡广锐军开始吃饭的时候,距离这里十余里的一片林地里,一支军队,也正在吃着饭。 与广锐军啃着软乎乎的面饼子,喝着香喷喷的羊骨头汤不同的是,这支军队,却是各自席地而坐,吃的也是五花八门,都是自己携带的干粮,喝得是鹿皮囊中盛装的清水。 正如萧诚所料,这支军队,有接近三千人的规模。 而领头的,则是横山诸蕃之中,实力首屈一指的嵬名氏,这一次领兵出来的,则是嵬名氏中战力最为高强的嵬名合达。 “合达将军,去联络拓拔氏的人回来了。”一名年轻的将领走到了正用力撕扯着一块鹿脯的嵬名合达身边,弯腰道。 “拓拔氏不来?”嵬名合达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问道。 “是。”年轻将领道:“拓拔氏首领说,隆冬将至,将士们都想着猫冬了,没什么心思打仗。又说他身体不适,所以实在很抱歉。” “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嵬名合达冷笑:“我派人去联络他,不过是看在他的实力的份儿上,免得到时候我们得了偌大的好处,他们又跑来打秋风,既然他们不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足够了。”年轻将领显然也不太愿意拓拔氏来分这杯羹,“那边传来的情报很清楚,广锐军只有五百名军士,剩下的都是青壮和妇女,而且神堂堡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了!到时候展开攻击,一鼓便可下。其实像野利氏,细封氏叫不叫上,也是无所谓的。” “小心眼子,成得了什么气候?”嵬名合达哼了一声:“野利氏,细封氏的确不强大,每部也就能拿出个两三百士兵,但横山之中,这样的部族,有多少你知道吗?给他们一些甜头,以后在我们与拓拔氏较劲的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绝大的助力。” 第158章 “是,侄儿想左了!” “野利氏与细封氏自己也很清楚他们的实力,所以,打仗的时候,他们不会冲在头里,但分财物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要超出他们能得到的。这样的小部族,最容易满足!”嵬名合达笑道。 “合达将军,李节度使那里,是不是要跟汴梁翻脸了?”年轻将领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问道。 “差不多了!”嵬名合达点了点头:“大宋的那个官家,换了章廓,上了马兴,又把广锐军从河北调来,为的是什么,背后的目标不就是李节度吗?这一点,李节度是很清楚的,要不然,他这一次怎么会如此大方,给我们和拓拔氏如此多的军械?他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在他麾下,谋得一个显职。这一次便是我们的投名状,那拓拔扬威人还未老,眼却先昏花了,还想跟过去一样瞻前顾后,想东想西,嘿嘿,岂不知落后一步,便要步步落后。等到李节度反了大宋,自立一国,我们嵬名氏联合横山诸蕃,便是李节度麾下第二支显要的力量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走出横山,去外头寻找一处水草风茂之地,好好地休养生息了。” “只怕以后这横山,就要战火不断了,大宋那位官家,必然不会善罢干休?” “又有什么可怕?横山,是我们的横山,只要横山不失,汴梁拿我们有屁的法子。而且北面的大辽,岂有不推波助澜的道理?李节度已经派人去了辽国了,到时候这边宣布一立国,那边便会立即阵兵边界,威胁大宋?” “这么说,李节度是要向大辽称臣吗?” “自然。没有辽国的帮助,初期会很困难的,等到站稳了脚跟,再说其他。”嵬名合达笑道:“李节度是个有大胸怀的,后面的事情,肯定是已经都看透彻了。” 第九十四章:夜战 没有月亮。 几颗稀疏的星星远远地挂在天空之中眨巴着眼睛,神堂堡在经过最初的喧闹之后,现在已经陷入到了沉静当中,外面的临时营地,除了挂在几根杆子上的气死风灯以及几堆篝火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光亮。 神堂堡顶,一排灯笼随着冷风摆动,所照范围,也不过下方数步方圆而已。 偶有乌鸦越过堡顶,一阵阵呱呱的叫声,听得人身上顿时便起无数的鸡皮疙瘩。 从外面看神堂堡,它无疑已经进入到了休眠状态。 而事实上,在堡内,数百人却是全副武装,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萧诚只有一千出头的人,其中真正的广锐军,只有五百,他要对付的敌人多达两三千,但萧诚偏偏要的不是一般性的击退,他要的是一场大胜,他要将来袭的这些出头鸟一网成擒,并藉此立威,在横山诸蕃之中树立起广锐军的威名来。 所以辛渐,贺正这些广锐军将领都被他派了出去,五百名士卒也全部都带了出去,他们的任务是包抄这些人的后路,让来袭者无从逃遁。 而守卫神堂堡的,则仅仅是五百青壮以及萧诚自己麾下的一些人马。 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因为广锐军精良的装备,一切却有呈现出了无限的可能性。 现在萧诚手中,有一千五百张神臂弓以及超过十万支弩箭。 这便是他的底气所在。 眼下的神堂堡再烂,也有着高达两丈的城墙,而这些来自广锐军的青壮,真要说起来,可不比一般的军队差,至少萧诚认为,他们在服从性和勇敢性上,要比定边城的定边军强出不少。 男人负责射箭。 女人负责上弦。 神臂弓这玩意儿,没一把子力气,还真不容易把羽箭给挂到弓弦上去。一般都是将弓臂置于地,用脚踩住一个专门辅助上弦的钩子,利用腰力和臂力,才能将羽箭挂上去。 罗纲现在干不了别的,所以他只能和妇人们一起,帮神臂弓上弦。 魏武则趴在了敌楼的顶上,手上一张克敌弓,身边放着三袋羽箭,他是萧诚布置的殂击手,专门殂杀敌人之中勇悍者或者在哪里有了危险,他们需要以弓箭助之守卫。 铁锤韩锬全身披甲,却是带了萧诚麾下几个跑江湖的汉子,守在城门洞子里。 要说神堂堡那里有漏洞,萧诚觉得这个城门洞子就是。大门都腐了也不曾换一个,如果敌人来攻城,砍上一根大木头,撞上个一两次,这城门就保不住了。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韩锬这样的家伙舞动他手里的大锤子了。 至于外面的临时营地,现在就是一个大陷阱,内里挖出了纵横来去的壕沟,沟里插上了锋利的竹枪,能跑马的地方,又设置了一根又一根的绊马索。 敌人想要攻打神堂堡,第一件事,当然就是要平掉这个临时营地。想想对方以快马狂奔而来风驰电挚一般地冲进这个临时营地,想要让手中的弯刀大快朵颐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人仰马翻以及锋利的竹枪。嗯,当然还有如飞蝗一般的神臂弓。 萧诚仍然是一身文士打扮,只不过手里却提着两柄短刀,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萧诚不觉得自己有上阵的机会。 提着两柄刀,也不过是向别人展示一下,自己可不是一个弱鸡。 “来了,来了!”趴在敌楼之上的魏武压低了声音,有些兴奋地叫了起来。 萧诚从阴影里走到墙垛之后,看向远处的一片树林,一大群飞鸟正振翅而起,扑楞楞地穿越了夜空,飞向远方。 第159章 他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准备战斗!”他低声道。 一排排的青壮,提着神臂弓走到了城墙的前沿,在他们的身后,还摆着两张上好箭的神臂弓以及一排壮妇,而在她们的身侧,则是一捆捆的弩箭。 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刺破了夜空的宁静,刚刚惊起飞鸟的那片树林之中,旋次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无数的骑兵从树林之中冲了出来,马上骑士一手火把,一手持刀,向着神堂堡下的临时营地,猛冲过来。 神堂堡上上下下,依然一片安静。 嵬名合达心里骤然浮起了一片不安。 这样大的动静,照理说现在神堂堡应当是惊慌失措,赶紧爬起来准备应对攻击啊。不是说来的广锐军,是大宋军队之中的精锐吗? 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事出反常即为妖。 不过可惜的是,既然进攻的命令已经下达,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好在不管对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也只不过千把人出头,还有一半是青壮,济不得什么事。 嵬名合达的不安,在下一刻马上得到了验证。 临时营地那些低矮的栅栏完全拦不住嵬名族的勇士们,他们一带缰绳,战马腾空而起,姿式极其潇洒,落地之后,身体微微前伏,战马丝毫不减速,继速向内冲击。 为了更多地更有效地杀伤这些骑兵,在栅栏的附近,广锐军可没有设置什么陷阱,让他们更多的进去之后再下手岂不更好? 看到这些党项骑兵优良的骑术,便是萧诚也不由得暗自鼓掌叫好,这些人比起辽人的骑术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但紧跟着,潇洒的党项骑兵们,便遭遇到了迎头痛击。 当他们挥舞着火把,点燃军帐,让营地变得大火熊熊的时候,看起来与平常地面没啥两样的地方,在马蹄子踩上去的时候,突然就塌陷了。 还有人在纵马狂奔之时,战马突然马失前蹄,被阴险地布置在离地仅有一个拳头那么高的绊马索给直接放翻在了地上。 “射!”萧诚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向下一挥。 五百柄神臂弓发出了嗡的一声响,箭如飞蝗,扑向了临时营地,霎那之间,惨叫之声,响成一片。 临时营地之中,乱成一团的党项骑兵,遭遇到了灭顶之灾。 面对神臂弓的集群攒射的时候,便是辽人最精锐的军队都得避其锋芒,而这些连盔甲都不齐整的党项骑兵,那里顶得住大宋压箱底的神兵利器的攻击? 嵬名合达脸色铁青,对方早有准备,而且布置下了圈套在等着他们,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给他提供情报的定边军统制苗绶。 “苗老匹夫,居然敢诱骗于我,等我拿下了神堂堡,再来与你算帐!”他在心里怒吼了一声,却又是一迭声的命令下达了下去。 除了骑兵,这一次,大批的步卒也压了上来。 冲进临时营地的先锋骑兵,终究还是有一些运气特别好的家伙,丝毫无伤地穿过了临时营地,向着神堂堡狂奔而来。 其中数人,甚至站到了马背之上,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借着马速在低达神堂堡的时候一跃则起,直接跳到堡顶上来。 萧诚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敌楼之上的魏武。 魏武咧嘴一笑,半跪在敌楼之上,开弓,引箭,一声箭鸣,一名党项骑兵还没有来得及跳起来,便被射得掉下马去。 连珠弓响,几个已经跳起来的家伙连接被魏武射翻,掉下去的姿态倒是各异。 神臂弓连接不断地响起,不断地有冲击城堡的骑兵掉下马来,虽然他们马速极快,但也架不住堡顶一射一大片,压根就不存在瞄准一说啊! 嵬名合达的心在发抖,牙齿咬得崩崩作响,现在死去的,可都是他族中勇士。 “步卒持盾上前,撞开城门,杀进去。”他嘶声吼道。 一名名步卒挤在一起,将大盾举在头顶,缓慢地向着神堂堡推进,在他们的中间,则有十数个腰大膀圆的大汉抬着一根合抱粗的大树桩子。 堡顶仍然在有条不紊的射击着,步卒的队列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的缝隙,立时便会被无孔不入的羽箭给射中,一人倒下,立时便会引得更多的弩箭向着缺口处攒射。 步兵前进的路上,一路鲜血,一路死尸。 终于,他们抵达了城门之前。一声吆喝,十几个壮汉抬着圆木,重重地撞向了神堂堡大门。轰隆一声响,整个神堂堡似乎都在摇晃。 后退十数步,再一次地向前撞击,只不过第一次撞门的十几个汉子,已经倒下去了一半,此刻,却是有步卒丢掉了手中的刀盾,抬着圆木再次冲撞。 这一次,脆弱的大门再也没有承受住如此的重击,一声巨响之下,两扇大门倒了下去。 烟尘四起之中,党项兵们发出一声欢呼,向着城门洞子蜂涌而来。 “老子的大锤已经饥渴难耐!”昏暗之中,一个声音却在烟尘之中暴起,硕大的锤子迎面砸来,第一个冲进来的党项兵,卟的一声,脑袋就没了。 跟在他后面的同伴还没有来得及惊愕一下,风声骤起,锤子迎面而来,一声闷响之后,整个脸霎那之间便变得平平板板。 韩锬身披重甲,一手持锤,一手持盾,如同一座门神一样,就站在城门洞子的中央。 第160章 第九十五章:大败亏输 嵬名合达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神臂弓集中射击。 每一次一射数百枚,而且其中基本没有间隔,深谙军事的他,自然明白,这是一人手持有数张神臂弓,而且有专人在一边上弦。 该死的苗绶,这些情况他一点儿也没有透露。 对于这一点,嵬名合达倒真是冤枉了苗绶,他是真不知道。 想要从城墙之上突破压根儿就不可能,那就只能猛攻城门洞子了。 看着城门洞子里那个犹如岩石一般的宋军将领,在抬头瞧一眼那个狡猾的隐藏在敌楼之上的神箭手。 这两个人,是他迟迟不能突破城门洞子的原因所在。 嵬名合达已经派了数名族中最悍勇的将士前去了,有两个还没有靠近城门洞子,便被来自敌楼之上的冷箭给射死,另一个勉强杀进了城门洞子,但也没有撑过两个回合,便被那宋将给锤杀了。 只能是自己上了。 他回头瞟了一眼野利氏和细封氏,这两个家伙,脸上都已经露出了畏惧之色。 不可能指望他们了。 “我去突破城门洞子,只要看到我顶住了那名宋将,你们立即尽起所有人马,尾随我杀进堡内,看到没有,他们有好多的神臂弓,拿下了这堡子,我们就发财了。”嵬名合达厉声道:“要是今天我们输了,那这个冬天,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野利氏和细封氏脸色一僵,嵬名合达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很明显了,就是说今日要是铩羽而归的话,嵬名一族的损失,说不得便要从他们这些小部族身上讨回来。 两人当下连连点头答应。 嵬名合达不再言语,一手提盾,一手握住铁锏,大步便向着城门洞子走来。 敌楼之上,魏武眯起了眼睛,手起箭落,快如闪电,直扑嵬名合达。 嵬名合达扬起手中的大盾,用力一挥,叮的一声,将箭支格开,突然加速,在人群之中左穿右插,迅速地逼近城门洞子。魏武的羽箭连二接三地飞出,不是被他闪过误伤了旁人,便是被那嵬名合达给挥盾挡住。 眼见着这名党项将领距离城门洞子不过数步之遥,魏武无奈地晃了晃脑袋,自己尽力了,这个狗东西,身手真是不错。 堡顶之上,萧诚也看到了嵬名合达这员主将亲自出马了。 他嘿嘿一笑,一把抓过身边还在卖力上弦的罗纲,道:“雨亭,我给你的那支烟花,还在吗?” “当然在,要发信号了吗?”罗纲兴奋地道。 “你数十个数,十个数数完之后,便立即发射信号,通知辛渐,贺正两人前来夹攻。”萧诚一伸手将袍子的下襟撩起来系在腰间,又握了两柄短刀在手,径直往下走去。 “崇文,你不会亲自上阵吧?”罗纲一惊,一把抓住了他。 “不是,我去给锤子掠个阵!”萧诚一笑道。 看着萧诚沿着走马道飞快地向下跑去,罗纲从怀里掏出了一截竹筒,大声地数起数来。 城门洞子里,嵬名合达与韩锬两人正式交手了。 铁盾撞击轰然有声,锤锏相交火花四溅。 这是自韩锬与敌人交手之后,第一个能与他正面相抗衡力量的。每一次两人武器的相交,在副仄的城门洞子里响起的噪音,都让两人身后的人无法忍受,不得不拉开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嵬名合达此时心中惊疑不定。他亲眼看见这员宋将挥舞着铁锤在城门洞子里酣杀了一柱多香的功夫了,本以为这家伙即便没有力竭,也肯定是大不如前,自己正好来捡个便宜的。 岂料两人一交手,丝毫看不到对方有劳累的迹象,此刻,反而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嘴中嗬嗬有声,竟然还要更兴奋一些了。 嵬名合达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韩锬曾经跟萧诚说过,像这样十几斤的锤子,他可以一直挥。 萧诚站在城门洞子的后方,身边有数名手下手持盾牌护卫左右,眼见着嵬名合达已经被韩锬死死地缠住了,不由地开心一笑。 来时容易,回去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堡顶,罗纲终于数到了十,将竹筒上的一根引线凑到了火堆之上点燃,然后高高地举起。 片刻之后,一朵流星从竹筒之中卟的一声喷出,高高地升起到夜空之中,啪的一声炸开,恰如一朵巨大的花朵盛开在高空之中。 野利氏和细封氏本来已经摧动兵马准备前来助嵬名合达一臂之力了,对方的威胁还是很有效用的,作为横山之中的小部族,嵬名这样的大部族,对于他们当真有生杀予夺之大权的。 但刚刚要动,就看到了这朵火流星在夜空之中璀灿盛开。 “这是什么?” “好像是信号!” “宋人还有伏兵!” “上了苗绶的大当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问一答,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拨转马匹,再也不管还在苦战之中的嵬名一族,带着麾下战士,转身便走。 嵬名合达在城门洞子里看不到盛开的烟花,但后面年轻将领焦急的呼喊声,却让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宋人还有伏兵。 野利氏和细封氏跑了。 他现在必须撤退。 今日一脚踢上的是一块生硬的铁板,不但没有得到任何的收益,而且还折了大本。 第161章 他很想走,但却走不了。 对面的这员宋将,如同一个疯子一般,这个时候,那家伙居然连铁盾都不要了,两手持着铁锤,暴风骤雨一般地向他猛锤。 自己只是稍稍地露出了一点后退的意思,手上稍微地缓了那么一下下,居然就再也无法扳回劣势了。 每一次迎击,两臂都是一阵发麻。 现在便是想走,也是走不了啦。 嵬名合达嘴里一阵阵发苦。 听到外头传来了广锐军士卒们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之声,听着城堡之上青壮以及壮妇们的喝彩之声,萧诚开心一笑,大局已定。 “去帮锤子,把这个家伙给我留下来。要活的,不要死的。”萧诚对身边的几名手下道。 四名护卫应了一声,提刀大步向前。 萧诚瞅了一眼还在苦苦抵挡韩锬的这员党项将领,冷笑了一声,转身再一次上了堡顶。 敌人溃散了。 剩下的,就是抓羊了。 “魏武,我去睡一会儿,等天明了再叫我!”丢下了这句话,萧诚径直走进了城门楼子里。罗纲一听也赶紧道:“我也去睡一会儿。”然后屁颠颠地跟在萧诚的身后,也摸进了城门楼子里。 嵬名合达最终没有能从韩锬的手下跑脱。 拼死前来援救他的心腹卫士,不是被魏武射毙,就是死在了萧诚的那四个江湖手下之中,在连接了韩锬数十锤之后,嵬名合达的双手再也握不住锏盾,咣然坠地的同时,又被韩锬一锤子锤在肩甲之上,整个肩胛骨立时便瘪了下去,跌倒在地的他,放即被人死死地摁住,然后一根绳子绑了起来。 这一睡,萧诚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从简易的板床之上爬起来,萧诚推开了门,迎面射来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将手遮在了眼睛之上,直到觉得能适应了这才放下手,回望了一眼内里仍面带笑容流着涎水睡得极香的罗纲,萧诚笑咪咪了走了出去。 “二郎你醒了?我去给你打洗漱水,还有拿早饭过来。”一直候在门外的李信,道。 “不忙。”萧诚摆了摆手:“昨天,我们自己人有多少伤亡?” “死了三十一个,其中有二十五个是在守堡时被下头的箭支射中战死的。”李信低声道:“还有六个是在最后的追击战中战死的。” 既然是战争,自然便会死人,对此,萧诚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乍一听到这个数字,心里仍然是一紧。 “大家心情怎么样?那些青壮?” “所有人都兴奋着呢!”李信道:“贺队将说,这是一场大胜呢!那些青壮虽然死得人多,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今天天一亮,他们就把战死了的人下葬了。还说,他们习惯了,像这一次就死了三十一个人,却杀了几百个敌人,还活捉了一千多人,是他们这一辈子打得最爽快的仗呢!” 这些人,对于死亡,都看得淡了。 萧诚叹了一口气,移步走到了堡墙的前沿,下头的广锐军正在收拾着临时营地,那些死去的敌人,直接便被扔进了壕沟里,然后掩埋了起来。 辛渐抬着看到萧诚,赶紧一路小跑着上了堡顶。 看着满脸兴奋之色的辛渐,萧诚问道:“昨日收获不错?” 辛渐连连点头:“先行,我逮到了野利氏和细封氏的族长,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鱼,但听说在这横山之中,多少也算是个头头吧?” “太好了!”萧诚一拍巴掌:“这两个人在哪里?” “他们两个,和嵬名合达一起被关在单间里呢?”辛渐道。“嵬名合达被锤子敲了一锤子,伤得不轻,虽然郎中给上了药,但以后只怕是舞不得刀了。” 呵呵!萧诚仰头轻笑了一声。 “既然没死,怎么能让他住单间呢?他把给我绑到堡顶来示众!”萧诚道。 “那另外两个?”辛渐一愕,说起来嵬名合达的地位比另外两个小族长可以高贵多了。 “我去见见他们,与他们谈谈,李信,早饭就端到那里去,我与两位族长一起进餐。” 第九十六章:分而治之 站在关押野利、细封两人的门前,萧诚停了一会儿,用手揉了揉脸颊,咧了咧嘴,摆出一副笑咪咪的模样之后,这才推门而入。 两位党项族小族长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墙角。 昨晚他们两个见势不妙,立即抛下了嵬名合达便准备跑路,岂料这一跑,便迎头撞上了包抄而来的辛渐与贺正等人。 一方士气正盛,一方失魂落魄,两下一交手,两个党项小部族顿时便溃不成军,瞬间便作了鸟兽散,两位族长运气不好,因为目标明显,被广锐军给盯上,最后被生擒活捉。 刚刚看到嵬名合达被粗暴地横拖竖扯地弄了出去,两人也是心中忐忑,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门吱呀一声响,听到动静儿的两人竭力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没看到昨天的武将,两人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文官儿。 而在大宋,文官儿的地位一向比武将要高得多。 “上官,上官,小人冤枉啊!”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叫了起来。 “冤枉?”萧诚俯视着两个被四马攒蹄捆起来的族长,笑咪咪地道:“本官昨天才刚刚到这神堂堡,屁股都没有坐热乎,你们就来喊打喊杀。本官可没有请你们来做客,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你们哪里冤枉了?” 第162章 两人顿时语塞,一阵子沉默之后,还是野利奇反应更快一些:“上官,不是我们想来啊,我们是被嵬名合达逼着来的啊!他们是大部族,我们是小部族,他们一声令下,我们要是不来的话,回头就会被他们整治啊!上官,昨天我可是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进攻过神堂堡啊!” “对啊对啊,我也没有向神堂堡射过一支箭啊!”细封阿大也是大声地叫起屈来。 萧诚笑着退后了几步:“这一点,你们倒也没有说谎!锤子,给我们松绑。” “好嘞!”韩锬走过去,噌地一声从靴筒子里拔出短刀,割断了绑着两人的绳子。 得到自由的野利奇与细封阿达一边揉着酸麻的手腕,一边忙不迭地向着萧诚行礼。同时也不不无畏惧地看着萧诚身后的韩锬。 就是这个家伙,昨天硬生生地把嵬名合达给锤翻在地,嵬名合达可是横山当中有名的好汉啊。 “两位昨天的表现,本官也看得很清楚,的确不是想与我大宋为敌的意思。不像那嵬名合达,简直是无法无天,视大宋如无物啊。”萧诚道:“这样的人,如果不重重地惩治,岂不是让横山诸蕃认为我大宋软弱可欺?” “不敢,不敢!”两人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嵬名族,我是记着他们了,以后这笔帐,咱们慢慢来算!”萧诚阴沉着脸道:“这事儿,可还远远算不上完呢!二位族长,在这里,我给你们提个醒儿,以后离嵬名族远着点儿,要不然哪一天我们去惩罚他们,连带着你们一起遭了池鱼之殃。” “是,是是,上官的话,我们都记着了。”两人连连点头。 李信带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倒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不过是一大撂炊饼以及一盆稀粥,外加两碟咸菜。 “二位族长,神堂堡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将就着吃这么一点子,然后你们便回去吧!”萧诚伸手拿了一个炊饼,盛了一碗稀粥,看着两人道。 两人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萧诚。 “怎么?不想回去吗?”萧诚呵呵一笑,拿筷子敲了敲了咸菜碟子。 “不不不,想回去,当然想回去。”两人慌不迭地道。 “那就赶紧吃饭,吃完了饭就走!”萧诚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啃着炊饼,喝着稀粥。 两位党项小族长互相看了几眼,一咬牙,一瞪眼,一人拿了一个炊饼,盛了一碗稀粥,稀里哗啦的大吃起来。 萧诚还没有吃到一半,这二人已是将面前的东西一扫而空。 “上官,我们吃完了。” “嗯,那你们可以走了。”萧诚挥了挥手。 野利奇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会,才道:“上官,小人的那些下属?” 啪的一声,萧诚将筷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你们可以走,但这些人,却还是需要赎罪的,二位族长需知道,做错了事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你们是不是被迫,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野利奇与细封阿大相对苦笑,果然没有这么容易。被俘的手下要是带不回去,他们回去又能有什么用?被族人的唾沫淹死吗? “不知上官要我们怎么赎罪?”细封阿大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做的事情多着呢!”萧诚呵呵一笑:“这神堂堡要整休,我还要在这周围建立数个屯垦点,因为接来下,我们广锐军还有上万人将来此定居。本来我正愁人手不够呢,这下好了,你们给我送来了不少人。” 看着萧诚脸上的笑容,两人顿时打了一个寒噤,这是要拿他们的族人当苦力用,只怕等到他们做完了想做的事情,他们的族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上官,我们愿意做其他的事情来赎罪啊!”野利奇大声道:“我们部族小,这百多个人,都是我们族里的顶梁柱呢,要是没了,我们野利一族,就算没了。” “求上官慈悲!”细封阿大更加地直截了当,卟嗵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萧诚瞥了两人一眼,道:“也不是不行。本官在这里督造屯垦点,需要的东西也多,比方说上好的木料,石材。二位族长,我便开个价,你们一个士兵,需要用十根长一丈,十寸口径的木材,或者相应规制的石材来换。” “我们换!”细封阿大一口便答应:“石材一时不好弄到合适的,但木材却很多,今天小人回去,两三天之内,便能拖回来。” “那就如此说定了。”萧诚道:“二位族长,这一次本官这里的工程量是很大的,你们弄来的东西,在赎回了你们的士兵之后还有多余的,本官出钱买,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出钱买?”野利奇与细封阿大眼中闪烁的是绝不相信的神色。 “不要把本官当成过去你们见过的那些官员。”萧诚冷哼了一声道:“本官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赎回你们的士兵之后,以后不管你们拿什么东西来,本官都是明码实价,不会占你们半分便宜。” “那,那能不能用粮食抵代?我们更需要粮食!” “自然可以。”萧诚点头道。 不管心中到底是信还是不信,野利与细封两人现在实在是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向萧诚请求了各带了几名卫士,便一路打马狂奔回家。 做苦力的下场是什么,他们可都清楚得很,晚来一天,说不定就会多死几个人。宋人驱使这些人劳作的时候,可不会管他们的死活的。 第163章 离开神堂堡的时候,两人回首看着被绑在神堂堡顶的嵬名合达,都是叹了一口气,昨天还是颐指气使的嵬名族第一条好汉,今天却生死不知地被人当牲畜一般地绑着示众了。 “二郎,这上千个俘虏了,怎么处理?”辛渐找到了萧诚,问道。 萧诚翻了一个白眼:“这还用问我,难不成还白养着他们不成?当然是让他们去干活。对了,野利氏和细封氏的那些俘虏,安排一些轻点的活计让他们做,再告诉他们,他们的族长回去筹东西来赎他们了,免得他们三心二意地想闹事,想跑路。” “明白了。”辛渐道:“那嵬名一族的呢?” “什么活儿重安排他们干什么!”萧诚的声音阴冷了下来:“敢闹事的,杀罗。敢逃跑的,杀罗!” 辛渐大概敢明白了萧诚的意思,这是要揪着嵬名一族往死里整了。这批嵬名一族的俘虏,只怕是回不去了。而像野利、细封这样的党项小部族,正因为他们小,反而会得到萧诚的极力拉拢。 这就是分而治之的道理了。 “二郎,嵬名族是横山之中有名的大部落,如此对待他们,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反弹?他们会不会倾族来攻?”辛渐问道。 “他敢来,我就敢接着!”萧诚道:“嵬名一族,最多也不过能凑起三四千战士吧,现在已经有了上千人成了我们的俘虏了,他们还敢来赌吗?辛正将,大哥来了之后,想要慑服横山诸蕃,必然也是要杀鸡骇猴的。” “可嵬名一族不是鸡啊!他们更像是一头猛兽!” “那就更好了,宰一只猛兽来骇猴子,效果会更好的。”萧诚道:“既然嵬名族自己跳出来瞎蹦哒,也就别怪我们揪着他不放了。” “其它的党项大部族会不会兔死狐悲?” “一边往死里整嵬名一族,一边着力拉拢其它各部族,先从野利,细封这样的小部族下手,他们穷,好收买!”萧诚笑嘻嘻地道:“等到把这些小部族拉拢得差不多了,再对上像拓拔啊,仁多啊这些大部族,那时候就容易多了。对付横山诸蕃,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情。” 第九十七章:交易的诱惑 为了让族人少受一点罪,野利奇的动作相当快。 在被萧诚释放的第三天上,便带着一队族人,拖着一车车的上好的木材来换人了。 三天时间,神堂堡已经大变样了。大片的林子被砍伐掉,地面被放火焚烧之后,黑乎乎的一片一片的,看着就极诱惑人。而好几个砖瓦窖居然就已经搭建了起来,一块块的泥胚已经被制作好,正放在外面阴干,过上几天,就可以放进窖里去烧了。 当然,也有不变的地方。 比方说嵬名合达,依然就被绑在神堂堡的楼顶之上。 在等候萧诚的时间里,野利奇已经看明白了许多情况。 嵬名一族的被俘者,都上着脚镣,两个人共用一个,干的也都是重活儿,比方说挖石头,抬石头等。而野利一族和细封一族的被俘者,不但没有被上铐子,干得也都是轻活。刚刚他便看到自己的一队人,排着队撅着屁股在翻地。 “野利族长,你来得好早!”正自看着,萧诚却是已经迎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帕子擦着手,“刚刚跟着大匠去看了刚立起来的几口窖,倒是怠慢族长了。” “不敢不敢!”野利奇笑道:“萧先行,木材今年我带来了二十车,都是晒干的上好的木材,只是石料,族里一向是不备这些东西的,一时之间,的确是凑不齐。” “无妨,我说过,都行!”萧诚扫了一眼野利奇带来的东西,“按照我们早前的约定,这一次你带来的东西,可以赎回多少人呢?” “四十个!”野利奇伸出了两个手指。 萧诚点了点头:“野利族长是个诚心,也是个爱护部族子民的,虽然东西只能赎四十个,但我饶上你十个,这一次,你可以带回去五十个人。” “多谢萧先行!”野利奇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谢:“如此,下一次再过来,我也能带更多的东西,将所有的人都一次的赎回去了。” “倒也不必这么急!”萧诚笑道:“下一次再过来,野利族长不妨用一半东西拿来换人,一半东西拿来交易,如此,也免得空跑一趟是不是?” “交易?” “对啊,你们可以用牲畜,皮毛等用来与我们交换包括粮食在内的所有东西。野利族长,这么跟你们说吧,只要你们想要,我们就有办法给你们弄来。”萧诚道。 “什么都能换?”野利奇惊讶地道。 “假如你能拿出最好的战马,我就能把好铁换给你。”萧诚也是压低了声音道:“当然,这样的事情,就只能悄悄地做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萧先行,嵬名一族的这些人,您准备怎么处置?” “我们将要在神堂堡这里屯田,修房修堡,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我瞧着嵬名一族的这些家伙们一个个腰大膀圆的,正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萧诚微笑着道:“等把这些都修好了,再考虑放不放他们的问题了。” 野利奇顿时明白过来了,萧诚压根儿就没有打算放这些人回去了。 “嵬名一部是大族,他们如果倾力出动,起码能凑到二千精壮!”野利奇道:“如果再邀约其它部族的话,人手就会更多。” 第164章 萧诚冷哼了一声:“野利族长,你也不妨替我给那个嵬名部的族长捎个信儿,他要是再来扰我清净,我先把这七八百俘虏的脑袋砍了再说。另外,那些与你差不多的部族,我看最好还是别掺这趟浑水了,我大哥的主力,距离这里可已经不远了,而且嵬名部真要大闹一场的话,说不得我也只有向马安抚使求援兵了。到时候不管打得如何,反正你们是要吃亏的,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肯定的。 野利奇在心里默默地道。 “小人明白了,小人回去之后,这便联络小人的至交好友,能与萧先行你做生意赚钱,咱们又何必打来打去地伤了和气呢,您说是不是?” “野利族长是个明白人!”萧诚大笑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跑腿的,你再多领十个人回去吧,算是我提前预支给你的报酬,以后到我神堂堡来交易的部族每多一个,我都会给你一份提成。就是交易利润的半成如何?” 野利奇兴冲冲的带着他的人走了。 他认为收获颇丰。 作为一个小部族,对于那些大族谋算的事情,他是一丁点儿兴趣也没有的。他每天盘算的都是如何让部族不被吞并,如何让部族之中的壮丁更多几个,如何让自己显得更加强大一点点,或者说能找到一个更好的靠山。 至于这个靠山是谁,并不重要。 如果李续靠得住,他可以跪在李续的面前喊对方一声大王,如果大宋靠得住,也不妨碍他向着汴梁方向遥遥叩首,山呼万岁。 一切都以生存为主。 反正现在李续还没有造反成功,横山诸蕃依旧一盘散沙,大部族们都还拿不定主意,自己这样的小虾米,自然是将眼前的好处拿到手了再手。 眼前亏是万万不能吃的。瞧瞧嵬名合达吧,以前多威风的一个人儿啊,现在半死不活地被捆在堡顶之上示众,日晒雨露身上又有伤,能活几天都是个未知数。还有他旁边,已经多出来了两排头颅,听介绍说,是这些嵬名一族的士卒不服管教,意图暴动被当场斩杀的。 野利一族走后的第二天,细封阿大也带着人来了。 于是,昨天萧诚与野利一族上演的戏码,今天便有一模一样地演了一遍。细封阿大带着赎回来的一批部下兴高采烈地回去了,临行之前赌咒发誓说接下来一定会替萧诚办事,会替他招览更多的部族前来神堂堡交易。 野处与细封两位族长的表现让罗纲、辛渐、贺正等人大开眼界,这可是有奶便是娘的活生生的写照啊。 “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萧诚道:“谁都不容易啊!我们幸而生在大宋,是大宋子民,所以可以少受很多气,准确地说,除了辽人的气,我们谁的气也不用说。但这些党项人就可怜多了,他们经常受夹板气,两头不好做人,为了生存,左右逢源并不是什么错处。能在左右逢源之中获得最大的好处,才是一个称职的族长。” “那这位呢,算是反面教材吗?”罗纲指了指绑在堡顶的嵬名合达。 “倒也说不上。”萧诚一笑:“他们是看准了一条路,便不顾一切地押上了全部的身家,这样的人,赌赢了,可以称之为眼光长远,赌输了,就叫鼠目寸光,部族罪人。” 罗纲一撇嘴,“左右都是你有理呗?” “世事就是这样啊!”萧诚大笑起来:“好了,诸位,不说闲话了,说正事。接下来,如果野利与细封两族不是空口白话的话呢,就一定会有一些日子不好过的小部族来找我们交易,而最初交易的商品,最多的肯定便是粮食。雨亭,这件事情,你去办,商队我替你准备好了,你打上你东府相公公子的牌子去延安府等地大量地收购粮食以及日常用品,咱们不差钱!” “如此大规模地收购会影响当地粮价,只怕马安抚使不会善罢干休!”罗纲有些迟疑。 “他不会管的。就算管,也只会是拿出常平仓的粮食来平抑粮价,因为他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萧诚笃定地道。 “那就好,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怕马兴。” “对了,你路过定边城的时候,督促一下苗绶苗德父子,替我们征发的民夫在那里呢?要是再看不到人,我就要告他的状了。” “这个我在行!”罗纲笑道。 “其实除了野利,细封之外,我还派了另外一些人手去了横山之中,他们有走这条路的商贾,也有一些和尚,嘿嘿,别看横山诸蕃不读书,但对于和尚他们还是挺尊敬的。”萧诚笑道:“咱们数管齐下,先把这些小部族拉一些过来。”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 “辛渐,贺正,你们两人这段时间的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防备嵬名部族狗急跳墙,再来弄我们一回。军事之上一定要做好与敌人再打上两到三场的准备。” “先行放心。”两员武将一齐拱手道。“我们一定会做好一切准备,有神堂堡作为依靠,我们断然不会让他们占到半分便宜。” “当然,假如嵬名一族当真还敢来攻,咱们就把这些俘虏拉到堡顶,一排排地砍头给他们看。”萧诚冷笑道。 “崇文,照你现在这么个搞法,只怕这些俘虏也活不了多久吧?”罗纲看了一眼远处在士卒的监视之下劳作的那些俘虏,有些怜悯地道。“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过了?”萧诚道:“假如前几天是我们输了,你猜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子的?只怕早就成了这山中猛兽的腹中食物了吧!” 第165章 “以德报怨,可以感化他们嘛!”罗纲不服气地争辩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萧诚不屑一顾,“以德报德,以直报直。而且雨亭,这可不仅仅是双方的恩怨问题,还关系到国家的大政方针,在这个大略面前,个人的道德品质不值一提。有些人,个人道德品质毫无瑕疵,简直可以称为圣人,但于国家而言,有时候这样的人,反而是国家民族的罪人,这样的事情,史上不少见吧?” 罗纲立时哑口无言。 第九十八章:威胁 苗绶来了。 在罗纲带着商队刚刚离开神堂堡的第二天,得了伤寒的苗绶不药而愈,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八百民夫,以及一千定边军。 “哎呀呀,苗统制,你有病在身,怎么好劳动您亲自送这些民夫过来呢?”萧诚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双手抱拳,深深的一揖到地。 “听到神堂堡遇袭,受了惊吓,出了一身大汗,病倒是自己就好了。”苗绶也不理会萧诚语中的讥刺,反正这些读书人骂人,向来是不带脏字的。 病了就病了,好了就好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作主。 “些许横山土著,不堪一击!”萧诚一挥袍袖,豪气干云地道:“来多少,自然就死多少。哦,也不对,大部分给我们俘虏了。统制你看,那些带着铁镣子干活的,便是这一次来袭的什么嵬名一族的,被我们杀了几百人,剩下的几百个,就在这里下苦力了。对了,还有一个叫嵬名合达的,听说在他们横山诸蕃之中很有威名啊,现在就被捆在那里,半死不活的,也看不出哪里有半点儿英雄气概!” 苗绶看一眼堡顶之上的嵬名合达,此刻嵬名合达也正抬头看着他。 垂下头,苗绶看着远处大片被焚烧的土地,问道:“这便是崇文你准备屯田的地方吗?” “这只是其中的一处地方!”萧诚道:“我们广锐军上上下下一共有上万口子人呢,这点土地,大家怎么能过得好呢?不过饭得一口一口的吃,水得一口一口的喝嘛!” “神堂堡太小了一些!”苗绶道。 “如果说这个堡寨,的确是小了一些,不过整个神堂堡区域可就不小了,而且我这两天也到周边跑了跑,地方还是不错的。”萧诚笑吟吟地道:“现在我正在收集木材、石料等物,眼下民夫也已经有了一部分,所以接下来,我准备扩建神堂堡寨了。” “扩建?”苗绶一惊。 “对,扩建!”萧诚点了点头:“来之前,家兄就交待过了,神堂堡一定要建得跟天门寨一样,苗统制可能不知道,天门寨说是一个军寨,事实上他是一座城。不过家兄既然开了口,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想办法满足的。” “这花费难不成要从定边城来出吗?”苗绶道。 萧诚哈哈一笑:“苗统制,等家兄来了,定边军与广锐军可都全属于驻守定边城的军队了。” 苗绶脸色一黑。 萧定是官家亲自提拔的指挥使,来到定边城,自己的定边军毫无疑问将归属于萧定指挥,以前的潇洒日子,恐怕要就此打住了。 “不过呢,大哥也知道定边城这边的军费一向是不充足的,所以建城这事嘛,压根儿就没有想着从兄弟们的嘴里扒食,这钱,我们自有来路。” “不知从哪里来这许多钱?”苗绶闷闷地问道。 “官家赐给了一部分,离开河北的时候,夏首府说是要感谢家兄这些年对河北的戍守作出的贡献,又赠送了一笔,另外嘛,家父是三司使嘛,所以通过枢密院,正当名份地拨一笔钱来,毫无问题。所以呢,苗统制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我们是不会在定边城刮地皮的。”萧诚拍着胸脯道。 朝中有人好做官。 苗绶的脑子里嗡嗡的都是这句话。 这萧定的背景,让他能把别人遇到的天大的问题,变得不是问题,这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还有啊!”萧诚突然收敛起了笑容,道:“听说这嵬名族在横山之中很富有啊,很有名气啊!我真是想不通,这样的部族,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呢?而且还很不幸地被我们打成了一堆狗屎。苗统制,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将他们都宰了扔河里去吗?” “为什么?”苗绶忍不住问道。 “等着拿赎金啊!”萧诚大笑起来。“我已经让人给嵬名部传话去了,一个人,一万贯。” 苗绶瞪大了眼睛看着萧诚,脱口道:“一人一万贯?你怎么不去抢?” “对啊,是他们先来抢我们的啊!”萧诚道:“要么给钱赎人,要么就留在这里给我当苦力,做到死为止。至于那个嵬名合达,十万贯才能让我放人,否则想也别想。” “嵬名部哪有这么钱?”苗绶摇头道。 “一个几万人的大部族,随时可以弄几千兵出来的部族,这点钱拿不出来?”萧诚冷笑:“反正我管不着,要么给钱我放人,要么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做苦力吧,反正我差得是人,这些苦力一个个身高力壮的,正好用。用死了,还不用负责。” 苗绶气得有些发抖,这萧诚,居然冷血至此吗?他今天可就是受到了嵬名族的委托,前来神堂堡要萧诚放人的,岂料还没有开口,就被萧诚将话堵得死死的了。 “嵬名是横山党项大部族,号召力非同一般,你如今杀也杀了,打也打了,还如此漫天要价,你就不怕嵬名族联合其它诸部一齐向定边城发起进攻吗?到时候边境一片糜乱,这个责任你负得起?”苗绶冷冷地道:“听我一句劝,这件事,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第166章 “苗统制这话我就不懂了。”萧诚袖子一拂,勃然变色道:“吾在神堂堡好好地呆着,没招他没惹他,他嵬名族便起大军来攻击我,到最后,反成我的不是了?他还想联合诸蕃一齐来攻?首先他有没有这个能力还两说,仁多部,拓拔部,那个会为那嵬名部来出这个头?至于其它的小部族,嘿嘿,前几天,我已经见识过了。敢来我神堂堡,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我正缺苦力呢!” “定边城不只有你神堂堡!”苗绶吼道。 萧诚看了一眼苗绶,道:“苗统制,如今我率广锐军先行驻扎神堂堡,那守土之责也就在神堂堡,至于其他地方,在家兄还没有来之前,都是你苗统制的责任,那里失了地,丢了土,百姓遭了殃,自然有有司来追责,我想,肯定是查不到我头上来的。” 苗绶狠狠地盯着萧诚,半晌才道:“萧指挥还没有来,定边城仍然是我作主,我说,要放了这些嵬名部士卒,将有可能的战火,消弥在萌芽之中。” “抱歉,广锐军从来没有挨了别人的巴掌还要恭送对方的道理?这种情况之下,广锐军回报给对手的,只有铁和血!”萧诚冷冷地道。 “你敢违令?”苗绶的眼光阴冷起来。 “苗统制可别搞错了。”萧诚嘿嘿一笑:“我是广锐军先行官,可不是你的下属,你,还管不着我!至于等到家兄到了,你就更管不着我了。” “混帐!”苗绶终于按捺不住胸口的怒火了,暴怒道:“萧诚,你以为今天我来,是跟你商量的吗?” 萧诚凝目看着对方,半晌才道:“我还以为苗统制带着上千兵马,是来助我一臂之力,迎击有可能来的横山诸蕃的报复的呢,敢情是拿来威胁我的吗?” “便是威胁你又何妨?”苗绶冷冷地道:“我只问你一句,放不放人?” 萧诚转身看向远处,淡淡地道:“苗统制可知道,家兄在汴梁,率领十一名亲卫,迎战百名龙卫军骑兵,结果是,龙卫军死伤七十余人,广锐军自家兄以下十一人,伤的最重的一个,不过是断了一只手而已,而且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萧诚一笑:“苗统制,现在我这里,有五百广锐军,当初跟着家兄在琼林苑战斗的十名亲卫,有五个在这里。对了,还要跟你特别介绍一下,那个正在后头瞪着你看的那个傻大个,我叫他锤子,这个自称为嵬名族最悍勇的将领,便是在面对面的战斗之中,被我家锤子一锤子给放翻在地上成了俘虏的。” 苗绶的脸色渐渐发青。 “所以,苗统制,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萧诚呵呵地笑了起来:“萧家兄弟,从来不吃人威胁。想要干,你就来,我这里还差苦力呢!” 苗绶被噎在了当地。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一来,凭着自己的官阶,应当轻而易举地压制住萧诚这个不过十六岁的黄口孺子,岂料对方根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软硬不吃。 他真敢纵兵在这里与萧诚火并? 他不敢。 广锐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实在是太过于恐怖了。 “那些小兵小卒不放也就不放了。”苗绶放缓了语气道:“但这嵬名合达却是要放了的,他的身份太重要了。” “正因为重要,我才不放!”萧诚道:“除非他们拿十万贯钱来。他们不拿钱而敢再纵兵来犯的话,我就当着他们的面,砍了这个家伙的脑袋以壮我军威。” “到时候横山诸蕃千军万马一齐杀来,你广锐军就算再能战,又能挡多久?”苗绶怒道:“你不要以你的愚见,害了整个横山诸地。” “千军万马?”萧诚大笑了起来,露出了白生生的一口牙齿:“嵬名族现在最多还能凑起两千人,至于其它的部族嘛?哈哈,苗统制,看到那边我正在修什么了吗?一个榷场,与横山诸蕃交易的榷场,已经有十几个部落的人约好了,十天后,便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来这里与我们交易。” 第九十九章:有备无患 “开窖罗!”伴随着青壮头领朱老幺一声响亮的呼喊,早就候在周围的所有人齐唰唰地双手抱拳,向着老天爷默默地祈祷着。 朱老幺原本是要萧诚来亲自替第一口窖开窖的,但萧诚坚辞了,所以这活儿,便还得朱老幺来干,他是这一行的大师傅。 伴随着一钎下去,封窖的泥封被敲碎,几块砖哗啦啦地带着清碎的互相撞击之声,掉落了出来。朱老幺从打开的缝隙里往里打量了半晌,回过身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一窖好砖,一窖好砖!” 所有人顿时都欢呼起来。 萧诚与所有人一样,一起振臂欢呼着。这年头,烧砖很多时候还真得看运气,特别是这种刚刚建起来的新窖,成与不成,便是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心里也是没底儿的。 六口窖,成了五口,一口废了,朱老幺依然是满心欢喜。 第一次成功了,接下来就容易得多,就算是这一口烧废了的,也能找出毛病来加以纠正。有了砖,接下来的建房子,扩堡垒,可就容易多了。 “恭喜,恭喜!”萧诚对朱老幺道着喜,“给参与打窖的,烧窖的每个人发赏钱,你这个工头,领最大的那一份!” “多谢萧先行!”朱老幺喜滋滋儿地道。 “这是你们应得的。”萧诚道:“老朱,安排一下出窖的事情,然后你来我房内,咱们要开个会!” 第167章 “好呐!”朱老幺连连点头。 等到朱老幺带着一身的烟火气息出现在萧诚的房中的时候,辛渐,贺正两人已经坐得端端正正的了。连声告罪之后,朱老幺便在最下首坐了下来,与萧诚一路走了这么长的路,对于萧诚的一些工作模式,却也是很熟悉了。 “好了,现在除了罗纲带着商队去采买未归之外,其他的管理者,都到齐了。”萧诚敲了敲桌子:“现在我们开会。” “二郎尽管吩咐!”辛渐拱手道。 “不是吩咐,是开会,开会就是要讨论!”萧诚道:“比方说军事上的事情,我书读了不少,正儿八经的军事经验却没有,上一次对付嵬名族是人生第一战。再说屯田,建屋,朱老幺不知比我强到哪里去了!” “二郎太自谦了!”屋里三个人双手乱摇道。 “好了,我不是谦虚,你们决定事情怎么做,我来给有些事情,立下规矩,这算是各尽所长。”萧诚笑道:“先说说军事上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嵬名族在我们手上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他们会不会咽下去这还是一个问题。目前,根据各方传来的情报,我们能够肯定的是,像仁多,拓拔这样的大部族,是绝不会漟这趟浑水的。至于那些小部族,有多少会被嵬名一族煽动,现在还不好说,不过野利、细封会帮着我们联络的。” “也就是说,如果还有战事的话,就基本上只有嵬名族了。”辛渐道。 “理论上是这样!”萧诚道:“但有一点我们要注意,嵬名族向来是定难军李续伸到横山的一支有力的臂膀,这一次我们重重地砍伤了这支臂膀,伤的可不仅仅是嵬名部族,可还伤了李续的颜面,使得嵬名部族替其在横山之中拉拢其它诸蕃平添了更多的困难。所以,不排除李续会派出人手来相助。嵬名部肯定不会拿出全部的身家来与我们再干一场,但如果有了李续撑腰,派出援军,结果就会不一样。”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辛渐问道。 “想打神堂堡,路就这么几条!”萧诚道:“一定要多派斥候,哨探,保证我们能提前获得敌人军情,一旦有事,我们能做到打一场有备之战。老幺,这第一炉烧出的砖,全部用来改造、整修神堂堡寨,确保他的防御功能,能在面对数倍于我们的敌人的时候,有一战之力。你是城防方面的专家,天门寨的很多防御设施你都参与修建了的,这件事情,你来负责。而军事侦察,准备打仗的事情,则由辛渐,贺正两人来负责。五百正规军,不参与其他任何事务,一门心思准备打仗。” “是!”屋内三人点头道。 “做好一切准备吧,我总觉得还会有一仗要打的,只有再打赢了这一仗,想来他们就不敢再来惹我们了。”萧诚道:“对了,苗统制带来的那些民夫,现在是谁在管理啊?” 朱老幺道:“是陈乔在管理,但是二郎,苗统制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不是老婆婆老头子,便是一看就孱弱有病,妇孺几乎占了一半。他们是来帮着我们屯田的吗?他们是苗统制送来给我们添乱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是定边城周边的子民,以后也就是大哥治下的子民,还是要管的。老头儿老太婆吗?能一路走到这里,身体也就还算不错了。这样吧,我们刚刚焚烧过的那大片土地,现在正需要人手去翻耕,咱们不缺牲畜,也不缺犁铧,这些老头儿掌犁总是没问题的吧?那土已经烧得松了,便是妇孺,也都是可以干的。” 朱老幺点了点头:“陈乔也是这么说的。” “嗯,这个人还是有几分眼光嘛!”萧诚赞了一句,道:“回头你跟陈乔说,除了保证这些人的伙食要好之外,另外,每天给他们规定一定的完成量,比方说用牲畜的,需要完成多少,用锄头的,需要完成多少,这个要好好地测量下,让他们有能力做完。” “好的。” “工钱,日结!” “还给工钱?”朱老幺惊道。“这是征发的徭役,怎么给工钱?我们广锐军家眷,从来没要过工钱。” “广锐军家眷,是在给自己营造一个安全的家!”萧诚道:“但这些人就不同了。而且如果不给钱,我们怎么吸引更多的人来我们这里干活啊?给陈乔说,如果有超额完成的,那就加钱。一定让让这些人知道,在这里干活,可比他们在家里挣得多。” “现在家里,哪里有地方挣钱哦!”朱老幺道:“都准备着猫冬了。” “那就更好了,这些老的,妇孺家里难道没有儿子、侄子、兄弟、丈夫吗?看到有钱挣,他们会不会想法子通知家里的人往这里跑?”萧诚笑道。“诸位,不要怕出钱,现在我们不缺钱,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里的营地搞好,把神堂堡的扩建完成,等到主力一至,便可以直接办正事。” 众人恍然大悟,辛渐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二郎手段高,那苗绶只怕也想不出我们能出这招,到时候大量青壮往我这里涌,难不成他还敢拦着不成?他真敢拦,我就大大方方去告他。” 萧诚嘿嘿一笑,心道我的小手段多着呢,当初琼林苑决战之时,我还准备诱拐你的娃娃呢! “那些俘虏怎么办?”贺正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活儿重让他们去干什么,这件事,分出几十名士兵来负责维持安全,但凡出现一点不好的苗头,立即杀无赫!现在,可丝毫手软不得。”萧诚冷然道:“以前我与家兄商讨如何平复横山诸蕃之乱的时候,便觉得既要打,又要拉,打得是李续有可能的帮凶,而既然一动手,就绝不能留情,说白了,这个嵬名部族,既然先跳了出来惹到了我们,那不管是我,还是家兄,都是一定会将他们从横山之中抹去的。眼下,我实力不足,只能处于守势,坐等他再次来袭,等到大哥来了,我们就会反守为攻,抓着这只肥羊,往死里揍,这是立威。” 第168章 “会不会让横山诸蕃唇亡齿寒?” “所以我们要在神堂堡开榷场,做生意,与横山诸蕃公平交易,互通有无!你们可知道,公平交易对于横山吐蕃来说,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吗?以往,朝廷对付他们要么就是要他们进贡,要么就是采取和买,哈,这是剥别人的皮呢!大家记住罗,经济利益,足够的经济利益,是可以将以前的敌人联结到一起,并成为利益共同体的。” “这些天,大家都提起精神来,特别是辛正将,贺队将,军队是我们所有人的保障,要是你们这里出了问题,神堂堡就玩完了。”萧诚道。 “二郎放心。”辛渐与贺正两人赶紧站起来躬身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信探进来一个脑袋:“二郎,刚刚有斥候传来了消息,有一支军队往神堂堡来了。” “军队?从哪里来的?” “是定边城方向!”看到屋内几个人神色骤变,李信赶紧道:“斥候去问了,带队的是一个正将,说他是从延安府来的,是马安抚使听说了我们大败嵬名部之后,担心横山诸蕃报复,所以派了他们来。” 萧诚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是面面相觑。 马兴这是有多么的不信任苗绶,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真难说得很。 第一百章:快车道 “末将马超,见过萧先行!”一员将领看到迎出来的萧腾,倒也没有丝毫怠慢,抱拳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萧诚连道不敢,赶紧还礼。 “在下正夙夜难眠,愁得睡不着觉呢!马正将你就带着人来了,这可是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萧诚笑呵呵地道:“有了马正将你在,接下来我就可以放心睡大觉罗!” “广锐军精锐擅战,我们不过来敲个边鼓而已。”马超也是陪笑着,眼角扫过捆在神堂堡寨顶上半死不活的嵬名合达,心道我可看不出你有哪一点愁了。 “这天气已经冷了起来,兄弟们还为了我们一路跋涉到这穷山恶水来驻防,兄弟我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萧诚亲热地牵了马超的手,道:“马正将你看这样可好?每天每个人,我给兄弟们发二十文的补贴,虽然不多,也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马超的眼睛一亮,看向萧诚的眼色,愈发的不同起来。 果然是财相家的公子啊,出手就是不凡。 一天一个人二十文,不多吗?很多了! 五百人,一天的补助就是十贯钱了。要是在这里驻扎个一个月,那就是三百贯,二个月,可就是六百贯。这可是刨除了其他所有支出的净收入。 自己这个正将,在中间过一道手,回到延安府之后,便可以大大方方地置一个小院子了。 “这怎么好意思?”他笑着道。 “兄弟们要是不来这里,那就是在延安府温暖的军营里烤着火喝着小酒了,来了这里,可就辛苦多了,随时还要准备打仗,兄弟我要是不补偿一番,怎么过意得去?”萧诚笑吟吟地道:“马正将,兄弟的营盘,安置好了吗?” “好了,好了,距离神堂堡直线距离不到二里路,正好守望相助。”马超笑道。 “差什么,就来我们这里搬。”萧诚豪气干云地挥着手道。 “到时缺了东西,肯定是不客气的。”马超连连点头。 “马正将,你们过定边城的时候,没有见苗绶苗统制?”萧诚试探性地问道。 马兴的这个直接往定边城神堂堡这里派兵的动作,实在是有些视苗绶如无物了,或者说更是一种羞辱。 “当然去定边城拜会过苗统制了,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把萧先行你可是狠狠地骂了一顿!”马超哈哈笑着道。 “他对于马正将你率部前来,就没有什么看法?”萧诚笑问道。 “他能有什么看法?”马超道:“安抚使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是汴梁的罗相公,非常担心他儿子在神堂堡的安全,请安抚使多加照顾,安抚使这不是没办法吗?东府相公的面子,总是还要卖的,这就派兄弟我来当保镖了哟!” “高,实在是高!”萧诚冲着马超竖起了大拇指,马兴这一手,还真是一丝烟火痕迹都没有露,让苗绶抓不住一点把柄。 马超带着这五百兵马一过来,原本萧诚有些发愁的兵力不足的问题,立时便迎刃而解了,所有的青壮立时便解放了出来,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屯垦的工作中去。 而给那些老弱民夫发工钱的后续效应,终于也渐渐地显现了出来,当这些本以被征发了徭役再也回不去大概率要埋骨荒山的老弱妇孺们居然发现,在这里不仅吃得饱,活儿不重,而且还发钱的时候,终于是坐不住了。 在熬了几天之后,有人向工头请假了。 而早有准备的工头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甚至还慷慨地借了对方一头小毛驴,让他快去快回。 果然是快去快回,不过回来的可不止一个人,而是好几十个人。 这一次,来得终于是青壮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来神堂堡找活儿干的人,愈来愈多,甚至连横山之中的一些党项人,也跑到了这里,靠下劳力来获取一份收入。 充裕的人手带来的是屯田点工作的迅猛进展。 当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神堂堡的初步加固工作已经全面完成,接下来,就是以现在的堡寨为核心来进行重建,这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了,需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来做。 第169章 六口砖窖,没日没夜地烧制着砖瓦,而烧出来的砖瓦,又迅速地变成了一幢幢瓦房。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广锐军基本上都住进了神堂堡以及新建的瓦房之中,而那些来赚钱的民夫们,则分得到了一顶顶的军用帐蓬,虽然比不得瓦房保暖,但总比以前住的草棚子要强。 仍然住在草棚子里,是那些嵬名部的俘虏。 而萧诚从一开始就兴建的榷场,在罗纲带着商队携带着大量的商品进入之后,便开始一天比一天地兴旺起来了。 先是如野利,细封这样的与广锐军打过交道的党项部族前来神堂堡交易,渐渐地前来交易的部族愈来愈多。 正如先前萧诚所说的那般,只要你们想要的,他都能搞得好到。那怕是钢铁,也行,只不过想要钢铁,那就拿上好的战马来换,别的,就不用谈。 交易的最多的还是粮食以及各类日用品。 萧诚在这个榨场里是两头赚的。 进入榷场交易的党项人,是要给他交税的。 而他们交易的对象,事实上就只有一家,那就是萧诚的商队。 虽然榷场才刚刚开始,谈不上日进斗金,但盈利所得,已经能满足神堂堡的基本开销了。 一块块地被翻了出来,看着黄土与黑灰掺杂在一起的一垄垄田地,便让人心生满足,到了开春,这些土地便可以播种下希望了。 一条条新挖的沟渠纵横来去,丰富的水资源可以把这里一片片的土地,变成上好的水浇地。最多用上一年,便可以把这一片生地,彻底变成肥沃的上好田地,到时候别是说广锐军一万余人,便是再多上一倍,也养得起。 “朱老幺,陈乔,这是接下来广锐军的军营、家眷住宅以及神堂堡的扩建规模图纸!”萧诚将一圈图纸摊开在了两个青壮头领的面前。“就按这个规划来做。” 朱老幺也好,还是陈乔也动,都是做土木工程方面的老手了,一看了这规划图,立时便看出了这里面的道道。 “二郎,这规划,似乎很有些说道在里头啊!”朱老幺端详着图纸,问道。 “你们猜得不错。这一次我是将整个军营,住宅以及神堂堡作为了一个防御整体来考量之后规划的,所有的住宅,营房,统统采用石料,砖瓦来建设,平素是大家生活的地方,一旦有敌来袭,这些地方,也是我们战斗的区域。而所有这些的核心,就是神堂堡。” “砖好说,烧就是了,石料可是有些不足!”陈乔道。 “不要紧,我已经在榷场之中提高了石料的价格,想来接下来横山诸蕃之中,会有人弄来大量的石料交易的,另外,那几百个俘虏不用吝惜他们,让他们去开山,去采石。”萧诚挥了挥手。 陈乔点了点头。 对于其他的横山诸蕃,萧二郎都和善得很,但对于嵬名部,却是穷凶极恶,说起来当初被捉来的几百俘虏,如今已经没了几十个了。 “崇文,崇文!”负责榷场工作的罗纲在外头敲响了门。 萧诚看了两人一眼,道:“抓紧施工,干得好的,赏钱,加餐。还有一个半月,广锐军主力就将抵达了,到时候,我希望他们能直接入住高大坚固的营房,能睡在热烘烘的炕上。” “二郎放心。” “去吧!”挥挥手,打发走了两人,便见到罗纲带着一个党项打扮的老者走了进来。 “崇文,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仁多部的族长仁多忠!”罗纲道。 “见过萧先行!”仁多忠却是双手抱拳,向萧诚行了一个中原礼节。 “仁多族长好!”萧诚心中一惊,仁多部可是横山党项中的大部族,实力不比嵬名一部小,他们的族长,居然如此胆大,直接跑到自己这里来了?“不知族长今日过来,有何见教?” “不瞒萧先行,老朽是听下头人说,神堂堡这里新开了一家榷场,收税不高,而且交易公平,心中着实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便亲自来看一看,见识一下。一见之下,方知所言不虚,多少年了,终于又看到了一家像样子的榷场了。” 萧诚哈哈一笑:“仁多老族长,以后这个榷场会越开越大,里面的货物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便宜的,便宜到你们不会再考虑拿刀子抢,因为用你们手里的货物来交换,会更划算。” 仁多忠脸色微微一僵,这个萧诚,果然是个言辞锋利不饶人的。 “萧先行说笑了。” “的确是说笑,仁多族长莫怪,请坐,请上坐,李信,上茶,给仁多族长上茶!”萧诚一迭声地喊道。 等到茶沏好了端了上来,两人之间礼节性的宣喧也终于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萧诚也直接道:“仁多老族长,不知您今日特地来跑这一趟,还有没有什么要事?要是没有,在下可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是无遐再陪您在这里坐了。” 叮的一声,仁多忠合上了茶盅盖子,道:“受人所托,的确有一事想要请萧先行给老朽一个面子。” 第一百零一章:仁多家的老人 “可是为了那嵬名合达?”萧诚含笑问道。 仁多忠点了点头:“萧先行是个明白人,也是一个痛快人,老朽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人。” 萧诚收敛了笑容,道:“老族长,我率部初来乍到,与嵬名部可谓是无冤无仇,他却纠集人手杀上门来,嘿嘿,来了就来了,但是他们打输了,就得我这个赢家来说话了,您说是不是?” 第170章 仁多忠听得萧诚这么说话,倒是先放下一半心来。 他最怕的就是萧诚打起一副官腔,一开口便是朝廷尊严,法度,那就没法子谈了。 这样的大宋官员,他仁多贵这辈子见得多了。 清高的,傲气的,糊涂的,不一而足。 先倨傲而后猥琐的,一脸正气实则肮脏不堪的,当然,也有那种成事不足但骨头也着实很硬的。 眼前的这个萧诚看起来年轻,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儿也不稚嫩,圆滑里面透露出处处可以打商量的地方。 这就好办了。 “萧先行说得不错。就算是我们党项一族彼此之间的仇杀,输了的一方,也得任由赢了的摆布。”仁多忠道:“萧先行尽管提条件。” “条件我已经提了啊?”萧诚似笑非笑地看着仁多忠。 仁多忠大笑了起来:“萧先行玩笑了,以您先前开出的那些儿个条件,别说是他嵬名部,便算是把横山诸蕃所有的家底儿都加在一起,也值不了这许多。我看萧先行这里,也不缺这些个干活的了,何不开个实在的条件,早早地打发了他们回去,免得在这里吃闲饭?” 萧诚满脸为难之色,把玩了茶碗片刻,才勉强地道:“既然仁多老族长亲自来了这里,又亲自跟我这后生小子开了口,我如果不给面子,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这样吧,老族长您帮我开个价,我该向嵬名部要多少赎金才合适呢?” 仁多忠心中不由暗骂萧诚狡滑,这赎金自己怎么工口?嵬名部恨不得一文不出,萧诚恨不得多刮一块,一开口,两边都得罪人。 自己不过是答应当个中人而已,何必掺杂太深? “这个还是得由萧先行自己定价才好,旁人倒是不好多说的。”仁多忠笑道。 萧诚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看在老族长的面子上,我是不能不降价了,得,那就干脆大出血了。一个士兵一百贯,那个嵬名合达嘛,一万贯一文也不能少。仁多老族长,这个价格,该很公道了吧?” 即便萧诚喊着大出血,嵬名部也要出五六万贯钱,如果算上早前战死的那些儿郎,嵬名部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大出血了。 不过也怪不得谁,连来人是谁,战斗力如何都没有摸清楚,便想着来抢上一把,发上一笔大财,一朝翻了船,却又怪得谁来? 这几年嵬名部与李续来往极密,从李续那里弄到了不少武器盔甲,有了李续的支持,嵬名一部的气焰倒是一日高似一日,大有把自己当成横山之主的模样。现在受了打击,才知道这天下,远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看看这新来的朝廷官军和官员,与早前相比,就大不相同。 同样是来侵袭他们的部族,嵬名族被往死里整,但野利和细封两族却被放了,不但放了,还给了他们偌大的好处。 住的房子还没有建设,榷场倒是先建起来了,大量横山诸蕃需要的物资,开始在这里交易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仅凭着五百兵卒,五百青壮,一战便打废了嵬名部纠集来的二千余战士,更是显示了赫赫武力。 可以说他们这个开场白,当真是相当地灿烂显眼的。 等到他们的主力到来,等到那个萧定到来,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仁多忠倒是很期盼到时候的场面。 “很公道,很公道了。”仁多忠连连点头:“数万贯钱,他们嵬名部还是拿得出来的,做错了事情,当然要受到惩罚。” “正是如此啊!”萧诚道:“要是所有人都如仁多老族长如此明白,这世间又怎么多出这许多是是非非来呢?” “萧先行谬赞了。”仁多忠摇头表示不敢接受萧诚的赞扬。 “李信,把我从汴梁带来的那个礼盒拿一个出来。”萧诚扬声道。 李信快手快脚,转眼之间便将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放在了仁多忠的面前。 “老族长,这是汴梁有名的天工天艺打造的一套精美礼品,在汴梁可是有价无市的。”萧诚起身打开了盒子,一样一样地向仁多忠介绍着内里各个物件的用处和用法,听得仁多忠是一阵阵的惊叹。 南人的享受和奢侈,当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这礼物太贵重了,可我却又舍不得推辞!”仁多忠笑顾左右。“看来只能承萧先行这个人情,以后慢慢回报了。” “几件玩物而已,不值当,不值当,之所以贵,不过是打造难一些罢了。”萧诚豪爽地道,“老族长可别放在心上。” 萧诚亲自送仁多忠出了神堂堡,足足送出了数里开外,这才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看着仁多忠带着的马队快要消失在视野之中了,萧诚还是拼命地挥手示意。 “用得着吗?假惺惺。”罗纲在一边不满地道:“你心里明明一点都瞧不起他们。” “错,我还真没有瞧不起他们。”萧诚道:“我瞧不起的是像嵬名合达这种没脑子的货。看到没有,仁多忠这样的,才是真正难对付的。这些人,绝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被你打动,也不会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放弃部族的未来,所以,要让他这样的人膺服,可是一个大难题,需是旷日持久的功夫。” “几锤下去,不服也得服!”韩锬在一边道。 “那你也要逮得住人家啊!”萧诚指了指远处绵延起伏的横山山脉,“十万大军洒进去,都像是一把米扫进了林子里,别说是我们这几个人了。人家是这里的土著。” 第171章 “回去吧,反正现在看起来效果还是不错的,仁多部既然已经来了,那还有影响的大部族也就只一个拓拔了,就看他们还能撑多久。”罗纲道。 “回吧!重要的还是那些数目众多的小部族,要想法子,把他们吸引到我们这边来啊!”萧诚摸着下巴道。“我得想个好法子。” 温顺的老马迈着沉稳的步子,在山道之上稳稳地前行。 “老族长,您觉得这新来的广锐军如何?”一名中年汉子忍不住问道。 仁多忠看了一眼对方,道:“宋朝的皇帝专门调来对付我们的一支军队,你说如何?” “嘿嘿!”汉子不由冷笑起来。 “仁多保,你不要小瞧了他们。嵬名族已经用他们儿郎的血,向我们证明了这支军队的厉害了。只有五百兵,五百青壮。”仁多忠斥道:“到了这时候,你居然还敢小瞧他们?开始听到说萧定带十名亲兵破了上四军百名骑兵,还以为上四军极其无用,现在看起来,倒是这支军队太过于厉害了一些。” “老族长,这里是横山!”仁多保忍不住道。 “是啊,这里是横山。”仁多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这个萧诚摆出来的架式你看到了吗?一副你不招惹我,我就不招惹你的架式,还拉开场子做生意,你今天也去榷场看了,他们的生意做得如何?” “公平之极。与以前的那个苗绶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仁多保道,“儿郎们多有说以后来这里与南人交易的。” “这个萧诚,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了。”仁多忠道:“可是他这一招,我们却没有法子破解,因为我们的确需要他们这里的东西。” “老族长,李续那边的人,可还在族里等着老爷子您呢?” “要不是为了躲他们,我会巴巴地跑到神堂堡来当说客?要是这个萧诚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还有脸回去吗?”仁多忠怒气啉啉地道。“李续想要造反,却想拖上我们,老头子才不会上当。没看到朝廷的眼光已经投过来了吗?河北,那个荆王几年打磨,与辽人已经形成了僵续之势,稳定了下来。西北这边,章廓被赶下了台,马兴就任,又从河北调来了广锐军,那一招指向的不是他李续,这个时候我们还巴巴地凑上去,找死吗?” “李续李节度手上实力亦很可观啊!”仁多保道:“我们也得罪不起他呢!” “两边我们都得罪不起,所以只能把头缩起来。”仁多忠冷笑道:“你瞧着吧,拓拔部也必然如同老夫一般。只有嵬名部那个不知轻重的后生小子冒冒失失的,这一次弄个几万贯赎回了儿郎,下一次呢,还有这么幸运吗?” “下一次?” “你以为那个萧诚会善罢干休?”仁多忠冷笑起来:“还有那个萧定,听他的事迹,便知是一个杀伐决断狠厉之极的人,在皇帝的面前,连皇帝的亲军都宰羊屠狗一般,你说他会放过嵬名部?咱们却走着瞧吧!” 第一百零二章:闭门羹 李度坐在木楼之上,看着只有一道庭院、数十块青石板相隔的另一幢木楼,于他而言,却似乎远在天涯。 他来到拓拔部已经整整五天了。 他想见拓拔部的族长拓拔杨威。 拓拔部,是横山之中势力最大的党项部族,本族便可以拿出四千步骑,如果拓拔扬威振臂一呼,能聚集在他帐下的党项以及其他生羌部落士卒,绝对能超过一万。 李续想要造反立国,横山对他而言,便是一道生命鸿沟,而拓拔部对他而言,就是扼住生命咽喉的那一只手。 李续本来对于拓拔部是信心满满的。 他与拓拔扬威是结拜的兄弟,这些年来,可谓是交情莫逆。反倒是嵬名部,在李续看来,不过是他拉拢的一个打手而已。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在去年开始,拓拔扬威的态度,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到了今年,李续的人,基本上已经见不到拓拔扬威了。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大宋河北边线的稳定以及今年章廓的去职,马兴的上任,广锐军调来西北。 这些措施,毫无疑问是对准李续的。 这一点,李续心知肚明,所以,他造反的步伐,必须得加快,否则等到大宋布置好一切,那就大势去矣。 但问题是,拓拔扬威这一次连李度的面子也不给了。 “镜海,实在是抱歉,家兄真得病得严重,郎中严禁任何人接触他,便是我,也是见不着的,如今能够在他身边照顾的,也就是他的一个妾室了,而且是冒了生命危险的。”拓拔奋武深深地向着李度鞠了一躬,满脸的歉意。 李度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躬身还了一礼:“奋武兄,我来五天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清楚,到底是站起来做个真正的汉子,还是继续屈膝给宋人当牛做马,尚请扬威兄多斟酌吧。我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扬威兄难道还信不过李节度使吗?如果节度使立国,扬威兄必然可以封王的。” 拓拔奋武微笑道:“等家兄稍安,我一定会把镜海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 李度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镜海便告辞了。稍待时日,再来拜访!” “我送镜海出寨。”拓拔奋武道:“镜海是回甘州还是去哪里?” “还得去仁多部一趟,上一次去,仁多忠族长,不巧去了神堂堡给嵬名部当说客了,嵬名合达再不救回来,就会死在哪里了。这一次我再过去,当是回来了。”李度道。 第172章 送了李度出寨之后,拓拔奋武走到了木楼之前,却是毫无顾忌地推开了木楼的门,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径自便上了二楼。 二楼极为宽敞,布置得却是极为雅致,靠墙的一排排书架之上,居然摆放了各种各样的书藉,靠窗的地方,一个中年人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持一本书,一手拿着茶盖轻叩茶碗,两脚踩在炭盆之上,悠哉游哉地在看书。 这个人,正是拓拔奋武嘴里病危的拓拔扬威。 与一般的党项人不同,拓拔扬威是去京兆府读过近十年书的,而拓拔奋武,也被他送去京兆府求过好几年学。 这兄弟两人,穿上宋人衣裳,说话、行事、礼节,与宋人毫无二致。 “兄长!”拓拔奋武走到炭盆前,躬身叫了一声。 “坐!”拓拔扬威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道:“镜海走了?” “送走了。兄长,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真得好吗?毕竟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拓拔奋武道:“而且镜海所说,我觉得也还是有道理的。” 拓拔扬威笑了起来:“有什么道理?嗯,他是不是说了,如果李续立国成功,少不了我家一个王爵之位?” “兄长妙算,他正是如此说的。” “李续想要造反,就离不得横山,而想要得到横山,就必须要得到我们拓拔部的支持!”拓拔扬威淡淡地道:“以前我跟他来往密切,是觉得他真有成事的可能。” “现在为什么就觉得成不了呢?”拓拔奋武有些莫名其妙。 “这还看不出来吗?”拓拔扬威看了一眼自家兄弟:“大宋荆王赵哲在大名府多年,稳定了北地边境形式,打造了完整的防御链条,使得他们与辽国进入到了僵持时期,宋人是没有进攻的能力,但是呢,辽人也没有打进来的能力。” “那荆王赵哲,的确是一个厉害的人物。”拓拔奋武点了点头。 “北方稳定了,李续还有机会吗?没有了!”拓拔扬威道:“只要北方边境能稳住三到四年功夫,李续就续不下去了,他能顶住大宋三到四年的猛攻吗?我们又凭什么要成为他的马前卒,为他卖命呢?真要打起来了,横山的确是一道天堑,但也会是一个血肉磨盘,你想把多少的部族男儿的血肉,放在这个血肉磨盘里?” “可是兄长,宋人压榨我等太甚了。”拓拔奋武有些愤然地道。 “所以换了马兴上来。”拓拔扬威道:“所以有了神堂堡那个什么萧诚开办的榷场。大宋朝廷之中,还是有明白人的,知道要拉拢我们。” “可我还是担心,有朝一日他们真灭了李续,又会把我们当牛作马来使换!” 拓拔扬威靠在了椅子上,闭目道:“边走边看吧,这便是我们这些小部族的悲哀,你永远也无法与一个庞然大物对抗,即便有时候能偶尔获得小利,但长久对恃下去,我们终究难逃灭亡的命运。如果李续真被他们打灭了,那我们能怎么办?去我党项衣冠,去我党项发式,着宋袍,读宋书,学宋字,识宋礼,彻底融入宋朝,这是一种灭亡方式。另外一种灭亡方式就是起兵对抗,然后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转眼之间就灭亡了。奋武,你选那一个?” 拓拔奋武两个都不想选。 “我也都不想选啊,所以只能走着瞧,边走边看了。”拓拔扬威叹了一口气,“这日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真怀念当年在京兆府的日子啊,仗马游侠,敢说敢骂,现在做屁大一点儿事,都要想想部族好几万口子人,想想都头痛。” “仁多忠会见李镜海吗?”拓拔奋武问道。 “仁多忠那个老狐狸,会见他才怪?这是一个久经沧海的人物,看人看事,只怕比我更准。他这一次跑到神堂堡,只怕还有与宋人钩结的意图在里头。”拓拔扬威道。 “那兄长,我要不要也去看一看?” 拓拔扬威哼了一声:“你可不要学那仁多忠,老脸都不要了,一大把年纪,去舔好个萧诚小儿的脚丫子,那娃娃才十六七岁吧!” “可其兄长,马上就会成为定边城的指挥使了。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仁多忠又岂会折这个面子?这个萧定,可是让辽人都闻之色变的人物。” “我们去还是要去的。派一支商队去交易嘛,家里懂事的孩子派两个过去就行了。”拓拔扬威淡淡地道:“你就算要去,也得等那萧定来了再说,要见,也见正主,一个先行官的临时差遣,算个什么玩意儿?” “是,那我下去就去准备一下!”拓拔奋武点头道。 李度在仁多部再一次吃到了闭门羹。 这一次拒绝他的理由更离谱,是仁多忠在去往神堂堡的过程里,病了,不易见客。 李度没有过多停留,他不想再自取其辱了,他径自去了嵬名部。 嵬名部这一次损失惨重,上千部族基本没有逃回来几个,连嵬名合达到现在都还绑在神堂堡上示众呢,几百个活着的人,据说在神堂堡也活得生不如死。每日吃着最差的伙食,干着最苦的活儿。 一人一百贯,再加上嵬名合达的一万贯,一共六万一千贯的赎金。嵬名部族长嵬名遇已经准备出了。几百个部族壮丁不弄回来的话,部族的实力,立码就要跌下去一大截。 “什么,再打一次神堂堡?”嵬名遇看着李度,如同见了鬼一般:“李判官,你这是怕我嵬名部不亡吧?” 第173章 “这一次,我出三百亲卫,并且会亲自上阵,与你并肩作战!”李度看着对方:“这三百亲卫,可是李节度使的亲兵,专门带来,就是这了这一件事。攻神堂堡,不在人有多少,而在于出其不意,一击必中,取其首脑。” “神堂堡戒备森严,偷袭什么的,想也不要想?” “谁说要偷袭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打,你不是要去付赎金吗?他们的榷场不是要交易吗?这都是我们机会。”李度道。“到时候,裹协着去哪里交易的其他部族,杀了萧诚,杀了罗纲,哈哈哈,将神堂堡杀得鸡犬不留,到时候我倒想看看,这横山里,到底还有谁敢去帮着大宋?” 这是要拖着横山诸部一齐下水吗? 不不不,李度的目标,只可能是仁多部,拓拔部而已。到时候如果这两家有商队在那里,而这些商队被裹协着一起参与了屠杀宋人的事情,仁多部和拓拔部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 那可是一个东府相公的公子,一个是三司使的公子。 便是大宋皇帝,只怕也会勃然大怒吧! 第一百零三章:情报 “觉明大师,辛苦了。”萧诚双手合什,恭恭敬敬地向对面的一个皮肤黝黑、体态削瘦的大和尚行了一礼,看得一边的罗纲啧啧称奇,他可是知道,萧诚对于和尚道士一向是不假辞色的,公开场合虽然不说什么,但私下里,常指斥他们为寄生虫。 但看他现在的模样,对这个大和尚却是尊敬得很。 “不辛苦,不辛苦。”觉明大和尚还了一礼,“这一趟横山之行,洒家倒是吃胖了好几斤。”“党项人一向尊佛礼佛,大和尚这样道行深厚的大家能去横山之中播洒佛祖温暖,这些人自然是该好好供奉的。” 觉明大笑了起来:“只消二郎以后不要老是说我们和尚是寄生虫就好了,洒家好歹也算是在大相国寺挂过单的。” 被人当众揭了面皮,罗纲都觉得尴尬得很,萧诚却似毫无所觉,依然潇脱地笑道:“如果大相国寺的和尚,都像觉明大师这样,一个包裹,几卷佛经行遍天下,传经解惑,治病救人,扶危济困,那萧某每年往大相国寺送再多的香火钱也是情愿的。只不过那里头的和尚,似乎连出汴梁的意思都没有。这一次我专门去相请,要不是大师正好在哪里,我只怕是一个和尚也请不动。” “各有各的修行,各有各的缘法。”觉明大和尚笑道:“不可强求,强求就着相了。” “大相国寺食国家俸禄,吃百姓香火,光在佛寺里念经可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见他们为佃户减个租什么的。”萧诚不屑地道。“里头的和尚倒是一个个愈来愈富态了,外头的佃户们倒是愈来愈瘦了。” 觉明打了一个哈哈,道:“二郎,此去横山一行,收获还是不小的。” 听到觉明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萧诚亦是一笑:“愿闻其详。” “李续本身就是党项人嘛,所以在横山里头,还是颇有威望的。这些年章廓认为只要把横山党项压榨得更穷一些,就能削减李续的实力,殊不料,这可是把这些人在往李续那边推。” 萧诚点了点头。 “不过呢,真正死心塌地投过去的,倒也不多。像嵬名部这样的大部族,更是绝无仅有了。不管是仁多,还是拓拔部,基本上处在观望的状态,而朝廷的政策稍有改变,他们立即就嗅以了味道,反而是与李续拉开了继离。反倒是有些小部落,以往就靠着李续接济,与他牵连颇深。” “荆王在河北的努力,还是卓有成效的,即便是远在西北,也感受到了整个大形式的变化了。”萧诚道。“大和尚可见到了拓拔扬威?” 觉明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受大宋文化影响极深的党项首领,从外表上看,他与一个宋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异。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对拓拔部的统治,却又在极力地摒弃掉大宋文化的影响。在此人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拓拔扬威。” “此人对大宋了解极深啊,他是怕完全宋化之后,他的部族就失去了彪悍的战斗力,从而失去了立身之基。”萧诚道。 “此人非同一般,以后大郎想要平定横山,这个人绝对绕不过去。” “只要他不投靠李续,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李续当真功成的话,那就说不定了。”觉明摇头道:“此人不过是在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能让他的拓拔部,获取最大的利益,卖上一个最好的价钱。” “这是人之常情,便是那仁多忠,又何尝不是如此?”萧诚笑道:“他们清楚得很,就算他们前期不加入李续,事后李续照样会下死劲地拉拢他们。大和尚此行,想必让这些人对于大宋现在的政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了,他们对李续的怠慢,就给了我们最为宝贵的时间,多谢大和尚了。” “不谢,不谢,大和尚虽然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但这是吹法螺的,和尚想要过得好,总也得老窝好才行。”觉明大笑道:“二郎,回来的时候,路过了费听、房当等几个部族,倒是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本来听说这里有大规模的榨场,想来交易为冬天储点米粮,不过却为人所阻,不能前来交易。” “不对啊!”一边的罗纲一听却是大叫了起来:“前天,费听部来了,昨天,房当部来了,都带了不少的货物啊!” 第174章 觉明与萧诚二人对视了一眼,萧诚笑道:“雨亭,你去拿榷场的交易帐册来看看。” 罗纲匆匆而去,觉明叹了一口气:“只怕又要不清净了。” “该清理的渣渍总得清理。”萧诚微笑着道:“我就觉得嵬名部把赎人的日子定在后天有点奇怪,这可是大市的日子,他们嵬名部就不嫌丢人吗?” “因为后天仁多部,拓拔部的商队也要过来吧?他们想拖了这两家一齐下水。”觉明看了一眼萧诚道:“这里可是有大鱼的,一个东府相公的公子,一个三司使家的公子,还是萧定萧指挥使的亲弟弟,要是一个不小心全死在这里了,朝廷,官家都是要暴怒的,马兴不管是从那个方面来考虑,都必然要兴大军的,到时候横山诸部,除了抱团,还能有别的办法逃避朝廷的报复吗?” “想不到我们两个的性命居然如此值钱,居然还有点小兴奋呢!”萧诚笑咪咪地道。 “二郎不要大意,嵬名部吃过一次亏了,这一次还敢来,如果说他没有得到外部支援,我还真不相信。”觉明道。 “既然已经有大和尚提前给我们带回了消息,他们怎么可能还能占到丝毫便宜?大和尚,你的降魔法杵,这一次想不想除妖降魔?” 觉明两手边摆:“算了算了,杀孽还是你这样的人来造,事后我持佛珠,经书前去超度稳定局面吧!” 萧诚狞笑了一声:“这一次,我觉得嵬名部就没有必要超度了。” 觉明大和尚去睡大觉了,而一众武将们却又集中到了萧诚的房中。 与上一次上比,屋子里多了许多人,主要是马超带来的五百兵卒。这五百兵卒是马兴专门派来的,却是可以顶大用的。 不过这些日子,马超的做法却是让所有人有些哭笑不得。他见萧诚这里民夫们干活居然有钱发,立即便找上了萧诚,要求他的士兵们也可以去干活挣钱。萧诚拒绝不了,与他再三商量之后,才达成了协议,他每天出一百人去干活,拿钱,剩下的四百人,却还是要随时准备作战。 萧诚原本以为士兵们对这样的事情是很反感的,但结果却让他瞠目结舌,士兵们居然兴高采烈的去挖渠翻地砍树了。 而每天的所得,所有的军官们分三成,剩下的七成则归士兵个人所得。 在萧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上,这些军官和士兵们却觉得天经地义。 萧诚将各方面汇总起来的情况,大致地给大家讲了一遍。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后天,就是他们发动的日子。后天,是嵬名部约定来交赎金的日子,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带着军队过来。而他们的那些援兵,到那一天,想必也会冒充成其它各个小部族前来这里进行交易,不过嘛,他们交易的,不是商品,而是死亡和鲜血了。”萧诚笑道。 “他们会裹胁那些其它的小部族,一旦双方杀将起来,只怕这些横山诸蕃,还是会天然抱团的。”罗纲有些担心地道。 “这正是嵬名部的如意算盘了。”萧诚微笑着道:“所以,我已经派了人去仁多部与拓拔部,告诉他们,大市的日子后推几天,我与罗纲也要离开神堂堡几天,所以请他们等我们回来之后再来。” “这两个大部族不动的话,其它的小部族,那都无所谓了。”罗纲喜滋滋地道。 “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大宋军队的铁血与悍勇。”萧诚道:“诸位,这一次我是准备出血本的,一个嵬名部战士的脑袋或者是一个定难军士兵的脑袋,都值一贯钱。战后,现场清理,现场付钱。” “跟他们往死里干!”马超的眼睛一下子鼓了起来,从板凳之上一跃而起。看着众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诸位,诸位,挣钱不容易啊,马某以前也打过仗,但像现在自家地盘之上作战,敌人什么时候来,大致多少人都清清楚楚,哪里有这样容易好打的仗啊!” “也不见得就好打,这一次嵬名部是哀兵作战,而定难军则可算是背水一战,人虽然不会太多,但绝对是两支部队之中的精锐。这一点,大家不要忘记了。接下来,如何打,就是你们将领的事情了,你们自己商量吧,弄出一个最后的结果,然后告诉我就行了,我与雨亭这两个二把刀,就不再这里妨碍大家的思路了。” 说完这句话,萧诚站了起来,拖了罗纲走出了房门。 “后天,又要死不少人吧?”罗纲低声问道。 “会死很多人的。”萧诚点头道:“不过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大体上也就安定下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过冬了。” “怎么舒服?还要建房子,储柴炭,不然大哥那么多人来了,怎么应对?” “没有外力干扰了,这些都是小事!” 第一百零四章:匕现 榷场如同往日一般,打开了大门,内地来的商人们,满面笑容地坐在摊位之后,准备盛情接待来自横山的客商们。 与以往时间不同的是,今日的神堂堡多了几份肃杀气氛,因为在主堡前方,几百名被俘的嵬名部士卒一排排地跪坐在地上,今天,是嵬名部交赎金的日子。 只有嵬名合达这个倒霉鬼,仍然被捆在堡顶之上,垂着脑袋,披头散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些天来,不知多少支来到神堂堡交易的小部落,都亲眼见到了这位曾经横山之中的风云人物,如今就像一条死狗一般地被宋人绑在那里。 第175章 “族长,宋人歹毒得很,我们的族人都被他们拘禁在一起。是用那种碗口粗细的树杆,在中间掏出一个个的洞,然后将族人们的脚给锁在里头,一根树,能锁上十余人。族长,如果一旦打起来,他们,根本就无法跑脱,只有死路一条。”一名年轻的斥候,满脸气愤地向嵬名遇禀报着刚刚打探回来的情报。 嵬名遇脸色铁青,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度。 李度却是不以为意。 “榷场那边一切都正常吧?” “正常。宋人的摊子都开了,我们先期进入的几支商队,已经顺利入了场,还看见了那个罗什么的,与宋人商贩在哪里说得哈哈笑呢!” 李度轻咳了一声,道:“箭上弦上,不得不发。眼下,顾不得这些人了。能活,是他们的运气,死了,是他们的命。嵬名遇族长,咱们动身吧!” “仁多部与拓拔部都没有来人。”嵬名遇道。 “顾不得了。只要其它部族的数量足够多就行。大势一起,当真还由得仁多忠和拓拔扬威吗?他们在横山算得上是有名有姓,但在汴梁,算个屁啊!在汴梁,他们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横山诸蕃。不管他们动不动手,只要我们成功了,最后这黑锅,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嵬名遇沉默良久,终于抬手举起了马鞭,重重地落在马股之上。 马儿轻嘶一声,向前缓缓而行。 车队开始向着神堂堡方向挺进。 近三百骑,护送着十余辆马车,这十余辆马车之上,便装着这一次的赎金,除开铜钱之外,也有一些金、银、珠宝首饰之类的。 而在这些人的身后,还有数百人,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这是李度准备的第二波攻击。 就在这支车队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的时候,榷场之内,罗纲也差不多与每一个商人都说上了几句话,然后笑容满面地转身走回以了榷场之内专属于他的一间房子内。 “心都快跳出来了。”罗纲回头看着跟在他身边的韩锬,“你说,刚刚要是有人给我一刀子怎么办?” “我能带着你跑!”韩锬笑道。 罗纲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径直走到后门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我要躲到堡里去了,这里,交给你了。” “三郎放心,你尽管回去,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了。”韩琰呵呵一笑,开始在两个同伴的帮助之下,披盔穿甲,而罗纲,则是从后门,一溜烟儿地跑得无影无踪。 穿戴好了的韩琰一手提着大盾,一手拎着锤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屋子两侧,则分别坐着各六名江湖好汉。这些人,都是萧诚一路招进队伍的。 正在扩建中的神堂堡普得极其凌乱,原本的两扇木门腐乱不堪,早被拆卸了扔到一边,不过新的大门还没有修好,整个门洞子赫然就是敞开的。 车队缓缓地停在了距离跪地而坐的俘虏百余步的地方,在这些俘虏的身后,此时已经多了整排整排的宋军士卒,大盾,长矛,神臂弓,典型的步兵军阵,指挥者,正是马超。 嵬名遇纵马向前奔了数十步,看了一眼堡顶的嵬名合达,扬声高呼道:“萧诚,我来了,我带了你要的赎金。” 伴随着一声长笑,萧诚施施然地站到了堡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的嵬名遇。 嵬名遇一挥手,当下便有士卒将一箱箱的铜钱,金银给拖到了场地中央,哗拉一声倾到了地上。 黄澄澄的铜钱,灰扑扑的银块,堡上堡下的呼吸声顿时明显地重了起来。 “萧诚,我给你钱,你放人。”嵬名遇看着堡顶的萧诚,怒道:“你下来与我交割吧,从此以后,我嵬名部与你,两不相欠。” 萧诚哈哈一笑:“嵬名遇族长,你大概是想让我下来,然后一刀就把我扎一个透心凉吧?我只是在奇怪,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不发动呢?莫非是等着我摆酒席请你喝得差不多了再拔刀子砍人?” 嵬名遇脸色顿时变了。 萧诚一扬手,堡顶顿时多出了无数张面孔,上百人齐声大呼:“今日是广锐军与嵬名部私人恩怨,其它无关各部,休得参与,否则杀无赦。” 百人的齐声吼叫,声传数里,十几个本来准备参与今日榷场交易的横山诸蕃顿时脸色大变,还没进榷场的,转身便走,身在榷场内部的,连货物也不要了,提了随身的东西,便向外面跑去。 负责在榷场内发动的是李度身边的一名定难军正将,姓郑名华。此刻,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吼叫之声,知道事情已经暴露,没有再犹豫,他直接抽出了一柄朴刀,大吼一声,便扑向了最近的一名宋商。 随着他的动作,榷场之内,近二百名扮成各部交易人群的定难军士兵,纷纷抽刀,尾随着郑华杀了过来。 榷场之内,那些宋国商人却没有丝毫慌乱的之态,只见他们一弯腰,已是从摊位下面拿出了一柄柄弩弓。 “神臂弓!”郑华一声惨叫,一个飞跃,躲到了一堆货物之后。 神臂弓啉啉的发射之声,在榷场之内连绵不绝。 发动袭击的定难军士兵,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才是那群被张网以待的雀儿。 猝不及防之下,他们顿时死伤惨重。 他们是扮作各部族人来交易的,怎么可能身披甲胄呢?在神臂弓的攒射之下,毫无抵抗之力,转眼之间,便倒下了数十人。 第176章 韩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了门,大步而出,看着对面的敌人,哈哈大笑:“韩爷爷在此,那个前来送死?” 一边吼着,一边小跑向前,十二斤重的锤子舞得呼呼作响。 咚的一声闷响,那是他的锤子将人的脑袋给砸碎了。 扑的一声响,那是他的大盾直接将人的脑袋给拍扁了。 韩琰步步向前,一步杀一人。 看得马超眼皮子只跳。 韩琰带着的这十二个人,就宛如十二个恶魔一般,横行无忌,所过之种,立时血肉横飞。 神堂堡下,嵬名遇听到榷场内喊杀之声四起,再看看堡顶好整以遐的萧诚,情知事情已经败露,对方早有准备。 难怪仁多,拓拔二部压根儿今天就没来。必然是得到了他们的通知,可这两个部族,亏得大家都还是党项一族,竟然装聋作哑,连个口信儿也没有给。 嵬名遇想退了。 但李度却不容他退。 不等嵬名遇作何想法,在他身后的李度,已经毫不犹豫地尽起麾下三百余兵马,蹄声隆隆,径直地冲了过来。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退则亡族灭种,嵬名遇,拼死一搏的时候到了!”李度停在嵬名遇的身边,大声吼道。 “今日之事,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堡顶之上,萧诚扬声大笑。 鼓声之中,一柄柄神臂弓自堡顶探了出来。 正在扩建的堡左右两侧,两堵半人高的砖墙轰然被人推倒,砖墙之后,各有两支军队显露出了身形。 一支,由辛渐带领。 另一支,由贺正率领。 “杀敌!”辛渐长枪一指前方,怒吼声中,率先冲了出来。 堡顶,魏武拉开了长弓,眯起了眼睛,吼道:“所有弓箭手,看我信号箭,我射那里,你们就射哪里!” 啉的一声,一支羽箭脱弦而出,一名向前猛冲的嵬名族骑兵倒载下马,紧接着,弓弦之声大作,数百支神臂弓,将那个区域彻底覆盖。 啉的又是一声,羽箭换了一个方向,又一名敌人栽下马来,而紧接着,这一片区域又被羽箭给覆盖掉。 辛渐自腰肋部杀入。 他的马快,单枪匹马冲了过去,迎面便撞上了这一次的重要人物,李度。 刀枪相交,火花四溅,两马交错,铁锏突然闪现,砰的一声闷响,李度惨叫一声,后心被重重地敲了一记,盔甲立时便凹了进去,伏在马背之上,狂喷鲜血不止。 辛渐也懒得再理会他,手一抹,铁锏消失在手中,双手持枪,大呼小叫着杀进了敌人丛中。 榷场的大门轰然倒塌,数十人从里面狼狈退了出来,而在他们的身后,韩锬挥舞着铁锤,犹如天神一般狂追而出。 内里,依然是酣战不休,马超带着他的部下,与剩下的敌人正在内里咬牙苦战。 第一百零五章:双杀 堡上神臂弓的呼啸之声,从未停歇,一名名企图想要攻进堡内的,或者是想要解救那些被捆缚的同伴的,都被射倒在地上,而伤亡最重的,自然就是那些被一排排束缚在地上的原本的俘虏。 他们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而广锐军青壮箭手们,对他们可是没有半分的怜悯之情。 魏武仍然在一板一眼地殂杀着看起来稍有身份的那些敌人。 嵬名遇的心在流血。 他猛然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盾牌手,手执大刀,仰天高呼道:“党项男儿们,难道你们的雄心都被狗吃了吗?眼看着宋狗如此屠杀你们的同胞,你们都无动于衷吗?是党项真男子,就随我杀呀,屠尽宋狗。” 嵬名遇悲怆的吼叫声,让远处不少年轻的党项男人脸色羞惭,他们的手缓缓地握紧了刀柄,两腿也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马匹,一股战意,渐渐地在他们的心头滋生。 但下一刻,族中那些年老的战士、长老、贵人们却是坚定不移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横转马匹挡在了他们的前面,严厉地喝斥着他们,不许他们越雷池一步。 眼前的宋人,只不过是露出海面的那小小的冰山一角,伏在水下的,才是真正的巨无霸。如果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以为蚂蚁能够咬死大象,非要上去送死的话,那嵬名部去就好了,可不要拖累自己部族。 嵬名遇连呼再呼,却发现远处的党项各部连一点点反应也没有,心下顿时便凉透了。看看战场,敌人三面压来,而前方,堡垒如同巨兽拦住了自己。想要杀的人,就站在堡上冷笑地看着自己如同一个小丑一般的上演着戏码。 走。 必须得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嵬名遇拨转马头,大声吼道:“撤,撤退。” 话音未落,一箭飞来,正中其马股,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一个猛窜,将猝不及防的嵬名遇竟是给巅下了马。不过祸福难料的是,正是这一摔,他却是避开了连续而二的数支羽箭。 可惜了!堡顶,魏武跺着脚,遗憾不已。 “想去杀敌就去吧!”萧诚看了一眼魏武,道。 “我走了,二郎这里?” 萧诚一伸手,两柄短刀在手中闪现出来:“打群架我不行,自保还是可以的,再说现在这个状况,你觉得敌人还有可能攻上堡来吗?” “已经落花流水了!”魏武一声大笑,一个转身,沿着运兵坡道,飞一般地向着堡外奔去。 第177章 “朱老幺,陈乔!”萧诚又叫了两个青壮首领到了自己跟前。 “想去捞一笔吗?”萧诚笑问道。 “当然想!”朱老幺舔了一下嘴唇,“早前跟着指挥使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能占便宜的时候,总会让我们上去占点便宜,指挥使说,真刀真枪见点血,对以后有好处。现在敌人已经没了战意,正是好时候。” “选两百精壮,按照以前的战法,三人一组,一人攻,两人守。规矩一样,所有的斩获以及战后的封锁,五百青壮平分!”萧诚道。 “是,二郎!”两人都是喜笑颜开。 转身离去的时候,两人又争论了几句,最终陈乔以年轻力壮为由争得出击的机会,朱老幺便只能在堡内留守。 马超气急败坏地从榷场内杀了出来。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萧诚一定坚持要他将五百士卒都带上了。他将两百士卒冒充宋国商人呆在了榷场内,另外三百人隐藏在榷场之后,但他是真没有想到,那帮孙子竟然是如此的厉害。要不是那个韩铁锤带着几个人从一开始就料理了一批最厉害的家伙,今日这一战,胜负还真不好说。 五百士卒,对上了三百敌人,马超折损了三分之一,这才将这伙敌人彻底地击败,驱赶出了榷场。 如果不是他们最厉害的一批人打一开始就直冲罗纲的那间房子,从而被韩铁锤一阵暴锤,打得流花流水的话,如果是这些人一开始就是与他交战的话,一想到这里,马超脖子后面就丝丝地冒着冷汗。 一场在他看来,原本应当是轻松无比的战斗,竟然杀得如此的凶险。 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啊,他马超又度过了一劫。 浑身是血的马超挺着朴刀从榷场内杀了出来,在他身后,同样是一群杀红了眼的永兴军士卒。 “马爷爷在此,嵬名遇,快快前来受死!”嗷嗷叫着的马超,从后方又切进了战场。 身后传来了嘈嘈的脚步声,萧诚转头,便看见罗纲从堡下爬了上来,走到堡墙边上,与他并肩而立。 “这一下,嵬名部算是完了吧?我们杀鸡骇猴算是做到位了吧?”罗纲问道。 “这不是杀鸡骇猴,我们这是杀了一只猴,吓唬那些小鸡,旁边还有几支强壮的猴儿,可是吓不倒的。”萧诚笑道。 “那怎么办?” “光杀当然不行了,接下来当然是谈啊!给好处,做生意,用利益把双方绑在一起啊!”萧诚笑道。“没有永远的朋友,但却有永远的利益嘛!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一齐干,收获远远大于失去,他们自然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嗯,当然,也许会有个别突然患了失心疯的,但这样的家伙,到时候剔除去就是了。” 罗纲点了点头,看着下面宛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摇头道:“惨了一些!” 他指得是那些被束缚在地上的俘虏,他们无法跑,无法躲,刀枪及身,羽箭来临,除了身受之外,毫无办法。一根树杆,拘着十人,此时有的树杆之上十人已经死绝,有的死了五六个,有的死了七八个,剩下的人有的呆呆地坐在满地的血泊之中,看着倒伏地上的同伴,目光呆滞,有的宛如疯魔,嘶吼大叫,甚至于捡了刀子拼命地劈砍着脚下的树杆,这样的人,路过的宋军,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给他补上一刀,将他彻底了结。 “这一次腿不软了?”萧诚笑看了一眼罗纲,“上一次看到死这么多人,都险些站不住了,得扒着墙垛子才没有坐一屁股墩儿?” 罗纲翻了一个白眼:“啥事儿不都有第一回嘛!过了第一回,不都习惯了吗?” “与你在汴梁听那些说书人说得战场不大相同吧?”萧诚问道。 罗纲点了点头:“太不相同了。” “这算是打得轻松的了。因为我们提前得知了情报,而对手实力也不过尔尔,所以能压着对方打,真要是实力对等的话,那才叫惨烈呢!”说着这话,萧诚看了一眼榷场:“呆会儿你去榷内场看看,马超这一次可损失不小,回头得好好安抚他一下。” “作战是军人本份,怎么安抚?” “得加钱!”萧诚道:“人家是客军,是来帮忙的,咱们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啊!得让人家有劲头继续跟着我们干啊!不加钱,就这样伤亡率,谁还跟你打仗啊!” 罗纲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忍住了。“定难军比嵬名部厉害得多啊!” “当然,如果没有几份真本事,人家李续怎么有资格雄霸银甘诸地,想要过一过当皇帝的瘾头呢?” “他那是在做梦!”罗纲怒道。 “那还真不见得!”萧诚摇头道:“如果他能将横山诸蕃都握在手中,彻底掌控了横山,他这个皇帝瘾,还是有可能的。只不过横山诸蕃之中也有明白人,随着河北大宋与辽人陷入到了僵局当中,这些人便不想冒险了。因为如此一来,横山必然会成为双方争斗的中心,那这些部族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谁想天天打仗呢?大宋多少人丁,横山诸蕃多少人丁?大宋死得起,横山诸蕃死不起。你看过史书之上,一些大国与小国的战争吧,明明小国家大获全胜,打得大国丢盔弃甲了,但最后,小国家还是不得不俯首称臣,献上贡品,质子,只求不再打仗,为什么?只因为这样的胜利,他们再来两次,就要亡国灭种了。而对于大国家而言呢,不过是皮毛之伤。” 第178章 “体量不同带来的巨大优势。”罗纲点头道。 “就是这个道理啊。一头大象,流一升血,照样能活着,一头小狗,流一升血,还能活吗?”萧诚背着手往堡下走去:“走吧,战斗快要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别的活儿要干呢!” 神堂堡下的战斗,打了小半天,追击战,又是小半天,等到队伍陆续返回神堂堡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堡内已经摆好了宴席,收队归来的士卒们立即便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而所有的将领们,却被请进了大堂,在大堂里一侧,竟然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却正是今天抵达神堂堡准备交易的各小部族,他们一直没有加入到这场战斗之中,算是两不相帮,坐观成败。 但广锐军大胜,萧诚可也不准备轻轻松松地放过他们了。不拉上广锐军的战车怎么行呢?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第一百零六章:联合 李度跑了。 不得不说,李度身边的那批亲卫还是厉害得很,在辛渐的追击之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返过身来迎击辛渐,哪怕一个又一个地连接不断地倒在了辛渐的枪锏之下,却仍然前仆后继,锲而不舍,终于掩护着李度逃之夭夭。 嵬名遇同样也跑了。仗着对横山的地理更熟悉,逃进横山之后,贺正就再也没有抓住他的踪影,追踪了小半日之后,贺正担心打蛇不着,反倒被蛇倒咬一口,当机立断,收兵回还。这是萧定告诫过他们的,战争之中,切忌贪功,如果没有一棍子彻底把人打死的能力,那最好是见好就收。 在天门寨的时候,广锐军就是一直保持着这种作战风格,这才每一次都让对手的陷阱,都白折腾一场。广锐军只要发现一点点不对,立即便将伸出去的拳头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四处打探,绝不贸然踏出目的不明的一步。 不过贺正仍然是回来的最晚的那一个。 踏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负先行所托,让那嵬名遇跑了。”贺正抱拳,坦然道:“不过倒是留下了他身边数十名亲卫,那家伙,也算是孤身而逃了。” “可以了!穷寇莫追,贺队将做得不错。”萧诚笑着指了指下头一个位置,“坐!” 等到贺正坐稳了,萧诚再度发话:“诸位族长、长老,我广锐军自从来到神堂堡,可谓是与人为善,不敢侵扰诸位分毫,大家说是也不是?” 一众小部落族长长老们连连点头。 “我们本来就是一大家子,哪里有什么不可解除的仇怨呢?为什么不能大家在一起做生意,种土地,一起发财,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呢?大家都来我们的榷场做过生意,我们是不是公平公正,我相信大家心里也都有数的是吧?” 众人又是一阵猛点头。 相比起以前的那些大宋进入横山的商队,榷场的交易的确公平公正的让他们大感意外。 “我们的心不黑!”萧诚笑道:“其实我们把货物以现在的价格卖给你们,就是几倍的利了,把你们的货物运出去,又是几倍的利,我们已经赚得足够多了。” 众人这一次皆默然了。 就算知道现在与过去相比,已经好了很多,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但猛然知道对方仍然赚了自己几倍的利,心里不舒服是必然的。 “以后,我们会持续地让利给大家,我们会把大家拉进我们的商会里来,让大家与我们一起经营,一起做生意,一起发大财。横山里有很多好东西啊,只要稍加打磨,运出去便能卖上大价钱,现在这点小生意,各位,请恕我直言,萧某人还真没有看上眼。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发大财?” “当然想!”一名年轻的党项人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我准备成立一个商会,名字还没有完全想好,如果有意参加的,会后请找罗雨亭!”萧诚回头看着罗纲。 罗纲立即站了起来,拱手道:“罗纲罗雨亭,大部人都认得我了吧?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就只一条,一视同仁。” “诸位,这个商社,将设本钱一百万贯,想要加入的,可先在雨亭哪里登记,至于各自出股本多少,大家再来商量。反正话说在前头,股本出得越多的人,在商社之中的话语权也就越大。” “萧先行,我有一事相询!”一名党项老人站了起来,拱手道。 “费听族长请言!”萧诚抬手笑道。 “做生意,我们怎么也比不过你们这些宋人,到时候指不定被你们坑了我们还帮你们数钱呢?萧先行如何保证我们的利益不受到侵犯呢?老头子说话不中听,但丑话说在前头总是好的,免得到时候恶了双方的交情,拔刀相向,那就不好了。我们费听一族虽然小,却也不喜欢别人把我们当傻子耍。” 萧诚听得大笑起来:“不不不,费听老族长说得有道理,如何保证所有人的利益呢?到时候,这个商社的总部,就会设在我们神堂堡现在榷场的位置之下。大家别看他现在还只是一间简陋的木头房子,但到了明年,这里便会立起一排排的青砖大瓦房。总部的所有成员,既会有我们的人,也会有你们的人。我想整个横山部族之中,想找出善于做生意,精于做生意的人并不很难吧?大家可以联名推荐他来总社工作。我们会制定完善的商社章程,别的我就不一一详述了,反正最后总是需要大家来讨论的,但有一点决不会变,那就是每一个商社的股东,都有权利在任何时间要求查帐,费听老族长到时候如果怀疑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失,便可以请人来查帐嘛!” 第179章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大力鼓起掌来。 “而且也不瞒大家说,我已经向仁多部,拓拔部发出了邀请,想来,他们也必然会加入这个商社的。”萧诚微笑着道。 屋子里顿时大喘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却是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这两个部族的加入,他们倒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会做生意,但这两个大部族的人,可不缺这样的人才。 “我的目标就是,有财大家一起发。这天下的财富是无穷无尽的,是赚不完的,只需要我们勤快地挥动这双手,快速地让我们的脑子动起来,就一定会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萧诚挥舞着手臂,以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吼道。 “萧先生,我们的生意真可以行遍天下吗?连汴梁也去得吗?”又有党项人跳起来问道。 萧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萧某人,家父大宋三司使,也被称为计相。”回首拉了罗纲到身边:“这位罗纲罗雨亭,其父亲为东府参知政事,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宰相,有我们作保,大家相不相信,只有你们不想去的地方,没有你们去不了的地方。这生意里,可也有我们两人的份儿呢!” 大厅里,顿时热闹了起来,每个人都是兴奋起来,是啊,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可是金贵着呢,走到哪里,不管是黑白两道,谁敢不给他们面子呢? 萧诚双手下压,等到厅堂里都安静了下来,才再度发话,不过这一次,语气里却是带着森然的无穷杀意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隐患要解决。那就是嵬名部。我广锐军与其无冤无仇,但其三番两次来与我等为难,每一次都要置我等于死地,便算是按照横山的规矩,这也是不死不休的冤仇了。在我未来的规划之中,没有嵬名部的位置,诸位,萧某人也不觉得横山之中还有嵬名部的位置,横山虽大,却也容不下如此穷凶极恶之辈。留下他,必成害群之马,将来如果我们有所成,反而要时时担心,他会不会再跳出来害我们一次了。” 大厅之中死一般的安静。 萧诚的话说得太明白不过了,那就是一件事,他要将嵬名部灭族。 虽然说横山之中部落数不胜数,旋起旋灭那都是家常便饭,但像嵬名部这样的大部落,萧诚说要灭族就要灭族,还是让所有人感到震憾。 “诸位,做什么事,都要有决心,有决断,不可拖泥带水,要不然,连吃口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文质彬彬的萧诚突然说了一句粗话,罗纲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下头却是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嵬名部完蛋了。他们第一次在我们这里伤亡了近千人,这一次,又有近千人折损,现在守着他家的,还能有多少精锐战士,我想诸位都比我清楚吧?”萧诚道:“我准备组织一支队伍,深入横山,直捣嵬名部老巢。我只要人丁,嵬名部家里还有什么财产,我一文也不取,谁拿到了就算是谁是!” 此语一出,厅里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楚。嵬名部可是横山大部族,多少年的家当积存啊,这位萧先行好大方,一句话,一文就不要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费听部的那位老族长率先跳了出来:“萧先行,我费听部虽然只是一个小部落,但能出一百丁。” 萧诚倒是有些意外,原本他是与野利和细封打了招呼的,让他们呼应一下,没想到先跳出来的,居然是费听部的这个老头子。 见领头呼应的功劳被这个糟老头子给抢了,野利奇与细封阿大都有些恼火,赶紧跳了出来,大声道:“我也出一百骑。” 大厅里再一次热闹了起来,转眼之间,近两千骑兵就这样凑了出来。 “很好,三日之后,我们将出兵讨伐嵬名部。”萧诚重重地拳击在案桌之上。 一天之后,方案拿了出来,辛渐率领一百骑广锐军加入,马超带着剩下的三百永兴军全体加入,对于赚钱的事情,马超有着超乎异常的热情。 仁多部,仁多忠用力地吸了一口水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气,叹息着对仁多保道:“咱们也出一百骑吧。” “是不是少了一点?”仁多保小心翼翼地问道:“嵬名部已经完了,连着两次惨败,他们的家底本来就要折光了,这一次萧诚抛出了这么大一个诱饵,各路野狼野狗都会上去分食的,一百骑,能济什么事?” 仁多忠闭上了眼睛,“不在乎人多人少,重要的是态度,态度。” 拓拔部,拓拔扬威走出了木屋,仰头看着天下飘落的雪花,半晌对跟着身边的拓拔奋武道:“出一百骑吧,你亲自带队去。” 第一百零七章:族灭 萧诚策马立于山头之上,冷眼观察着熊熊燃烧的嵬名部聚集区。 嵬名部完蛋了。 可能嵬名遇自己也没有想到,广锐军的反击,来得是如此的迅猛而又激烈。 他更没有想到,这一次攻击嵬名部的竟然是他的党项同袍。 横山之中,从来不乏部族之间的吞并,但像眼下这样,有人能聚集起十好几个部落一起来攻打一个大部落,却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嵬名遇在逃回部落之后,并没有意识到萧诚的反击马上就会到来。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萧诚只能依靠着神堂堡来进行作战,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兵力不足。 第180章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去向李续借兵以报此仇的时候,萧诚带领的联军,已经攻击到了嵬名部的核心区域。 嵬名部连接遭遇了两次大败,损失精锐无数,而这一次刚刚逃回来的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舔食伤口,致命的打击便接踵而至了。 毫无防备的嵬名部,被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主寨。 当嵬名遇看到攻击的队伍之中,赫然出现了仁多部的旗帜,拓拔部的旗帜的时候,便彻底绝望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个萧家的二世祖,到底是如何说服这些党项部落,尤其是拓拔扬威这样的人物,聚集起如此规模的队伍来向自己的同袍举起屠刀的。 耳边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萧诚回望,却见到拓拔部的拓拔奋武正策马缓缓而来。 “萧先行,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党项大部落,在阁下的手上,马上就要成为历史长河之中的一抹烟云了。”虽然全身甲胄,但拓拔奋武说话却是文质彬彬的,在马上拱手道:“您不亲自去看看您的杰作吗?” 萧诚微微一笑,摆手道:“不看了,想来有些惨不忍睹,我这人心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 拓拔扬威一怔,看了萧诚半晌,这才失笑道:“心软?萧先行这话,就让人不解了,如今的场面,不正是你一手造就的吗?” “嵬名部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如果不惩罚,广锐军颜面何存?如果听之任之,别说拓拔部瞧不起广锐军了,便是野利、细封、房当、费听这些部族,看我广锐军也不屑一顾了吧?所以,惩罚是必须的,这是嵬名部自找的,但并不代表我个人就很喜欢看到家破人亡的场面。”萧诚道:“这并不矛盾吧?” 拓拔奋武点了点头:“家兄常常对我说,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人,总是不食人间烟火,永远也不知道他们有时候一句话,一个政令,便会让下面血流成河,死伤无数。而他们本身,便是看到厨子宰鸡也会退避三舍,大概便是这个道理了吧?” “我倒没有这般矫情!”萧诚微笑着拔出了短刀,随手舞了几个刀花,道:“必要时刻,萧某人不但能宰鸡,也能杀人。” 拓拔奋武一怔:“看不出萧先行也是一个练家子?” “萧氏是将门之家,家传功夫还是不能放下的。”萧诚道。 “这位兄台如此威武,听说嵬名合达便是被他击败的,今日能够如此轻易获取功勋的地方,萧先行怎么不让他去多取一些功劳?”拓拔奋武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韩锬,眼光在韩锬手里的锤子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天下悍将,使锤子的人,着实是比较少见的。 “锤子是斩将杀帅之人,这些屠人门户的事情,他还是不要沾手了。”萧诚笑着道:“锤子,你说是不是?” 韩锬点了点头:“是哦,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有什么意思?我喜欢杀嵬名合达这样的家伙,够劲,我十几锤子才将他锤翻呢!” 拓拔奋武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与嵬名合达过去有过交往,他深知对方的勇力并不在自己之下,而眼下,对面的这个宋将,居然说他只用了十几锤子就锤翻了嵬名合达,岂不是说,换成自己,下场也一样? “锤子将军果然悍勇。”他衷心地拱手道。 “某家姓韩名锬!”锤子不满地瞅了他一眼:“锤子是二郎叫得!” 拓拔奋武不由一了尴尬,“失礼,失礼。” “锤子是个直肠子,心里想啥就说啥,拓拔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萧诚道。 两人不在言语,而是默然地注视着山下正在发生的战斗。 嵬名部的男人们仍然在拼命地抵抗着,但已经完全零散而不成体系了,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的抵抗,顷刻之间便会被进攻者砍翻在地。漫山遍野都能看到逃散的嵬名部族的人,而追击者们,用一根根套马索,如果抽套牲畜一般,飞出套马索,套住这些人的脖子,然后将其拖倒在地上。 比较显眼的是,拓拔部的大旗之下的骑兵队伍,却没有参与到这一劫掠当中去。 “先行不会怪罪我们没有动手吧?”拓拔奋武试探地问道。 “怎么会?”萧诚笑着摇头:“拓拔部的大旗插到这个地方,便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嵬名部的男人,这一次会死绝吗?”拓拔奋武问道。“以往在我们的部族争斗当中,高过车轮子的男丁都会被杀死。” “反抗的会死干净,不反抗的自然会活下来。”萧诚道:“现在的神堂堡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大量的人手,这些人到时候不要钱,只需要把他们喂饱就可以了。” “不怕他们反抗?” 萧诚掀了掀眉:“还真是不怕。这个部落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短时间内,他们是无法再站起来的,至于以后,哈哈,我想那么多干什么?也许再过上些年,他们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了呢?” 拓拔奋武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家兄对我说,想请萧先行去我们拓拔部坐一坐。这个萧先行,不是家兄不敬,实在是家兄身体有恙,不易离开啊!” “能得拓拔族长的邀请,这是我的荣幸,等这仗结束返程的时候,我们便去吧,拓拔扬威族长可是一个传奇人物,我正想拜见拜见呢!”萧诚笑道。“不过拓拔将军,你介意我叫上仁多部的族长一齐吗?” 第181章 “为什么?” “因为横山之事,有了我们,你们,再加上仁多部,许多事情便可以真正的定下来了。”萧诚笑道。 “仁多忠老了,仁多保?呵呵!”拓拔奋武看了看下方,不由失声而笑。因为此时仁多保正带着他的队伍在战场之上驰骋纵横,威武无比。 “仁多保的眼窝子是浅了一些。”萧诚道:“但仁多忠老而弥坚啊!这样的人物,我可不愿意怠慢,我想家兄,也绝不会愿意怠慢了这样的一个人物。” “行吧,既然萧先行这么说了,我便派人去跟仁多保说一声!” 这一场针对嵬名部的灭族行为,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嵬名部数百年积累,包括他们所有族人的积累,在这一天一夜之后,全部成了胜利者的财产。 参与的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 对于萧诚的大方感激涕零,对于他们来说,今年,完全可以过一个大肥年了。 而萧诚,收获的却是近万丁口。妇孺孩童居多,还算得上丁壮的男人也有一两千人,对于这个结果,萧诚也很满意。 嵬名部的主寨,就此变成了横山之中的一处废墟。 胜利者们扛着财产,押送着俘虏一路行往神堂堡,而萧诚本人,却仅带了韩锬,魏武等数十名护卫,随着拓拔奋武一起往拓拔部而去。 仁多保在得到了通知之后,虽然他已经累得疲乏之至了,但依然知道这一次会面的重要性,亲自快马加鞭一路赶回仁多部,这样的场合,仁多部绝对不能缺席。 数天之后,广锐军先行官萧诚,联合横山拓拔部、仁多部以及数十个小部落,一举族灭了数次袭扰神堂堡的嵬名部的消息,从定边城一路传向了整个陕西路。 苗绶病倒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吓病了。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苗德惴惴不安。 苗绶脸色腊黄,喘着粗气,好半晌才道:“这地方不能呆了,萧定还有没来,一个萧诚,就手段如此毒辣,以后我们父子要在兄弟二人手下讨生活,只怕是活不出来人的。我已经准备上书求解甲归田了。我先走,然后我再找个机会,把你也调离这里。” “定边军可是我们的立身之基啊!”苗德低声道。 “萧诚不动我们,是因为他不想惹起内乱,现在他与党项人已经沆瀣一气了,还会在乎我们吗?等到萧定一到,必然会正大光明地整编定边军,我们可是他名正言顺的下属。再不走,等着被萧定送到大牢里去吗?” 苗德颓然。 延安府,马兴接到神堂堡的奏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第一次胜利,让他既欢喜又担忧,所以派出了马超带了五百自己的亲卫军去给萧诚撑腰,但这一次萧诚居然将嵬名部给连根拔起,而且主力居然还是横山党项人自己,就让他直接觉得不可思议了。 “萧家了不得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手腕!”马兴喃喃地道:“德潜,你说我征辟这个萧诚到我安抚使中任职,他会不会接受?” 被马兴称为德潜的,是他的谋僚程圭。萧诚的表现太惊艳了,对于马兴来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帮手,要是错过了,以后只怕就再难得手了。 “不大可能的。”程圭摇头道:“这个人在汴梁被称为读书种子,他是一定要去考进士的,所以不但萧诚自己不会答应,便是萧计相,也绝不会答应的。” 马兴点了点头,程圭说得没错,一个进士的身份,可比自己现在便给萧诚一个高官显爵要有吸引力多了。 “这个苗绶说自己病了,想解甲归田,你觉得如何?”马兴笑着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安抚使,这件事,何不等萧指挥使来了再说?这苗绶可是他的直接下属,该去该留,便由他来做决定,岂不是更好?” “正是此理!”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第一百零八章:拓拔城 萧诚以为自己在拓拔城会碰到一个展示实力的欢迎大会,当然,也可以说是给自己的下马威,杀威棒。 但他明显地失算了。 拓拔城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既没有看到大队的兵马,也没有看到什么刻意的布置。 通往城门的道路之上,有扛着锄头,背着背篓的农夫;有提着猎叉,身背猎弓肩上搭着猎物的猎人;有赶着各类车辆,推着独轮小车的各色人等;亦有货郎挑着担子挑着拨浪鼓,叮叮咚咚的向前而行。 拓拔城击边,能看得见大片大片的良田,看样子,却是已经播下了冬小麦了。 这拓拔城,竟然是一副世外桃园的模样。 如果不是来来往往的人中,大多都秃发,萧诚说不定会认为这是内地的那个山间堡寨。 拓拔扬威就站在城门口迎接萧诚一行人。 来来往往的拓拔部族之人,看到拓拔扬威,也只是向他躬身一礼,叫一声族长便罢了。倒也有猎人将自己的收获分出一部分放在拓拔扬威的脚边,亦有农夫将自己在山里不知什么地方刚刚刨出来的野菜,放上一束在他的脚边。 对这些馈赠,拓拔扬威都是威笑点头示意表示感谢,看到他接受了礼物,那些族人倒是欢天喜地的去了。 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外头罩一间白色的皮毛斗蓬,头上不似一般的拓拔族人秃发,却是学着宋人扎了一个髻,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木头钗子穿着。 第182章 天下雪花纷纷,乌黑的发丝之上,已经微微染上了一层白霜。 “萧先行,在下有礼了!”看到萧诚,拓拔扬威抢上一步,抱拳行礼。 萧诚赶紧翻身下马,避在一边:“拓拔族长,您这可就是折杀我了。论起官品,您可比我高多了。” 拓拔扬威哈哈一笑道:“我身上那品官,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谁也没有把他当一回事。萧先行,请,请。” “我这先行也不过是我自己随口这么一叫,族长如果不嫌弃,不妨叫我一声崇文就好了。” “好,不过我拓拔扬威是一化外野人,可就没有什么表字了,崇文随便叫着都好。”拓拔扬威大笑着,将萧诚迎进了城中。 如此平和的一个宛如大宋境内随处可见的中年文士,却是横山之中实力最为强悍的拓拔部族的族长。说实话,萧诚宁可对面是一个身高一丈犹如怒目金刚似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反而要更好对付。 拓拔城中,处处充满了宋国境内城市的气息。 城市虽然不大,却也以功能将其分割成了一个个的区域,不像宋人街道那么复杂,这里就是一横一竖两条道路将城市分成了四个街区。 生活,交易,生产,军事,泾渭分明。 “拓拔城中现在一共住着差不多八千人吧,主要是我们的战士和他们的家眷。”一边走着,拓拔扬威一边似乎不经意地解释道:“拓拔族常规战士一般维持在两千人左右,如果有大型的战事,才会临时征召。” “拓拔一族,不愧是横山第一族,说起来也是族长你领导有方啊!这几年可是突飞猛进,实力大涨,光是这拓拔城终于在去年完工,就可见一斑啊!”萧诚笑道。 “小小一个堡寨,与世间名城相比,当真是贻笑大方,只不过在这横山之中,有这样一道城墙,倒也可以抵御一下野兽什么的随意窜进来。”拓拔扬威道:“崇文,你连着几日赶路,也是颇为辛苦,今日却先休息一番,明日仁多忠也会过来,我们再一起详谈如何?” 萧诚点了点头:“确是有些辛苦。族长所言,也正是我所请的。” “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奋武。”拓拔扬威指了指身边的兄弟,道:“不要客气,在这拓拔城中,一般的物资,还是很齐全的。” “如此便多谢族长了。”萧诚拱手笑道。 晚餐果然极其丰盛,竟然是典型的汴梁风味,连韩锬最喜欢吃的旋炙猪皮肉都上了一大碗,倒是把韩锬给开心的喜上眉梢。再加上今日萧诚特意允许他放开了来喝酒,这小子,居然就将自己给喝得酩酊大醉,饭还没有吃完,便被架到床上,睡得鼾是鼾屁是屁了。 魏武却是不太放心,只不过浅浅地喝了几杯。 “魏武,你觉得这拓拔族长如何?”萧诚问道。 “是个厉害角色。”魏武想了想,道:“应当说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为厉害的一个角色。二郎,我这双腿,不管是谁,第一次见,都会极为诧异的,但这拓拔族长,就只是那么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只当没有看见了,这份涵养,可真是少见。” “与仁多忠比起来,眼前这位,才是一只真正的千年老狐狸呢,他对我们大宋,太了解了。”萧诚道。 “那明天的谈判,是不是会很艰难?”魏武担心地道。 “一点都不艰难!”萧诚一笑道:“势到了,一切便都是水到渠成而已。拓拔扬威今天展示的这些实力,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他们,可以算是进退有余,并不是非我们不可的。他说的也不错,以他的实力,以拓拔城的坚固程度,以外围进入横山的艰难程度,想要打下他的拓拔城,当真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 “拓拔城可不是一个孤城。”魏武低声道:“进来的时候,我留意到了至少一座军寨,既然一个方向上有,那在另外的方向上想来也不会缺。” “拓拔城,可以算是这横山之中一座能自济自立的城池。”萧诚道:“拓拔扬威不需要求助任何人,便可以在这里坐他的逍遥候。”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买我们的帐,请我们来做客呢?”魏武不解地问道。 “简单啊!”萧诚道:“一个这样的胸有韬略的人物,他当真甘心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当一个草头王吗?哪怕他把这拓拔城经营得花团锦簇?对内,他已经再无成长的空间了。他想要展示他的抱负,就必须要走出去。但以他的力量,在这横山之中,算是老大,走出去,却又显太单薄了,所以他需要一株大树。” “原来如此?” “前些年,他看中过李续,认为李续还是真有可能成事的。”萧诚道:“但随着河北的局势一变,拓拔扬威便知道李续的事情,变得艰难了。他真要造反,很难顶得住大宋朝廷连二接三地攻击。而这个时候,我们来了,他敏锐地发现了朝廷的策略的变化,所以,他自然要找一个新的大树能帮他走出这拓拔城。” “这新的大树,便是萧指挥使?”魏武问道。 萧诚点了点头。“所以啊,明天,我的任务是画大饼,给他描绘未来最美好的图景,让他看到无尽的可能,这便够了,其实如何决断,他本身已经下了。” “还是二郎运筹帷幄,一切皆在掌握之中。”魏武衷心地道。 “这是因为我们的背后站在强盛的大宋。”萧诚道:“因为有这个大腿在顶着我们,所以我们说话,做事,底气便足,拓拔扬威最吃亏的就是这一点。这横山之中,虽然他实力最强,但他真正能统合整个横山诸蕃吗?他也做不到。他真想这么搞,仁多部第一个便要跳出来表示不服,以拓拔扬威的聪明,自然不愿意内部先来一场火并来决定谁是老大的问题。” 第183章 “所以明天,也就是双方的第一次接触,或者说第一次坦承的交流。”魏武若有所思,“二郎便是代大郎承诺,他想要的,都能给他。” “自然,或者更多!”萧诚笑道。 离萧诚所居客屋不远的地方,拓拔扬威一如既往地躺在那些垫了皮毛的躺椅之上,身边放着一盆熊熊燃烧的银炭。 “萧诚那边都安排好了?”看到拓拔奋武进来,拓拔扬威问道。 “是,他倒也是个妙人。那个韩铁锤,自己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酣声整个木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拓拔奋武道。“不过别看这小子憨厚,打起仗来当真是勇猛无匹,嵬名合达,就是被他十几锤子放翻的。” 拓拔扬威一笑:“这样的人,心思单纯,自然就能在某一件事上有着独特的天赋,这是羡慕不来的。但这样的人,也用不着太担心,不过一悍将而已。” “那萧诚,手腕却厉害得紧!”拓拔奋武摇头道,“谁能想到,嵬名部,就这样没有了?嵬名合达死了,嵬名遇也战死了,看萧诚那架式,嵬名一族的嫡系,只怕是会被杀光的。” “嵬名遇行事轻佻,敌我不明就狂妄自大地动手,落到如今田地,是纯粹的咎由自取。” “终究是我们党项一脉!” “嘿嘿,那又如何,这横山之中,还有这天下,每天不知有多少党项部族诞生,又有多少被灭族?他没了,我们掉几滴眼泪也就够了。”拓拔扬威冷然道:“与其把同情的心思放在他们心上,倒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的部族更加绵延悠长!” “是!”拓拔奋武点头道。 第一百零九章:面谈 正式会面的地点,却不是这里面装饰精美的任何一幢木楼,反而是一幢极朴素极宽敞却又极大气的石头建筑。 整幢房子的四壁全都由巨大的石块构建而成,高超的榫卯技术,让这些巨大的石块自然咬合而成。 萧诚见过很多木制的房屋,塔楼使用这种榫卯技术,但在方方正正的巨石之上使用如此高超的建筑工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室内有一个石头砌成的火塘,内里架着的小山一般的柴禾烧得毕毕剥剥的响,不时便会有火星四溅开来,火焰腾起数尺之高,使得本来应当很阴冷的室内,亦极其暖和了。 拓拔扬威身后坐着拓拔奋武,仁多忠身后坐着仁多保,而萧诚的背后,则盘膝坐着一个魏武。 三方人,隔着这个火塘,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会谈。 “敢问崇文,你现在所做的,所说的,所承诺的,是不是全权代表了萧指挥使的意思?萧指挥使到了之后,是否会全盘承认这些事情?”拓拔扬威问道。 “自然,萧某现在所做的,所说的,都将会得到家兄的背书,在这一点之上,二位族长不必有任何疑虑。那怕就是我做错了,家兄也会一力担之。”萧诚微笑着道。 拓拔扬威看了一眼仁多忠,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问道:“观崇文来神堂堡之所作所为,杀鸡骇猴,又打又拉的策略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到现在为止,是相当成功的。” 萧诚稍微有些尴尬,在明眼人眼中,这些策略,自然便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毫无疑问,崇文你最终的目标,是定难军李续,是不是?” “是。”萧诚坦然道:“想要对付定难军,则必须团结横山诸蕃,以横山为前进基地,进可攻,退可守,朝廷与李续,谁握有横山,谁便占得先机。如果诸位能与朝廷同一条心,则李续覆亡无日。” 拓拔扬威微微一笑道:“这一点,我等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崇文,我与仁多老族长就一个问题,你怎么才能保证我们横山诸部到最后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呢?据我所知,大宋朝堂之上,某些人最喜欢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了。这一点崇文不与我们说清楚,我们是万万不敢放下一切,与你同舟共济的。” 萧诚点了点头,沉吟道:“在这个问题之上,我也不想瞒着诸位,在朝堂之上,的确有那么一些人叫嚣着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内的话,我自然是不敢苟同的,奈何人微言轻,自然也就没什么影响力。” “这个问题,如何解决?”仁多忠抚着胡子,问道:“萧先行可有良策?不解我等心中所疑,终是难以和舟共济的。” “其实我已经在开始做了!”萧诚道:“有时候,说得再多,不如做起来更让人放心。” “你说得是那个商社?”拓拔扬威笑问道。 “或者,我们可以称其为利益共同体。”萧诚道:“二位族长,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友谊,但一定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我们的利益始终保持在同一条线上,自然就不用担心谁会背叛谁的问题。” “你这个商社,不过就是能赚钱而已!”拓拔扬威摇头表示不同意。 “拓拔族长可不要小看这赚钱二字啊!”萧诚道:“赚更多的钱,便能买更多的粮食,能买更多的药品,能打造更多的军械,能让我们的实力更为强劲。有更多的钱,我们便能生更多的娃娃而不用担心养不活,我们便能培养更多的郎中来保证婴儿的成活率,保证幼童不夭折,保证成人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伤风便撒手西去。二位族长,你们看看这天下,有时候打来打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字吗?” 第184章 拓拔扬威愕然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似乎也有这么几份道理。”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萧诚笑道:“这个世界的财富是无限的,但是需要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只要肯想肯干,财富就会源源不绝地滚入我们的腰包,二位族长,当你们的钱多得花不完的时候,你们会想干什么呢?” “我好像记得大宋曾经有一位宰相说过,天下财富是有数的,有人多赚一分,别人就会少赚一份!” “他在放屁!”萧诚突然截断了对方的话语,“一个对经济学一窍不通的家伙。” 听着萧诚冷不丁冒出来的脏话,仁多忠与拓拔扬威都是楞了一下,接着倒是大笑起来,“想不到崇文倒是一个性情中人。其实,我也觉得这话是不对的。” “二位,只要这个利益共同体获得的利益足够大,大到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紧紧地绑在一起了?”萧诚道。 “崇文这里所说的我们,是指那些人?”拓拔扬威道。 “广锐军以及横山诸蕃!”萧诚断然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将未来的广锐军和横山诸部打造成一体。” “打造成一体?”拓拔扬威眉毛一掀,略带疑惑地看着萧诚。 萧诚微微欠身:“这也是我与家兄商量许久的结论。家兄身为指挥使,麾下正兵为五千左右,现在广锐军,不过两千五百人。很多人,包括朝廷都认为,家兄到了定边城之后会整编定边军,将其重新编练。但在我们看来,这哪里来得及?想将一支弱兵练成劲旅,没有几年功夫,怎么能见成效?而横山这里,明明就有更加骁勇善战的队伍,我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耗费无数钱粮去做一些不见得能成功的事情呢?” “你们兄弟是想将横山诸蕃军队正式内入广锐军的体系之内?”拓拔扬威声音有些低沉。 “有何不可?”萧诚道:“拓拔族长,你也是大宋官员呢,到时候一份奏折,奏请你为广锐军副指挥使,朝廷难道还不批吗?” “光给一个名头有什么用?”仁多忠笑道:“反正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领到过大宋朝廷的一文钱俸禄,一粒禄米呢!” “广锐军是不一样的!”萧诚看着两人道:“既然同为广锐军,那自然是一视同仁,别人有的,你们自然也有,一文也不会少,但一文也不会多。” 拓拔扬威一扬眉道:“只要说一视同仁,那自然就没有问题。” “除了朝廷放发的俸禄之外,我们当然也该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因为朝廷的那点子钱,委实是让人很难生出什么奋发之心来的,这也是我要建立这么一个商社的原因所在。二位族长,过去的广锐军,大部分的薪饷便是我大哥利用各种手段赚来的。” “一个商社,就算经营有道,又能赚多少钱出来呢?”仁多忠摇头道。 “仁多老族长,那可就难说了!”萧诚笑咪咪地道:“经营得好,一年三五万贯也是有的,一年三五十万贯也是有的,有时候,甚至更多也是说不定的。关键看我们做什么,怎么做?” “这些都是小事!”拓拔扬威摆了摆手,“钱的事情,是小事情。崇文,你刚刚已经说了一点了,想来还是有第二点的,是吗?我洗耳恭听!” 萧诚点了点头道:“二位族长,第二点,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人,一个不能被人替代的人。” “简单点说吧,眼下朝廷要对付李续,拿下定难军,那横山诸蕃便是不可或缺之人,是不能被替代之人。而在我们击败了李续之后,是不是就丧失了其价值呢?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时候,朝廷必然已经准备大举伐辽了,而横山诸蕃在这之前展示出来的战斗力,自然也会引起朝廷的注意,这个时候,你们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萧诚道。 拓拔扬威笑道:“而辽国万里之国,想要伐辽,没有个几十年功夫,恐怕难见功效。” “也可以这么说!”萧诚道:“就算辽国人不争气,被我们稀里哗拉给揍得不成模样,被我们灭了国了,我们自然也有办法让自己继续成为不可替代的人。” “连辽国都灭了,哪里还能再制造敌人出来?” 萧诚一笑:“往西走啊,那里有无数的良田,无数的宝藏,无数的财富,光靠商队,一年能赚回来的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如果军队能跟着过去,他所得,可就不是区区商队所能比拟的了。” 拓拔扬威盯着萧诚道:“广锐军会一直向西?” “当然。”萧诚道:“一直向西,打造一片大大的疆域出来。覆灭李续,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伐辽,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任务而已,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往西。” 拓拔扬威突然笑了起来:“崇文的这番筹划,恐怕与朝廷的大略到时候会起冲突吧?” “只要到时候我们足够大。”萧诚面无表情地道:“二位族长,只要我们足够大,朝廷的声音,有时候便可以装作听不到。” “这与李续有何区别?” “不不不,李续想造反,我们不想。朝廷想让我们去咬谁,我们就去咬谁,不过在完成朝廷的旨意的时候,也并不妨碍我们悄悄地做些自己的事情的。”萧诚笑咪咪地道。 第一百一十章:信他十分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的谈话会持续了这么久。 第185章 一天一夜。 终于兴尽,萧诚脚步有些踉跄地被魏武扶着离开了这间石屋回到客房休息。 拓拔扬威与仁多忠二人却仍然意犹未尽,特别是仁多忠,一大把年纪了,不但看不出丝毫的倦意,此时此刻,两眼竟然仍然明亮如昔。 “有点意思!”他看着拓拔扬威。 “岂止是有点意思,是很有意思!”拓拔扬威却是放声大笑:“与李续比起来,这个萧诚的心胸,眼光可完全可以称之为皓月与萤虫之别了。” 拓拔扬威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拓拔奋武:“这一天一夜,你们听懂了多少?” “开头还是能听得懂的,但到了后来,总觉得那萧诚的话里,还隐隐绰绰的藏着另外的一层意思,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 仁多保点头到:“我也是这个感觉。反正大宋的这些读书人,总是喜欢卖弄,一句话能说得明明白白的事情,他们非要绕来绕去,云山雾罩,让人去猜,也不怕别人猜错了该怎么办?” “你懂个什么!”仁多忠有些恼火地瞅了一眼仁多保:“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撑着族里这大大小小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还听不懂昨日夜里的那一场谈话,什么时候你一听就明白了,那我也能放心地将这个族长之位交给你,回到家里安享晚年了。” 无端地被仁多忠喷了一脸口水,仁多保有些委屈,却也不敢犟嘴,看得出来,仁多忠是真恼火,自己再多说一句,只怕老头儿就会从火塘里抽一根柴给自己几下子。 仁多忠当然有些恼火。 看看对面的拓拔扬威,多么年轻啊!四十出头!拓拔奋武,三十刚过。 而自己,已经知天命了!仁多保也三十大几了,他再不能迅速地成长起来撑起大局,仁多部以后怎么办? 再一想想萧诚的年纪,当真是令人绝望。 不过十六岁。 而那萧定,刚刚二十三。 “拓拔族长,那萧诚昨日所说,你信他几分?”仁多忠伸手从火塘上烤得滋滋流油的羊身上割下一条肉来,塞进嘴里大嚼着道。 拓拔扬威笑着也切下一条肉,不过他看起来就斯文多了,先将肉放在面前的中碟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再拈起来,放在调味的小碟里蘸了蘸,这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说起来,拓拔扬威这一套南人作派,仁多忠一向是看不过眼的,但奈何人家本事大,实力强,他也只能耐心地看着,等着。 嚼完了一块羊肉,拓拔扬威才缓缓地道:“萧诚所说,我信他十分。” “什么?”仁多忠顿时便瞪大了眼睛,什么是候拓拔扬威这么容易便能相信一个人了?别说是仁多忠,便是拓拔奋武,也是愕然不语。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这不是拓拔扬威一向欣赏的一句话,平素也是这么教导自己的吗?这萧诚有什么魔力不成,能让拓拔扬威这样的人物,一席谈之后,居然便全抛一片心了。 “萧诚有一颗不安分的心!”拓拔扬威微笑道:“这个人不论才学,心胸,城府,都是上上之选,我很是期待有朝一日,他当真成为了大宋的东府相公,当了宰相之后,会是一番什么光景?” “我也能看出来,这家伙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但在大宋,他还能造反不成?”仁多忠摇头道:“没有人能从内部掀翻赵氏的皇帝宝座,我想这一点,作为一个读书人的萧诚,比谁都清楚!” “正是如此啊!”拓拔扬威笑道:“所以他才将目光投诸于外。他也没有想过要造反,但是呢,这个人,一定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死荣辱全交到皇帝一人手中的。所以,于他而言,像我们这样的人,反而是他更好的伙伴。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天生是无法得到大宋朝廷以及皇帝信任的人啊。” “这倒的确是。不过一个出身于萧氏这样家族的人,对于大宋的皇帝有这样的感觉,倒也是匪夷所思!”仁多忠有些不解。“这萧家,可是几代忠良了。” 拓拔扬威哧地笑了起来:“书读得太多了,就是这样个样子。” “萧诚书读得再多,能有大宋的那些相公们读得书多?”仁多忠反问道。 “仁多老族长,你以为大宋的那些高官显贵们,内心深处,真的就瞧得起他们的皇帝吗?”拓拔扬威道:“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不是过五关斩六将,击败无数同僚,才站到那有限的几个位置上的。只不过他们到了那一步,就心满意足了。反正以大宋一直以来的规矩,做到相公,只要不造反,不忤逆,那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罪过能加到他们身上的。” “那这个萧诚为什么如此没有安全感?我觉得以他的能力,将来做个东府相公绰绰有余。”仁多忠道。 “这个我也没有看透,不过总感觉这个人,有一种想在将来与皇帝掰掰腕子的感觉,这就有意思了。”拓拔扬威笑道:“别看大宋相公尊贵,但去与留,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吗?皇帝要你走,你不走成吗?我猜萧诚这家伙,就是不想让这种情况出现。他想让这样的事情,不是皇帝老子一人说了算。” 仁多忠哈哈大笑:“这可也跟忤逆相差不远了。” “天子,垂拱而治!”拓拔扬威盯着仁多忠道:“这个萧诚,想做的一定是这件事。所以我觉得有意思,所以我决定跟着他先干着。” 第186章 “我也是这么想!”仁多忠道:“万一他成功了呢?我们岂不是可以跟着他出去享受一番荣光,不再窝在这横山之中当个山大王,也能让我们仁多家,你们拓拔家,成为这天下有名有姓,能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就算是他失败了,了不起我们缩回横山,再来当我们的山大王嘛,到时候,朝廷又能拿我们怎么办?” 两人相视一笑。 “我准备派五百人去神堂堡!”拓拔扬威道。 “只派五百人吗?我还准备多派一点呢?”仁多忠道。 “不不不,多了就不好了。”拓拔扬威道:“萧诚说得很清楚,他要在神堂堡组建一支骑兵,宋骑与党项骑兵混编,人数三千人。我们人派多了,到时候以谁为主?喧宾夺主可就不好了。我甚至都不准备派出将领去领导,只派普通兵,我倒想看看,萧诚能将这样一支骑兵,最后打造成什么模样?” “这家伙,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什么铁鹞子,一点儿也不好听。”仁多忠摇头道。 “好听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只需要出人,出马,连盔甲武器他都包了,还有以后的薪饷也完全属于他来管。”拓拔扬威道。 “也就是说,这支三千人的队伍,以后就尽归于他了。” “人家出钱养的,自然是归人家。”拓拔扬威笑道。 “三千重甲骑兵,啧啧,这以后的投入,可就是个无底洞了。”拓拔奋武道:“不过能成为这里面的一个指挥,必然也是一件极其爽利的事情。” “你就不要想了,像你,还是仁多保,这个话,在萧诚面前提都不要提!”拓拔扬威道:“提了,可就伤感情了。” “明白。”拓拔奋武点头,表示明白这里头的意思。 “现在我很希望能见到萧定萧指挥使啊,萧诚有如此本事,如此手腕,那他这位兄长,又有什么过人的长处呢?”拓拔扬威轻抚着颏下长须,十分憧憬地道。 萧诚在拓拔城又呆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启程回神堂堡了,拓拔扬威倒是极尽能事地为他准备了数驼礼物,每一样,都算是这世前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萧诚也不推辞,只是爽快地抱拳道一声谢,照单全收了。 一路回到神堂堡,这里却是已经成了一个大工地。 雪花飘飘之中,无数的人,仍然在士兵的监督之下辛苦地做着活计。 最苦最重的活计,自然都是由那些嵬名部的俘虏来做。他们没有报酬,每天能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两顿饭而已。 又多了六七座砖窖,偌大的棚子里,一块块打好的砖胚旁边,点燃了一个个的大火堆,好帮着这些砖胚快些脱水。 现在是人手够多了,但建筑材料跟不上了。罗纲负责的商队,又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前往定边城周边采购各类建筑材料,一时之间,竟是引得周边这类材料价格应声大涨。恨得罗纲不知暗地里骂了多少句奸商可杀。 但不管怎么繁忙,看着一幢幢的砖房树了起来,看着一条条的沟渠成了形,看着一块块的荒地被开垦了出来,广锐军的先行部队,一个个依然充满了成就感。 木工作坊,铁工作坊,石料作坊……各种各样的作坊立了起来,并且正在以各种各样的条件,勾引着周边的匠人来投,在这一点上,萧诚一向是舍得投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内部会议 萧诚回来了,十天一度的例行会议,终于又可以正常召开了。 嵬名部被彻底做掉了,神堂堡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始大规模地扩建。 位于最好位置的这间带着庭院的三间大瓦房,是最早立起来的,也是为萧定一家预备的,眼下却是被萧诚提前给霸占了。 屋子外头白雪飘飘,屋子内里头却是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暖暖的,热得所有人都穿不住身上厚厚的皮袄子。 “一个个的说!”长桌子的上首,萧诚看到两个已经准备好的笔贴式,敲了敲桌子道。 这是萧诚立下的规矩。 每十天一次会议,有什么问题在会议之上直接提出来,能够当场解决的,立即便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涉及到的相关部门和相关人手,则再进行协调。 “郎中太少!”陈乔第一个站起来道。“天气越来越冷,冻伤以及其它各类病患愈来愈多,特别是那些嵬名部的俘虏,现在每天都要死上几个。虽然是俘虏,但总也是一条命,这样死了,未免有些……” “我们已经尽可能地把周边的郎中都请了过来了,连党项各部的巫医,我们也找来了不少!”罗纲摊摊手道:“但没有办法,人手就这么多,所需的各类药草,一时之是也难以凑齐,还需要到延安府甚至京兆府去购买,这都需要时间。” “嵬名部的俘虏也是我们不可多得的财产,自家的财产,还是要小心看护的。”萧诚道:“活儿当然还是要干的,不过衣食住等方面,可以给他们改善一下条件。再给他们分一下组,按照身体条件的不同,来做不同的事情以尽量地减少不必要的减员。另外,药材要多备,郎中尽量地想办法吧,我们这里,一时之间想要吸引好郎中来,是不太可能的。” 朱老幺接着道:“按照目前的进度,广锐军主力抵达的时候,房屋应当基本建完。现在我们已经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开始在屋内打灶台,盘火炕,木工组也开始大批量地制作一些桌椅板凳,美观就谈不上了,反正能用。” 第187章 萧诚点了点头:“还要伫存大量的石炭,木炭等物,这些东西,可以向横山中的部族购买,他们一般都自己烧制木炭,而石炭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也不稀罕,四处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那种露天的容易开采的。” 朱老幺拿小本本一条条记了下来,连连点头答应。 罗纲看了一眼四周,接着道:“榷场到目前虽然还只运行了不到一个月,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平稳的,我们算是两头收钱了,进入榷场,我们要收进场费以及相应的税收,同时我们的货物在内里与他们交易,又可以赚上一笔,总体来说,这第一个月,我们净赚了约一万贯。” 看着众人不动声色的面孔,罗纲有些急了:“大家不要小看这一万贯。主要还是刚刚开始运营,货物少,不成规模,很多人还只是试探性地来进行交易,便是我们身后大宋的商人,基本上都还没有主动过来,只有我们自己的商队在做这件事情。可即便是这样,也赚了一万贯,一年下来,那也是十万贯。据我估计,如果一切发展正常的话,以后一个月三五万贯,应当是不在话下的。保持这个利润,以后广锐军的军费,便绰绰有余了。” 萧诚笑道:“雨亭的努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榷场现在有这个成绩,我们都很满意,交易是一个细水交流的地方,信誉也需要长时间的经营和维护才能建立起来,我们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兴许到了明年,后年,每个月七八万贯的利润也是有的。” 一席话说得罗纲眉开眼笑,这一段时间的辛苦,霎那之间便化作轻烟腾空而去。只觉得身子都轻了几分。 另一侧,坐着一个大家都不太熟悉的人,一件老羊皮袄子,一只大毡帽,两条长长的帽耳朵垂下,倒是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这个人总是十天半月才出现在营地里一次,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整些啥,反正他每一次回来,都会去见萧诚。 “定边城里,最近不是很太平。苗绶父子最开始还在上窜下跳,但随着嵬名部被我们彻底摧毁,他也就没有了声息。现在这父子二人,居然开始将定边城里的家产,往延安府等地转移,据我观察,每天总要走个三五车的样子,这父子两人,很富有。”说到这里,这人笑了笑,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看得众人不由一阵恶寒。 “苗绶父子已经怕了,苗绶已经向马安抚使上了辞职,乞求解甲归田,不过马安抚使给押下了,估计是要等大哥来了之后再说。这人既然已经心生退意,不想与我们为难了,那我们也不为己甚,没有必要追着他死砍倒底,虽然这人满身的小辫子,随便抓一个都能致他于死地,但此人毕竟在西北多少,同僚,上下级间多少亲朋故旧,官场内外,吃了他好处的也不知凡凡,动了他一个,不免要恶了其它许多人。所以呢,权衡利蔽,这个人,咱们就把他当一个屁放了吧!没有了这父子二人,接下来整顿定边军,也就基本上没有了阻力。或者换个方式说,这个人会有人收拾,用不着我们来出这个头。你接着说!”萧诚抬手指了指羊毛袄。 “苗绶的这些动作,自然是瞒不过麾下军官的,所以麾下军官们自然也就慌了,开始各自打出路了,纷纷在想办法往外调,甚至是调到厢军中去也无所谓。而士兵们倒是无所谓,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当兵吃粮,不过没了军官的约束,眼下定边城里的治安,问题很大,不少宵小之辈,趁机出来作奸犯科。” “这些作奸犯科之辈,你先拿好小本本记着,到时候我们一并秋后算帐。”萧诚道:“看起来回头我要去晋见一番咱们的安抚使了,定边军的那些军官,但凡想走的,还请安抚使大开方便之门,统统给我们弄走。”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军官都弄走了,剩下的就好摆弄了。 对于定边军,抱括萧诚在内,基本上都没有寄予太大的信心,只看到时候矮子里挑高个儿,能挑几个算几个了。 军事力量,萧诚真正寄于厚望的,是即将到来的广锐军主力,以及他马上要成立的铁鹞子。至于本地兵马,只怕还要稍待时日,经过慢慢地训练,一点一滴的培养之后,方才能够大用。 萧定当年打造广锐军,前前后兵,可是用了好几年的功夫。 萧诚的目光转向了辛渐。 “灭嵬名部一役,最终还是跑了李度,我们一直很担心李续会不会作出过激的反应,提大军前来报复!”辛渐道:“不过现在看起来,我们还是高估了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的消息或者征兆显示李续将会向横山动兵。看来一是天气原因,使他对在这个季节大规模动兵望而且步,二来,横山诸蕃的态度,也让他不敢轻易动手。一旦他不顾一切踏入横山而遭到横山诸部的袭击的话,他的人,可就走出不横山了。我相信,萧先行与仁多部、拓拔部两位族长面谈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入此人的耳中。” “应当是如此!”萧诚点了点头:“但仍不可大意。” “是,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便我们仍然在定难军方向上,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只要定难军有所动作,我们必然能第一时间知晓。从而作出必要的应对。”辛渐道。 “时间越长,他可就越没有机会了。”萧诚轻轻地笑了出来:“三天之后,我们就要开始选拔铁鹞子了。辛渐,贺正,你们也要参与,你们的部下更要参与,看看有多少人能够达到我制定的标准。” 第188章 “二郎,拓拔部与仁多部不是承诺各自送五百骑过来吗?”辛渐问道。 “他说送五百骑,我可没说五百骑全都要。过不了考核这一关,就给他送回去。”萧诚笑道:“他如果要脸,那就再找些更强壮的给我送过来。朱老幺,铁匠组打造的十套札甲已经全部完工了吗?” 朱老幺点头道:“已经全部完工了。不过二郎,这样的甲胄,你要打造三千套,没个几年时间,可是弄不出来的。” “不要紧,到时候定边军那里,总是能弄个几百套出的吧?再向马安抚使去哭哭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到时候再弄个几百套,也是没问题的。这样便先凑了一半出来了,剩下的,咱们就一边自己打制,一边去想别的办法凑吧!甲肯定是能凑齐的,马,现在我们也应能能凑齐,剩下的,就是一定要在人上面把紧关口了,不合格的,我们一概不要。辛渐,贺正,给你们的手下说,我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老兄弟,达不到要求,一样是不能加入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铁鹞子 神堂堡前的大块空地被整理了出来,好几头健牛拖着石碾子,在上面碾来碾去,一层层的碎石子被压下去之后,马上又铺上一层,直到将最上面的一层压得锃亮,这才算完事。 从今天开始,便是广锐军开始选拔铁鹞子的时刻,一时之间,倒是吸引了不少人来看。 校场的边缘,被钉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形靶子,这不用说,自然是考较马上骑射的。 而在一条长达百余步的道路之上,高高低低,粗细不一的栽着数十根木桩,便让人一时摸不清底细,不知是考究些什么。 二十匹上好的战马,身上居然披了甲,这让来自横山诸蕃的士卒们,一个个眼里发热,居然连战马也披甲呀。 今天最早参加考核的却是来自野利氏的五十名骑士。此刻,最先准备出战的十名骑士已经披挂好了甲胄,在众人看来,这简直是武装到了牙齿,出了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其它的地方,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整个全身甲胄的重甲,只怕不下三十斤。 一通鼓响,十名骑士利落地翻身上马,检查了装备,然后抬眼看向校阅台方向。 二通鼓响,第一名骑士一声吆喝,两腿一夹,战马向前奔去,紧跟着便是第二骑,第三骑。 奔马之上,骑士引弓,开箭,啉啉声中,一枚枚羽箭脱弦而出,在众人或惊叹或唏嘘之中,有的命中要害,有的却是落了空。 每名骑士有射三箭的机会。 专门的人会专门统计他们命中的支数以及命中的部位。 绕着校场奔了一个圈,三枚羽箭已经射完,马上骑士霍然抽刀,加速,向着那些栽着高高低低的木桩的方向奔去。 呀呔!一声怒吼,刀光亮声,一截木桩应声裂为二截。 战马飞速向前,马上骑士或仰高,或俯低,尽可能多地斩断自己能砍到的这些木桩子。 有的断了,有的没断,有的士卒一个不小心,刀嵌在木桩里没有及时取出来,只能含恨弃之。 又是一圈下来,十名骑士回到了起点,立马便有十名郎中模样的人奔了过来,抓住这些人的手,默默地不知数些什么,然后将一个数子给记到了小本本之上。 这十名骑士便算是考核完了。 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却懊恼不已。 十匹战马被带下去休息,换了另外十匹战马和十名骑士上来。 而校场之上,那些人形标靶和被砍坏的木桩子也迅速地被更换了。 同样的考核,周而复始。 当野利族整整五十名骑士全部考核完毕,宣布考核结果的是,所有人都被惊着了,在他们看来,上场的每一个骑士都算是顶呱呱的了不得的好汉,一个个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但最终,五十名野利族挑选出来的战士,竟然只有十七人入选。 野利奇当场便黑了脸。 这一次他可是将族里最好的战士给拿了出来,自从嵬名氏被彻底干掉之后,野利奇便下定决心跟着广锐军干了,像他们这样的小部族,谁的胳膊粗便跟着谁混,本来就是不成文的规定。萧诚要组建铁鹞子,给出的条件可是极其丰厚的。一个家庭,出了一个铁鹞子,便免去所有赋税。而对于骑士本人的待遇,更是丰厚之极。抛开薪饷不说,一个铁鹞子,还可以带一个辅兵,一个杂役,而这两个人的所有花费,也全都是官府买单的。 野利奇打得好算盘,如果五十骑全都选上了铁鹞子,好每一个人再带上一个辅兵,一个杂役,整个野利部的青壮,可就不愁吃喝。他们的薪饷用来养活家里的人绰绰有余。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十个在他看来最好的战士,只入选了十七人。这下可就搞砸了,就算这十七个人每人还能带上两个,但也只有五十一人,关键是另外的三十四个人,可就没有免除赋税这样的优待了。 野利奇倒也没有忧郁太久时间,便有难兄难弟来陪他了。细封阿大更惨一些,派出去五十名骑士,只有十五人入选,比野利奇还少了两个。 当天进行了整整一天的选拔,近二十个部族派出了族中子弟参加挑选,竟然只勉勉强强凑够了五百之数。 而萧诚所要招的铁鹞子,可是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三千人。照这个淘汰程度,只怕横山诸蕃所有部族全都参选了,也很难凑齐三千人。 第189章 “二郎,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晚间,辛渐看着萧诚,有些为难地道。“其实有些人,很不错的了。” “二郎,按你这个要求,广锐军四百马军,最多有半数能达标!”贺正也是面有难色。 “这个要求不高!”萧诚却是丝毫不让步:“是你们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铁鹞子,以后是要用来攻城拔寨的,那里骨头硬,他们就要啃哪里,没有高出人一筹的本事,怎么能为大军前驱?怎么能替大军披坚执锐?” “可按这个要求,三千人,只怕选不出来。”辛渐仍然摇头道。 “宁缺勿滥!”萧诚道:“而且,今天这些部族拿出来的战士,还是有些水份的,真正压箱底的好货色,他们拿出来的却不多。他们总想着还要替自己留底压手的。否则的话,以我的估计,应当可以选出个一千人来的。” 对于这一点,大家倒没有疑虑,谁也不会把自己手里的一点好货全都抛出来,这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 “接下来,会好一点的,后来的那些部族,知晓了这样的淘汰率,派出来的人,应当会更强一些,而仁多、拓拔这样的部族,战士的精品率,恐怕也要更高一些。”萧诚道。 “到时候只怕凑个二千人,就了不起了!”贺正低声道。 萧诚却不言语,转身看着朱老幺道:“今天入选的那五百人,住宿,衣裳被褥,这些都弄好了没有?” “弄好了!”朱老幺一腾身站了起来:“新建的砖瓦房让他们住上了,地头烧得暖乎乎的,簇新的衣裳从内到外,被褥都是崭崭新的。” “第一个月的薪饷到位了没有?”萧腾又看向了罗纲。 罗纲道:“晚间这些人入住之后,我们便第一时间去发了他们第一个月的军饷,每人两贯钱,再加上五百文的赏钱,以经全数到位。” 萧诚满意地道:“很好,接下来大家看吧,质量会越来越好的。雨亭,明天你又得出发了,去延安府向马安抚使要钱,要粮,要甲,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好好地给他渲染渲染,重点便是,只要他答应我们的要求,明年横山诸蕃,他想揉圆就揉圆,想要搓扁就搓扁,反正会成为他攻打定难军的排头兵。” “好,敲竹杠的事情,我喜欢。” “对了,路过定边城的时候,不妨去看看苗绶苗统制,他想功成身退了,也不是不可以,但临走之前,总要表示表示吧,你说是不是?要不然到时候大哥不同意他离职呢?” “行,顺带着敲一敲,能敲多少算多少!”罗纲笑道:“我看他私人身家丰厚得很,这一次要是不识趣,可别怪我不客气。” “行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萧诚道:“明天,还得各知其事,榷场的交易要搞起来,这是我们的聚宝盆,每天有入息的。各屯垦点的建设要加快,主力抵达的日子可是愈来愈近了。” 众人轰然应是,纷纷散去。 正如萧诚所料,从第二日起,各部族派出来的人手的质量果然拔高了一个层次,淘汰率一下子从七成降到了五成。 第二天,选出了超过一千人。 第一日出来的部族这时候便有些坐不住了,纷纷找到萧诚,要求再给一次机会,萧诚倒也不为己甚,只要你肯来考核,那都没有问题。 这一下子,又多出了百来人。 最后登场的,却是仁多部与拓拔部。 他们为什么是横山诸蕃中最大的最毫横的部族,这一下子可是真正的体现出来了。 两部各派了五百骑兵参选铁鹞子,录取率竟然高达八成,两部加起来竟然有八百人入选。 数天选拔,萧诚从横山诸蕃之中挑选出了两千三百人,虽然离他的目标三千人还有差距,但已经让萧诚很满意了。 毕竟大哥的马军还要补充进来一部分人,其它的缺额,便在以后再慢慢地挑选。 以后,铁鹞子要成为西北诸军之中,名声最为响亮的一支,让所有的敌人,闻之丧胆,让所有人以能够加入铁鹞子为自己一生的荣耀。 当然,这还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地将他的威名打出来,树起来。 不过这就是自家老大的事情了。 自己负责给他把台子搭起来,怎么唱戏,怎么把戏唱好,就是他这个主创人员的事情了。 就在萧诚忙活替萧定挑选铁鹞子的时候,他心中挂牵的老大萧定,却是已经飞马到了延安府。本来该压在最后才抵达的萧定,在听到了萧诚在神堂堡的一系列作为之后,又是振奋又是担心,哪里还呆得住,交待了一些事情之后,自己带了一部军队,竟是风雪兼程,一路狂奔而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不能做 延安府可没敢让这一千余骑兵进城。 马兴闻报,匆匆策马一路狂奔而来,登上城楼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千余名骑兵正木雕泥塑般地立在城下。 人,马,几乎都要被雪给淹没了。 “长卿!”马兴扬声高呼,“是你吗?” 一匹马向前动了几步,人身上,马身上的雪立马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策马奔到城门之下,萧定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大声道:“定边城指挥使萧定,拜见安抚使!” 随着萧定一动,身后千余个雪人瞬息之间便齐唰唰地动了。 第190章 马上骑士齐齐行礼,战马昂头长嘶,簌簌落下的雪,顿时便让战马的四周高出了一层来。 看到如此一幕,不仅是马兴,连延安府城头之上大大小小的军官,士兵以及其它一些安抚使官员,都是动容不已。 先前一柱香功夫,这些人便如同不会动的雪人一般。 而这猛然一活动来的霎那间的气势,却是将一支强军的本色,毫无遗漏地显现了出来。 马兴放声大笑,连连呼喝左右,道:“开门,开城门,本安抚使要亲自运迎萧指挥使进城!” 延安府城墙大门轰然而开,以马兴为首,数十名紫袍、红袍、青袍的官员以及无数顶盔带甲将领鱼贯而出。 萧定一扬手,一千余人哗啦一声翻身下马。 萧定大步向前,迎上了马兴,正要单膝跪地行一个大礼的时候,马兴却是一把便拽住了他,眼睛却是越过了萧定的肩头:“如此雄师,难怪能让辽人魂飞魄散,能让上四军丢盔弃甲,能让官家动了轮战的念头。你们来了,李续,还算个什么,哈哈哈!” “安抚使谬赞了。”萧定赶紧谦虚几句。 “长卿,你广锐军不是只有一个马营吗?上一次萧诚带了五百人过来,这一次你又带了上千骑兵过来?”马兴有些疑惑地问道。 “回安抚使的话,上一次崇文带着的是广锐军的骑兵营,这些人,严格来说,他们只是骑着马的步兵!”萧定笑道。 “骑着马的步兵?哈哈哈,刚刚看他们控马的技术,我还以为他们真正的骑兵呢!”马兴大笑着的同时,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诸多将领,这些人瞬间便都低下了头去。 “比真正的骑兵差多了。也就看着还养眼,真打起仗来,他们只有下马布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这马,也就是一个脚力而已,能让我们快速机动地布署军队。在北地那种地方,天天马上马下的,慢慢的倒也练出来了。”萧定随意地道。 要有足够的马,要天天练兵,而这,代表的便是海量的钱财。 把士兵关在军营里比拉出去天天练兵,那可省钱多了。再说了,这里头不知多少军官家里的田都靠这些士兵种着呢,甚至连家里仆役都用得是这些军人。 “进城!”马兴大手一挥,拉着萧定便大步往城内走去。 至于萧定身后的那些兵马,自然是用不着他来操半分心的,安抚使府,延安府有的是人去操心,只消看了安抚使对待萧定的态度,他们就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从河北路一路喝风吃雪过来的大头兵的。 安抚使的公厅里,自然是温暖如春,不过对于萧定这种长期在野外风餐露宿的人来说,就不见得多么友好了。 看着萧定耳朵之上渗出来的黄水,看着他两只大手之上的痂皮,马兴摇摇头道:“怎么就至于搞成这样了呢?我看你们的装备还是挺不错的嘛!” “装备是装备,但有的时候,装备是用不成的,他会妨碍作战!”萧定笑道。 “这一路之上都是国内行军,你们也按着行军打仗的模式来?”马兴愕然道。 萧定点了点头:“当然,安抚使,打仗啊也是门手艺,这手艺,只要一日不练,就会手生的,而这懈怠之心,一旦生了出来,想将他摁回去,可就难了。” “士兵们的头脸,手脚,也和你一样?”马兴道。 “比我更惨一些。”萧定道:“毕竟有些东西,我有,他们没有,而我,又不可能给他们装备像我身上拥有的这些东西,那就是将我卖了也凑不齐的。” “你萧长卿的老婆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军资的事情现在可是传得天下皆知,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刚下来的邸报之中,官家可是斥责了荆王殿下的,说是荆王殿下拨付军资不足,让朝廷脸上蒙羞,居然要一个妇孺拿自己的嫁妆去填补!” “啊?”萧定顿时目瞪口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奔波,还真没有收到朝廷的邸报。“这,这不是冤枉殿下吗?殿下对我广锐军一向是最大方的,只不过,只不过我自己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冤不冤枉不重要!”马兴拍了拍萧定的手,笑道:“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官家的态度,这是在荆王刚刚进京,就先给他一顿下马威,而且拿的由头还是你,这便让荆王辩无可辩,驳无可驳,哑巴亏是吃定了的。咱们这位官家,手段了不得呢!哈哈哈!” 到了安抚使这个级别,他们对于皇帝身上的神秘面纱早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背后议论起皇帝,照样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的。 “回头我上份折子替荆王殿下辩解一下。”萧定道。 马兴摇了摇头:“长卿,这事儿,我就劝你别做了,你真做了,反而适得其反,只会让官家更恼怒的,如今荆王殿下低头认罚,你这边沉默不语,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你想把事情再度挑大,搞热吗?” “怎么会?” “你这时候要跳出来,下一步,就要说你以私产赏国家之利器,其心不可测!真要有御史上了这一本,你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荆王殿下之所以不辩解,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节吧!所以宁可承认自己军费给的不足,也不愿让你背上这个罪名。你要是跳出来说荆王殿下军费给足了,那你想干什么呢?朝廷这么多军队,薪饷可都是一样发的,别人都过得,你萧长卿过不得?” 第191章 说到这里,马兴拍了拍萧定的肩膀:“长卿啊,这些事情,回头你可以跟你二弟崇文讨论讨论,你看看他会怎么说?” 萧定点了点头:“这崇文在神堂堡的步子迈得太大,走得太急,可是把我给急死了,生怕他打草惊蛇抑或是提前引发李续的造反,那就麻烦了!” “崇文的步子迈得的确很大,走得也的确很急,但不得不承认,他走得很稳啊!”马兴摇头道:“他岂止是一步一个脚印,他简直是每一步下去,便将脚印给烙印在了横山之间。长卿,你有这么一个弟弟,当真是你的福气。” “安抚使太夸奖了,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而已。”萧定谦虚地道。 “明年就要中进士了哦!”马兴呵呵笑道:“也不瞒你长卿说,崇文这个人我是看上了,等他明年中了进士之后,我是想千方设万计,哪怕是去官家面前撒泼,也是要将他弄到我陕西路来的。” 看着萧定有些愕然的表情,道:“不过长卿你也不必担心,如果崇文他中了前三,那我也不会去自讨没趣,如果仅仅是上榜,那就无所谓了。便是一榜进士,出来任职,最多也不过一个七品吧,名次落在后面的,也就一个从七品,他到我这里来,一个六品,我少不了他的。在西北打熬两年,帮我灭了李续,整合了西北,升到五品,穿上红袍,从京官一跃变成朝官,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嘛!这可是一条捷径呢!进士有军功,历来都是升迁最快的法子。” “多谢安抚使对崇文的照拂,末将在这里替他谢过大恩,回头一定跟他好好讲讲安抚使的苦心!”萧定站起来,认真地对马兴行了一礼。马兴说得不错,按照这样的安排,将来萧诚的官位,一定会升得非常之快,会远超同僚。 看着萧定的模样,马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拉拢萧诚,固然是因为萧诚这一段时间的作为让他大感惊艳,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拢在手中,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彻底地将萧定抓在自己手中呢! “离开延安府的时候,把军饷,物资一定要领足,可千万再不能闹出什么妻子嫁妆补贴军资的事情了。长卿啊,有的事情,咱们可以做,比方说弄商队,做生意,自家赚钱的同时,也能补贴部下,但这都是说得清楚的。而有些事情,就不能做,因为在别人不想治你的时候,它就不是个事,但一旦有人想治你了,那就是大事!” “多谢安抚使指点!”萧定连连点头。“以后绝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了。” “你弟弟在神堂堡弄了一个好大的榷场,开市不到两月,可是生意兴隆得很,不过呢,他又弄了一个什么叫铁鹞子的党项军队,你要知道,这样招募的军队,朝廷可是不给钱的,全靠主将自己募钱,所以你以后啊,钱肯定还是会很紧张的。”马兴突然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苦涩。 他娘的,这世道,真正想做点儿事情的人,都会遇到一个接着一个的困难。而那些啥事不想干整天混日子的,倒是小日子逍遥无比。 第一百一十四章:校检定边军 不管马兴心中如何感慨,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操蛋。 事实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抑或是将来,这个让他感慨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躲在一个遮风蔽雨的角落里,用两只手将眼睛挡上,假装看不到外面的任何问题,即便是发现了问题,也是能拖则拖,最好是拖到自己离任,那就万事大吉了。 而这些人,却又往往能得到上司的赏识。 无事即平安,平安即是政绩,有政绩便可升官。 正所谓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问题却是切实存在着的。 从一点点的小问题,渐渐地被捂大,到最后,变成一个有可能祸及全身的大脓疮的时候,所有人才会急起来。 马兴喜欢萧定这样的人。 因为萧定是一个喜欢解决问题的人。 为此,甚至可以不计毁誉。 这样的人,一般来说,在官场之上是不受待见的,是被排挤的,是很难向上爬到更高的位置来展示自己更高的才能,更高的抱负和实现自己更高的理想的。 萧定算是一个特例。 他的出身,便让他有了普通官员们不具备的相当多的优势。 而他的运气也足够好,当他踏入军旅的时候,二皇子荆王赵哲正好在河北路掌握大权,这便让他有了展示自己的舞台。 在汴梁,如果萧定不是萧禹的儿子,不是赵哲的爱将,当他提出十打一百,要教训上四军的时候,只怕张超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把敢提出这个问题的人给碾没了。 只因为这个人是萧定,张超就做不到一手遮天,便只能让官家来做最后的判断。 朝廷都要在河北路搞轮战了,自己在陕西路,可不可以也来搞一搞呢?上一次派出去的马超带着的五百人,效果就很不错嘛,虽然前前后后死伤了一百余人,但剩下的那个精气神儿,马兴一看就知道跟出发前大不一样了。 这些人的身上多了一股杀气。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跟着萧诚打了几仗,似乎荷包也鼓了起来,发了不少的财。马超这个混帐,回来就在延安府城外买了十亩水浇地。他对于萧诚是赞不绝口。 他当然要赞不绝口了! 第192章 跟着萧诚不到一个月,就赚了一份身家回来,这样的事情,谁不开心啊! 现在萧定也来了,广锐军兵马更多,又弄起来了那么一支铁鹞子,萧定肯定是不甘寂寞,要把拳头伸出去的。要不然,真靠做生意、屯田,养得起这支铁鹞子? 肯定是养不起的。 而来钱快的生意,自然就是打仗。 而现在打仗的目标,当然就是李续的定难军。 定难军并没有举大旗造反,广锐军自己就不好大张旗鼓地出面,但铁鹞子出面,就完全不一样了。铁鹞子可是党项部族联军,党项人与朝廷军队打打和和,这几百年就是这么过的,他们去攻击定难军,李续能说什么? 纵然他知道是广锐军指使的,但官面之上,可没有谁会承认这一点的。 将陕西路上那些还有点气候的军队,派去先给萧定打个边鼓,做做支援,哪怕是在侧翼跟着混一混,总也能沾染上一些战场的气息,见识一下战场的氛围,怎么也算是有些帮助的吧! 萧定不是说了吗?便是有效的行军,也是一种难得的练军手法呢! 就在马兴盘算着怎么去占萧定便宜的时候,萧定带着他的一千人马,却是已经到了定边城。 “末将苗绶,见过指挥使!”颤颤巍巍的苗绶,一脸的病容,甩开了儿子苗德的搀扶,双手抱拳,向着萧定行礼。 “老将军快快请起!”萧定上前一步,扶了苗绶起来,打量了对方一眼,看起来是真的病了,而不是装的。 苗绶这一次是真被吓病了,嵬名部的覆灭,让他心惊胆战。他与嵬名部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这些勾当之中不少是涉及到了定难军李续的,萧诚灭了嵬名部,却是连屁也没有放一个。 可萧诚愈是这样,苗绶却愈是害怕啊。 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把柄被握在了萧诚的手中。 “老将军身体不适,自可回去休息!”萧定转过身来,看着屋里其余的军官,“不过其余诸位,我们就还有事情要做了。” 苗绶身体微微一震,看着萧定,露出不安的情绪来。 “本指挥使要对定边军进行校阅!”萧定淡淡地道:“诸位,接下来我会在校场等着,每隔一柱香,会有一通鼓响,三通鼓响过,必须集结完毕。” 丢下这句话后,萧定扫了诸人一眼,手扶着腰刀,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而是昂首阔步走了出去,身后,十余名亲卫雄纠纠气昂昂地紧跟着而出。 萧定一离开,屋里的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之间发一声喊,一窝蜂一般地冲了出去。 “你也去,快去!”苗绶对着苗德挥了挥手。 “大人,萧指挥使只怕不怀好意!”苗德焦急地道。 “那又如何?你还想造反不成?你打得过他吗?城里的定边军,是他带来的这些军队的对手吗?别忘了,外头还有安抚使的两个营的步卒。”苗绶闭上了眼睛,“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等着吧!该来的,总是会来。看我们苗家的命数该不该绝。” 校场一侧,萧定带来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萧定大步走上了校阅台,挥了挥手,第一通鼓立时便咚咚地响了起来。 十几面牛皮大鼓敲起来,声震全城。 这是紧急集结的命令,鼓声一响,整个定边城在瞬息之间,便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却又轰然一声炸响,到处都是一片鸡飞狗跳之声。 整个定边城,大多数人都和定边军是脱不了关系的,几乎家家户户之中都有军人。 一通鼓响毕,第一批定边军出现了萧定的视野之中,那是由苗德率领的,人数大约在三百人上下,倒是甲胄齐整,武器齐备,看起来颇有几份模样。 萧定微微点头,这大概便是苗绶的亲兵队伍了。三百出头,肯定是占了一个营的编制,而步兵营的编制是五百人。 又过片刻,骑兵终于出现在了校场之上。 让萧定失望的是,最多两百骑乘,他们驻扎得远一些,虽然有马匹,但还是比苗德来得稍晚。这大概也算是苗绶的亲信队伍,不过一个马营四百的编制,却只有一半的人到齐,这个空饷未免吃得太狠了一些。 “回指挥使,还有一些兄弟外出示归,另有一些巡逻队伍,也还没有归来。”那名骑兵营将大概也知道自己的队伍着实有些不好看,上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萧定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吃空饷,这是大宋将领的通病,而这个毛病,真要追究起来,也不见得就完全是将领的问题。因为如果全员养齐的话,以朝廷给的那些钱,还真难养得活。 他也没有打算追究苗绶什么。 初来乍到,他不想在西北将领心中,留下一个自己嚣张跋扈,仗着圣眷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映象。 所以苗绶可以全身而退。 整治苗绶的可以另有其人,但绝对不能是他。 定边军,必须要大力整治。 二通鼓响毕,带的军队终于多了一些。不过这些军队的模样就不大好看了,虽然还是集结成一队队的进了校场,但进了校场之后,军纪可就比第一批抵达的差得太远了。不少人居然还对着另一侧广锐军以及延安府军队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萧定闭目不语,苗德却是满面通红,不停地对着下头的军官使眼色。好不容易才将喧哗之声给压了下来。 第193章 天上下着雪,空荡荡的校场之上,风似乎比别处地方更大一些,不多时,有不少人便耐不住了,又开始喧哗了起来。 这一次,萧定终于睁开了眼睛,两个指头向前动了动。 一名军官大步上前,呛的一声拔出刀来,高举向天空,这个动作,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军官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然后开始一字一顿地宣读着军纪。 所谓的军纪,就是一条条的让人胆寒不已的杀字。 其中,校场校验喧哗鼓噪者杀这一条,军官特别加大了声音,念完之后还停顿了一下。 定边军被这名杀气腾腾的将领给镇住了,整个校场之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校场外,仍然不时有军士陆陆续续地赶来,不过这后边赶来的人,可就有些难看了。 萧定居然看到有人还挑着一担子货物赶了过来,匆匆地将担子仍在外头,这才窜进了校场之中。 “当真是好兵!”萧定瞟了一眼苗德,苗德立时便矮了一截,一个字儿也不敢作声。 第三通鼓响,萧定站了起来,走到校阅台边缘,厉声道:“三通鼓响未按时抵达者,二十军棍!” “是!”下方,一队士兵应声而出,小跑着走向了校阅场的大门,守在了哪里。 众人都是心中凛然。 萧定看着聚集起来的定边军,二千五百人的正额兵,眼下到了大概一千七八吧?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会赶过来,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我说的未来 萧定走到了校阅台的边上,低头,俯视着下方的军队。 精神激昂的看不到多少,颓废不振的倒是一瞅一大群。 看着就让人生气。 呛的一声,他拔出刀来,高高地斜指向天空,下面的定边军顿时吓了一大跳。 耳边传出佩刀出鞘的连绵不绝的声音,萧定带来的一千兵卒,几乎同时抽出了腰刀,学着萧定一样,斜斜地指向了天空。 “皇宋!”萧定大吼道。 “威武!”上千名士卒齐声高呼。 “广锐!”萧定再次吼道。 “无敌!”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校场之上其余的兵卒都震颤了起来,先是从延安府跟着来的两营步卒学着广锐军的模样抽刀大吼,接着便是定边军,腰板也挺得直了一些,精神也振奋了一些。 眼看着气氛慢慢地被调节了起来,萧定呛的一声还刀入鞘,双手往下一压,哗啦一片还刀入鞘的声音,上千名广锐军整齐划一的动作,再一次让其它所有军队都黯然失色。 萧定的目光缓缓转过场地之上所有的军队,最后,落在了最中间的定边军众人身上。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管你们过去干了什么。” “我不管你们现在正在干什么。” 萧定的目光扫过校场门口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又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看到的是你们的未来。” 校场之上顿时传来了一大片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萧定嘿嘿一笑,“有些人这时候肯定松活了,觉得未来是什么?未来便是还有得商量,有的时间来算计吗?” 他的脸色一分分的狰狞起来。 “你们听好了,我所说的你们的未来,就在我的话落地的时候。”萧定怒吼道:“备马!” 下头,一名亲卫策马带着萧定的那匹毛色黑得发亮的战马小跑了过来。 萧定从校阅台上走了下来,翻身跨上战马,从定边军的部队面前一一掠过。 “从现在开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什么手段,步卒,在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神堂堡。骑兵,在我抵达半个时辰之后赶到神堂堡。你们给我听好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骑着马的家伙,他们可不是什么骑兵,他们是骑着马的步兵,马,只是他们的代步工具。就算是这样,我还多给出了你们半个时辰。” 萧定微马向前奔出数步,回过头来,大声道:“过时不候!” 一提马缰,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面奔去,顷刻之间,一千广锐军便走得无影无踪。 仍然留在校场之上的两支来自延安府的步卒营的士兵,则不怀好意地看着校场之上呆若木鸡的定边军。 一边营将走了过来,看着曲德等一众相熟的将领,笑道:“诸位兄弟,还不抓紧时间,真想等着萧指挥使到时候军法从事,有一个办一个啊?” “他敢?”曲德低声吼道。 “他有什么不敢的!”营将笑道:“人家在汴梁连上四军的精锐,一口气宰了七十余个,不但没有得罪,反而从统制一跃而成为指挥使了呢!” “定边军都走了,定边城怎么办,空营吗?”一名将领大声道。 那营将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们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兄弟,定边城,现在由我们暂时看管,当然,我们还有另外一重任务。半个时辰之后,还有定边军没有出城的话,我们就负责缉拿,直接下到大牢里去,兄弟,你们耽搁不得了,哈哈哈!” 听到这营将这么说,刚刚还围在这人身边的定边军,瞬息之间便作了鸟兽散,到处都是一片人喊马嘶的声音。 看着这些人竟然毫无规矩地乱哄哄地向着外面冲去,留在校阅台上的两名营将都有些发呆。 第194章 这,也太离谱了吧?苗绶不在,苗德总还在吧! “你们说,他们这个样子赶到了神堂堡,萧指挥使会不会一着恼儿,会不会把他们都从了军法?” “第一,他们这个样子,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能不能赶到神堂堡都是一个问题,指不定半路之上不知有多少人会半途而废!第二,就算赶到了神堂堡,我估计他们也都快散架了,萧指挥使也不好再弄他们了,再弄,就弄死了。” “明天看来我们有的忙了!要满城里去搜捕逃兵了,嗯,说不定还要去外头搜捕,这天气,可真够要命的。” “没办法,安抚使派的差使,让我们唯萧指挥使之命是从,叫苦归叫苦,事儿还是要做的。” 一名营将从地上捡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起来,在手里拍了拍:“定边军的兵册,萧指挥使弃之如蔽履啊,这个意思,大概是准备放苗绶一马了。今天这阵势,你也看到了,超码差了七八百人吧?四百马军,有两百多了不起了。” “萧指挥使聪明着呢,放过了苗绶,这也是给西北将领们示好嘛!做事归做事,做人嘛,再说罗!” “不过萧指挥使不当场把这册子毁了,却留在了这里?”另一名营将笑吟吟地道:“这是要借我们的手,把这册子给安抚使吧?听说苗绶要解甲归田了,大笔的财产往延安府,京兆府都拖了几十大车啊,这还是明面上的,其它还有田亩、铺面、房宅呢!安抚使拿着了这把柄,以后啥时候要拿捏这苗绶,都是妥妥儿的啊!以为解甲归田就没事儿了?乖,就没事,不识相,那就有很多事!” 两人相视大笑,其中一人将册子揣进了怀里。 还要布置定边城的警戒、防守,明天,还有更辛苦的事情要去做呢! “二位将军,我家统制在家里略备了薄酒,请二位将军赏脸前往,喝点热酒去去乏!”一名家伙模样的人,飞快地跑了过来,向着两位营将躬身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你回去转告苗统制,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今天实在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可不敢喝酒误了正事。真要喝酒,也得等这事儿完结了再有时间啊,得罪,得罪!” 两人叉手一揖,竟然是转身扬长而去。留下那家丁一脸黑线,不过区区一个营将,竟然将自家统制的邀请当成了耳边风。 当下便咬着牙回去,准备去告个刁状。 与定边城的一片鸡飞狗跳不一样的是,神堂堡却是喜气洋洋。从神堂堡出发,整整两里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有人扛着扫帚不停地走来走去,但凡看到哪里有落上了积雪,赶紧便要去打扫。 罗纲本来是提议整个神堂堡要张灯结彩以迎接萧指挥使抵达的,被萧诚痛骂了一顿,说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搞这么奢华干什么,扎一个彩门也就够了。 被骂了的罗纲,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用松柏竹扎成的彩门,造型古朴,美轮美奂,再在上面扯上红绸子,扎上大红花,喜庆的气氛,一下子便出来了。花费这么一点子红绸子,你萧诚总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吧! 看了罗纲的杰作,萧诚表示很满意。 所有人都在忙。特别是朱老幺、陈乔等人,一千广锐军抵达,接下来的安置事宜,可全都是他们的事情。不过好在事情早就做好了预案,两个步兵营的每一个队,都专门安排了一名青壮来负责引领他们去自己的驻地,驻地的每一间房子,火炕早就烧得暖暖的了,屋里热水是齐备的,冻疮药以及其它各类普通药材,用一个木头箱子装着,每一间房里都放着一个。这样的天气赶路,如果说没得人冻疮啥的,可没有谁敢相信。 伙房里自然是准备大摆宴席了。神堂堡这里,猪肉不多见,但羊肉、牛肉这东西,却是多得很,特别是牛肉,以前即便是萧诚罗纲这样的人,也不是随时都能吃到的。不过到了这里,两人已经吃得快没有感觉了,竟然特别想念起家里的红烧猪肉来。 “辛渐,你们准备好了吗?”萧诚转头看向身边的辛渐问道。 辛渐哼哼道:“二郎,萧指挥使也真是的,要定边军那群渣渍干什么?我估计,今天晚上我都用不着睡了,指挥使的欢迎酒宴,我也是参加不了啦!一路上都得去收罗那些残兵败将。” “还是有些人能用的。”萧诚道:“必竟两千多人呢,说全都是废物,我可不信。只要能用个一半,甚至只有一小半能用,也就蛮好的了。我们以后,不能总靠铁鹞子打仗吧?这定边军虽然次了一些,但好歹也算是宋人,这些尚能入眼的,落到大哥手里,过上个一年半载,也就能称为一个真正的兵了。” 辛渐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向了神堂堡下的校场,那里,近两千铁鹞子正在集结,其中有五百人,已经配上了盔甲,看起来着实威武得很,现在,他们正准备着欢迎他们真正的领导者,萧定的到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重逢 地面微微震颤,旋即,哨骑如飞一般地自远处归来,冲破了风雪,径自到了披红挂绿的彩门之前,大声道:“来了来了,指挥使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的视野之中,穿过飘飘洒洒的雪花,看见了长长的骑兵队伍正络绎不绝地向着这边行来。 罗纲双臂挥舞,一声大喝:“乐起!” 第195章 十只大锁呐高高扬起,欢快的乐曲立时响彻在天地之间。 竟然是一曲百鸟朝凤。 锁钠,大鼓,锣儿钹儿一齐奏响的时候,萧定带着队伍也抵近了大彩门。 看到这个阵势,萧定倒是楞了楞,他昨天才通知神堂堡自己将要抵达,一晚上的时间,他们居然就搞出了这么大的阵势? 缓缓策马穿过彩门,萧诚已是捧着一碗酒走了过来,高高举起,大声道:“一杯水洒,略洗风尘,指挥使,请!” 萧定看着自家二弟,不由得哈哈大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二弟是吃了不少的苦,本来洁白如玉的脸庞,现在冻得通红,一些地方甚至开裂了,至于耳朵上,也结上了痂,而捧着酒的手上,照样是痂疤重重。 伸手接过酒碗,仰天一口喝了一个干干净净,“好酒。” 这样的酒,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因为今天萧诚往酒里掺水,一斤酒里,起码掺了半斤水,不然不够喝啊! 不过只要人的心情到了,便是清水,也能喝出美酒的滋味来。 每一个跨过彩门的广锐军士兵,都会有人奉上一杯水酒。 萧诚引领着萧定及这一千士卒,到了神堂堡主堡之下的空地之上。在哪里,两千铁鹞子,正集结待命,等待着萧定的检阅。 “大哥,这便是我跟你说过的铁鹞子,当然,现在他们还没有配备齐盔甲以及合用的武器,战斗力肯定还不能达到最高点。不过这些人的基本素质都在这里了,大哥再稍加点拨,以后这些人,便是大哥你纵横西北所向无敌的利器。”萧诚笑吟吟地道。 “真没有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萧定看着萧诚,又是欣喜,又是感慨:“我本来以为,等我到了横山,至少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慢慢地搞定横山诸蕃,可你一个月的时间,不但把这些事情都做了,而且还远远地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哈哈哈,铁鹞子,你这是把整个横山土蕃,都给绑到了我们的战车上了啊!” “大哥,这还只是第一步。”萧诚摇头道:“真正地能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光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可还不行。这些士兵或许会很满足眼前的待遇,荣光,但他们背手的族长以及大人物们,想要得到的却更多,这便需要大哥你带着他们来得到了。” “唯有血于火,只要他们够英勇,战胜敌人之后,他们自然能得到。”萧定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是一个死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的人。咱们大宋一直便有蕃兵嘛!” “大哥,我组建这支铁鹞子,可不是让你把他们当蕃兵用的。”萧诚笑道:“他们真实的战斗力,稍加训练,可比你的马军要强得多。以后,他们会成为你横扫西北的主力。” “有这么厉害?”萧定疑惑地道。 “回头你可以问辛渐与贺正他们!”萧诚笑道:“等到你在他们心中建立了威信,在横山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之中真正树立起了你才是老大的声威之后,你应当还抽调横山诸蕃中的步卒,组成山地重步兵,名子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步跋子。” 萧定愕然道:“你起的名字为什么都这样怪模怪式的,铁鹞子,步跋子,听起来总是不那么顺耳呢!” 萧诚一笑:“听得多了,自然就顺耳了。大哥,铁鹞子是重骑兵部队,而步跋子则是从横山诸羌之中选择那些上下山坡,出入溪涧,最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者来组成,与铁鹞子配合使用,则威力更大。” “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萧定摇头道:“现在我的步卒还是够用的。而且步卒,我更信任大宋人,他们的纪律性更强。” 萧诚微笑着点头,大哥说得倒也不错,不过他想要建立的步跋子,与一般的步兵不大一样,更加类似于一种执行特别任务的军队,与一般的步卒是可以互相补充的。 正如萧定所说,这个事情,可以容后再议。 二千铁鹞子,的确让萧定有些震憾,特别是那五百个已经配备了甲胄的家伙,看到他们,萧定一时之是居然有些恍惚,似乎眼前出现的不是他的铁鹞子,而是辽国的皮室军。 短暂的恍惚之后,心里却又兴奋起来,等到西北大事落停,皇宋三路攻伐大辽的时候,眼前的这支铁鹞子,绝对能让辽人的铁骑不好受。 检阅完了铁鹞子,目送着这些人回到军营,萧定道:“全部由党项人组成的啊?连带队的将领都是党项人?” “这个没有一定之规。”萧诚道:“组建的时候,我就说得很清楚了。谁都可以加入铁鹞子,只要他本事足够,而成为带兵的头头,那就靠自己的拳头说话,说起来,现在的六个营将,全都是打出来的。与大哥你当初到广锐军马营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哥如果想让宋人进去,那自然也得靠自己的真本事。” 萧定微微点头。 “大哥,这些人虽然都来自横山诸蕃,但我在编组的时候,却是将整个部族打乱了的,每个营,每个队,基本上不会有太多来自同一部落的人,这样就断绝了他们有可能的抱团行为。还有一件事,倒是让我意外,这次较量出来的六个营将,没有一个是来自党项大部族的。全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里头出来的。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互相牵制,倒也的确算是一件好事,以后我再慢慢地往里面掺宋人吧!太倚靠党项人,也不是长久之间。”萧定道。 第196章 “今天因为大哥还要收拾定边军的一些手尾,所以今天就没有安排宴席,明天,神堂堡会大摆宴席庆祝,横山诸蕃大大小小的首领,都是会来的,特别是仁多忠与拓拔扬威,都会亲自来见大哥。” “这二人有何不同之处?” “仁多忠倒了罢了,毕竟年纪大了,思量的更多的是眼前的一些利益。就算考虑长远一些,也并没有多么迫切的需要。但拓拔扬威就不同了,此人年轻,不过四十出头,而且在皇宋受过系统的教育,此人,是个不甘人下,野心勃勃的人,用好了,他是得力臂助,能帮着大哥将横山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萧诚思忖着道:“这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人,也是一个不好驾驭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定道。 说话间,上千人的队伍,已经被有条不紊地引入到一个个的驻兵点,士兵们坐在了暖和的青砖大瓦房中,喝上了热乎乎的羊汤,欢声笑语不时地从每一间屋子里传出来。 “这便是你所说的预案的作用了!”萧定道:“这一路行来,亏得你准备的那些预案,不然很多时候都要抓瞎。正是因为先前什么事情都想到了,都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这才一路上顺顺当当的。” “有死在路上的吗?”萧诚问道。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出现一例,这算是一个奇迹了!”萧定骄傲地道:“要不是因为你在这里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赶过来。不过到了这里一看,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还是该伴着大部队一起来才对的。” “大哥关心小弟嘛!”萧诚微笑着道。“走,大哥,去看看专门为你和大嫂筑的窝吧,这些日子你没来,我可是雀占鸠巢了,你来了,我可得搬家罗。” “不急,我就在这神堂堡顶等一等,看看定边军,究竟有多少人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神堂堡,又有多少人,尚堪一用?”萧定道:“在定边城看他们的模样,心里都凉了半截。” “一支军队再烂,总还是有些可用之材的。”萧诚道。 终于有定边军出现在了神堂堡,是苗德所率领的骑兵,两百多骑兵并不是一齐出现的,而是前后相隔了差不多两柱香的功夫,这让萧定的脸色更黑了一些。 他们还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了。萧定挥了挥手,示意带这些人下去休息。 “一个马营,仅仅有两百余骑。”萧定道:“不过一场简单的行军,竟然连有效的指挥都丧失了,整个队伍,拉了这么长!他们是在进行一场长跑赛吗?这苗德,不是一个可以用的。” “他只怕也不敢在大哥手下为将。”萧诚嘿嘿笑着。“苗绶不是请求解甲归田了吗?就让他回去尽孝吧!” “这两百兵,应当是苗家的心腹,想要扳过来,还需要时间,不过正因为是苗家精心打造的,战斗力应当不会太差。回头把他们丢进铁鹞子里磨练磨练。”萧定道。“磨出来了,那就是一个好兵,磨不出来,那就只能去干干其他简单的事情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再烂的地,也能长出几只好瓜 “一天的时间,这样的天气,对于定边军来说,有些难了。”看着愈来愈大的雪,萧诚摇摇头道。“只怕很难有人在天黑的时候赶到。” “广锐步卒,只带军械,不带辎重,不考虑路上被人袭击,不考虑赶到目的地会后立即投入作战的状况之下,这样的天气下,一天他们可以行军百二十里!”萧定缓缓地道。 “大哥,您不能什么都拿广锐军来作参照物,上四军不行,定边军自然也不行。更何况章廓主政陕西这七八年来,整个陕西军政是败坏了的。”萧定道。“也就京兆府,延安府这几个重镇驻扎的军队还有些模样,定边军,就不用提了吧?” “从定边城到神堂堡,八十里路。”萧定道:“你知道我走的时候跟他们怎么说的吗?我说得是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 萧诚目光闪动:“可以搞代步工具?可以不穿甲胄?不带军械?” 萧定眉毛一掀:“不穿甲胄倒也罢了,如果不带军械,那就真是找死了。这样的人,跑到了神堂堡,你觉得我能容得下他?” “只怕他们很难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神堂堡。”萧诚摇头道,“真赶不到,就真不要了?不管怎么说,也都是精壮呢!” “我没说不要!”萧定目光闪动:“我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按时赶到神堂堡,第二我想看看多少人明知道在误期之后会受到惩罚,仍然会来神堂堡,第三,我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能像模像样地成建制地带着人到神堂堡?” “其实大哥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惩罚这些误期的人是不是?”萧诚笑道。 萧定摇了摇头。 “都这个模样了,惩罚他们干什么!能用的,咱就用,能大用的,咱们就大力提拔,至于其他的,那就不用当兵了,回定边城去种田吧,当个农夫也不错的。” “对他们来说,可不见得了。没有了固定的军饷,成为了一个农夫,要缴纳赋税,要服徭役,真的打起仗来,他们这些曾经的军人,绝对是第一批被征发的青壮。”萧诚笑道:“得不到任何好处了,坏处却是一大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萧定一笑道:“这不是你说的吗?今日的结果,便是他们往日种下的因而已。” 第197章 萧诚看了看天色,因为下雪的原因,今日比往日看起来要黑得更早一些。校场当中高高的桅杆之上,挂上了一长串红红的灯笼随风飞舞,红光刺目,便是远在数里之外,因为地势的原因,其它地方也能看到这个显眼的指示。 “大哥,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还有辛渐,贺正他们,我们会按你的要求,对赶到这里的人,进行分类的。”萧诚道。 “这怎么可以!”萧定摇头:“我是一军之主将,我亲自下达的命令,自当我亲自在这神堂堡再次校检他们。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过就是赶了一段时间的路而已,哪里就累了?” 萧诚呵呵一笑,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吩咐李信下去准备热酒和下酒的小菜,他准备在这里陪着大哥喝上几杯,反正看起来,今天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了。 一更的鼓声已经敲过了,神堂堡下,终于有定边军抵达。 萧定看到气喘吁吁地赶到这里的大猫小猫三两只,脸色更加难看了。来得是几名押正,可是他们的部下呢?一名押正,可是有二十名部下的。 听着这些人叩拜在萧定的身前,结结巴巴地报着他们的名字以及所属的队伍。 “你们的部下呢?”萧定沉声问道。 “回指挥使,一些走了一小半路,走不动了,跑回去了,还有一些人,走着走着不知到哪里去了。最后还剩几个,眼见着要误期了,我们也就顾不得他们,让他们在后面慢慢赶来,我们先来指挥使这里报到。” 萧定点了点头:“能赶到就不错了,而且还背着全部的甲胄,武器一样不少,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军官,但总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士兵。既然来了,就是好样的。来人,带他们下去洗澡,换衣,吃饭,然后好好休息。” “遵命!”一名广锐军士卒向前踏出一步,笑道:“恭喜诸位几个了,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跟我走吧!” 几名押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想过能这样轻易地过关,大喜过望之下,却是连连向萧定叩了几个头,这才随着广锐军士卒去驻军点。 从第一批人出现之后,越来越多的定边军开始陆续出现在校场之上。 萧诚只能用两个来形容他们:狼狈! 更有甚者,不少人赶到了校场之上后,连应卯都没力气了,直接便四仰八叉地往雪地之中一趟,要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基本上就跟一个死人差不多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萧定自然是连问一声的意思也没有了,直接挥手让人给扶下去,让他们去洗澡换衣吃饭睡觉,莫给搞病了,反而成了又一个负担。 到现在为止,出现的定边军都是以个人身份零零散散出现的。萧定居然没有看到一支成规模,成建制地出现的队伍。 看着萧定的脸色越来越黑,萧诚不由在一边打起了圆场:“大哥,不错了,好歹也算是赶过来了,几百人呢!加上那两百余骑兵,这不有六百人了吗?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很不错了。” “一群散兵游勇啊!”萧定仰头闭目叹道。 “说不定后头还有惊喜!”萧诚宽慰道。 “等等看吧,但愿有惊喜!”萧定沉声道。 二更的梆子声敲响了,神堂堡除了主堡这边,其它的各屯点的灯火,正在渐次歇灭。 萧定站起身,走到了城墙垛口边,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一扔,便将酒壶丢到了城墙根下,两眼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说不定还有,一定还会有的!”萧诚低声道。 萧定摇了摇头,转身,大步向后面走去。 “大哥,等一等,你看,你看!”身后传来了萧诚惊喜的声音。 萧定回头,远处的山道之上,出现了一支火把,然后是五支,十支,最后竟然达到了上百支!竟然有一支成规模的队伍抵达了。 虽然他们误期严重,他这却是第一支成建制抵达的队伍。 萧定腾腾地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了城堡,两脚叉开,立在了旗杆之下。 果然是定边军,还真有百余人。 看到萧定,其中一名军官大步走了过来,单膝跪在了地上,道:“定边军第三营第一部,部将雷德进,见过指挥使,雷德进误期,请指挥使惩罚!” 萧定两手将他扶了起来,两眼扫过他身后这百余人,道:“盔甲都背着,武器也没少,勉强算是合格,但你告诉我,不过八十里,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回指挥使,我们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过军。”雷德进有些惭愧地道:“而且,而且弟兄们缺少训练,气力不支。” “我看他们的衣服鞋袜是怎么回事啊?不少人的靴子都是破的,用草绳捆着将就?既然很少训练,军靴也不会损耗得这么快吧?一年春夏四季,可是有四双呢!” 雷德进尴尬地一笑,“这个?” “算了,我知道了。”萧定有些烦燥地挥了挥手:“你很不错,能将整个队伍囫囵地带过来,已经是头一份了。雷德进,我记住你了,你先带着你的兄弟们去休息吧,下头已经有人为你们准备好了一切,其它的,明天再说吧!” “是,多谢指挥使!”从萧定的话语里,雷德进听出了一些暗示,顿时喜形于色,转身连连招呼着他的弟兄们下去休息。 刚刚走了几步,萧定却又叫住了他:“雷部将,在你后头,还有跟你差不多的队伍吗?” 第198章 “有的!”雷德进拱手道:“比我们这支人数还多一些,只不过因为多了一些,所以就更慢了。” “比你们还多一些?营将带着的?”萧定愕然问道。 雷德进摇头道:“不是,跟俺一样,也是一个部将,不过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收拢着一些掉了队的,受了伤的,听说还抓了一些准备逃的,整个队伍差不多有两百出头的人,本来他们是走在我们前头的,后来就被我们反超了,看他们的速度,只怕要等到三更后才能抵达这里了。” “带队的部将叫什么?” “郑吉华!”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萧定挥了挥手。 看着雷德进走远了,萧诚这才慢慢地凑了过来,笑道:“恭喜大哥,等了这大半夜,终于还是等来了能看得过眼的了。这雷德进,还有这郑吉华,虽然各自误期严重,但却各有各的才能,最难得的是能控制住军队不散,这可是极难得的啊。那郑吉华还能一路收容伤兵,震慑逃兵,更加不错啊!” “再烂的地里,也能长出几只好瓜来的,两个部将,嘿嘿,不错,不错。”萧定此时却是精神大振,“我就再等等这郑吉华。” 第一百一十八章:处理 苗德局促地坐在火堆边,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之上,眼睑下垂,看着面前的火堆。 在他的对面,便坐着如今定边城的最高统治者,萧定。 此刻,萧定正拿着一根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的火堆,不时蓬的一声火星四溅。 苗德不知道等待他和他父亲的将是什么。 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已经认输了。 在萧诚将嵬名部连根拔起之后,就彻底地认输了。 如今,曾经在横山之中显赫一时的嵬名部已经灰飞烟灭,族中成年男子死伤惨重,活着的,如今也戴着镣铐在干着苦力,他们能活多久,都是一个问题。当一个族里的成年男丁被消耗殆尽之后,剩下的妇孺、孩童迟早便会成为别人的财产。 如今,这些人也正在为广锐军的屯垦点在拼命地劳作着。 “定边军让我很失望!”萧定挟起一块木柴,放到了火堆之上,抬眼看向苗德。“定边城校阅之时,尚还有近两千人的规模。但昨日,赶到神堂堡的,不过一千三百余人。剩下的,逃回去了。今天,定边城那边报来了他们捉拿的数字,足足五百三十八人。他们这代表着什么,你清楚吗?逃兵,这是逃兵!” “是属下治军不严!”苗德颤声道。 “你不过一录事参军兼马营正将而已,治军不严这个罪名,还落不到你的头上。”萧定嘿嘿一笑。 “指挥使,家父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缠绵病榻。”苗德强辩道。 萧定摆了摆手:“不管苗绶是真病也好,假病也罢,我都无意追究了。包括定边军严重缺额,吃空饷的问题,我也不想追究了。” “这个?” “苗德,你用不着辩解,马营该是你苗家父子握在手中的精锐了吧,可也只有两百余骑。连一人双马都做不到。一个马营,正额编制是四百骑,剩下人的去了哪里?去躲猫猫了?”萧定的声音逐渐地严厉了起来。 苗德汗出如浆。啪哒啪哒地掉落在火堆之中,化成了一股青烟瞬间消失不见。 萧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伸手,站在他身后的曹灿立刻便递来了一份文书。 “这是你父亲给安抚使写的解甲归田养老的文书。安抚使给我了,让我看着办!” “请指挥使开恩!”苗德声音颤抖地道。 马兴将这份文书给了萧定,便意味着将自家父子的生杀大权也交到了萧定的手中。 “苗绶在定边城驻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萧定缓缓地道:“我也不为己甚,这份请求,我答应了。” “多谢指挥使大恩大德,末将父子,没齿难忘。”苗德惊喜交加,连连拱手。 “不管是安抚使也好,还是我也罢,都是看在了一个大局的份儿上。”萧定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苗德,道:“苗德,你们熟羌的身份救了你,否则以你们犯下的种种事情,任意拎一条出来,都足够砍头的。延安府安抚使门外的街道之上,鲜血可至今还没有清洗干净。” 苗德战战兢兢。 不说别的,单说苗绶联络嵬名部要给广锐军先锋一个下马威的事情,便足够萧定痛下杀手。 不要说没有证据,现在整个嵬名部都落在了广锐军的手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萧家兄弟肯定知道了这里头的秘密。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定淡淡地道:“这些年来,你们聚敛的财产也足够多了。延安府,京兆府等地,都有大量的产业吧?光是浮财,这些天来,便往京兆府运了多少?可我广锐军初来乍到,万事艰难,做啥事都需要钱,手头紧得很。” “我苗家愿意为指挥使乐捐一笔款项!”苗德立刻道。 “多少?”萧定看了他一眼。 “十……不,二十万贯!”苗德道:“指挥使,家中能凑出来的现钱,就只有这么多了。便是这些钱,只怕也还要家中女眷变卖首饰才能凑齐的。” 二十万贯啊!一个小小的统制官,居然就能拿出二十万贯的现钱! 萧定不由感慨万分,自己当统制的时候,可是穷得叮当响的。 第199章 所有的银钱,都变成了士兵们手中的武器,身上的盔甲,嘴里的吃食以及赏金。 “你回去吧,告诉你苗绶,把二十万贯送到神堂堡来后,你们就可以走了,不管你们是去延安府还是京兆府,以后与我再无半分关系。”萧定挥了挥手道。 苗德如蒙大赦,站起身来,深深地行了一礼,倒退两步,出了房门,冷风一吹,两腿一软,险些便坐倒在了地上,赶紧扶住了身旁的墙壁,稳了稳心神,却是长长地出了一口的气。 二十万,买回全家的性命,却也算值得了。 浮财虽然没有了,但自家还有田地,还有铺面,还有商队,赚回这些钱来,却也并不什么太难的事情。 定边军苗氏父子的影响力必须完全清除掉。 苗氏的心腹也必须全部赶出军队。 定边城中的大小官员,那些关键位置,也必须要全部换上自己的人才能放心。 这一次的校验,便是萧定创造出来的机会,他可以名正言顺了将苗氏的势力彻底清洗干净,而像雷德进、郑吉华之类的这些原本的底层将领,这一次表现出了不一般的能力,倒是可以提拔重用。 他们原本的位置太低,与苗氏父子的纠葛并不太深。 雷厉风行! 萧定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展开了对定边军的大规模清洗和整编。基本上有些能力的,现在都在神堂堡,而在这里,这些人想闹事也没有这个胆子,不看广锐军那些人如狼似虎,光是两千驻扎在这里的铁鹞子,便能让他们收回不该有的心思。 清理,混编,短短的一天工夫,定边军原有的体系并不复存在。抵达神堂堡的这一千三百余人,被全部混编进了广锐军之中。 原本的定边军中的中级将领,基本上都被开革逐出了军队,倒是雷德进和郑吉华这两个原本小小的部将,一跃而成为了新队伍中的营将,从过去每人带百把人,一下子成了统带五百人的正将,算是来了一个大跃进。 至于根本主没有抵达神堂堡的那些人,统统被开革了军藉,从此以后,这此人,便只是在定边城周边定居的普通乡民了。而他们原本种的土地,如果是军屯,将会被收回,如果是自家这些年治下的产业,倒是可以保全,不过从明年开始,该有的赋税徭役,却是一样也不会少了。 萧定觉得时不我待。 这不仅仅是马兴的殷殷期待,更重要的是,萧诚在前期的工作做得太好了。把萧定原本计划之中要做的事情,差不多都给做完了。如今的横山党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是暂时性了聚集到了一起。 横山商贸正式成立。广锐军占了三成股份,拓拔部占了两成,仁多部占了一成半,剩下的,却是其它各个小部族瓜分了。 众人拾上柴火焰高,萧诚利用横山商贸,一下子便聚敛起了超过两百万贯的银钱以及货物,货物是因为有些小部族实在太穷,拿不出多少银钱来,便用货物来抵帐。 说实话,萧定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从的银钱堆在他的面前。 横山商贸的大掌柜叫许慎。 这个人萧定是认得的,是家里大管家许勿言的儿子,不过一向都负责家里在外头的一些事务,很少在家里面露面,这个人,萧定自然是放心的。 许慎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始成立一个个的工坊,像毛皮焇制、加工等,以前横山人只是简单的处理一下便卖出去,现在却不一样了,许慎弄来了一些技术高超的匠师,开始了精工细作。 萧定看过许慎的计划书,隶属于横山商贸的大大小小的工坊,足足有上百家,分布在横山各个不同的地方,而这些地方,也分驻着不同的党项部落。 便连冶铁的工坊,也都搞起来了。拓拔部控制下的区域,有着上好的铁矿,不过他们开采冶炼的水平就很简单粗暴了,这让许慎哧之以鼻。现在这个矿区虽然还属于拓拔部,但冶铁工坊却属于横山商贸了。 这些工坊,很多现在都还停留在纸面之上,计划之中,但一旦按着计划正式开办起来了,萧定觉得,横山就会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区域,对于外面的依赖,将会大幅度的减轻。 只要将所有人的利益都包装到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大家自然就会齐心协心而不致于轻易地就出卖了同伴的利益。这种联盟,才是最稳固的,其它什么和亲啊,联姻啊,结拜啊,统统都是胡扯,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 这就是萧诚直截了当地对萧定说的。 想要把党项死死地捏在手中,那就要把这种巨大的利益的分配权捏在手中。 如此,万事无忧。 即便有个别人想要作乱,另外的人,也会对其群起而攻之。 第一百一十九章:回报 整个神堂堡大开宴席。 为了欢迎萧定抵达,横山诸蕃可都是出了不少的气力,各类山珍,走兽飞禽,应有尽有,将神堂堡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便是自酿的马奶酒,果子酒以及其它酒水,也是一坛坛地运了来。 整个神堂堡倒是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小厅里摆了一桌,却只有四个人,萧定,萧诚,拓拔扬威,仁多忠。 至于罗纲,萧诚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又打发出去了。现在他正在往延安府的路上呢!定边军的处置方案,需要报给马兴知道,同时要过年了,当然也还要向安抚使要一些过年赏赐属下的物资。 第200章 还有一个让罗纲兴致勃勃地去往延安府的理由,便是广锐军的大队人马,将要抵达了,他将在延安府迎接主力人马的到来。 因为里面有一个萧三娘子,便足够罗纲屁颠颠地兴高彩烈往延安府跑了。 神堂堡的这些事,在罗纲看来,哪里有萧三娘子重要呢! 他在神堂堡帮着萧诚做事,不过就是多些历练,更重要的,还是想让三娘子看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有能力的好男儿,可不是那种游手好闲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萧诚不想让罗纲在这件事上介入太深。 特别是萧定与横山吐蕃之间的事情。 他知道得多了,也就代表着他的父亲罗颂就会知道。与罗纲不同,以罗颂的政治智慧,马上就能嗅出这里头的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来。 这就不是萧诚想要的了。 桌上菜肴丰盛之极,酒也不是外头的大路货,而是从延安府弄来的佳酿,纵然比不得天香阁的秘制,但也算是这天下的极品好酒了。 不过,席间四人,倒都没有什么喝酒吃饭的兴趣,寒喧问候之类的话语,也早就在白天两人抵达之后,说得差不多了。 拓拔扬威与仁多忠比起萧定来说,要更加紧张一些,说白了,先前他们在萧诚的蛊惑之下,已经投入了大量的成本进来,现在真正的主事人来了,会不会有变动,他们二人也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心想讨价还价总是有的,心里也是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毕竟萧诚把一切都描绘得太好了,美好的前景,让他们自己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真会这样吗? 萧诚却是笑嘻嘻地提起酒壶,给桌上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满上了酒。 萧定端起了酒杯,站了起来,却又示意另外三人坐着:“二位族长,萧某初来乍到,对横山,现在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想做什么事情,是离不得二位的帮扶的。我到此的目的也很明确,想来这一点,二弟已经与你们说得清楚明白了。既然二位今天能坐在这里与我把酒言欢,那就说明,你们还是认可我要做的事情的。更重要的是,在前面,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了!这杯酒,却容我谢二位对萧诚的鼎力相助。二弟,你陪一杯吧!” 萧诚赶紧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对面两人也不敢怠慢,端起酒杯,拓拔扬威道:“也不敢瞒萧指挥使,天下大势,我们还是略能窥见一二,自然不会逆势而行,而萧二郎君手段厉害,初来横山,三下五除二,却是灭了嵬名族,统合了无数小部族,也让我们看到了萧指挥使的实力。与强者合作,这是我们党项一族历来不二的选择。” 萧定大笑:“我是个爽快人,只想说,二弟对你们承诺过的,我,萧定,全盘承认,并且会认真地兑现,绝不会打一点儿折扣。来,干了这杯酒。” 有了萧定的这句话,拓拔扬威与仁多忠都是大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倒过酒杯,却是没有点滴漏出。 重新坐下,萧诚再次充当了倒酒的角色。 “皇帝不差饿兵,既然我们要合作,那当然要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与各位。”萧定抹了一把大胡子上的酒珠,道:“拓拔族长,我已经准备向官家奏报,请封你为我的副指挥使。这可不是以前封你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职,是有真正的实权的,以后在广锐军,我第一,你第二。” 拓拔扬威耸然变色,这个报酬,可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仁多族长,我准备向官家请封你为横山团练使,主管横山诸蕃蕃兵事宜。这可是一个事务繁杂的差使,需要统合整个横山诸蕃,不知仁多族长愿不愿意我萧某人分忧?”萧定接着道。 萧定这便是把整个横山诸蕃兵力整合的事情,交给了仁多忠,这个信任力度,不可谓不大了。以前以仁多族的实力,当然也可以呼朋唤友一番,但也有不买他帐的,就像亲近拓拔族的那些部族就不见得会理他。 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他算是拿到了尚方宝剑,不听他招呼,他是可以整人的。而且拓拔扬威现在是萧定的副手,也不好为难自己了。 “老夫自然愿意,就是怕年老力衰,误了指挥使的大事。”仁多忠拱手道。 萧定的耳朵自动过滤了哪些自谦的话。 “指挥使,蕃兵的军费由何而来?”拓拔扬威问道:“朝廷可是历来不给蕃兵军饷军费的。以前也只有在有战事的时候,才会征召蕃兵,现在看指挥使的意思,大概是要常设一部了,这花销,可不在少数。我拓拔部倒是愿意承担一部分军费,但其他小部族,又要出人,又要出钱,只怕就不太愿意了。” “副指挥使这一问是问到点子上了,关于蕃兵军费的事情,便由萧诚来说吧!”萧定看了萧诚一眼,道。 萧诚点了点头,道:“二位,其实不止是以后的蕃兵,就连刚刚成立的铁鹞子,我们也准备把他放在蕃兵的系列当中,不会把他列为正式的编制。” “这是为何?” “自主权!”萧诚道:“我想,二位对这一点,一定会相当注意吧!” 二人都是点了点头。 “蕃兵,朝廷不会管得太多,更不会派遣大将来指挥,在各方面也就灵活得多。”萧诚道。 “可是按照萧先行的规划,铁鹞子的装备,训练以及作战的费用,可不是区区小数。”拓拔扬威皱眉道。“再加上其他蕃兵,就更不是小数了。” 第201章 “首先,我们可以以现在正准备向李续开战为由头,向陕西路甚至是朝廷要求一部分军费,作战之时,朝廷还是会拨给蕃兵一部分军费的,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们不能放过。”萧诚道。 “其二,就是自力更生了。”萧诚道:“横山商贸一定会赚大钱的,这一点勿容置疑,各个工坊的正式运营,也意味着横山从最简单的卖一些原料到卖精加工的物品,我们不但要向内卖,我们还要向西边卖,那边的市场更加广阔,利润也更高。” “其三,我们要大力屯田,这一次广锐军来了大量的熟悉农业的好手,我们会将他们分派下去到各个部落,横山诸蕃不仅要会放牧,还要会种田。” “其四,以战养兵!”说到这里,萧诚的声音冷酷了起来:“家兄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做掉李续。而陕西路现在最大的战略任务,也是做掉李续。我们要抢在头里,要去喝这第一碗汤。有什么比抢来钱更容易呢?李续经营了这许多年,连当皇帝的心思都出来了,手中自然是攒了无数的财货的,我们去抢他们的。这便是我这么快就成立铁鹞子的原因。” “萧先行的意思是,马上就要开战?”拓拔扬威吓了一跳。 “你想不到,李续恐怕更想不到吧?”萧诚嘿嘿地笑了起来。“先拿下盐池,哪里的盐可是好东西。放在李续手里糟塌了,我们拿到了手里,精加工一番,再卖出来,价格绝对要比以前的粗盐翻上好几番。这玩意儿,到哪里,都是不愁销路的。” “盐池李续驻有重兵,只怕不好打!” “再没打之前,哪一个地方看起来都不好打!”萧诚笑道:“一旦我们动手,拔了头筹,周边的其它皇宋军队,恐怕也忍不住了,要是他们要蜂群一样出动起来,嘿嘿,不管他们打不打的赢,反正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能牵制李续嘛。而且我们一旦拿下盐池,马安抚使必然也会大为振奋,肯定会在大战略方面有一番布置,给李续更大的压力的。” “有一个问题!”仁多忠道:“萧先行,李续现在并没有造反,仍然是大宋的臣子啊,广锐军如何攻击他?” “攻击李续的是横山党项,是铁鹞子,是步跋子,与我广锐军何干?”萧诚转动着酒杯,笑道:“广锐军的旗帜,绝对是不会出现在战场上的。李续要打官司,可以啊,咱们去延安府,去汴梁打官司好了,问题是,他敢去吗?”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拓拔扬威道:“现在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怎么打赢了,李续也不是好惹的。” “怎么打赢是指挥使和指挥副使的事情。”萧诚露齿一笑:“不过这是解决我们军费的来钱最快的办法。从李续哪里抢,抢得越多,我们便能组织更多的兵马去进行更大规模的抢劫。” 第一百二十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拓拔扬威与仁多忠两人并肩站在山顶之上,极目远眺,神堂堡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小盒子模样大小了。 除了拓拔奋武与仁多保二人牵着战马站在距他们十几步的地方之外,其它的随从,却是远远地在半山腰中等候。 “感觉怎么样?”拓拔扬威笑道。 “有点怪异啊!”仁多忠道:“这位萧家二郎的布置,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得让我禁不住便想一路跟进,看看这件事最后到底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 拓拔扬威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啊。这位萧二郎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一门心思地想将我们横山诸部落打造成一个只跟他萧家有关的势力,而不是跟朝廷有关的势力,这就很有点搞头了。” “你觉得这很有搞头?”仁多忠问道。 “当然很有搞头。老仁多,你喜欢撅着屁股对那些官儿三拜九叩吗?”拓拔扬威冷笑道。“以前怎么说,朝廷也还是给我们封了一个知州,虽然是一个空头衔,但从上面来一个芝麻绿豆样的小官,眼睛都长在额头上,我们对他稍不恭敬,立马就会挑事整我们。” “他们这些文官,连自家的武将都瞧不起,更遑论我们这些他们眼中的蛮夷了!”仁多忠摇头叹息道。 “所以以前,我其实是支持李续的。”拓拔扬威叹息道:“只不过时局变化太快,转眼之间,李续就已经处在极度不利的位置之上,辽人与宋人之间的和平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李续哪里有崛起的机会?而皇宋既然将目光投到了这里,走马换将,摆明了要对付李续,我又怎么敢拿部族的命运去赌!” “相对于辽国也好,大宋也罢,李续还是太弱小了。”仁多忠道。 “这位萧二郎给我们指了另外一条路。”拓拔扬威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萧定以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续?”仁多忠突然问道。“我看那萧二郎的一系列计划,怎么都有这个意思!” 拓拔扬威仰天大笑起来:“在我看来,萧二郎想造反的意思是没有的,不过很显然,他想将这西北弄成他萧家的一言堂。看看他多舍得投入啊。什么商队啥的我不说,但这计划之中的上百家工坊,可就了不得了。这意味着什么老仁多?这意味着我们过去一直想得到而无从得到的皇宋的很多的先进技术,有了这些,我们的腰板子可就更直了一些。” “你哪里有铁矿,这一次却是得了最大的便宜!”仁多有些酸酸地道。“以后武器盔甲,可别短了老哥我的。” 第202章 拓拔扬威一摊手,“老仁多,你以为这个铁矿包括后面的工坊,还会由我作主吗?这些可都是属于横山商贸的。我了不起,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占一点好处罢了。萧二郎在工坊之上的布局,甚至在屯垦点上的布局,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有什么蹊跷吗?” “互相牵扯。”拓拔扬威淡淡地道:“你看我那里有铁矿以及其它一些金属矿藏,我拓拔部所有的人丁,几乎都要投入到里面去了。没有更多的人力来种田,放牧,而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又被萧二郎给安排到了别的部落。也就是说,这样发展下去,我拓拔部以后就只产出冷冰冰的钢铁和各类武器了,剩下的吃得喝得,都得从外面来。你还以为我占了多大便宜吗?” 仁多忠怔了怔,仔细地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这萧二郎厉害啊!”仁多忠道。“就是不知道这番安排,萧指挥使能不能全盘接受?要是萧指挥使不能全盘接受的话,那也是大麻烦。” “他们兄弟两人,自己会解决这里面的问题的。”拓拔扬威道:“我现在只想看看,当铁鹞子、步跋子这两支军队成型而又不靠朝廷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情况之下,朝廷会怎么对待萧家?” “在我看来,自然是等到萧定将李续灭了之后,再将萧定招回汴梁去!”仁多忠笑道:“萧家都在汴梁,萧定又不想造反,可不就只能回去吗?到时候再派个人来接手?” 拓拔扬威道:“按照萧二郎现在的安排一路走下去,等到灭了李续之后,我们这里必然也大成气候了,萧定回不回去关系很大吗?来一个新人,在这里来玩得开吗?我甚至怀疑到时候这个新上任的官员还走不到这里,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这样的事情搞个两三回,傻瓜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仁多忠大笑起来:“你越说越有意思了,我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之上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有趣,有趣,我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多活一些年头,看看到最后,萧二郎到底整出一个什么要的家伙来。” “不错不错,咱们却跟着这萧氏兄弟一齐来玩一玩这场游戏,左右不会输。”拓拔扬威亦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神堂堡,屯驻点,萧定正与萧诚相对而坐。 屋里没有烧地龙,在兄弟两人之间,就只摆了一个火盆。不过火盆里烧得可是横山诸蕃进奉的上好的银炭,一丝儿烟气也没有的。 “二郎,你这是想让我做李续第二吗?”萧定自然不是傻瓜,静下心来,将萧诚到神堂堡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捋了一遍之后,立即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朝堂之中,可没有人是傻瓜,很快他们就能发现这其中的问题的。” 萧诚却是罕见的在自家大哥面前表现出了一张严肃的脸庞,道:“大哥,我的这些手段,不身在其中,是很难感受到的,在外面走马观花,是窥不到其中真谛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至少在灭掉李续之前,你不必担心。” “老二,你究意想干什么?”萧定压低了声音:“难不成你有不臣之心?这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不臣之心!”萧诚道。 “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萧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追问道。 “很简单啊!”萧诚道:“我不想咱们萧氏一家的兴衰荣辱竟然系于汴梁万岁宫中的那一位的一念之间上。他高兴了,萧氏飞黄腾达,他不高兴了,萧氏就得偃旗息鼓,凭什么啊?” “凭他是官家啊!”萧定道。 “嘿嘿,我就是想要打造一个官家也不能随自己心意就决定我们萧氏荣辱的势力!”萧诚冷冷地道。“大哥,难不成你当你辛辛苦苦把李续给灭了,把横山诸蕃整顿好了,最后却被一纸诏书弄回汴梁,而换另一个人来主持这一切吗?” “当然不想!”萧定勃然作色道。 萧诚又道:“荆王与楚王现在都在汴梁,可谓要刀刀见血了,我希望他们争斗的时间更长一些,不管怎么样也不要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就分出了胜负。荆王胜了还好说,楚王胜了,我们萧家能有好下场?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萧氏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 萧定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节,萧诚跟他分析过很多次了,他也接受了萧诚的观点。 “所以啊大哥,我们要努力打造一个跟我们萧家扯不断,割不开的强大的势力,想动萧家,便会引动这股强大势力的反弹,而这种反弹,别说陕西一路,便连皇宋的官家,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动荡。只有这样,萧氏才能富贵绵延。到时候西北这一支,手握实权,威风赫赫,汴梁这一支哪怕就是什么实权也没有,但也可以永享富贵啊!” “就这吗?”萧定问道。 “大哥,暂时就这些了,至于以后还要怎么做,却要看大哥你的发展趋势了,我把棋盘已经摆好了,但接下来下棋的却是大哥你了。”萧诚道:“第一阶段,我已经做完了,第二阶段,就是大哥你开始踏出横山,对外用兵。第三阶段,便是完全干掉李续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们再来讨论该怎么办吧!” 看着萧诚,萧定有些闷闷地道:“二郎,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做这些事情。” 第203章 “大哥,我们可以堂而皇之的说,咱们这是团结横山诸蕃,把他们真正化为皇宋的一支绝对的力量。不管走到哪里,谁也是挑不出刺儿来的。”萧诚冷笑:“至于埋藏在大目标之下的咱们个人的小目标,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你以为朝堂之上的那些两府相公们,在出台一个政策,决心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完全都是一心奉公,没有在私下里盘算自己的小九九吗?” 萧定瞠目结舌。 “公私两便,这才是最高境界。”萧诚哈哈一笑道:“大哥,咱们现在做的,就正是公私两便。不但不会误了国家大事,也会让我们萧氏从此立于不败之地,你是萧氏长子,顶起门楣的事情,你可是义不容辞。” 第一百二十一章:改变 由王俊带着的两个步营护送着的广锐军家眷,在雪下得最大的那一天,抵达了神堂堡。 原本神堂堡就已经很热闹了,一下子又来了上万人,顿时便显得人满为患。 萧定也好,萧诚也罢,都忙得脚不点地,要将这上万人一一安顿下去,就算是事先做了最为完善的预案,可事到临头,仍然有许多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不过罗纲这位先行帮办,这个时候却是脱了岗,懒得去理会这些事情,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迎接高绮、萧旖以及萧靖身上。 进了院落之后,罗纲很细心地让所有的外人都退了出去,整个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外,剩下的都是高绮所带来的家人。 高绮和萧旖两人这才取掉了幕篱。 “大嫂,这幢三厢的大瓦房,我是从开头一直都盯着直到完工的。您别看他外头是土坯的啊,里头可完完全全是青砖。在外头包上土坯,主要是这里的老人说,土坯房啊,冬暖夏凉,比一般的青砖房其实要好很多呢!我又问了崇文,他也说是如此,还让我盯着泥瓦匠,在建砖房的时候,弄得是夹层,两层砖之间还有不小的空隙呢,外头又包了一层土坯之后,就更妙了。” “三郎有心了!”高绮笑着冲罗纲点了点头。 罗纲嘿嘿一笑:“大嫂,这不是应该的吗!你看这边啊,三娘子说你最喜欢鼓捣花草了,我就专门在这里弄了一片地,做成了花坛,以后有什么名贵的花草,就可以直接移接过来了。水也不用担心,我从后面山上直接引来了山泉水,绕着这个小花园转了一圈然后又从暗渠出去了。” “三哥哥,这株红梅,是原本就生长在这里的吗?”萧旖突然指着花园一角,一株正在怒放的红梅,问道。 “不是,这是我去山里发现的,然后带着人将他挖了回来,移植到了这里。崇文还说我肯定种不活呢,你看他现在,多精神!”罗纲道。 萧旖翻了一个白眼:“二哥哥说你种不活,你肯定种不活。” 罗纲大怒:“萧崇文是人又不是神,凭啥他说我种不活,我就种不活?” 萧旖冷哼一声:“别的我不敢说,反正家里的园丁移栽树的时候我是看见了,把棵好好的树砍得光秃秃的几乎只剩几根主干了,但最后这些树都重新发芽长出了新枝杈,你这,看着悬!” “好了,三妹,能不能活儿,到了明年春上也就知道了,现在还是挺好看的。”高绮笑道:“罗三郎是真有心了。对了,罗三郎,我想把这花园改一改!” “大嫂说怎么改,就怎么改,我马上就找人来做!”罗纲拍着胸脯道。 “这里以后也不种什么花儿朵儿啦,我在这里养些小鸡小鸭小鹅什么的。”高绮缓缓地道。 罗纲有些懵了,看着高绮半晌作声不得。 这位可是真正的贵胄世家出身的大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在,居然要养鸡鸭鹅什么的?自己弄出来的这个颇有情趣的花园,以后就鸡飞鸭叫了?接下来会不会还搭上棚子养头猪什么的呀? 看着高绮,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头上包着头巾,两手端一个大簸箕,簸箕里头装满了切碎的叶子和拌着的粮食,从屋里一边往这里走一边喔喔叫着,然后这一头,鸡啊鸭啊鹅啊蜂涌而至,几头大肥猪也扒着栏杆伸着长舌头哼哼着。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三哥哥,你想什么呢?大嫂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萧旖怒道。 “听到了,听到了!”罗纲回过神来,“大嫂,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啊,再说了,即便是离开了汴梁,到了这穷蔽的神堂堡,您也是堂堂指挥使夫人,哪里需要做这个啊!” 高绮笑了笑,“三郎,放在以前,我也是想不到我会做这些事情的。但这一路行来,我可是感慨颇多啊!你可知道,队伍之中有些女子,用笼子挑着一些鸡鸭赶路,每天宿营再苦再累,也还要去找一些野菜之类的砍碎了喂这些鸡鸭!我问了她们,他们说啊,这些鸡鸭啊,只要到了地头,开春天一暖和,便能下蛋了,要是重新孵小鸡,又要好几个月才能下蛋呢!”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啊?”罗纲纳闷地道。 “怎么没有关系呢?”高绮柔声道:“你大哥他一向是有多少钱都要砸到军中去的,这些个军屯点上的家眷,都在拼命地想法子多挣一些钱财呢!以后啊,你大哥他是那些军兵的头头,我可不就是这些家眷的首领了吗?我也要跟他们一起,能挣一点算一点呢!” 第204章 “这,这也太辛苦大嫂了吧?” “夫唱妇随,哪里辛苦了!”高绮道:“以前还能拿嫁妆的出息来补贴一些,我心中也欢喜,可是现在不是不行了吗,这事儿连荆王都牵累了。以后我便只能做些这样的事情来帮你大哥了。” 罗纲叹了一口气。 “行吧,只要大嫂您喜欢,回头我就把这里给您改了。我,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难不成我就做不得这些活吗?”高绮笑着走进了屋里。 萧旖跟着往内里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道:“三哥哥,我告诉你,这一路之上,大嫂还跟着那些人学会了纺纱呢,把一团团的羊毛最后弄成一根根的线,还给大哥织了一条围脖呢!” 罗纲喃喃地道:“难怪刚刚看到大嫂的手肿得跟个萝卜头似的。” 萧旖看了一会儿罗纲,突然伸手到袖筒之中,摸出两样东西,丢给了罗纲,“这是我织的,羊毛是大嫂纺的,可手套是我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摸着手里软乎乎的手套,罗纲喜形于色,连声道:“多谢三妹妹!” 家眷居住的屯垦点,与在天门寨的时候大同小异,不过在天门寨的时候,周围一展平原,这里却是山势连绵起伏,几个军屯点虽然相隔并不远,但却是鸡犬之声难相闻,直线距离看起来不远,但真要走起来,却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而现在,嵬名族的俘虏们,正在拼命地修筑着这五个屯垦点之间的道路,萧定的要求,比在天门寨时略为降低,要求在半个时辰之内,骑兵能够对任何一个屯垦点上事情做出反应。 “张夫子,您看看我为你找的这个学堂的位置如何?”萧诚站在张元的面前,笑着道:“向前看,两条大河合而为一奔涌直下,再看四周,高山延绵不绝似天生屏障,再看看咱们落脚这地方,一览周边屯垦点无余,便连神堂堡也遥遥在望。” 走到两株大树之下,指了指树下的青石板:“张夫子,教书之余,提一壶酒,赤足披发,仰望星空,岂不快哉?” “倒也的确不错。”四十出头的张元倒也没有什么名气,不像萧诚的老师岑夫子名满天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屡试不第的秀才,后来灰心丧气也不再去赶考了,几翻蹉跎之下,便落脚在了天门寨,成了那里的一个教书先生。 屯垦点的军汉们,倒也乐意把自家孩子送去读书,也没指望这些孩子能读出一个什么名堂,只要不是一个睁眼瞎也就够了。往往读上两三年,长成了半大小子,便就此离开学堂却帮着家里挣钱了。 张元倒也从不苛求,但凡来了人,他便用心用意地教着。反正除了军汉们给的束脩,萧定还另外给张元一份薪饷。 军中读书人少,有时候很多公文啥的,萧定也会请张元一齐来帮着处理一下。 张元在这方面倒极是干练,但萧定多次开口想直接礼请他为军中主薄之类的主管文书往来的官员,张元却拒绝的极是干脆。 他宁可教学生们简单地识个字,算个数儿,也不愿意去萧定哪里去做官儿。 这一次大迁移,萧定、萧诚都没有想到张元也会着来。但刚刚启动迁移计划的时候,张元就找上门来了,明确表达了要来陕西继续教书的意愿。 对此,萧定自然是巴不得。要一个学识不错的人来军中教那些子弟读书识字,也不是那么好寻的。张元是熟人,大家都知根知底,他愿意来,自然就最好。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学堂。 “孩子们来上学,远了一些!”张元道。 “正好让孩子们煅炼一下脚力!”萧诚笑嘻嘻地道。 “我看二郎你在那边几幢房子上写着什么学生宿舍是什么意思?以前也没有学生在学堂过夜啊?” “以后就有了。”萧诚道:“夫子,以后可不能只管咱们广锐军的娃娃了,说不定这横山诸蕃里也会有很多人把孩子送到您这里来求学呢,他们总不能天天回家,所以我便建了这几间宿舍。” “我可没空管他们的吃喝拉撒!”张元道。 “那里敢劳动先生?”萧诚道:“自然会安排人来干的。先生只管教书就好。” “张夫子,要不然,你把这教书的活计,让给别人吧,在定边城,总是能找到两个愿意来我们这里的读书人的,多给钱也行啊!您还是来军中帮我处理一些文书,顺便帮我参赞一些公务吧!您的水平,我可是很敬佩的。”萧定满怀期待地道。 张元嘿嘿一笑:“萧指挥使,等你的官儿再大一些了啊,我说不定会动心,现在呢,便还是让我跟着孩子们一起乐呵乐呵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长远算计 千里沃野被大雪覆盖,呈现出单调的白色,人看得久了,不免就会头昏眼花,严重者,甚至会得上雪盲症。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生活和工作的人,倒是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也用不着多么费事,对于北地的辽人来说,就是把两块兽皮绑在眼睛之上,然后在中间剪出两条小缝来,也就可以了。 耶律俊自然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林景也是一样,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大雪,是一种另类的风景。可以在漫天风雪之中纵马驰骋追逐猎物,也可以弄一盆小火,吃着烤羊肉,喝着美酒来作几首诗赞扬一下大自然的莫测之力。 第205章 一处不高的山丘之上,坐落着一间八角亭子,这是耶律俊到了析津府之后,给自己整治的一个庄子。说是庄子,内里纵横来去可都是十好几里地,有山有水有树林。 山丘之下,一幢青砖瓦房青烟袅袅,屋顶之上却是片雪不沾。这房子,平素便是林景的住处。 耶律俊一般住在析津府的总督府,只有闲遐之余或者有什么大事,才会跑到这里来,与林景商议一番。 八角亭子的四周被裹上了轻纱,内里点上了好几个火盆,凛冽的寒风,倒是被有力地阻截在外头了。 坐在凉亭内,林景摇头道:“本来好好的可以尝一尝什么是真正的天寒地冻,体会一下众生疾苦的,你这么一搞,却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先前就不该说到这个厅子来喝酒,转眼之间,你就搞成了这般模样!早知如此,咱们两个在下头屋里说话,岂不是更暖和?” 耶律俊笑道:“老师,您可不能再尝什么是天寒地冻了!别逞强了,都六十的人了,别跟我们小伙子比。您要是冻个伤风咳嗽啥的,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我有你说的那么弱吗?”林景不满地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耶律俊笑道:“这种事儿,可不能冒险。” “我记得今儿个不是休沐日,你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林景问道。 耶律俊哈哈一笑:“老师,在南京道,在析津府,我就是老大,我想什么时候休沐,就什么时候休沐,谁敢说个不字?” 林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深嗅了一口,惊喜地道:“这又是出自汴梁那个天香阁的酒?” 耶律俊点头道:“不错,虽然说他们从来不外卖,但只要想要,总是能想到办法的。不过我那里,也仅剩这一小坛了。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了。” 林景轻轻地抿了一口,在嘴里来回游荡了几遍,这才咕咚一声吞了下去,感受着那一条火线自咽喉直下丹田,身上瞬间便感觉暖和起来了。 “当真是好酒,特别适合我们北地。能弄到方子吗?”他问道。 耶律俊摇头道:“弄不到,光是弄这几坛子酒,就费了老鼻子劲儿了,以后再想法子打听吧!主要是他们天香阁的主人,是个女子,等闲根本就见不到。既然连人都见不到,当然也就说不上开价了。” “好东西,自然该藏得严实一些!”林景笑道。“这段时间,又有什么稀奇事?” “多着呢!”耶律俊道:“李续派人来了,我见了他一面,然后就恭送他去陛下的捺钵哪里去,怎么说动陛下,那是他的事情。” “李续决定树旗造反了?”林景有些愕然,“这个时节,不是自己找死吗?” 耶律俊点了点头:“的确是在自己找死。宋人那边摆明了要对付他了,可他,居然还没有搞定横山党项,殊不知他的立国之基,是横山诸蕃而不是我们大辽的支持啊!老师,您知道那个萧家老二去了横山之后干了些什么吗?” “叫萧崇文的那一个?”林景问道。 耶律俊道:“在我看来,这小子可比萧定厉害多罗!李续的使者,那个叫李度的,支支唔唔的顾左右而言他,可他下面的人就很容易打听了。那萧家老二去了横山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将李续在横山之中最大的臂助嵬名部给斩草除根了。如今,只怕横山诸蕃已经老老实实地匍匐在这个萧崇文的脚下了。” “如此激烈手段,没有引起横山诸蕃的反弹?”林景皱眉道。 “那些下人也说不清楚,不过看李度那模样,只怕这萧家老二是软硬兼施,诸多手段一齐施出来,逼得李续连跟对方在横山之中再度争夺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来找我们了。”耶律俊冷笑:“没有横山,他拿什么抵达大宋的进攻?想让我们大辽出兵攻击大宋为他创造条件?笑话,他一句永远对大辽称臣做儿皇帝,每年进贡大量金银财帛便能让我大辽去为他流鲜血?” “不智之极!”林景摇头道:“现在大宋在河北等地,防御体系完善,诸军战斗力、战斗意志都是最高的时候,此时我们如果为了他李续而大举向宋人发动进攻,先不说两国之间的和约之事将来怎么解释,便是我大辽在这些防御体系面前将要流的血,也不是我们能承受得起的。” “是啊,我们与宋人,就这样僵持了这许多年了。我们是打不过去,他们是没有能力打过来。谁也奈何不得谁,只能就这样过日子了,虽然看彼此不顺眼,但还是得承认对方的实力。”耶律俊道:“李度此去捺钵见陛下,只怕也就能听到几个哈哈,或者几句鼓励之词吧!” “他闹一闹也好,反正消耗的是宋人的实力。”林景道:“咱们大辽到时候倒可以在黑山哪边关注一下,说不定可以把那一带的丰茂水草之地给弄到手中来。” “这倒是。”耶律俊笑道:“那个萧定千里迢迢的过去,不就是去做这件事的吗?以前只知道萧长卿,现在才知道萧崇文也是一个狠人呢,比他哥哥阴险多了。对了,还有那个萧三娘子,也是才华横溢啊!这个萧禹,到底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生出如此三个优秀的儿女来?” 看着耶律俊的模样,林景笑道:“郡王看起来对萧老大萧老二倒没什么,但对那萧三娘子,倒是念念不忘呢!” 第206章 耶律俊哈哈一笑:“勇将,谋臣,学生见得多了。比萧定萧诚厉害的,如过江之卿,但一介女子,有那萧三娘子的才情的,还真是少见得很。老师看看,这是那萧三娘子在汴梁那些诗会之上,作的诗赋。” 林景瞠目结舌:“你,你居然让我们在在大宋的探子给你做这些事情?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你会得一个什么评价?” 看到林景又是惊讶又是愤怒的模样,耶律俊笑道:“老师莫气,下不为例,只是天门寨外一见,着实有些好奇而已。” 林景看了对方半晌,才道:“郡王,一来,那萧三娘子身份尊贵,不是随意能动的人物,二来,人家也是订了亲的,那男的,在天门寨外你也见过了。你是读儒家书,识儒家礼的,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越线的。” 耶律俊淡淡一笑:“老师想哪里去了,我就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林景点了点头:“你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可千万不要在这上面犯糊涂,让人抓着把柄,好色、昏庸两字评语一旦栽倒你的头上,可就很难洗清了。对了,对河北的事情,开始布置了吗?” 耶律俊点了点头:“接替广锐军驻守天门寨的是来自定州的定武军,虽然比广锐军差了一点儿,但也是一个难啃的骨头,其统制陶大勇也是一个狠人。不过这支军队能在天门寨呆多久还是一个问题,因为汴梁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支来轮战的上四军,已经确定下来了。整整五千人,由捧日军指挥使赵正亲自率领,三千步卒,两千骑兵。” “大宋那边主持这一次轮战的人是谁?”林景问道。 “说来您可能有些不信,是荆王,赵哲!”耶律俊微笑着道。 林景果然呆住了。 “烈火烹油,真是妙极了。”耶律俊道:“倒也真没有想到荆王如此不知收敛,强要出头,以他目前的威望,他硬要主持这事的话,还真没有争得过他。哈哈,老师,我准备让他再立些功劳。” “你所指的功劳,就是在河北路上,让崔昂占一些便宜?”林景道。 “岂止是便宜,是大好处!”耶律俊笑道:“我已经召了耶律珍来商量具体的事情了,反正现在河北路上崔昂不管立了多大功,大宋的那个官家,都会算在荆王的头上。” “让河北路其它诸军连连得手,但对那个捧日军则下死手打击?” “这个具体操作还没有形成方案。”耶律俊道:“反正到时候荆王声望如日中天,萧定那家伙再在西北烧上一把火,打得李续溃不成军,老师你说说,在大宋那边,荆王赵哲是不是就会……” “乐极生悲!”林景道:“楚王不会坐以待毙,大宋的官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权柄被削弱。” “对啊!”耶律俊笑着说:“他们内讧一起,我这边却也该好生收割一番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赌一把 在大辽的南京道总督,漆水郡王耶律俊与他的老师林景两人饮酒观雪,纵论接下来这天下大势的时候,在大宋河北路天门寨,安抚使崔昂崔怀远,亦站在高高的天门寨城楼之上,正在观看着大雪之中的一场演武。 演武的,是奉命移驻天门寨的定武军。 统兵将领则为素人出身的统制陶大勇。 与萧定这样有着极厚背景的将领不同,陶大勇是真正的一个一无所有,纯粹是靠着自己的武勇,谋略,在与辽人的竞争之中,一步一步地脱颖而出,慢慢地升为了一个统制。 与萧定年仅二十二岁就成为统制,二十三岁就成为指挥使,陶大勇今年五十了,则终于升到了统制这一格。 这个人,自然是有能耐的。 当年在河北万马齐谙,被辽人予求予求,他总是能打出一些小小的胜利来,为一片污烂的皇宋河北战局,稍稍增添那么一点点亮色,这样的功劳,可就没有人盖得了,也不敢盖了,因为大家还都需要这点胜利来让朝廷、官家明白,河北还是大有可为的了。 所以这个人,被耶律俊称为是一个狠人。 定武军,在河北,也的确是仅次于广锐军的宋军。而这个次,主要表现,就是陶大勇没有萧定那样有钱、有门路、有背景,总是能弄到他想要的东西。 陶大勇,只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实在没辙了,再去哭诉一番,这才能弄回来一点好东西。 也就是荆王到了河北,陶大勇这样的人,才稍微好过了一些。 但没办法的是,荆王更喜欢萧定。 一来萧定更年轻,二来,萧定摆明了一大家子都是他荆王的人。 大雪之中的骑兵往来纵横,步兵铿锵威武,随着令旗的挥舞,进然有序地进退,攻时如排山倒海之浪潮,守时却又犹如稳如泰山之厚重。 崔昂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萧定在汴梁城敢于单挑百名上四军了。 单看眼见的这支定武军,进退之间那露出来的凛冽杀气,绝对不是上四军能拥有的。上四军的队伍也很齐整,每次金明池的表现也能引起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但里头,总有一股杂耍的味道。 眼前的队伍,一行一动之间,透露着与上四军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种味道,只有站在了这些队伍中间,你才能真正闻得到。 “练得好兵啊!大勇!”崔昂衷心地道。 第207章 “多谢安抚使夸奖。”陶大勇眉眼之间,喜色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倒不是因为崔昂的这几句赞美,而是今天崔昂到天门塞来,可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好东西来的。 这场演练的赏金不必说了,像上好的札甲,来了五百套,神臂弓、克敌弓一千副,弩箭足足十万支,其它还有一些过冬的被褥、冻伤药等,陶大勇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所以他对崔昂,是衷心地感谢的。 别说对方要看一场演练,便是要连看十天,他也能做。 陶大勇不是萧定,萧定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为了一斗米,就可以折腰。 士兵们领了赏钱,心满意足地归营,陶大勇则请了崔昂到寨内官邸叙话,上级领导来了,肯定是有事的。 “大勇,你今天五十了吧?”拉着陶大勇坐在火塘边,崔谨则坐在了一边充当着倒茶的角色,倒是让陶大勇有些坐立不安。 “回安抚使,马上就要五十一了。”他小声回答道。 “是啊,五十一了,对于一个将领来说,五十是一道关口呢!”崔昂笑咪咪地道:“不能再这个关口往上升一升,以后可就难了。” 陶大勇垂首不语。 谁不想升官呢? 但官是这么好升的吗? 想要获得,便要付出。 “我在汴梁的朋友,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到了荆王殿下准备调回汴梁的第一支队伍,你知道是谁吗?” “末将官卑微小,不敢猜度朝廷大计。”陶大勇心头一颤。 “是你和你的定武军!”崔昂微笑着道:“你在天门寨呆不了多久啦。开春,你就要去汴梁了。大勇,到了汴梁,你还有升职的可能吗?你没有机会立功,你没有人脉,就此便会在统制的位置之上干到解甲归田了。说不定你到了汴梁,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就有人急着要取你而代之呢!” 陶大勇猛然抬头,眼中闪光一闪而过,却又猛然收敛,重新垂下了眼皮。 “大勇,你以前立的功劳很多,但却没有一件能让人眼前一亮,让人能牢牢地记住你的。”崔昂循循善诱:“萧定为什么能让人记住他?除了他身份特殊之外,就是他的几场胜仗,赢得很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汴梁的十挑一百。在我看来,你的部下去汴梁十挑一百,只怕照样能胜,但是你还能做吗?做不了啦!所以,你需要找出另一条路子,立一场大大的功劳,然后挟着这场大胜回汴梁,就像萧定一样,得到官家的接见,我再上书为你请功,这样,你才能在汴梁稳如泰山,无人敢欺。” 陶大勇已经明白了崔昂的意思。 安抚使想要打仗。 他想要主动挑起与对面辽人的纷争。 “安抚使,您需要我怎么做?”陶大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 听到陶大勇如此问,崔昂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拿眼睛瞟了一眼一边的崔谨。 崔谨立马站起身来,从随身带着的革囊之中掏出一卷地图来,将地图平摊在两人的面前。 崔昂伸出手指,在地图之上划出了一个圆圈。 “我要这里!”崔昂道。 陶大勇怔怔地看着这个圆圈。这片区域,也说不上什么特别重要的地区,对于辽人来说,这里荒无人烟,只不过一些牧人放牧而已,他们也只设立了五个军巡铺,一个军寨,守军合在一起,不超过两千人。以前萧定在这里的时候,就经常杀过去杀他们的军巡铺。这与辽人过境来杀伤抢掠是一个道理。 今日你砍我一刀,明天我必捅你一枪,方才心理平衡的意思。 但崔昂今天的话不同。 他说得是,我要这里! 这就是说,这一仗,不是干一票捞了好处就走的意思,而是要打下他,占下来,而且要经营起来的意思。 这片地域虽然不大,但这样做,代表的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入侵辽国。 就像辽人无端端地占了大宋一块土地,大宋是不顾一切也要讨回来的。 还记得若干年前,两家谈判的时候,就为了一条土垄子,双方没有谈拢,然后就又打了一仗,最终大宋打输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了这条土垄子。 崔昂随手画的这一块,可是足足把大宋的边境线往前推了五十里,辽人不发疯才怪? 看着陶大勇默不作声,脸上青筋暴露,突突地跳动,崔昂轻笑着问道:“怎么,打不下来吗?” 陶大勇摇了摇头:“出其不意,猝不及防,打下这一块地方一点儿也不难。辽人恐怕压根儿就想不到我们会这样做。但接下来呢?安抚使,接下来的守御,才是真正的问题。辽人肯定会调集兵马反扑,我们死守,辽人攻不下来,然后辽人增兵,我们也跟着增兵,这会慢慢地弄成一场全面的战争的。安抚使,您做好了在河北与辽人全面打一场的准备了吗?” 崔昂嘿嘿一笑:“你想得太多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在附近五百里之内,辽人能够调动的军队不超过三万人,而我在河北,已经准备了五万大军。辽人敢反扑,那就正好一举歼灭之。” “然后呢?”陶大勇盯着对方道。 崔昂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大勇,顶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明春,辽人的大量骑兵是要贴膘的,他们会在春季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吗?他们的步卒,我们可是丝毫不惧。就算再往后推,他们开始聚集大规模的军队了,但我们也有其他的手段来应对嘛!” 第208章 陶大勇不傻。 他知道,只要顶过了这个冬天不让辽人得手,辽国有极大的可能派人去汴梁兴师问罪,然后宋人撤军,将夺回来的土地还给辽国。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崔昂打的恐怕就是这样的算盘。 他要一场功劳来给自己贴金。 也罢,既然自己也要去汴梁了,如崔昂所说,自己也需要功劳。 “安抚使,打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接下来的民夫征集,粮食运辅,武械输送,特别是神臂弓与克敌弓,另外,我们走了,天门寨也一定要有一支劲旅来驻守,还需要一个有威望的官员坐镇,能够压服各方,这样我在前方,才能得到最大的帮助,把这个冬天扛过去。” “没问题!”崔昂拍手大笑道:“这方面的问题,我会亲自过问,至于天门寨除了驻军之外,我还会让子喻在这里坐镇,怎么样,这一回你放心了吧?有他在这里给你总揽后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陶大勇这才放心下来,虽然崔谨来蹭军功的意味很明显,但他以安抚使衙内,同时又是河北安抚使衙门管勾机宜文字,不管那个方面,身份都是尊贵之极,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距开春,也不过两个月了嘛。 半个月拿下这块区域,然后拼命守一个半月,等到汴梁的军队来了,囫囵交给他们就好,以后的事情,跟自己还有屁的关系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动手 陆春欣喜地看到前面的雪窝子里,又有一只兔子被兽夹子给夹住,全身冻得僵直地躺在雪地之上。前天出来放了三只夹子,居然都没有走空,虽然没有逮着他想要的鹿什么的较大一点的牲口,但弄到了三只兔子,也不错了。 扳开兽夹子,将早就死透了的兔子取下来,拴在腰里,又将兽夹子收好,陆春准备返程了。 脚下的靴子有些破旧了,有点渗水,出门之是刚刚塞进去的暖和的干草,此时已经被水浸透了,踩着喀吱喀吱地响。 这两年的日子,真是有点不好过。 早些年的日子多滋润啊,每事儿的时候,便跟着首领们出来打草谷,冲到宋人的境内,烧杀抢掠一通,然后满载而归。陆春现在的老婆,就是当初打草谷的时候抢回去的,如今孩子都生了三个了。 虽然老婆有闲的时候,还会呆呆地看着南方流泪,但照顾起孩子,干起农活来,却是利落之极的。 作为大辽国的一名汉人,陆春没有什么背景,就是普通人一个,所以什么赋税、徭役啥的,一样也不会少。 以往能打草谷的时候,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没有了这些利是,日子立刻便捉襟见肘起来。一年的收成,交了赋税以及其它的一些各种名目的费用之后,能填饱肚子都很勉强了。要是哪一年老天爷不高兴了变变脸,那这一年,就铁定要饿肚子。 陆春还要服役的。 每年他要服一个月的兵役。 服这样的兵役,都是要自带武器盔甲战马的,有门路的,可以找到人,去城里面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但像陆春这样的,便只能到这样苦寒之极的边境军铺上来。 现在的军铺,可不比以前了。 以前那是肥差,毕竟随时随地可以冲进宋境去捞一笔。现在,倒也不是不能去,关键是去了能不能回来的问题。 而且,宋人现在也经常地跑过来袭扰,大家,已经不存在谁怕谁的问题了。 驻守边境军铺成了一个危险性极高的任务之后,立刻就不受欢迎了,当然,也马上成了陆春这些人的囊中之物,非他莫属了。 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回家了。扳着指头算日子的陆春,几乎是从一睁眼,就盼着天黑。 拉着三只兔子,陆春吱吱呀呀地踩着漏水的靴子在雪地之上前进着,昨晚上下的雪,今天就已冻得梆硬,人踩在上面,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爬过眼前这道土梁子,再往前走上两里路,便是陆春驻扎的军铺了,军铺里一共二十个人,有十五个汉人,五个辽人,其中一个辽人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头。 别看那个辽人头头咋咋呼呼一副了不得的样子,其实被赶到这个地方来,也早就说明了此人的地位如何,其它几个辽人就好多了,一看都知道老实巴交的,与自己差不多。 大家相处的还是挺不错的。每年的这种驻扎,唯一的作用,就是多结识几个朋友了。 爬到一半的陆春骤然停了下来,在他的视野之中,一道黑色的烟柱,笔直地直向天空。 这是狼烟。 他大惊失色,身子往下一蹲,小心翼翼地向上爬起,爬到了土梁子顶部,趴在雪地之上,看向远处军巡铺所在。 两层的哨楼带着一个小院子,如今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宋人的旗帜在风中飘舞,陆春的手一下子抓进了雪地里。 起码有一百人。 完了,完了,整个军巡铺,居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吗? 陆春想了片刻,从身上掏出一把小蹶头,在梁子上用力地蹶了起来,片刻之后,挖出了一个能容一个人躺进去的雪窝子。他咬咬牙,钻了进去,又继续在里面挖刨着,不断扩大容身的地方的同时,也将洞口给慢慢地封住了,仅留了一个供呼吸的出口。 宋人来袭击军铺了,肯定不会长留。自己这个时候要跑的话,连个代步的牲口都没有,一旦被宋人发现,便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就躲在这里,等到他们离去了再去军巡铺子里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收获。 第209章 陆春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赫然发现,外面天色似乎已经暗了下来,伸手将口子扒得大了一点,果然,天快要黑了。 宋人该走了吧? 不过烧杀一个军巡铺而已,不会呆多长时间的。 陆春从藏身的洞里爬了出来,重新爬回到了梁子上,看向远处的军巡铺,这一看,却是让他张大了嘴巴,几乎要惊呼出声,眼睛也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军巡铺的方向之上,灯火通明。 无数的宋人,正如同蚂蚁一般地忙碌着。 很显然,在先前陆春躲到洞子里之后,又来了不少的宋人,他们在修整军巡铺。 他们当然没什么好心替大辽修。 这样的目上的,很显然只有一个,他们想要长期霸占这个军巡铺子了。 他们肯定是想把这个军巡铺子修成一个堡寨。 宋人的堡寨有多难打,陆春是深有体会的。不说那种纯军事的堡寨,就是那种村民们自建的村居,想要打下来都费老鼻子劲儿了。 陆春看到灯火之中,有一车车的东西从远处拖过来,然后运进了军巡铺的院子里。看那模样,像是粮食。 宋人不走了,他们在准备与我们打一场大仗吗? 陆春脑子里轰隆隆响着,人却慢慢地溜到了梁子底下。 得赶紧跑,跑回去。 陶大勇自然不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个辽人的小兵,正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向着远处溜去。 即便知道,他也不太在乎。 战争一旦发动,就不可能做到遮蔽一切。能瞒上敌人一两天,就算是了不得的事情了。如何让敌人产生误判,或者说让他们判断不准自己的目的,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陶大勇的地图之上,眼前的这个军巡铺被标注为第五号军巡铺,也是位置最为关键的一个。他很感谢萧定在天门寨替他们这些后来者留下的详尽的地图,从天门寨伊始,深入辽境上百余里,在萧定留下的地图之上,所有重要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能比陶大勇更清楚这份地图里面蕴含的价值了。 萧定走的时候,要是带走了这份地图,谁都说不出个什么,因为就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有这样一份地图,很显然,这是他这些年在天门寨驻扎时,一点一滴搜集的成果。 如今,便宜了自己。 终究是大家子弟,还是很豪气的,也是很看重国事的。 对于萧定这个人,陶大勇还是很服气的。 光是这一件事,便足以看出萧定的人品来。 五个军巡铺,陶大勇是同时动手,就是要给归义城中的辽军造成一个情报之上的错觉,或者谬误,最好是误判。这样,陶大勇便有机会砍他们第二刀了。 最终的目标是归义城。 纵然辽人不善守城,陶大勇也不想在这样的天寒地冻的时候驱策手下士兵去攻城。能将他们骗出来然后做掉,才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一次安抚使与转运使两个人配合得还真好! 看着源源不断抵达五号军巡铺的粮食,军械以及来的民夫,陶大勇在心中暗道。 不是说崔安抚使与夏府尊两人不合吗? 也可能是真的不合。 不过官儿做到了这个份上,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楚的,在真正的大事之上,绝对不会置气吧!这一次安抚使搞的这件事,夏府尊便一点儿折扣都没有打,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给什么,不但足额给,而且还超额给。 最多十天,五号军巡铺,就会变成一个纯军事堡寨,里外能驻扎上一百人左右,这样的堡寨别看小,但真正的是个煮不透嚼不乱的铜豌豆,想要把他拿下来,非得大费周章不可。 边境之上数处军巡铺被宋人连续袭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归义城。 乌鲁本勃然大怒。 宋人这完全是蹬鼻子上脸,踩在他的头上拉屎拉尿了。 虽然上头一直说不许擅启边衅,但这样的事情如果还忍的话,他乌鲁本还能做人吗?在这归义城,还有人会听他说一句话吗? 必须报复回去,杀进宋境之内,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 五个军巡铺,逃出来的人,并不少,但像陆春那样躺了大半天,搞清楚了宋人竟然在大肆扩建这些军巡铺,同时在伫存大量的粮食和军械情报的,可就没有了。 但陆春没有马,一路之上还在躲避宋人哨骑斥候,一天根本就走不到多远,像这样重要的情报,也就一时无法传回到乌鲁本的耳朵里。 而没有得到准确的情报,一切按着常理推测的乌鲁本,此刻已经带着二千步骑,出了归义城,直接杀向了边境,准备狠狠地报复回来。 而陶大勇则笑咪咪地设下了口袋,张网以袋,能在外头伏击乌鲁本,将归义城的主力干掉大半,再去打归义城,那就轻松多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坠入陷阱 陆春觉得自己的双脚快要没有一点知觉了。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夜了,眼瞅着这个白天,可又过去了差不多一半。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这可是今年他老婆刚给他缝的新袄子,却毁在了两只狼手里。 说来也是怪他自己太大意了。 只顾着往回逃,饿了,就在身上挂着的兔子身上削一条肉下来生吃。 第210章 没有想到的是,这血腥味,就吸引来了两头狼。 千幸万幸,只有两条。 陆春的弓箭解决了当面的一条,背后的那条扑上来的时候,他只能拔出腰间短刀,与这头饿狼展开了肉搏。 这头狼看起来也是好久没吃东西了,虚得很。搏斗的结果,就是陆春的身上多了两张狼皮,他现在可没有气力扛着两条狼走路了。 陆春现在深恨那些宋人。 好好的日子不过,硬要打什么仗嘛! 虽然自己的日子没有以前那么滋润了,但与浑家忙忙碌碌一年,虽然没有什么积蓄,却也能管一家人混一个肚儿圆。 这仗一打起来,这样的日子,只怕想得都得不到了。 官府肯定是要加税的。 官府肯定是要征兵的。 像自己这样的,肯定是要去打仗的。 能不能回去,谁也说不准。 这几年来,大辽与大宋之间的战争,胜负差不多要用四六开了,大辽赢六成,但剩下的四成,却是宋人赢了。 陆春可不敢保证自己是那六成中的一个。就算是六成又怎么样呢?像自己这样的小兵,每一场大战,是死得最多的。 陆春不想死。 他还有一个老婆三个娃。 他要死了,老婆得归别人,娃只怕也会就此跟别人去姓了。 该死的宋人,为什么要打仗! 在心里诅咒着,陆春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着。 耳中突然传来了战马的嘶鸣之声,陆春一下子原地仆倒在雪堆之中,手脚并用地向着旁边的一堆凸起物之后爬去,想遮挡一下自己的身形。 四五匹战马一路奔行而来,每一匹之间,隔着大约数十步的距离,这是防止在有伏击的时候被一锅端,前后两匹之间相距了数百步,足够有人能够逃跑了。 看到马身上骑士熟悉的装扮,陆春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从藏身之地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叫了起来。 一柱香工夫过后,乌鲁本见了陆春。 在听到陆春详细的汇报之后,乌鲁本整个人都有些木然了。 很显然,他判断错了对方的战略意图,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宋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哪里来的底气这么做!他们真想与大辽全面开战吗? 不敢乌鲁本想些什么,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现在放在了他的面前,对手必然是在谋算他了。而他又主动送了上来。 可以说,现在被动到了极点。 陆春的到来,并不会让他的处境好上一丝半丝。 正如乌鲁本所料想的那样,外面突然想起了凄厉的号角之声,而且,不是从一个方向之上传来的。 那是斥候的示警号角。 队伍之中的号角之声亦响了起来以应和斥候的示警,同时,也不需要乌鲁本下达命令,整个辽军的队形也开始了变化。 步卒迅速地向中间集中,而骑兵则在两翼游戈。 “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宋军骑兵,约五百骑。” “乌鲁本将军,东北方向发现宋军骑兵,约五百骑上下。” “乌鲁本将军,南方发现宋军主力,步骑混杂约在二千人上下。” 听着斥候的禀报,乌鲁本大怒:“现在驻守天门寨的定武军不过两千五百人的编制,就算他陶大勇不吃空饷,甚至超额养兵,但他从哪里来的的几千骑兵?” 斥候们面面相觑。 他们也很奇怪。 可事实情况就是如此,他们看到的,就是滚滚而来的骑兵队伍。 这个疑惑没过多久,乌鲁本和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 在他们看到这两支宋军骑兵的影子的时候,对方亦是停下了脚步,接下来,对方纷纷下马,以极快的速度结成了军阵,大盾,长枪,弩弓,标准的宋军步兵阵形,向着乌鲁本缓缓地压了过来。 两个都是如此。 什么狗屁骑兵,只不过是一群骑着马的步兵。 为了这一次的战斗的胜利,崔昂可真是下了大本钱的,没有他的从中调度,高位压迫,陶大勇从哪里去弄这么多的牲口来。 当然,还有盔甲,神臂弓,克敌弓这些大宋压箱底儿的利器。 陶大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富裕过。 他的信心,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要足过。 哪怕对手乌鲁本手中握有的力量看起来与他相差不大,大家都是两千出头不到三千的兵力。 但从装备之上,可就差远了。 乌鲁本判断错了宋军的意图,本意是只想带着队伍冲到宋境之中去大肆报复一番,烧杀抢掠一阵子出出气而已。完全没有想到宋人竟然蕴酿着这样的一场大战。 别说是他,只怕便是耶律珍,耶律俊这些大人物,也一样是想不到吧。 乌鲁本轻装而行,宋人却是各类重武器齐备,在面对这样的当面硬碰硬的时候,装备上的巨大差距,将决定战局的走向。 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再有勇气,再密如飞蝗的神臂弓的攒射之下,照样会被射成一个筛子。 陶大勇站在大旗之下,兴奋地看着已经坠入自己网中的猎物。 不管以后的事情怎么发展,这一仗,自己是赢定了。 崔安抚使当然是在利用自己,可像自己这样的人,不就是被利用的吗?如果在被这些大人物利用之后,能得到一点点好处,也就算物有所值了。 第211章 自己可不是萧定这样的人,有拒绝的资本。 呛的一声,他拔出了腰间佩刀,用力向下一压。 “进攻!” 进攻的是步卒方阵。 从三个方向之上向着乌鲁本的队伍压来。 宋人的步兵方阵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自称第二的话,那绝对没有人敢自称第一。 行进之中,队形丝毫不乱,连排列在一起的大盾,都似乎是一面墙在整体移动一般。 行进十数步,稍微地停顿一下。 然后又向前再行进十数步。 一开始,便是决战! 陶大能没有留给乌鲁本任何思考的时候。 一动手,便是三面主力步卒向中间压上,而骑兵则在外虎视眈眈,死死地盯着乌鲁本的骑兵。 “出击!”乌鲁本抽刀大呼,没有任何可以考虑得了,狭路相逢能者胜,除了拼死一战,还能做什么呢? 大名府,夏诫夏治言正在举办一场赏梅大会,尽邀大名府各路文人墨客,知名乡绅,以及名满河北的诸多名伎。 夏诫的面子,自然是谁都要卖的。 能不给夏诫面子的,在大名府,也就廖廖几人而已,而这廖廖几人,除了崔昂,谁也不会没事儿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崔昂与夏诫两人不对付,在河北路算不上什么新闻。 所以崔昂没有出现在这样的一场盛会之上,所有人也都不以为意。 听说崔安抚使去巡视边境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样的风雪天气还去巡视这境,是多么的克尽职守啊!他不是不来,而是要以国事为重,这样的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自然得先放在一边。 但说不定过上几天,崔安抚使回来了,也来办上一场这个或者那个的大会,你夏府尊是去,还是不去呢? 这可就考验夏诫的心胸了。 夏诫却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这些,一手执酒杯,一手执笔,在下面人敬献上来诗赋之上写着评语,或者标红。 但凡得到夏诫赞赏的这些诗赋,最终都会被编印成册,刊行天下,对于这其中的许多人来说,不谛于是一个扬名立万儿的机会。 所以这样的一场盛会,不管有没有名贴的,很多人都会削尖了脑袋钻进来想以自己的诗文来搏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府尊!”徐宏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到了夏诫的身这。 “有消息了?”夏诫刚刚笑着在一篇诗文之上批了十窍已通九窍几个字,看到徐宏进来,转头问道。 “是,天门寨那边飞马传来消息,三天之前,陶大勇大败乌鲁本,击溃乌鲁本主力,乌鲁本仅率百余骑兵逃脱。陶大勇趁势进军,已经拿下了归义城。”徐宏道:“接下来,只怕崔安抚使会要求府尊您动员更多的民夫,转运更多的物资、粮草往归义城去。” “给他,给他!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免得将来出了事情的时候,他把黑锅往我们头上甩!” “府尊,如果他守住了归义城,那可就是大功一件了!”徐宏道。 夏诫笑道:“你以为崔昂会觉得守得住?他只不过另有盘算罢了,不过,不管他有什么盘算,我们不替他们背黑锅就可以了。” “这样的天气,再起民夫徭役?” “这是安抚使的命令,与我夏诫有何关系?”夏诫笑道:“这些都是小事,回头再办,咱们就等着安抚使的喜报以及公文便好了,来来来,长生,坐下来帮我看看这几篇诗赋,我觉得不错,但仔细思量,却又觉得差点意思,但差在哪里,又一时之间说不出来。你来帮我看一看。” 第一百二十六章:辽人的反应 耶律珍看着血糊刺拉地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乌鲁本,脸上的神情一分分阴冷下来。 与乌鲁本比起来,耶律珍看起来单薄多了,看身形,看气质,看作派,耶律珍与漆水郡王耶律俊倒有着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未语先笑,和蔼怡人。 但只要真正了解耶律珍履历的人,就知道这个文质彬彬的皮囊之中,装着的是一颗多么残忍酷蛮的心。 东北荒蛮之地数年,耶律珍硬是把女直人杀得血流成河,让反反复复时降时叛的女直人,彻底地跪倒在了辽人的脚下。 而做到这一点,耶律珍让女真人付出了数万人的代价。 而整个女直人加起来,恐怕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这是把我们的容让当成惧怕,得寸进尺了。”耶律珍冷笑道:“当真以为他们可以与我大辽相抗了吗?” “将军,末将中了对方的计策,损兵折将,丢了归义城,请将军责罚,但请将军再拨给我一支兵马,末将一定会将归义城夺回来。”乌鲁本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道。 耶律珍扫了他一眼,道:“起来吧!这事儿,也怪不得你,谁也想不到,宋人的胆子现在竟然这么肥了,他们怎么就觉得这样的行为,不会让我们掀起大规模的报复呢?他们的底气,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真的是让人想不通啊!” “不过是利欲熏心而已。”乌鲁本恨恨地道:“看到一个萧定因为与我们作战讨到了好处,一个个地便都想效仿了。” 耶律珍摇了摇头:“不不不,这一次的作战,单靠陶大勇,怎么可能完成?这里头没有宋国河北一路的大力支持,是做不成的。你不是说他们拿下归义城之后,并没有抢掠一番就走而是进城驻扎开始修整城防了吗?这是想要永久占领啊!” 第212章 “所以请将军拨我兵马,尽快夺回归义城,不然传到了上面,只怕责罚会更大的。”乌鲁本声音有些颤抖。 上一次耶律斛与萧定争斗失败,便被弄了回去,如今去了东北与女直人打交道,去收女直人的税了,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活计。 这一次,自己可比耶律斛输得惨多了。 上一次只死了人。 这一次不但死了人,还丢了城。 “宋人都是乌龟性子的。你让他在一座城里盘踞起来了,想要将他打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耶律珍叹道:“你以为给你三五千兵马,你就能夺回归义城?你会在归义城下输得更惨,会死更多人的。” “那将军说,怎么办?”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怎么打,得要好好思量一下,又不是非得在归义城打,咱们去别的地方打一打,不可以吗?”耶律珍突然哧地笑了起来。“这里损失了,咱们去别的地方找补一点回来。至于归义城嘛,距离宋人的地盘还有这么远,运送补给的道路还是可以图谋的。” “可惜拒马河现在结了冰,给了宋人偌大的方便。” “彼此彼此!”耶律珍道:“老天爷是公平的,不会偏向谁。这先下去休息吧,这件事我要好好思量思量。” “多谢将军不罪之恩!” “打了败仗就处罚一个将军,那长久下去,我大辽哪里还有将军可用?”耶律珍笑道:“此败,非战之罪也。” 还没有等耶律珍琢磨出一个好办法来,析津府倒是先来人了。 来的而且不是一般人,而是漆水郡王耶律俊身边最得用的人林平,此人有一个爹,叫林景。所以林平与耶律俊也算得上师兄弟。 耶律珍心里有些忐忑。 毕竟自己过来之后,在宋人面前已经连折两阵了,先是阿孛合死在了萧定手里,现在乌鲁本连归义城都搞丢了。 真要追究起来,自己可是头号责任人。 “允之,一点点小事而已,怎么还劳你大驾从析津府一路过来?”亲自迎出了府门,耶律珍笑道。 “一听说乌鲁本这里出了事,王爷就让我快马加鞭往你这里赶,就怕里一时冲动起了大军呢?”林平笑道:“看起来还是我父亲更了解耶律将军,说耶律将军断不会如此毛燥。” “林相公太抬举末将了!”看到林平不是来问罪的,耶律珍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允之,请请,我已经温好了酒,备好了菜,正等着你大驾光临呢!” “走走走,这一路行走,的确是冻坏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咱们边喝边说!”林平亦是笑着,与耶律珍两人携手而行。 几杯热酒下肚,林平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红润。 “这么说来,你居然是要去大名府的?”看着林平慢慢地咀嚼着一块鹿脯,耶律珍讶然道。 “对呀!宋人无故侵我领土,杀我军民,夺我财产,我大辽自然要派出使者去与对方严正交涉!”林平一脸认真的模样让耶律珍没有忍住,卟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大笑。 林平却不笑,很是认真地盯着耶律珍:“要是在大名府没人理,我就准备去汴梁了,去好好的与他们的两府相公辩上一辩!” 耶律珍一边喝着酒,一边忍俊不禁地笑道:“允之,你真要到了汴梁,以他们那个官家的性子,只怕根本就会找借口不见你,两府相公你都难得见到一个,到时候弄一个馆伴使陪你在汴梁逛上几个月,都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在汴梁吵啊!”林平笑道:“我嗓门大,我到处去吵!让汴梁都知道宋国是如何的背信弃义,毁兄弟之诺,悍然入侵我大辽的!” 耶律珍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思考了片刻,道:“郡王这是要在汴梁拱拱火?” 林平嘿嘿一笑:“耶律将军,这才是郡王想尽办法把你从东北弄回来的原因啊,像这样的事情,耶律斛想一辈子,也是想不通的。” 耶律珍微微一笑,拈了一颗蚕豆,嚼得卡卡作响。勇将,大辽从来不缺,要多少有多少,但有头脑的将领,可就少了。 “宋国的荆王,现在当真火得很!”耶律珍道。 “所以啊,现在河北路的任何军功,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地把其与荆王联系起来。崔昂才上任了几天?这些功劳与他有一文钱的关系?”林平仰头喝了一杯酒:“我去汴梁,就是让宋人明白,他们的荆王好生厉害啊,在河北路数年,把河北路军马调教得都打得辽人到汴梁来哭诉了,此时不收幽燕,更待何时啊?” 耶律珍哈哈大笑:“此时不册封东宫,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正是如此啊。莫非要等到河北路的兵马,都给轮换到了汴梁周围吗?”林平的眼色有些古怪,“到了那时候,汴梁谁是老大?谁手里有兵马,谁才是老大。” 耶律珍点头:“郡王要我这里怎么做?” “打当然是要打的。因为忍得太狠,就假了。”林平道:“耶律将军,郡王的意思是,到处都要打,小便宜可以占,但大便宜就算了,一旦遇到敌人大规模地追击,咱们退就是了,即便是退过拒马河也没关系嘛!拒马河,好过来,难回去呢!” “我这里自然是没有问题。”耶律珍点了点头:“但如此一来,王爷在陛下面前如何交待?王爷在朝廷里,可不是没有对手和敌人的,拿住这点大做文章,也是麻烦事一件。” 第213章 “陛下圣明,这件事情,郡王自然会亲自去与陛下分说,就不用我们管了。”林平道:“宋辽之间,军事之上已经达成了一个基本的平衡,真想要一决生死,那就只能是庙堂上的运筹了,没有十年二十年之功难成见效。让宋人稍许占点便宜,又算得了什么?要是宋人真如郡王谋算的那样先来一个窝里斗,那可就有意思了。” “你这次去汴梁,倒真是难为了。不但要自甘下贱,还要被人耻笑!你信不信,你在汴梁,一定会成为被围观的对象。” “正好,正好。”林平道:“就是要人多,好方便我哭诉啊!” 耶律珍微微摇头:“你这软弱之态传回来,会授人以柄的。” 林平道:“比之我们谋算的大事,这算得了什么!等到功成之日,那些人仰望你我兄弟的时候,你不觉得会更爽快吗?” “那倒也是!”耶律珍举杯敬了林平一杯道:“允之啊,说实话,我也是从小读儒家书的啊,但你们汉人这种愿受胯下之辱的作派,我是真学不来。” 看到林平脸色微变,耶律珍赶紧又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感慨。” 林平点了点头。 “其实公事倒还好说了,郡王这一次还交待了一件私人事情,就让我挠头了。”林平道。 “私人事情?” 林平道:“郡王给大宋的财相萧禹,送了一份厚礼。还点名说是送给萧家三娘子的,说是天门寨外一见,难以相忘,期待有缘再见!” 耶律珍楞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这礼的确难送。只怕萧禹会亲自使大杖把你打将出来,宋人的朝廷肯定会礼待于你,但萧禹为这事儿揍了你,咱们好像还叫不得屈啊?” “正是如此啊!”林平一摊手。“也不知郡王发了那门子的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值得他这么上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暴怒 萧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看着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家伙,拳头也愈捏愈紧,不时竟然卡卡作响起来。 “我家王爷对三娘子的仰慕那可是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自天门寨一别之后,真是茶不思饭不想……”林平腆着脸,说着连自己也有些感到羞愧的话语,一双眼睛却是紧张地注视着萧禹,对面的这个家伙,可不是宋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单看那双现在青筋毕露的大手便可见一斑了。 他可不想鼻青脸肿地从萧府出去。 “贼厮鸟,欺人太甚!” 一声暴喝,萧禹终于还是无法忍耐了,一跃而起,随手捞起了屁股下那张硕大的椅子,高高举起,向着林平搂头便砸了下来。 一直就关注着萧禹动作的林平动作更是敏捷,起身,后退,一连串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似乎早就知道萧禹会有这么一招。 出生于北地的林平,不但读书,更习弓马,不但学训渊博,一身拳脚马上功夫,照样了得。 气得哆嗦的萧禹,也是年纪大了,椅子砸下,却是收势不住,轰隆一声砸在对面林平本来坐着的椅子上,两张椅子顿时都变成了碎渣渣。 一不做,二不休,萧禹一手提着仅剩下一截的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撩着长袍,向着林平追杀过来。 早有心理准备的林平,转身便向大门外跑去。 大堂之外,双方的侍从,护卫,一时之间不由得都目瞪口呆。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互相斗殴,那也没有什么,可问题是,屋里的这几个人,可都是宋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啊。 短暂的呆滞之后,倒是萧府的那些护卫们先反应过来了。家主都对辽人动手了,那还客气个什么劲啊,动手啊,上啊! 萧府的家丁护卫们,本来大部分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与辽人那是天生的仇敌,本来就吹胡子瞪眼地看对方哪里都不顺眼呢,现在机会来了,岂会放过? 而林平带来的那些护卫,却也是辽人之中的精锐,自然不肯吃眼前亏,双方立时便在萧家大堂之外的院子里,砰砰砰砰地干了起来。 宋一平站在门槛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是朝廷派出来的馆伴使,唯一的任务,就是陪伴林平,林平在汴梁的所有活动,他都要跟随,当然,他还有一个与林平谈判的差使,双方总需要在下头先达成一个基本的平衡,然后才会让林平去见皇帝,否则对方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来就不好办了。 做辽人的馆伴使,历来是最不好干的一个差事了。 因为北辽强而宋廷弱,所以每一次辽人的使者,总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提出的要求,都是宋廷难以答应的。与其的谈判,自然也很艰难,一个不好,便会落一个叛国贼的名头,被士林清议骂得狗血喷头,最后明明是辛苦万分地办成了事,还不得不成为官家的替罪羊,却某个偏僻的地方监几年酒税,避避风头,免得被人的口水喷死。 但这一次,宋一平这个馆伴使可是当得清闲无比,当得惬意无比,因为这么多年来,辽人的使者到了汴梁,可是第一次来控告大宋边军无理入侵辽境,烧杀抢掠辽国边境百姓。 以往这样的剧本,可都是完全颠倒过来了的。 与林平的谈判,自然也是宋一平占据了上风。 历来都是这样,胜利者,总是可以居高临下地提出一些条件的。 第214章 但宋一平万万没有想到,在大宋财相的家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一个幺蛾子。 宋一平并不喜欢萧禹。 因为他是一个反战派。 但他并不是大王爷赵敬一派的人。 作为一个多次出使过辽国,深深地领略过辽国强大武力的人,宋一平打心眼儿里认为,与辽国全面作战的话,大宋必然不是对手。 他的立场,并不是秘密,宋廷派出他来作为林平的馆伴使,也是有意地安抚一下林平。 但眼下,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说实话,宋一平先前听着林平嘴里吐出来的话时,一样的也是觉得荒谬无比。这林平虽然是个辽鞑子,但也是熟读圣贤书,其父子两人的文名,便是在大宋,也是颇有名气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平白无故,坏人家闺女的名声,也难怪萧禹暴怒异常了。 看着萧禹提着半截椅子满院子里追打林平,宋一平怔忡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这林平的确该打,但真要被气昏了头的萧禹打个三长两短出来,只怕宋辽之间,除了大打一场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绝不能让林平有个什么损伤,否则宋辽之间不会善了,只怕自己这个官儿,也要当到头了。 想到这里,宋一平也顾不得自己已经年过六十,手脚无力了,小跑着出了大堂,撩着袍子便追向萧禹。 看到护卫追上来要扶着自己,宋一平不由怒骂了一声:“老夫用不着你扶,去把大门打开,大门打开啊!” 眼下大门紧闭,林平便是想跑也没地儿,要是大门打开了,自然就可以逃出去了。 那护卫头子恍然大悟,看着满院子两帮人翻翻滚滚地打在一起,看着萧禹满院子追打林平,赶紧一溜烟儿地奔向大门。 宋一平终于是拦住了萧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安危了,扑上去一把便抱住了萧禹,不出所料的,他随着萧禹奔跑的步伐,被直接甩到了地上。但宋一平倒也有一顾狠劲儿,哪怕是倒在地上,两手仍然死死地抱住了萧禹的腿:“萧公,萧公,使不得,使不得啊!” 向前拖了两步,终是前进不得,萧禹回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腿脚的这个头发胡须皆花白的同僚,长叹一声,将手里的半截椅子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林平带着他的人逃出了大门,临出门前,林平仍然回过头来大叫道:“萧公,我家王爷一片赤诚,你可得好好思量一番啊。” 眼见萧禹又低头却寻武器,林平却是一个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许勿言,许勿言!”萧禹暴怒地吼道。“给我把这些东西,全都扔出去。” 萧禹说的这些东西,是林平带来的礼物。 “学士,这,不大好吧!”许勿言却没有动弹,而是低声道:“家里动静大了,外头本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闲汉了,不若等到晚间,再将这些礼物退回到都亭驿那边儿去。” 说着话,许勿言看了一眼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灰扑扑的宋一平,心道反正这里不是还有一个见证人嘛。 萧禹怔了怔,点了点头,“我欠思量了,就按你说的去做。直娘贼,欺人太甚!宋学士,宋学士,你还好吧?” 宋一平一边掸着身上的灰,一边摇头道:“还好,还好,萧大使,本官也告辞了,你这里闹这一出,我还得去安抚那林贼。” 看着萧禹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宋一平赶紧拱手道:“先走了,先走了。” 人去屋空,萧禹却是一屁股坐在了高高的门槛之上,喘着粗气,满脸的都是懊恼之色。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让这个林平进门来啊。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呢? 林景在汴梁那是大名鼎鼎,林平作为林景的儿子,同样的也是文名遍传两国的,这样的人,上门来拜访,自己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无法将其拒之门外的。 “学士!”许勿言指挥着家人收拾了一片狼藉的院子,来到萧禹的身边,垂手道:“后头夫人派了人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禹突然就恼火起来:“问什么问?也不知怎么教的女儿?教出一个如此肆意妄为不孝的东西来!” 许勿言不动声色地道:“学士,不过是辽人一个浅薄之极的离间计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晓,只会一笑了之,鄙薄辽人黔驴计穷,如此拙劣的计策都使出来了。” 萧禹叹了一口气,不管这林平打得是什么主意,是离间还是其它的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对自家闺女的名声的打击,绝对是勿容置疑的,也不知道罗家那边知道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罗家那边?你跟夫人去说一声,回头让她去罗家那边一趟。” “学士,罗家三郎就跟我们三娘子在一起呢,这事儿,没必要专门去解释的。”许勿言接着道。 萧禹猛然醒悟过来,是啊,没有的事情,自己急着去解释个什么劲儿!不理会就好了,谁要是拿这来说事,自己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有些事情啊,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却仍然是不舒服。从林平的描述来看,那个耶律俊只怕是真跟自家三丫头见了面的。要是三丫头不胆大包天地跑出去,又怎么会出这么一档子事情来! 叹了一口气,萧禹站了起来。这件事情,别人的议论可以不理会,但在荆王那里,还是要说一下的。 第215章 眼下荆王气势更盛,这林平此时入京,只怕是不怀好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新人 知枢密院事陈规陈景圣将刚刚签批的一份折子放在了面前厚厚的一堆公文之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离开了案桌,走到了窗户边上,推开窗户,一股凛咧的冷风夹着雪花便卷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不过因为连着批了一个上午公文的疲倦,却是被这股寒意给撵得不知所踪了。 这几个月来,陈规可以算是春风得意了。 荆王赵哲的归京,使得主战派的气势大涨。 崔昂赴任河北,所取的战绩,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作为总揽整个帝国军事的枢密院,自然是志得意满。 其实陈规对于眼下的河北局势,并不是没有疑虑的。但官家对于拿下了归义城,却是满意得很,这可是官家自登基以来,第一次从辽人嘴里,啃下了这么大一块地皮。看官家的意思,只怕是不想还回去了。 既然官家是这个意思,那陈规自然便要按着这个思路去安排各项工作,包括作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自然就是与辽人在河北大干一场。 在这一点上,他必须要支持崔昂崔怀远。哪怕这家伙上任伊始,便弄出了这么一摊子事,让他这个枢密好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质夫,歇会儿吧!”陈规转头,看着仍然埋首案桌文牍之中的枢密副使李光,笑道:“你来瞧瞧,外头那株本来已经快要死了的梅花树,居然有一条枝丫开了花,倒也是让人惊喜不已。你说说,这算不算一个吉兆呢?” 李光稳稳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陈规嘴里的那株枯木逢春的梅花树,淡淡地道:“什么吉兆不吉兆,只不过是没有死绝而已,依我看来,这树,活不过今年。” 陈规哈哈一笑,“或许吧!” 李光本来是御史中丞,因为崔昂出外,他得以升任西府。 不过作为一个以喷人为专业的御史出身的官员,李光以前并未沾过军事,而东府之首罗素罗介山大力推荐李光入西府,也不过是为了牵制陈规,免得陈规在枢密院一人独大而已。 更重要的是,李光是一个坚定的反战派。 不过李光到了枢密院之后,日子过得却是很辛苦。 与御史台的工作比起来,枢密院的工作,不但辛苦,也要复杂得多了。 御史只管喷人,风闻奏事,管他有不有,先奏一本再说,就算是骂错了,也不会因此而得罪。但在枢密院,你要是弄错了一个数字,说不定就会搞出大问题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到了枢密院之后,李光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一点儿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同时,他也是鼓足了干劲,努力地熟悉着枢密院的事务,专门招揽了一些熟悉军务的师爷来替自己补足短板。 打铁需得自身硬,不做好功课,妄自挑战陈规在枢密院的权势,只会自取其辱。 饶是李光作出了退避三舍的架势,陈规仍然没有放过他。 陈规将整顿全国禁军以及厢军的事务,一股脑地仍给了这位刚刚进入西府的副枢密。 整顿全国禁军以及厢军,是萧定在上林苑力挫上四军之后的后遗症,官家愤怒于上四军的不争气,同时又对萧定的那份奏折之中所陈述的禁军、厢军之中的各种蔽端的愤怒,要求枢密院大力整顿军队。 这是一件要命的差使。 一方面是皇帝想要看到成效,另一方面,却是数十上百万军队的利益,是无数军官、官员之间综错复杂的利益网,谁碰都不会有好下场,陈规正头痛的时候,李光到了枢密院,这简直让陈规喜出望外,这样的事情,新来的不做,谁去做? 至于李光怎么做,陈规可就管不着了。 当然,最终的结果,还是一个不了了之,不过能用这件事牵扯住李光的精力,让他无法在枢密院中跟自己捣乱,也就够了。 否则自己便拿这事的进展来诘问李光,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李光的确是被这件事给牢牢地套住了。 “先吃饭吧,这些天事儿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官家就会招我等进去询问。”陈规伸手关上了窗户,对李光道:“河北如今如此局面,看似形式大好,其中却是暗藏杀机,林平上京示弱,我总觉得里头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需得做好一切准备方佳。” 说到河北如今的情况,李光便气不打一处来,看着陈规道:“枢密既然知道这里面暗藏杀机,怎么不力劝官家马上下旨让崔昂快点结束这场闹剧,莫非真要与辽人全面开战吗?” 陈规一摊手,苦笑道:“眼下我们却是身不由己了,难不成就此撤军吗?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辽人?总得双方谈上一段时间,再打上几个回合,这件事才有可能收场。” “前线稍有闪失,我们只怕就会吃大亏。”李光怒道:“朝廷岂能被崔昂这个利欲熏心之辈所绑架,自该派人前往河北扭转如今局面,那林平来了汴梁,便是给了我们台阶下了。” 听着李光如此说,陈规却是沉下了脸,道:“质夫,如今你也是枢密院一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昂做到这一地步,我也是没有想到,但既然已经如此了,却也只能力撑他支持到最后,否则我们无法向朝廷交待,更无法向天下万民交待。” 第216章 看到李光还想要争辩,陈规摆了摆手:“质夫,这件事情,就不必多说了,官家的意思,我想你也明白,就先这样吧!” 陈规抬出了官家,李光亦是无话可说。 “先吃饭吧,晌后说不定官家还会召我等进宫询问,不管是军队整顿还是河北战事抑或是军队轮换,每一样,可都是不能出岔子的。” 李光点了点头,陈规所说的这几样,的确每一样,现在都是不能出一点问题的。而他现在负责的那一块,更是一摊乱麻,越是深入了解,李光便越是心里头冰凉一片。 两人刚刚走出公厅,耳边却是传来了外头廊房官员们的说笑声。 眼下正是午饭时间,各司各房的官员们,都聚集在廊下吃饭。 大宋各部各衙门,以前都是有自己专门的食堂的,只不过钱花得不老少,但饭食却让人难以下咽,时不时地还被抓出几个贪污犯来,最终干脆取消了这些食堂,改由向外面订餐来解决官员们的吃饭问题。 还别说,如此一来,钱花得更少,但饭食的质量却是大大地得到了提升。就算是汴梁的那些名声赫赫的正店,也乐于为官员们送餐,这可是活生生地广告,哪家正店老板会不在意? 与普通官员们只能聚在廊下吃饭不同,陈规和李光这样的大员,却是有着专门的小厅来解决用饭问题的,伙食虽然也是由外头送来的,但档次,却也是大不一样。 听着外头官员们一边呼噜吃饭一边说笑的内容,陈规与李光的眉头,却都是皱了起来。 这些人说得是萧禹家刚刚发生的一件糗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天才刚刚发生在萧家的事情,今天便以惊人的速度在汴梁开始传播了。 陈规很是恼火,轻咳了一声,背着手与李光二人自廊下缓缓而行,正在吃饭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陈规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诸人,冷冷地道:“去年这个时节,诸位办公的厅房,冷得能结冰块,今年却是装了地龙。” 众人一楞,却也有反应快的,明白了陈规想说什么。 陈规又探头看了跟前一名官员食盒之中的饭菜,接着道:“以前五品以下官员,每人每天的餐补不过五十文,今年却变成了一百文。” 丢下这几句话,陈规一拂袖子,大步向前。 李光冷眼扫视了诸人一眼,却是直言道:“背后言人长短,非君子所为也。” 众人有些羞愧地看着两人离去。 陈规所说的这几件事,自然都是新财相萧禹上任之后给大家带来的福利,大家一边享受着这些福利,一边看着人家的笑话,自然有些不地道。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之上,大家才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低头大口地吃着饭食,却是再也没有心情来说笑了。 “如果我还在御史台,必然要上书弹劾萧禹。”坐在桌边,看着火锅里腾腾冒出的热气,李光不满地道:“家教不严,方才闹出这等笑话,要是那萧三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能让辽人弄出这样失礼之事!” “哪有这样简单?”陈规叹道:“那林平家世渊源,这些事情,岂有不懂之理?如此行为,只不过想让我大宋朝廷不得安稳罢了。几车礼物,几句话,却牵扯了我大宋一位三司使,还有一位东府相公,真是不要太便宜。这一下子,萧禹只怕是要上书请辞谢罪了。” “萧禹此时引退谁能接替他?”李光吃了一惊。 “官家自然是不许的。”陈规笑了笑,“你还没有看今天陕西路那边发来的折子吧?萧定已经几乎将横山拿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缝隙 赵琐盘腿坐在榻上,微笑地看着还不到三岁的长乐公主在宽敞的榻上跑来跑去,爬上爬下,有时候,竟然毫无顾忌地爬到了赵琐的身上。榻前,长乐公主的母亲贤妃则有些担心地盯着女儿,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便跌到了榻下。 赵琐对于美色一向并没有太多的需求,眼前的贤妃也已经三十出头了,却是整个宫中最年轻的一个妃子,能诞下长乐公主,完全出乎了赵琐的意料之外。 后宫之中,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添丁进口了。 所以长乐公主一出生,便算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刚刚出生,便有了长乐公主的封号。 玩累了的长乐,终于蜷缩在榻上的一角,沉沉的睡了过去。 “官家,妾身带长乐回去!”贤妃站了起来。 “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会儿,外头天冷,可不敢让她吹了风去!”赵琐扯过锦被,替长乐盖上,道。“你也陪我再说会儿话,这几天,又有什么新鲜事呢?” 贤妃掩嘴轻笑道:“倒也没有别的,就是大家都在笑萧计相家的事情呢!” 赵琐一怔:“这件事,连你们也知道了吗?” “每天都会有命妇进宫来给娘娘请安,都会说些外头的新鲜事,这萧计相家的事,现在整个汴梁谁不知道呢?”贤妃笑着:“都说萧家终究是将门出身,这家教还是差了一些,那萧三娘子要是守着些妇道,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也不知与那辽人的漆水郡王是怎么认识的呢?可是说什么的都有。” 听着这话,赵琐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这件事情,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第217章 辽人的漆水郡王耶律俊出现在天门寨下的事情,早有皇城司的探子在第一时间报给了他,当真以为遍布天下的走马承受是吃干饭的吗? 赵琐甚至清楚耶律俊与萧家三娘子关于华夷之辩的事情。 “萧禹国之重臣,萧鼎更是为皇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如此议论是非,你就该当场驳回去才是!”赵琐沉着脸道。 看着赵琐的脸色,贤妃小心地道:“是啊,娘娘当场就斥责了这些人呢,还将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当场赶了出去,不许她们再进宫请安了呢!” 赵琐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皇后终究还是皇后,不像眼前的贤妃,对某些事情完全就是糊里糊涂的,不过对于后宫妃子而言,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皇后的病好些了吗?” “吃了这些天的药之后,倒是好多了,能够起身在宫里散散步了!”贤妃道。 “好,好,给皇后看病的太医要重赏!”听到皇后病渐渐好转的事情,赵琐的心情顿时大好。男主外,女主内,他的后宫一向安稳和睦,有一位贤惠而又能干的皇后是最为关键的。 “官家,楚王求见!”门外,传来了大太监石忠的声音。 一听之下,贤妃就站了起来,准备避让,赵琐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就坐在哪里。 看到走进来向自己施礼的老大赵敬,赵琐的眉头不由得深深地皱了起来,不过月余功夫,赵敬居然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不堪。 站起身来的赵敬一眼看到贤妃,也是一怔,又赶紧向贤妃躬身行礼,贤妃亦是站了起来,微微点头示意。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赵琐没好气地斥责着自己的大儿子,倒是让正准备给赵敬搬锦凳的大太监石忠呆住了,锦凳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把月,御史参你的折子都有十几份了,你分管的几个御门从来不去,公务荒废倒也罢了,居然还跑到青楼瓦肆里流连,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吗?”赵琐怒道。 “父皇冤枉儿臣了。”赵敬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儿子分管的那几个御门,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儿子去不去,都没什么两样,那些御史,不过是受了别人的唆使,找儿子的错处罢了。至于青楼瓦肆,这段时间,儿子真没有去。这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人翻出来败坏儿子的名声罢了。” “你没去这些地方,去哪里了?”赵琐沉声问道。 “儿子去大相国寺了,在哪里沐浴斋戒,给大娘娘祈福!”赵敬道:“大娘娘身子不适,做儿子的心急如焚。” 看着赵敬,赵琐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是说不得谎的,一查便知,老大还是有心的。皇后身子大好,指不定就与他在大相国寺祈福有关呢。 “嗯,也算你有孝心,起来吧!皇后身子已经大好了,回头你去问安!”赵琐道。 “真的吗?”赵敬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儿臣回头一定要去大相国寺再捐一些香油钱,圆真主持果然没有虚言诳我。” 不动声色之间,赵敬已是将皇后病好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一边的石忠脸露佩服之色,赶紧将锦凳搬了过来放在赵敬的身后。 “坐吧!”赵琐挥了挥手:“也不能让你太闲着了。你刚刚不是说没事儿做吗?那我就给你找点事儿。上四军与北地边军轮换的这件事情,便由你接着来做吧。” 赵敬一怔:“父皇,这件事情,是二弟负责的,儿臣不敢与之相争!” “不敢与之相争?”赵琐冷笑了一声:“老二忙得很,开封府的事情,本就千头万绪,上四军的轮换,更是一件繁琐之极的事情,前段时间,不是便闹出了有士兵哗变的事情吗?我看他是顾不过了。再者那林平上京,弄得满城风雨,他对辽人和这个林平都熟悉得很,就让他去与林平谈判吧,上四军轮换的事情,就由你来办,不要办差了。” “是,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赵敬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不露丝毫声色,站起身来,躬身领命。 上四军与北地边军轮换一事,他本来是志在必得的,岂料老二荆王赵哲一回京,挟北地大胜之威风,轻轻松松就抢去了这个差事,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这事儿,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荆王赵哲回京的这几个月,赵敬的确是过得辛苦。 赵哲一回京,就担任了开封知府,这个职位如果是由别的臣子担任的话,只会叫苦连天,是个不好坐的火山口,但如果是由一位皇子来坐的话,那代表的政治意味就太明显了。 所以赵哲现在是风头无俩,无数官员挤破了头的想要投靠到他的门下,相比之下,原本的大热门赵敬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现在看起来,赵援给自己出的主意,还真是显出奇效了,至少,自己已经扳回了一城。拿回了上四军轮换的差使,也是给那些墙头草看看,有此事儿啊,还没有定论呢!指不定自己就能咸鱼翻身,起死回生呢! 来时一身的颓废,离开的时候,却是喜气洋洋。 赵哲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延福宫大门外碰到自己的大哥赵敬。 “见过大哥!”虽然两人现在完全不对路,但礼不可废,不然有的是人出来挑刺儿的。 “二弟啊,你这个大忙人儿,今天怎么也有时间到延福宫来了?”赵敬打着哈哈,只不过一开口,讥讽的意味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第218章 延福宫是皇帝平日休息的宫室,赵琐处理公务,却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另有所在。 赵哲呵呵一笑:“有些急务,需得马上禀报父皇,要是耽误了会误大事的。大哥今儿个不去听曲吗?我听说相国寺今天请了一大帮文人墨客去吃素斋,这样的盛会,大哥能缺席?” 赵敬笑道:“我倒是巴不得去,不过父皇刚刚分派下来一桩差事,我却是没得空了,当真是遗憾。哎呀,我不耽误二弟去见父皇了,先走了,先走了。” 看着赵敬背着手离去的背影,赵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大哥得了一桩什么差事呢? 自从回京以来,大哥便被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心呢! 赵琐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赵哲,昂首挺胸,英气逼人,竟然隐隐让自己有一种压迫感,这让他分外不喜,甚至有一丝不安。 翻看了一下赵哲带来的折子,赵琐道:“因为雪压垮了房子而死人的事情,年年都有,发些钱抚恤也就是了,怎么还一下子参了这许多官员?” “父皇,年年都有,便更应当提前预防,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但当地官员却尸位素餐,不管不顾,以至于惨事再次发生。这样的人,岂能容他们还占着位子草菅人命不成?儿臣只是请求革了他们的职,已经算是宽大了!不严惩不贷的话,到了明年,这样的事情,岂不是还会再发生?”赵哲寸步不让地道。 赵琐被赌得心里头发闷,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折子丢到一边:“不过几个低品官而已,你看着办吧。你今天进宫来,不止是为了这几个芝麻绿豆官吧?” 第一百三十章:争执 赵琐的不快,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换了另外一个人,此刻必然是知机地告退,不管是什么事情,哪里有惹得官家不悦重要呢?失去了官家的欢心,倒霉那是迟早的事情。 但赵哲是一个执拗的人。 而与一般人相比,他的身份,更让他有着其它人没有的自信。 在河北数年,又培养了他迎难而上决不退缩的性子。 当然,也可以说他现在的身力,权势,也让他有着不在皇帝面前退缩的资本。 就像东府之首罗素,西府老大陈规,他们与官家商讨政事的时候,也是如此,决不会因为官家的好恶便改变他们的观点和看法,而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现在赵哲觉得自己,也有这个资本。 “父皇,儿臣刚刚在外巡视回来,听说了林平之事。”赵哲道。 “你怎么看?”赵琐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还一点儿也不适应自己有了这么一个强势的儿子。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赵哲,的确有这个资本在自己的面前如此说话。 虽然他不愿意。 当然,作为与辽人打交道的行家里手,在这件事情上,听一听赵哲的意见,也是必要的,即便自己不想,接下来罗素陈规之流,同样会如此建议。 “崔昂在这件事情之上,冒失了。”赵哲肯定地道:“打下归义城,已经属于毫无必要的冒险,越过拒马河,更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为何如此说?”赵琐冷然道:“崔昂取得的,可是数十年来我皇宋未有之大胜。不但拿下了归义城,更是将我皇宋的实际控制线往前推进了近五十里。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来我皇宋军队与辽人的交锋中,我们可以看到辽人军队的战斗力退化极其严重,根本就不是我们军队的对手了。” “父皇,崔昂的军事冒险,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这是建立在对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之上的,一旦辽人反应过来,开始大举反击,我们根本占不到任何的便宜。眼下拒马河封冻,我们还能进退自如,一旦到了明年春上,拒马河解冻之后,我们还没有退兵,那是要出大问题的。”赵哲道。“那林平上京示弱,在儿臣看来,就是包藏祸心,如果我们当真以为辽人不堪一击而留在了北岸,到了明年,只怕就是一场惨败。” 停顿了一下,赵哲接着道:“以儿臣对辽人的了解,他们的军队,战斗力绝对不会弱于我皇宋禁军。” 赵琐呵呵一笑,看着赵哲,在他看来,赵哲只有强调辽人的强大,才能更加地凸显他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这一点,从他贬低崔昂这一次取得的胜利便可见一斑。 而对于他来说,崔昂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却是戳破了辽人那看似强大的伪装,实则上,辽人现在正在变得羸弱。 不过赵哲在河北多年,河北边军的强悍,正是在他的手下慢慢地被练出来的,这一次崔昂所出动的军队,无一不是河北边军,从汴梁调去轮换的第一支上四军军队,现在还在干着押运辎重的活儿呢。 看起来崔昂虽然刚去河北不久,却也很清楚上四军与河北边军的差距了。 这是赵哲的功劳,是无法抹去的。 “或者他们的军队不差吧,但他们的统帅却未免太荒唐了。”赵琐笑道:“那个总督南京的耶律俊干了什么,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赵哲却是没有笑,而是沉下脸道:“父皇,在儿臣看来,这不过是对方的离间计罢了。萧禹出任三司使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政绩菲然。十数万大军的轮换所需物资,准备得有条不紊,今年的财税收入也是稳稳上升,更重要的是,虽然天气寒冷,但外地运入汴梁的纲粮,与往年相比,上升了一成有余。往年此时的汴梁,粮价必然上涨,但今年,粮价却是稳如磐石,这都与萧禹的能干分不开,而那林平行此龌龊事,不过是想要我们自断股肱罢了。” 第219章 赵琐沉下脸来:“你能看出这是离间计,我就看不出来?” “父皇当然能看出来。”赵哲道:“但总是有些糊涂虫,读书读傻了,上书攻击萧禹,儿臣听说,弹劾萧禹的奏折已经有几十封了,对于这些人,父皇应当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贬出京城,让他们去北风军前吹吹风,或者去南方收收酒税,好让他们的脑子清醒清醒。” “御史风闻奏事,岂能因言而罪!”赵琐不快地道:“再者此事,他们弹劾得也并不是没有道理,那萧家三娘子一个大家闺秀,私跑到军中厮混成何体统?如果不是她去了军中,这耶律俊想要使此拙劣的计谋,又怎么可能使得出来呢?” 赵哲哑口无言,在这件事情之上,他即便是想替萧禹辩解一番也是无从说起。心中也是埋怨萧禹放纵自家姑娘,以致于惹出这等事儿来。 “儿臣还是建议见好就收。”沉默片刻,赵哲道:“崔昂应当将越过拒马河的军队撤回来,如此,方能确保这一次所收获的战果,至于占领的那些土地,村镇,在儿臣看来,并没有多少价值。” “依你的说法,归义城也弃守吗?”赵琐冷冷地道。 赵哲点了点头:“父皇,如果我们皇宋准备与辽国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的话,那么占领了归义城便是一件好事,有一个前进的支点。如果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与辽人全面开战,那么归义城便会成为我们的一个累赘,想要守住归义城,太难了。光是后勤的输送,便足以让我们痛苦不堪。” “如此一来,那崔昂这一次耗费了河北路近两年的储备打的这些仗,我们又收获了什么呢?”赵琐有些恼怒:“空手而还吗?” “不,我们让辽人看到了我们皇宋大军的战斗力,我们救回了数万前些年被辽人掳掠而去的皇宋百姓,我们还让燕云等地的汉民,看到了我皇宋绝对有击败辽人的实力,这些,便是我们的收获。”赵哲道。 盯着赵哲看了半晌,赵琐挥了挥手:“行了,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下去之后,你去打发那个林平吧,总让他在汴梁生事也是不行的。” 赵哲点了点头:“是。” “还有,你现在知开封府,事情已经够繁杂的了,有关于上四军轮换的事情,我已经让楚王去经管了,你下去之后,交卸了这差事,与你大哥做好交接吧!” 赵哲一惊:“父皇,上四军与北地边军轮换非同小可,大哥平素并不熟悉军务,亦不清楚河北路状况。” “他是皇子,他不懂,麾下的官员也不懂吗?他只需要总揽全局就好了,难不成事事都还需要他这个楚王亲历亲为?”赵琐不耐烦地道:“你兼职太多都忙得脚不点了,你母后已经病了十几天了,你可知道?” 赵哲一怔:“儿臣不知!儿臣这便去拜见娘娘。” 赵琐冷哼了一声:“你母后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哼哼,你大哥还知道去大相国寺沐浴斋戒,你倒好,竟然到此刻方知。” 赵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赵琐的言下之意,他听得很清楚,是自己太疏忽了。赵琐以此为借口,剥夺了自己的部分权力,竟是让他无话可说。 一个不孝,足以让他荆王的名声受到极大的损失。 赵哲有些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延福宫。 “贤妃,朕这两个儿子,你觉得谁更出色一些?”喝着贤妃端来的温热的银耳汤,赵琐问道。 贤妃吓了一跳,这样的问题,她可不敢回答。 “官家,楚王殿下和荆王殿下,都是极出色的,都是国之股肱呢!”她含糊其辞地道。 赵琐嘿嘿一笑,舀了一汤匙银耳喂到刚刚睡醒的长乐公主的嘴里,笑问道:“长乐,你觉得是大哥好,还是二哥好啊?” 长乐公主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父皇,女儿喜欢大哥哥。” “为什么呢?”赵琐问道。 “大哥哥每次进宫,都会给我带些好玩的,好吃的呢!而且笑眯眯的,也愿意陪着长乐玩儿呢!”长乐道:“二哥哥就不一样了,长乐看见他有些害怕,他总是板着脸呢!每次长乐叫他,他也只是冲我点点头。” “官家莫听长乐瞎说,荆王常年在外,对于长乐来说,荆王可不就是一个陌生人吗,也就是荆王回汴梁之后,她才见过,自然就不大亲热。”贤妃可不愿意得罪现在红得发紫的荆王,今日这番话要是传到了荆王的耳朵里,妥妥地是要得罪荆王的。这要是以后荆王得了势,将来长乐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 “小娃娃的感觉,还是很准的。老二啊,对于亲情,的确是淡漠了一些。”赵琐放下了汤碗,淡淡地道。 看着赵琐的神色,贤妃也不敢多言。官家的意思,很明确地是在说荆王殿下更看重权力,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第一百三十一章:二选一 赵琐不喜欢赵哲。 因为赵哲就像是一把锐利的长矛,毫无顾忌地四处出击,每每都会让赵琐感到一阵阵的疼痛。 赵哲从不掩饰他对于权力的渴望。 这一点,像极了赵琐。 赵敬不渴望权力吗? 当然。 只不过赵敬更擅于掩饰,在赵琐的面前,更擅于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无欲无求或者毫无威胁的弱者。 作为一个统治了大宋数十年的王者,经历过十几位东府西府相公们磨练的赵琐,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的大儿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呢? 第220章 但与咄咄逼人的赵哲比起来,赵敬无疑是更讨人喜欢的。 在赵琐看来,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赵敬就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能在他划定的圈子里起舞。但赵哲就不同了,这个儿子如今已是雄鹰长出了翅膀,猛虎生出了利爪,已经渐渐地脱出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了。 而现在这个儿子的权力,一天天地还在不停地扩张当中。 这让赵琐有了浓浓的受到威胁的感觉。 其实与政事堂和枢密院的相公们比起来,赵哲的权力仍然远远不如,但赵哲特殊的身份,却使他成为了唯一有可能威胁到赵琐的人。 “官家,河北的战事,必须马上要停下来。”政事堂首辅,罗素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罗素一向是反战的,他提出这种要求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对于新任河北路安抚使崔昂挑起与辽人的边境冲突一事,罗素是怒火万丈的,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亲自上了三道折子要求赵琐追究崔昂的责任,只不过都被赵琐给留中了。 赵哲在河北的数年经营,崔昂的连连获胜,让赵琐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许多。击败辽人,收复幽燕,是大宋每一任皇帝的终极梦想啊,他又何尝能够例外。 正想打个哈哈岔过这件事情,枢密院枢密陈规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官家,河北那边的战事,的确该缓一缓了。” 赵琐不由大奇,要知道罗素与陈规两人一向是针尖对麦芒的,一人赞成,另一人八成便要反对的。而且罗素是坚定的反战派,但陈规却是那种典型的投机派,对于北辽,是属于那种有便宜就要占的家伙,只有在真正打不赢,没机会的情况之下,才会选择蛰伏。 什么时候这两个家伙,居然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了? 赵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脑子里不停地响起了警钟之声。 因为今天早些时候,赵哲也明确地表达了河北战事必须停下来的意见。 大宋三个最有影响力的人,在这一件事上,意见是一致的。 更重要的是,与他这个官家的意见是相左的。 这让赵琐心惊不已。 东西两府,已经与赵哲勾结到了一起了吗? 但旋即,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赵哲真做到了这一点的话,那自己只怕除了下台,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二位相公,眼下河北战事,于我们而言,却是极有利的,辽人反击无力,正是寻机扩大战果的时候,为什么要停战呢?”赵琐问道。 罗素拱了拱手,道:“陛下,辽人不是反击无力,而是猝不及防罢了,一旦辽人缓过这口气来,调集大军开始反击,我们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而且眼下天寒地冻,向前线运送军辎也是极为困难,这一次崔昂的反击,便用尽了河北路两年的积蓄,夏诫已经上书开始叫苦了,一旦后勤辎重跟不上,那就是灾难了。” “萧禹不是已经在向河北路调配物资了吗?”赵琐沉下脸问道。 罗素叹了一口气:“官家,这一次崔昂的动作,委实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萧学士又何能例外?远水难救近火啊,这一点,萧学士应当在给陛下的折子中说得很清楚了。” 赵琐这才想了起来,萧禹的确是有一个折子,不过因为萧家出了那档子事,自己心里有火,还没有看呢! “陈相公,你说呢?”赵琐转头看向陈规,意思便是想从军事之上再听听陈规的意见。 “陛下,的确该撤军了!”陈规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道:“其一,辽人在整个南京道,有常备宫分军三万余人,各头下州的常备军集起起来超过五万人,耶律俊只需要将这些力量集中起来,就不是河北路一路能对付得了的。我们已经取得了战果,救出了历年来被辽人掳掠去的百姓数万人,这已经是难得的战果,现在撤回来,不管是从政事上还是军事之上,都算是胜利者。其二,当初朝廷议定的伐辽总体战略上三路夹攻,河北只不过是其中一路,而现在,西路方面已经取得了突破,枢密院已经收到了急报。” “马兴的折子也已经到了政事堂。”罗素从袖筒里掏出了马兴的奏折,双手奉给了赵琐。 “陕西路那里怎么了?”接过奏折,赵琐并没有急着去看,看折子,还不如问眼前的这二位呢。 陈规脸上露出了微笑:“正要恭喜官家慧眼识人。您亲自简拔的萧定萧长卿在横山取得了重大突破,虽然刚刚抵达横山,却一举拔除了李续在横山之中的盟友,同是整合了横山之中的党项部落,正在厉兵秣马,准备讨伐李续。” 罗素点头道:“李续虽然失去了横山,但其经营甘宁等地多年,实力仍然强劲,想要彻底击败他,必然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事情,光靠陕西路,也不一定便能奏全功。马兴在折子之中也强调了必要的时候,还需要朝廷在军力之上的支持,而钱粮,更是不用说了,陕西路这些年可是没有什么积存的,真要对李续动手,军械,钱粮,都需要朝廷拨给。” 赵琐点了点头,心里突然对回到汴梁不久的陕西路前安抚使章廓愤怒起来。夏诫在河北路,好歹也还积存了两年的军资,供崔昂打了这一仗。章廓倒好,留给马兴的就是一个乱摊子。眼下要办正事的时候,什么家当都拿不出来。 “这是必须要给的。”他点头道。 第221章 相对于辽人,早点干掉李续反在则是赵琐更想看到的。辽人是外敌,李续是内患,曾经的臣子居然想要与自己平起平坐,想要造反,这就比辽人更可恶了。 “所以,河北那边,我们必须要停下来,要撤军!”陈规道:“官家,我现在怀疑耶律俊在河北反应如此迟缓,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 陈规清了清嗓子,道:“臣下猜测,其一,是耶律俊在等着我们与李续爆发大规模的战事之后,他再突然出兵,呼应李续,让我们两路陷入苦战,现在他对于我皇宋越过拒马河的大军不闻不问,目的就是为了开春之后将其陷在拒马河以北。其二,就是耶律俊与李续有勾结,李续要起兵,耶律俊是不是偷偷地派了兵马前去支援,从而造成他现在兵力不足,所以反应迟缓!” “不管是哪一方面的问题,河北现在都不能乱!”罗素在一边接口道:“陛下,在彻底平灭李续之前,与辽人再动干戈是不明智的,也是我们力所不能及的。眼下,我们只有应付一场大型战事的储备。所以,河北军队撤回来必须马上完成,一旦辽人调集了大军,与我们收缠了起来,那可就进退两难,连早先的战果也保不住了。” 听了两位相公的话,赵琐知道,河北路撤军,已经成了定局。相对于辽人,很明显,收拾李续是更重要的事情。 “从拒马河北岸撤回来,但是归义城,还是要守住。”赵琐道:“这可是在拒马河南岸。” 罗素与陈规两人对视了一眼,在二人看来,既然要撤,就该撤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留下一个归义城,这不是打耶律俊的脸吗?只怕到时候归义城要打得血流成河了!关键是归义城只怕最终也是守不住的。 但他们二人可不是赵哲,眼见着赵琐意见坚定,二人便也就此作罢,左右不过一个归义城而已,几千人守城,辽人想要拿下来,也是要崩掉好几颗牙齿的。能守住最好,满足了官家的虚荣心,守不住,也无碍大局。 “萧定到横山时间并不长,怎么这么快就收复了横山党项?这些番子不服王化,桀骜不驯,一向是国朝心腹之患,如果不是这些人,李续又怎么能在甘宁之地坐大?”说到横山党项,赵琐也是有些好奇起来。 “官家,这些事情,马兴在折子之中却是说得很清楚。收复横山党项,萧定虽然有功,但顶多二三分,真正主持这件事的,却是萧定的兄弟萧诚。”罗素摇头叹道:“萧禹倒真是好福气,居然生出了两个如此优秀的儿子。” 听到罗素如此说,赵琐这才展开了手中马兴那份厚厚的奏折看了起来。 全部看完,赵琐也是连连点头感叹不已。 “这萧崇文,果然才具惊人,只不过带着几百兵马,便能平定横山,嘿嘿,现在看起来,朝廷以前在横山投入的海量的钱财,倒都是……”说到这里,赵琐突然停了下来,再说下去,不免便要变成对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斥责了。 “官家,这萧崇文明年便要参加举人试和进士试,臣倒是要提前恭喜官家又能得一能臣了!”陈规笑吟吟地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暗箭 听了陈规的话,赵琐却是眉毛微挑,淡淡地道:“明年的举人试倒也罢了,进士试却是国朝无数精英汇集,这萧家二郎在汴梁虽然有些名声,但放眼天下,也不见得就能有多出挑了。” “这倒是!”罗素抚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一把胡子,笑着道:“这萧崇文平时的诗词歌赋以及文章,臣倒也是看了一些,虽然着实不错,但真要说进士试就是稳拿那倒也真不见得。” “国朝天下,人才济济,这萧家二郎名头偌大,却也须防着捧得高了,到时候跌是惨。”赵琐道。 陈规一边冷眼看着,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萧崇文的才华如何并不重要,关键的是他是萧家的人,而萧禹一向是主战派,与荆王赵哲的关系极其密切,眼下官家忌着荆王了,萧家自然也就成了提防的对象。 陈规决意帮萧崇文一把。 今日官家与罗素的谈话传了出去,只怕萧崇文明年的进士试就要泡汤了。朝中善于看脸色的人多得是呢!官家明显就是对萧家不满意了,到时候寻个由头把萧崇文的进士给弄没了,简直不要太简单。 而这一耽搁可就是三年呢! 帮萧崇文一把,也就是帮了荆王一把,几句话便能换得荆王和萧禹的这点情面,还是值得的。 “官家,介山!”陈规笑道:“汴梁参试的举子,一向为国朝之冠,而其质量,也是数一数二的,萧崇文能在汴梁力压诸多士人,让这些人心服口服,可见其才华是名不虚传的。正常情况之下萧崇文必然会在进士试中占得一席之地,除非他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否则京中其他士子必然会诧异的啊!” 陈规这是话中有话。 国朝进士试,每科取三百出头,这三百出头中了彩的家伙的试卷,可是要张榜公布的。官家真要作憋,昧了萧崇文,到时候卷子一公布,只怕就要天下大哗了。 陈规这是在提醒官家与罗素,国朝取士这样的大事之上,可是万万不能弄什么幺蛾子的。今日你能昧了萧崇文,焉知他日不会昧了其他人? 大宋朝的士人骂起皇帝来,那也是毫不惧怕的。 听出了陈规的言外之意,赵琐脸色微变,罗素却是笑道:“只要他的才华当真能力压诸多才华冠绝之人,便是将状元点给他又有何妨呢?国朝取士,向来公平公正。” 第222章 陈规笑道:“如果论起做事的手腕,这萧崇文倒也真是够状元之才,但如果论其文章,却是水平差了一些。依我看来,此人进一甲尚差一口气,在二甲却是绰绰有余了。” 一甲就只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此人做事,的确厉害!”对于这一点,罗素却是大为赞成:“只看这一次此人收复横山党项的手段便可见一斑了。马兴是多么一个挑剔的人啊,我可是听说马兴已经向这个萧崇文许过愿了,只要萧崇文中了进士试,他便把其要到陕西路去,并且保证给他一个正六品的位置,这可了不得啊!” 赵琐的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新科进士,即便是状元,最多也就是一个正七品的职位而已,只不过考试位置越靠前的人,可以得到庶吉士的位置,这可是未来光明仕途一个不可或缺的通道。 马兴居然许给萧崇文六品的官职! 到时候马兴真这样做了,自己反而要作难了。轻易地驳一个安抚使的面子,显然是没有必要的,而且是在没有正当的理由之下。 “萧崇文真要去了陕西路,萧定倒是如虎添翼了。”罗素喝了一口茶,轻咳了一声,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萧定有勇,萧诚有谋,平灭李续,萧家兄弟,必然是要连立功勋的。到时候,只怕萧定三十不到,便会贵为一方节度使了。而萧诚呢,以他的能力,以马兴对人才的呵护以及对他的欣赏,必然也是连获升迁。指不定用不了几年,萧诚身上的青袍就会换成红袍甚至紫袍,到了那时候,马兴因为功勋回到汴梁晋升两府,陕西路上,只怕也没有谁能压制得住萧氏兄弟了吧!” 听到罗素这番看起来平淡实则极为诛心的话,陈规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心里不由大骂罗素心肠歹毒。 这是暗戳戳地在指萧氏兄弟以后有可能在陕西路形成新的势力呢! “介山,这话过了!”陈规皱起了眉头:“以无稽之事指责有功之人,非一国之重臣所为,亦非君子所为也。” 罗素呵呵一笑:“景圣,听起来我对萧家是不大友好,但细究一番,方知我是为萧家,更是为朝廷好。” 陈规恼火地瞥了对方一眼,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争论个什么!”赵琐摆了摆手,心里却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如果这个萧崇文在明年的进士试当中,当真才华横溢冠绝众人,完全摁不住的话,那就干脆想个法子,让马兴根本就开不了口向自己要这个人。 把萧崇文和萧禹都摁在汴梁,拴在自己身边,也就不怕萧定在西边能搞出什么事来。对于萧定的勇猛以及用兵之能,赵琐还是极为欣赏的,不管是平灭李续的叛乱还是日后进攻北辽,萧定都是不可或缺之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河北那边撤军,那西边的事情就更要抓紧了。”重新拿起面前折子,赵琐道:“马兴所需要的钱粮,政事堂这边要抓紧时间筹备,用最快的速度送过去。绝不能误了陕西路这头的大事。” “是,官家。”罗素点头道。 陈规道:“还有一事,需要禀明官家,因为是有关于蕃兵的事情,马兴在折子当中也有提到。” 每到大战,朝廷必然征发蕃兵,这也是惯例,赵琐自然是知道的。 “是征发横山党项为蕃兵的事情吧?”赵琐问道。 “是!”陈规道:“历来朝廷征发蕃兵,并不发饷银。但这一次横山的情况比较特殊,横山党项刚刚归附,还需着力拉拢才是,所以马兴奏请朝廷进拓拔扬威为广锐军副指挥使,仁多忠为横山团练使,并为横山蕃兵拨付一定的钱粮以安其心。” “这是要封这些人实职么?”赵琐有些踌躇,要是开了这个先例,只怕以后会有些后遗症的。 “官家,党项人善战,不管是眼下平灭李续,还是以后攻打北辽!”陈规道:“他们都是用得上的。用区区职位,些许银钱,便能驱使他们为战斗前驱,臣觉得划算得很。” “就怕这些蕃人就此坐大,以后不可制啊!”罗素道:“萧定真能控制得住这些蕃人?” 陈规横了罗素一眼,这话里面可是藏着陷阱的,换个人,还真不见得能听出来,但他陈规也是一步一步从宦海之中挣扎着爬出来的,罗素想说什么,他却是一听便清楚明了。 果然,官家听了罗素的话之后,眼里又闪过了一丝阴霾。 “官家,说起来这件事,也是萧诚的问题!”陈规道:“他收复横山党项太快了,以至于打草惊蛇,让李续不得不提前动手。但陕西路现在却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至少,没有足够的粮食辎重来应对李续。” 赵琐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是在一到两年的时间里来完成这件事的,结果萧诚跑去了横山,三下五除二,让李续再不造反的话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所以眼下,我们能依靠的便只能是横山党项了,这也正是马兴不顾成例也要为横山蕃兵讨要粮饷的原因所在。以眼下我们的速度,至少要到明年春夏之交,马兴才能准备好大举进攻李续,而在这之前,便只能靠横山蕃兵来维持了。”陈规道:“想要马儿跑,岂有不给马儿草料吃的道理?” “马兴所奏诸事,全都准了!”赵琐将马兴的折子还给了罗素,道:“至于给蕃兵拨付多少钱粮,给多少武器,两位相公自去讨论决定就好了。” 第223章 “是!”陈规道。 罗素想了想,道:“官家,既然给了横山蕃兵钱粮,也就等于给了他们正当的名分,依照成例,朝廷亦是要派遣官员进行巡查,检点的。” “这些事情,马兴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若交给他来做便好了。”陈规赶紧道,罗素这是要往萧定那里安插人手啊,不管是广锐军还是蕃兵,眼下陈规都不想有另一个声音出现在哪里。 “嗯,便由马兴派遣人手去便行了。”在这一点上,赵琐却是赞成了陈规的观点,“他是个能干的,也是个忠心的,不会糊弄于我!” 见到赵琐发了话,罗素微笑着点了点头,再不言语。 走出了温暖的延福宫,陈规一边披上斗蓬,一边看着罗素道:“介山,何苦来哉?” 陈规的意思,自然是指今日罗素想法设法地在针对萧氏一家。 “景圣,罗某绝无私心!”罗素正色道。 陈规摇了摇头,两人拱了拱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却是分道扬镳。 第一百三十三章:目标 三个月的时间,神堂堡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大规模的修葺让原本破败不堪的神堂堡重新焕发了生机。 夯土的城墙外面,包上了一层青砖,这使得神堂堡的抗击打能力得到了大大的提高。原本的神堂堡大约只能容纳五百人的士兵,而现在经过重新设计、修葺之后,主堡加上副堡,足足可以让一千名士卒驻扎在内里。 四个屯垦点以神堂堡为中心,如同其盛开的花瓣一般展开,每个屯垦点驻扎有五百名士卒。这四个屯垦点通往神堂堡的道路,在嵬名族战俘不辞辛苦、不畏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之下已经修成了一条,萧定计划在明年,将另外三条,彻底修建完成。而与此同时,定边城通道神堂堡的道路也应当重新修整完成。 神堂堡将主要作为军事保垒存在,而定边城,在萧城的整个计划当中,将会成为边境之上一个重要的商业中心。 等到一切就绪之后,包括榷场在内的交易场所,将会全部迁往定边城。 作为定边城指挥使,萧定麾下军队定编为五千人。 广锐军是满编二千五百余人,而定边军经过汰劣存优一番整编之后,尚余下了一千出头的人手。加在一起,便是三千五百人。 但实则上,现在聚集在神堂堡周边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八千人。 多出来的这五千人,便是萧诚以蕃兵名义组建的铁鹞子和步跋子两支军队。 两千铁鹞子和三千步跋子。 虽然还没有拿到朝廷正式的委任状,但仁多忠在组建步跋子一事之上,是相当卖力的。 实则上,朝廷的那一纸委任状对于拓拔扬威和仁多忠而言,实在是没有多少吸引力,让他们对于这件事异常卖力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想看一看,萧诚谋划的这一切,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结出一个什么样的果实。 两千铁鹞子和三千步跋子是萧定手中的一个大杀器,也是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不说军饷了,单是养活这五千人马的费用,就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集结在军营之中的这数千人,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样钱? 从天门寨出发的时候,萧定自觉还是一个有钱人,他的口袋里,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等到了神堂堡,最初的时候因为萧诚组织的榷场大获成功,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更让他心里充实得很。 但随着军队的改组完成,充实的库房里的钱粮便如同流水一样哗哗地流了出去,转眼之间,萧定口袋里便要见底儿了。 蕃兵本来是不需要萧定出钱的,但在萧诚的坚持之下,以横山堂项人为主组建的铁鹞子和步跋子,却是与广锐军士卒一样的待遇。 想要他们与我们一条心,那么我们首先要做到的一条,就是一视同仁。这是萧诚对萧定反复强调的一件事,如果因为对方是党项人,就另眼相看,那么广锐军与横山党项,永远也不可能形成合力,永远也不可能拧成一股绳。 但要做到这一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付出真心是不需要钱的。 但要养活这支军队,却需要海量的钱财。 怎么样来钱最快? 当然是去抢劫。 而在当下,适合他们去抢劫的对象,自然就是李续了。 盐池,成了萧定的第一个目标。 这是萧定抵达神堂堡之后召开的第一次囊括了各个部门负责人的军事会议。 这一仗,对于萧定来说,只能胜,不能败。 这不仅仅是他需要解决自己的经费问题,也是国朝对于李续讨伐的第一仗。 盐池,是西北重要的产盐地区,也是李续一个重要的经费来源地,拿下此地,可谓是一箭双雕,不但让自己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同时也断掉了李续的一条重要臂膀。 而如果失败的话,那萧诚在以前刚刚营建起来的良好的气氛,只怕就要被破坏殆尽了。 而最坏的情况,就是横山堂项会因为这一场败仗而有所反复。一旦失败,李续大举反攻,横山党项再反戈一击的话,只怕整个西北就要乱套了。 拓拔扬威有些楞神儿地看着大厅之中摆着的一个大大的木台子。 木台子内里,山川河流,城池村庄,一目了然。 第224章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座位于木台子正中内的城池,正是他们这一次的目标,盐池。 他多次去过盐池,对于盐池的地形地貌,自然是相当熟悉的。 “这是?”他指着木台子,愕然问着身边的萧定,而在他与萧定的周边,相当多的党项军官也都带着同样的疑惑,这里头,也包括着雷德进与郑吉华。他们两人,是定边军中唯有的两个被萧定看中并提拔起来的将领。 “这玩意儿,叫沙盘!”萧定笑道,“至于为什么叫沙盘,我也不知道,是我那二弟鼓捣出来的。在天门寨的时候,我们广锐军之所以能对辽军作战大占上风,这东西可是立了很大的功劳,对于地形地貌,我们一直都是了然于胸。眼前这东西,也是刚刚做出来的。” 走在萧定与拓拔扬威、仁多忠等人之后的萧诚微笑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几个月来,我们的探子爬冰卧雪,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才将这些东西摸清楚,副指挥和团练使对盐池都是极熟悉的,不妨审验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谬误的地方?” 拓拔扬威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而已,这东西与我映象之中完全无误,而一些小的地方,像这些村庄啊小河流啊以及道路啊,我就完全没有映象了。” 站在沙盘面前,拓拔扬威仔细地审视着,脑子里却是在想着,萧定的手中,是不是还有一副与横山有关的同样的东西? 既然能做出盐池的模型出来,没道理他便做不出横山的模型。 “诸位,盐州是李逆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一个重要的军事节点,所以李逆对于盐州是相当看重的。在盐州,李逆一共有驻扎了五千人马,由其麾下大将左丘明统带。这五千人马中,包括三千步卒以及两千骑兵。其中盐州城驻扎有二千主力一千骑兵,其余一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分散驻扎于花马池、惠安堡、高沙窝、王乐井等地。这些地方都是盐州重要的产盐地,这些人马驻扎于此,也是准备随时镇压盐工以及维护地方治安。”萧定手里拿着一根小棍,站在沙盘边上,指点着对众人道。 “大家都看到盐州城的模样了,这是原原本本地按照盐州在的模样制作出来的,盐州城高约三丈,本来是有护城河的,不过眼下嘛,护城河也没啥用了。”萧定道:“不过这些年来,李逆一直在不停地加强对盐州城的维护与加固,所以攻打这座城,还是比较费劲的。” “指挥使,这一仗,贺正愿为主攻。”原广锐军营将贺正大声道。 贺正,原广锐军营将,在步跋子组建成攻之后,他被提拔为副统制,担任步跋子主将。以前只不过指挥一个五百人的步卒营,现在一下子便成了三千人的部队的主将,贺正在忐忑之余,却也是一心想要立下功勋,让另外几个眼红的营将,看看他贺某人得到这个位置,并不是因为指挥使偏心,而是他实至名归。 三千步跋子,分成了六个营,其中三个营的营将是从广锐军调过去的,另外三个营的营将,却是出自党项族,听到贺正请命,六名参加会议的营将却也没有什么异议。三名旧广锐军将领是无所谓,而三名党项将领自觉这也正是交投名状的意思,这样的攻坚城,萧定自然是不会拿自己的嫡系部队上去送死的。 不过除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萧定却是摇了摇头,道:“步跋子新建,士卒虽然悍勇善战,都是个顶个的好汉,但毕竟组建时日尚浅,对于大规模地集群作战、攻坚作战完全没有什么经验,现在让步跋子去攻打盐州城这样敌人防备严密的城池,伤亡必然很大,所以这一战,步跋子作为第二波攻击军队。主攻,由广锐军担任。” 此话一出,屋子里绝大部分人都楞住了,所有人都以为萧定一定会让步跋子先用生命去打开缺口,然后广锐军再行突击一举而下。 这里头,也就只有萧诚知道,他的兄长,绝对不是这种人。 拓拔扬威与仁多忠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不管以后怎么样,萧定的为人,二人通过这件事,却是又多钦佩了几分。 “自从广锐军抵达神堂堡之后,李逆对于横山便多了数分警戒,我们一出横山,基本上便无法再隐藏我们的目的了。”萧定接着道:“不过他们知道了是一回事,能不能急时救援又是另外一回事。十天,我们有十天的时间拿下盐州城。辛渐,铁鹞子的任务,就是要消灭花马池、惠安堡等地的敌军,不让他们有机会撤到盐州城,而我们主力一出横山便会直插盐州城。” “明白!”辛渐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着急 军事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而同样参加了会议的萧诚与罗纲二人,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却是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一个看客,听众。 两人虽然都读过不少的兵书,肚子里装满了诸如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之类的东西,萧诚还布置了先前消灭了嵬名族的数场战斗,但当真正的战争来临,当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们开始商讨着如何打这场战争的时候,萧诚才发现,真正的战争,似乎与自己的想象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早先干掉嵬名族的战斗,从很大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场阴谋,是布置好了圈套等着愚蠢的敌人钻进来就行了。 但这一次,双方算得上是势均力敌了。 第225章 后勤的准备,怎样行军,斥候的布置,各军之间的联系和配合,将领们纷纷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然后再一条条的解答,萧诚干什么都要把预案做得极其详尽的习惯,也深深地影响到了萧定。 广锐军在战前,也同样会做出可能的各种预案然后想出应对的办法。 整整一天,连万一失败的应对方案也做了出来,这一场会议才算真正完结,诸将领离开了神堂堡,开始了战前的紧张准备。 “崇文,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当真不知会延安府的安抚使府吗?马相公对我还是相当不错的。”萧定有些犹豫,“而且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向安抚使府汇报请示批准,是流程上来说,是有极大问题的,即便打赢了,事后也要获罪的。” 兄弟二人并肩走在石籽路上,这一条路从神堂堡寨一直通到萧定的居所,萧诚紧了紧身上的斗蓬,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 堡寨里暖和得紧,但一出来,却是寒风刺骨。 萧诚嘿嘿一笑:“大哥,这一次是横山党项人与李续发生了冲突,与你有什么关系?” “掩耳盗铃。”萧定道:“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已经整合了横山党项,组成了横山蕃兵,马相公还在向朝廷请示给横山蕃兵一定的粮饷呢,这可是破了成例的,也不知朝廷会不会批?” 萧诚一摊手道:“朝廷的旨意还没有来,而且党项人嘛,一向反复,他们的想法,我们也拿不准啊!大哥,有些事情,只要道理上讲得通,面子上说得过去,也就行了。” 萧定皱着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妥。 “大哥,铁鹞子,步跋子,都需要大量的经费,这可不是你以前在天门寨的时候,凑巴凑巴还能凑出来,铁鹞子和步跋子的军费,你觉得你能凑出来吗?所以,盐州你是一定要控制在自己手中的。那里有数十个天然的盐湖,到时候靠着这里出产的盐,你就能养活这两支军队,而这两支军队,才是我们以后真正的立身的根本。”萧诚低声道:“如果你正儿八经地凑明了马相公,到时候盐州还能落在你的手中吗?那就归朝廷了。你弟弟我这几个月的辛苦,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马相公哪里,只怕这个马虎眼儿是打不过去的。”萧定道。 “马相公当然心里清楚得很,但是呢,眼下他绝对会帮着你遮掩这件事情,因为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续啊!”萧诚微笑着道:“只不过经此一事之后,他不会再绝对地相信大哥你了,但在军事之上,却仍然要依靠大哥你。在平灭李续之前,他是不会与大哥你翻脸的,至于等灭了李续以后,他还能奈何得了大哥你吗?” 萧定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萧诚。 “大哥是有什么想对我说吗?”萧诚道。 萧定点了点头:“二弟,我一直不太理解,你为什么就这么坚定地认为官家有一天会对我们萧家不利呢?而且,这一段时间,我觉得你显得特别的着急,有些事情,做得很仓促,这并不是你的风格。” “我的确有些着急。”萧诚取下了头上的斗蓬,仰起头来,任由雪花飘落在脸上。 “为什么这么着急呢?”萧定有些不解:“眼下父亲正得重用,而我也得官家亲自接见、任命,可谓是圣眷正隆,完全可以从容不迫地来做这些事情嘛!” 萧诚摇了摇头:“汴梁城中,风起云涌,哪里还容得我们从容不迫呢?我原以为我们总是还有几年时间的,现在看起来,只怕是我太乐观了一些。” “你在说什么?”萧定愕然。 “延安府转过来的近期的邸报,大哥都看了吧?”萧诚问道。 萧定点了点头:“都看了,眼下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河北路取得了大捷,北辽遣使入汴梁求和的事情嘛!” 说到这里,萧定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林平在汴梁萧府做的那些事情,邸报上当然不会登,但并不代表萧定就不知道了。 “我们萧家,跟荆王绑得太紧了!”萧诚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本以为荆王回到汴梁之后,会收敛锋芒的,岂料我们这位二大王,回到了汴梁,倒是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了。” “荆王殿下功勋着著,时望所归,这是大好事啊!”萧定不解地看着自家兄弟,道:“眼下立荆王殿下为东宫的呼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了。我可是听说每天都会有官员奏请立荆王殿下为东宫的折子被送入宫中,而楚王殿下,现在已经不管事儿,更多时间都泡在大相国寺了。” 萧诚苦笑:“那些折子如何了?” “被留中了,不过这更说明问题了嘛。要是官家不乐意,这些写折子的官员,岂有不受罚的道理!”萧定笑道。“官家或者是还想看看荆王殿下在开封府执政的能力吧,毕竟早先荆王殿下更多的表现出来的是在军事上的能力。” “荆王殿下的人望越高,支持他的官员越多,对他来说,越是不妙!”萧诚冷冷地道:“官家现在还在观望,还在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荆王。大哥,你看看东西两府有哪位相公表态了吗?没有一个。便连罗颂,陈规二人都保持了缄默。咱们这位官家,现在春秋正盛,而且权力欲极重,他岂会坐视荆王分润他的权力!” “那可是他的儿子。”萧定瞠目结舌。 “帝王之家,何来亲情!”萧诚道:“将荆王主管的军队轮换的差事转给了楚王,便是官家给荆王的警告,昨天,我收到了张子明的信,在信中他说到,军队轮换的事情步伐已经放慢了,明年一年,将只会轮换一万人。上半年五千人,下半年五千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官家不愿意让荆王统带过的军队,大量地进入汴梁。” 第226章 “放慢轮换步伐,是因为与辽国的关系紧张了起来吧?”萧定摇头道。 “那只是借口!”萧诚道:“真正的根子,还是在于河北的军队,基本上都是荆王经过手的。大哥你却看吧,明年第一批进京的河北边军,只怕还没有踏进汴梁,军官就会被换个七七八八的。” “官家猜忌荆王到了如此地步了吗?”萧定有些心惊。 “希望荆王能够就此警醒,眼下,他什么事情都不做,反而是最好的,他做得越出色,以后只怕会越倒霉,而我们萧家,与荆王绑得如此之紧,一旦荆王倒了霉,我们能讨得了好?”萧诚看了萧定一眼:“所以,我着急了,大哥,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倚仗了,到时候真面临这种情况的话,我们在汴梁的家,几乎毫无对抗之力,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但只要你在西北能够掌控住这股力量,便是官家,也不敢轻易地动我们萧家了。” “拥兵自重!”萧定嘴里重重地吐出四个字。 “大哥,如何有一天,官家要杀爹娘,要杀我,杀三妹,而这个时候,需要你在这里做一些事情来威胁官家以保全我们的性命,你,会怎么做?是缴械投降去汴梁与我们一齐受死,还是告诉汴梁城中的官家,要是我们少了一根寒毛,你就让整个西北一片糜乱不可收拾?” 萧诚犀利的问题,让萧定完全呆住了。 这直接超出了他自小所受教育的认知。 天地君亲师。 君可是排在前头的。 但真要萧定放弃自家的家人,特别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他自问也做不到。 “我们不想造反,但我们也不能任人宰割。”萧诚笑着道:“大哥,眼下的局面,我们总得做些事情才是。行了,别想了,我们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拿下盐州再说吧。走吧走吧,别让大嫂等急了。你瞧瞧,那边当门而望的,是大嫂吧?” 萧定抬头看向远处的家,果然,大门洞开,一个人影正靠在门框之上看着这边,不是高绮又是谁呢? “回吧,大哥,明天一大早,就又要出征了,这一去,起码又是半个月的时间不能回来了。”萧诚笑道。“大嫂肯定是担心的,你总得好好地安慰她一番才好。” 第一百三十五章:自己的文字 背着手,站在山巅,看着山脚之下数条道路之上,一队队的士兵正源源不断地向着主路之上汇集,而在通往外面的道路之上,更多的军队,已经开拔了。 这已经是最后的一支队伍了。 最先出发的,是由辛渐统率的铁鹞子,第二批出发的,是现在担任了定边军统制的王俊。定边军被留下来了一千余人,萧定再从广锐军中拨了两个战营与其进行了混编,使得现在的定边军兵力有了两千出头,这一次,也是由他们作为主力进攻盐州城。 而今天,是萧定率领的最后一批出发的兵马,也是其麾下的核心战力,从天门寨千里迢迢而来的广锐军。 不过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只剩下一千五百人了。充实定边军去了两个营,而另一部核心人员,又被分别调入到了铁鹞子和步跋子当中充任军官了。 “萧先行有些担心这次的作战吗?”身边传来了拓拔扬威的声音。 萧诚摇了摇头:“我倒不担心攻打盐州城的战事,我更担心的是如何在预定的时间内,顺利地走出横山,寒冷的天气,难行的道路,可比定难军要难对付多了。” 拓拔扬威点了点头:“出山的主路,肯定是在定难军的监视之下,要保证战事的突然性,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的优势,那就只能走小路了。虽然这些小路我们都很熟悉,但毕竟小队人马的通行和大量部队的通过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是啊,只要所有部队能在预定的时间内走出横山,那这场战事,我们便赢了六七成了!”萧诚道。“抵达盐州城的时候,应当正好就是除夕吧?” 拓拔扬威哈哈一笑:“应当没问题。萧先行您负责准备的后勤方面的事务,这一次倒是让某家大开了眼界啊!” “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后勤上的充分保障,能够让前线的士兵能更加英勇地作战。”萧诚道:“兄长不许我上阵冲杀,便只能在这上面下下功夫了。” “您在这上面做的,可比您上阵冲杀要有价值得多了。”拓拔扬威认真地道:“以前某家以为的后勤准备,无非就是让士兵们能吃饱不挨饿,这样的天气不冻死就算完事了,这一次有幸看到了萧先行为一场战争的后勤所做的准备,当真是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萧先行,冒昧问一句,这是萧家的家传之学吗?” 萧诚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某家冒昧了,萧先行莫怪!”拓拔扬威却是有些误会了,赶紧拱手致歉。 “是不是萧家家传之学我不清楚,但我却清楚,广锐军施行这一些之后,战斗力一年比一年强!”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人回头,看到教书先生张元正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这里是坛子岭,也是学堂的所在地,而这个地方,也是神堂堡附近视线最好的地方,站在这里,四面情况一览无余。 “张夫子!”拓拔扬威拱了拱手。 张元叉手还了一礼,笑道:“副指挥使可能不太清楚,当初广锐军在天门寨的时候,便开始执行《伤病冶疗条例》《卫生条例》等等,张某当初有幸帮着萧指挥使处理一些内务什么的,倒是全程参与了这些事情。这些条例在最开始推行的时候,在军中可是引起了不少的怨言的,不过后来事实证明,这些东西的严利执行,对广锐军战斗力的提升,有着极大地提高。” 第227章 “还要请教!”拓拔扬威恭敬地再次行了一礼,对于有用的东西,他一向不惮于礼下于人的。 “这些条例执行以后,广锐军里生病的少了,这极大地保证了广锐军一直保持着充足的人手。而且在作战之后,伤兵死亡的数量,大幅度的降低。”张元笑道。“看到了这些效果之后,士兵们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认真地执行这些条例了。副指挥使,据你所知,伤兵的死亡率有多少?” 拓拔扬威想了想,道:“真正在战场之上当场死掉的,倒还是少数,更多的反而是受了伤,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陆续死去的人更多一些。” 张元点了点头:“正是这样。但广锐军的伤兵死亡率,只有一成。” “一成?”拓拔扬威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这就是伤病治疗条例展现出来的作用了。”张元看着萧诚道:“二公子,我一直想问,这些东西,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啊?哪里头很多东西,没上过战场的人,根本就不可能闭门造车地做出来的。” 萧诚看着张元,又是呵呵一笑:“看书,书中看到的,萧某不过是略加改编而已,都是古人的功劳。” “不知道是什么书?二公子能不能跟张某说一声,让张某也把这本书找来好好研究一番?”张元紧追不舍。 “这个倒是有些忘了。等我回了汴梁,将这本书找出来后再给夫子送过来!”萧诚打了一个哈哈,准备糊弄过去。 在这些东西之上,拓拔扬威好糊弄,就算他对汉学研究极深,但与数度参加过大宋进士试的张元比起来,当真不是一个量级上的。 张元就不好骗了。 好在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回汴梁去了,以后见面的次数也必然是屈指可数的,先混过去再说。 “好,那我就翘首以盼了!”张元却不以为甚,似乎不知道萧诚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身后那一排平房之内,传来了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萧诚道:“夫子,这些娃娃,都调皮得很,不好教吧?当真是辛苦夫子了。” 这些孩子,都是广锐军子弟,以后的出路,多半也就是子承父业,成为一名军人。读书,只不过是为了不成为睁眼瞎而已,便是他们的父母,也没有指望他们能读出一个什么名堂来。在广锐军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土地,银钱,都是靠手里的刀枪拼来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娃娃们都凶悍得很,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 张元哈哈一笑:“只不过是教他们识得几个字罢了,愿来便来,想去便去,愿学的,张某认真去教而已,谈不上什么辛苦。” “今天看起来人很多啊?”萧诚往学堂那边走了几步,窗户紧关着,看不到人数,但读书的声音显示出内里人数不少。 “冬日里,人数多一些。这段时间,又有不少党项孩子加入了进来。”张元指了指另一边的一排宿舍,“十几个党项娃娃,官话也说不好,要从头教起,倒真是有些费劲。” 张元所说的这些党项孩子,根本就还不会说大宋官话,而张元又不会横山党项的土语,双方交流,自然是鸡同鸭讲。 “夫子,这事儿好解决,回头我派两个人过来。”拓拔扬威道:“他们既会说皇宋官话,也会说咱们党项话。” “哪敢情好!”张元道:“免得交流不畅,这些娃娃们分成两帮,老打架,我一个看顾不过来,他们就打起来了。” “不打不相识,小娃娃嘛,说不定还能打出交情来!”拓拔扬威哈哈一笑,显然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萧诚目光闪动,看着拓拔扬威,突然道:“副指挥使,说起党项话来,我倒想多问一句,党项话可有文字了?” 拓拔扬威先是一愕,然后摇了摇头:“代代相传,大家都能说,但却是没有文字传承的。” “如此,岂不是很多党项的好东西,因为没有文字传承,就此绝传消失了?”萧诚一摊手道。 “正是如此!”拓拔扬威叹了一口气道。 “副指挥使才具上佳,就没有想过,让党项话,也有可以传承后人的文字吗?”萧诚认真地道。 拓拔扬威有些愕然地看着萧诚:“萧先行,某家虽然不敢妄自菲薄,但这样的事情,只怕也是做不来的。” 说句实话,拓拔扬威实在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像他这样的党项贵族,自小不但会说宋话,也会说辽语,至于党项话有没有文字,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其实并不太重要。 “副指挥使自谦了。在我看来,横山之内甚至于甘宁、青塘等地,党项族人只怕不下百万,其中有才具者也不知凡凡,如果副指挥使振臂一呼,这样能名垂青史的事情,只怕应者如云,张夫子,这样的事情,我想您一定也想参与进来吧?便是我,也想在这段时间里,为这件事情尽一些力呢!”萧诚微笑着道。 张元目光闪动,大有深意地看了萧诚半晌,才笑着道:“要是副指挥使想做这件事的话,张某倒是愿意翼附。” 拓拔扬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滋事体大,某家需要好好想一想,也想找人商量一番。” “这个自然!”萧诚连连点头。 拓拔扬威今日本来是陪萧诚来看看这里学堂的,万万没有想到萧诚竟突然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出来,一下子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第228章 创立属于党项人自己的文字,这样的事情,自己当真做得了吗? 学识本来就很渊博的拓拔扬威,反而分外的不自信。 无知者才无畏,像他这样的人,反而更知道这件事情的难度。 第一百三十六章:等待 伸了一个懒腰,萧诚从书案之后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子,凛冽的寒风带着雪花立即便灌进了屋里。 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一向沉稳的萧诚,脸上也是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从昨天开始,天气变得更加地恶劣起来了,本来还只是一阵一阵地下着雪籽,但从昨天晚上,鹅毛般的大雪,便飘落了下来,一夜功夫,地上的积雪便又多了尺余厚。 这对于正在横山之中行军的部队,会造成大麻烦的。 即便是有着熟悉道路的党项人为先锋,走出横山也需要整整五天的功夫。然后对盐州城展开攻击并且拿下它,也只有五天的功夫。 因为五天拿不下来,李续的援军,基本上也要抵达了,到时候萧定如果还没有拿下盐州城的话,就将不得不撤退,否则就将面临着前有坚城,后有堵截的窘境,失败就不可避免了。 而一旦拿下盐州城,李续的援军就将不得不后退,否则他们就将在冰天雪地之中面临着被歼灭的命运。 “二哥,你是在担心大哥他们吗?”萧旖搁下手里的笔,将小手放在嘴边不停地哈着气,走到了萧诚的身边。 萧诚点了点头:“这天气,委实是出乎了我们的预料之外。” 指了指外头一些在雪中艰难跋涉的人,他接着道:“只怕大哥在横山之中的行军速度会大受影响,五天走出横山按时间发起攻击,只怕是做不到了。” 萧旖瞪大了眼睛:“可是大哥他们只带了十天的军粮。要是在横山之中一耽搁,粮食便会告急的,而且耽搁的时间越久,李续做出反应的时间便越充裕。”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看到小妹脸上出现了惶急的神色,萧诚不得不出言安慰:“大哥是老行伍了,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不知比我们两人强了多少倍,我们倒也不必在这里杞人忧天了。指不定这场大雪还让大哥更加高兴了,因为对手会更加地料想不到进攻会在这样的时候开始。” “这倒是!”萧旖想了想,点头称是。“可是二哥,你的有些布置,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呢!”“哪里想不明白了?”萧诚关上了窗户,拉着妹妹走到了火盆边,坐了下来,问道。 “二哥你怎么还让陈乔他们在沿途设置一些站点,准备粮食,药品呢?”萧旖问道:“大哥早就已经走过了,哪里还需要这些?” 萧诚呵呵一笑:“这是为万一失败而准备的。” “啊?”萧旖大为惊愕。 “未虑胜先虑败嘛!”萧诚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一仗我们要是输了,是不是得往回逃。往回逃的时候,总得要吃的吧?伤兵总得要治疗吧,可这个时候,败兵之中还会有这些东西吗?如果被迫抛弃伤兵或者伤兵大量地因为得不到救治而死亡的话,对于士气,那可是更可怕的打击。所以宁可备着不用,也得要备着。” 萧旖眨巴着眼睛道:“我明白了,如果打赢了,大哥还是要坚守盐州的,这些东西,到时候往前送,所需要的时间也就更短了。” “举一反三,小丫头当真可教也!”萧诚哈哈大笑,伸手刮了一下对方精致坚挺的小鼻子,“大哥打赢了,这些东西便能在第一时间运送到军前,不仅是让我们的士兵,也能让敌人看到我们的强大,这对于接下来有可能的战事,自然也是有帮助的。” “什么小丫头?我都十三了!”萧旖有些恼火。 “嗯,十三岁的小丫头!”萧诚连连点头:“不过好像还差了两个月吧!” “懒得跟你说了!”萧旖蹦了起来,走到一张小案之后,重新提起笔来:“二哥,晚上你也去家里吃顿饭吧,大嫂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 “以前在汴梁,隔得远,对于大哥出征作战没有什么概念,这一回却是近在眼前,担心也是正常的,行吧,晚上我和你一起过去。”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罗纲夹带着一阵子风雪走了进来。 “榨场那边出了什么事了?”看到罗纲脸色不善,萧诚问道。 罗纲摇了摇头,走到火盆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身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旋即在温暖的屋里化为了流水,浸湿了一大片地面,又化为白气袅袅升起。 “党项人也奸滑得很,知道我们要打仗了,皮毛,牛筋,牛角,药材的价格一天一个价地往上涨呢!”罗纲道:“他们涨,我们自然也要涨,大家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等到大哥那边打赢了,消息一传回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先认输?” 萧诚哈哈一笑:“现在都是一家人,适可而止,不要伤了和气。” “是他们先挑起来的。”罗纲恼火地道。 萧诚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道:“你似乎不是在为这件事情生气吧,这本来就是在预料这中的,出了什么事,让你有些失了方寸了?” 罗纲瞥了一眼萧旖,又低下头,道:“家里来信了。” 听了这话,萧诚恍然,萧旖却是猛地抬起头来,将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掷,“三哥哥你想说什么?” 第229章 罗纲转头看了一眼柳眉倒竖的萧旖,赶紧道:“没啥,我没想说啥,不不不,我是想说,我要杀了耶律俊这个狗日的。” 萧旖瞪了罗纲片刻,脸色却是柔和下来,让罗纲这样的人,嘴里吐出如此脏话来,也真是逼急了他了。 不用多费心思,萧旖就能猜到罗纲收到的家信之中说了一些什么,其实不光是她,萧诚自然也能猜到。 罗颂不会多事,但罗大娘子可就不一定了。而这封家信,九成以上,出自罗大娘子之手。 “耶律俊是漆水郡王,雨亭,你知道这个封号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耶律俊在辽国的皇位继承权上排名第一,你杀他?凭什么杀他?你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吧?”萧诚嘿嘿一笑。 罗纲瞪着萧诚,恨恨地道:“崇文,你也不用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即便是他耶律俊当了辽国皇帝又如何?宋辽决胜,根子还是在庙堂之上,我罗某人会头悬梁,锥刺骨,拼了命也得考上进士,进入朝堂,到时候有你,有我,还有大哥,到时候咱们合力,将现在那些不干事的老家伙们赶出去,让我们来掌事。到时候收复幽燕,击败辽人,将那耶律俊生擒活捉又有何难处?” 萧诚一摊手:“那你得先考上进士再说。” “我一定会考上的。”听着萧诚的语气似乎不信,罗纲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来,丢下一句话,转头便冲了出去。 “二哥!”萧旖不满地瞪着萧诚。 “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吗?”萧诚笑道。 “你说什么呀?”萧旖又羞又恼。 “好了好了。”萧诚道:“罗雨亭属于那种蛤蟆性子,你不戳他,他就懒得动,这一次要是戳痛了他反倒是好事。你可知道,耶律俊那一种虎女配犬子已经汴梁城中广为流传了吗?雨亭但凡还要点脸,就必然要奋起证明自己。” “这些日子,他都瘦了不少。”萧旖有些心痛。 “能不瘦吗?”萧诚道:“白天里要忙公务,晚上却又挑灯夜读,一天就睡那么两个时辰,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二哥,你劝劝他吧!”萧旖担心地道:“他以前拉下的功课太多,想要考上进士,又岂是短时间内能达到的,距离下一科还有四年呢!” “我劝不如你劝!”萧诚笑道:“你说一句,顶别人十句百句呢!” 萧旖涨红了脸:“现在本来就传得不堪,我怎么好单独与他接触?” 萧诚虎起了脸,道:“这里是神堂堡,可不是汴梁,谁敢难嚼舌头根儿,我就拔了他的舌头。放心,这里是咱们萧家的天下。” 萧旖楞神了片刻,站了起来:“那我去跟他说会儿话。” 萧诚摆了摆手,看着萧旖提着裙摆,匆匆地离开了屋子。 着了房门,萧诚也没有心思再去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而是重新拿起了这段时间的朝廷邸报,一张张地细细地翻阅起来。 他总觉得,在这些东西里面,隐藏着一些自己忽略了的但却非常重要的东西。 咣当一声,门又被撞开了,萧诚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儿热乎气儿又跑得无影无踪了,但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他却是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许慎,出了什么事了?” 许慎,四海商贸的负责人,但同时,他又是萧家,也是现在广锐军的情报负责人。 “二郎,好消息!前面传来了好消息!”看到萧诚的神色,许慎很是贴心地先让萧诚吃了一个定心丸。 “说!”萧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昨天,大郎率领的主力已经踏出了横山,比预期提前了整整一天!”许慎喜气洋洋地道。“攻击,已经展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盐州 四十出头的左丘明与李续同岁,也是李续最为信任的将领和心腹手下,已经镇守盐州多年了。 盐州,作为出横山之后的第一战略要地,同是盐州拥有的二十余个天然盐湖,又是定难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库,其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 盐,看起来极为便宜,但因为它是日常生活之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是每个人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其巨大的销量,便意味着巨大的利润。而它也一直与铁同时被列为国家的战略物资,是朝廷要牢牢控制在手里的特殊商品。 李续,就是因为有这数十个天然盐湖,从而开始了一步一步的壮大起来。 盐州出产的盐,成为了李续往外探出触角的最有利的武器。 他的触角伸到了秦风路,伸到了青塘,他的商队,甚至远远地抵达了西域等地,而其中最重要的两样商品,便是盐和茶。 在这些贸易之中,李续不但赚到了海量的钱财,同时也开始深深地渗透这些地方的各类势力,而这些地方无数的各类各样的部族,也渐渐地视李续为头领,多年来,这些部族或被迫,或自愿地归附了定难军,使得李续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实力,一天比一天雄厚。 以甘州、定州等地为自己的核心统治区域,而他的影响力,则如同八爪鱼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探了出去。 而在做这些的同时,李续想方设法地蒙骗着朝廷。无数的钱财被一车一车地运往汴梁,送到了一些关键官员们的府中,也送到了很多有着话语权的清流士人,文人墨客的家中。 第230章 然后,在朝廷的主流意见之中,李续在甘宁之地的一系列举动,便成了替朝廷扬威,显现皇宋胸怀的行动。 在民间,一篇篇赞扬李续的文章、诗歌连接出现,在士人的聚会之上,充斥着李续是大宋边陲中流邸柱的讴歌之声。 当这些人在流水一般地花销着李续送来的贿赂的时候,当他们兴致勃勃地把玩着那些精致的首饰、璀璨的宝石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李续正在不停地招兵买马,打造兵器,不停地将一个又一个的部落迁移到了甘宁地区,在那里,一个个的村庄出现了,一片片的农田被开垦了出来。 有了肥沃的河套地区,有了多年以来不停迁移过来的人口,李续便有了独霸一方的基础。而等到大宋朝廷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李续已经势大不可制了。而这个时候,李续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朝廷多次招其返京述职,他都托病推辞,最开始还派自己的儿子上京去应付一下差事,接着便只派部下去虚应一下,再最后,干脆便懒得理会朝廷这之类的旨意了。 而让朝廷最为尴尬的是,定难军每年的军饷,物资,你还得一分不差地给拨付下去。 用朝廷中某些人的说法便是,不能在这么一点小钱之上,激怒李续,给李续造反的借口。 而为了维持这样的一个局面,朝廷不停地给李续加官晋爵,现在,李续差不多已经升无可升了,以他现在的职位,真要回到京城的话,陈规立马就得让出知枢密院事的位子来。 当然,李续敢回京城的话,等待他的,必然是枷锁和槛车。 朝廷当然想剿灭李续。 李续也想尽早地独立建国,完成自己的终极梦想。 而左右这一切的,除了宋辽之间的大势之外,更重要的便是横山党项的态度。 横山小部落是无所谓的,谁钱给的多,粮食给的多,便跟着谁干。 有奶便是娘,是他们这些小部落的生存之道。 真正左右横山局势的,是像拓拔部、嵬名部、仁多部这样的大部落。 能让自己的部落发展到如此规模的人,自然都不是傻瓜。如果为本部族谋取更大的利益才会是他们考虑的问题,至于是效忠李续还是效忠朝廷,同样也不是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理念的指导之下,在最初李续还相对弱小的时候,拓拔扬威、仁多忠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把屁股歪到了李续一边。 他们的态度,使得朝廷想要尽早剿灭李续的意愿化成了泡影。几次试探性的以剿匪为名义的进攻横山的战斗,全都损兵折将惨败而归之后,大宋朝廷终于意识到,想要收拾李续,必须要消灭或者拉拢横山党项。 大宋朝廷意识到的,李续当然也明白,而横山党项人自然也能意识到。 这些年来,横山党项人的屁股便歪来歪去,以此来从双方哪里拿到更多的好处。 他们压根儿就不想双方决出一个胜负。 真要弄出一个胜负来了,他们头上的主子就又只剩一个了,那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最早的时候,大宋一个区区的不入流的小官便能对他们一个堂堂的族长呼来喝去的这种羞辱,他们可不想再过。 但这样墙头草的生活,终是有一个结束的时候。 宋辽之间大局的变化,大宋朝廷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要解决西北问题的时候,横山党项人也必须要做出自己最后的选择。 在这个选择之中,嵬名部选择了李续,而拓拔、仁多等部则选择了大宋。 站错了队的嵬名部被萧诚连根儿拔起,亡族灭种,而嵬名族的灭亡,也代表着横山党项的最终态度,盐州,成为了李续与朝廷战斗的第一线。 “世叔,我们与朝廷一战,已经不可避免了。”年轻的李昊坐在左丘明的对面,一边呷着温热的酒,一边对左丘明道。 他是代表他的老子李续,前来盐城慰问盐州驻军的,一路之上因为风雪骤至,道路泥泞,竟然迟到了好几天,赶到盐州城的时候,竟然已经是除夕了。 军队是立身之本,这一点,李续是很清楚的,所以定难军士卒的待遇是极好的,与大宋其它的军队比起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便是驻扎在汴梁的上四军,对于定难军的待遇,只怕也是要眼红的,而十数年数一日这样的厚养军队,便也养成了定难军对李续的绝对忠诚。 这一次,李昊带着上千人,运来了大量的酒肉,崭新的被服,以及明晃晃的铜钱来犒赏盐州驻军。 盐州左丘明坐拥下蛋的金鸡,自然是很富有的,这些东西,盐州其实并不缺,但从甘州那边千里迢迢地运过来,所代表的意义自然也是不同的。 这代表着李继对这支军队的重视,对于这一点,左丘明当然也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所以对于这种劳民伤财的行为,他选择闭口不言。 有些时候在一般人看来的劳民伤财,对于上位者来说,却有着另外的不同寻常的意义。 所处的位置不同,你看待同一件事情的出发点和角度自然也不同,对其所产生的后果,自然也有着不同的期待。 “肯定是要打的,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了!”对于李昊的判断,左丘明点头赞同:“嵬名部被灭之后,我们在横山之中便成了瞎子聋子,拓拔、仁多等部全都投了过去,其它一些小部族自然也都是要跟风的。” 第231章 “这些年来在横山之中花的钱,当真是喂了狗了!”李昊恨恨地道:“一群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对一李昊的激奋之言,左丘明却只是笑了笑:“大郎也不必如此愤怒,我们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成为能跟我们推心置腹之人。只可惜了嵬名部,我们小瞧了那个萧诚,否则不至于像今日如此被动的。” “二叔这件事,当真是做得让人无话可说。”李昊有些泄气地道。 他说的二叔,是李续的兄弟李度。 “大郎,明年开春之后,盐州城一定要增兵,据我探得的消息,萧定抵达横山之后,便开始组建蕃兵了,你也清楚,朝廷一旦开始征召蕃兵,便意味着战争迫在眉睫。” “世叔放心,明年天春之后,父亲便能腾出手来了,到时候盐州驻军,不会低于一万人。”李昊道:“现在不是为了压服青塘那边的那些蛮子而将主力抽调过去了吗?现在青塘那边的禹藏部已经向父亲表示了臣服,双方结成了同盟。” “禹藏部吗?”左丘明大喜道:“如此说来,以禹藏在青塘的实力与威望,我们能在那里募集更多的兵马了。” 李昊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世叔,这些人的凶顽,您可也是见识过的,到时候弄过来,让宋人也见识一下这些人的战斗力如何?哈哈哈!” “如此,我们在兵力之上,倒是丰裕了,不过这些人也是一柄双刃剑,一旦喂不饱他们,极易生乱子。”左丘明道。“辽人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李昊脸上生出一丝诲暗之色,“二叔回来了,辽人皇帝毫无诚意,不愿出兵不说,还想谋夺我们的黑山一带。回来的时候二叔又去找了南京道的总督耶律俊,倒是得到了一些兵器盔甲的支援,不过我们差这些东西吗?” “辽人不肯动手吗?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事情。”左丘明叹道。 “耶律俊说,让我们支持个一年左右的时候,他或许或帮我们一把!”李昊道:“父亲说,耶律俊一定在谋划什么。” “一年左右?”左丘明的眼中交过了一丝光芒。 第一百三十八章:惊觉 李昊被急骤的敲门声惊醒了。 这一路过来天寒地冻,又带着千把人押运着那么多的物资,什么事都需要操心,他委实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到了目的地,又是他绝对能放得下心的地方,美美地喝了一顿酒之后,连左丘明送给他暖床的两个丫头都赶了出去,径直倒下就呼呼大睡起来。 “静安,静安!”外面传来的声音,竟然是左丘明的声音,李昊顿时睡意全去,一跃而去,如果不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左丘明怎么会亲自来叫自己起床。 跳下床来,随手抓起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奔赤脚奔向门边,打开房门,他赫然看到左丘明竟然是全身甲胃地站在外头。 “叔,出什么事了?”看着左丘明的模样,李昊顿时浑身都冒出汗来。 “萧定来了!”左丘明言简意赅。 “怎么可能?”李昊瞪大了眼睛,“这样的天气,他怎么可能越过横山,悄无声息地便出现在盐州城下?” 左丘明摇了摇头,“他还没有到盐州城下,但我敢断定,他已经出了横山,马上就要来了。” 李昊顿时松了一口气,“叔,屋里说!” “自从确定横山整体投向朝廷之后,我便在横山通向我盐州的要道之上设置了哨卡,一路延伸。在断定萧定必然会很快进攻盐州之后,我便组织了斥候队伍,开始沿途巡逻,同时也是联结各地驻军,一有意外,便可以迅速地传递消息。”左丘明道。 “他们传回来了消息?”李昊摇头道。 左丘明摇了摇头:“所有消息,完全断绝。” “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不可能!”左丘明道:“这样的巡逻队一共用十余支,出发的时间都是算好了的,每天,都会有一支巡逻队返回盐州城,但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巡逻队回来了。巡逻队的士兵都是精锐,再恶劣的天气,也不可能让他们一个也不能回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遇上了敌人,永远也不能回来了。” “叔的判断是?” “我已经派了人出去确定了。”左丘明声音有些低沉:“萧定的人现在必然是去攻击花马池、惠安堡等地的驻军去了,这些地方,每一处都只有三四百人不等,在萧定的攻击之下,必然难以幸存。” “不马上组织救援吗?”李昊低声道。 左丘明摇了摇头:“不明敌情,甚至连敌人有多少都不知道,怎么能擅自出城?一旦遭到了敌人的埋伏,岂不因小失大!几个月前辽人是怎么丢了归义城的,静安你应当知道了吧?” 李昊点了点头,辽军大将乌鲁本就是因为军铺被宋军袭击,恼羞成怒率部出城报复,从而掉进了宋军将领陶大勇的包围圈中,大败亏输,仅以身免。 “如果萧定真出动了大军,那这些地方的驻军怎么办?”李昊问道。 左丘明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足够机灵,一发现敌踪,立即放弃这些地方而全力向盐州城方向撤退,应当还是能跑回来一些的。稍有迟疑,只怕就回不来了。” “萧定手上兵马并不多,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地方,对于地形,他并不熟悉!”李昊道。 第232章 “静安,你忘了党项人了!”左丘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一次横山党项来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地是,萧定对于我们盐州的了解,现在必然不会比我们少!” “如果放弃了外头这两千兵马,盐州城的兵力可就不足了!”李昊有些着急,“如果来的不仅仅是萧定,还有陕西路的人马呢?” 左丘明道:“不可能有陕西路的其它人马。要知道,这些年来,大帅在陕西路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安插了不少探子,如果陕西路大举动员调动兵马,我们不可能不知道,现在不声不响地便来了,只有可能是萧定这一路人马。” “我们在陕西安抚使府中也是有人的,这一次怎么也没有示警?”说到这里,李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也有可能是萧定根本就同有向安抚使府报送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左丘明道。 “他怎以敢如此大胆,不怕马兴剥了他的皮?” “换个别的将领还真不敢如此,但是萧定,就不一样了,这个人的后台硬得很,而且是大宋皇帝亲自简拔,亲自派到这边来的,他敢先斩后奏并不是什么稀奇!”左丘明道:“静安,你现在马上离开盐州城。” “大敌当前,我怎么能弃城而去,望风而遁,世叔这是在羞辱我吗?”李昊大怒。“正好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萧定是何许人也?” “静安,你是想逞匹夫之勇吗?”左丘明冷冷地道:“虽然不明敌情,但萧定既然敢来,在兵马人数之上肯定是有信心足以吃掉我们盐州城的,我猜,广锐军,定难军必然是全员出动,再加上党项蕃兵,只怕上万人是有的。而我盐州城现在只有不到三千人了,我需要援军。” 听着左丘明的分析,李昊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天寒地冻,萧定既然追求了速度和突然性,那他所带的后勤辎重必然不多,是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左丘明接着道:“只要我能在盐州城把他拖住,那么便有了全歼此人的机会。而这,需要周边的军队迅速赶过来。但是没有大帅的命令,周边一百里之内的驻军,谁敢随意动弹离开驻地?所以,只有你去,才能在数天之内,调来援军。” “我明白了!”李昊恍然大悟。“世叔,我这便出发,五天之内,我必率援军抵达。这一次跟随我押运辎重而来的那千把人我也留给世叔,虽然他们战斗力有限,但总也是身强力壮。” 左丘明点了点头:“去吧,向大帅告急的信,我已经送出去了。只要你能在五天之内赶回来,我们就算不能把萧定留在盐州城下,也能让他损兵折将,狼狈而逃,短时间内再无能力进攻我们,更重要的是,连萧定也败了,陕西路上其他宋将,只怕更加惧怕我们了,哈哈哈……”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李昊带着数十名护卫从盐州城风一般地卷了出去,与此同时,盐州城中亦响起了示警的铜钟之声。 左丘明猜测得并没有错,此时此刻,率先踏出横山的辛渐率领的两千铁鹞子,分成数部,突然袭击了花马池、惠民堡、高沙窝、王乐井这四个最主要的定难军驻扎点。 正如同左丘明没有想到萧定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状况之下出兵一样,这些地方的驻军,更是没有这个准备。恰逢出夕之夜,这些人正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呢! 当铁鹞子冲进来的时候,这些地方,连最基本的一些岗哨之类的警戒都没有。铁鹞子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彻底攻陷了这些地方,能够逃出去的定难军屈指可数。 当萧定率领的主力,出现在花马池的时候,外围的扫荡战,已经全都结束了。 “指挥使!”辛渐喜气洋洋地出现在萧定的面前,拱手道:“我们大获全胜,共俘虏了定难军一千二百余人,而我军只不过损失了八十余人,其中倒有五十出头是因为马失前蹄而跌伤的。现在这些俘虏都被押到了这里,怎么处置他们?” “攻城的时候,用得着!”萧定骑在马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大片空地之上被一串串绑缚着的俘虏。 慈不掌兵,能让自己部下少伤亡一些的时候,萧定是毫不在意这些人的。 “指挥使,盐州城城高三丈,防守完善,左丘明亦是李逆麾下极为有经验的将领,这些人手还是少了一些!”萧定身边,闪出一人拱手道。“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攻下盐州城,便需要大量的人手。” “吉华,你是说?”萧定的目光落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指挥使,这里有大量的盐工,有着现成的草袋子等各样物资,岂有不利用起来的道理?”郑吉华道。 “那些盐工都是普通百姓。”辛渐惊愕地道,但也只说了一句,看到萧定并没有说什么,他立即也住了嘴。 “这件事情,你去办吧!”萧定对郑吉华道。 “是!”郑吉华旋即转身离去。 “辛渐,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萧定翻身下马,看向辛渐,道:“我们的斥候,已经截杀了数拨盐州城的斥候,从审讯的口供来看,左丘明的确是一个难缠的对手,想必现在,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我们必须在三五天之内攻下盐州城,否则敌人援军一至,我们就进退两难,到时候只怕就是一场惨败,这个时候,不是怜惜这些人的时候,不死他们,就得死我们的人!” “明白!”辛渐点了点头,心里头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萧定的解释,合情合理。从汴梁来的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地经历过一场战争,先前与嵬名部的几场争斗,与眼前的战争规模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第233章 他知道,自己还需要一点一点地来适应战场之上的残酷。 而现在,还仅仅只是开始。 第一百三十九章:试探 左丘明已经够警觉,反应也已经够快了,但他仍然错误地估计了广锐军前进的速度。 从来没有与广锐军打过交道的左丘明将广锐军与自家的精锐相提并论,在他看来,已经是很看得起萧定了。在这样的天气条件和道路条件之下,萧安要出现在盐州城下,至少也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而去调集援军的李昊,在抛开了那些繁琐的调兵程序之后,最多五天就能抵达盐州城,也就是说,留给萧定攻打盐州城的时间,最多有一天。 在左丘明看来,像萧定这样有经验的将领,必然会给自己留下充裕的撤退时间,确保在事有不偕之时能够安然离去。 毕竟没有到不顾一切抛下所有来一场生死决斗的时刻。 但仅仅就是一天的时间,广锐军就抵达了盐州城下。 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远处飘扬的广锐军旗帜,左丘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来的不是对方的先锋,而是主力。 那些飘扬的旗帜,已经说明了一切。 广锐军的行军速度,为何如此之快?左丘明实是在想不明白。 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萧定用来攻打盐州城的时间,将从一天,扩展到了三天左右。这带给盐州城的压力,可就倍增了。 驻扎在城内的军队,仅仅只有两千步卒,外加一千骑兵,听起来不少,摊到每一段城墙之上,人数就少得可怜了。 “城内可征召的青壮清点出来了没有?”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名文官打扮的人。 “回将军,清点出来了,十四到六十岁的男子,共有一万出头。”文官拱手道。 左丘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中先选取三千最精壮的,发给刀枪,准备上城墙协助守城。嗯,其中如果有精通射艺的,要单独挑选出来。剩下的,也不能散了,随时准备听用。” “是!”文官连声答应,转身匆匆地下了城墙。 “将军,末将出去冲一阵,看看对方的成色!”另一侧,一名约摸三十的年轻将领扶着佩刀,盯着远处那面飘扬的萧字大旗道。 广锐军就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样地在扎营。一般来说,这样的时刻,他们应当派出骑兵逼近城池警戒或者威胁,同时还要以步卒列阵来保防修建营盘的士兵。 但广锐军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光溜溜地将他们修建营盘的士卒完全暴露在盐州城诸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扎下营盘,否则到了夜间,气温继续下降,冻都要冻死他们了。 如果骑兵出城,在这个距离之上,提起速度,几个呼吸之间便能冲到跟前对其大肆屠戮了。 萧定这么蠢吗? 当然不可能。 人的名,树的影儿,能在与辽人的争斗之中夺得偌大名声的将领,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他们在挑衅。 而底气,就在营盘左侧聚集的黑压压的一群骑兵的身上。 这样的战争语言,双方都懂。 而对盐州城内的定难军士兵而言,这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与大宋朝其它地方的军队不同,定难军可一直没有停下过战争的步伐,他们的战斗力,绝对地在现在的大宋朝军队之中能排到前几位,陕西路上的那些大宋驻军,在定难军上下的眼中,就跟一群羊羔一般没什么区别。 也正是因为觑见了大宋朝眼下军队的实力,李续才有了造反的底气和决心。 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自然是骄傲和有血性的。 就像广锐军那样。 如果丢失了这样的骄傲和血性,又何谈什么战斗力呢? 左丘明转头,看了一眼左右的将领,虽然天气很冷,但大家的脸色却都涨得通红,即便是那些普通的士卒,也多是脸有不愤之色。 不打一下,只怕对于城中将士的士气,反而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鹏举,带五百骑兵,自西城出击。”左丘明沉吟了片刻,对刚刚挑头站出来的将领,也是他麾下战力最为强悍的郭鹏道:“如果对手的确实力强劲,就不必恋战,绕到东城之后进城!” “明白!”郭鹏一拱手道:“末将知道轻重,城中兵力不足,末将决不会为了贪功而失陷太多的手足的。” 辛渐无聊地拿着长枪戳在面前的一个雪堆,把雪堆给戳得千疮百孔。指挥使摆出这个阵仗,就是想诱使城内的敌人出来干上一架。 拿下了花马池、惠民堡、王乐井等地,俘虏了大量的对方士兵,已是彻底地弄清楚了盐州城中对手的实力,兵力不足,是对方一个死穴。 能诱使对手出城,再干掉一批,此消彼涨,对于广锐军自然是有利的。 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敢于出城的,必然都是对方军队之中的翘楚,把这样的家伙在野战之中干掉一批,可比留着他们在广锐军攻城的时候再交战划算多了。 萧定年纪虽然不大,却是老资格的军人,知道如何才能激起对手的怒火。 他摆出这样的一副姿态,就是要逼迫对手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要跳进来试试水。 士气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还真就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势。 第234章 定难军还没有出来,辛渐抬头,瞅着远处的城墙,心道这必然是敌人窥破了指挥使的意思,下定决心要当乌龟了。 “正将!”西方,一骑卷起长长的雪龙,一边狂奔而来一边大声呼唤。“敌骑,敌骑!” 一边奔跑,一边呼唤,一边高举着手臂,做了一个手势。 约五百骑! 辛渐心下了然。 心道指挥使果然是战场上的老人,他预估着城内最多出五百骑,对手果然就来了五百骑。 正好! 他一跃上马,举起了长枪,看着身后纷纷跃身上马的铁鹞子。 是铁鹞子,不是广锐军的本部骑兵。 “你们骑着最好的马,穿着最好的盔甲,就该是最勇敢的好汉!”辛渐喝道:“杀一敌骑,赏一贯钱,杀三敌骑,官升一级。” “哟嗬!” 辛渐身后,五百顶盔带甲的铁鹞子齐声欢呼。 他们是铁鹞子中的翘楚,所以最先拥有了盔甲,连胯下的战马,都披上了皮甲,每一个人身上的装备折合成钱的话,至少也要数十贯。 而且像盔甲这玩意儿,即便你有钱,也不见得能有地方去置办。哪怕萧诚头上顶着三司使的老爹,罗纲打着东府相公老爹的名头,在陕西路上,也就只榨取了三百副,剩下的,是广锐军和定难军的一点存货,然后拓拔扬威与仁多贵两人一人贡献了几十具方才凑了这许多。 一副盔甲打制起来太费时费力了。 就像现在萧诚在横山之中拥有了铁矿,办起了冶铁作坊,召募了数目众多的铁匠,但一个月,也就能打制一到两副扎甲而已,效率可谓是惨不忍睹。 一副扎甲数百上千个铁片,完全是靠手工敲打出来的,然后再用牛皮绳子一片一片的串起来,这些不但都是水磨功夫,而且还需要大量的人手。现在的萧诚,根本就不可能大规模地制造甲胄。 五百身着札甲的铁鹞子,现在就是广锐军的排面。要知道连广锐军本部骑兵,都只不过身着皮甲,只是在要害部位镶嵌铁片而已。 同样的,作为曾经的大宋禁军的定难军,他们的装备,也都是身着皮甲而已。 骑兵身着皮甲,更为轻便,灵活,也能支持更长时间的作战,毕竟几十斤重的甲胄,不管是对战士还是对马匹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他们不可能全身着甲长途奔袭。 但今天这样的场面,却正是他们的长项。 以硬碰硬,针尖对麦芒。 一夹马匹,辛渐率先冲了出去,对于刚刚组建起来的铁鹞子来说,升官发财,仍然是最有效的激励手段,事实上即便是广锐军本部,作战之后,还不是会论功行赏。 五百健骑从西边的城墙拐角处猛然闪现而出,一路呐喊着狂奔而来。 说起来只有五百骑,但当五百骑兵散开发起冲锋的时候,声势仍然极为骇人。 在郭鹏的带领之下,他们直接奔向广锐军正在建立的营盘。 而迎接他们的,是人数亦只有五百人的一股钢铁洪流。 城墙之上,左丘明第一眼看到从广锐军阵营之中闪现而出的这支钢铁骑兵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便眯缝了起来,手一下子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上身前倾,略带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他识货。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广锐军中居然有一支重甲骑兵。 在如此狭小的战场之上,轻骑兵与重甲骑兵迎面对撞,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他已经不奢想什么胜利,什么斩首了,他只希望郭鹏能多带几个人回来。 “来人,调弓箭手上来,准备掩护郭正将!”左丘明喝道。 郭鹏不是一个莽夫,看到如此状况,必然不会与敌人纠缠,摆脱对手逃回来是他最佳的选择。 城墙之上,一排排弓箭手涌了上来,城门洞子里,十几个身高膀圆的大汉也时刻准备着听取命令打开城门好放郭鹏等人进来。 第一百四十章:谁都不是弱者 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水猛然撞击到了坚硬的礁石之上,郭鹏率领的五百轻骑撞在辛渐带领的铁鹞子之上,立时便倒卷而回。 看到自己麾下被对手轻而易举地斩于马下,而他们的刀锋却只能徒劳地在对方的铁甲之上带起一溜火星的时候,郭鹏的眼睛都变红了。 全身着甲的这种重骑兵郭鹏不是没有见过。 定难军统帅李续的身边便有一支,这也是定难军的核心战力所在。而郭鹏等一种将领,平日里也不是没有讨论过如何才能击败这样的一些钢铁怪兽。 说起来办法有很多,毕竟这个兵种在作战的时候优势与缺点一样的明显。 如果战场足够大,有广阔的战术施展空间,轻骑完全有把握耗死这类重骑。 但所有的战术讨论都说明了一点,在眼前这样的场合之下,轻骑与重骑的对冲,与送死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郭鹏亲眼目睹过重甲骑兵对轻骑兵的碾压式屠杀,那是定难军在镇压甘宁之地的那些部族骑兵。这些部族骑兵骑术精良,作战勇敢,但当他们不得不向这样的重甲骑兵发起冲击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只能是死亡。 当时看着,只有亢奋,只有冷酷。 但今天自己也面对这样的状况的时候,那种无力的绝望感觉浮上心头的时候,他算是深深地体会到当年那些部族头人们的心情了。 第235章 郭鹏当然是不一样的。 作为曾经的李续身边的亲兵,左丘明倚重的将领,他身上穿得可是比札甲要好得多的鱼鳞甲,他骑乘的战马,亦同样披着皮甲。 手中的长枪准确地刺在对面敌人札甲的最薄弱的地方,将对手一一刺下马来,郭鹏飞速向前,毫不恋战,在他的身后,更多的部下依靠着他的开路一路向前。 现在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在这场争斗之中,击败敌人是不用奢望的,只要能活着回去,就算是一次胜利。 辛渐盯上了郭鹏。 郭鹏的甲胄以及他表现出来的超人一筹的战斗力,都显示出了此人的不同,辛渐还想获得更多的战果呢,怎么能容忍此人破坏他的收获呢? 两人迎面撞上。 两柄长枪笔直地指向对手。 两人谁都没有躲闪的意思。 这个时候,辛渐无比感谢在汴梁上林苑中萧定给他的教训,这一招,如果他是第一次碰见,必然会手忙脚乱,必然会先去想着躲避。 高手过招,一着落后步步落后,想要再扳回来,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是勇气的较量。 这也是技艺的较量。 谁先躲,谁就将落在下风。 两人谁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躲避,反而都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表现出了孤独一掷的亡命之式。 只能枪头快要临近自己的要害,两人这才不约而同地略微偏了偏身子,铁枪的枪头擦着胸甲刺了过去,火星四溅,让人齿酸的声音吱吱嗄嘎的响起。 枪头在双方的甲胄之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双马交错,郭鹏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因为对方的脸庞藏在了面甲之后,能让他看清的,便只有那一对深遂的眼睛。 然后,他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风声。 郭鹏大骇之下猛然伏向马鞍,他实在想不出来对方是怎么在这一瞬间能回枪过来再次向他发起攻击的。 当然不是枪。 辛渐的枪中夹锏,当初连萧定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是从怎么挥出这一锏的,更遑论对辛渐毫无了解的郭鹏了。 卟的一声闷响。 郭鹏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作出的应对也是当下最为正确的选择,但辛渐的这一锏来得太快,仍然重重地击打在了郭鹏的后背之上。 甲可以防住箭射枪刺,但对于这种钝兵器的打击,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力量分散一些,将伤害降低一些。 一锏下去,郭鹏整个人都趴在了马背之上,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迎面而来的一个铁鹞子看到狂喷鲜血的郭鹏,心中大喜,以为有便宜可捡,大呼着挥刀策马冲了过来。 郭鹏呀呸一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却是单手挥舞着长枪,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铁鹞子的刀还没有落下,整个脑袋已是被郭鹏这一枪给抽得缩回脖子里去了,人自然也是死得不能再死。 抽出这一枪的郭鹏,倒真是吓着了随后而来的铁鹞子,他们不由自主地策马避开了这个嘴里喷着血还如此生猛的敌将。 眼前一空,郭鹏终于看到了前方再也没有了一个敌人,继续策马向前,他回头看向身后,还能够跟上自己步伐的,最多还有百多人,剩下的,不是已经倒在了战场上,便是被敌人给纠缠住根本就无法脱身。 “跟上我,靠近城墙。”郭鹏大声吼叫着,每吼一声,都有鲜血自口中喷出来,看着煞是吓人。 有人逃,自然就有人追。 等到辛渐圈马回过头来的时候,眼中看到的便是至少有百余骑铁鹞子策马紧紧地追着对方而去。 “小心,回来!”辛渐脱口而出,但在喧嚣的战场之上,他竭尽全力的呼叫,在别人耳中,跟蚊子嗡嗡叫也没有多大区别。 只可惜,刚刚组建没有多久的铁鹞子的战场纪律显然是无法跟广锐军本部相比,而他们对于战场态势的认知更是几乎为零。辛渐的吼叫声无法让这些立功心切的铁鹞子们回头,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前面那些奔跑着的对手,就是一贯贯黄澄澄的铜钱。 嗡的一声响,城墙之上神臂弓的啸叫之声,瞬间传遍了战场。 那不是一柄两柄,而是数百柄神臂弓同时在射击。 辛渐有些绝望地看着被神臂弓笼罩住的自己的部下。 如果是其它的弓弩射出的羽箭,对于全身都穿上了札甲的铁鹞子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是破了甲,也要不了命,但辛渐对于神臂弓的威力却是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该死的定难军将领刻意地将铁鹞子引到了城上神臂弓的射程之内,在这个距离之内,神臂弓破开札甲简直易如反掌。 事实亦跟辛渐看到的差不多,箭雨过后,逃出来的铁鹞子不过三四十骑而已,这些人是处在箭雨的边缘,饶是如此,他们身上也多多少少扎了不少的箭雨,还有两个连马都没有了,丢掉了手中的兵器抱头鼠窜而回。 辛渐愤怒地回过头来,两脚一夹马匹,冲向了那些被困住的还在做着垂死挣扎的定难军骑兵。 “给我去死!”他咆哮着一手扫枪,一手挥锏,如虎如羊群。 郭鹏是被士兵搀扶着一路咯着血回到城楼之上的,出去五百骑,回来不过百余骑而已,城上一片寂静。 “将军,不是广锐军本部,是党项人,除了几个领头的,剩下的都是党项人!”郭鹏恨恨地道。 第236章 “党项人从哪里来的这些甲胄?”有人失声惊问。 左丘明却是脸沉如水,从哪里来的甲胄?当然是萧定给的。 朝廷的蕃兵政策,没有人比左丘明更清楚的了。这些人在以往被征召起来之后,在主将的眼中,能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消耗敌人的箭矢和磨钝对手的刀枪,死多少没有人会在意。而蕃兵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们的战斗力一向都是提不上筷子的。 郭鹏带出去的是他麾下的精锐,如果输给了广锐军本部,他也没啥好说的,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儿,能与辽人硬撼的队伍,是绝对差不了的。但输给一群蕃兵,就让左丘明心里极不好受了。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头,他看到了一些极不好的兆头。 萧定居然能把一盘散沙的横山党项给捏合到了一起。 萧定居然舍得把如此好的甲胄给这些党项人。 这说明双方已经建立起了极高的信任程度。 党项人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虽然他们还缺乏严格的组织纪律,但只消看看今天的战斗,便能明白,就算是这一薄弱点,对方也在逐渐地改善之中。 这些人居然懂得看旗帜、听军号进退了。 辛渐带着四百余铁鹞子有些羞惭地回到了本阵。 他之所以羞惭,是在最后没有阻拦住部下去追击郭鹏,从而导致了一些完全不必要的损失。他之所以羞惭,是因为作为铁鹞子的统领者,令行禁止这一最基本的规则,还没有完全贯彻下去。 他的部下倒还没有这个自觉,虽然损失了几十个人,但他们却斩杀了三百余定难军的轻骑,不管放到哪里来说,这都是一场绝对的大胜。所以他们兴奋地大声嚷嚷着,说笑着,计算着自己能得到多少赏钱,能升官几级。 萧定挥了挥手,一队亲卫越众而出,径直到了铁鹞子之中,将那数名折损了马匹,又丢掉了兵器的铁鹞子逮了出来,拎到阵前,两人一组,将其直接摁着跪倒在了地上,第三人则是呛的一声抽出了腰刀。 这架式,就是要斩人了。 场中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马可以死,人也可以逃,但是你们作战的武器呢?”萧定策马缓缓走到了他们跟前,“一个士兵,丢掉了他手中的武器,那还活着干什么?” 萧定话音刚落,亲卫们手中的腰刀闪过一道寒光。 血光乍现。 第一百四十一章:只有两天 铁鹞子也好,步跋子也好,组建的时间都不长,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虽然萧诚萧定两人前前后后调入了大量的广锐军军官进入,正规的训练也没有拉下,但比起广锐军来说,自然还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而体现最为明显的,就是军纪。 广锐军是这个世上真正的第一流的军队,闻鼓而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鼓声响起的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前突击。鸣金而退,听到金锣之声,就算敌人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伸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也不会浪费哪怕一分一毫的时间去斩下那一刀。 而这些要求,只不过是最简单的罢了。 其它的诸如看旗号来进行作战,对于现在的铁鹞子和步跋子来说,都还是太过于高深的东西,短时间之内自然是难以学会精通的,也只能马马虎虎地晓得一些最直白的就好了。 这些东西,可不是他们拥有一个精通这些的指挥官就能做到的。 正因为时间短,所以有些东西,并不能给这些人留下过于深刻的映象。 平时的训练之中,有挨板子的,戴枷示众的,关小黑屋的,不给饭吃饿肚子的,但掉脑袋的事情,他们还真没有看到过。 这些人平时在部族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勇士,自然也都是部落里的宝贝,犯上一点小错,大家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犯了大错,大家也会说一声将功折罪也便不了了之了。加入铁鹞子和步跋子之后,虽然军官们宣布的军纪之上,杀的律条多达十数条,这些人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都是自己人了嘛,什么事情不能好说好散呢! 但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军规的屠刀狠狠地落了下来。 萧定,连给这些人辩解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便斩下了这些人的头颅然后让亲卫提着这些头颅于各营之中示众。 死不瞑目的狰狞的脑袋,给抵达盐州城下的所有军队,都狠狠地提了一个醒儿。 该罚的罚,但该赏的,却也不会拉下。 出战的士卒,按斩首计功,黄澄澄的铜钱,可是当场就发了下去,至于斩首太多要升官的,则是记录在案,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再论了。 萧定的帐蓬是军营之中最大的了,但在挤进了近二十名各级将领之后,也就拥挤不堪了。 围坐在火塘边上的,是军队的核心人物。而级别低的,便只能坐在外围了。 “诸位今天也看到了,定难军可不是稀松软蛋一捅就破的烂污糟,而是极具战斗力的一支部队!”萧定看着帐内诸人,沉声道。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今天的战斗很短暂,参战的人员也不多,但对方的应对手段和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在广锐军这些有经验的军官们看来,是很了不起的。即便是那些经验严重不足的党项军官,也能看个热闹,知道对面的敌人很不好对付。 第237章 而且,敌人还有坚城可以依靠。 “从理论上来说,我们有三天时间可以用来攻打盐州城。”萧定接着道:“但是诸位,我们真正能用到的时间,只有两天。如果两天不能破城,我们就要撤退了。” 按照驻扎在盐州周边的定难军赶来救援的速度,最快的也需要三天,但萧定不可能在这里打上三天,因为这代表着他在不能破城的基础之上,做不到有序的撤退。 “两天,不能破城,就代表着我们失败了。撤回去的路,可就不那么好走了。这一点,大家必须要清楚。” “两天时间,必然破城,指挥使,您就安排吧!哪怕是要连夜攻城,弟兄们也没的话说!”王俊大声道:“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了,就准备在盐州城里过年了,谁也不想新年头几天,大家去钻树林子吧?” “当然。”帐蓬里的将领们都是喊了起来。“请指挥使安排!” “夜战,就不必了!”萧定摇了摇头:“夜里温度太低,而且敌人也不会放松警惕。不过扰敌嘛,还是要做的!辛渐,明天攻城,铁鹞子就派不上多大的用场了,将铁鹞子分成几班,每隔一段时间便鼓噪一阵子,射几箭。” “是!”辛渐道。 “贺正,雷德进!”萧定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两人身上。“明天一天,就交给你们两个人了。首先是驱使先前的定难军战俘以前抓来的那些盐工,然后你们展开试探性的进攻,能不能破城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把数万个雪袋子给我垒到城下。” “指挥使,要是我们一不小心就破了城呢?”贺正笑嘻嘻地道。 “敌人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萧定摇头:“不要为了贪功而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不过你可以试一试,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贺正收敛了笑容连连点头。 “周焕!” “末将在!” “敌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袋子被垒到城下形成进攻的通道的,除了城上的攻击之外,对手骑兵也一定会出城攻击,你率广锐军骑兵营,随时准备拦截。”萧定吩咐道。 “末将明白。” 萧定抚摸着自己的大胡子,道:“盐州城的地势,大家早就了然于胸,这一次的攻击,我们也没有什么试探找对方弱点的时间,我们攻击的重点,就是他的东城。这一段因为地势的原因以及有着更为宽阔的护城河,所以城墙较别的地方要矮上不少。这天寒地冻的,护城河冻得瓷实,没有一点用处了,这里,就成了我们突破的最佳选择,当然,左丘明必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在这里,一定会加强防护。” 说到这里,萧定笑了起来:“可是呢,盐州城这么大,左丘明的兵力现在严重不足,在外头被我们弄没了二千人,他还剩下三千部下,抛开骑兵不说,两千人要分配到城墙之上,哪里都会缺人的。” “城里有不少的青壮!”仁多忠道。 “青壮与受过训练的士兵,有能征惯战的士兵的差异,大家也都清楚。”萧定嘿嘿一笑:“王统制,你率一部人马,在我们猛攻东城的时候,仔细瞧瞧哪里有机会可抓,就算抓不住也不要紧,让左丘明疲于奔命就可。他就这点人手,盖了脑袋可就露了屁股啦!” 王俊大笑起来:“指挥使放心,要是真出现了机会我抓不住,这些年不就白混了吗?城内不过两千人,我们现在的兵力可是他的五倍,两天破城,这是高看了他们呢!” “倒也不能小瞧对手!”萧定摇头道:“说起来咱们大家都是同出一脉,守城的本事,都是不差的,城内器械充足,神臂弓杀伤力惊人,投石机,八牛弩这些玩意儿,城里必然也是不少,而我们,除了神臂弓,可是啥都没有。陈乔,我让你制作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帐的角落里,不显眼的陈乔赶紧站了起来:“指挥使,明天必然能全部完工。” “很好!”萧定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各部轮流佯攻,重点是把雪墙给我垒起来,后天,便是决胜之日。” 辛渐把铁鹞子分成了十数部,喧闹了一夜,偶尔也会真的试一试看能不能找个机会爬上城去。当然,这些行动,全部都以失败而告终。 虽然晚上城墙之上的士兵不多,但从城内募集而来的青壮,却是为数不少,辛渐一夜的成功,就是让这些青壮一个个地疲劳不堪。不像那些士兵们对这种状况司空见惯,这些青壮们在目睹了自己的同伴,被突然从城下射来的冷箭变成一具尸体的时候,任谁也不能保持冷静的。 城下的冷射就如同幽灵,时不时地便嗖地来上一箭,而且还奇准无比,等你愤怒地还击的时候,听到的却只有对方放肆地笑声。 左丘明自然不会受到这些事情的困挠,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却是回到府中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只到天色大亮,这才穿戴整齐在家人担心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众亲兵出了门。 他甚至还特意地骑着马在城里绕了小半圈,让城内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从容不迫,这才上了东城墙。 这里,必然是广锐军的攻击重点。 萧定就这么几天时间,他不可能慢腾腾地跟自己玩什么四面出击寻找弱点然后一击得手的把戏,他只能锚准一个点然后不要命的攻击。 当然,即便是知道萧定会这么做,左丘明也不敢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投入到东城之上,正如萧定跟部将们说的那样,他的最大问题,就是有经验的士兵不足,萧定可以把有生力量都集中到东城,他却不敢这样做。 第238章 万一萧定突然从另一个地方下手呢? 所以,每一面城墙,他都要布置一些能让他满意的人手。 这当然就分薄了城东的防守力量。 所谓的一招落后,便步步被束缚的道理,现在可谓是体现的淋漓致尽。大家都知道萧定要打来了,但认为这个时间至少会在明年开春后,甚至会在春耕后。大家都认为萧定整合横山党项需要更多的时间,理顺内部事务也要不短时日。 正是定难军上上下下这个错误的认知,导致了目前的困境。 萧定,就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时候,在大家都认为他不可能出现的时候,他妈的居然就来了。 站到东城楼之上,左丘明先前轻松的面庞之上,此刻黑得如同锅底。 第一百四十二章:第一天 站得高,自然也就看得远。 左丘明站在城楼之上,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广锐军的军营以及布阵的情况。 自然也就一眼看到了正被源源不绝从后方驱逐而来的战俘以及百姓。 霎那之间,他便明白了对方想要干什么。 脸黑如锅底的左丘明喃喃地低怕咒骂着,说实话,他最开始并没有想到萧定会强迫这些民众为先驱来进攻盐州城。 但骂归骂,转头细想下来,如果自己处在萧定目前的处境之上,只怕会采取同样的手段。 招来麾下数名将领,左丘明严厉地吩咐了几句。 城下的这些俘虏、民众与盐州城内的守军,只怕或多或少都有些牵制,要是城内因为这些关系而稍有手软,大家便要一起去萧定的战俘营作伴儿了,这一切,须得让所有人都清楚。 想要自己活下来,那就得硬起心肠,下边别说是你的同乡,亲戚,便是你老子、儿子,该射下去的箭,也不能犹豫片刻。 要么就是你死,要么就是他死。 鼓声隆隆。 一队队的士兵从军营之中涌了出来,在鼓点的伴奏之下,整齐地向着城墙压了过来。 行进到一半,队伍停顿了下来,开始整理队形。 上千人的队伍,在这一刻,变成了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拉开了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每个方阵都是一排刀盾兵夹着一排弓弩手。 鼓声再度响起,最中间的那个方阵开始稳步向前,两侧的两个方阵却是落后了十余步的距离这才跟进。 呐喊之声响了起来,在军官的命令之下,刀盾兵们手中的盾牌时而举起,时而放下,因为训练有素而显得极为整齐,站在城头之上看着这一幕,如果不是敌对双方,一定会喝几句彩,但现在,却只能是你死我活。 城上的弓弩手已经张了手中的弓弩,瞄准着下方,只等着对方进入到射程之中。 呼的一声响,一枚石弹从城中飞起,带着剧烈的风声呼啸而来,砰的一声,落在了距离中间方阵第一排士兵不足数步的地方,将地上砸了一个深深的坑洞。 “加速,向前!”军官厉声吼叫了起来。 刚刚还稳如老狗的方阵一声呐喊,立时便向前奔跑了起来。 天空之中,更多的石弹呼啸而来,八牛弩发射的啸叫之声,更是让人心胆俱裂。 没有人去看天上飞舞的这些东西,大家都很清楚,这个时候,拼的他娘的都是各自的运气,反正不管是石弹还是八牛弩箭,被他们擦着一点点都是一命呜呼的下场。好在这两样玩意儿,都是射速奇慢,不管是投石机还是八牛弩,每一台都需要数十人操作。每一轮射击,间隔的时间都比较长。而且他们都是有射界的,过了这个危险的区域,他们的威胁就大大降低了。 “举盾,落!”李义厉吼了一声。 由他指挥的最中间的这个方阵立时便停了下来,刀盾手举起了手中的大盾,尽量地将遮住自己和身后的一名弓箭手的要害,而这名弓箭手,则是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弓,第一发弩箭是在出发之前便上好了的,此时,只需要射出去就好了。 他们能射击到城上的敌人,同样的,城上的对手也能射中他们。 几乎同一时间,城上城下,神臂弓嗡嗡发射的声音连绵不绝的响起。 李义射出了手中的第一支箭,身子立时一矮,躲到了盾牌之后,一脚踩住弓臂,从箭筒之中抽出一支弩箭,搭在弦上,伸臂,扭腰,发力,嚓的一声轻响,神臂弓再次上弦。 神臂弓威力极大,但同样的,上弦也是极为麻烦,必须借助脚上的力量,腰上的力量,才能将弩箭上弦。 身边传来惨叫声,有同伴被射中倒地,亦有弩箭带着啸叫之声,夺夺地插在李义的身前身后,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冷静地再一次地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弓。 嗖的一声,一名露出半个身子的定难军士兵被他射中,一头栽下了城墙。 作为跟着萧定参加了上林苑十人挑战百人战斗的李义,在面对任何战斗之时,都能做到冷静得像个局外人一般。 身后,密集的鼓点之声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伴随着鼓点出击的,不再是军队,而是那些俘虏以及被驱赶而来的盐工。 每个人扛着一个草袋子,草袋子内里被填满了沙土或者是积雪。 奔跑到城墙之下,投下这个草袋子,然后再跑回去。不管是谁,只要能投完五个这样的草袋子,他马上就能得到释放,恢复自由。 第239章 不愿意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稍有反抗,广锐军士卒的刀枪便会加身。 向前,有可能会死。 违备眼前的这些士卒们的命令,马上就会死。 孰轻孰重,只要是个人便能分清楚。 城头之上,左丘明的拳头捏得卡卡作响,这些草袋子,都是那些盐场用来装盐用的,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广锐军作战的利器了。眼下雪花漫山遍野,广锐军只需要将积雪填进草袋之中便能在城下垒雪成坡,连挖掘沙土的工作都免了。 “射死他们!”左丘明怒吼道,看到那些疯狂奔跑的扛着沙袋子的家伙之中,不少人穿着的都是定难军的服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这些人的经验却也是老到得很,不像那些盐工,一门心思地沿着一条直线奔跑,这些人是将草袋子抱在胸前,奔跑的这程之中不停地拐着弯变幻着路线,再加上城下还有三个广锐军方阵在与其对射,也大大地减轻了压力,这些战俘们,十个倒有七八个能在扔下了草袋之后逃回去,倒是那些普通的盐工,能回来一半,就已经不错了。 第一批刚刚奔回来,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 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前进的道路之上,已经布满了倒下去的尸体。 “救命,救我啊!”一名中箭的盐工倒在地上,痛苦地伸手向着疯狂奔跑的人求助,向着离他不远的广锐军的方阵求助。 但没有人理会他。 此刻,喊着救命的可不止他一个。 进攻的道路之上,多得是被羽箭命中的,被投石机砸伤的。每个人都是自顾不遐,谁还能顾得上别人呢? 现在城内的投石机,投出来的不再是单个的石弹了,而是用网兜装起来的大量的石片,这玩意儿飞到空中挣夺了网兜的束缚之后,能笼罩一大片的区域,不见得能将人立刻弄死,但弄伤你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将军,必须要出城作战,不能任由他们将草袋子堆起来。”正将刘言一溜小跑地到了左丘明跟前。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就是等着我们出城作战的!”左丘明有些痛苦地指了指那三个方阵,“我们兵力不足,精锐的士兵死一个就少一个。” “将军,我们可以将这些人诱进翁城之中来大量击杀!”刘言建议道:“这些人破城心切,末将带兵出去作战,佯装不敌后退,这些人必然跟进,只要他们进了翁城,那就是死路一条,萧定就算人多,但一下子被我们干掉数百人,对他的打击也极大,士气必然受影响,只要他们今天再无力组织进攻,我们就算赢了不是?” 左丘明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是愁人少,萧定是愁时间不够用。自己外头可还是有盼头的,只要撑到援兵抵达,这仗就必胜。刘言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城上如飞蝗一般的羽箭骤然便停了下来,李义站直了身子直自奇怪的时候,便看到正前方的城门大开,定难军从内里乌泱泱地涌了出来。 出城作战? 李义大喜过望。 “全军注意,后退。” 他大吼着,麾下还余下二百余兵丁,齐唰唰地转身。 而在李义后退的时候,两侧的两个方阵,却反其道而行之地顶了上来。 后退三十步,李义重新整队,转过身来,而从城内冲出来的刘言,却是直直地冲进了这个刚刚形成的凹形阵容之中。 “干死他们!”李义持刀,冲了上去。 城头之上,左丘明惊怒地看着这一切,对手变阵,整军,出击,转眼之间,就完成了一系列的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极难的军事动作,在两军交战之时,这样的阵形转换一个不好,就会被敌所趁,弄巧而拙。 对手完成的轻而易举,也一举将刘言陷入到了三面包围之中。 现在,他只有希望刘言能够迅速地反应过来,不与敌人纠缠而迅速地转身逃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逃跑反倒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只要能将这些敌人引进翁城来,那就算成了。 刘言的确是这样做的。 短暂的交手之后,他转身便跑。 他的敌人在身后拼命追击。 断后的部队,正在一支一支地被对手吞噬。 来吧,来吧,跟着我来吧! 刘言跑得一点儿也不快。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因为他的对手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 刘言不知道的是,盐州城的模型现在便摆在萧定的大帐之中呢,东城的城门之后,还有一个极大的翁城,李义清楚得很。 第一百四十三章:反应 诱饵被啃掉了不少,猎物却停在了离陷阱数步之遥的地方,摇头摆尾地嘲笑着对方的愚蠢,这让城内的左丘明也好,还是停在城门洞子之内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的刘言都气得七窍生烟。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想,对手丝毫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反而又整队退了回去。除了城上左丘明下令弓弩一阵狂射取得了一点点战果之外,这一次的出击,无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每一个精锐的士兵对于现在的左丘明来说,都是宝贵的。 他们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有价值,要远超他们存在的价值才能对现在的盐州城有所裨益,但这一次的出击,显然是亏了大本了。 第240章 一波波的俘虏、盐工们扛着装满积雪、沙土的草袋子,踏着前人的血液,疯狂地冲到城墙之下,将草袋子扔下之后转身便逃。 随着这些草袋子愈堆愈高,这些人需要向上攀爬方能将扛着的草袋子扔到指定的地方,这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伤亡。 而城内的守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这些由草袋子组成的丘岭愈来愈高。再这样下去,这些草袋子便能在城下堆出一个宽达上百米,直达城头的缓坡出来,而对方便能延着这道缓坡直接杀上城来。 如果左丘明有足够的兵力,自然可以在对手开始的时候,就不停地出去扫荡,大量击杀对手从而让对手没有更多的人手来从事这项浩大的工程。 可问题是,左丘明这个时候恰恰没有充足的人手。 到了这个时候,还管是城上还是城下,都不可能再将自己的主力移到别处而将此处当成佯攻了。 左丘明毫不犹豫地将他所有的精锐力量全都集中到了东城,而在其它地方只留下了一些地方团练。 站在城楼之上,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大营之中那飘扬的各支将旗。 萧定也将他所有的主力集中到了这里。 左丘明抬头看天,天色已经阴暗了下来,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夜晚展开攻击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所以决战,就在明天了。 自己顶住了明天,就必然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城外,萧定在安排了警戒和值守的队伍之后,也是下令各部回营休息。留下足够的人手是为了防止城内敌人乘着夜色出城来破坏好不容易堆集起来的攻城缓坡,只要对手敢出城,萧定不惮于再将敌人留下一批。 盐州城外,两支兵马正在拼死厮杀,每一刻,都会有人倒在血泊之中,而在距离这里数百里的延安府,却是一片升平景象。 今儿个可是除夕,接下来便是一年之中难得的一个长时间的休沐期了,安抚使府的上上下下的所有官员、从吏,都是快手快脚地便将剩下的公务处理完毕,然后将公厅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后,便坐等着下值的那一刻。 是该放松放松了! 自从新安抚使马兴上任之后,大家便再也没有了片刻的轻闲,以前在章廓相公麾下时的惬意,如今只能成为脑海深处的记忆。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 想在衙门里混日子的人,要么被赶到了最底层,要么就彻底地被驱逐出了这支光荣的队伍。还有一些人,进了牢房。剩下的人,要么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要么找到关系调离这个地方。 能全须全尾的离开的人,毕竟是少数。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能让马兴马砍头卖面子的后台的。 不过马砍头再厉害,这终于是一年上头了,从明天起一直到正月十五的休沐期,可是朝廷定下的规矩,马兴再跋扈也不可能将其悍然取消。 刚刚过午,已经有不少的官员将大印封好,只等着下值的那一刻时间到来,好立刻下班回家与家人共渡佳节。 甚至有心急的,已经不顾外头天气的寒冷,走到了院子里三五成群的聊着天,平常来去都是脚步匆匆,说话都是快言快语,今天却是神态轻松,笑声郎郎,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程公,过年好啊!” “程公,初二在下可是要来讨一杯水酒喝的哦!” “程公,还有我,还有我!” 看到程圭从内里走了出来,庭院里一大群官员都围了上去。 别看程圭只是一个布衣,但他却是安抚使马兴最信任的幕僚、参谋,他如果想得官其实简单得很,虽然只是一个举人出身,但只要马兴一份奏书上去,一个京官身份可谓是轻而易举。 但据说程圭坚持不要,只以布衣身份呆在马兴的身边。 马兴严峻,大家不敢凑到他的身边去,但程圭却一向好说话,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巴结好了这位陕西路上第一师爷,便等于变相地讨好了安抚使。 “没问题,一起,一起!”程圭笑呵呵地连连拱手。 看到程圭也出来了,所有的官员们也都放下了心,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不然这位是不会离开安抚使的公厅的。 诸人正自开心着,外头却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 大家的脸色都是一变,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了。 “让开,我是刘凤奎,我要见安抚使!”外头突然传来了争吵声,是门口的卫兵拦住了来人。 刘凤奎是何许人也,庭院之中诸多官员却都是没有听说过。 不过程圭一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着大步冲去,身手矫健得浑身不似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家伙。 刚刚冲到门边,便看到那个自称刘凤奎的家伙正冲着门中卫兵举起一块铁牌牌,看到这块铁牌牌,不单是门口卫兵,便连跟着程圭一起跑到门边的官员们都是变了脸色。 那是走马承受。 这人是皇城司的走马承受,实际上就是皇帝派遣在各地的探子,这些人官职不高,许多人甚至还是太监,但是这些人一个个却都是手眼通天,有些人,甚至有将奏折直接递到皇帝跟前的本事。 “凤奎兄!”程圭拱了拱手。 “程公,安抚使可在?”刘凤奎直接问道。 第241章 看着刘凤奎的模样,程圭的脸上露出忧色:“在内里,请!” 看着程圭伴着刘凤奎径直去了内里,庭院里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起来,这似乎不是一个什么好兆头啊! 大家惴惴不安地呆在庭院之中。 不出所料,不到半柱香功夫,一名文吏带着满脸的绝望之色从内里奔了出来,看着诸人,大声道:“诸位,假期取消,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吃住都须在安抚使府,给大家半天时间回家与家人分说,并将棉絮被窝带过来。” 庭院之中一片哗然。 “陶主薄,出了什么事?居然连年假也取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名官员大声叫道。 陶主薄叹了一口气:“诸位,定边城萧定萧指挥使率麾下大军出横山,现在已经抵达盐州城。” “什么?”院子里一群人等顿时都成为了木雕泥塑。 刘凤奎看起来极是狼狈,脸上,耳朵上,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冻疮,特别是手上,在火上一烤,立时便流出来一些黄水。不过屋里几个倒是没有一个嫌弃的,刘凤奎带来的消息太过于让人惊骇了。 “横山党项封锁了所有道路出口,任何人只能进不能出,我是好不容易才钻出来的。”刘凤奎摇头道。“大军从神堂堡出发,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只怕现在已经开打了。” 马兴脸色阴沉,手里握着一个茶盏,几度欲砸到地上,却又几度放了下来,作为安抚使,麾下大将出兵,他居然一无所知,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亏得他一直对萧定是青眼有加,要啥给啥。 “他哪里来的实力攻打盐州城?” “蕃兵。”刘凤奎低声道:“萧诚帮助他的大哥组建了两支党项部队,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谓之铁鹞子,另一支三千人的步卒,谓之步跋子。再加上广锐军和定边军,正规的战兵就有八千出头,再加上随军出征的民夫,这支队伍,差不多有两万人。” “神堂堡哪里有多少家底我还是很清楚的。”马兴冷哼了一声道:“萧定这是孤独一掷,准备不成功就成仁的吗?一旦失败了,这两万人能有几个逃回来?” “可萧定既然如此做,只怕也是有几分把握的。”程圭道。 “盐州的左丘明,是积年老将,他不需要与萧定争血气之勇,只要拖上几天,萧定就必然难以支撑了。”马兴走到地图边,瞪大眼睛看着地图。“如果再有援军抵达,萧定只怕就难得回来了。” “安抚使是要助他一臂之力吗?”程圭走到地图之前,低声道。 “要处罚他,也是战后的事情。”马兴看了程圭一眼,“德潜,你马上拟命令,绥德军全军出动,直逼龙州,保安军进逼洪州,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两个地方的敌人能抽出兵力往援盐州。告诉他们,不要跟我说什么困难,讲什么条件,我要的是结果。” 第一百四十四章:恼火 刘凤奎是负责整个陕西路的走马承受。 官很小,说起来也没有什么权利,因为他们并不能插手任何地方政务、军务。他们只是皇帝长出来的耳朵,洒出来的眼睛。只能看,只能听,然后将看到的和听到的真实地回禀上去就算完成了任务。 但地方官员们对于这些人,却是尊敬有加,丝毫不敢怠慢的。 原因当然只有一个,这些人能够直接见到皇帝,或者将他们的奏折直接放到皇帝的案头。 成事不足,但败事,却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人里,有能力强的,自然也就有能力弱的,有正直清廉的,当然也有贪腐坠落的。 刘凤奎这一次算是适逢其会。 朝廷对于萧氏兄弟能在短短的数月时间里便将朝廷多年以来不曾降伏的党项人给拢到了一起这件事是心怀疑虑的,哪怕这件事情有马兴背书。所以就指令刘凤奎前去探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清楚。 刘凤奎于是乔装打扮,先是到了定边城,然后再一路到了神堂堡。 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刚刚到神堂堡还啥都没有来得及干呢,萧定便封锁了整个神堂堡往外的交通道路。 接下来,刘凤奎仍然很好地完成了朝廷交给他的任务。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无数的党项人在萧定的面前令行禁止,看到了一队队的广锐军、定边军、以及党项军队从神堂堡开拔了出去。 攻打盐州城! 在军队开拔之后,这件事情,在神堂堡便不再是秘密了。 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刘凤奎自然是大惊失色。 与神堂堡周边这些盲目信从广锐军和萧定的老百姓不同的是,刘凤奎是深深地知道李续的实力以及盐州城的很多情况的,这样的天气之中或者说占了一个出其不意,但两军交战,影响最终结果的,又岂是这么一个因素? 李续现在还没有正式举起叛旗呢! 萧定这么一干,岂不是逼着李续造反吗?而且还给了李续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 但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和地位,即便出面阻止,萧定也不会理睬,自己真敢出现在他的面前,搞不好这位心狠手辣的指挥使便会将自己埋在这崇山峻岭之间。 那就当真是死得无声无息了。 能阻止他的只有马兴这位陕西路安抚使。 刘凤奎想尽了一切办法,这才从横山之中跑了出来。 第242章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马兴非但没有想办法阻止,反而是要助萧定一臂之力了。 “学士!”刘凤奎瞪大眼睛看向马兴。 马兴一言不发,却是牵着他的手,绕过了正在伏案疾书的程圭,走到了公厅之后的一个小堂之内。 片刻之后,刘凤奎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价值一万贯的银票有些傻了眼。汴梁金满楼开具的银票,不但在大宋名声着著,便是辽人,也是认的。好半晌才道:“学士可是素有清廉之名的!” 马兴哈哈一笑:“清廉的学士也是要吃饭养家人的,马某身为一路安抚使,再清廉也还是薄有家产的。” “那学士这是什么意思?” “萧定自行出兵的事情是没有的。”马兴盯着对方的眼睛:“他是奉我的命令出击的。” 刘凤奎有些为难:“学士,军事上的事情,卑职虽然不大懂,但汴梁却是行家一抓一大把的,这样的事情,岂能瞒得过众人的眼睛?” “为何瞒不过!”马兴冷冷地道:“萧定接了我的密令,为了出其不意地拿下盐州城这个重镇,所以瞒过了所有的人。如果我先行调动其它部队的话,必然会惊动李续。刘走马,你也看到了,一旦萧定拿下了盐州城,可就将李续占据的宥州,龙州与他的老巢分割了开来。” “要是失败了呢?”刘凤奎道。 “失败了,萧定自然要奉上项上人头,马某人也会上书向朝廷请罪!”马兴将银票推到了刘凤奎跟前:“马某只需要刘走马闭上嘴巴就可以了。” 刘凤奎沉默了片刻,马砍头可是名声在外的。萧定这一次私自出兵,马兴肯定是愤怒的,但这件事传到了汴梁,对于马兴可也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御下不严甚至无能的评语,马兴必然不想背在身上,这可比马兴打几次败仗可加难以让他翻身。 这一次的事情,萧定赢了,马兴将事情扛在身上,那便是头一等的功劳,要是输了,萧定必然输掉脑袋,马兴堂堂一路安抚使,上个请罪折子,朝廷最多也就是斥责他几句而已。 如果自己不拿这个钱,接下来自己的这张嘴巴还能不能说话,可就要成大问题了。 再次看了马兴一眼,刘凤奎缓缓地伸手,把这张银票扒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后小心地折叠起来,揣进了怀里。 “今天可是大年夜,刘走马不妨在驿馆之中好生歇息,好好地过个年。”马兴本来带着寒霜的眼睛,在刘凤奎收起银票的那一霎那已是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地解了冻。“本官会让他们多派几个人,好生地照顾刘走马的生活起居,这些日子,你可真是受了苦了。” “多谢学士!”刘凤奎站了起来,拱手一揖,接下来的日子直到萧定那边的事情结束,只怕自己是出不了驿馆了。 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说起来走马承受可以吓住一般的官员,但官儿做到了马兴这个份儿上,只要不造反谋逆,还真就没什么可害怕担心的,弄死一个走马承受算个事么? 贿赂并唬走了刘凤奎,小厅里只剩下马兴的时候,压抑在心里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方镇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养移体,居移气,官儿做到这个份儿上,能让马兴真正动怒而失态的事情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程圭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片,不动声色地道:“学士,命令已经发出去了,但这样的天气,事发又是如此突然,绥德、保安两军能不能有效地执行命令就不好说了!” 马兴眯起了眼睛,半晌才道:“不要紧,李澹和郝越都是本分的人,接到命令后,必然会立即动员起来,能不能真正地出动大军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对方知道就好了。” 李澹执掌绥德军,郝越执掌保安军,这两人都是马兴一手提拔或者是收拢的人,并不担心他们不执行军令,只不过想要把这一条突然其来的军令做得很好的希望,就还是不要抱了。 “萧定的胆子太大了,这样下去可不行。”程圭低声道:“一个不受主帅控制敢于随心所欲出动大军的将军,学士必须要想办法有所制才行。” 马兴沉默了片刻,道:“刚刚我才想通了一件事,萧定敢这样做,必然会有理由搪塞于我,而这个理由,必然就是横山党项人。” 程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马兴所说的话里面包含的意思。 “横山党项人也是要钱粮供养的。”程圭道:“接下来学士可以对其有所限制了。而且我认为,也有必要跟横山党项的那些头领接触一下,这些人既然已经归顺了朝廷而且对李续动了手,那可就没有多少退路了。跟着萧定一个指挥使哪里有跟着学士您这样的一路安抚使前程更远大?” 马兴点了点头:“把横山党项人接管过来是一件极其重要事情,否则以后还不知道萧定会依仗着这些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说起来也是为他好。年纪轻轻,不知轻重啊。不过谁去做这件事呢?” 这个人选自然是不好选的,既要跟萧定一伙人毫无瓜葛,又要与横山党项人相熟能说得上话。 “人选还是有的。”程圭笑道:“不过此人现在正在学士的大牢之中。” 马兴一愕,旋即笑道:“你是说苗绶?” 苗绶给了萧定二十万贯铜钱,本以为自己可以安然脱身了,但他只怕没有想到,在延安府,马兴还盯着他呢!以前不好动他是因为怕搞乱了横山,现在这个家伙除了还有几个钱,啥都没有了,马兴还有啥可顾忌的? 第243章 苗绶一家一到延安府,他和长子苗德立即便被逮了起来关进大牢,现在家里正在变卖家长竭力营救呢!马兴也想从这家伙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来,现在陕西路,哪里不差钱呢? “这人不敢恨学士你,但却对萧定必然是恨之入骨,他在定边军中多年,与党项人的交情也不浅,不管是哪个部族都能答上话,倒是可以让其重返神堂堡,牵制萧定。” “以何职务?”马兴问道。 “萧定如今最为倚仗的是什么?无非是横山党项,是那数千蕃兵。”程圭道:“不若任命苗绶为横山团练副使,为仁多忠副手。只要能让蕃兵以后唯学士之命是从,那萧定这把锋利的刀子的刀把子,便也只能握在学士手中了。” “此策大妙!”马兴呵呵一笑:“这件事,你去办,我暂时就不见苗绶了,告诉他,等他有所成就的时候,本官自会为他庆功。” 第一百四十五章:牵制 延安府的大牢远远比不上京兆府的大牢那些设施完善,以往这里的牢房,大都关一些杀人越货的啦,忤逆不孝的啦,打架斗殴伤人的啦等等,这些人在牢里的日子过得如何,自然也是没有人关心的。 直到马兴上任陕西路安抚使,将安抚使府从繁华的京兆府搬到了黄沙漫天的延安府,这里的大牢才被整修了一番,因为这里关的官儿多了起来。 但也就是从地上爬到了蔑席之上,高了那么一蔑片而已。 因为马兴也没有钱来修牢房。 就算是有钱,他也情愿拿来整军备战,至于大牢里的条件如何,他老人家也是毫不在乎的。以前享得福太多了,现在须得还回来一些。 苗绶现在就被关在这个大牢里。 说起来以前马兴不是不想收拾苗绶,但这家伙与党项人勾结太紧,马兴也怕激起党项人生变,迟迟不敢动他。但这口气可是憋在了心里,直到曲绶终于没有了用处,这一下子可就是秋后算总帐了。 之所以只关了曲绶与其长子而没有将曲家其他人全都一网打尽,实在是因为马兴还想从曲绶身上捞一笔。 说句实话,马兴是万万没有想到曲绶如此有钱的。所以他才将曲绶交给了萧定来处理,想卖萧定一个人情,岂料萧定一棒子下去,便从曲绶身上榨了二十万贯出来,这一下马兴可是后悔得好几天没有睡着觉。 现在他是打定主意要从曲绶身上至少要弄二十万贯,否则这老小子就别想从牢里出来。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萧定有了人,有了钱,桀骜不驯的性子便一下子暴露了出来,这样的人如果不拴上绳索的话,只怕将来会不可收拾。而能牵制萧定的人,现在想来想去,居然还就是苗绶最合适。 当然,钱还是要,只不过数目可以少一点。 曲绶父子还不知道他们的人生又将发生极大的变化,现在的他们正在墙角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些颜色都不太分明的稻草在瑟瑟发抖,两人相拥着互相取暖。 牢房根本就不挡风。 还不说墙上大大小小的裂缝里吹进来的刺骨的寒风,屋顶,居然还有雪粒不时地簌簌落下来。 这样的牢房,是真得能冻死人的。 也亏得苗绶父子平时身子养得好,好歹也算是武将,身子骨儿比一般人强健得多,否则早就冻死了。 而这间大牢里,每天都会有人被拖出去。 不是冻死了,就是病死了。 程圭用一块丝帕捂着鼻子走进了监房,牢头和狱卒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跟在他的身后。 “冤枉啊!” 看到程圭出现,牢房里认得他的一些曾经的官员们一个个地冲到栅栏前,拼命地摇晃着栅栏,向着程圭嘶吼着。 程圭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狱卒们立刻便冲了过去,挥起了手里的小皮鞭,一顿鞭子过去,喊冤声立时就变成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苗德本来也想去吼上一嗓子的,还没有来得及便看到了狱卒痛殴犯人的一幕,立时便缩了回来。 程圭却是径直走到了他们的牢房前,隔着栅栏看着这父子二人。 “程公,卑职知错了,求程公搭救,卑职父子衔草结环相报啊!”苗绶一见此景,立时便扑到了栅栏前,连连叩头。 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程圭不由倒退了好几步,苗绶被抓进大牢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红有白团团圆圆如同一个富家翁,现在整个人却是形销骨立好似一个骷髅架子,也就他儿子年轻身体更好,看起来还有人模样。 “放这二人出去,回家先养几天,有个人样了再来见我!”程圭厌恶地看了苗绶父子一眼,转身便走。 眼见着程圭快步消失,牢头却是笑嘻嘻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择出一柄打开了这一间的铁锁,“二位官爷,看来你们是否极泰来了,小的在这里祝你们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啊!” 苗德看着牢头,怒火中烧,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吃的苦够多了,都是拜这牢头所赐,正想反辱相讥,苗绶却是一把将他按在了身后,拱手向牢头道:“多谢黄狱丞这些日子的照顾,能活着出去,已是很满足了。” 牢头哈哈一笑,转身便走。 “学士,这是那苗家今日送来的清单,我估算了一下,铺子、田产、房舍宅院、工坊再加上一些珠宝、古玩,价值约摸超过了三十万贯。”程圭将长长的一张单子放在了马兴的面前,啧啧称奇。 第244章 “萧定榨了他二十万贯,这又拿出了三十万贯,合起来可就五十万贯了。”马兴摇头道:“一介统制,这么有钱吗?德潜,咱们的大牢里,可还关着好几个呢,看起来这些人没有说实话啊!” 程圭笑道:“学士,这苗绶只怕是一个特例,贪污腐败是一则,另一则,此人只怕也极会经营财货,否则一个小小统制,是断难聚集起如此家产的。” “也罢,看在这些财货份上,接下来这个人又还要起用,以前的事,就算了。先让他在府里挂个闲职,等到前方一前事定之后,再来作安排!”马兴摆摆手:“不过有了这三十万贯,年后许多事情做起来,可就要趁手多了。” “学士还是将欠大家的官俸先发了吧!”程圭一摊手道:“不然大家没有力气干活啊!” 马兴大笑:“发发发,你这个师爷的钱,第一个发。”笑了几声,马兴突然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程圭道:“德潜,你说萧定是靠什么管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党项人的呢?朝廷为此苦恼了无数年,李续也是十几年都没有什么结果,萧定是凭什么?” “无外乎是财货而已。”程圭不以为然地道。“党项人目光短浅,又穷困至极,只要给钱,便给人干活,又贪婪之极,就像一头喂不饱的饿狼。” 马兴点头道:“现在萧定手里的确有钱。粗粗算一下,他手里起码能调动上百万贯的资产,刨去他广锐军的安置费用,起码还有三十四万贯的闲钱,但是这笔钱用完了呢?他还怎么控制这些党项人?一旦党项人不帮他,他怎么能在李续的反攻之下守住盐城?” 程圭思忖片刻,方道:“学士,您忘了一件事,这里是盐州城!最多的是什么?” 马兴一愕,旋即反应了过来:“盐!” “不错,就是盐,几十座天然盐湖啊,那可是几十座源源不断流银子的地方,萧定只要控制了这些地方,还怕没有钱吗?”程圭道。 “盐铁专卖,关乎国计民生,岂能容他一介军头控制在手,别的事我能容他,这件事,那是断然不行的,便是他老子,肯定也是不许的。”马兴一笑道。“这件事情,苗绶那个措大却是办不下来的,他最多也就能跟党项人勾连一下,到时候需要派得力的人去走上一趟把这件事办妥。” “有了这些盐湖出产的盐的收入,学士可就能大展手脚了。”程圭道:“至少,学士有钱能将党项人牢牢地攥在手中了。” “正是如此!”马兴点头道。“钱粮一事,实在是关键。以前萧定在河北那边随意惯了,荆王又一向惯着他,到了陕西路,可不能容他如此,须得养出些规矩来,这也是为他好。想来萧相也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他作战勇敢,屡立战功的话,学士自然会论功行赏,给他的钱粮多一些,别人也没什么话说。”程圭道:“但却万万不能让他掌握住足够的财源。像盐以及粮,是必须要控制住的。一员武将如果能独立地拥有这些东西,便是动乱之源,李续,便是前车之鉴。没有足够的钱粮,便是有霸王之勇,又有何用?还不是最后十面埋伏,自刎乌江?” 说到这里,程圭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学士,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些,倒是觉得萧定此战,必定获胜吗?只有胜利了,我们刚刚说的这些,才有些价值啊!” “我有种直觉,此战,萧定必胜!”马兴道:“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就是这样觉得。” “出其不意他是占到了,别说是李续左丘明了,便是我们,也万万没有想到萧定竟然会如此大胆啊!”程圭摇头道。 盐州城外,寒风猎猎,萧定策马立于大旗之下,此时的他,当然不晓得因为他的突然出兵而在后方引起了极大的变动,他的上司,虽然对他的出战给出了有力的支持,却也在开始谋算着要限制这个有能力却又有些不大听话的将领了。 已经是第二天了,萧定只有三天的时间攻打盐州城,而他,将这个时间缩短为了两天,他还要留下一天的时间在万一事有不偕的时候,能尽量地减少损失退回到横山之中。 主动撤退和失败逃跑还是有区别的。 这样的大雪天,量敌人也不敢尾随他进入横山,真要敢进去,自己就敢吃掉他们。 他真正要应对的反而是天气和低落的士气了。 今天,他必须拿下盐州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秘密武器 左丘明看着倒退回去的广锐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今天,就是决胜之日,而不是他以为的三天时是。 刚刚,王俊亲自率部出场了。 此人虽然只是一个统治,却毫无疑问是广锐军的第二号人物。而随着他一起攻击的,也不再是那些党项人以及他们驱逐的青壮、战俘,而是清一色的广锐军本部。 攻击的强度陡然上升,守城士卒的损失立即便呈一条直线一般的上升。 一刻钟之前,郭鹏与两名广锐军士卒同归于尽了,他被这两个人抱住,三人纠缠在一齐就在离左丘明不远的地方,坠下城去。 敌人险之又险便攻上了城墙。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城墙之上占据了一片小小的阵地了。 抬头看看天色,不过刚刚过午而已,今天,萧定是绝不会干休的了。 “吃饭啦,吃饭啦!”后头又人喊叫,一筐筐的馒头被抬了上来,平常难得一见的肉汤,这几天也是一桶一桶的供应着。 第245章 打仗是需要力气的。 平素一天吃上两顿,但这两天,却是一天三顿,顿顿都是馒头肉汤管饱。 坐在战友的尸体边上吃饭,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什么很好的体验。所以吃食虽然不错,但士兵们却也没有多少欢颜,只是机械地抓起几个馒头,接过一碗肉汤,然后默默地走到一边,抓紧时间吃了起来。 不吃饱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说不定在下一次敌人进攻的时候,就会死去。跟现在那些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边上的兄弟们做伴去了。 城上在吃饭,城下自然也在吃饭。 不过与城上的暮气沉沉相比,城下却是显得欢快多了。 他们已经看到了破城的希望了。 “指挥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在城上站稳脚跟。”郑吉华大声道。刚才,就是他作为王俊所部的前锋冲上了城墙,身上的鱼鳞甲上的道道刀痕以及头上的血痂显示战争的惨烈与残酷。 “你已经试过了,下一次到我了。”雷德进三两口将一个馒头塞进了嘴里,又一口喝完了热气腾腾的汤,道:“指挥使,卑职愿立军令状。” 萧定笑着道:“好,先前郑兄弟已经重创了敌人,接下来雷兄弟再来一波,不过这一次,我们得好好地布置一番,能少死几个兄弟,也是好的。” 所谓的布置一番,是后勤营的陈乔在主持。 一个个巨大的弹弓被安置在了战场的前沿。 事实上,它们就是一根根的树杈子被削去了枝条,主杆被深深地埋在了地里,而在两侧,则系上了由牛筋编织的带子。 一声呼啸,一枚石弹被弹弓弹射了出去,落在了城墙之上,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 接下来,又是十几枚石弹被射了出去,有的砸在城上,有的则是飞过了城墙落在了城内。 这玩意儿射出去的石弹个头都不大,对城上的敌人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不过胜在发射速度快而已。 萧定当然不会指望靠这些东西便能打开攻城的局面。 他真正指望的是,是陈乔身后那些被毡布盖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黑色的陶瓷坛子。 而坛子里,装得则是火药。 对于火药武器,萧定其实是一点儿信任都没有。大宋军队之中应用火药武器已经有些年了,但成绩却一直是差强人意。 像什么一窝蜂火焰箭、大将军霹雳弹啊,名字一个个都取得威风八面,但在战场之上的真实表现却让将领们哧之以鼻。 第一次出现还是能唬人的。 但也仅此而已。 萧定仍然记得在天门寨的时候,第一次将一窝锋火焰箭投入实战时候的场景,带着呼啸之声的这些羽箭飞入到了辽人军阵之中然后发出阵阵的爆炸之声,辽人的军阵瞬间便混乱了起来,接下来自己率众掩杀,本来应该取得不错的战果,但接下来另一具发射器射出来的火箭,却全都落在了自己兄弟们的身上。 这一下子,自己的队伍也乱了套。 打得几仗,辽人也摸清楚了这些玩意儿的底子,再碰到这些东西,着甲的士卒们只需掩住面目照样向前冲锋,除了能将他们的甲胄炸黑之外,压根儿就不起作用。 大将军霹雳弹的效果差不多。 但自己的兄弟到了军中之后,却对这些玩意儿有些着迷,他甚至指使着罗纲将安抚使府治下的军械库里的这些东西给搬空了。 对于这些东西,马兴倒是毫不吝啬的,关键是这东西,你发给其它军队,人家还嫌难得搬运,难得管理。 在出征之前,萧诚就带着陈乔一帮子人窝在一间独立的房子里,不知在忙些什么,反正据说那屋子不但不能见火星,便连铁制的东西都不许带进去,一个个冻得跟猴儿似的。 后来萧诚才跟萧定解释了一番。 说火药这东西不是不行,而是现在制作工艺还不行,所以威力比较差。他呢,虽然无力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切,但也能稍稍地提高一下他的爆炸威力。 那些黑色的坛子,也是特别制作的,主要就是在外面刷上了一层油漆。用萧城的话来说,就是以前的这坛子尽是沙眼,气密性不好。 作好这些之后,萧诚便将坛子里装上了不少的磨得极细的白面粉,再填进去一个他改良过后的火药包,然后将坛口封死。 白面是用来吃的,但萧城却将他当成了武器再用。 迷惑不解的萧定,在一个山凹里看到萧诚试验了一个这样的坛子之后,立即便将这些坛子当成了宝贝。 “陈乔,距离测好了没有?风速,距离有问题的话,到时候这飞天炮可就没啥作用了!”萧定一把揪过正在忙着的陈乔,问道。 “指挥使放心,刚刚我们使用的石弹,与飞天炮的重量完全相当,现在风速也没有改变,小人保证,每一个飞天炮,都恰好落在城头之上。”陈乔大声道。 “好!”萧定笑了起来,“如果真如你所说,此战过后,功劳薄上必然有你一笔,到时候,你也能有一个官身了。” “多谢指挥使!”陈乔喜滋滋地道。 一天半的战斗,萧定向左丘明表达了自己就将在东城与他一决生死的意思,也在这一天半之中彻底贯彻了这一想法,让左丘明将他所有的精锐力量,全都调到了东城,现在战事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左丘明拿出了所有的力量,萧定也准备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一次性地解决问题了。 第246章 “雷德进,准备好了没有?”萧定看向身后已经集结起来的进攻队伍。 雷德进伸手从耳朵里掏出来两砣布团子,道:“指挥使,已经告诉过兄弟们了,我们进攻的时候,会天降神雷,有霹雳之声,这是天神助我,勿得惊慌,只需跟着长官努力杀敌就可。” “很好!”萧定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俊,我第二波!”萧定拍了拍王俊的肩膀。“你就在我的后面。” “周焕,破城之后,你们所率骑兵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城,控制所有的战略要点,仓库,军营,官衙这些地方,要第一时间控制起来。” “遵命!” “辛渐,你的铁鹞子要封住盐州城外面道路,击溃所有逃出城去的军队。”萧定道。 “遵命!”辛渐大声道。 萧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墙,握紧了拳头,厉声喝道:“擂鼓,进攻!” 雷德进一手提盾,一手握着朴刀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作为定边军里唯二被萧定容留并且提拔的将领,他们二人都急切地想要在原广锐军将领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而要做到这一点,唯战功而已。 城上,箭如飞蝗,石如落雨。 奔跑的战士们根本顾不得这一切。 生死在命,富贵在天。 他们举着盾牌,疯狂向前奔跑着,越向前,反而会越安全,直到遇着那片草袋子构成的斜坡之上一层层的定难军。 定难军无法将这些袋子给搬走,但他们却在这片长达百余米的斜坡之上布置了一层层的守卫,沙袋垒起的胸墙之后,长矛森然,弓弩密集,这里是广锐军的攻击重点,也是定难军的精华所在。 奔跑之中的雷德进抬头看向了天空。 黑色的坛子划破了天际,旋转着的黑色之上,星星点点的火焰不仔细看的话,还真分辩不出来。 雷德进咧嘴一笑。 “弟兄们,跟我上!”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吼叫着,但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却很小,他的士兵大概率也听不出什么慷慨激昂来,不过他的身体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盾牌之上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力,那是刺枪戳在上面的感觉,肩膀顶着盾牌用力一旋,将数长刺枪卸到一边,他的人已是顺着这一旋,抢了进去,刀挥了起来,血光迸现! 左丘明站在城落之上,有些疑惑地看着天空之中落下的那些黑色的东西,作为一个将领最为敏锐的直觉,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刻,轰然的爆炸之声连二接三地响起,左丘明的耳朵嗡嗡作响,霎那之间,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邀约 萧诚不可能把大宋这种效率极低的黑火药变成真正的炸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他的爆炸威力稍微提高那么一些。然后将他们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利用他们爆炸之后产生的气浪来制造杀伤。 汹涌的气浪会撕裂陶瓷,将它们变成一片片锋利的四处飞舞的刀片,而声若霹雳的炸雷之声,无论对于人的耳朵还是脑子,都有着相当可观的破坏力。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样的东西是第一次出现。 任何第一次出现的东西,基本上都会造成一些恐慌的。 因为人们对他并不了解。 就像现在这样,当这些东西炸雷一般的武器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之上,而且是正在紧要关头的时候,立即就让胶着的战局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还在斜坡之上与广锐军缠斗的定难军士卒们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身后城楼之上的一片混乱。定难军的大旗不见了,左丘明的将旗也不见了,在他们的眼中,一个个黑色的坛子落下,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雷霆般的鸣响,然后便有很多的兄弟惨叫着倒下。 雷德进和他的麾下直面前这些黑色坛子的落下,他们的耳朵之中都塞着布条、草团子,雷鸣之声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黑色的坛子凌空爆炸的时候给敌人带来的杀伤以及混乱。 哪里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呢? 士气大涨的广锐军,趁着定难军的慌乱,势如破竹一般的杀上了城墙,将惊慌失措的定难军赶得四处逃窜。 盐州城,只坚持了两天,便被广锐军攻破,盐州知州左丘明只带着百余人逃出了生天。 萧诚提着一壶酒又上了坛子岭。 “家兄已经攻克了盐州城,萧某特地来与夫子喝几杯,以示庆祝!”萧诚笑呵呵地举起酒壶,向着大树之下的张元道。 大树树荫如冠盖,笼罩着数丈方园的地方,正中间一块青石板,光滑明亮。别处白雪皑皑,唯有此处,却是看不到积雪踪影。 此刻的张元,就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的毛毡子之上,怀里抱着一个暖炉,身侧却还放着两个酒碗以及一条腊猪腿。 “看到萧二郎提酒登山,所以我已是备好了酒碗与下酒菜。酒可是天香阁所出?”张元笑吟吟的将两个酒碗放到了面前,又将那条腊猪腿摆放好。“这猪腿可是老夫秘法所制,不用煮熟,就这样撕着生吃,滋味非凡。” “自然是天香阁所出!”萧诚大笑,清冽的酒液倒在碗里,一些冲出了碗沿,落在了青石板上,张元伸指蘸了放在嘴里吮汲着,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好酒啊!” “酒是好酒,却也容易醉人。”萧诚端起了酒碗,“就正如盐州城,是个好地方,以及只能干看着,但现在被收回来了,看着他的人也就多了,想要把他弄到手的人也就多了。” 第247章 张元嘿嘿一笑,端起酒碗与萧诚碰了一下,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先在嘴里打了一个转,这才咕嘟一声吞了下去,一边品着那落入腹中的火热,一边道:“二郎心中早有腹稿,何须特意提酒来问我?” “当局者迷,总是有些东西看不清的。”萧诚微笑着道:“总不及夫子坐在这坛子岭上冷眼旁观看得清晰。再者我那兄长,却也是一个须要人推着走的。” 张元点了点头:“二郎的酒,当真不是能白喝的呀。” 萧诚哈哈一笑。“想要请夫子剖析一番,与萧某所想印证印证。所些事情,却是不好与他人商量的。” 张元盯着萧诚看了半天,才摇头道:“莫非老夫脑后生有反骨?所以与萧二郎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萧某可从来没有想过谋反二个字!”萧诚连连摆手:“夫子莫要冤枉我。萧某所做所为,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张元笑道:“萧二郎为何要自保呢?” 萧诚脸色微寒道:“命是我自己的,这花花世界我还没有看够呢,凭什么别人一句话,我就得把脑袋奉上?总得做些事情,让自己活得心满意足才是。” 张元点了点头:“看来咱们果然还是一种人啊,来来来,二郎,我们却满饮一碗。” 萧诚不再说话,只是端起碗来,重重地与张元一碰,一张嘴喝了一个涓滴不剩,一张脸顿时便飞起了片片红晕。 “马兴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一个有担当的人。”张元放下酒碗,道:“从宥州、龙州传过来的消息看,他在第一时间得知了你大哥出兵的消息之后,便下令绥德军,保安军向这两地运动,摆出了进攻的架式,不管他们能不能真正进攻,但对于这两地而言都是威胁,他们便不可能去援助盐州。当然,只怕他也没有想到,你大哥会如此迅速地攻下盐州城。” 萧诚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如果不是眼下汴梁城中局势的话,在马兴这样的人手下当一名将领,也是一件极不错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人,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这一次广锐军斩而不奏,已经是触及到了他的逆鳞,接下来,打压肯定是要必然而至的。” 说到这里,萧诚叹了一口气:“他让绥德军,保安军出动压制宥州龙州,反而是坏了我的大事。” 张元吃了一惊:“你准备连这两地也吞下去的吗?你胃口太大了吧,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诚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天寒地冻,交通不畅,信息不通。两地距离盐州城不同,道路条件也不同。我原本是计划着拿下盐州城之后,然后再利用时间差,先后打这两个地方定难军的伏击的。盐州城传来的消息,说本来那李续的儿子李昊就在盐州城,当时就出去调援兵的,现在,只怕援兵是调不来,这李昊,肯定也要逃之夭夭了。” “你在图谋宥州龙州的这些定难军吧?俘虏了然后作为己用?”张元一语便道破了萧诚的想法。 “当然。”在张元面前,萧诚倒也不隐瞒:“我们现在的实力太弱,完全依靠党项人也不是一个事儿,我们需要足够的相互制衡的力量,定难军的俘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朝廷不能容他们,落在朝廷手里,他们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那就不如落在我们的手里,我想,他们也是愿意的嘛!现在这些人一时之间可就捞不到了。” 张元楞怔了片刻,连连摇头,笑道:“现在,我觉得你还是想着如何应付马兴马学士接下来的手段吧!” “家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神堂堡,而盐州,是党项人打的,自然会由党项人接管。”萧诚幽幽地道:“那些天然盐湖,当然也就会落在党项人手里,马学士派来了人又如何?让他们与党项人去打交道吧!” “党项人可是听命与你的!” “在下一七品承奉郎,还是爵禄官,何德何能让党项人听命于我?”萧诚冷笑:“党项人眼里只有钱,只有利益,这些天然盐湖落在他们手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家兄为了拉拢这些人,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继续出力,就只能让出这些利益。” “这是一个不错的说法。党项人控制盐城与横山,便等于隔绝了马兴控制你大哥的大部分的手段,即便有,也好化解了。”张元点头道:“等到你们真正羽翼丰满了,也就无所畏惧了。可是萧二郎,你就这么相信党项人?仁多忠也好,拓拔扬威也好,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一个个可都是吃肉的。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抛弃你萧氏兄弟,也是极容易的事情。” “我能给他们的,别人给不了他们。”萧诚道:“即便是马兴也给不了他们。” “你那是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能不能兑现可是两说!”张元冷笑。 “我让他们看到,现在我们已经在垦田撒种子了,接下来育苗,然后长成,最后收获,这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努力的。”萧诚道:“希望还在,他们就会奔着这个去努力。” “不是每个人都有拓拔扬威、仁多忠那样的耐心。财帛动人心,横山之中可是有数十万党项人呢!” “所以我来找夫子你喝酒啊!”萧诚哈哈大笑:“夫子,在这里教这些小娃娃有什么意思?你的手段,可不是岑夫子那样专门帮人考举人进士的,怎么样?出山吧,横山商贸大掌柜的位置,我可是专门给你留着!” 第248章 “横山商贸大掌柜?”张元愕然。 “夫子小看这个位置吗?以后横山商贸,便是掌控整个横山党项的钥匙!就像先生你说的,党项人中短视者不在少数,所以我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去掌控大局啊!”萧诚道:“我需要横山党项永远效忠的都是我萧家而不是别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联手 张元沉默半晌,突然失笑道:“二郎,张某现在只想活得自由自在,不想再给自己套上一副枷锁。赵家人的奴才我都不想当了,你居然想让我去当你萧家的奴才?这是强人所难了吧?” 萧诚微笑着道:“夫子,你不是不想给赵家当奴才,是人家不要你吧?” 张元白皙的脸皮顿时红了起来,两条长眉呈八字立起,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杀人诛心。 萧诚这是拿刀子戳他的心,把盐往他的伤口上洒呢。 一朝中进士,立时跃龙门。 可他张元使劲全力蹦哒了好几次,却次次都榜上无名。眼见着那些才学能力远逊于自己的家伙们一个个地上得青云榜,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从此便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而自己,却是只能在充满荆棘坎坷的小道之上艰难前行。 一乡间小吏亦可让自己走投无路。 眼前的萧二郎,可不是乡间小吏可比。 “某家早已心灰意冷,只想余生过得自在而已。”张元颓然道。 “我也想过得自在!”萧诚冷笑起来:“可是这世道,却是我们想自在便自在的吗?真想要自在,张夫子何不去那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说不定还真没有人能打扰你了。可你既然想活在这人世间,那就是不得自在。” “如今某家托庇萧指挥使麾下,便算是自在了。” “若萧家有朝一日倒下了,夫子可还有自在?”萧诚道:“从天门寨一路到神堂堡,夫子当真只是为了谋一日三餐之饱,有一遮风蔽雨之室么?” 张元默然不语。 萧诚却是提起酒壶,给对方满上,笑看着对方的眼睛道:“很多事情,在河北方向上做不了,但到了这里,却是大有可为的。这才是夫子一路跟到这里的原因吧?” 张元抚着胡子,盯着萧诚,缓缓地道:“二郎何出此言呢?” 萧诚喟然长叹了一声道:“夫子虽然远离庙堂,但对朝廷形式,天下大势,却是了如指掌啊,算准了我萧家将来必然有难,所以才愿意跟着我大哥从河北那等膏腴之地,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吧?” 张元哈哈大笑:“二郎以为我是算命先生吗?” “夫子是在算天下。”萧诚断然道:“夫子自负才学无双,有经地纬地之能,治国理政之才,但连一区区进士科却也过不了,心中怨恨皇宋的官家、那些朝廷高官有眼无珠,不识人才,所以一心想要给他们一点好看。但说实在的,想要给皇宋官家难堪,除非夫子你去投了北辽,但北辽立国数百年,比皇宋还要历史悠久,在他们哪里想要出头,照样是极难的,夫子又是南人,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以夫子筹算了良久,终于选择了我大哥。” 张元背脊微耸,头颈昂起,脸上先前的颓废也好,玩世不恭也罢,在这一刻,却是消散无踪,在萧诚说完这番话之后,微笑着一仰脖子喝干了碗中的烈酒,笑道:“二郎有一件事却是说错了。” “不知是哪一件错了?”萧诚摊手道。 张元指了指面前的空碗。 萧诚笑着重新给他满上。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真得准备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过一辈子算了。”张元道:“赵家养士百年,根深蒂固,我想要报复,实在是无处下手,即便是大江以南那些土著时不时地便要闹上一闹,但都成不了气候。” “不知什么时候夫子又重振了心气儿呢?”萧诚问道。 “是荆王到了河北,是你的大哥威震边境,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写给你哥哥的一封封信件。”张元笑吟吟地道。 “我的信件?”萧诚瞪大了眼睛。 “正是。”张元点头道:“你大哥下头知书识字而且通晓文案的可真没有什么人,所以文牍之事,一向便让我替他来做,你的那些信里,可不止是一些家长里短,里头经常夹杂着一些治军之法等等,所以你大哥便让我来整理好之后好加以研讨运用,所以,你的那些信,我是一封一封的都看了。” “原来如此!”萧诚恍然大悟。 “从那些信里,我竟然看到了一个极其深谋远虑而且不甘人下的人,不愿听人摆布的人,不愿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来控制的人。”张元笑道:“从那些信里,我竟然看到了你在用尽一切办法影响着你大哥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最开始的时候,你大哥可是一个极其忠于皇帝的真正的武将,但现在,哈哈,可就不一定了,因为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这,就是你长年累月的功劳了。” “你也出了不少力吧?”萧诚冷哼道。 张元笑道:“与你所见略同,我也一点儿都不看好你萧家的未来。你的父亲,是一个合格的三司使,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僚。他孤独一掷的做法,让你们萧家危若累卵,成则公候万代,输则家灭族亡。而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要找一条后路。在河北,显然这个条件是不具备的,只有在这里,才有了这个先决条件。二郎,你想尽办法,明里暗里的影响了那么多个,最终使得朝廷将你大哥调到了这里,我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249章 “我在汴梁,要做到这些事情,却也不难!”萧诚道:“夫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为何我今日特来相邀,却还要推三阻四,是要待价而沽么?” 张元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不想做赵家的奴才,自然也就不愿意将来成为你萧家的奴才。我想要看看,二郎能给我什么?” 萧诚点了点头:“我找的是战友,是同伴,我不需要奴才,你如是,拓拔扬威也如此,以后,或者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加入进来。” “同伴,战友!”张元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二郎的条件倒的确很诱人。” “如何?夫子愿意来做这个横山商贸的大掌柜么?”萧诚笑问道。 “自然是愿意的。从你问我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愿意了。”张元点头道:“不过有一点,二郎需得明白,这一条路,是不好走的。” “当然,不管是大宋也好,还是北辽也罢,都是立国多年,根深蒂固,想要撼动他们,是压根儿不可能的。所以,我们的目标,也从来就不是他们。”萧诚道:“这世界很大啊,多的是地方让我们去施展手脚。” “二郎你掌握了横山党项,算是有了立足之基,大郎打下了盐州,算是暂时解决了财政来源。”张元道:“但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难走的。因为我们不但要直面李续的反扑,还要面对后方的暗算,马兴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马兴既想要利用我大哥的能征善战,又想要让他变成听话的马驹,要的太多,不免会什么也得不到!”萧诚淡淡地道:“夫子去横山商贸主事,到时候来得不管是那路魑魅魍魉,想来总是有法子对付的,有些事情,我们兄弟不好出面,你去了结了,反而没有什么后患。” 张元点了点头:“小事一桩。” “击败李续,只不过是我们的第一步。拿下兴庆府,控制甘宁,将河套这形胜之地牢牢地握在手中,我们便真正有了立身之基。”萧诚兴奋地道:“李续这个笨蛋,枉费了这么多年的天时地利人和,他不败,当真是天理难容,等到我们控制了这个地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巍巍横山,能挡住大宋的兵马,茫茫黄沙,能让辽国人望而却步!”张元伸指蘸了酒水,在青石板上寥寥几笔,便划出了萧诚嘴中所说的这块地盘。 “有膏腴之地可以成为粮仓,有牧马之地可以蓄养战马,假以十年,必然可以三足鼎立!”张元握了握拳头。“彼时张某也不求其他,但求为相十年而已。” 萧诚大笑,亦是伸手蘸了酒水,向着西北方向再画了几笔,道:“夫子来瞧这些地方。” “青塘,西域?”张元惊道。 “正是。等我们真正站稳了脚跟之后,这些地方,岂有不图之理?自吐蕃王朝崩溃,青塘之地便成了无主之地,战乱四起,民不廖生。而西域之地,差不多亦是这般模样,如果能拿下这两块地方,你来瞧瞧,到时候我们控制的地盘,该有多么地广大?” “地盘太大,没有人,没有可供发展的财富,又有何用?”张元一摊手道:“那只会是负担。” “那就要看治理的人的才能如何了?”萧诚淡然一笑:“在有些人眼中是负担,但在另外一些人眼中,却是无尽的源源不绝的财富。” 张元看着萧诚道:“好,到时候,我拭目以待。” “明日,夫子便去上任吧!”萧诚道:“来这里接替您教书的先生我已经找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却是一刻时间也耽误不得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上任 几个月来,神堂堡一直都在不停地修建之中,也就在大年夜停了一天而已。他的规模,自然不再是过去那个小小的只能容纳五百人的堡寨,现在,他正在向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池发展而去。而在萧诚的构画之中,这里将会是一个重要的节点,神堂堡,也将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城市,现在,只不过是打好基础罢了。 筑一座大城,需要大量的钱财,一时半会儿,萧诚还顾不到这上头来,只能一步一步地来。 原先在神堂堡的旁边,便是榷场,不过现在,这个榷场已经被城墙包了进去,虽然城墙还只是建了数尺高。 而在榷场的后方,数幢青砖大瓦房组成了一个大院落,门楣之上,横山商贸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萧诚陪着张元走进了这个大院子。 每一幢大瓦房都分成了好几个小房间,每一间房里,都有人在忙碌着。即便是看到萧诚与张元走了进来,这些人,也只是微微躬身致意。 两人走到了最内里的一幢大瓦房之前,那里,有一间房门虚掩着,萧诚走了过去,推开了房门,内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大掌柜,请。”萧诚笑着道:“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便要委屈你在这里做事了。” 张元站在门口向着屋内打量着。 陈设要多简陋有多简陋,一张大案,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仅此而已。 踏进了房门,张元径直走到了大案之后,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去将各司管事们进来。”萧诚转身,对李信道。 “是!”李信转身而出。 片刻之后,外头一阵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传来,除了第一人,十来人出现在门口,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堆卷宗。 第250章 看着依次进门,在自己的大案前排成一排的这些人,张元苦笑地看向萧诚:“这是要下马威吗?” “大掌柜的可是想多了。”萧诚微笑着道:“我来给你介绍,他叫许慎,以后就是你的副手,横山商贸的具体情况,便由他来向你介绍。张大掌柜的,接下来你会明白,你接手的力量有多么的庞大以及繁复,想要将它理顺,理清并让他发挥出最大的效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二郎说得不错,反正我是力有不逮,实在是照应不过来了,大掌柜的再不来,我都快要疯了。”被萧诚称为许慎的中年人,笑咪咪地道。“大掌柜的,在下许慎,家父许勿言。” 原来是萧家的家人。 许勿言这个名字,张元自然是熟悉的,在萧定的那些家信之中,这个人名出现过很多次,而且这个人也往天门寨写过很多信,发过很多物资。 萧诚笑咪咪地看着张元道:“那你们先忙着,我走了。” 看着张元被那一群管事给团团围住了,萧诚潇洒地一挥袍袖,带着李信,转身离去。 刚刚走出院落的大门,便看到一个人穿得跟一头狗熊似的,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雨亭兄,这是准备要吃了我吗?”萧诚笑问道。 对面那人,正是罗纲。 “好你个萧崇文,你过河拆桥啊!”罗纲愤怒地道:“横山商贸的架子可是我搭起来的,商路也是我淌出来的,现在有了规模了,你就把我踢出去,未免也太不道义了吧?” 萧诚扁了扁嘴,心道横山商贸虽然名义上叫商贸,可内里的机构设置多达十好几个,经商做生意,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你所看到的,只是一点点皮毛罢了。 “雨亭兄,你是准备在这里长干不走了吗?”萧诚问道。 “什么意思?”罗纲问道。 “如果你准备一直留在神堂堡帮助家兄的话,那我自是二话不说,把横山商贸交给你来经营。” 罗纲一摊手道:“这怎么可能?不是说好了,过了正月十五我们就启程回汴梁的吗?” “是啊,既然过了十五我们就要走,你还在意这个干什么?” “他们居然不让我进门了。”罗纲愤怒地指着门前横刀而立的数名守卫,“找我要什么令牌。难道他们认不出我吗?” “原来如此!”萧诚做恍然大悟状:“这事儿是我疏忽了,忘了把牌牌给你,你瞧!”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牌牌,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罗纲的。 “拿去拿去,你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 罗纲哼了一声,却是将牌子又塞回给了萧诚:“拿远些,本公子现在没兴趣再进去了。这里头的哪些破事儿,我再也不管了。”相公家衙内的脾气发作起来,罗纲却是对先前还耿耿于怀的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了。本来嘛,他现在做这些做得如此起劲,无非就是做给一个人看得。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读书虽然还没有什么成就,但干实事的能力是有的。只要他想做好一件事,这件事情,他就一定能做成。 “这就对了嘛,我也把手里的事儿全都扔给他们了,还有十来天时间,咱们应当好好地玩一玩,这段时间你不累吗?” “很累呀,所以刚才很愤怒!”罗纲道。 “跟我走,咱们去大嫂那里蹭饭去。”萧诚道。 “那敢情好!”一听说要去方绮那里,罗纲顿时便兴奋了起来,无他,在哪里,他可以见到萧旖啊! 还离着老远,罗纲便听到了鸡鸭的鸣叫之声。 推开院子门,便看到一头大公鸡雄纠纠气昂昂地带着十几只母鸡正地地上啄食着什么,七八个鸭子有些瑟缩地跟在后头。 “也没见过下一个蛋!”罗纲低声道。 “不学无术!”房门口一个声音传来,萧旖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罗纲:“现在天气多冷啊,总要等到天气暖和了,他们才能下蛋的。” “哦哦哦,我明白了。”罗纲鸡啄米般点着头。这个人平时极其机灵的,但一到萧旖面前,便自动降了智。 一角的棚屋之下,还养着两头猪,三四只羊,如果外人到此,还真是很难想象,这里居然就是堂堂指挥使的家。 厢房之中传来小侄儿萧靖郎郎的读书声,堂屋里,却是传来了纺机之声。萧旑侧身让过,萧诚便走了进去,大嫂正坐在火塘前纺着线呢。 “大嫂,天冷着呢!”萧诚道:“这些事情,用不着您亲历亲为的。” “你大哥上战场,难道都是躲在后头的吗?”方绮笑问道。 萧诚顿时语塞。 “你大哥是这里的头,我自然便是这里的主母,能帮着他做一点,就是一点呢!”方绮道:“我下去看了,那些家眷们现在也在家里纺着羊毛呢,他们连火都舍不得生,手上都生疮了。我们每一个人多做一点,你大哥他们在战场之上,就能多一点打赢敌人的把握呢!二郎,你弄出来的这些羊毛糅制的法子当真好得很,做出来的衣物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刺人了,罗家三郎不是说在京兆府哪边都成了抢手货了吗?” “是呢,大嫂,价格比以前涨了数倍。”站在门口的罗纲嘿嘿笑着,一副邀功的表现。不过一看萧旖的模样,又赶紧道:“都是大嫂的手艺好,咱们广锐军家眷的手艺好。” 第251章 “大嫂,今天我与雨亭在这里吃饭。”萧诚笑道。 “今天怎么得空?”一听萧诚说这话,方绮却是立即站了起来,“我这便去准备,难得你们在家里吃顿饭。” “还过些日子,我们就要回去了,所以今天把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交割了。”萧诚看了一眼罗纲,笑道:“现在我们两个却是无事一身轻,成了闲人了。回头来帮大嫂喂猪放羊。” “哪敢情好!”方绮笑着:“你没事儿就替我把萝筐里的线理顺,我去做饭。” “好嘞!”萧诚微笑着坐了下来,拿起了萝筐里的线头。 旁边的厢房里,侄儿的读书声已经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小妹与罗雨亭的辩论之声。经历了这几个月实事的磨练之后,罗雨亭却也不是早前的那样不堪一击了。引经据典虽然仍然不是小妹对手,但如果事情落在一些实务之上,小妹却也是节节败退了。 很多事情,没有做过,你当然就不了解。 兴庆府,李续霍然拔刀,猛力一刀便将桌子一角削下。 “萧定小儿,你这是找死!” 左丘明自盐城狼狈逃回,盐城失守,对于李续来说,失去的可不仅仅是那几十座盐湖以及源源不绝的银钱,盐城还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节点,没有了他,洪州、龙州、宥州等地就全被隔绝了开来,而宋人,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旦马兴起大军向这些地方猛烈攻击,自己留在这些地方的守军,不见得便能坚持到底。 而且,李续更担心,这些地方的将领,一旦见事有不偕,便会径直向马兴投降,那就不仅仅是丧师丢土的问题,这会对整个定难军的军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不管怎么说,他必须要打掉萧定这根出头的椽子。 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敢孤军深入,虽然打了自己一个出其不意,却也是把自己置身在险地了。 第一百五十章:暴利 周边都是白雪皑皑,唯独眼前却有数百亩方园的地方,基本看不到积雪的存在。 这里,便是这一次萧定攻击盐州想要得到的重要目标之一,盐湖。 这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慷慨馈赠,人要做的,就是将其挖掘出来然后进行一些简单的加工,便能将他变成铜钱、粮食、布匹、药品等等。 这个天然盐湖并不大,周边大大小小有百来间草庐,便是平素盐工们的住所,离得稍远的地方,有数间夯土而成的房子,则是原本那些官吏的住所了。 当然,现在这些官吏,已经不是官吏了,从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跌到了先前被他们管理的那些盐工一般无二。 而真要论起真实的境况,这些人只怕还要更惨一些。 以前被他们欺负的那些人,现在倒是可以尽情地欺负回来,而他们,除了咬牙承受之外,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办法。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指挥使,时间太短,这里是我们建起来的第一个工坊。”一个青衣管事身子微躬,对身边的萧定道。“这个盐湖虽然面积不大,出产也不多,但在所有盐湖之中,出产的盐,质量倒是最好的。” 萧定点了点头,道:“大家辛苦了。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二弟为什么还要你们这么费心巴拉地重新建坊来炼制盐,以前的接着用不就行了吗?” 管事笑了起来,道:“指挥使,您以前吃的盐,味道是一样的吗?” 萧定皱了皱眉头,道:“倒也不一样,除了咸之外,有的苦,有的涩,除了雪花盐,其它的,都有些其它味道在里头。” 管事佩服地道:“也就是指挥使您这样的人,纵然身份尊贵,也不忘与下头的人同甘共苦,才能分辩出各类不同的盐。” 萧定笑了笑,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出奇。 “这些苦、涩,其实便是盐中的杂质,二郎说对人是有害的,所以我们呢,便要想办法,让这些盐中的杂质,都被分离出去。”管事道。 萧定站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道:“按你这么一说,岂不是都要变成雪花盐,那能有多少人吃得起?” 一斤寻常盐,不过十几文,这玩意儿牵动着千家万户的神经,稍微涨价,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但一斤雪花盐,可就是以贯来论价了,除了官宦富庶人家,寻常人是根本吃不起的。 “指挥使所虑极是。”管事道:“所以我们以后出产的盐,也是分了等级的,一般的,也就十来文,但绝对比市面上的盐质量要好得多,至少这些苦涩的味道是不会有的。这里是我们在建的第一个工坊,同时也还承担着研究如何提高盐的纯度,提高盐的产量,降低盐的成本的功能,接下来还有十好几间房子会建起来呢!” “这些盐湖,是接下来我们的财富之源,须得好生经营。”萧定叮咛道。现在他的麾下,二千多铁鹞子,三千步跋子所需要的军费,可不得都从这里头出来吗? “指挥使放心。”管事胸有成竹,引着萧定走到了一间夯土房中,内里,一个个的草袋子摞成了一个个的方形的垛。管事从靴筒里拔出一支短匕,哧地一声扎进去,再抽出来,刀面之上便带出了不少白雪一般的东西。 萧定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略一尝,惊道:“雪花盐?” 管事点了点头。 “现在就这么一个小盐湖,能正常工作的还只有一个坊,但我们也能日产这样的雪花盐数百斤。”管事笑道:“指挥使,等到我们这里的雪花盐投入到市场之上,延安府,京兆府这些地方的盐商,都要傻眼了,要么他们来找我们进货,要么,便等着被我们挤垮。” 第252章 “我们的成本?”萧定问道。 “现在只有一个工坊,不到十个炉灶,综合算下来成本在五十文左右。”管事道:“随着工坊的改建全部完成,成本将大幅度地下降。” “卖出去多少钱?” “五百文!”管事咧开了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十倍的暴利,我们还给那些零售的商人留下了一倍的利润。当然如果拿货多,我们还能降价。不过这样的盐虽然赚得多,但销量终是有限,真正赚钱的大头,还是普通的盐,不过即便是那样的盐,我们也有五六倍的利。” 萧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月能赚多少钱?”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也有个大致地估算,一切顺利的话,头三个月,大约每个月会有一万贯左右的纯利,然后每个月会递增。”管事道:“等到所有工坊建设完成,而销售也完全打开的话,每个月会有五万贯左右。这是只针对横山地区、甘宁以及整个陕西路而言。” “我明白了!”萧定用力地挥了挥拳头,每个月五万贯,他所担心的问题,就将不再是问题了。 “其实盐这样的东西,如果能卖往青塘、西域等地的话,利润还会更高一些。”管事笑道。 “这是以后的事情了。”萧定想起了萧诚对未来的构想,不由也是笑了起来,这些个管事,看起来也是从二弟那里听来了不少他描绘的大饼,一个个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先是商队进入,然后再是军队进入,接下来则是政府进入,最后是文化进入。这四步完成,基本上也就完成了对一个地方的彻底占领了。 这便是萧诚给他讲过的占领一个地方的四部曲。 不过这对于萧定来说还太过于遥远,现在他还要求生存。 李续会反扑。 马兴会想法设法拿走他的胜利成果。 李续是敌人,很好应对。无非就是钢刀与长矛弩箭而已。 但来自马兴的压力,就很麻烦了。 要是在以前,这对于萧定来说,一点儿也不是问题。 但现在,这些,就成了大问题。 他拍了拍管事的肩膀:“盐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对于盐工,要宽容一些,前些时日我们为了尽快地攻下盐州城,对他们极其严苛,他们死了很多人,这些都需要抚慰,想法子抹平这些仇恨。” “指挥使放心。这些事情,二郎都已经做了预案,厚厚的一本册子呢!”管事笑道。 萧定摊了摊手:“好像没什么事情是我家二郎没有想到的了,也罢,这些事情,他的确比我的思虑要周密得多,你按他所说的去做便了。” 在这里听到了接下来每月的入息,萧定总算是安下了心。至少接下来几个月的军费与马上要到来的战争的费用,他是不用愁的了。 盐州是个好地方啊,在占领了府库等地方之后,广锐军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广锐军破盐州城的速度太快,弄得左丘明想要毁了这些东西都没有时间,全都便宜了萧定。 离开盐湖所在地,萧定一路策马狂奔,于天黑之前,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个军营。 这里,离盐州城大约五十里,而驻扎在这里的军队是由辛渐统率的二千余铁鹞子。 辛渐亲自出营,将萧定接进了大营。 一路打量着营内的陈设与布置,萧定却是放下了心。现在整个铁鹞子里的军官,广锐军旧人与党项人各占一半,但士兵却基本上都是党项人,早先在神堂堡时这些士兵们都很老实,但萧定一直有些担心这些人在战争之中还能不能一直保持住一个军人该有的作风与纪律,现在看起来,辛渐管得不错。 在朝廷眼中,蕃兵就是一个混乱的集体,是战争之中消磨敌人羽箭以及其它武器的东西,压根儿就没有把他们当同伴看。 以前萧定也认为蕃兵难管,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难不难管,要看怎么管,当然也要看管事者能不能把这些人真正当成自己的战友、同伴。 想要获得,怎能不给予呢? “指挥使!”将萧定迎进了自己的大帐,辛渐略有些惊讶,有些不明白萧定怎么会离开盐州城出现在他这里。“数天以来,斥候已经放到了五十里开外,目前还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敌人越晚出现,就代表着我们将碰到的困难越大,万万不可放松警惕!”萧定坐在火塘边,将几乎冻僵的手放在火上烤着:“军心士气如何?” “士气高昂!”辛渐笑道:“拿下盐州城后,指挥使如此大方,赏赐如此之重,这些家伙们什么时候发过这样的横财,都指望着再接再励呢!” “仗有的打,不过想要发财,总得打赢了才行。而想赢,首先就要有严格的军纪。”萧定道:“即便是这样的天气,这般的时刻,该练兵的时候,也一定要练。士兵,是绝不能让他们闲下来的,闲下来,就容易出事。” “我明白了,指挥使,接下来我一定给他们找些事儿做做。”辛渐悚然,这些事情,在汴梁的时候,却是学不到的。 “这一次,我其实是专门来找你的,有些事情,我要与你谈一谈。”摩挲着双手,萧定明亮的眼光看向了辛渐。 第一百五十一章:基础 看着萧定郑重的模样,辛渐神色微凛。下意识地便明白,今天指挥使要跟自己说的事情,只怕是小不了的。 第253章 肯定不是军事上的什么安排,因为这些,自己领兵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李续是肯定要反扑的,而铁鹞子和步跋子的任务,就是要在这一次的迎击之中,作为正面主力击败对手。 两人坐在火塘边,萧定看了对方片刻,才道:“等到这一次击败了李续的反扑,我便会回到神堂堡,兴许还会一直通回到定边城去,盐州,我会交由仁多保来管理。” 辛渐吃了一惊:“指挥使,那是一个党项人。” 萧定一笑,指了指营外,道:“辛兄,现在你的大营之中,宋人只有不到百人,剩下几千人都是党项人,他们是你的战友,你的同袍。” “这是不一样的。”辛渐摇头道。“盐州可是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们的立足之根基啊。” “如果不交给党项人来管理,延安府那边,必然会派来新的官员,那时候,我们才真的保不住这片根基之地。”萧定盯着辛渐道。“马学士必然是会将其拿走的,他不会容忍我们这些带兵将领掌控这个地方的。” 辛渐低下了头,火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萧定看着他,脸上同样也是阴晴不定。 这是一场谈话,也是一次邀约,如果回答不能让他满意,辛渐就必然要离开眼前的这个位置。 片刻之后,辛渐抬起头来,问道:“指挥使,那如何控制这个党项人呢?不能让马学士夺走,但我们也不能让党项人坐大啊!主事权,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勿须多说,听到这个回答,萧定的脸色明朗起来,笑道:“如何控制整个党项一族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这件事情,二郎已经做了一些安排,而具体来实现这个事情的,则是张元,现在他已经是横山商贸的大掌柜了。” 现在的横山商贸,掌控着整个广锐军体系里的财权,这们位置有多重要,辛渐是一清二楚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军权。枪杆子里出政权,二郎的话,总是言简意赅。”萧定道:“掌握了财权,控制住军队,再把大家的利益都统一到一起,如此一来,我们这个团体就将坚如磐石。” “我们的利益?”辛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我们的利益。”萧定道:“说白了,我就是希望我们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掌握,而不是被别人握在手中,我不希望别人一句话,一个眼色,便能将我们这样的人打得万劫不复。想要做到这一点,我们便必须要有自己能够依仗的力量,而且这个力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走的。” 辛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他早就想说了,可是一直以来,他都深深地藏在心底,他知道,这些想法是犯忌的。 萧定所说的这一切,他是有着刻骨的体会的。作为一个能被人任意拿捏的小人物的日子,他是受得够够的了。 那些日子里的绝望,无助,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他战栗不已。 他永远也不想回到那样的环境中去了。 但是他也清楚,他的处境,与过去相比起来,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改变,只不过在过去那些日子,黄海这样一个区区的正将便能仗着父亲的权势欺负自己,而到了现在,能欺负自己的人的层级,高了一些而已。 比方说萧定嘴里的那些安抚使。 在这位马学士的眼中,像自己这样的人,照样是一个兵痞,一个赤佬。 辛渐摸了摸自己的脑后,并没有传说中的反骨,但他却明白,自己绝对是那个想要改变的人。以前不敢说,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从汴梁一路到天门寨,再从天门寨一路到神堂堡,那位萧家二郎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与现在萧指挥使的话互相映证下来,辛渐霍然明白了过来。 “辛某愿为指挥使赴汤蹈火,死而后已。”辛渐伸出了手,压低了声音,道。 萧定笑着也是伸出了手,与辛渐用力地握了握。 “我需要一个有勇力、有魄力而且与我们想法一致的人来掌握铁鹞子。”萧定道:“以后,铁鹞子还会进一步的扩军,壮大,成为我们力量的核心。但是,他不能出现在朝廷的军队序列之中。” “当然,一旦出现在了朝廷的军队序列当中,我们什么也不会剩下,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铁鹞子,必然会被他们拆解得稀巴乱然后调到各个地方。”辛渐道。 “所以,指挥这支军队的人,不能再是朝廷的官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萧定道。 辛渐一阵子愕然之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回头,我便会辞去官职,以后,我只会是铁鹞子的将军,与朝廷再无半分瓜葛。指挥使,其他的那些军官呢?” “剩下的那些人,你来谈。”萧定道:“以后铁鹞子、步跋子在名义上将成为两支独立的蕃兵队伍,但在内部序列之上,都将归属于横山商贸指挥。你们这些辞去朝廷官职的军官,将会在经济上得到优厚的补偿。” “那以后,我们岂不是都成了张元的部属?” “横山商贸会有许多股东。”萧定笑了起来:“我是大东家,然后像张夫子,你,拓拔家的,仁多家的,都是股东,你不是张元的部属,你是他的伙伴。” “股东?”辛渐有些迷茫。 “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利益。”萧定笑了起来,“开春过后,就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吧,汴梁虽好,却也不如在这里一家子团圆的好。” 第254章 “当然。”辛渐笑道。 一天过后,萧定出现在了步跋子的驻扎营地之内。与铁鹞子的格局一般无二,步跋子之内,宋人军官与党项军官各占五成。 但与辛渐不同的是,步跋子之内的这些宋人军官,全都是萧定的亲兵出身。 “大郎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以贺正为首的数十名宋人军官,在听了萧定的要求之后,笑呵呵地道。“大郎,我们是跟着你打仗,又不是为了那汴梁城的那个。” “不错,那个官家,好生小气啊。上一次我们在上林苑干翻了上四军,他就赏赐那么一点点东西,给他做事,当真是好不值当。”又一个人大声道,听口气,就知道是当初跟着萧定去了汴梁,以十挡百,打过那一场震惊朝野的仗的。 铁鹞子,步跋子与盐州城构成了一个铁三角,是萧定准备用来应对李续的反扑的。同时,萧定也要利用这一段时间,对这两支部队,完成一个初步的整肃。 能与他一条心的,便能留在这两支部队之中,不能与他同一步伐的,自然便会被淘汰掉。从铁鹞子和步跋子两支军队之中回来后,萧定也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些年来的恩威并济,努力经营,终于是收到了效果,那些士卒们,眼中还就真只有他萧定。 当然,还有一些人需要萧定去解决,比方说他的副手王俊,比方说他刚刚吸纳进来的雷德进,郑吉华。 王俊现在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想要他跟着自己去做这些事情,只怕难度不小。但作为自己的副手,王俊在广锐军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很多事情想要瞒过他,是不可能的。 雷德进与郑吉华才能是有的,但心性如何,为人如何,却需要慢慢地来考察,这需要时间。 回到盐州城的萧定,决定要和王俊进行一次深谈。 不管怎么说,王俊也是自己多年生死与共的战友,就算谈不拢,萧定也没有准备把对方怎么样。只不过,这里,却是再也容不下对方了。让他离开,就是自己对他最大的善意了。 萧定知道王俊一定会来找自己的,因为像辛渐、贺正这样一大批军官突然从广锐军的军官序列之中消失,瞒得过延安府、京兆府的那些官老爷们,却是怎么也瞒不过他的。 说句心里话,萧定是真希望王俊能够与自己一路一直走下去。 但是想到王俊现在的位置,他的年龄,萧定便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 他与辛渐是完全不同的。 王俊对现在的生活,位置,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他缺乏前进的动力,更加没有了冒险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还是具有相当风险的。 在权贵手里吃过大苦头的辛渐,一直梦想着自己成为权贵中的一员,不停地向上爬给了他无比的胆量及勇气。 贺正这些人原本只不过是一些农夫,跟着自己这些年来吃香的喝辣的,早就习惯了唯自己之命是从,他们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他们差不多算是无产阶级者,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可是对王俊来说,该有的,他都有了。 希望大家能够好合好散吧!不要弄到最后翻脸。 第一百五十二章:返程 萧定带着他的广锐军以及铁鹞子、步跋子等候着李续的大举反攻,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虽然探子回报,兴庆府那边有着大规模的军马调动,但这些兵马,并没有向盐州进发的趋势。 盐州的丢失,应当是定难军一个不可承受之痛,对方迟迟没有反应,不是对方并不在乎,肯定是因为对方正在蕴酿一次更大的,更有把握的行动,预备着一举将萧定拿下。 对此萧定虽然提高了警惕,但却并不在乎。 时间对于双方来说,是对等的。 对方能制定更完善的计划,调动更多的兵马,但他,也能在盐州布置可完善的防御体系,储备更多的作战物资。 萧定与他的广锐军坐镇盐州城,铁鹞子、步跋子则在外安营扎寨,内外结合,互相依靠,不敢说就是固若金汤,但也必然能让来犯的任何敌人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惨重到对方会主动放弃攻打盐州城的机会。 每过一天,萧定的实力就更强大一分。 散布在横山之中的百余家工坊,生产出来的各类物资,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而其中的大部分,现在都分配到了军中。 也只有刚刚拿下了盐州城的军队,才有充足的财力来购买这些物资。 萧定拿下盐州城之后,夺下了哪里的府库,又将整个盐州城中原本定难军的官员体系一扫而空,这些人的家业,也全都落入到了广锐军的口袋之中。 而这些钱财,转广锐军口袋里转了一圈之后,便最终落到了横山商贸的口袋中。 对于萧定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左手倒右手的游戏,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通俗点说,就是国有资产正在大规模地流失。 落在横山商贸手里的钱,正在迅速地变成一间间的工坊,而这些迅速扩张的工坊,又生产出了更多的物资,而这些看不到的实力的无言的增长,则是萧氏兄弟两人更大的底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晃眼之间,正月十五已经到了。 虽然是在偏僻的神堂堡,但在这大年的最后一天,还是免不了的一番热闹。 第255章 无数的各种各样的灯笼,在神堂堡,在各个屯垦点被点亮了,虽然与汴梁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站在坛子岭上,看到群山之间那一片片明亮的灯火的时候,兄弟两人,心中仍然十万感慨。 数个月的时间,他们便将这里改换了天地。 以前的神堂堡只不过驻扎了数百兵丁,附近零散地有着百来户人家而已,但现在,老神堂堡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上千士卒进驻的大型要塞,而且还在进一步的扩大当中,而在周边,数个屯垦点中也多了上万人丁。 而且这些村落,还在一步一步的增加当中,在萧诚的推动之下,山里擅于种植的党项人,正在陆续外迁。这里,是两条大河的交合之处,两岸的肥沃的土地只要开垦出来,便足够养活不下于十万人。 在萧诚的计划当中,未来横山之中的党项人都要迁出来,外面有足够的肥沃的土地、丰美的草场来安置他们,只要击败了李续即可。而横山内,只需要留下军事要塞以及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驻扎上足够的军队就可以了。 “这一次回去之后,就要静下心来好好地读书,举人,进士要一一拿下。”拍着兄弟的肩膀,萧定笑道:“到时候再回到西北来,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但愿如此!”萧诚道:“不过最后到底去哪里,却不是我能作主的了。不过只要大哥这里一切顺利,我不管去到哪里也都无所谓。” “以你的才能,不管去了哪里,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出来。”萧定感慨地道:“只看你在横山这一段时间的作为,我就信心满满。我们萧家,将来终究还是要靠你的。” “大哥,就算我有信心,但这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萧诚叹道:“文官不像武将升官那么快,要熬资历,就算我迭立功勋,想要成为朝廷之中说话算话的人,总也得三四十岁了,而在这之前,萧家就得靠你撑着。” “放心吧!”萧定点头道:“你的那些安排,我会一步一步地落实的,没有谁能随心所欲地处理我们,官家也不行。”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还扫了一眼另一侧也正在陪他们看灯的罗纲以及萧旖等人。 “大哥,不瞒你说,我是一直不看好荆王的,他太刚了,过刚则易折。”萧诚叹息道:“如果真被我不幸言中,萧家能否存在,就看你了,你越强大,我们便越安全。大哥,你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放下你手中的刀,只有你的刀能轻易地斩碎任何东西的时候,你在意的那些东西,才能够得到保全。要是你放下了刀,这些反而会很轻易的失去。任何人的保障,都没有你手中的刀更有说服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到这些,萧定有些郁闷。“不过我仍然不希望你担心的这一切发生,我还是很相信荆王能够掌握住局势的,只要荆王上位,我们萧家便什么事也不会有。” “我也这样希望。但总是要做些事情来未雨绸谬的,有备则无患。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什么都没有。”萧诚道。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也要回盐州城去,李续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委实让人放心不下。”萧定道。 “一定会有事情发生的。对于李续来说,他丢不起盐州。”萧诚道:“李续的两个统治核心,一个在兴庆府,一个在夏州,盐州就像是一个锲子被打在了中间,两这两个中心给隔裂了开来,换谁谁都芒刺在背,浑身不舒服的。” “我也这样想,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等着他。” “也许李续这一次首攻的地点,并不是在大哥这里。”萧诚道:“谋划了这么长的时间,李续一定准备干一场大的。” 萧定一愕之后旋即道:“你认为会是在夏州那边先发动攻击?” “我不知道。”萧诚道:“进攻者总是掌握主动权,在这么长的战线之上,任何一点都可能成为对方的突破点,但最终,他们还是要着落在盐州之上。大哥只消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你说的不错,不管李续前期做了什么,他最终的目的,还是想将我们撵走。”萧定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我就偏生不如他愿,就是要像一颗钉子一般牢牢地钉在这里,盐州是我的。” “以后兴庆府也会是你的。”萧诚低声道:“整个大西北,都要笼罩在你的光辉之下。” 正月十六,萧诚、罗纲一行人,终于要踏上归程了。 转眼之间,他们离开汴梁已是近半年了,这半年里,萧诚已是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地镌刻在这片大山之中。 “萧先行,你是我们党项人的恩人。”拓拔扬威郑重其事地双手抱拳,一揖到地。萧诚让他着手创造出独属于党项人的文字,拓拔扬威深知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以及深远影响,这些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着力地寻找着党项人中的那些有学问有想法的人,他的信件,甚至已经送到了青塘,送到了西域。现在,已经有比较近的人抵达了拓拔城。 萧诚给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可以说这个方案,一下子把这项工程的难度减少了起码一半。万事开头难,当萧诚的方案已经给出了具体的做法,那剩下的事情,只需要一步一步按图索骥亦步亦趋便好了。 “我们现在是伙伴,是同行,是战友。”萧诚认真地还礼:“我希望这个关系一直会延续下去。” 第256章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萧先行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党项人的地方,我们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拓拔扬威认真地道:“希望能很快再次见到萧先行回来。西北广袤,风光独特,不见得就比不上汴梁的风华。”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萧诚抱拳,团团行礼。 西北只是他步下的一着棋子以备万一,这个世界的中心,现在毫无疑问,仍然是大宋的汴梁。他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大的城市,最大的经济体,最多新东西的发明地,同样的,他也是这个世界的政治中心。 这一点,就算是北辽也比不了的。 北辽的皇帝为了统治更为庞大的疆域,春夏秋冬四季捺钵有效地强化了他的统治,但也使得辽国缺乏一个真正的政治中心。至于经济方面,辽国给皇宋提鞋儿也不配。 真正想要做些什么,真正想要改这这个世界,没有比汴梁更好的地方了。 当然,这一次回去,他首先要做的,便是通过举人试,进士试,不能进入皇宋的官僚体系,任何的想法,都是多余的。 而想要在那个集合了整个大宋最为聪明的人的联合体里,想要脱颖而出,更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走了!”萧诚翻身上马,看着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的萧旖、大嫂方绮以及旁边眼圈红红的罗纲,大声喊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另有所图 李续之所以成为了大宋的心腹大患,是因为此人统率下的定难军,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地方蕃镇。而唐末蕃镇之祸,对于大宋君臣而言,就是典型的前车之鉴。 朝廷上下,其实早就想去除这一祸患,只可惜这些年来,朝廷一来受困于与辽人的对峙,大量的真金白银都投入到了宋辽边境之上。二来也是横山天险再加上党项羌人的阻挠,想要出兵,困难重重。三来,就是李续对于某些大宋重臣的贿赂,使得朝廷每每开始讨论这一战略的时候,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不同的声音,总是会有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横加阻挠。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溜走。 机会也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皇宋君臣的手中溜走。 再蓦然回首之时,李续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了。 眼下,李续所控制的地域有两个核心区域,一个是以夏州为核心,下面统辖着宥州、洪州、龙州、石州、银州等地,另一个便是甘州,现在被李续直接改名为兴庆府。李续亲自坐镇这个地方,联结吐蕃诸部,势力渗透入青塘之地。三年前更是直接出兵,攻陷了大宋西北重镇凉州、灵州等地,截断西域诸地对大宋的朝贡,并且把持着对西域的贸易,不再允许西域诸部向大宋出售马匹。 战马的一个重要来源被截断,缺少养马地域的大宋在战马的配备之上,立时便陷入到了困局之中,与辽人作战,仅靠步兵,也就只能做到防守而已,想要与辽人决胜疆场,骑兵是必不可少的。 可以说,如果不是横山党项的摇摆不定,李续早就可以树起大旗,称孤道寡了。 现在即便横山党项全面倒向了大宋朝廷,但对于李续而言,也只不过是少了一条有力的臂助,他的实力仍然是极其强项的。 蹄声隆隆,百余匹战马自官道之上狂奔而入,看到猎猎迎风的那面李字大旗,守卫城门的士兵赶紧拖开了门口摆着的拒马等物,这队骑士径自控马入城。 这队骑士来自宥州,领头的一个,正是定难军少帅李昊。 此刻的夏州城,已经完成变成了一个大兵营,来自各地的兵马正在集结,青壮民夫们随处可见,紧张的气氛在城内各处漫延。 李昊是奉命前来夏州参加军事会议的。 广锐军萧定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突然攻击盐州,李昊星夜出城前往宥州等地调取救兵,可他带着数千兵马刚刚出发不久,盐州失守的消息便已经传来。 盐州已经丢掉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仅带着这数千骑兵去夺还盐州城,那只是给萧定送人头,送战功,李昊恨恨地返回了宥州。 接下来,他想要重新组织宥州、洪州、龙州等地兵马再度出击,但这一方案却又搁浅,因为大宋陕西路的保安军,绥德军异动频频,洪州、龙州两地将领压根儿就不同意李昊调动他们麾下的兵马。 虽然他们也相信陕西路这的两路兵马,很有可能在虚张声势。 但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楚,万一是真的呢?毕竟这两支宋军,的的确确在聚集,各方面汇集起来的情报,包括来自陕西安抚使府内部的情报,都清楚地表明了马兴下达的命令,就是要这两支兵马进攻洪州、龙州。 李昊焦燥地等待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终于等来了让他到夏州参加军事会议的命令。 “二叔,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进屋子,李昊将马鞭重重地扔在桌子上,看着大案之后正在批阅奏折的李度,问道。“难不成就让萧定那小儿得意洋洋吗?再说了,盐州对我们来说,可是很关键的一个地方。盐州失守的消息传来之后,宥州的盐价,当即便翻了三倍还有余,只怕夏州也是如此吧?” 李度呵呵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笔,从大案之后走了出来,拍了拍李昊的肩膀,“这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吧?” “怎么睡得着,只要快点赶到二叔这里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章程!”李昊有些不满地道:“二叔,您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章程?禹藏那边带了上万军队过来了,父亲要留在兴灵控制震慑对方,免得对方闹什么花样出来,但您这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盐州失陷不管吧?” 第257章 “怎么会不管?”李度指了指一边的火塘,道:“坐,喝点热茶,我们慢慢说。” 李昊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坐了下来,接过李度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又问道:“那二叔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章程?” “什么样的章程?”李度道:“广锐军既然已经冲着我们动手了,我们自然也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你父亲,已经决定竖起大旗,在大干一场了。” “什么时候反攻盐州,我愿为先锋。”一听这话,李昊大喜。 李度哧地笑了一声:“静安,你是定难军少帅,以后也是这偌大地盘的继承者,你的眼中,难道就只有这个萧定吗?” 李昊一滞,不觉脸庞有些发热。 萧定当然是这个时候所有年轻武将们崇拜的偶象,或者说是想要追赶的对像,不管是宋人还是辽人,对于萧定,都是由衷地敬服的。 超越萧定,自然是像李昊这一类人潜意识中的目标。 “你父亲的目标是什么?”李度微笑着道:“而萧定,只不过是区区一个指挥使,手下兵马不过数千,算上那些蕃兵,能有万把人吧?你怎么能自降身价,把自己与他放在同一个高度上呢?” 李昊轻咳起来:“二叔,我不是瞧得起萧定,而是因为他占了盐州,对我们的危害实在太大了,我们不管做什么,总得先把这颗钉子拔除了啊?” 李度轻轻摇头:“静安,你的眼界小了。这一次,咱们是要与宋人决一雌雄了,胜,从此我们李氏便能在西北站稳脚跟,假以时日,与宋辽三足鼎立也说不定,输了,能不能保命都两说了,即便能活着,只怕也要亡命天涯了。” “就凭他们在陕西路的兵马?”李昊不屑地道:“萧定得手,不过是无耻地偷袭而已,如果我能集合了宥州、洪州、龙州三地的兵马,轻而易举地便能拿回来。而陕西路,除了广锐军,还有能打的吗?” “对于我们李氏来讲,这是一场事关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懈怠。”李度严肃地道:“因为大宋输得起,而我们,是输不起的。所以就算面对的是一只兔子,我们也要把对方当成一只狮子。静安,你知道的,大宋富庶,人丁众多,在他们哪里,一个县的人丁,比我们这里一个州的人丁还要多得多。” “是我轻浮了,二叔。那您说,这一次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李昊道。 “你父亲谋划了多年了,只可惜,横山党项最终还是偏向了宋人,这给我们的大业平添了很多的难度,不过,如今我们也有了应对之策。”李度道。 “是什么?”李昊惊喜地问道。 李度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地图前,用指指向了一处所在,道:“这里,这一次,我们就准备在这里突破,拿下这里,控制这里,自此,横山天险,于我们而言,也就失去了大部分的意义,而拿下了这里,我们不但可以威胁陕西路,还能直击河东路。” “嗣武寨?”李昊惊呼起来:“这里可以驻扎了大量的宋军,而是道路艰险,极其难打!” “以前是很难打,但现在,是一个机会。”李度用力地挥了挥手:“萧定攻克盐州,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很多人都认为我们必然要全力夺回盐州。马兴甚至下令让绥德军作出战略机动来确保萧定的战果。现在的嗣武寨,却是最为脆弱的时候!” “他们调走了精锐?”李昊瞪大了眼睛。 “据细作回报,李澹从包括嗣武寨在内的各处堡寨之中抽调了大约三千人,这三千人,可是绥德军的精锐所在。而这些地方缺失的人员,他居然是用厢军来补足的。” “李澹想干什么?” “他或者只是为了满足马兴的命令,或者是想学萧定拿下龙州来获取功勋,总之,我们拿下嗣武寨的机会来了。”李度微笑着道:“我们一旦拿下嗣武寨,主动权可就操之我手了,到时候李澹也好,马兴也罢,只怕都得慌了手脚吧?只要他们一慌,我们就大有可为了。” “不错!”李昊兴奋地道:“要是天从人愿的话,指不定我们还能去延安府逛一逛呢,去看看马砍头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是好的。” “所以说,小小的盐州算什么?小小的萧定算什么?”李度道:“你父亲盘算得是全局,做活了这局棋,盐州还能飞上天去?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回来。怎么样静安,想不想亲自指挥攻打嗣武寨这一战?” “当然,多谢二叔给我这个机会。”李昊大喜。 “静安,打下嗣武寨,你的地位将再无任何人可以撼动!”李度笑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大战将起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李度有些得意地重新坐回到了火塘边上,伸手将几块劈柴扔到了火塘里,看着轰地一声燃起来的大火,对李昊道。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现在快要穷途末路了,横山党项投靠大宋朝廷将对我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接下来我们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西窜了。萧定突袭拿下盐州,我们仍然沉默不语,会成为这些人得出这一结论的最好的注角。的确,现在我们的战略态势是不好,极是险恶,因为跟大宋相比,我们的确弱小得像是一个新生的胎儿经不起多少的风吹雨打。不过险恶之中,也同样蕴含着机遇,把握住了这些机遇,就会柳暗花明啊!” 第258章 “所以说,这一次的攻击嗣武寨,便是我们的机会。”李昊连连点头。 “正是。”李度喝了一口水,笑道:“去年的时候,我去了北辽寻求支持,见了南京道的漆水郡王耶律珍,出去了广平淀见到了北辽皇帝耶律玄。” “可惜这一次二叔并没有得到多少实质性的帮助,辽人安逸了多年,只想就这样与宋人苟活着。”李昊愤愤不平地道。 李度摇头道:“这只是你的一隅之风而已,就正如汴梁那位官家一直想要灭了辽人一般,辽国皇帝又何尝不想去汴梁城中看一看?只不过双方现在实力相差无几,这想头,也就只能想想而已。如果有机会,他们谁都不会犹豫的。”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必要为他们创造这个机会?”李昊想了想,道。 “如果不给他们创造这个机会,我们又哪里来的机会?”李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在南京道盘桓了好一段时间,耶律俊,耶律珍,林景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陆续出现在南京道,绝不是巧合,而他们对于崔昂的军事冒险的隐忍更是让我坚信,他们一定在谋划一件大事。宋辽之间和平了好几十年了,也该大动一番了。” “只要宋辽之间干戈大起,我们在西北可就能大展鸿图了。”李昊道。 “现在,我们要在辽人的面前,展现我们的价值,让他看到我们能成为他们的有力臂助,那么他们必然便会兴大军讨伐宋人。”李度轻轻地道。“这两个庞然大物打了起来,宋人有哪里还有精力来对付我们,我们自然就能站稳脚跟。到了那时,他们还要反过来拉拢我们,免得我们与辽人一齐来对付他们。到了这个时候,就是我们真正自立的时候了。两个巨人相峙不下的时候,我们的价值也就能最大化了。” “二叔放心,我一定会拿下嗣武寨的。”李昊声音虽轻,但却异常坚定。 “嗣武寨对于我们和宋人都是同等的重要,一旦我们拿下了嗣武寨,宋人必然会拼死反击试图夺回来的。此刻他们一定会从永乐川、清平寨、土浑川、开光岭等地调兵。”李度笑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在这些援兵来救援的过程之中,一一地歼灭他们。”李昊笑道。 “去吧,好好地休息一下,这里的所有兵马,你都可以去挑你认为的最好的。”李度道。 嗣武寨,又名罗兀城,坐落于无定河西岸的一座石山峁之上,东、北、南三面临崖,仅西面为山坡,整个城池呈三角弧状,周长二千余步,城墙为夯土,最高处超过三丈,最低处亦有丈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绥德军在嗣武寨留下了两个营的兵马镇守,而周边永乐川、清平寨、土浑川、开光岭等军寨各自有数百到一千人马不等,而这些军寨距离嗣武寨都不过四十余里路,一旦嗣武寨有事,这些地方的军马最多一日功夫,便可以赶到进行支援。 李度想要拿下嗣武寨,本身难度是极高的,不过因为萧定夺取了盐州城,李澹在奉命调动兵马压向龙州以迫使龙州兵马不能回援盐州之后,却也因为萧定的成功而动了心思,萧定能打盐州,他为什么不能打龙州呢? 正是在这种思路的影响之下,李澹悄无声息地开始调兵辖下精锐兵马。像嗣武寨这些地方驻所的精锐,都被他抽调走了一部分,而缺额用用厢兵来补足。在李澹看来,这也就足够了。 陕西路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包括萧定在内,都完全没有想到,李续居然会选择在嗣武寨动手。 盐州城,成为了一个钓饵,钓着所有的大宋武将们生出了建功立业的心思。 朝廷要对李续动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萧定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指挥使,在奔下盐州城之后,只怕再升上一级成为都指挥使都是有可能的。二十三岁的都指挥啊,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边儿的位置,你说让这些将领们能不眼红吗? 广锐军轻取盐州城,大败李续麾下赫赫有名的大将左丘明,也让这些将领对定难军生出了一些轻视之心。 萧定能行,我为什么就不行? 切定带着几千广锐军再加上一帮乌合之众一般的蕃军都能完成的事情,自己的兵马是他的倍数,当然也能完成。 这大概就是陕西路之上将领们的想法了吧? 便是安抚使马兴,心中也生出了趁热打铁的念头。延安府、京兆府周边驻扎的陕西路的精锐,都已经开始了备战。 当然,在这场大家看来的功劳盛宴之中,能够占到先手的,还只有绥德军李澹,保安军郝越两人而已。因为他们两人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开始动员了。 只不过那时谁也想不到,不过是一次掩护牵制而已,发展到了现在,居然可以抢先得到真正的功劳了,当初冰天雪地之中调动兵马的怨气,一时之间倒是被喜气洋洋所替代。 陕西路上上下下,一时之间都是蠢蠢欲动起来。 战争的气氛隆罩着整个陕西路,即便是还在路上跋涉的萧诚一行人等,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大路之上,随时随地能看到一队队的兵丁、青壮走过,也看到不时会有行脚的商人倒霉地被兵丁直接弄走成为民夫中的一员,一些带着牲畜的人更是被照顾的重点,管你是驴马还是牛骡,现在大军都是需要的,都需要被征发。 第259章 要是敢多说一个不字,小皮鞭便让你尝尝什么是朝廷的威严。 萧诚一行人却是无人敢惹。 哪怕他们一行数十人,每人一匹上好的战马,还有数辆马车随行。 因为这些人挎刀带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等。 寻常人带个刀很正常,但能将克敌弓、神臂弓这些军国利器也随随便便地背在身上的人,岂是这些小兵能惹得起的? 一路行来,唯一被打扰的一次,还是一位统制级别的将领上来查询了一下,一听说是萧定的兄弟,热情之余却亦是退避三舍了。 三司使家的公子,东府相公家的公子,还是莫要惹恼了这些人,要不然轻轻一句话,他们这些大头兵,便要倒血霉了。 当然,萧诚一行人也很识相。 一旦与大股的军队、或者辎重队伍相遇,他们都很规矩地让也道路来。 “马学士这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式啊?”罗纲兴致勃勃地道:“崇文,看来等我们到了延安府的时候,前线就要全面开战了,我们正好可以在延安府看一看马学士是如何调兵遣将的?” 护卫在马车一边的魏武却是皱起了眉头。 “魏三,怎么啦?”罗纲笑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魏武拱手道:“三郎,这两天我们遇到了不少兵丁,看他们言行举止,未免也太轻视定难军了吧,我与他们交过手,这支军队,还是颇有战斗力的。打仗前是这个心态,只怕是会有些问题的。再说了,马学士会打仗吗?那李续可是沙场老将呢!” 罗纲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萧大哥刚刚在盐州城重创了定难军,现在趁热打铁,趁胜进军,看这样子,只怕马学士是全力压上了,被截成了两截的定难军,首尾难以相顾,这一仗,我看他们是输定了。崇文,你说呢?” “说不定!”萧诚摇头道:“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盐州城一战,大哥虽然获胜,但对于定难军而言,损失不过是九牛一毛。马学士要全力一搏不是不可以,但是万万轻敌不得的。” “陕西路军队虽然自马学士上任以来一直在整编,但终究是荒废了这许多年,如果他们以为广锐军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们也能做到,那是会出大问题的。”一边的魏武仍然泼着冷水。“锤子,你也跟定难军交过手,你觉得他们如何?” “凶悍得紧呢!”韩锬道:“那天在榷场里,明明知道上来就要被我一锤子给做翻,仍然是前赴后继地涌上来,锤得我都有些心虚了。如果几万定难军都是这个样子,那这仗,是不好打。” “呸,那是李度的亲兵,要是几万定难军都这个样,他们早就杀过了横山,整个陕西路只怕都给他们占了。”罗纲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选择的重要性 万福洋一仰脖子,酒壶里却只有几滴酒水掉落了下来,将酒壶顿在桌上,伸手提起脚边的脚坛子,入手却是轻飘飘的,晃了晃,啥也没有了。 他恼火地将酒坛子丢在地上,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滚落在地上的酒坛子险些把他绊了一跤,飞起一脚,将坛子踢到墙角,咣当一声,也不知碎也没碎。 “三骡子。”半个身子跨出门外,寒风凛冽,却又将他给逼了回来,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头,张开嘴巴大喊着。 一名士兵小跑着过来,看着万福洋,道:“都监,有什么吩咐?” “给我再提一坛子酒来,加外,让阿福给我整一只鸭子,要肥的。”万福洋拍着门框道。 “都监,酒没有了。”三骡子道:“今天您喝的,这是最后一坛子呢,牛二去榆川那边采买,就算是顺利的话,也得明天才能回来呢!” 万福洋恼火地道:“偌大一个嗣武寨,连酒水都找不出来了吗?” “都监,实在是找不出来了。”三骡子哭丧着脸道:“运送物资的队伍,已经超期近十天了,寨子里的粮食,都只够三天了呢,明天牛二还不能把东西弄回来,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饿不死你!”万福洋怒呸了一口,缩回了脑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为什么没有及时地送上后勤物资来,他当然是清楚的。因为现在整个陕西路都在准备打一场大战呢!大量的物资都在往预计中的前线送达,往别的地方送多了,往这里的自然就少了。 一想到这个事儿,万福洋就很恼火。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盛宴,但他却没有去分食的机会。而是只能呆在嗣武寨这样的地方喝闷酒,现在连酒也没得喝了。 嗣武寨驻扎有两个营的兵马,名义上有一千战兵,但如果去除空额的话,也就九百刚出头一点。这一次上面抽调兵马,万福洋不敢糊弄,规规矩矩地派了五百人的满额出去。 自从马学士上任安抚使之后,大力整顿陕西路兵马,多少喝兵血的兵头被拎到安抚使外的街道口上砍了脑袋啊!但凡兵额低于额定数量九成的,立时便掉官罢职,低于八成的,就只能去吃牢饭,再低,马砍头的大刀就砍过来了。 他万福洋是幸运的,心中有所畏惧的他,虽然也吃空额,但当时作为一个营的正将的他,营中有九成多的兵马,五百人,他只吃二十个人的空饷,于是乎他便升官了。一跃而至都监,然后在随后的整训之中因为表现不错,又被派到了嗣武寨。 第260章 这地方是一个四战之地,占据了银州的定难军,时不时地就要来试探一番,虽然他们扮成什么党项人或者盗匪之类的,但谁不知道谁啊? 想要打下嗣武寨,没有个万儿八千的兵马,想都别想,哪怕嗣武寨只有千把人。但万儿八千的人员调动,又能瞒得过谁呢?他们真想这么做,只怕他们人马还没走到一半儿,嗣武寨周边的大宋援军已经抵达了这里严阵以待了。 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无聊的万福洋决定还是去巡查一遍。剩下的四百多老兵他并不担心什么,但临时抽调上来的那些厢军,军纪堪忧,说白了,这些人,就是一些普通的农夫而已,上来凑数罢了。 也就马学士上任之后,这厢军一年两度的操练才再一次地被提上了日程,开始了训练,以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的。 寒风萧萧,白雪飘零,站在嗣武寨的最高处,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下的山峦,万福洋把披风又裹紧了一些。 真他娘的冷啊,该死的牛二,明天就该回来了,别的东西有没有好说,但酒,一定得给老子弄回来,不然回来之后就让他去外头巡逻,这采买的肥差,也就不用想了。 不远处,唯一的一条道路之上,十余匹战马驼着他们的主人,正悠悠地向着嗣武寨而来,旗帜飘扬,那是寨子里派出去巡罗的斥候,每天一趟,早上出,晚上归。 烦归烦,恼归恼,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把他做好。 这是万福洋的规纪。 也是他从上一次逃过了马砍头的屠刀并且连升数级官职所得出来的感悟。 马砍头不是那种迂腐的家伙,只要大面子上过得去,而且你还能做事,当然是为他做事,他还是能容忍你的,而且会毫无顾忌地给你升官。 所以呢,这一次虽然没捞着机会,但以后机会多着呢! 估计这一次自己没人理会,还被抽走不少兵马,就是因为上一次自己连升数级,让某些人眼红了。 没关系,自己好生等待下一次机会就好了。 自己不是叫万福洋吗?爹妈起的名字好,这福气啊,多得很。 看着斥候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钻进了城门洞子,万福洋满意地往回走去,又是平静的一天。 榆川城,牛二浑身发抖,屋子一角,是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在他们的面前,一把带血的钢刀,正在嘀嘀哒哒地向往滴落着血。 就在他的面前,这一次跟着他回来采买的另一名士兵,被对方干脆利落的一刀将脑袋给斩了下来。 “好汉,要钱啥的,都好说,家里有一些现钱,我这一次回来是采买的,带着不少的现钱,你们要,全都拿走,只要不伤害我们一家子就行。”牛二颤声说道。 榆川这地方,一向民风彪悍,加之又较为贫穷,山匪盗贼寸出不穷,不过县城里治安一向还是较好的,像这样在县城之中公然入室杀人抢劫的,还真是不多见。 屋里几人全都笑了起来。 看见他们笑,牛二更加害怕起来。 说起来,他虽然也是一个当兵的,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所干的事情,一向都是负责部队的后勤事务,在这个位置之上,只要把头头哄好了,喂饱了,自然一切都好。 能在榆川县城里买上这么一幢三进的院子,就足以说明这差事是如何的肥了。 “牛二爷,我们不想要你的命,更不要你的钱,相反,我们是来给你送钱的。”一人笑呵呵地走到了牛二的对面,坐了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推到了牛二的面前。 扫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牛二打了一个激凌,那是一叠银票,而且是皇宋最大的钱庄金满楼的见票即兑的银票,这样的票据不计名,谁都可以拿去兑换,当然,面额也不是很大,最大的不过是一百贯钱而已。但如此厚厚的一叠银票,只怕有数千贯之多。 “我,我我我……我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采买,你们,你们找我做什么?”牛二哆哆嗦嗦地道。这么多的钱送到自己面前让自己来办事,只怕是要命的买卖,对于这一点,牛二还是很清楚的。 “牛二爷这一次要采买的东西很多,到时候也需要人手送到嗣武寨去,这些人手,我给牛二爷准备好了。”来人笑道:“牛二爷只消将这些人带到嗣武寨中,并且掐准时间,让这些人能在嗣武寨中留上一夜,这些钱,就全归你牛二爷了。” “你们,你们是定难军!”牛二还真不蠢,一听这话,一下子明白了对方要干什么,失声叫了起来。 “牛二爷可真聪明,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来人开心地道:“牛二爷,你在榆川买这个院子还有外头的一个庄子十亩地,不过就花了不到五十贯钱而已,拿了这些钱,你可以去延安府甚至京兆府买更大的房子,更大的庄子,就此以后,你就是有钱人了!” 来人敲着装银票的小盒子:“牛二爷,人生可以选择的机会,可真是不多,选对了,就此飞黄腾达,选错了,阎王爷可就在等着你呢!” 说着话,那人瞟了一眼同伴,他的同伴手里带血的钢刀,立时便顶到了牛二妻子的嘴边上,牛二的老婆连哭喊都做不到,只能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看着牛二。 牛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响,才艰难地道:“好,你放了他们,我答应带你们进去。” 第261章 来人拍着手站了起来,“好,牛二爷果然爽利。” 拿起装银票的那个小盒子,走到了牛二老婆的跟前,将小匣子塞到了牛二老婆的怀里,又转头看向牛二道:“牛二爷,等我们拿下了嗣武寨,你和你的老婆孩子,就可以走了。不过现在嘛,还得委屈他们一段时间,我的兄弟们会在贵舍叼扰几天,无妨吧?现在咱们可是伙伴了!” “无妨,无妨!”牛二低头道。 第二天,十数匹骡马驼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在飘飞的雪籽之中踏上了前往嗣武寨的路程,领头的正是牛二。眼窝深陷,满脸憔悴的他,便似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一般,而在他的旁边,牵着一头骡子的,正是昨天那个领头杀人胁迫他的家伙。 而与此同时,在白雪笼罩的山间,一支最多五百人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小道之上行军,领军之人,正是李昊。 他们的目标,也是嗣武寨。 第一百五十六章:埋伏 不管在哪支部队里,能成为斥候的士兵,一定会是这支队伍之中的翘楚,而能成为斥候士卒之中的领头者,那水平自是不用说的了。 范一飞是嗣武寨的斥候头子,手下有二十五个士兵。虽然他只是一个区区的押正,但在嗣武寨里,却是唯一一个敢和寨主万福洋肆意开玩笑的家伙,而万福洋对于他,也从来都是优容有加。 这样的优待,自然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 范一飞是一个很不错的长官,对于他手下的这二十五个士兵来说,绝对是这样。 他将手下分成了两班人马,每天轮换一班出去巡逻,而他自己,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却是每一次都亲自参加。 巡逻的道路多年如一日,因为能够威胁到嗣武寨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而已。想要在崇山峻岭之中另外开辟出一条能够大军运动的道路来对嗣武寨发起攻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而少量的能翻山越岭过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以嗣武寨形成威胁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嗣武寨的地位,才如此的重要。从他筑成之日起,便成为了两边人马都想要拥有的东西。 范一飞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头上戴着的斗笠和身上披着的蓑衣对于雪籽还有着不错的防御力,但对于现下细如牛毛的寒雨,可就收效甚微了。 看看自家的兄弟,一个个缩在战马之上跟个抱窝的老母鸡一般,两只手也缩在袖筒子里,驭马全凭两条腿。 马是陪伴多年的战马,兄弟们的技艺也都不错,不是每个骑兵仅凭一双腿便能让胯下的战马进退如意的。 这条路,范一飞每天都要一来一回走上两趟,以致于他对于这条道路的熟悉,差不多真到了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的地步。沿途之上那里有一块巨石,那里有一株什么样的树,心里基本上都是门儿清。 每天沿着这条路要走上二十里,直到可以看见峡谷对面那一大片光溜溜的岩壁,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都开春了,还恁的冷!范一飞年着从嘴里哈出去的淡淡的白气,有些忧愁的想着。今年比往年可冷得多,这样的天气,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可真是不太友好了。 眼中出现了那株冠盖如云的大松树,范一飞听到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每当看到这株大松树,就意味着再向前走里许路,拐过一道大弯,大家便可以回头了。 这株大松树是大家的朋友。夏天的时候,可以为大家提供阴晾和微风,冬天的时候,树下也是没有积雪很是干爽的,也是大家休憩的一个重要的地方。树上掉下来的松果、松针、干枯的树枝,极易生起火来。 一般回程的时候才休息,一行人没有丝毫的停留,继续向前。 范一飞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大松树。 这一看,却是让他立时勒停了马匹。 松树一侧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昨天明明还是好好的。 转头看向一侧,原本那里应当有一大蓬刺棵子的,可现在居然少了小半块,重要的是,少掉的那一些明显是被刀子砍掉的。 范一飞抬头看向松树顶,光滑的树杆之上,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树上有人!”范一飞大叫一声的同时,手也摸上了腰间的佩刀。 但就在他抬头大叫的瞬间,弩箭的啸叫声响彻了全场。 几乎是下意识的,范一飞整个人便向马的一侧倒了下去,整个人挂到了马的另一侧,一只手猛地拍在战马的屁股之上,战马噌的一下便向前窜去。 而在这短短的瞬间之内,范一飞还完成了另一个动作,他取下了马鞍旁的神臂弓,左脚踏弓臂,右手拉弓弦,一枚弩箭已经上了弦。 神臂弓一声响,松树之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人蓬的一声掉了下来。 范一飞翻身而起,两眼扫过现场,顿时惊怒交加,随同他的十余个部下,已经全都跌下马来,有的已经彻底不动弹了,有的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范一飞一看他们身上的伤势,心都凉了。 不再丝毫的犹豫,范一飞猛然勒转马匹,向着来路奔去。 这不是普通的袭击。 射向他们的弩箭,全都是神臂弓发射而出的。 敌人的目标,是嗣武堡。 他的机会,唯有现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伏击他们的对手,给神臂弓上弦还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第262章 神臂弓的确厉害,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上弦太不容易了。就像范一飞在眼前的情况之下,根本就没有上第二支箭的心思。 能像范一飞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如此艰难的情况之下还能给神臂弓上弦,已经是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了。 向前窜出十余步,一根绳索蓦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战马一声长嘶,已是被绊翻在地。范一飞在地上一个翻滚,没有站起来,而是丢掉了手中的神臂弓,一手拔出了腰间佩刀,另一只手拔出了一柄短刀。 耳边有刀风之声传来,范一飞不闪不避,亦是一刀狠狠地斩了过去。 他的对手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范一飞会跳起来,这是人跌倒之后的自然反应。但万万没有想到范一飞压根就没有这么做,而是一个翻滚,人还躺在地上,刀已经是贴地斩了过来。 他的一刀斩了一个空,范一飞的一刀却是利索地将他的一条小腿给砍倒了,顿时跌翻在地,惨叫起来。 直到此时,范一飞才一跃而起,和身扑向另一个敌人。 定难军! 范一飞已经弄清楚了对手的身份。 当当当连续传来腰刀交击的声音,范一飞单手执刀,另一只手却是扬起来,短刀猛然掷向对手,趁着对手躲避的瞬间,他的腰刀已是闪电般地掠过了对手的脖颈,准确地削断了对方的大血管。 对手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一双手死死地捂着脖子,但血液仍然狂喷出来。 范一飞没有时间去欣赏自己的战果,他继续向前窜去。 先前被绊倒的战马,此时也已经爬了起来,正在向着范一飞奔去,只要上了马,逃脱的机会,便又多了几分。 对手为了伏击他们,并没有在附近放战马。 范一飞的手刚刚摸到战马的马蹬子,劲风传来,大腿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大腿。 就这么一点点的差距,战马已经向前继续奔走了。忍着剧痛的范一飞艰难地站起身,转过身来,便看到一个年轻的敌将弯弓搭箭正在瞄准他。 嗖的一声响,范一飞挥刀,却格了一个空,那箭,端端正正地插在了他的左胸之上,范一飞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然后骨碌骨碌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滚去,紧跟着被一块大石头垫了一下,高高地飞了起来,又啪哒一声摔在地上,抽抽了几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昊放下了手中的大弓,一名定难军军官走了过来:“少将军,真是小瞧这个家伙了,幸亏您来了,否则这家伙还真有可能跑掉。少将军真是好箭法啊!” 李昊挥了挥手,“少废话,马上通知大部队可以继续前进了。” “是!” 军官转身离去,李昊却是走到了路边,看着下面的范一飞,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个嗣武寨军官的机警、反应还有战斗水平真是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嗣武寨的整体水平绝对还是可以的。 幸好,幸好现在他们少了一半人,至于那些厢军,那就还是算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嗣武寨里,还会有自己这一方的内应。 内外夹攻,再坚固的城池,也是无法守住的。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大队的士兵从大拐弯处拐了出来,这是李昊率领的先遣队,人不多,只有五百出头,但无疑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 死去的人、马,都被掀到了路下,李昊带着他的人手,沿着这条官道,向着嗣武寨而去。 不知过去多久,躺在哪里一动不动的范一飞,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死! 哪怕他的左胸之上,还插着一支颤颤巍巍的羽箭。 范一飞算是一个奇人,因为他的心脏长在右边,而这一点,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即便是李昊,看着那支插在对方心房之上的长箭,也是绝对想不到,这人居然还没有死。 当然,纵然没有死,眼下的范一飞,也是受伤极重。能不能活下来,还得两说,更别说去嗣武寨去报信了。 范一飞听到了对方叫那个年轻的将领为少将军,这个叫法,暴露了这个年轻将领的身份,应当是李昊。在定难军中,也只有李昊会被人如此称呼。 一想到以李昊的身份之尊贵居然亲自带人突袭嗣武寨,范一飞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冷,这一次,只怕与以往都不同了。而偏生眼下嗣武寨,却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第一百五十七章:奸细 范一飞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羽箭以及腿上的那支羽箭。 李昊箭上的力度太大了。 腿上的那一支箭,直接来了一个穿透性的伤。但恰恰如此,对他的伤害反而要小一些。胸前那一箭就麻烦得多。如果范一飞不是一个天生的异人,心脏长在右侧,哪怕他穿了盔甲,这一箭也早就送他上了西天。但饶是如此,这一箭,也让范一飞在阎王殿门口晃荡了。 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了自己的短刀和腰刀,就在身侧不远处。范一飞先捡起了小刀,瞅了瞅十余步之外的一匹被定难军推下来的死马,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了过去。 有些艰难地挥刀割开马股,伸手摸了摸,死去不久的马尚有些热气,割下了几块带着热气的马肉准备好之后,范一飞先是一刀斩去了腿上羽箭的箭头,然后伸手握住箭竿,想了想之后,又从腰间掏出一块帕子,塞进了嘴里,这才猛然发力,将箭竿拔了出来。 第263章 箭竿离体的那一刻,范一飞的身体一下子绷真,额头上的冷汗也噌地一下冒了出来,贯通的伤口鲜血沽沽地冒出来,范一飞丢了刀,伸手拿了那两块新鲜的马肉,一下子捂在了贯通伤口之上,又撕下了一块衣襟,用劲地将马肉扎在了伤口之上。 这是很多老兵都知道的小偏方,据老郎中说,这样做,可以不让风邪入体,有很大的机率不会让伤口化脓,要是一化脓,一条命也就去了八九成了。 做完了这些工作,范一飞已经是有些精疲力竭了,重新躺在了地上。胸前的那支羽箭,一时之间,他还不敢动他,他需要先做一些功课,至少先让自己的气力恢复一些。 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范一飞是不会浪费的。 他知道就在离自己躺着的最多百十步的地方,便有一个山洞,他需要一个干燥的地方,需要让自己保持体温,在这样寒雨绵绵的天气之中,到了夜晚,就足以让自己丧命了。 撑着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那边挪了过去。 运气不错,短短的这百余步之中,范一飞居然还发现了几株草药,当然,更重要的是,在他的面前,还有一株个头不小的柳树。砍了一截枝杈,范一飞拖着它进了这个山洞。 天色渐晚,万福洋站在嗣武寨的城楼之上,注视着那条唯一的道路。 往常这个时候,巡逻的斥候队伍,应当已经出现在路的尽头了。 “都监,牛二他们回来了。”一名亲兵从后面跑了过来,大声对万福洋道。 万福洋点了点头,对亲兵道:“你在这里候着,范一飞他们回来了,马上来告诉我。” “是,都监。” 万福洋大步地来到了南门处,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指挥着骡马队进入嗣武寨的牛二。 “牛二!”他大声喊道。 牛二一抬头,便看见了身材魁梧的万福洋正从城上俯视着他,他赶紧沿着梯道一溜烟儿地爬上了城楼。 “都监。”牛二躬身道。 “怎么迟了?”万福洋心情有些不好,沉声问道。 “都监,东西不好买啊,什么都涨价,而且还凑不齐,牛二只能一家家的去凑,这家买一点,那家买一点,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把东西买全乎。”牛二道:“实在是榆川现在也没货。” 万福洋哼哼了几声,为什么会这样?自然是因为整个陕西路都在准备打大仗了,只要一打仗,就什么东西都涨价。 他瞅着牛二。 牛二会意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葫芦,神神秘秘地道:“都监,酒还是弄到了一些的,一共十坛子。不过这一次牛二还给都监弄到了这一葫芦好东西。” “有啥好的?”万福洋伸手接过葫芦,拔出了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立时便飘了出来。万福洋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作为一个资深的酒鬼,就只是这么一嗅,他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玩意儿。 “从哪儿来的?”他盖进了塞子。 “一个货栈的东家送的,他希望有机会认识一下都监,以后大家能在一起做做生意!”牛二道:“听说这东西是从汴梁那边出来的,外头根本就没有卖的。” “送了你多少?”万福洋将葫芦系在腰间扎带之上,冷声问道。 牛二脸色微窘:“十贯钱!” 他低声道。 “有机会就见一见!”万福洋大步走下城楼,他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反正牛二不管做什么,最后都少不了孝敬他一份的。 “都监,今儿个天晚了,又下着雨,那些送货的人趁夜回去太危险了,让他们在寨子里歇一夜明儿个再回去吧!”牛二看着万福洋的背影,大声喊道。 “你自己安排!”万福洋挥了挥手,道。 寨子里,一个中年人扛着一袋粮食正走向仓库,此刻抬头看着城墙之上的万福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酒的确不错,回到屋子里的万福洋抿了一口,眼睛立时就欢喜的眯了起来,正如牛二所说,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货,以前万福洋还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美味的酒液。 门被推开了,牛二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里头放着一些下酒的成品菜,看来都是这一次采购回来的,牛二就是如此的知情识趣。 “都监,这些都是专门给您买的,能吃一个十来天呢!”牛二笑道:“都是新鲜的,我盯着他们下锅制作然后捞起来封装的。都监您慢慢喝,我去做事了。” “去吧去吧!”万福洋捡了一个卤猪蹄一边啃一边道。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嗣武寨的寨门已经关闭,城墙之上烧起了一堆一堆的火,一队队的兵丁开始了巡逻。从远处看,似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之上,这些巡逻的队伍都是被临时补充进来的一些厢军,他们与真正的精锐士卒比起来,不管是在哪一方面,都差得太远了。 守候在城楼之上的亲兵一直没有等到范一飞等人的归来,风倒是越来越大了,便起身离开了城楼,敲了几下门,里头没有动静,推开门一开,他的都监万福洋已经是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正在呼呼大睡。 亲兵愕然地走了进去,葫芦里的酒香深深地吸引了他,瞅了瞅床上的都监,眼光闪动了几下,极其快速地闷了一大口,又伸手抓了一个猪脚,然后一转身便出了门。 第264章 站在门外,这才咕嘟一下子把酒吞咽了下去,起初只觉一股冰凉直入腹部,接着一团烈火便腾地一下在肚子里燃烧了起来,转眼之间,整个脸就变得红彤彤的了。 亲兵大声地咳嗽起来,“这么辣,有什么好喝的吗?”咳嗽了一阵子,亲兵踉踉跄跄的向着旁边的宿舍走了过去。 这种酒,万福洋从来没有喝过。 一时贪杯,竟然喝醉了过去,这样的结果,倒是那些现在呆在寨内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如果知道了这个结果,只怕他们会欢喜的跳起来。 时间缓缓推移,风渐大,雨也渐大了起来。 墙头之上,本来应该两队交叉巡逻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一队。 梆子声响,已是二更时分。 而此时,在里许开外的地方的黑暗之中,数百士卒抱着兵器,裹着披风,席地而坐。为首的一人,正是李昊。 “准备!”看着城头之上人影渐渐稀少,李昊低声下令道。 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给神臂弓上好了弩箭,第一队约五十人,猫着腰向着前方摸去。 这五百余人,每人都配有一柄神臂弓。 整个嗣武寨,都找不出五百柄神臂弓。 近了,近了,领头的李昊,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城头之上那些士兵的身形了。他趴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向前爬行。数百人,就像是数百条蠕动的蚯蚓,缓缓地从下方接近着嗣武寨。 寨内,牛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走到了一间房前,伸手推开了房门,门一打开,顿时把他吓了一跳,那个中年人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后盯着他。 “左手第一间,是武器库,里头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弓弩,第五间房,是油脂。”牛二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 中年人点了点头,挥挥手,身后的部下一个个鱼贯而出,走进了第一间房中,半柱香功夫,他们再重新出现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顶盔带甲,全副武装了。 牛二给他们安排的房间,为他们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手里提着一柄刀的中年人看着门口的牛二,笑道:“牛二爷,我们的合作非常完美,不过接下来,你能不能活着从嗣武寨逃出去,我却无法保证了,因为我连自己的死活也无法保证。不过我们是讲信用的,只要拿下了嗣武寨,消息一传出,你的家人,便可以拿到那些钱,我们的人就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牛二无言地垂下了头。 “各自安好吧!”中年人一笑,转身潜入到了黑暗之中。 牛二盯着黑暗之中看了半晌,一咬牙,向着一个地方,快步离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夺寨 李昊在泥泞的地上缓缓向前爬行着,不时地还要小心翼翼地绕过坡道之上被宋军挖出来的一个个的坑道。身上的甲胄被泥水打湿,显得更加沉重了一些,与所有人一样,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泥猴儿一般。 不过这倒是给他们又加了一层保护色,那怕现在他们已经被城墙之上的灯火照射到了,但如果不仔细地观察的话,也根本无法发现。 李昊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枯草或者草绳什么的,他也不以为意,泥水之中,这样的东西太普通了,一用力,便要将这玩意儿拔拉开,正好自己也可以借力再向前窜一点。 这一用力,立刻就坏了事。 李昊在用力的那一刻,就知道坏了。 清脆的铃声在李昊的耳边响起。然后这铃声,便从他身前数步之处一路延伸向前,到了城墙根儿,到了城墙中,到了城墙上,然后一路延伸到了城墙内。 整个嗣武寨在这一刻,全都响起了清脆之极的铃声。 第一声铃响起的时候,李昊就知道,不用再躲藏了,他一跃而起,向着数十步外的城墙发起了冲锋,同时背在身上的大弓也取了下来,一步跨出,一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铃声惊动了城上的巡逻队,几个脑袋从城墙之上探了出来。 “什么人?止步!” 一听就是那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厢军,要是经验丰富的士兵,此刻压根儿就不会废什么话,直接就是神臂弓招呼了。 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来此,触发了警铃,现在还黑压压地发起了冲锋,难不成还是来请客吃饭的不成? 嗖的一声,李昊手中的羽箭闪电般地射了出去。 城头之上一名宋军面门中箭,一个倒栽葱便从城上跌了下来,城头之上顿时一片惊叫之怕,此人才刚刚倒下,又是一排弩箭扑上了城头,几个探出头来的士卒顿时便都做了死鬼。 一个个的绳套抛了出来套在了城垛之上,十数名精悍的定难军身手敏捷地拉着绳索便向上攀爬起来。 此刻的城墙之上,除了百余厢军之外,只有两队禁军由一个押正统带着值班,而且他们,都在藏兵洞或者城门楼子里。 押正丘山听到警铃声还不太在意,因为警铃被野兽触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接下来的惨叫之声却让他的睡意在顷刻之间不翼而飞。 冲上城墙的他,便惊恐地看到黑压压地冲上来的敌人。 “敌袭,敌袭,鸣锣示警,所有人准备战斗!”他大吼了起来。 一面盾牌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当当两声,两支羽箭射在了盾牌之上,侧头,便看见一名宋军提盾持刀出现在他的身边,是一名队正。 第265章 “谢了!”丘正吼了一声,看着他的二十多名麾下从藏兵洞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神臂弓都已经上了弩箭,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再看到那些没头苍蝇一般的厢军,又不由得摇了摇头。 “射!”二十名禁军冲到了城垛边上,微一凝神,探头,押下扣发,弩箭响起的瞬间,他们又缩了回来,但即便是如此,也有两人在射出弩箭的瞬间便城下射中,顿时便没了声息。 双方用得都是神臂弓,数十步的距离之内被命中,再好的盔甲也没用。而且此时城下的弩箭要密集得多,哪怕城上有墙垛躲藏,仍然被瞎猫撞着死老鼠,有两个运气不好的,就这样送了性命。 这就是战争。 死人,鲜血,瞬间便让城上的厢军慌了神儿。 他们居然转身向着后头跑去。 丘正气得牙痒痒的,此时却也顾不得去收拾他们,因为他看到一个个的绳套飞了起来,套在了墙垛之上,都不用看,他便知道敌人正在攀爬。 “砍断绳子!”他吼道。 嗣武寨内,此刻亦是乱成一团。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领头的那个中年人便知道已经坏了事,当下便抡起一个坛子,重重地砸在一间房屋的门上,咣当一声,浓浓的油脂味飘了开来,再一伸手,拔出一支火把掷了出去,轰的一声,大火烧了起来,将门窗给死死地封住。 十数间房屋在这一刻,遭受到了同样的命运。 而这些房屋,都是嗣武寨禁军们的宿舍。 他们能知道这些,当然要拜牛二所赐。 中年人当然也不指望这几把火当真便能把这些士兵都烧死在里头,他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而已。 点燃了这几把火,他立即便带着一部分人冲向了城门。城门洞子那里至少会有一个小队的士兵驻守,现在他们要去杀了这些人,打开城门。 二狗子在铃声响起的时候便跳了起来,他是万福洋的亲兵,独自一人住着一个小间,他冲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些黑影儿正点燃禁军的营房,大惊失色地他转身便冲向了万福洋的房间。 万福洋打着重重地呜噜,居然还没有醒。 “都监,都监!”二狗子连叫带拉,都没有弄醒万福洋,情急之下,抄起旁边的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万福洋的脸上。 万福洋这才跳了起来。 “都监,敌袭!”二狗子看着清醒过来的万福洋,一边大声叫着,一边从墙上取了万福洋的刀扔了给他。 虽然还是有些懵懂,但此刻,寨内冲天的火光,不时响起的惨叫声,还有弩箭的破空声,都让万福洋明白,出了大事了。 “走!”他大吼一声,便向外冲去。 二狗子刚刚跨出门,一道刀光凌空而来,不及闪避,二狗子的头颅已是飞了起来,无头的尸体卟嗵一声跌在了地上。 如果是万福洋第一个冲出去,死的一定会是他。 “二狗子!”万福洋嗥叫了一声,双手持刀,直捅出去,刀破开了薄薄的房门,两臂发力,门板裂开,向着两边倒下,在外头埋伏的一个奸细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万福洋居然是这样杀死他的。 抽刀,一脚蹬开了尸体,万福洋冲到了外头,然后拔足向着城墙方向奔去。“跟上我,跟上我!” 一边跑,他一边大声吼道。 从着火的营房中跑出来的禁军,衣裳不整地提着刀枪,跟着万福洋冲向城头,此时,根本就没有时间着甲了,也不知有没有人死在这场大火里。 然而,终究晚了。 城门此时已经洞开,一队队顶盔着甲的定难军士兵冲了进来。 “杀,将他们逐出去!”别无选择,万福洋挥刀,领头冲了上去。 嗣武寨中杀声震天,火光熊熊。 天色大亮的时候,喊杀之声终于渐渐地淡去,嗣武寨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李昊拄着他那柄伤痕累累的刀,站在城头之上,想笑,却又没有笑出来。终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停地喘着气。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 “少将军,我们还剩下三百八十多位兄弟!”一名浑身血污的军官走了过来,“嗣武寨里的敌人基本肃清了,不过逃了不少,兄弟们也没劲儿追了。” “不用追,拿下寨子就成了。让弟兄们赶紧休息,然后弄点吃的。最近的宋军离这里只有四十里,最慢也就一天的功夫便可以赶来,我们得准备防守。”李昊道。 “指挥使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军官问道。 “按计划,应当在今天午间抵达,不过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岔子,所以该做的事情我们还得做。对了,找到万福洋的尸体了吗?” “没有!”军官摇了摇头:“看来是逃跑了。昨天最后,这家伙带了一伙人往南城方向突围了,他们熟悉寨子里的地形,从哪里溜出去了也说不定。” 李昊有些遗憾:“这家伙,还蛮能打的。” 昨晚的格杀,万福洋给李昊留下了深刻的映象,如果不是自己有内应,如果让万福洋摆开了架式,哪怕寨子中只有这几百禁军,自己也决然是拿不下嗣武寨的。昨天晚上这家伙,差不多是光着膀子跟自己的队伍开打的,就算是这样,自己的手下也被他砍了十好几个,此人的确是一把好手啊,要是能捉住,能收服,可就能成为有力的臂助。 第266章 可惜了! “少将军,那些抓住的人怎么办?” “先关起来,等事了之后,把他们捉回去,二叔一直在说夏州种田的人少呢,把他们弄回去种田!”李昊笑道。 昨晚,还有不少人投降了。这些人应当都是厢军,这些人打仗李昊是看不来的,不过种田嘛,本事应当不差。 万福洋的确逃跑了。 此刻,他正被后悔吞噬着。 范一飞没有回来就明显地是出了问题,自己为什么这么大意? 自己为什么要喝得人事不醒? 如果自己守在城头,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发生? 对了,内应,敌人有内应。 牛二是奸细。 万福洋怒火熊熊,可是现在,他的身边,只余下了十几个同样血糊刺拉的兄弟了。唯独几个腿脚利索的,他都已经派了出去向周边的寨子求援。 虽然输了,但他也摸清了敌人的底细,他们最多也只剩下两三百人了,周边的几个寨子的援兵只要能及时赶到,他还是能夺回嗣武寨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活命 嚓的一声轻响,火光亮起,照亮了范一飞苍白的脸庞。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外头传来了夜鸢的鸣叫以及虎啸狼嗥之声,他这才敢点燃火烛。 虽然藏在山洞之中,外面看不到火光,但烟会暴露他的行迹,作为一名优秀的斥候,他一向都很在意这些。 收拢来的枯草树枝燃起的火堆,让山洞里多了一丝暖意。 看着胸前那枚羽箭,范一飞知道必须马上处理掉了,这是生死两可的事情,但如果不拔出来,必然是要死的。 白天里寻找到的草药被嚼成了糊糊,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头盔架在火堆上熬着柳树枝和柳树叶,看着锅里带着些许绿意的水上下翻滚,范一飞便脱去了衣物,将柔软的内衣撕成了条状,然后放在锅里与这些水一齐煮着。 半个时辰之后,基本上都准备就绪了。 低头看向左胸,箭尾早就被他割断了,现在露在外面的,刚好够他一手握住。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范一飞将一截柳棍咬在了嘴里,左手将那团草药糊糊握住,右手则抓住了那小半截箭杆。 菩萨保佑我! 他在心底低低地祈祷了一句之后,猛然屏住呼吸,右手发力,哧的一声,一股血水随着拔出来的箭头标射而出。 卡嚓一声,嘴里的柳棍被咬断,范一飞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剧痛入骨。 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左手反拍上来,那团草药糊糊便堵在了伤品之上,草药之中所含的金钟草是可以止血的,他必须马上止血。 堵住了伤口,范一飞又将煮过的布条死死地缠在胸前,做完这一切,赤裸的身上,早已经满是汗水,他虚弱之极地倒在了火堆旁,勉力扯过了棉袄盖在了身上。 范一飞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昨晚的火堆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缠紧的布条之上渗出的血迹并不多,摸了摸额头,一片冰凉,他心中顿时落停了大半。 没有发烧,这条命便差不多可以说是捡回来了。 只是身体仍然虚弱得紧。 这时的他,压根儿也不敢出去,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斥候,他很清楚,昨天他碰到的,必然是定难军去偷袭嗣武寨的精锐部队,他们的大部队必然尾随在后,现在这条路上,自然就是侦骑四处,斥候密布,自己这个状态,只要被他们发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等他们全都走过了,只有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之后,再想办法逃命吧。 午后,耳边传来的隆隆的马蹄之声,大队人马齐唰唰地踩踏着地面的声音,各种车辙辗过地面以及敌人肆无忌惮地谈笑之声。 他们很快活。 从他们的对话之中,范一飞知道嗣武寨已经丢了,这让他痛苦之极,也自责之极,如果昨天自己和自己的手下有一个跑了回去,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发生呢? 太久的安逸,让自己已经忘记了战争是多么的残酷。 自己居然连最简单的斥候规矩都没有遵守,如果自己手下的十余名兄弟能真正地照着规矩来,那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的距离,至少也会有里许之远,可昨天,大家是聚在一起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人一网打尽。 一次的不经意,便造成了如此惨痛的失败,嗣武寨中的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不知道有几个人活了下来呢? 范一飞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他不想听到外面传来的那些说话的声音。 这是定难军最能打的一支部队,叫背嵬军。它是由宋人、党项人、奚族人、吐蕃人等各族中的精锐组成的一支部队,是李氏花了大价钱养着的一支精锐。与他们超起一般部队的战斗力相比美的是这支部队的残暴,他们与宋军多次交手,也曾多次侵入过边境,边境之上的百姓要是碰上了他们,基本上就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所过之处,人烟难存。 一定不能让这些畜生深入绥德啊!范一飞在心中无力地吼着,他的家人,现在都在榆川呢! 现在的范一飞只能求神拜佛,他连快跑几步都做不到。 无力的感觉在他的全身弥漫着。 第267章 与他同样感到无力的,还有万福洋。 他还没有盼到援军的影子,李度率领大队定难军已经出现在嗣武寨的消息便彻底让他绝望了。更何况,这一次率先出现的,居然是李度麾下最为强悍的一支背嵬军。 现在,他只希望那些已经出了寨子的援军,赶紧地跑回去依托寨子来与定难军对抗,如果在野外碰上了这支背嵬军,万福洋想不出有那一支部队能够在他们的攻击之下坚持一时半刻。 希望这些友军的将领们能够聪明一些,要是他们被一一歼灭在野外,要是这些寨子一一被定难军攻克,他万福洋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一个罪人了。 看着周围因为知道消息而变得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万福洋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向着这些人团团作了一个揖。众人不明所以,一个个脸色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兄弟们,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大家变成了这个样子。”万福洋垂首道:“眼下,只怕绥德的局面要大坏了,定难军大举入侵,而偏偏我们绥德的兵力又被调走,这个空子被对手抓住了,而我又丢了嗣武寨,不管以后情况如何,朝廷会如何反击,能不能收复失地,击败敌人,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都监,情况没有这么坏。”伤势不轻的丘正伸手抓抓脑袋,不过脑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这一抓,也不过就是抓了一个寂寞。 普通的士兵或者不明白万福洋说的是啥意思,但他是明白的。 不管最后陕西路把这件事办成一个什么样子,万福洋肯定是要被拎出来当做替罪羊宰掉的。 当然,说起来万福洋也算不得是替罪羊,因为嗣武寨的的确确是在他的手里丢掉的。 逃出来的普通士兵不会有啥事,自己这样的小军官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作为都监的万福洋,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万福洋摆了摆手:“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也不瞒诸位,我要是回去了,只怕就是死罪难逃,但我还不想死。所以在这里,我要与诸位兄弟们别过了,山高水阔,希望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士兵们震惊地看着万福洋,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了,大家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弟们不管往哪里去,那些领兵的人,都会要你们的,打过仗杀过人经历过恶战的老兵,他们是最喜欢的了。”万福洋道:“不过眼下,大家最好别去附近的那些寨子,如果大家还认我这个都监的话,那大家便往延安府跑。” 丘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万福洋:“都监,你是说,这片地儿都守不住了吗?连榆川也守不住吗?” “榆川还有兵吗?一旦李度扫空了这周兵的寨子,榆川就是他嘴里的肉,要是银川城能守住还好一点,如果连银川城也丢了,绥德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只怕遍地都是溃兵,你们夹杂在其中,也不会引人注意。到了延安府,必然会重新整编,你们这样有能耐的兵,到时候还能混个队正押正都说不准。要知道,打仗的时候,是当兵的升官最快的时候。” “都监真不回去了吗?”丘正问道。 万福洋摇头:“回去就是菜市口一刀。我还不想死,那就只能逃。” “能往哪里逃呢?”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万福洋拱手道:“最后拜托诸位兄弟一件事,要是有人向你们打听我万某人,你们说得含糊一些,让他们认为我死了那是最好。” “都监,那您家里人呢?” “我成了一个死人,对他们是最好的。”万福洋叹道:“我还活着,反而会成为他们最大的耻辱。此生,不必再相见了。” 众人都是黯然。 众人看着万福洋冲在众人叉手行了一礼,然后便提着刀,消失在远处的小道之上,一时之间都是惶恐不已。目光全都落在了丘正的身上。 “走吧,就按都监说的办,咱们往延安府跑!”丘正站了起来,“还有一件事大家记好了,咱们这一次吃了大亏,最大的问题就是牛二这厮,不管是谁看到了这个王八蛋,一刀砍了替寨子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提起牛二,所有人都是群情激愤起来,如果不是牛二带回来的那些内应,他们或者还有机会挣扎一下,甚至于守住嗣武寨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那群内应的出现,彻底毁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一伙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里,向着延安府方向进发。他们本能地相信了万福洋的分析,认为宋军只怕是守不住这些地方,绥德沦陷,将是一件大概率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章:偏向虎山行 嗣武寨被破,李度率数万大军长驱直入,绥德全线告急,这些事情,路途之上的萧诚一行人等,还全然不知情,一路之上优哉游哉的他们,边玩边走,十余天的功夫,他们才刚刚渡过了洛水,眼下正在德靖寨中歇息。 德靖寨属于保安军麾下的一个军寨,虽然保安军统制郝越现在对于萧定是又羡又妒,但一个军寨的主将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正将,面对着萧诚、罗纲这些的人,自然是毫无抵抗力。这二位衙内进了德靖寨,他也只能小心巴结着、侍候着,也算是结个善缘,万一以后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份儿关系呢? 毕竟这二位在他们眼中都算上云端上的人物,兴许就是他们一时的兴之所致,便能让他这个小小的正将飞黄腾达呢! 第268章 德靖寨寨主,正将解东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招呼着这一行人。说句实话,这一行人在德靖寨住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几十号人,数十匹马,人吃马嚼的,可真不是小数目。 关键是寨子里着实没有什么好东西,而德靖寨附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集镇能买到这些,便只能竭尽所能的凑合着。 好在萧诚也好,罗纲也罢,对于吃喝倒不甚在意,只是特别看重屋子里的洁净,解东派了十好几个士兵足足地干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收拾出了两件上好的房屋,安排了领头的萧诚罗纲以及萧旖住下。 至于其他的人倒好说了,腾了两个营房出来安置便好。 一看那些人,便是曾经当过兵的。 领头的一个腰间挂了一个锤子,只怕有十几斤重,让解东很是惊讶,用这么重的兵器的人,力气必然惊人,而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大。另一个则更是让解东险些惊掉了下巴,因为这个人没有两条小腿,踩在地上的居然是两只铁脚,但他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一点的影响,行走奔跑几于旁人无异。而且此人背着一张大弓,看那弓的模样,只怕就不是自己能置办得起的。 包括这两个护卫头目在内,几十个卫士一个个的是煞气内敛,看起来都和善得紧,但偶尔一抬眼,一回眸,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便泄漏了出来。这种煞气解东并不陌生,统制身边的那些亲卫,也大都如此。而他,也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都是见过血经过大阵仗的人才会养出来这样的煞气。 果然是豪门贵族家的衙内啊,这样有能耐的战士,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十个来当护卫。 不过想想萧诚的哥哥是何许人也,也就好解释了。 “这个解东还真是不错。”罗纲撕下一条兔子腿,放到了萧旖的盘子上,“这兔子一看就是新鲜狩猎而来的,还有这个,这个……三妹妹你多吃点儿。这一路上,看着你便又瘦了一些。” 罗纲不顾萧诚也在场,谄媚地讨好着萧旖,不过萧旖却毫不领情,“三哥哥,你又搞错了,这桌子上啊,解东真正费了心思的,可不是这些野味,而是这几盘野菜。” “几盘青菜,能与这几个硬菜相比?”罗纲不服气地道。 萧诚笑道:“三妹倒还真没有说错。眼下这个季节,解东能找到这些野菜,还真是下了大功夫的,你看这些野菜,都还只能算得上芽子,大概这解东了解我们的出身,知道大鱼大肉我们肯定不稀罕,但这些小菜嘛,就很稀罕了。” “是真得很好吃嘛!”萧旖笑道。 一听萧旖说很好吃,罗纲立即把几盘小菜给转了个方向,全都放在了萧旖的面前,“你们几个,不要吃这两个菜了,扰共就这么一点点,你们那筷子一下去,还能剩下什么?” 他拿筷子点着萧诚、韩锬、魏武道。 这一副舔狗的模样让萧诚啼笑皆非,但他舔得是自己妹妹的臭脚,自己总不好拆他的台,只能苦笑摇头。 至于韩锬魏武,他们巴不得多吃一点肉呢!一个个笑嘻嘻地连连点头。 他们是午后抵达德靖寨的,现在天刚刚黑,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解东便能弄出来这些东西,的确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正边吃边谈笑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韩锬站起来拉开了房门,便看到解东站在门口。 “解正将,快快请进,实在是太费心了,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萧诚拱手为礼,他从来是不惮于向任何人保持谦恭的态度的,不管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凡夫走卒或者是大家都不太瞧得起的武将,萧诚对他们,从来都是彬彬有礼。 这便让解东这样的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萧公子不要嫌我们怠慢了才好。”解东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哪里有些不安地扭动着。 萧诚突然发现寨子里有呼喝集合的声音,心中一动,问道:“解正将,你是有公事吗?如果有公事的话,你尽管去忙,不用管我们的。我们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一早就启程离开了。” 解东有些尴尬地一笑道:“萧公子,的确是有公事,刚刚来了紧急军领,各寨寨主,统统要赶到统制所在的栲栳寨会议。” “是出了什么事吗?”萧诚若有所思地问道。 解东点了点头:“是,萧公子,定难军李度率领数万大军,攻破了嗣武寨,眼下分成数路人马,正在攻掠绥德。” 萧诚顿时大吃了一惊,罗纲也是腾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解东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明白了过来,难怪萧定在拿下了盐州之后定难军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敢情人家早就策划好了要来这么一招。 借着绥德军调动策应广锐军的机会,一击致命,不得不说,的确是好算计。 “多谢解正将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你忙您的去,不能耽误了军情!”萧诚拱手道。 解东点点头,抱拳行了一礼:“那萧公子,罗公子,我这便去了,诸位明早便要走,我可能就无法为二位送行了。” 萧诚微微欠身,目送着解东离去。 “绥德能守住吗?”罗纲问道。 “只怕是守不住的。”萧诚摇头道:“绥德军主力,眼下都在向着龙州集结,李澹是想拿下龙州的,绥德地区留下的主力战兵有限,更多的是由厢军守卫地方,碰上了李度的主力,那就跟羊碰上了狼没啥区别。现在就看李澹自己的能力了,假如他惊慌失措匆忙回援的话,只怕会被李度半渡而击,打个稀巴乱,那可就真的危险了。” 第269章 想到绥德的后面便是延安府,而他们这一行人,正准备去延安府呢,罗纲立时就变了脸色。“崇文,我看我们就没有必要去延安府了,还是赶路回汴梁要紧!” 萧诚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可是给马学士行了文的,要去延安府代大哥汇报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的。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算是陕西路安抚使辖下的官员,哪怕是临时的。要是不去,那可就是临阵脱逃了。” “马兴敢把我们怎地?” “倒也不会把我们怎地!”萧诚道:“只不过以后不免要从门缝里瞅你,把你瞧扁罗。” 罗纲哼了一声,却是不作声了。 “延安府的确会有危险,不过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萧诚淡淡地道:“李度虽然有数万大军,但拿下绥德之后,兵力便也会分散,延安府周边本身便有清远军和威远军驻扎,两部拢拱有五千人马,守卫府城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马学士本人在延安府,要从后方调集军马也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没有人敢抗命的。” “他打不下延安?”罗纲问道。 “当然!”萧诚道:“除非他是神,或者说这陕西路的大宋军队,都是一些乌合之众。”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马学士放在身边的军队,肯定还是有几把刷子的。”罗纲道:“前段时间我负责商队来过几次,见过清远军和威远军演练,还是像模像样的。” “那不就成了。此刻我们正该哪里有危险就到哪里去嘛!”萧诚笑道。“再给马学士留点好映象,我还想中了进士之后来峡西路与大哥一齐奋战呢!” “得了吧!”罗纲冷笑:“大哥这一次先斩后奏,这李度攻掠绥德,只怕也是因此而起,指不定咱们到了延安府,马砍头先给我们一顿杀威棒。” “马学士已经替大哥的军事行动背书了!”萧诚冷笑:“他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嗣武寨这地方,居然能轻易的丢掉,怎么说也是李澹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马学士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萧诚笑了笑,心道你恐怕还不知道,马学士接下来想要接管盐州的事情又会碰一鼻子灰,那个时候,只怕他会更不舒服。 “嗣武寨丢了,这一下子可就麻烦了!”罗纲叹道:“这等于在横山防线之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嘛,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夺回来会出大问题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弃车保帅 留下了罗纲、魏武带着大半卫士护卫着萧旑以及几车土特产自后缓缓而来,萧诚却是带着韩锬为首的四五个人,一路之上打马急奔,向延安府而去。 李续、李度这一次是有备而来,所谋甚大,萧诚可不想马兴一时之间惊慌失措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从而葬送了广锐军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战果。 他准备去力劝马兴拼死一搏。 当然,这是需要冒险的。 马兴需要拿自己的官位与名声去搏一把。 搏赢了,他马兴可就真要名满天下,成为天下名臣,将其余的那些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给比得黯然失色。 要是搏输了?好吧,真要输了,他马兴会丢官罢职,名声臭大街,而自家大哥只怕也就要身处险地,九死一生了。 一路行来,情锐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无数的难民正在从四处向着延安府汇集而来。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事情便有些不受控制地发展了,谣言四起之下,百姓惊慌失措那是必然的,李度的兵马还远着呢,百姓已经开始逃亡了。 牵着马,踏进风林镇,小心翼翼地避开满街的逃亡难民,萧诚第一次有些真的忧心起来。 这里起码聚集了数万难民,这可是比敌人还难得处理的一个问题。 敌人来了,无非就是拼死厮杀的问题,但这些人来了,当地的官员,可就有的头疼了。 风林镇距离延安府只不过一步之遥了。 让他们进去吧,必然会对延安府城各个方面构成极大的压力,但不让他们进去,只怕政治上的成本要更高。 就这么一路穿行过来,萧诚便数次听到了有些人在振臂高呼要写万民书上奏朝廷,控告马兴鱼肉百姓,漠视百姓性命,不许百姓进入延安府。 不过萧诚觉得在这件事情上,马兴做得并没有错。 事发突然,可以说延安府城毫无防备,整个城市的各项储备,最多能保证城中军民的需要,突然一下子多了数万人,怎么受得了? 万一前面顶不住定难军的攻击,对方兵临城下怎么办呢?马兴决一可能允许延安府城丢掉,这里,现在可是他的安抚使府所在地。要是延安城丢了,就代表着他马兴一败涂地。 “二郎,这些人呆在这里,要是定难军打来了,还真是危险呢!”韩锬同情地看着街上那些灰头土脸狼狈万分的逃难者。 “你想多了!”萧诚道:“马学士这是胸有成竹,断定李度是打不到这里来的,所以宁肯让百姓骂几天,这几万人要是涌进了延安城,如果内里还藏有巨心叵测之辈,那才真是糟糕。” “可这些人没吃没穿的,缺医少药,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只怕会死人。”韩锬道。 萧诚微微一笑,“想来风林镇的地方官会想办法解决一些困难的。” 所站的角度不同,所处的地位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第270章 马兴也好,萧诚也罢,现在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这些百姓会怎么样,会受到怎样的损失,他们所思考的,一是如何顺利度过这一危机,另外看一看能不能利用这场危机捞到点什么?若非如此,他萧诚巴巴地还往延安府跑干什么,径直往京兆府然后一路回汴梁,这是多么安全的一件事啊! 韩锬不过是一升斗小民,对这些逃难的百姓,自然是有同理心的。 延安府城已经全面戒严,数里之外已有军队驻防,拉起了警戒线,把逃难的人挡在了外围。当然这样的封锁,对于萧诚自然是毫无效果,带着卫士,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延安府。 而最让萧诚意外的是,到了安抚使府之外,通报之后,马兴居然也第一时间便让他进去而不是像萧诚想像的那样。 本来,萧诚以为马兴会为难他一下,或者说羞辱他一下。 马兴真这样做了,萧诚也是准备全盘接下来的,真要说起来,毕竟是自家先对不起人家的。 不过现在看起来,马兴的肚量,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难怪人家能一路做到安抚使这位子上,这几乎已经到了一个臣子快要抵达的顶峰了,只要调回汴梁,妥妥地便是一个两府相公。 当然,也许马兴只是将这笔帐记在肚子里,以后找到了机会才会秋后算帐,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只要萧氏以后越来越兴旺,实力越来越强,他马兴只会把这件事情永远地藏在内心深处,而是把他容忍的事实拿出来证明与萧氏的深厚感情从而得到一个实力雄厚的盟友。 一切都得用实力说话。 看到马兴的时候,萧诚还是吃了一惊。 上一次离开延安府的时候,萧诚见到的马兴,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往哪里一站,散发出来的威压,让罗纲这位相府公子都汗出如浆,但今天,却是眼窝深陷,脸色腊黄,胡须蓬乱,显然好几天没有认真打理了。 “学士!”萧诚上前拱手行礼。 屋子里的官员,书吏抬头看了一眼萧诚,眼中都是露出惊讶之色,但却又旋即低下头去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每个人的面前,现在都是成堆的公文呢。 “李澹放弃了绥德城。”马兴站在巨大的地图之前,招手示意萧诚过去。“没有我的命令,没有认真地与李度打上一仗,他居然敢放弃绥德城!真是胆大包天!” 马兴眼露凶光,萧诚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李澹出现在马兴的面前,马砍头绝对会一刀砍了李澹的人头。 马兴虽然胆子大,有担当,一直以来都是是剿灭李续势力的坚定倡导者、支持者与执行者,但他毕竟是文臣出身,以前并没有真正指挥过任何一场战事。对于战场态势的认知,还停留在菜鸟的阶段。 而与马兴不同,萧诚却是从小就接受过这方面教育的,听到李澹放弃了绥德城,他反而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李澹还真是一个人物,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 至少,这个李澹的军事才能,是在合格线以上的。 绥德的精锐军队因为先前的调动而使得主力分散,大部分的主力已经离开了绥德城而在向龙州方向进发,这个时候想要回援,显然是来不及的。 李澹如何强行要守住绥德城,以李度的精明,必然会对绥德城围而不打,转身专门去收拾那些一股一股赶过来的援军,等到吃掉了这些援军,再回头去收拾绥德城。 外无必援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到时候,李澹什么也得不到。 而且如此一来,延安府可就完全暴露在了李度的面前。 现在,他主动放弃了绥德城,带领兵力后撤,实力仍在,接下来此人必然会在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后布置另外一条防线与李度相抗衡,只要等到了马兴的援兵,则反攻可欺。 只要绥德军主力还在,李度就很难看见延安城。 听着萧诚的解释,马兴紧绷的神色倒是慢慢地舒缓开了。 “听你这么一说,这李澹此举,倒是对的了哦?” 萧诚看着屋里那些神色复杂的人,心底暗叹了一声,这屋子里,未必就没有人看不清这个事实,只不过都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替李澹出头或者不愿意触盛怒之下的安抚使大人的霉头罢了。 “从军事上来说,李统制此举,是没有错的。”萧诚道。 “从军事之上是没有错,但其它方面呢?”马兴道:“刘凤奎跟我关系还算可以吧,现在也已经写了弹章直奏汴梁了。至于其他有资格上折子的人,只怕此刻都在弹劾我吧?” “骂人又不需要什么本钱!有些人就只长了张嘴,只会骂人而做不了任何实事,马学士会在意这个?”萧诚笑道:“而且以学士的身份,弹章少了反而是不正常,要是弹劾马学士的弹单有马学士这么高,那才证明您是一个真正的做事能臣呢!两府相公、我爹他们,那一个不是隔三岔五就被弹上一弹?” 听到萧诚如此说,马兴放声大笑,一时之间倒是放松了下来:“你这个小猢狲,尽胡说八道。不过终究是汴梁来的呀,从小就见多识广,我的几个儿子就远不如你罗,听说这么多的弹章,一个个都吓坏了,天天劝我上表自辩,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此时此刻,自然是要先做事的,化不利为有利,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然后等一切完结之后,再狠狠地抽打那些人的面皮,这才是最舒服的呢!”萧诚压低了声音:“我想马学士的敌人一定也是不少的,而且还有不少人必然以前也藏在暗处,这一次肯定也会跳出来,到时候一并收拾了,以后马学士在陕西路上施政,就再无阻碍了。” 第271章 马兴嘿嘿一笑,深深地看了一眼萧诚,“萧二郎是家学渊源,你既然说李澹此举没有问题,便来替我解说一番,说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您敢不敢? 看着马兴,萧诚微微一笑,走到了那张地图之前。 “李澹将军经验丰富,清楚如果坚持守卫绥德城,恐怕最终的结果会不妙,结合当下的实际情况,保存实力后撤,才是更好的选择。” “身为军人,败阵失土,损兵折将,依律当斩!”马兴冷冷地道。 萧诚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失地存人,人地皆在,失人存地,人地皆失。遍数古往今天之名将,有哪一个是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的?那不是人,那是神。真要败了就斩,只怕永远都不会有名将了。” 马兴嘿嘿干笑了几声,却没有正面回答萧诚的话。 萧诚也没有再怼他。 说起来李澹是马兴就任安抚使之后才提拔重用的将领,这一回即便是犯了错,马兴也必然会保他的,不然以后还会有谁肯跟他卖命? 马兴要在他面表现出刚正不阿一视同仁的态度,自己当然也不会拆穿他,反而要配合他演好这出戏才是正理嘛。 “李澹将军放弃了绥德城,整体后撤,保存了有生力量,同时也为构建第二条防线作好了准备,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接下来,李澹将军应当以延水为依托,然后在永平寨、丹头寨、瓦窖堡、安定堡一线布置下新的防线,然后以安塞寨、龙安寨、青化等地为依托,可以源源不断地调集援兵上去。”指着地图,萧诚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李澹将军给您的奏报,应当已经路上了。” “仅是如此吗?”马兴皱着眉头,问道。 “当然不止。”萧诚笑道:“李澹将军一口气退过了延河应当是存了心思的,他想诱使李度过河,只要李度过河,与官军一旦交手,就有可能被缠住,过河容易回去难啊,李澹将军还是想打一个反击的,因为您就在延安府吗,援兵指日可待,而且,此刻,河东路那边必然也得到了讯息,如果他们反应迅速,把在佳县的晋宁军迅速派出来去抄李度的后路的话,说不定就能将李度留在绥德了。” 马兴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但是我问你一句,李度要是不过河,那又如何?” 萧诚愕然之下,坦然道:“那就没办法了,便只能等安抚使组织起了足够的兵马再行反击了,李澹将军眼下的实力,是不足以承担反攻的任务的。” “李度狡猾如狐,肯定不会过河。”马兴摇头道:“他甚至连绥德也不会留太久,这一次绥德是要遭大殃了。” 看着马兴有些沉痛的神色,萧诚转身看着地图:“您的意思是说,李度打了就会走?” “不错。” “但他们不会放弃嗣武寨。”萧诚道。 马兴点了点头,“所以说,这一次我们不管如何做,都是要吃大亏的。因为李度必然会将绥德劫掠一空,财产,人口只怕都不会剩下什么,最后全线退去,只保留一个嗣武寨。萧二郎,面对如此局面,你觉得我们要如何做,才能扳回一城还以颜色呢?” 萧诚沉默了片刻,看着马兴道:“办法是有一个,不知马学士敢不敢使?” 马兴盯着萧诚看了片刻,却是笑了起来:“激将法对于我是没有用的,能不能使,要看你的法子怎么样?” 萧诚霍然转身,拳头咚的一声锤在地图之上的一个地方,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马兴的嘴巴顿时张成了o形,足以塞进去一个大好的鸭蛋。 “直捣兴庆府?” “不错,直捣兴庆府,去找李续。”萧诚厉声道。“现下广锐军、定边军以及横山党项蕃军都在盐州,保安军主力已经到了洪州,如果再算上镇戎军的话,学士,我们已经能集结起近三万兵马了,这可是一股相当强悍的力量,而且,跟我们打盐州一个道理,李续做梦都想不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我们不反攻绥德反而会直奔他的老巢吧?” “你可知道,青塘那边的禹藏家族的近两万兵马,已经到了顺州一带?”马兴道:“他们是李续邀请来的援军,你没有将这股兵马算到其中吧?这两万人,可全都是骑兵。” 萧诚笑道:“说起来是两万人,但真正能作战的,不会超过五千人,禹藏花麻,在青塘被木占,瞎药这些人逼得快要活不下去了,这才会想过这边来讨生活。学士,你不觉得这个人,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吗?” 马兴眼光闪动,“招降?” 萧诚点了点头:“禹藏花麻是一个聪明人。当会看到眼下李续的窘境,李度在绥德的得手,不过是他最后的挣扎罢了,这样的胜利犹如昙花一现,不会持久。李缓给予他的承诺,只怕根本就兑不了现,而学士您的承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马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学士身份,岂是那李续可比的?李续只不过是皇宋一叛将,以学士您的身份,所做出的承诺,就是朝廷的承诺。禹藏花麻想要的,您完全能给他。”萧诚笑道:“所以,学士只需要派一个能完全代表您的人出现在禹藏花麻的面前,此人麾下五千骑兵,立刻就会变成捅在李续腰眼之上的一柄利刃,李续之乱,翻手可平。” 说到这里,萧诚瞅着马兴已经意动的神色,再加了一把力:“而且在平定李续之乱后,学士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手伸进青塘了。禹藏花麻便是我们的先锋,管他木占也好,瞎药也好,不匍匐在皇宋的脚下,那咱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收拾他。学士,这份功劳,不比平了李续小呢!” 第272章 “马某人岂是觊觎这开疆拓土之功的人!”马兴哼了一声。“而且那等穷乡僻壤,又能有些什么值得我皇宋大军去拼命的。” 虽然话如此说,但萧诚却分明看到了此人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异色。 “广锐、保安、镇戎三路大军攻李续,总是还要有一个统筹指挥的,这个人……” “虽然三支军队是三条路线,但的确需要一个人来把总,内举不避亲,学士,这个人除了我大哥,不可能是别人,攻击李续的主力,也只可能是我大哥,不是我看不上另外两路军队,这一次,只怕他们能承担的,也就是一个牵制、分散李续主力的任务罢了。” “你倒是脸皮厚。”马兴道:“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你的法子太过于冒险了,简直就是孤独一掷的路子,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本官需要好好地思量一下。” “学士,人这一生,总是需要冒几回险的。”萧诚淡淡地道。 “年轻人可以冒险,但我这个年纪,是不是值得冒险,总是要好好地想一想的。”马兴哈哈一笑,“你去吧,好好地休息一下,然后回汴梁去准备你的举人试、进士试,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只要你能中进士,我就向官家要人,一个六品的位子,等着你。” “如此,便多谢学士了。” “谢得太早,等你中了进士之后再说!”马兴笑着摇头:“数千精英云集汴梁,能不能得中还不一定呢!” 出了安抚使府,肚子咕咕叫得萧诚带着韩锬几个到了街口的那家汤饼店。还是那些馍,还是那样的羊肉汤,但价格,却是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店家,你这心也太黑了吧?”韩锬怒道。 “客官,我看到你们是从学士府出来的,这位官人去年还在我这里吃过了,我那里敢哄骗你们啊,委实是这粮食、肉的价格一天数涨,也就是我长年在这里做生意,认得不少官人,还能有面子弄得一些,其他的店子,大部分都关门了。” “锤子,掌柜的说得不错。眼下兵慌马乱的,粮食自然便珍贵了起来,眼下延安府还能大致保持平静,还是得益于学士应对有方,你想想风林镇可是聚集了几万人,那是几万张嘴要吃饭的,一不小心,就会出大乱子。” 韩锬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记性不错,居然还记得我。”萧诚笑道。 “当然记得。开门做生意,一双眼睛要是不过人那可不行,再说了,像您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看上一眼,可是怎样都忘不了的。”掌柜的奉承道。 萧诚大笑起来:“掌柜的这可是谬赞了。我不过就一普通人罢了。” “可不普通,普通人能出入学士府吗?”掌柜道:“我们这些人,连靠近都有些胆怯呢!官人,外头都在传叛军要打过来了,您觉得延安府安全吗?” “放心大胆的在这里做你的生意,叛军已是穷途末路,横不了几天了。”萧诚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掌柜的满心欢喜:“您这样的贵人说的话,自然是有把握的,我刚刚扩充了门面,本钱都没有赚回来,要是叛军打来了,那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放心吧,有马学士在这里掌舵,叛军打不过来的。” “马学士自然是不错的,可马学士是文人啊!”掌柜叹道:“要是那个萧定萧将军也在延安府,那就更让人放心了。那可是百战百胜的战神呢!” 萧诚与韩锬对视了一眼,韩锬张嘴欲言,萧诚已是将一块馍塞进了他的嘴里。 第一百六十三章:即将离去的定武军 河北路,归义城。 陶大勇勒马而立,身上盔甲血迹斑斑,本来就伤痕累累的明光凯之上,今日又添了几道新刀痕。 卟的一声,将手中铁枪插在了地上,陶大勇低头,伸手抚过凯甲之上的新破口,叹了一声:“老了,终究是老了,还年轻个十岁,不,只要五岁,岂会让那个小崽子砍上我这几刀。” 陶大勇所说的小崽子,是辽军之中的一个年轻百夫长,看样貌,绝不会超过二十岁,但勇悍之极,陶大勇盔甲之上的这几道伤口,都是这家伙给添上的。不但破了甲,刀锋还破了皮肉,虽然只是轻伤,但看着也还是让人心惊的。 “副指挥使,您哪里老了?那小子被您抽了一记,吐血而去,他砍您这几刀,不过是皮外伤而已,最多几天功夫便能恢复,您给他那一枪杆子,可是实打实的,没个一两个月的功夫,他休想再踏上战场!”都监张义呛地回刀入鞘,笑道。 “惭愧,欺负那小崽子战场经验不足呢!真放手一搏,我打不过他。”陶大勇叹道:“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呢!年轻的一发,都起来了。瞧瞧这一次攻打归义城的辽军统兵的,大都不超过三十岁,张义,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辽军大量的年轻将领已经走上了一线,统兵作战,而大宋这兵,年轻将领却是曲指可数,陶大勇细细想来,除了一个萧定大放异彩之外,竟然找不出另外一个能与他相比美的人物来。 随着林平自汴梁归来之后,河北路宋军开始大规模地撤过了拒马河,放弃了占领的土地。这一战,崔昂算是名利双手了。 虽然大军退了回来,但这些年被辽军掳掠而去的大宋百姓,却被救了数万人回来,而为了让自己的名声更加地在河北路好一些,崔昂不惜本钱地安置这些归来的难民,一时之间,崔青天的名声响彻河北大地。 第273章 这可把夏诫气得不轻,偏生在这样的事情之上,他还不敢作梗,作为兼任着转运使的他,还只能配合着崔昂,四方筹措物资来安置这些回家的难民。 一气之下,夏诫干脆称病罢工了,将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自己的心腹徐宏去做,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但在河北路上,战事并没有结事。 因为官家的强力要求,归义城仍然还握在宋军手中。 陶大通的定武军,便驻扎在归义城中。 随着其它军队撤过拒马河,所有的压力,便全都压到了归义城的头上。 陶大勇升了官,从统制升为了副指挥使。 可二千五百定武军,现在只余下不到两千人了。 策马而还,吊桥放下,城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迎接着出城作战的袍泽们归来。 他们又一次地击败了来犯的辽军。 “今日犒赏全军,每人可晚一碗酒!”踏进城来的陶大勇,已经丝毫看不到在城外的担忧,满面红光,挥舞着手臂,向着所有的士兵呼喊道。 城内更是欢声雷动。 作为官家特别要求,现在的归义城,自然便是大宋的面子工程了。物资军械的保证,都是一等一的,只要陶大勇要,后面想千方设万计也得给他送过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归义城到现在还岿然不动,辽人望城兴叹。 走进城门楼子,坐在了板凳之上,亲兵们忙着帮陶大勇跟张义两个人脱去盔甲,大夫早已经候在了一旁,看到两人身上的伤痕,虽然没有致命的,但却又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这两人倒是面不改色,一边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温酒,一边喝着,一边议论着战事。 “张义,注意到没有,今日辽军又换了一支部队,不是前几天的那支部队了。”陶大勇道。 “看到了,这一支,比前几日的要凶得多。”张义道。“丝……轻一点,祖宗,轻一点。” “上一次是房县的头下军,今天,换成是安次的了。”陶大勇道:“看出来点什么没有?” 张义苦笑:“怎么会看不出来?耶律俊那狗日的再拿我们练兵。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支头下军来,从去年到今年,又七八支了吧?” 陶大勇点头道:“我皇宋大军除了我们之外,已经全都撤过了拒马河,但耶律俊却没有解散他集结起来的头下军,他这是借着我们磨他的刀,更让我担心的是,他在借着这个机会,整合南京道上的军队。” 虽然贵为漆水郡王,但辽国的特色就是这样,头上军州也好,还是那些本地汉人豪族也罢,都具有极大的自主权,他们只消在辽人王庭召换的时候出人出力就行,平时,辽国王庭很少理会他们。 这种治理制度,注定了他们虽然号称一个整体,但实质之上,就是一个松散的联盟,而辽国王庭控制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们更为强大的宫分军,皮室军。 耶律俊在有意识地整合,如果真让他将南京道上所有的力量都捏合在一起的话,那对于大宋的威胁可就大了。 陶大勇镇守边疆数十年,从一个小兵一路干到现在的副指挥使,对于辽人的了解,透彻无比。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副指挥使,我们要走了!”张义呵呵一笑,“就别操这个心了。十天之后,捧日军就来了,咱们将一个完整的归义城交到他们手上,然后,我们就去汴梁享福吧。您的位子,肯定还要再往上升一升,一个指挥使是跑不了的,要是他们有良心的话,一个都指挥使,您也是够资格的。” 说到这个,陶大勇倒是有些失落起来。 一辈子都在边境之上晃荡,汴梁城他就只去过两次,而且还都是军务,来去匆匆,想想这一次去了,就要一直驻扎在那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边境来?而且汴梁那里,真得就适合他们这些人吗? 只不过这层心思,他却是只能压在心里,麾下士兵们可都兴奋着呢!一个个盼着去汴梁那地儿见识见识呢! “以前看萧定,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那怕知道他是一个真有本事的,我也看他不顺眼!”包扎好的张义穿上了内衣,站了起来,道:“但这一次在上林苑十挑一百,做得爽气,给我们镇守边地的禁军着实地挣了脸面,也给我们弄来了轮换的机会。不过这小子却又跑到西北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你就不用担心他了,人家不管到哪里,都会是风云人物!”说到萧定,陶大勇便有些酸溜溜的,自己比他大一轮还要多呢,可萧定现在就是指挥使,而自己还是一个副的。 说起功劳来,自己比萧定小吗? 当然不。 只不过是自己后面没有人罢了。 “三日前,荆王殿下派了人过来,说了定武军家属们的安置地点都已经划好了,离汴梁城最近的十里地,最远的也不过三十里,都是上好的田地。”陶大勇道:“房子也都建得差不多了,咱们去了,也就是添置一些家用品,你安排一下,大牲口咱还是要多带一些,南边大牲口贵着呢!” “您放心,秦晃这小子一直在忙活着这些事,他一直管着后勤这一块,比我们都有数儿呢!”张义笑道。“希望这十天,狗日的辽人别再来打生打死了,让我们好好地歇一歇。不过就是有些担心,您说捧日军来了,能守住归义城吗?” 第274章 “他们来了五千人。”陶大勇笑道:“咱们不到两千人就守住了,他们五千人,岂有守不住的道理?别看萧定揍他们轻而易举,实则上也不会那么差的。” “也是。”张义道。“不过副指挥使,说真的,我觉得这归义城,真没有必要守,一座孤城,徒增伤亡,意义不大啊!” “官家要守,那就得守!”陶大勇道。“一旦朝廷大举进攻的话,归义城握在手中,那还是很不一样的。有一个支点,大军想什么时候渡河就什么时候渡河,没有了这个支点,难度就要成倍地增加了。只要还在守归义城,就说明朝廷的对辽政策,还是以强硬为主的。” “明白了!”张义道:“反正我们要走了,就不操这个心了。副指挥使,走,喝酒去。” 喝酒的陶大勇张义二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们嘴里念叼着的耶律俊,就在范阳,离他们所在的归义城,可以说是咫尺之遥。 “陶大勇十天之后要走了吗?”斜卧在床上的耶律俊笑道:“那这十天,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去一次他便要死一些人,死得多了,到了汴梁,威胁就小了一些吗?现在他应当还有近两千人,咱们让他们完完整整的去汴梁给他们的荆王殿下当臂助去,哈哈哈!歇十天,歇十天,等他们的那个捧日军来了,咱们再去。” 利用归义城练兵是其次的,耶律俊现在正按着林景给他出的主意,利用归义城的战事,在一步一步地整合整个南京道。 现在整个南京道上,死在耶律俊手里的人,比起死在陶大勇手里的人要多得多。 第一百六十四章:高卧庐中听风雨 “这一杯酒,我们要敬英勇奋战,敢为人先的定武军将士。”上首的崔昂满脸春风,举杯大声道。 哗啦一声,大厅之中,十数名定武军都监以上的军官在陶大勇的带领之下都站了起来,双手捧杯。 “这一战,历时两月,定武军一直冲锋在前,最后又扼守归义城,屡次挫败辽军进攻。来,大勇,满饮此杯。” 陶大勇谦恭地躬身道:“这一切都是官家的英明,是枢相的大力支持,陶大勇不过一身蛮力耳,功在官家,功在枢相。” “过谦了,过谦了!”崔昂大笑:“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谁敢抢你的功劳,崔某人第一个就不放过他,来来来,诸位,今日大勇归来,你们可得与我陪好了,不得怠慢!瑾儿,给诸位倒酒,倒酒!” 安抚使府管勾机宜文字崔瑾大笑着提壶而出,“诸位,陶指挥使这一回去了汴梁,你们想要再灌他的酒,可就难了,说不定再过些年,陶指挥使就能飞黄腾达,位列横班,到时候你们只怕也不敢灌他的酒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们还等些什么呢?” 崔瑾自然是欢喜的,因为这一次的战事,他是步步高升,作为安抚使府管勾机宜文字,不管是那里打了胜仗,他都是能沾上边的,更何况陶大勇扼守归义城,所有的后勤补给更是他崔瑾亲历亲为,现在的他,是堂堂的五品朝官,已经跨过了皇宋官员们最为艰难的一步。 如果不是父亲带着他到了河北路,如果不是这几个月来河北路面对辽人所取得的赫赫战功,怎么可能升官如此之快? 陶大勇瞬间便被人淹没了。 有真心祝福的,有心存嫉妒的,有存心结交的,有想要看笑话的。总之,当天定武军自陶大勇以下,最终,都是被抬回军营的。 定武军终于从归义城撤了下来,接替他们防守归义城的,是来自京城汴梁的捧日军与天武军的联合部队,总共五千人,由捧日军提挥使赵正统领。 陶大勇带领着不到两千人的定武军,自归义城,一路行军到了大名府,在这里,接受了安抚使崔昂的检阅和犒赏之后,接下来,他们就要奔赴汴梁,将正式被整编为上四军中的一员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会有更高的待遇,更便捷的上升通道,也意味着战争,将从此远离他们,安逸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与安抚使府这边的热闹不同的是,大名府的府衙这里,却是一片安静,这一场庆功宴、践行宴,作为大名知府的夏诫并没有去参加,只是派了府里的判官去凑了一个趣。 既然知府这么个态度,那大名府的判官自然也是心里有数,人到了,点个卯,敬上一杯酒,便以公务繁忙告退了。 此刻的夏诫,却正带着徐宏徐长生,泛舟河上,悠闲垂钓。 “学士,其实应当去喝上一杯的,哪怕只露上一面。”徐宏看着聚集会神垂钓的夏诫,叹道:“这样,显得有些气量狭小了。” 夏诫翻了一个白眼看了一眼徐宏,敢说他气量狭小的,也就是徐宏有这个胆子了。 “你以为我是眼红崔昂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在官家面前大大地露了脸,因而心中不愤所以不去参加这场宴会的吗?” 徐宏嘿嘿一笑,他还真是这样认为的。 夏诫知大名府,又兼任着整个河北路的转运使,本来位高权重,早先,荆王在这里,夏诫争不过这位,接下来崔昂来了,夏诫本来是可以争一争的,但崔昂不顾一切地发动了这场战争,又让夏诫退避三舍。 现在看起来崔昂是成功了,夏诫眼红,也是人之常情。 夏诫哈的笑了一声,看着河上的浮标骤然沉了下去,他猛力一扯钓线,一尾鱼儿摇头摆尾地被折上了半空,悠悠荡荡地飘向徐宏,徐宏一伸手拉住了钓线,将鱼儿取了下来,放进鱼篓子里。 第275章 也不上饵子了,夏诫居然就将空荡荡的鱼钩再一次抛进了河里,然后将鱼竿压在了盘着的双腿之下,伸手从一边拿过了个酒葫芦,抿了一口,道:“说心里不嫉妒那倒也不尽然,不过啊,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啊。长生,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呢!” “不知是什么事?”徐宏讶然问道。 夏诫嘴角向下牵扯,半晌才摇头道:“有个老朋友给我来了信,说到了荆王殿下给定武军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军队的驻防,家属所需要的房屋,土地以及一切物资。” 徐宏叹了一口气,缩起了脖子,却是不做声了。 “荆王殿下这是把汴梁也当做战场了啊!只知勇猛向前,却不知战略后退。”夏诫道:“陶大勇也是荆王殿下一力扶持的部队啊!” 徐宏点头道:“而且陶大勇与萧定不同,此人,只怕更容易成为荆王殿下的死忠。” “所以,我与此人走这么近干什么呢?”夏诫笑道:“崔昂这个人啊,只怕也是错误地判断了局势,现在我愈是表现出与此人不知,将来,我便愈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荆王殿下真的没有机会吗?”徐宏悠悠地道:“我一直认为,如果荆王殿下上位,您会更得到重用,毕竟您与他在河北路上合作多年,彼此了解,而荆王殿下也异常信任您。” 夏诫默然半晌:“这样当然是最好的。荆王殿下性豪爽,直接,锐意进取,小心思少,如果他能上位,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其实日子要更好过一些。可是呢,正是因为这些性子,他才不可能成功啊。” “所以,您一直想与荆王殿下保持距离!”徐宏低声道。 夏诫哼了一声,道:“我们的官家在钓鱼呢!他在看荆王殿下到底还能折腾些什么,到底还有多少人支持荆王,等到时机一到,就会一网打尽。” “那可是他的儿子,而且是一个有能耐的儿子。”徐宏惊道:“荆王比起楚王,可要强出不少。” “不到真不行了的时候,咱们这位官家不会考虑接班人的问题的。”夏诫呵呵笑道:“官家这个性子,哪里能容忍有人分薄他的权力?相公们倒也罢了,毕竟这些人上或者下,就在官家一念之间,可一旦立了东宫,岂是他想撤就撤的?” “那倒是!”徐宏道。“如此说来,明日陶大勇出发,我们这边也不去送一下吗?” 夏诫想了想道:“你去一下吧,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在河北路拼了这么多年,添为大名府知府,我也得表示一下感谢。同时替我送他四个字。” “哪四个字?” “激流勇退!”夏诫看着河中的浮标,猛然一提鱼竿,没有饵的鱼钩之上,竟然也钓上来了一条鱼。 徐宏瞪大眼睛看着这条鱼儿,几次在他面前晃过,都没有想起来将鱼儿捞住。 “瞧,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鱼钩子,也有上钩的,正所谓,愿者上钩啊!”夏诫自己将鱼儿取了下来,扔进了鱼篓子里。 “陶大勇奋战了半辈子,眼下正是花团锦簇的时候,这四个字,只怕眼下他是听不进去的。”徐宏摇头道:“这个时候去跟他说这句话,没得讨人厌,让人烦。” “尽人事,听天命!”夏诫道:“陶大勇好歹也在河北路上这么多年,愿不愿意听,让他自己作决断,但要是不说,将来有一天,我怕我会后悔。” 徐宏点了点头。 这是一员战功赫赫的猛将,但相对来说,却是一个势力单薄对于政争没有多少认识的将领,从相对简单的河北路,一下子到了漩涡中心的汴梁,被死死地牵制进了残酷的政争当中,只怕最先倒霉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是啊,陶大勇与萧定不同啊!”提到了萧定,徐宏却又是笑了起来:“不过这位,现在也变了许多,不像在河北路这么老实了。也是一个生事的主儿了。看这一次陕西路上发生的事,明显就是萧定先斩后奏,马兴在后面着急补锅。” “那是因为以前有荆王压制着他!”夏诫摇头道:“而且他那个弟弟,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收复横山党项,建立党项蕃兵队伍,奇袭盐州,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萧定的手脚,依我看,多半是他这个弟弟萧诚的谋算。” “一个十六岁的娃娃?”徐长生有些不信。 “我跟你嘴里的这个娃娃谈过,嘿嘿,十六岁!”夏诫话锋一转,道:“不过呢,太优秀了不免会让老天爷也嫉妒的,他要是能活下来,将来一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 徐宏大为惊讶,他从来没有在夏诫的嘴里,听到过如此高的评价。就算是萧定,在他的嘴里,也不过得了一句世所罕见的猛将而已。 在皇宋,称赞别人一句猛将,有时候,可不见得就是称赞。 “陕西路不会安生的,河北路也不会安生的。”夏诫提着鱼蒌子站了起来:“咱们就高卧庐中看风雨吧,长生,或者明年,或者后年,我觉得我就可以回汴梁了哦!” 第一百六十五章:抓贼 陕西路的战事,终于稳定了下来。 得益于李澹在战事爆发之后的冷静判断,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之下,毅然放弃了绥德城大步后撤,并在后撤之中不断地将分散的主力收拢,终于是在战事爆发半个月之后,在延安府之前构建了第二道防线,稳住了阵脚,从而让李度再也难以前进半步。 第276章 随着马兴调集的援兵一支一支地在延安府周边集结,反攻的态势,正在逐渐形成。 而与此同时,镇戎军、保安军已经越过了横山,镇戎军攻韦州,保安军攻洪州。而除了这两支军队之外,真正的杀手锏,由萧定率领的广锐军、定边军以及党项蕃军,正跨越瀚海,直逼兴庆府。 不过这一些与萧诚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与罗纲两人,此时已经远离了延安府,离京兆府都已经不远了。 马兴几乎全盘采纳了萧诚的建议,东线守,西线攻。 他的心腹谋士,程圭程德潜,已经在一队精锐的护送之下,快马加鞭,准备由秦风路进入青塘,然后去见禹藏花麻,以期策反这位青塘实力人物,从而在背后给李续重重的一击。 作为马兴最信任的心腹幕僚,程圭的份量,的确已经足够。 “二郎,今日赶不到驿站了!”魏武看了一眼天色,再看一看道路之上拥济的人群,道:“看起来我们需要在野外扎营了。” “那就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准备扎营吧!”萧诚道:“好在我们准备充分,啥也不缺。距京兆府还有不短的路程,只怕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都要做好在野外过夜的准备了。” “明明前面已经稳住了阵脚,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往京兆府逃呢?”罗纲一脸的不解,“而且这一路之上的谣言,简直离谱到了极点。我甚于还听到了有人造谣说延安府已破,马学士都被杀了呢!” 萧诚一笑道:“不得不说,李续还真是做了不少的事情,在陕西路,此人埋下了不少的眼线,探子,这些谣言,多半便是他的人搞出来的。不要小看这些谣言,瞧瞧这些逃难的人,便能看到这些谣言的威力了。如果马学士没有在京兆府做出相应的布置的话,只怕到时候前方啥事没有,京兆府倒是要先乱上一乱了。” 罗纲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绥德是完了,马学士被弹劾也是必然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肯定会牵涉到大哥身上的。” “这个自然!”萧诚道:“不过只要最后能收拾掉李续,现在所有的罪过,到时候都会变成是高瞻远瞩,是深谋远虑,所有的付出、牺牲都会被认为是值得的。雨亭,你可知道,咱们的这位官家,恨李续,可远远超过恨辽人。” “这倒是!”罗纲笑了起来:“官家与辽国皇帝,是兄弟之称,李续不过是皇宋的一名将领,现在居然也想与官家平起平坐,官家不愤怒才怪?” 说话间,魏武等人已经率领一众家将选定了一块高地,开始忙碌地扎营。这些家将,都是军人出身,野外扎营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等到天色渐暗的时候,一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小小营地,已经搭建完毕了。 当营地之中冒起袅袅炊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定,而除了他们这一处之外,周边的原野之上,一堆堆的篝火亦如天上的繁星一般,亮了起来。 野外并不是那样的安全。 除了猛兽之外,自然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不轨之徒,每当乱起的时候,就是他们准备大餐一顿的时候,此时,聚众而居,自然就能将诸如此类的危险降到最低。 萧诚这一群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几十个人,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马上骑士挎刀带箭,数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与这样的一群人为邻,感觉上当然要安全上许多。 别说是那些小偷小摸之辈,便是那些凶悍的匪徒,只怕也不愿意招惹这样的一些存在吧。 所以,当萧诚的营地扎下来之后,围绕着他们,一圈圈的篝火便亮了起来,恰好将他们这一行人围在了最当中。 萧诚等人对此自然是无所谓,以他们这里这些人的实力,只要不是碰上大队的人马,些许敌人,那真是给他们送人头罢了。 光是一个魏武,一个韩锬,便足以以一挡百。 让萧诚没有想到的是,就还真有人打上了他们的主意。 他是被韩锬的怒吼之声给惊醒的。 当然,就韩锬那嗓门,一声吼之声,整个营地的人也差不多都醒了。 萧诚提了短刀冲出帐房的时候,便看到一个背上背着包裹的人正冲向外面,嗖的一声箭啸,魏武弯弓搭箭,箭支闪电般地射向这名小贼。 那人猛然停身,手中佩刀一扫,叮的一声,羽箭已是被扫落到了一边。 但刚刚打落这一支,又是数支羽箭上中下三路一齐袭来,那人怪叫一声,手中佩刀舞得风车一般,虽然显得狼狈无比,但却仍然是将箭全都挡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是魏武,便是萧诚等一干人都是惊住了。 这个距离之上,要挡住魏武的连珠箭,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眼前这人,绝不是一般的小贼。 “锤子,给我活捉了他!”萧诚一声断喝。 刚刚被魏武一顿连珠箭,这个小贼不得不停了下来,提着锤子的韩锬已是赶了上去。 “吃我一锤!”韩锬暴喝声中,手中铁锤已是泰山压顶地击打了下去。 那人挥刀,一顶一拖,竟然轻轻巧巧地便将韩锬这暴力感十足的一锤给卸去了力道。接着反手一刀,捅向了韩锬的胸口。 两人转眼之间便斗在了一起,以韩锬的暴力,那人居然丝毫不落下风,看得众人一阵面面相觑。 第277章 “一齐人,把他给我拿下!”萧诚可没有什么单打独斗的觉悟,眼看韩锬竟然一时半刻拿对方没辙,立时便挥手下令。 跟着萧诚的这一帮人,都是从战场之上下来的,打斗经验十足,眼前这个贼人虽然看起来异常凶横,但既然被韩锬给顶住了,剩下来的事情,可就简单了。 当下数面盾牌围了上去,什么钩子绳子叉子一齐上阵,那贼人数次想要脱身而去,但与他对阵的韩锬太过于凶横,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锤爆了脑袋,想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如此局面之下,顿时便被钩子叉子给放翻在地,然后被死死地摁在地上,四马攒蹄给捆了起来。 贼人背上的包裹被扒了下来,放到了萧诚的面前,打开了包裹之后,除了一些吃的之外,剩下的便是一些药品。这些,自然都是从他们营地之中偷的。 “二郎,这家伙身上什么表明身份的东西也没有。”魏武气哼哼地走到了萧诚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柄刀。“不过他藏得再深,这一把刀也让他泄了几分实情。” 接过刀来,萧诚审视了一番,点了点头;“这人该是大宋的一名军官,而且级别还不低,这样的刀,至少是都监以上的军官才能拿到手。”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萧诚道:“把这个人给我带上来。” 砰的一声,贼人被重重地扔在了萧诚的面前。 “说说吧,这要是一直不开口,我就只好把你交官了,再走两天,可就到了京兆府了!”萧诚淡淡地道。 “就是偷了你一点儿吃的还有一些药物吧,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至于就送官吗?”躺在地上的贼人睁开了紧闭的眼睛,道。 “哼哼,那是你被我的人发现了,又打不过我的手下这才这么讲吧?”萧诚嘿嘿一笑:“要是换一种情况,那可就说不准了。” “要不是手里家伙不趁手,你那个手下也不见得就是我的对手!”贼人虽然躺在地上,却仍然气焰嚣张。“老子运气不好,要不是一个兄弟伤势严重,逼得老子不得不打你们的主意来弄药,怎么会落在你们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手里有药?” “像你们这样的贵介公子我见得多了,出行的时候,啥都会准备的。而且你的这些手下一看便都是从过军的,这些人手里也一定会有上好的伤药。”贼人恨恨地道:“只是没有想到,你们这么扎手而已。” 萧诚摆弄着手里的腰刀,沉吟了片刻,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来人一怔,看着萧诚,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们都下去吧!”萧诚挥了挥手,对魏武几人道。 贼人被捆得结实,魏武等人也不觉得此人能挣得脱,看起来二郎是窥见了什么了,就算是他们,也觉得眼前这人奇怪得很。 等到众人退开,萧诚蹲下了身子,看着对方,笑道:“万福洋万都监吧,我可是真想不到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呢?”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万福洋,我也不认得他!”贼人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声音颤抖地道。 萧诚盘膝坐在对方面前,笑咪咪地,让贼人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 第一百六十六章:帮手 “万都监,你没有见过我的人,但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萧诚认真地道:“就像我没有见过你的人,但对你这个人却是印象深刻。毕竟,能镇守嗣武寨这样的重地的将领,没有几把刷子可是不成的。” “你是谁?”贼人脱口问道。 萧诚放声大笑起来,贼人这一说话,可就真坐实了他的身份了,果然正是他猜测中的嗣武寨寨主,都监万福洋。 万福洋立时也反应了过来,对方仍然是在诈他,他竟然在惶急之下,坐实了自己的身份,一时之间,又气又急,脸色都憋成了青紫色。 “我叫萧诚,如果你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也一定听说过萧定这个名字。”萧诚快活地道。 万福洋叹道:“萧氏双璧,现在陕西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万都监,我刚刚从延安府出来,你可知道,马学士已经将你列入了战死人员的名单之中并且上报到了朝廷,虽然你丢了嗣武寨,算是罪将,但既然战死了,也算是以身殉职,朝廷不会再追究你的罪责了。你的家人,也不会受到连累,要是知道你还活着的话?” “萧公子,万福洋已经死了,我求你了,万福洋已经死了,这个人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了。”万福洋脸如死灰,只要眼前这个人把自己往官府哪里一交,身败名裂不说,自己所有的家人,都要受到连累。 萧诚点了点头,“很好,既然如此,我想如果我现在给你松了绑,你一定会规规纪纪地与我说说话,而不是打我的麻烦了吧?” 万福洋苦笑:“萧公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再者您麾下那个使锤子的人,我便难以对付,再加上那个射箭的,我便绝不是对手,我怎么会自讨苦吃,把自己往坑里送呢?” “你明白就好!”萧诚一笑,拔出短刀,哧的一声,已是将小指头粗细的麻绳一削为二,刀子的锋利程度,看得万福洋一愣。 远处看着这一切的罗纲、韩锬、魏武等人都往这边走了几步,便连萧旖也从休息的马车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萧诚冲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放心,但也不要过来。 第278章 万福洋缓缓地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揉着手腕,刚刚这些人下手捆自己的时候,可半分也没有留情,这样专业的捆人方法,捆得久了,是真能把人给捆废的。 “万都监,我想知道李度到底是怎样攻破嗣武寨的?刚刚看了万都监的本事,我就更好奇了。”萧诚问道。 “内奸!”万福洋叹道:“他们收买了嗣武寨一个专管采买的军官,这个人借着采卖送货的机会,带了近二十个人进了寨子,敌人发动进攻的时候,他们里应外合。” “原来如此。” “当然,万福人也是难责其咎,因为那一天,我喝醉了,如果我能一直保持清醒,就算有内应,也不见得就能被人攻破了寨子,因为我醉了,整个嗣武寨失去了有效的指挥……”万福洋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军中不许酗酒。”萧诚轻声道。 “是,只不过我一想到大家都去收拾定难军立功了,就我被困在嗣武寨中,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立功而自己只能干看着,不免心中郁闷!” 萧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看起来,这事情的因果,还是与自己的大哥脱不开关系啊。 “你刚刚说还有一个同伴,受了伤?” “是,他叫范一飞。是以前我在嗣武寨时候的部下。也侥幸逃得了一条性命,在榆川的时候我碰上了他。”万福洋道:“他受了重伤,本来已经好了一些没有性命之忧的,可是在榆川他发现自己的家人已经全都没了的时候,整个人就垮了,身上的伤也一日重似一日,我身上的一些金创药已经全部用尽了,又不敢去找大夫,把别人发现了我的身份去告密。今天发现了你们,知道你们这样的人身上一定会有上好的药,所以才起心来偷。” “雨亭,魏三哥,你们过来一下!”萧诚扬声叫道。 等到两人过来,萧诚才对万福洋道:“你那个同伴在哪里,告诉他们位置,他们会把他接过来,我们队伍里,不仅有上好的药物,也有最好的大夫。” 万福洋知道对方所言不假,敢紧说了一个地方,罗纲立即便带了魏武几人去接人。 “多谢萧公子!”万福洋再次抱拳,向萧诚表示感谢。 萧诚摆了摆手,道:“万都监,你就准备这样逃亡而去吗?你可知道,现在整个陕西路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像眼前这样的难象,很快就会得到扼制,你不能露出身份,可就成了一个黑户了,从此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行走,万都监现在最多三十出头吧?难不成以后就躲躲藏藏,一辈子不见人了?” 万福洋的脸色完全地垮了下来,萧诚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没有身份,当真是寸步难行。如果仅仅是普通人也还罢了,偏偏他的身份还极是特殊,一旦被人发生蛛丝马迹,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看着对方,萧诚却是一阵阵的心痒难搔。 眼前这家伙,可是一个人物,能与锤子两人对殴而不落下风的人,可真不多见,更何况此人还不是拿着惯使的兵器,只不过一柄腰刀而已,真要让他拿起了惯常的兵器,锤子还不见得是对手,这样的战将,就此埋没了,可就真可惜了。 “万都监,恕我直言,你这辈子啊,想以你原本的身份过活,已经没可能了。陕西路也好,朝廷也罢,要是知道你万都监还活着,只怕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只不过陕西路这边是看到你就会把你弄死,你要落在朝廷手里,他们在弄死你的时候,指不定还想顺便把马学士也拉下马来。”萧诚道。 万福洋也是一个聪明人,听到萧诚如此说,心中也是有些了然,当下拱手道:“不知萧公子何以教我?” 萧诚呵呵一笑:“我有办法,给你弄到一个新身份,也可以把你暂时安排到一个远离这些是非的地方去生活上一些年,等到时机成熟,或许还有你重新出头的日子,当然,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你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于天下而不会被人非难。” 万福洋沉默了半晌,于他而言,这或许还真是一个机会。 萧诚的身份背景非同一般,给他弄一个新的身份,安排一个容身之地,的确不算是一件难事,只不过,从此自己也就再不是一个自由之身,而是要委身于萧氏为他们效力了。 可又能怎样呢? 当自己没有在嗣武寨战死,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心思已定,他却是一挺身站了起来,拱手道:“万某人已经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这一路上,不敢进村子、城镇,只敢挑着荒山僻岭走,不敢见人,但凡人多的地方,便要躲得远远的,生怕有人认得我,这样的日子,实在难熬,如果萧公子能给我安排一个新身份,让我重新开始,万某人愿意从此为萧氏效力。” 萧诚大笑,站起来伸手拉住了万福洋的手,道:“这么说来,大家就是自家兄弟了,万都监……不不不,万兄弟,你放心,萧某人绝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半个时辰之后,罗纲等人抬回了一个气息奄奄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一副倒毙的模样,随行的大夫赶紧上前为其检查,趁着这个空当,萧诚将刚刚还五花大绑着的家伙,介绍给了众人。 “这位是杨万福杨兄弟,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萧诚笑咪咪地给大家介绍道:“杨兄弟是一位能耐人儿,不过呢,因为一些特殊的情况落了难,现在见我够义气,决定从此以后跟着我干了,大家多多亲热亲热。” 第279章 罗纲瞠目结舌。 韩锬却是个心思单纯的,听到萧诚说了这番话,立时便冲着对方伸出了手,“杨大哥真是好功夫、好力气,嵬名合达都只挨了我十几锤子便吐了血,你屁事儿没有,以后找到机会咱们再试试。” 万福洋,也就是刚刚被改了名字的杨万福,脸上呵呵笑着,心里却在想,滚蛋,谁没事儿跟你两个打架?纯粹是找罪受。 “鲁郎中,这人怎么样?”萧诚掉转头,问着正忙着给伤员包扎的郎中。能被万福洋这样的人看重,到了现在这副田地还带着的人,决然也是一把好手,要是能救回来,自己便又添一个帮手,要是就这样没了,那就太可惜了。 “二郎,这人的体格大异于常人,真是老汉儿生平仅见。”鲁郎中一边包扎着一边啧啧称奇,“死不了,依老汉儿看来,这人就是重伤之余又伤心过度,现在已经平稳了下来,养上几个月,便又是一条好汉。” “如此甚好,需要什么药材,尽管用,我们这儿没有的,到了京兆府赶紧去买。”萧诚叮嘱道:“京兆府那里,想来是什么药材都买得到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回家 萧家也好,罗家也好,在汴梁城中,都是引人注目的人家。除开明面上的关注,在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偷偷地关注着。 萧家二郎和罗家三郎这一次先去天门寨,再走定边城,无论是在哪里,都弄出了偌大的动静。这让以前并不怎么关注这两个后生小辈的人,也提起了对这两人的兴趣。萧家二郎以前只不过背了一个读书种子的名头,罗家三郎更是一京城闻名的纨绔子弟,大家关注他们,只不过因为他们的老子。 但这一次,这两个后生小辈却是让人刮目相看。 收复横山党项的大部分事宜,都是这两人在做呢!不管是马兴的奏折,还是萧定本人的折子,对这二人,都是不遗余力地称赞。 对于这样的事情,萧诚倒也是乐见其成。毕竟今年连着几场大考,他需要更大的名气来为自己提振声势。 这时节的考试就是这样,名气大的人,总是要占些便宜的。在一般人看来,这些人中了试那是应当应份的,要是不中,嗯,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黑幕啊,是不是被人有要压啊,各种各样的传言必然会甚嚣尘上,一般人,还真是扛不住这样的清议。 再者,萧罗二人这一次可做得都是实事,对于朝廷中真正握有权力的那些人来说,能做实事的官员,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他们优异的表现,对于二人接下来的考试来说,必然是加分项。 人还离着汴梁远着呢,京中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耳中。 萧诚还好一些,以前在京中,能与他相合的人就极少,但罗纲可就不同了,此人可是狐朋狗友一大堆,为了避免进城时动静过大,萧诚一声令人,一行人立刻加速,昼夜赶路,硬生生地把抵达的时间提前了一天,而且算准了时间,抵达汴梁城的那一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行人也已是极少的了。 当然,城中依然是热闹的,汴梁的夜晚,向来也是一道盛大的风景线。 悄没声地进了城,两路人马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萧禹接到消息的时候,很是愣怔了一下,不是说明天才到家的吗? “学士,二郎和三娘子,马上就要到府门口了。”许勿言满脸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 萧禹哼了一声,“怎么?还需要我去迎接他们一下吗?他们当得起?” 许勿言只笑不说话。 萧禹终于还是绷不住了,横了许勿言一言,一双腿还是往外迈去,这不是当不当得起的问题,而是他实在是想念儿子与姑娘了。 自从这二人出生以来,还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如许长的时间,头一遭没有在一起过新年,怎么能不想呢? 踏出大堂的门,随即又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时,便见夫人在丫头的搀扶之下,急步走了过来,看夫人的模样,脸庞潮红,显然是从后头一路小跑过来的,到了前院,这才慢了下来。 “夫人慢些,两个不孝子,这一次必得是要打板子,动家法的!”萧禹赶紧上前扶住了夫人。 韩大娘子翻了一个白眼给他,然后两只眼睛却是落在了侧门处。 大门当然是不可能开的。 萧禹与韩大娘子自然也不可能真迎出门去。 侧门大开,萧诚率先跨进门来,在他的身后,萧旖低着头紧随其后。 “父亲,大嬢嬢,我们回来了。”看到萧禹与韩大娘子站在台阶之上,萧诚一扯萧旑,两人急走几步,卟嗵一声跪在地上,诚意十足地连连叩头。 萧禹还端着架子,点了点头,鼻孔里嗯了一声,韩大娘子却是忍不住了。眼见着侧门已经关上,现在站在院子里的,全都是自己家里的人,那里还端得住主母的架子呢,几步便下了台阶,一把便将萧旑扯了起来,两手捧着萧旖的小脸,仔仔细细地审视着。 “娘,我好着呢!”萧旖眼泪汪汪地道。 没进门前,一直想着这一次只怕母亲大人一见自己就要大发雷霆,就要好好地收拾自己,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说起来萧旖在家的时候,一向是惧怕母亲远过于惧怕父亲,父亲在她的眼中一向是慈祥的。这个感觉,跟萧诚却是恰恰相反的了。萧禹对萧诚那是严厉有加,倒是韩大娘子对于萧诚一向是关爱、慈祥,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第280章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韩大娘子仔细审视了一遍,终于是放下心来,不过一想到自家娇滴滴的闺女在风雪连天的天气里一路跋涉,必然也是受尽了苦楚的,心中又不由得来气儿,这气儿自然是洒不到萧旖身上,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萧诚。 去岁萧旑逃跑的时候,如果不是萧诚暗中相助,萧旖怎么可能逃得过自己的五指山? 萧诚自是懂这一眼的意思,干笑几声道:“父亲,大嬢嬢,外头人多,屋里头说话吧!” 韩大娘子看了一院子的人,点了点头,牵着萧旑率先进屋。 “娘,这是我给你亲手织的。”打开一个箱子,萧旖献宝似的掏出一件件手织的羊毛衣裤、手套、袜子、帽子。“线是大嫂纺的。” 韩大娘子摸着这些衣物,眼睛倒是先潮湿了起来,姑娘终究是懂事了起来,这么多的东西,一针一线地织出来,还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之下,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果然比去年要粗糙了许多,一时间更加地心疼了起来。 “家里都有织娘的,哪里需要你来做?” “二哥哥说这不一样的。”萧旖笑道:“二哥说娘穿上我亲手织的,一定会更暖和呢!” “他倒不怕累着你!”韩大娘子又瞅了萧诚一眼,“这羊毛线是怎么弄的,这么软?” 汴梁市面之上自然也是有这样的衣物卖的,不过基本上都是家里贫困的人才会去穿,主要便是因为羊毛纺成的线极是粗糙,甚至还会有一股子膻味,但凡家中有点资财的,都不会去穿这样的衣物。 先前韩大娘子没有注意这一点,此刻才发现,拿在手里的东西居然柔软如天然皮草,放在鼻间嗅嗅,竟然有淡淡的香气传来。 “好像是二哥哥在那边弄的那个工坊加工的,我拿到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萧旖看了一眼另一头正与父亲叙着话的二哥。“还有呢,这些衣服上的花纹,都是二哥哥教我织的,二哥哥真是厉害,连怎么织衣物都懂呢!” 韩大娘子有些瞠目结舌,看着这些织服之上各种各样的花纹模样,问道:“是你二哥哥教你的?” “是啊,二哥哥也教了大嫂,我和大嫂那段时间又把这些针法教给广锐军的那些女子,现在好多人都会了。”萧旖略显得意。 韩大娘子沉默了半晌,才道:“一个读书人,不认真读书,尽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看起来当真又是想要讨打了。” “二哥在那边做了好多事呢!”萧旑赶紧道:“这些小事,都只不过是他闲下来时教我们的。” 韩大娘子哼了一声,拿着一件衣服便走向了萧禹父子。 二人看到韩大娘子走了过来,便停止了说话,萧诚站了起来,微微躬身。 “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教给家里的工坊,倒是给了定边城那些不相干的人,你倒是好大方!”韩大娘子将手里的羊毛衣物递给了萧禹,不满地看着萧诚:“你既然有法子将羊毛线弄得这么柔软,品相如此好,早教给家里的工坊,弄出成品来,在汴梁必然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萧家家大业大,除了田庄,自然也是有工坊铺面这些的,这些事情一向都是由韩大娘子打理,萧禹是不理的。 说起来要维持萧氏的正常运转以及在汴梁的体面,每年没个一二十万贯,那是铁定不行的。在萧禹不想贪污腐败的情况之下,韩大娘子还是颇费心力才能做到这一切的。 “这是在那边才想出来的,一帮子工匠实验了好久呢!”萧诚赶紧解释,“大嬢嬢要是觉得有用,回头我便写出来给许爷爷。” “还有什么好东西,不要再藏着掖着,都拿出来!”韩大娘子喝道:“你也是大人了,该为家里出出力了。” “现在真没有了,以后想出来一定跟大嬢嬢讲!”萧诚赶紧道。 一边的萧禹不满地道:“夫人,不要一门心思地钻到钱眼子里去了,诚儿马上就要参加举人试,进士试,时间要放到读书之上呢!这是接下来我们萧家的大事。” 韩大娘子扁了扁嘴,萧禹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再者说了,整个家里,说要钻到钱眼子里去的了,还有比他这个三司使更合适的吗? 一边的萧旑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要是让大嬢嬢知道天香阁也是二哥哥的,只怕当场就要气昏过去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满心不情愿 如果有可能,萧诚是真不想踏足荆王府。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堂皇之地登门。 如果他能作主的话,他只想在一个月黑夜风高或者风雨交加根本就没有人能在街上站得住脚的时候登门。 只可惜,他做不到。 荆王赵哲派出的是他的大管家何敬亲自去萧府请的萧诚。 这是绝大的礼遇,但在萧诚看来,不谛于是把绞索又往萧氏的脖子上套得紧了一些。 无可奈何啊! 今天不知有多少人会看到,萧家的二郎刚刚从陕西路回来,就被荆王派了心腹接进了荆王府,萧二郎不算个啥,但萧大郎就是一号人物了。 现在的萧大郎手中握有偌大的兵权。 而兵权,向来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东西。 叹着气踏进荆王大门的时候,萧诚甚至觉得只怕现在身处皇宫大内的那位官家,也已经得到了讯息了吧? 第281章 萧诚似乎看到了官家那些阴沉而带着冷笑的脸。 “荆王殿下啊,你就不能低调一点吗?”萧诚在心里大声地疾呼着,你如果真把你的父皇当成是必须要战胜的一个敌人的话,那你现在采取的策略,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你们的实力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看起来荆王殿下现在手握大权,一举一动都牵动朝政,但实则上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浮沙之上的,一点儿都不牢靠。 东西两府的相公们能与官家分庭抗礼,靠的是皇宋数百年来的传统,靠得是天下读书人同仇敌忾地抱成团与皇权对抗。 别看东西两府的相公们经常为了彼此的利益斗得乌眼儿青,但一旦皇权想要侵蚀相权的时候,这些看起来誓不两立的家伙们,立刻便会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与皇帝争斗,哪怕皇帝把东西两府的相公们换光了也无济于事。 因为上来的人,还是会与皇帝对着干,直到皇帝承认他们的权力。 但这些人是不会为了皇位的传承与官家对着干的。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与他们无干。 不管是那个人当皇帝,他们还是他们。 而且从内心深处,朝中大部分的文官们,只怕并不喜欢荆王。 因为荆王太过于强势了。 多年军中磨砺出来的锋刃,使得荆王遇上难决之事时,更喜欢抡起大斧头横砍直劈过去。的确是无往而不利,但也让他走过的路,一片血肉模糊,这便让许多人不喜了。 现在这位官家,便很难伺候了,但至少还是按着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来与臣子相处。 如果真让这位在军中呆惯了的荆王上位了,他们还会这么舒坦吗? 那可不见得。 虽然心中千万个不情愿,但在跨进大堂,见到荆王赵哲的那一刻,萧诚立即便将满肚子的不愉快扔到了一边,换上了一副笑脸。 “见过殿下!”一撩袍子,萧诚做了一个要跪的架式,赵哲却是一撩步子上前,便挽住了萧诚。 “免礼免礼!本王可不敢让一个未来进士行跪礼,更何况,你还是皇宋的大功臣。”扶着萧诚的臂膀,赵哲笑咪咪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诚,那眼神儿,只看得萧诚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哲以前是见过萧诚的,不过那时候的萧诚,还只顶了一个读书种子的名头,对于赵哲来说,这样的人嘛,多得是。 但一趟西北之行,萧诚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可就不是一个读书种子可以概括得了。 对于久在外面任事而且自己本身就精明能干的赵哲来说,能做事的读书人和不能做事的读书人,对他的作用,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都说他赵哲重武轻文,那是完全不了解他赵哲。他看重的是能够做实事不空谈的读书人,偏生这世上,夸夸其谈者甚多,能脚踏实力做事的人少,能从容谋划胸有城府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自己便更喜欢那些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武将,虽然你一件事要耳提面命地说上好些遍,更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超常的发挥,但他们至少能将事情做到基本不出差错。 赵哲最怕的就是那些不懂装懂还想要来个自我发挥的读书人,把一件事可以给你败坏得无以复加,连抢救一下的可能都没有。更恼火的是,事后,他们总是能找出无数个替罪羊来替自己挡罪。 真要有像萧诚这样的读书人,他赵哲那是一定会供起来的。 “好啊,好啊!”轻轻地拍着萧诚的手,赵哲满心欢喜,“坐,坐。” 看着牵着萧诚的手,亲自引领他到一边坐下的屋内几个人,一个个都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这几个人,想来便是荆王的智囊团队了,不过一想现在荆王所施行的策略,萧诚便对这些人一点儿也不感冒了。 他真想对这些人吼一句,一群酒囊饭袋啊! “这便是萧长卿的二弟,萧诚萧崇文。”赵哲笑咪咪地向着众人介绍萧诚:“说一准过上一些年,大家介绍长卿的时候,会加上一句这是萧崇文的大哥呀!” “可不敢这么说,与大哥相比,我差得太远了!”萧诚赶紧推辞道。 说起来在京城汴梁,萧定萧长卿的名声,还真就是属于如雷贯耳的那一种,上林苑那一场十挑一百的战斗,让久历和平的汴梁人,真正见识到了边军的凶狠。 “久仰久仰!”屋里几人一起站了起来,抱拳为礼,受赵哲的影响,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显得极为干练利落,应当是读书人,但却闻不到一般读书人身上的那股子酸味。 有酸味的,在赵哲这里,根本就无法存身。 “久仰久仰!”一面拱着手,一边不咸不淡的与这些人寒喧着。 最后一个,却让萧诚心中猛然一惊,因为这个人一看就是一员武将,而且这个人的名字,他也是极熟悉的。 “陶大勇!” 第一批被轮换上京的边军将领,如今已经是升任了指挥使,准备接手捧日军。而原捧日军指挥使赵正,此刻已经到了归义城,正在与耶律珍乌鲁古等人大动干戈呢。 你一个即将上任的捧日军指挥使,正儿八经的实权在握的军中将领,还驻扎在汴梁之中,一点儿也没有顾忌的跑到荆王这里来,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啊? 看着陶大勇那一副一看就是在风雪之中磨砺出来的苍老的面孔,萧诚一时之间不该说什么好才是。 第282章 陶大勇不懂,荆王不会连这些忌讳也不懂吧?或者还是荆王现在已经压根儿不在乎了? 萧诚转头看向了荆王。 赵哲一笑道:“陶将军也是刚到汴梁,专门来见我这个老上司,人都到了门前,我要是闭门不见,反而是落人口实,大大方方地见上一见,又有何不可呢?崇文,他也就比你早到了一柱香功夫而已,既然已经进了门,我想不如就让你们认识认识,以后想来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萧诚满头黑线。 “殿下,依崇文看来,陶将军实在不宜在此久留。”萧诚皱眉道:“只怕便是这一会儿,殿下您也要准备自辩的折子了,乌台那些人,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回京的这段日子,弹劾我的折子不知有多少,也不在乎这么一件,回头我自去宫中与父王解说便是。”赵哲笑道。 陶大勇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自以为的礼节,竟然给荆王带来如此大的麻烦,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脸上也变了颜然。 “殿下,我,我……” “陶将军不必在意,些许小事,回头我自会处理。”荆王笑道。 “陶将军,接下来,官家肯定是要见你的。”萧诚道:“你不妨表现得粗鲁一些,无知一些,在御前即便是些许失礼也无所谓,作为替官家拿下归义城的大功臣,官家绝不会在意你的失礼的。如此一来,荆王殿下也会更好说话。今天这件事,便能轻轻地揭过去。” 陶大勇有些懵然不懂,荆王倒是大笑起来,“崇文倒是机智百出,不过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殿下,这一次上京,我还专门请了一个赋闲在家的举人教我这些礼仪以及人情往来呢,敢情,我这是犯了大错了。” 萧诚摇头道:“陶将军,回家去了就将这人撵了吧,这人,要么是啥都不懂,要么便是包藏祸心。” “他要真是包藏祸心,陶某人……”陶大勇脸上杀气一闪而现。 “陶将军,撵了就好,如果此人真是另有来路,只怕是轻易动不得的,这里毕竟是汴梁。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千万枉动不得。作为殿下的老部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与殿下联系起来的。”萧诚叹了一口气。 这事已经麻瓜了。 陶大勇不来,官家说不定还觉得这员勇将是可以拉拢的。 这一来,以官家的性子,那里还会信任陶大勇呢! 如果陶大勇家的那位举人幕僚当真是有心人安排的话,萧诚不得不说一声,佩服之至。小小的一条计谋,立时便让荆王与陶大勇同时陷入困境。 荆王殿下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这件事情,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了结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退一步又何妨 陶大勇匆匆告辞离去,从他脸上的表情,萧诚能猜到这位边地悍将此时心中的惶恐。 一辈子都在与辽人打交道的他,第一次飞黄腾达到了皇宋的核心区域,便结结实实地被人上了一节什么叫做居心叵测的课,不知不觉便踏入到了对方觳中。 这与行军打仗完全不同呀! 在战场之上,谁想让陶大勇坠入陷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诚很同情这位年过五十的将军。 说句心里话,他这样的人,就不该来汴梁。 来了汴梁,也该激流勇退,就此退出军界,交出兵权,然后拿着官家的赏赐回乡去当个小地主。 想要在汴梁立足,只怕不得善终。 皇宋一直以来,本来就对武将提防得紧。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武将造反,可就结结实实地能造成破坏的。 数百年前,皇宋的开创者,不就是在陈桥驿皇袍加身吗? 武将贪财不要紧,但万万不可贪权,更不能毫无顾忌地往诸如荆王这类人身上靠。 可惜,初入汴梁的陶大勇不懂。 希望这位边地悍将在吃了这一记闷亏之后,能幡然醒悟。 他回去之后的第一时间,不是去处理那个给他出主意的幕僚,而应当是快快地向官家写一封乞骸骨、恳请解甲归田的表章,如此一来,事情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不过当着荆王殿下的面,萧诚可不能如此贸然地给对方出主意。 再者,自己就算出了这个主意,陶大勇又凭什么信任自己,认为自己说得就是对的呢? “崇文,说说西北的事情!”赵哲身子侧倾,目光炯炯地看向萧诚:“你刚刚从西北回来,知道那里具体的情况,说句实话,对于地方官员的表章,我向来是只信个四五分的。” 萧诚点了点头,道:“殿下,我离开延安府的时候,事实上马学士已经稳定住局面了。李度毕竟实力有限,突然一击得手,再想向前可就实力不足了,李澹将军布置的防线,已经死死地将李度挡在了延安府外侧,不出意外的话,李度的攻击,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绥德地区的损失是无法挽回了?”赵哲道。 “是!”萧诚道:“李度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占据绥德地区,一旦马学士缓过神来,必然会组织大军开始反扑,所以在占得绥得地区之后,李度一直在肆无忌惮地抢掠,殿下,他抢的可不止是钱财、物资,他连人都抢掠走了。绥德地区数十万人丁,最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脱得此难!” 第283章 赵哲脸色有些阴沉,好半晌才道:“马兴送回来的哲子,说了一个东守西攻的大致策略,但却语焉不详,我看了这折子,总觉得他有些话没有在折子里说清楚,但他给父亲的密奏之中,必然是说了的。” 看着赵哲的模样,萧诚知道他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 对于赵哲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掌握一切情况,通盘了解全局布置的话,他心里就一定然是百爪挠心。说白了,这就是一种强烈的权力欲。 “殿下……” “你知道这里头的详情对吧?”赵哲问道。 萧诚稍微挺直了身子,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几人,赵哲却是摆手道:“尽管说,不妨事,这里,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殿下可知禹藏花麻这个人?”萧诚问道。 “当然知道,青塘之地一个颇具实力的吐蕃贵族,不是说他已经被李续拉拢了吗?”赵哲看着萧诚,脑子中突然灵光一闪,“马兴图谋的是这个人?” 萧诚笑道:“正是。禹藏花麻在青塘被木占、瞎药压得无法翻身,岌岌可危,李续这个时候去邀约,对于禹藏来说,却是一根救命稻草。禹藏部族穷得叮当响,他需要钱财,需要物资,需要武器,否则他迟早会被木占或者瞎药给灭了。” “所以这样的一个人,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节操,什么信义,必然是有奶便是娘,谁给的好处多,他就会跟谁干!”赵哲冷笑起来。 “正是如此。相比起李续,马学士的份量,自然要重了许多!”萧诚道:“而且皇宋对于肯降伏的外族,一向都是极其优容的,这一点,禹藏花麻也是清楚的。能搭上皇宋的梯子,抱上皇宋的大腿,他干嘛还要跟一个朝不保夕的李续合作呢?” “这个禹藏部族,这些年来对大宋的边境也是不停地在骚扰,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赵哲狠狠地道:“想来这一次马兴定然会许诺给他一场大富贵。” “算不上大富贵。”萧诚笑道:“一个空头的官职,品级再高又有什么用,禹藏花麻本身也不会在乎,但我们愿意提供给他的物资以及全面与他通商,才是他最想要的。” 赵哲点了点头,皇宋对于这些地方实力部族,在交易方面,一向是限制的,日常用品他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是一旦涉及到战略物资,那就难了。除了用战马来换,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其它有价值的东西,随着李续的崛起,战马交易都被截断了,这些人的日子也就过得更加的艰难。 如果这一次打垮了李续,禹藏控制的地盘,可就与皇宋秦凤路直接连接上了,那交易就再不受限制,如此一来,能从大宋这边得到源源不绝的补给,在与木占、瞎药的争斗之中,禹藏不说打赢,至少能保住现在的地盘。 “只要禹藏反水,萧长卿便能直捣兴庆,击败李续了。”赵哲呵呵一笑道:“要是活捉或者杀了李续,长卿的功劳可就了不得了,不说一举得上横班,至上一个殿前都指挥使那是手拿把攥的。到时候就可以把长卿调回汴梁来做张超的副手,好生地整顿一下上四军。” 说到上四军,赵哲仍然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崇文你也是清楚的,不仅仅是上四军,汴梁周边驻扎的部队,都不成样子了。现在的皇宋军队,典型的是枝杆强,中枢弱,这就是祸患的根本,当年大唐为什么没落,不就是中央军事力量薄弱而藩镇军事力量强吗?再这样下去,我皇宋便会踏上唐的老路。整顿中央禁军,已经刻不容缓。” 调自己大哥回汴梁,那是万万不成的。 萧诚在心里腹绯了一句,嘴里却道:“殿下,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李续盘踞西北多年,势力不弱,击败他容易,连根拔起可就难了。而且这是牵一而发动全身的事情,我们这边一打起来,李度只怕要发疯。” “刚刚你不是说马兴那里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吗?更何况到了这个时候,朝廷必然也要动员河东军队的。”赵哲道:“官家看不到这一点,东西两府的相公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殿下,您忘了辽人了吗?”萧诚道:“您觉得辽人会眼巴巴地在一边看着我们收拾李续而没有动作?耶律俊、耶律珍这些人,哪一是善类?” 赵哲目光炯炯地看着萧诚道:“你觉得河北路这一次也肯定有事?” 萧诚一字一顿地道:“殿下,我不敢打包票,唯一敢说的就是,一旦有事,那就是大事。我怕崔枢相过于乐观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正在进行中的轮换先停下来,把有经验的军队先留在边境线上,过了这一段时间再说。” 赵哲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包括信安军在内的,现在只怕也已经动身了,崔昂也算是老军务了,想来会安排妥当的。” 听到赵哲如此说,萧诚顿时沉默了下来。听这口气,只怕崔昂与眼前这位殿下已经达成了什么默契。而荆王也急于想把边军上自己的心腹轮换进京来。 自己想要停下这艘已经动起来的大船,只怕已经是不可能了。 “殿下,何不缓一缓?”过了好半晌,萧诚才开口道:“过于锋芒毕露,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有时候示弱也是一种战略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 “此言大谬!”赵哲还没有说话,坐在右侧的一个青衣老者已经是不屑地站起身来,逼视着萧诚道:“眼下局面,殿下只有奋勇向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眼下一退,便是大溃败的局面。” 第284章 萧诚叹了一口气:“便是大溃败又如何?这是输给了官家,又不是输给了楚王!不丢脸。” 萧诚这一下干脆是撕开了所有的伪装,直接了当地说出了眼下赵哲面临的困局。 其实楚王不足惧也。 所惧者,唯官家耳。 向官家认输,有什么要紧的呢? 赵哲两手握住椅背,青筋毕露,半晌才对萧诚道:“崇文,我知你所想,但时不我待,我不想这样的局面一直就这样僵持下去,如此,只会败坏国事。如果陕西路速胜,可能避免这种状况?” 萧诚摇头:“殿下,我认为不可能。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到时候河北路会先垮。” 第一百七十章:心惊 老实地讲,在荆王府的这顿酒饭,萧诚是吃得一点儿也不爽利。 哪怕主人很热情,陪客也是相当地尽职尽责,饭菜的滋味也绝对要比萧家可加地可口,菜的式样更是花样翻新,天南地北,山上跑的、河里游的、天上飞的,应有尽有,可萧诚就是欢快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现在的荆王赵哲,就如同一架失控的马车,根本就没有法子停下来,只能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他甚至都对他用心经营了好些年的河北路都不管不顾了。 自己已经明确告知了耶律俊等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旁观,肯定要出兵的。调走信安军等边地老部队,肯定会让前线无比空虚,给辽人以可乘之机。 但荆王却是毫不在意。 一旦辽人突破防线,边境线上的宋人,可就要遭大殃了。 久在河北的赵哲不可能不清楚。 但他现在需要这些他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上京来为他助力。 走出荆王府的大门,有些昏乎乎的上了马背,李信牵着马慢吞吞地走着,他也看出来萧诚有些醉了。 李信有些吃惊,因为萧诚的酒量他是清楚的,喝惯了天香阁出产的那种酒之后,即便是七十二家正店那种地方出产的酒,也很难让萧诚喝醉的。 一阵风吹来,萧诚一个激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二郎,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李信赶紧问道:“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一坐,喝点儿醒酒汤?” 萧诚没有答话,而是转头,看向远处的皇宫方向。 西北大乱,牵涉了皇宋无数的精力,河北路对面的辽人,肯定要乘机占些便宜,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这样的事情,连自己都能猜得到,想得到,皇宫里的那位想不到?东西两府的那些人想不到? 可为什么他们都默不作声。 皇宫里那位,是想看看荆王到底想要走到哪一步。 而东西两府的那些人,只怕是看透了官家的意思,所以不想插手这对父子间的斗法。 猛然之间,萧诚觉得自己看透了官家想干一些什么。 辽人入侵么? 这又算得了什么? 宋辽之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谁又能奈何得了谁?只不过是一场拉锯仗而已。 早前崔昂已经占了一些便宜了,这一次辽人打过来,只不过是将这些便宜还回去罢了。 但这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对于官家而言,却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摧毁荆王殿下在河北路经营下来的势力,让荆王殿下变成一头没牙的老虎。 萧诚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父子相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竟然已经拿河北路上数百万百姓作为赌注了吗? “二郎,冷吗?”看着萧诚缩起了肩膀,脖子,李信又问道。 萧诚摇了摇头,“先不回去,这副样子回去,没得让嬢嬢和妹妹担心,先去天香阁那边醒醒酒。” 李信嘿嘿的笑了起来:“也是哦,二郎回来后,还没有去天香阁呢!也是该过去看看。” 萧诚没有理会李信话中有话,作为自己的心腹伴当,很多事情李信都是一清二楚的。 绕到了天香阁的后门,一进门,萧诚便看到了江映雪一副又欢喜又意外的等在了里头。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过来呢!”上前一步,扶着萧诚从马上下来,江映雪轻咬着嘴唇:“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回来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应酬的。” 萧诚并不介意这个时候说几句对方喜欢听的。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你这里,总是要排在前头的。”握着江映雪柔软细腻的小手,萧诚微笑着道。“带回来的那些礼物,还喜欢吗?” 江映雪红着脸连连点头:“当然喜欢。特别是那几副红狐皮子,足可以做一件裘衣了,红狐本就少见,你居然弄到了几副,真是有心了。” “也没啥,都是拓拔扬威与仁多忠送的。”萧诚笑道:“不过呀,你别让三妹看到了,否则让他说漏了嘴,被大嬢嬢知道了,不免要收拾我。” “本就该送给大娘子的。等会儿你带回去。”江映雪赶紧道。 “送出去的礼物岂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萧诚摆手道:“放心吧,大嬢嬢哪里我也是送了厚礼的,再说了,红色这个颜色太艳,大嬢嬢必然是不喜欢的。” 将萧诚扶到了小厅里,安放到了那张独属于他的软榻之上,江映雪赶紧走到后面的小厨,亲自为萧诚去弄点醒酒汤。 虽然萧诚笑容满面,但聪慧的江映雪,却是窥见了萧诚笑容之下的那一抹淡淡的苦涩。 第285章 这可太不寻常了。 不是一切都大好吗?西北之行,传来的消息都是顺利的,怎么回来了反而愁上了呢? 煮好了醒酒汤,端过来的时候,看到软榻之上的萧诚,侧头直楞楞地看着北方出神,竟然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发现,江映雪更是觉得这一次只怕事情很大。 “出了什么事吗?”将碗轻轻地放在几上,江映雪伸手握住了萧诚的手:“我能帮上忙吗?” 萧诚摇了摇头:“谁也帮不上忙,我现在终于才想明白,为什么夏诫一直会呆在河北路上。荆王主政河北,他没有走,崔昂再去,他还是没有走。荆王在时他不走还说得过去,可崔昂去了他还留在这里,就奇怪了。一路之上,安了两尊大神,咱们的官家想干什么呢?” 江映雪眨巴着眼睛看着萧诚,他知道萧诚不是在问她。 “原来接下来官家是需要夏诫这尊大神来收拾河北的残局,同时借机整顿收纳荆王殿下的势力。”萧诚接着道:“也只有久在河北的夏诫才能做到这一点,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河北的实力不受到太大的损失。” 听到这里,江映雪明白了过来:“二郎说得是官家与荆王这对父子之间的斗法吗?听你这么一说,荆王殿下要输?” 萧诚冷冷一笑:“先天不足,又不知退让,岂有不输之理!就看这一次会输到什么程度了。我明白了,像信安军这些荆王殿下原本的嫡系部队,根本就过不了大名府。到时候,他们只怕会被夏诫送到一线去,有心安排之下,这些部队纵然不全军覆灭,也会实力大损。” “怎么会如此?”江映雪震惊地看着萧诚:“这,这不是拿皇宋军队,皇宋百姓开玩笑吗?” “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无所谓!”萧诚脸色铁青:“百姓只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你是,我也是,随意拨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二郎!”看着萧诚脸色极其不好,喘着粗气地狠声狠语,江映雪赶紧低语安抚。 “我不想成为这样被人随意拨弄的棋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就在努力,可时间太短,终于还是无法自己支配自己。”两手叉在头发之中,萧诚有些痛苦。 “一旦荆王殿下在这场争斗之中败北,萧家?”江映雪低声问道。 “那还能有个好?”萧诚冷笑起来,“而且,这还要看到时候这对父子,到底争到一个什么程度,我们要加快步伐了,南方的事情布置得如何呢?” “一直都在进行着。”江映雪道。“如今我们在哪边投入的厂坊、庄园、茶山等,已经有了近百万贯的规模。当然,这些数据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外面人,是根本不清楚这些产业之间的内部联系的。” “继续加大在哪边的投入吧。”萧诚低声道。“西南比如夔州路、广南西路这些地方都要布置。” “哪些地方也要布置?”江映雪惊呼起来:“都是些荒蛮之地!” “谁告诉你哪些地方是荒蛮之地来着!”萧诚摇头:“都是些好地方啊!” “那种地方,官府的势力极弱,地方豪强、部落酋长、土司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人,想要正儿八经做生意,只怕很难。”江映雪摇头道。 萧诚哈哈一笑:“映雪,你说得好像我们就一直是正经商人一般?” “我们当然是正经商人,只不过偶尔做那么一次两次罢了!”江映雪强辩道。看着萧诚终于乐了,江映雪也是开心起来:“二郎,这么说来,接下来我们的重点,反而是要开妈这些荒蛮之地了。” “如果荆王败北,而且败得很惨,也许只有那些地方才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萧诚道:“这个世道,光有钱,也是不行的,得还有大刀片子。但在秩序井然的地方,我们的大刀片子只能藏身于黑暗之中见不得光。但在云贵之地,咱们的大刀片子换一个模样,便可以公然存在了。” 江映雪点了点头:“谁去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昨天应当有两个人拿着我的信,到了你这里吧?”萧诚道。 江映雪一惊:“你是说昨天来的那个杨万福和范一飞?他们不是刚刚才投奔你的吗?能将这么关键的事情交给他们来办?” 萧诚坐直了身子,一口喝干了醒酒汤:“你把杨万福叫来,我与他谈一谈。” 第一百七十一章:去向 回京的那一天,万福洋和范一飞就被韩锬引领着从另一座城门进了城,然后便直接被安排到了天香阁这边。 江映雪虽然不知道这二人的身份,但能让萧诚郑重其事的从西北带回来并且送到她这里来,自然是非同小可。 此时此刻,听到了萧诚跟她说起这二人的身份,江映雪也是咋舌不已。 进京两天的万福洋,一直便窝在给他安排的房间之中,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好在还有一个范一飞与他说会儿子话。 回来的这一路之上,萧诚是丝毫不吝啬银钱,珍贵的药草、补药不要钱似的往范一飞身上堆,而随行的那名郎中,身手也是不凡,范一飞的伤势,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到了汴梁之时,已经好得差不多,基本上行动是无碍了。 其实范一飞更多的是心病,他的家人在这一次的战乱之中全数遇难,这让他心丧若死,本来已经好转的伤势顿时便严重了起来。如果不是碰巧遇上了万福洋,他这条命也早就没有了。 第286章 当然,接下来如果不是萧诚的竭力救援,范一飞的这条命,也大概率是抢不回来的。 初到汴梁,万福洋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奢侈。 比起范一飞不过是一个押正这样的低级军官,没什么见识,身为都监的万福洋,却已经算是中级军官了,也见过一些大场面,自然比范一飞要高明许多。 在天香阁这两天里,吃的、用的、穿的,无一不是上上之品。 范一飞是毫无所觉,但万福洋却吃惊得很了。 不说别的,他二人身无长物,进了天香阁之后,这里的人送给他们换洗的贴身衣物,清一色的都是吉贝布。 所谓的吉贝布,其实也就是棉布,不过此时只出产于海南黎族,产量极少,是皇家贡品,正宗的吉贝布在市面上销售的数量极少,当然,价格也就极其昂贵,别说是平民百姓了,一般有钱人,也是舍不得买上一匹回去做衣裳的。 这玩意儿属于这个时代真正的奢侈品,而且一般人还根本就不见得认识这东西,比起丝绸织品来,吉贝布在外行人眼中,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范一飞不觉得啥,只是感到这衣服穿着舒服,而万福洋却知道,自己穿着的这身内衣,如果换成铜钱的,足以把自己压趴在地上。 两个人就像是乡下佬进城,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无所适从。 第一次入厕的时候,干净毫无异味的茅房让万福洋差点没有拉出来,而最后,擦屁股的居然是一种洁白的软乎的纸张。 如果茅房里但凡还能找出别的东西擦屁股,万福洋是怎么也想不到这纸居然是擦屁股的,蹲在那里腿都麻了,看了半晌,终于才确定这个挂在茅房墙壁之上的卷成筒装的白纸就是用来擦屁股的。 一拉之下,这个卷筒纸便转动了起来,万福洋扯下了小小的一段。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但现在与人家一比,似乎自己就是一个穷得一无所有的人。 擦屁股居然也是用纸的,讲究一些的也不是用厕筹吗?不讲究的啥都用。 纸,是多么贵的物事啊! 居然拿来擦屁股。 汴梁人,或者说那些真正的富贵之人,实在是太穷奢极侈了。 其实在这件事情之上,万福洋还真是冤枉了这些人。 因为用这厕纸来擦屁股的事情,现在也就只限于萧府和天香阁这两个地方。萧家有一个纸作坊,除了生产普通用纸之外,也少量生产一些这样的厕纸,仅仅供自家人使用。而生产这种厕纸的技术,也是萧家二郎鼓捣出来的。 即便是皇宫的那位官家和诸位贵人,现在擦屁股,只怕也是用的绸布呢! 萧诚试过,很不舒服。 不过这件事情可不敢泄漏出去,否则便会被人喷死的。特别是那些读书人,笔墨纸砚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圣物一般的存在,要是知道萧诚用纸来擦屁股,只怕要喷他一身的唾沫星子。 “萧公子!”站在小厅的门口,万福洋拱手道。 小厅里,一白衣女子正坐在长几的中间,准备着一样样的茶具,看起来是要泡茶的模样,一侧跪坐着身穿青袍的萧诚,二人看起来都很随意,特别是萧诚,头发随随便便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棍别着,大量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一路同行良久,万福洋还是第一次看到萧诚如此的放松。 这个女人与萧二郎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在天香阁两天,万福洋并没有见过这天香阁的主人。他一直以为,这里是萧二郎置办的一处别院所在。 “万都监,快请进来。”萧诚没有站起来,坐在哪里笑着招手相请。 从万福洋答应跟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得上是萧诚的属下了,萧诚自然也不会刻意地去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该展示的资态,他都已经开诚公布地说得很明白了。 “那里还有什么万都监,只有一介平民杨万福。”万福洋跨进门来,微微欠身道。 萧诚微笑着道:“也是,杨大哥,请坐,如果不介意,可以直接叫我萧二郎便可。” 万福洋点了点头:“不知二郎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我去做?” “杨大哥不用着急,日子还长着呢,不用着急,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萧诚指着江映雪道:“江映雪,江东家,江县主,嗯,也是这天香阁的主人。” 万福洋眼睛顿时都有些直了,县主?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杨大哥请坐!”江映雪笑道:“所谓的县主,也就是映雪拿钱买回来的一个头衔用来装点面门的。” “县主也可以拿钱买?”万福洋怔怔地道。 “嗯,是这样的,一般人用钱也的确买不到,但只要有钱又有路子,便可以买到,毕竟皇家虽然家大业大,但用钱的地方也多,经常会入不敷出,所以也得悄没声地找些门路生钱。”江映雪笑着解释道。 “正是如此,不过更正常的操作手段,是皇家把自家的那些县主啊郡主啊什么的,嫁给一些有钱人,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一个县主的聘礼,二十万贯起步!”萧诚进一步摧毁着皇家在万福洋心中根深蒂固的神圣感。 果然,万福洋的脸上,显露出来的是一副很荒谬的感觉。 “我与江东家合伙做一些生意。”萧诚道:“杨大哥可能对江东家的名声不大了解,实际之上,咱们大宋的香料生意,倒是大半控制在江东家的手上。” 第287章 萧诚这一解释,万福洋顿时对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娇俏异常的女子刮目相看了,别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任何一门生意,只要形成垄断,就必然是绝大的利润。 这女人能做到这一点,手段、背钱等,只怕是缺一不可的。 “江县主!”重新坐下来的万福洋认真地向江映雪地行了一礼。 “今天请杨大哥过来,是对杨大哥以后的生活,要做一个大致的规划了,同时有些情况,也须得跟杨大哥说个清楚明白。”萧诚道。 “二郎尽管直说便是,杨某一切皆听从二郎的安排。”杨万福道。 “杨大哥虽然说甚少到汴梁来,但总是有些人,说不定是认得你,也记得你的。”萧诚道:“要是让人认出了你,这关碍可就大了。” 万福洋点了点头:“兵部铨叙厅那边,指不定有人会记得我。我升任都监的时候,到过哪里。这才不过一年出头的样子。” “我们是一点儿风险也不能冒的,因为你的身份,现在不仅关系到你的家人,还关系到整个陕西路的大局面,一旦让人知道你还活着,不免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来攻击马学士,而现在的陕西路,是万万缺不得马学士的。”萧诚道。 万福洋点了点头,马学士什么的他不在乎,但自己的家人,他就很在乎了。 “所以,我准备把杨大哥安排到南方去。”萧诚道:“暂时性的越南边越好,越往南走,认得你的人的机率就越小,再稍做改扮,变变口音,就完全可以了。” 万福洋没有问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表示一切都由萧诚来安排就好,他一切行动听指挥。 “至于你的家人,我也有些考虑。”萧诚道:“先把他们从延安府迁到京兆府,我想一个战死将领的家眷这样的迁移不会引人注目的。等过个一年半载,大家把这件事都忘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再把他们迁到京畿来呆上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在南边站住了脚跟,便可以将他们接到身边团聚了。如此,你认为如何?” “二郎安排得如此周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几时启程去南边?” “不着急,总得先把你的身份安排好,等到这些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到了手,才能安排你启程。”萧诚笑道。 “范一飞?” “范一飞如果愿意跟你走,自然是最好,你们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如果他不想去南边,我这边自然也可以给他安排!”萧诚道:“他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我呢,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才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时不我待 “我自然是跟着您走。”范一飞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对万福洋道。 万福洋从心底里当然是希望范一飞跟着他走的,毕竟这一次往南走得也太远了一些,到时候人生地不熟,身边有一个能让他放得下心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一飞,二郎说了,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他也可以找人把你安排进军队去,你想去哪支部队,他都可以帮你安排。”万福洋没有隐瞒萧诚的话,实打实地对范一飞道。 范一飞沉默了半晌,摇头道:“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啥都没了,报仇,报了仇他们也回不来了。每在那片土地之上多呆一会儿,只会让我更多一些伤心罢了,走得远远的最好。李度恶贯满盈,在绥德犯下了累累罪行,皇宋的大军反攻之时,自然会替我报仇的,他们这些人的下场,将来一定会很惨很惨。我,只需要等着消息便好了。” 拍着范一飞的肩膀,万福洋满意地道;“那好,这一次我们兄弟便一齐去南方闯一闯。伤好得如何了?” 范一飞做了几个动作,笑道:“好多了,只不过想要跟人动拳脚,能使得刀枪棍棒,开得弓,只怕还需要一些时日。都监,我们要去哪里?” “以后只有杨万福杨大哥,没有什么都监,这一点记牢了。”万福洋认真地道。 “是,杨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夔州路那边!”万福洋道:“萧二郎在那边有一些生意,需要人去照管,我现在需要地方藏身,那地儿倒是一个绝佳的好窝儿。等过些年,所有人都彻底地忘了我这个人的存在,等到李续李度他们被押到菜市口一刀两断了,我便算是解脱了。” “夔州路?萧二郎在那里还有生意?可是杨大哥,我们,我们哪里会做生意了?”范一飞捏了捏拳头:“好像我们只会打仗呢!” 万福洋大笑起来,拉着范一飞回到了房间里,按着他坐了下来,这才缓缓地道:“生意自然人有人去做,我们的任务,是照管,懂什么是照管吗?” 范一飞思忖片刻才反应过来:“还是挥刀子!” 万福洋点了点头:“你想想,夔州路是个什么所在?那条路上,羁索州比比皆是,土司,酋长,地方豪强的势力远超官府,对于皇宋来说,这地方的势力,只要承认皇宋至高无上的地位便可以了,如果说我们在绥德的时候,地方上是秩序井然,那里,则是谁的拳头大谁主有道理,彼此之间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萧家怎么在这种地方还有生意?”范一飞讶然道。 “不是萧家的生意,是萧二郎的生意。”万福洋摇头,特意跟范一飞强调道,而这一点,也是萧诚专门跟万福洋交待过的。 第288章 当时,万福洋就跟范一飞现在的表情一样,有些呆滞。 如果说萧家在这地方有生意,范一飞还能想得通,毕竟那是皇宋现在顶尖的高门了,但很明显,万福洋说的意思就是这门生意,跟萧家无关,是萧二郎个人的。 “别看萧家二郎年纪小,又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可实际上,这个人,只怕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了不得的家伙。”万福洋摇头道。“这一路之上,那个罗家二郎言语之间露出来的那些事情,你也是听到了。” 范一飞点头,那位东府相公家的公子,经常在他们两人面前炫耀,而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足以让万福洋对萧诚有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叫江映雪的女子的,她是一个县主,同时也是萧二郎的生意合作伙伴。”万福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看这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说不定这门生意就是萧二郎一个人的也说不准,这江东家,只是他推出来的一个门面罢了。” “多半如此!”范一飞道。 “不过以后,我们便要听江东家的命令行事了,萧家二郎基本上不会出面的。”万福洋道。“你可知道我们在哪边的待遇如何吗?” 范一飞摇头:“无所谓,能吃饱穿暖即可。” 万福洋大笑起来:“江东家说了,在那边我一年的薪俸是五百贯,你是三百贯!” “这么多吗?”范一飞耸然动容,萧二郎开出的这个价码,委实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不仅仅是如此呢!”万福洋道:“一飞,我还有另外的奖赏,那就是每年那边生意纯利润的半成,作为我的分红奖励,你虽然没有,但是哥哥我是绝不会忘了你的。我拿得多,你自然敢就得到的多。” “三百贯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多了。”范一飞摇头道:“我孤身一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兄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嘛。过几年,等你家老人、弟媳、还有孩儿们的丧期过了,总得另寻佳偶的,伯父伯母总也希望你们范家能够香烟不绝吧!” 范一飞眼圈一红,别过了头去,好半晌才道:“杨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一是要等我的身份弄出来,不然这一路向南,纵然有萧家的面子,也是有麻烦的,另外,也要等你的伤好利索。”万福洋道。“到了那地方,只怕不比我们在嗣武寨的时候的压力小,你好利索了,才能是我最好的助力。” “我们需要做到什么程度呢?”范一飞问道。 “萧家二郎希望我们在那里,能够建立起一支能够震慑周边所有势力的武装力量。”万福洋道,“那个土司酋长惹到我们了,那个地方豪强让我们不满意了,就去平了他。为了这个目标,二郎说了,要钱给给,要武器给武器。” 范一飞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有些小兴奋。 从天香阁回到萧府,已经很晚了,本来这件事情用不着这么着争的,但是在与荆王一席谈之后,萧诚突然就觉得有些刻不容缓了。以前他总是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时间还足够,可是现在看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早一步安排好,早一步动起来,将来说不定就能更早一步地发挥作用。 他倒是没有想到父亲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等着他。 “父亲!”被许勿言带到了萧禹的小书房,“怎么还没有休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萧禹摇了摇头,道:“今日与荆王相见,谈得如何?” 萧禹叹了一口气,看着萧禹道:“父亲,您能不能明天上朝的时候,参荆王一本?” 萧禹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是说得什么疯话?” “我今天在荆王府中看到了刚刚进京的陶大勇。他是准备出任捧日军指挥使的吧?如此敏感的一个位置,在官家都还没有见的时候,他竟然先去见了荆王。”萧诚摇头道:“明日只怕便要弹章如潮了,陶大勇不见得能过这个坎。” 萧禹沉着脸道:“既然已经是弹章如潮了,还需要我去落井下石吗?陶大勇在边地是流过血,负过伤,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人,此人不懂这些禁忌也是常事,此时此刻,我们该去拉人家一把,而不是去落井下石。” “父亲,这件事,涉及到了一位王爷和有实权的兵将,这向来是最忌讳的事情,您就算不上弹章,但也不要轻易涉身其间!”萧诚急道,他很清楚要父亲上弹章那肯定是做不到的,先前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接下来让父亲明哲保身而预伏一下而已。如果直接提出来明哲保身,父亲肯定也是不肯答应的。 果然,萧禹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行吧,这件事情,我不理会就是了,想来荆王也能解决这件事情。官家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子小事便责罚给他挣了大脸面的陶大勇吧。” “官家当场发作了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这要是记在了心里,到了某个时候一下子发作起来,反而更不妙!”萧诚摇头道。 “官家岂是哪此小鸡肚肠之人。”萧禹狠狠地盯了儿子一眼,道:“不要以为这一次你去西北立下了一些功劳,便以为自己是萧何张良了,你还差得远呐!” “儿子哪里敢这么认为?”萧诚连连摇头。 “这一次,你立下的功劳足够,风头也出得足够了,声名敢算远播天下,但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名这件事情,总是有好有坏的。”萧禹道:“现在回到汴梁,盯着你的人肯定也不少,接下来就不要招摇了,一门心思备考,我已经跟高家说了,接下来你就搬到高家去,一直住到举人试结事才回来。” 第289章 “一切都听父亲吩咐!”萧诚道:“其实父亲不说,明天儿子要也去拜会岑夫子了,从西北给岑夫子带的礼物,也须得送过去。” “今年的两试,不容有失!”萧禹沉声道:“你知道我对你的期待,萧家对你的期待!” “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们不指望一榜三甲,但一定要榜上有名,哪怕是一个同进士,也可以啊!”萧禹叹道:“你爹我……” 眼见着父亲又要忆苦,萧诚赶紧道;“父亲,一个同进士,我还是很不屑的,要中,就一定要中进士。” 第一百七十三章:毒计 纵然萧诚已经在西北的一系列事件之中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展现了自己凌厉的手腕以及深远的谋划,但这些映象,也仅仅是停留在横山党项譬如拓拔扬威、南仁忠等人心中。当然,已然灭族的嵬名一族纵然清楚,也无法发言了。 但回到了汴梁之后的萧诚,便又从那个在横山手握重权,挥手之间能指就方遒的萧先行变成了读书种子萧崇文。大家会征求一下他的意思,但并不会把他的意见当成一个重点参考的方向。 他无法让荆王赵哲停下自己向前的脚步。 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影响不了。 面对如此状况,萧诚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再做这些无谓的努力。 与其做这些无用功,倒不如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以后的后路的布置之上以及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两大考试。 想要别人真正的重视自己,说到底,还是要自己能够站到朝堂之上,而且位置要足够高才行,否则,你永远都只能是一个配角。 而事情后续的发展,也的的确确让萧诚给言中了。 陶大勇受到了官家的接见。 官家给予了他极高的礼遇,赏赐给了他宅子、庄园、绸缎以及银钱,但接下来,就没有了。 本来已经定下来的捧日军指挥使的位子,居然没有了下文。 虽然捧日军并没有去新的指挥使,就此空悬,但陶大勇这位刚刚从边地归来的本来炙手可热的悍将,却是就此赋闲了。 跟着岑夫子正在做着最后的应试准备的萧诚,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只能苦笑了一声,便又甩甩头,将这个消息抛诸脑后。 嗯,从这一点上来说,皇帝还是留了情面的,希望他这一次的警告能够让荆王明白一些东西,后退几步,不要这么着急了。 面对如此结果,荆王赵哲自然是懊恼不已。 有人不欢喜,自然就有人欢喜。 “子玉,来来来,满饮此杯!”楚王赵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一次你略施小计,便让父皇看清了老二的真面目,哈哈哈,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只是可怜了那毕举人,被陶大勇殴打了一顿之后赶出门去。”赵援咂了一口酒,摇头道。 赵敬道:“咱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件事乘胜追击?陶大勇殴打读书人,而且还是一个有举人身份的人,这事儿只消透露给乌台,那些闲得没事干的御史,必然要群起而攻之的。” “不不不!”赵援连连摇头:“殿下,适可而止。这件事情真要再继续闹腾下去,那陶大勇为什么殴打毕举人,也肯定会被翻腾出来的。到时候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件事情有我们的首尾。” “现在就看不出来吗?”赵敬笑问道。 “当然!”赵援笑道:“事前我已经付清了报酬,而且跟那毕举人说得清楚明白,这件事了之后,赶紧滚回乡去,要还敢待在汴梁,只怕性命难保。眼下这毕举人已经跑了,在世人看来,也就是陶大勇找了一个弊脚的幕僚,把他狠狠地坑了一把。除了让人更加嘲笑他是一个粗鲁的武将之外,不会让人多想什么的。” “如此,就把我们摘得干干净净。”赵敬附掌大笑。 “当然,殿下,有时候,名声这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赵援认真地道:“能不沾因果,自然就不要沾。” 赵敬大笑,举杯连连邀饮。 “子玉,你说说,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该拆分那定武军了?本王看了那定武军,果然是非同凡响,纵然比不得萧定那厮的广锐军,但比起上四军,只怕也厉害得多,将整个定武军拆分开来,充到上四军各部去,想来对整个上四军的战斗力提高还是很有帮助的。现在父皇把上四军这一摊子丢到我手里,总得要做出点什么才好。” 赵援转动着酒杯,笑道:“殿下,为什么要拆分开来呢?这样的一支军队,一旦拆分开来,可就没啥用了。汴梁是什么地方?真要拆分了,把他们丢到十几万汴梁禁军中去,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也就没什么用了。” “可是把他们聚集在一起,也难以管理,更重要的是,很难将他们收入囊中啊?”赵敬摇头道。“这些边地军将,非常喜欢抱团。” “收他们入囊中干什么?”赵援嘿然一笑:“左右也不过二千人而已,与其费偌大的力气去做一些不知道结果的事情,倒不如好好地利用一下他们来做一些我们可以预测到后果的事情。” “子玉又有什么良策?”赵敬眼光闪动。 “殿下,这些边地军将,一个个血气方刚,又立下有大功,从内心深处,他们是瞧不起京中的上四军的。”赵援微笑着道:“在他们看来,上四军就是一些废物。定武军虽然刚刚入京不久,但双方之间已经有了多次这样的冲突了,不过眼下还只限于语言上的冲突,双方的长官,都在压制着这件事情。” 第290章 “子玉要利用这件事情?”赵敬问道。 赵援点了点头:“这些人立了大功回来,自然觉得处处高人一等,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尊重,等到更好一些的待遇,但事实如果与他们的希望有很大的偏差呢?” “他们会很不高兴,会很不服气,会很委屈。”赵敬道。 “对啊,当这种情绪,慢慢地积压到了一定的程度,殿下,您说这些边地来的大兵,他们会干些什么?”赵援抿了一口酒。 “闹事。”赵敬肯定地道:“别说是他们会闹事了,这上四军之中,要是发放薪俸禄米慢了一些,他们都会扯皮的。” “久在京中的这些兵痞子们大家都了解,知道他们也就是为了俩钱几颗米而已。”赵援道:“所以上至官家下至吏员,都不会当蛮大个事儿,无非就是再赏几个钱儿而已。但这些边地来的兵将,上上下下会放心吗?” “反正我是不太放心的。”赵敬笑道:“一想起萧定那厮带着十个人,便将上四军精选出来的百余精锐打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我便心里发寒。老二不是在殿上说了吗,这定武军,不比广锐军差。真要这么说的话,这二千定武军要是闹起事来,也能以一顶百,岂不是能将汴梁给翻过来?” “虽然帐不是这么算的,但不妨到时候让官家有这个想头。”赵援本来就有些狭长的眼睛,此刻更是眯得只剩下一条缝了。“殿下,真要出了这等事情,这些兵会去找谁来给他们伸冤叫屈呢?” “当然会去找陶大勇。”赵敬道,“不过陶大勇在汴梁算是那根葱?最后毕然是会找到老二身上去的。” “以二殿下的性格,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部下被人欺负受委屈,肯定要替他们出头。”赵援道:“一来二去嘛,这可就在官家心中要留下印子了,这要是以后这定武军突然干出了什么大事来,官家当然会把这帐记在荆王殿下的脑袋之上,在这汴梁城中,能指使得动定武军的,除了荆王殿下还能有谁呢?难不成是楚王您不成?” 赵敬愣怔了半晌,冲着赵援伸出了大拇指:“子玉,你真是我的张子房也。不过怎样才能让这些人做出些大事来呢?” “自然是要慢慢地谋划的。”赵援道:“先是让这些定武军军将在京中处处受阻,处处遭到刁难,然后再去他们中间寻找可以收买利用的人,二千出头的人,总有一些是不甘于现状想要另谋出路的。殿下,刁难他们的事情,您去安排,至于在他们中间寻找内应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赵援道:“这是一招胜负手,我们得好好地用起来才行呢!” “胜负手?”赵敬神色郑重起来。 “当然,胜负手!”赵援道:“虽然荆王殿下还想着有其它的边军进京来,但这事儿,只怕是不成了。河北路那边,必然是有事的。不管是崔昂也好,还是夏诫也罢,只怕都不会放经验丰富的河北边军离开了,如此以来,在京的可就只有这定武军一支了。殿下,不动则已,一动我们便要鼎定大局,彻底地把荆王殿下击沉。” 赵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激动。 眼下赵哲在京中可谓是春风得意,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对上自己的二弟,他现在一直是退避三舍。 “子玉,一旦功成,将来本王绝对不会辜负了你,便是两府相公,也任由你挑着做。”赵敬大声道。 赵援摇头:“两府相公非得进士出身方可做得,我却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到时候我说有资格,自然你就有资格。”赵敬冷笑。 “殿下要因为我而得罪天下读书人吗?”赵援笑道:“这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到时候,殿下予我一个崇明殿说书的身份,子玉便心满意足了,至于两府相公这类操心的心情,还是让那些进士相公们去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局 赤脚站在河水中,两手拎着一张硕大的鱼网,猛然撒手,洁白的鱼网如同一个大罩子,哗啦啦声中坠入河中,耶律俊慢慢地往内里收拢着鱼肉,凭手感,他就知道这一网的收成肯定是不错的。 河岸之上,林平一袭青袍,背着双手饶有趣味地看着耶律俊在河中网鱼。 林平不仅会读书,也擅骑马,使得动大刀钢枪,实打实的文武双全,但对于这些事情,却是从来没有涉猎过。 耶律俊是皇族之中的一个异数,他也是林平自小便崇拜的偶象,哪怕说起年龄来,他比耶律还要大上几岁。 不管是读书写字带是拳脚功夫,但凡耶律俊只要学了的,就铁定是优秀之极,关键是像林平这样自忖天才都需要下功夫的一些学问,耶律俊似乎也是信手拈来,而且此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像眼前这样一些渔夫的活计,他照样做得娴熟之极。 渔网离开了水面,果然不出所料,网内,好几天硕大的鱼儿正在拼命挣扎着,耶律大笑着提网走上岸来,抖手将渔网扔给了守候在一边的卫士。 “收拾干净了,将厨师好好地做一顿全鱼宴!” 这一网下去打上来的鱼儿,足足七八条,林平目测一下,大大小小只怕有十好几斤,倒是够他们这几个人饱饱的吃上一餐的。 这儿是拒马河边。 恐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本来该呆在析津府的这位辽国漆水郡王,南京道总督,居然出现在拒马河边。 第291章 一河之隔,对面就是大宋的地盘。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不免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耶律俊半躺在毡毯之上,右手屈肘,拳头支着脑袋,有些出神地看着拒马河的对面。 林平盘膝坐在一侧,拧开手里的皮袋子喝了一口酒,笑道:“现在倒也真是热闹,说起来李度这一次,倒也还是蛮不错的。席卷了整个绥德,抢得人丁财富无数,狠狠地揍了宋朝君臣一巴掌。这一次马砍头要是不找补回来,只怕难以在他们的皇帝面前交待啊!” “只不过损失了一个绥德而已。”耶律俊却是不以为然。“那个李澹以前名不见经传,也没听说有多么出色的战绩,但这一次的表现,相当的不错啊。不管是战略上的眼光,还是战术之上的运用,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这倒是,要不是此人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充了绥德,保全实力后退营建了第二条防线,只怕猝不及防之下,马兴连延安府都得丢掉。要是丢了延安府,马兴才是真的麻烦,那可等于是将京兆府敞开在了李度的面前。”林平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了的。” 耶律俊的关注点与林平却完全不一样:“所以说啊,你大宋这种地方,你不知道啥时候便能跳出一个人来让你大吃一惊,这便是底蕴啊,着实让人羡慕。” “咱们大辽也不差啊!”林平道。 “实打实的说,还是差了一些的。”耶律俊哈哈一笑,“不过呢,我们有我们的优势,倒也可以弥补这些不足。” “这一次准备怎么做呢?如此好的机会,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太可惜了。郡王你巴巴地奔到拒马河来,总不是为了打这一网鱼吧?” “当然要做点什么啊!”耶律俊一笑道:“去年年末,崔昂打了我们一闷棍,咱们总得将损失找补回来。” “仅仅如此?” “李度现在已经陷入到了困境之中,延安府他打不下来了,一旦马兴开始反攻,他从绥德安全退走都是问题,因为河东那边必然也会动起来,一旦河东也动了起来,李度可就后路堪忧了。”耶律俊道。 “所以我们这边动上一动,不但可以找崔昂讨点债,还能将河东兵马摁在原地动弹不得。”林平笑道。 “只要我们一动,河东的军队要是还敢往绥德方向运动去找李度的麻烦的话,那我也不惮于在河东去逛上一圈。”耶律俊冷笑道:“只怕河东的舒华没这个胆子。” “那倒是。这件事儿说起来终究是马兴的,河东舒华能帮自然会去帮一把,结个香火人情,一旦有了充足的理由的话,那自然是会只扫自家门前雪的。那舒华可不会为了别人的瓦上霜而冒一丁点风险的。” “希望李度能把绥德消化掉。”耶律俊道。“这样可就是在大宋的腹心之地插了一把利刃。” “我看很难!”林平摇头:“马兴也是蛮横,居然直接下令萧定挥师兴庆府,这也太瞧不起李续了吧?我看这一次,那萧长卿只怕是要铩羽而归的。” “在我看来,马兴此举,只不过是逼迫李度马上撤军而已,真要打兴庆府的话,三个军的兵力,可是远远不够。但作出这个姿态,终究还是会让李度有所忌惮的。也许马兴现在只想让李度快快地滚回去而已。” “就算李度滚回去,他也绝不会放弃嗣武寨。”林平道:“这一点,李度肯定很清楚,握有嗣武寨,接下来他可就进退自如。” 耶律俊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毡毯之上,看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雪,道:“来南京道已经一年多了,忙活了这么长时间,总得检验一下这一年多来的成果,然后去皇帝面前显摆一下。希望能赶上夏捺钵,实在不行,冬捺钵也可以啊!” 林平笑道:“我觉得冬捺钵更好,这可是在王爷你的地盘上了。” “在自己的地盘之上显摆,没多大成就感。”耶律俊大笑起来:“在别人的地盘之上显摆,让那些人尴尬,我才最高兴。” 耶律俊就任南京道总督之后,在林景林平等人的辅佐之下,悄没声地开始整顿整个南京道上的各个头下州以及地方豪强。南京道是大辽一个相对来说富裕的地方,但也正因为富裕,同时也因为与宋朝相邻,所以这里也是对辽中枢的敬畏感相对薄弱的一个地方。 很多地方上的汉人豪强,与大宋那边一向就是勾勾搭搭牵扯不清的。 当然,这些主要都还集中在生意之上,但只怕也有相当多的大辽内部的情报,就这样流失到了宋朝那边。 南京道上的军队实力,一年比一年弱。而相对于辽国,大宋那边自从派了荆王李哲到了河北路之后,整体实力便开始大幅度上扬,一进一退之间,边境之上倒是宋人占了上风。 正是在这个背景之下,耶律俊才来到了南京道。 整风! 而大宋也极其配合,在这个时候,把荆王赵哲调了回去,弄来了崔昂。在崔昂的极力配合之下,耶律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南京道上大部分的不和谐的声音给清除掉了。 崔昂这把刀子,还是很好使的。 一番清理整顿之后,南京道上上下下,可谓是焕然一新。 头下军却不去说他,耶律俊已是将宫分军扩充了数倍。他来之时,仅仅带了三千皮室军,南京道上驻扎有一万宫分军。而一年之后,宫分军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五万。 第292章 而相应的,各头下军州以及地方豪强的私人武装,则是大幅度缩水。 “宋人又有两支精锐边军被调离了。”林平笑道:“等他们再走远一些我们再动手吗?” “等老师哪里说可以动手了,我们便动手。”耶律俊笑道:“他们走不走远影响并不大,因为他们的军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这一次的胜利,我是毫不怀疑的,我只是在想,到底打到哪里才是合适的?” “何不取了大名府?”林平道。 “那只怕有些不可能。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耶律俊道:“凭我手里能动员起来的十余万人,兵临大名府下,已经是极限了。想要攻下那座大城,想也不要想。反正这一次我们的目标,也不过是刺激一下宋人内部,让他们内部的矛盾更加的激化,最好是爆发。河北路这边,能得到一点好处就得到一点好处。不让我们这一次的攻击折本就行了。” “是啊,宋辽决胜,终究还是在朝堂之上。”林平握了握拳道。“不过现在,我们却是已经占了上风呢。” 耶律俊扫了一眼不远处来回溜哒着的一些护卫,道:“宋人那边如是,我们这边难道就太平吗?都是一样的,就像我们在这里惮精竭虑,而在皇帝跟前,却不知有多少人在跟我上眼药呢!” “等这一局我们大获成功了,谁上眼药也没用。”林平嘿嘿地笑了起来:“王爷您的第一顺位的位置,就坚不可摧。” 耶律俊一跃而起:“说这些尚为时过早,皇帝陛下英明着呢!等做完了这一局,我准备推荐你为南京道总督。走,吃全鱼宴去。” 林平吃了一惊:“我,我当南京道总督,那郡王您……” “我呀,准备回上京,去考个进士玩玩!”耶律俊大笑道:“师兄你考中进士都已经五六年了吧,我要是拿不下一个进士,岂不是让老师脸上无光?” 第一百七十五章:有人来,有人走 程圭作为陕西路安抚使马兴的头号幕僚,在陕西路上的地位,自然是极重的,但他却从来没有到过神堂堡,对于神堂堡的过去毫无感觉,但苗绶就不一样了。 神堂堡是他曾经的辖区之一,也是他发家致富的一个重要的据点。 可是现在,神堂堡都变得让他几乎不认识了。 原本一个小小的军事堡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雄伟的城池,虽然比不得那些大城,但因为神堂堡地处要害,再加上地势的原因,变显得格外高大了。 这座城往这里一卡,便锁住了方圆上百里地,就如同如今落在李度手里的嗣武寨一般,是关乎着陕西路与横山之外的咽喉要紧之地。 以前的神堂堡最多能容纳一个战营五百兵,如今,神堂堡能装进去足足一个军两千五百人,如果再算是周边的那些屯垦点,便是上万人也是容纳下的。 来自河北路的广锐军,继承发扬了他们在河北路上的光荣传统,一个屯垦点,便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军事村寨,有围墙,有望楼,有箭楼,聚居点周边开挖有护村河,一旦有外敌到来,退到聚居地,拉地吊桥,站上围墙,便能对敌人进行有效的阻击。 在河北路上,他们就是这样干的,也使得辽人纵然机动性极强,战马来去如风,对于这些堡寨了毫无办法。 四个屯垦点再加上一个骑兵营地如同五朵绽开的花瓣,守护着神堂堡城这个中心。不管哪里有事,都可以做到动一而发全身。 “了不起!”程圭冲着萧定翘起了大拇指,说句心里话,他不得不服气。只看眼前的神堂堡的规模,气象,也难怪横山堂项人愿意向萧定低头了。“长卿,了不起,盛名之下无虚士。不过半年多光景啊,学士应当在这里来看一看,陕西路上其他地方的将领也该来这里看一看。” 萧定微微一笑,“程朝奉谬赞了。” 程圭是马兴的头号谋士,虽然没有中过进士,但马兴这些年来,仍然是为程圭谋得了一个朝奉大夫的散官职衔,别小看这朝奉大夫,正儿八经的正五品官,有了这个正五品的文散官资历,以后有机会,随时都可以转成职事官或者朝官了。 “长卿,那里是在兴建一个码头吗?”站在神堂堡的主楼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山脚之下,两河交汇之处,无数的人如同蚂蚁一般地正在那里劳作着,一个码头的雏形,已经有模有样了。 “是的,程朝奉。”萧定道:“青羊河,大沙河两河在这里交汇,在我们这地方,如果能有效地将河流利用起来,那便能大量地缩短行程,望山跑死马啊,但如果坐船,那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们虽然建立起了榷场,但大家来一趟,着实不容易啊,在哪里修上码头,使得船只能正常往来交易,必然会促进本地的经济再上一个新台阶。” “长卿考虑得久远,这都不像是一个武将能想到的了。不过长卿你就不一样,毕竟家学渊源嘛。”程圭笑道:“马学士也一直称赞,自从萧端明任了三司使之后,这皇宋的财计之事,便焕然一新,陕西路得益良多啊!” “多谢马学士对家父的看重!”萧定躬身微笑道:“不过这神堂堡也好,还是下面正在新建的码头也罢,都是舍弟在这里设计的,萧某人却量不敢贪人之功。他人虽然走了,但这里的大概布置,基本上还都是按着他的设想再做。” 第293章 “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嘛!”程圭大笑着:“长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萧定点头道:“朝奉请!” 两人走进了萧定平素处理公务的公厅,门被虚虚地掩上之后,两人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的一团和气满面笑容,却都是收敛了起来。 被萧定请着坐了上首位置的程圭斟酌半晌,才道:“长卿,你这一次的行动,可是先斩后奏,让学士极其背动,而且又引发了后来李度攻打绥德之事,你可知,学士为此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保住你吗?” 萧定微微一笑道:“朝奉,我不打盐州,李度也是要打绥德的,夺取嗣武寨,是他们必然的选择。一旦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更加被动,而且我敢肯定,一旦他们先动手,绥德我们还是守不住,而盐州我们也得不到。” “盐州我们得到了吗?”程圭盯着萧定,“那为什么学士委任的盐州代理知州现在还是一个人枯坐衙门口,每天一封信给学士诉苦呢?” 萧定一摊手道:“不瞒朝奉,我也是没办法。您也知道,出兵之前,我手里拢共就这么一点人,想让我的人去打下盐州,是根本没可能的事情,便只能让党项人出手了。而横山党项人您也知晓,那是真正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出兵之前,就跟我谈好了条件,打下了盐州,那些盐池就归他们,作为他们出兵的酬劳。现在盐州打下来了,他们出兵占扰了盐州,我也是无话可说。而且程朝奉,马学士接下来的计划,我们还得让他们卖命啊,不给这些盐湖,他们还愿意跟着我去过瀚海,去打李续?” “盐州没有了这些天然盐湖,还值当么?”程圭恼火地道。 “怎么不值当?”萧定笑道:“没有了这些钱财入帐,总还有偌大一块地盘,总还是能切断李续李度之间的有效联结。退一万步说,我们总还是能跟党项人收税的吧?盐税,可不低。” “能收到他们的税?”程圭问道。 “当然。他们要这些盐湖,我给了。但既然是做生意,总得有个法度吧?所以税收,那是一文钱也不能少的。”萧定笑道。 “罢了罢了,回头我便请学士把陆垚调回去,免得他跟个怨妇似的。”程圭道:“既然已经如此了,倒不如就任命一个党项人做盐州知州好了,人情做到底,也显得我皇宋朝廷对他们的信任,长卿,你觉得谁做这个知州合适呢?” 萧定心中冷笑,嘴里却道:“这一州的知州任免,岂是我一介武将能置喙的,自然是朝廷说是谁,就是谁?” “马学士是准备任命仁多忠为盐州知州。”程圭笑道。 萧定微笑着道:“仁多忠在横山党项之中倒是德高望重,自然是不差的。” 事实上,在横山党项之中,实力最强,说话最管用的是拓拔扬威。马兴却偏偏用了实力不如拓拔扬威的仁多忠来当这个知州,自然是有挑拔离间的意思在里头。他却不知道,这些人,如今都被萧诚用一个横山商贸给联结到了一处,所有的利益分润都在这个横册商贸之中来进行,马兴想利用这个位置来分化横山党项,是注定要徒劳无功的。 “你没意见那就最好,委任状我已经带来了,回头我还要代表马学士与仁多忠好好地谈一谈。盐州可不是羁索州,他这个知州的位子,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封疆大吏了。” “那是!”萧定连连点头。 “第二件事,便是这苗绶了。”程圭微笑着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是呢,一来这苗绶不知是走了谁的路子,居然跟汴梁那边的人勾连上了,那边的人发了话,马学士也不得不给三分薄面。二来呢,这苗绶也是一个知机懂事的,给学士缴纳了三十万贯的浮财,长卿你是不知道啊,学士手里当真是穷得叮当响啊,既然拿了人家的钱,总不好再把人往死里整,总得要留点名声以待后来人不是?” 萧定慢慢地喝着茶,却是不作声。 “所以呢,让这个苗绶回来任职,也是马学士的一个无奈之举,反正这人你是手拿把攥嘛!”程圭笑道。 “以前是手拿把攥,以后可不一定了,这又是马学士亲遣而来,又是在汴梁之中有靠山,我还能把他怎的?”萧定一笑道:“只要他不碍我的事,便由得他,要是他碍了我的事,我的刀也是砍得人的。” 看着眼露凶光的萧定,程圭也是心惊。他这算是见识到了萧定的蛮横之处了。 一般的武将,自然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的,可萧定就不一样了,背后的靠山比起马学士来还要硬扎。 “另外,王俊的调任?”程圭轻轻地咳了一声。马学士这一次不但调了苗绶这个人来掺沙子,还把广锐军的副将王俊给调走了,眼看着萧定已经是很不爽了,程圭还真怕萧定当场发作。这样的人真的横起来,在陕西路上,只怕也就一个马学士能镇住他,自己是万万不行的。 岂料这一次他却是想错了,萧定对于王俊被调走之事,反应却甚是平淡。 “从统制升为副指挥使,这也是王俊的机遇。”萧定道:“我怎么会挡他的路?只是他这一次去协助李瞻统筹指挥对李度的战事,只怕也不会那么轻松啊!” “王俊才能过人,学士也是看重这一点。李澹虽然不错,但太过于保守,学士还是希望能有一个果断决绝之人去补充李澹的这一弱点。”程圭道。 第294章 “朝奉放心,回头我便让王俊交结了这便的差事,然后置酒与他送行,绝不敢误了学士的大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践行 广锐军为王俊举行了盛大的欢送宴会。 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都来为王俊送行。 说起王俊在广锐军的履历,那可是比萧定都是更老资格一些儿的。 每个人都敬了王俊一杯酒,王俊却是越喝眼睛越亮,越喝精神越是亢奋。 这场宴会之上,也有人完全无法融于其中,像程圭、苗绶等,除了在开席的时候,被礼貌性的敬了一杯酒之外,整个席间,偶尔还理会一下他们的,也就是萧定了。 这是一场广锐军内部的酒宴,连拓拔扬威、仁多忠这些人都没有与席,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他们不愿来破坏这里的气氛,送行嘛,啥时候不能做呢! 巴巴地上赶着来这里当别人眼中的外人,那可不是没意思吗? 或者是程圭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在萧定又敬了他几杯酒之后,他终于是以不胜酒力而告辞了,萧定当然也不会挽留他。 夜风颇冷! 背着手走在神堂堡那碎石铺就的小道之上,身后苗绶、苗德二人紧紧地跟随。 蓦然停步,苗绶险些儿一头撞在了程圭的脊背之上。 “苗将军,看到了吗?这便是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程圭冷冷回头,看着苗绶道。“他们视每一个人为兄弟,他们团结,他们排外,外人很难融入到他们的内部去。” “广锐军的确是厉害,末将也的确比不上萧定。”苗绶微躬着身子,小心地道:“可是程朝奉,萧定这样的人,也不好掌控啊。军队是朝廷的军队,可不是他萧定的私人卫队,可是现在您看,整个广锐军,唯萧定之命是从,学士、朝廷在他们的眼中,只怕几等于无吧!” 程圭哧的一笑,“很拙劣的挑拨离间术,苗绶,这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用的。知道学士现在要用什么样的人吗?” 苗绶咽了一口唾沫:“正要请教。” “有用的人,能办事的人。”程圭笑着道:“学士接手章廓丢下的这个乱摊子,可谓是诸事繁艰,想要把这些事情做好,便需要有本事的人,但有本事的人,一个个的却又都是有那么几分恃才傲物的。想要他们办事,就得容忍这些人的一些缺点。萧定把军队弄得跟铁桶一般,是他的私心,可也是他的能耐。你苗绶要是有这份能耐,又怎么今天含羞忍愤地跟着我重返神堂堡呢?” 苗绶脸皮涨红,却是不敢反驳这位马兴面前的红人。 “如果是太平年节,学士当的是太平官,你这样的人嘛,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毕竟也算是敛财有方嘛!”程圭脸上带着笑,说着的话却是直戳人的心窝子,“可眼下,能用得上你的地方还真是不多啊。瞧瞧这神堂堡,与你那时,天翻地覆吧!苗绶,眼下这摊子事,你要是再做不好的话,那就未免太让学士失望了。” “末将一定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苗绶咬牙道。 “做事小心一些。那些党项人,没有你想得那样蠢。”程圭道:“仁多忠,拓拔扬威这些人,虽是蕃人,但都是实打实的人尖子。” “末将背后有程朝奉,有学士,不怕他们能翻天。”苗绶道。 程圭点了点头:“与你的旧部联系得怎么样?” “正在联系。定边军大部都被萧定给开销了,末将得找一些得用的回来。郑吉华,雷德进这两个人,却是只能慢慢地试探着。”苗绶道。 “嗯,不必着急。”程圭道:“苗绶,你记好了,让你做这些,不是让你来别萧定的门面,特别是现在,更是得以萧定为主,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是,眼下第一要务,自然是消灭李续。”苗绶连连点头。 “你好自为之吧!” 有些事情,你只有了解到更多的信息,才会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对于广锐军,现在的程圭可比延安府的马兴要更担忧一些。这支军队,与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太一样,萧定的掌控力太强大了。 其实马兴相动的人,可不止王俊一个,还有一个重要的对象是辛渐。原本以为辛渐这样出自汴梁上四军的人很好拉拢,可信号刚刚发出去,那辛渐居然立即便辞去了军中职务,直接跳槽到了蕃军,去当了铁鹞子的主将。 对于程圭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好的信号。因为这代表着,这些人认为萧定比马兴更值得效忠。 程圭可不认为横山党项人有什么能吸引辛渐这样的人的地方。 在辛渐辞职之后,贺正第二个辞去了军中职务,也去了蕃军。 萧定说蕃军完全被党项人控制着,程圭可不大相信,马兴也不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蕃军的首领,是辛渐与贺正二人? 对于麾下将领没有足够的掌控力,这自然让马兴感到不安。 可是眼下,他又不得不用萧定来完成对李续的持续打击。于是也就只能做一些小动作,希望能更准确地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以显得不那么被动。 苗绶不是来对付萧定的,马兴不认为他有这个本事。陕西路安抚使是希望这个家伙能利用以前的一点香火情来拉拢党项人。 以前党项人不向他低头,是因为他们想要保持独立,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算是归顺了大宋了,那么接触起来,就更加地顺畅了。想来自己这个安抚使,怎么也要比萧定有吸引力一些。 第295章 只要彻底地将仁多忠、拓拔扬威这样的人抓到了手中,萧定就翻不起大浪来了。 马兴不是怀疑萧定想要干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认为事情必须要这样做才是正理。 外面的酒宴仍然在继续着,但萧定与王俊到了内里的一个小间。 同样是摆着菜肴美酒,但气氛却显得凝重了许多。 “其实你不走,也是可以的。”萧定叹气道:“我们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拒绝马学士,你也知道,我并不怕他,特别是眼下。等我们击败了李续,一个副指挥使的头衔,你也是能轻松到手的。” 王俊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上司,好半晌才幽幽地道:“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留在广锐军也会有很好的未来,但是我怕。” “你怕什么?”萧定抿了一口酒,道。 “指挥使,从铁鹞子、步跋子建立起来后,我就在怕。从横山商贸给我们这些所有的重要将领股份,我便怕了。”王俊低声道:“王俊出身寒素,一辈子都是小心做人,低调做事,只想平平稳稳的。如果还留在广锐军,以后说不准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当马学士哪边联系我的时候,我没有犹豫,便答应离开广锐军。” “原来如此!”萧定叹了一口气。 “指挥使,我年纪大了,已经四十出头了。”王俊有些哽咽,“我不像辛渐、贺正、周焕他们都才二十啷当岁,他们愿意去搏一个更广阔的未来,可我不行,我,输不起了。” “我懂。”萧定举起了杯子道:“王大哥,你这一去,横山商贸的股份可就没有了。以后再来广锐,就是客人了。”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可是我……”王俊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准备带多少人走?”萧定问道。 “一个队,五十人!”王俊低声道:“我去那边,如果没有一些得力的人手,终归是难以做好事情的。” “你在广锐军多年,功劳苦劳啥的我也不说什么了。我跟其他人都商量了一下,拢共凑了十万贯钱给你。”萧定幽幽地道。 “这个使不得。”王俊连连摆手:“我知道眼下指挥使是处处都要用钱,开销巨大。” “这就像广锐军嫁姑娘,总得有些陪嫁的!”萧定笑道:“李澹也是一个有胆识有本事的人,你过去与他合作,又是副手,总得需要有人有钱才行,不然腰杆硬不起来。在军中我们都知道,要是没有人帮衬,那就只能是弯腰听命的份儿,咱们广锐军出去的人,可不能做这等人。有什么难度,到时候尽管来找我。” “多谢指挥使!”王俊举起了酒杯:“我敬指挥使。” 萧定笑着也举起了杯子,与对方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是夜,王俊大醉。 次日,王俊带着五十名亲卫,准备要离开神堂堡了。 环顾四周,一个送行的也没有,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似乎王俊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带着些许惆怅,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王俊踏上了他的新征程。 “叛徒!”坛子岭上,周焕沉着脸,吐了一口唾沫。 “不要这么说他,他只是不想再奋斗了。”萧定微笑着道:“以后见面,还是朋友。能帮一把,还是要帮的。” “指挥使,他可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周焕道。 “以前的事他知道,以后的事他就不可能知道了。”萧定道:“他不会多说什么,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太多出格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能找到缘委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我就只听他的又如何 程圭是奉陕西路安抚使马兴的命令前去说降禹藏花麻的。而在去之前,顺便到定边城以及神堂堡以及盐州处理一些事情。 其实就是有关于盐州的掌控权问题。 原本以为拿下了盐州,陕西路会多一个重要的财源,这里的天然盐湖,每年的出产,着实让人谗涎欲滴,马兴甚至都在琢磨着怎么来利用这一笔钱财来整训更多的军队。 岂料美梦一场空。 萧定是拿下了盐州,但掌控权却是落在了党项人手中。 据萧定的回报,这些盐湖,就是当初他答应给党项人的报酬,不然人家就不愿意出兵。 这让马兴勃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不是收拾党项人的时候啊,接下来打李续,收拾了李续之后又要对付辽人,党项人都是要重点拉拢的对象。 真要与他们闹翻了,得不偿失。 马兴准备吞下这格苦果,但他却要搞清楚这里头一些他看不明白的问题。对马兴而言,他可以吃亏,但这个亏要吃在明面之上。 程圭这一次前来,心思细腻的他,发现了很多的不同寻常之处。 萧定与党项人之间只怕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量的萧定的亲信,都辞去了军职加入到了蕃军当中。而萧定的解释则是他必须要在一定程度之上掌控蕃军,不然打起仗来,蕃军突然不听命令那是要坏大事的。而这些人都是国之义士,为了朝廷,不惜舍了面皮舍了军职身份,值得大大的褒奖。 可是程圭却不得不多想一层,萧定当真无法控制蕃军吗? 如果说萧定能够控制蕃军,换句话说,萧定其实能够有效地控制党项人。如果萧定能做到这一点,那盐州的事情算什么? 第296章 每每一念至此,程圭都不由得冒一层冷汗。 萧定想做李续第二? 程圭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谬。 萧定与李续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根基在汴梁,萧家也是数代皇宋重臣,他的父亲更是当代财相,他的兄弟被称为读书种子,眼见得便会有一个进士出身,他萧家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呢!以萧诚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将来必然也是会青去直上的,这样的一个萧家,萧定他有什么理由做这些事情呢? “扬威,你给我一句实话,萧定是不能能完全控制这两支蕃兵?就是铁鹞子和步跋子!”坐在拓拔扬威的对面,程圭沉声问道。 拓拔扬威曾化名在京兆府求学多年,而程圭,便是他当年的同窗兼好友。后来拓拔扬威回到了横山,双方也仍然是书信不断。 拓拔扬威哈哈大笑起来:“德潜,你是不信任萧长卿罗?” 程圭摇头道:“就是心神不宁,扬威,你可得跟我实言,不要虚言诳我。” 拓拔扬威哼了几声:“这些年来,我可诳过你?可你却来仔细想一想,是不是对得起我?如果我倒向了李续,你们会是一个什么下场?可终了,朝廷还是没有把我们当回事吧?马兴比章廓好了一点,不再盘剥我们了,哦,不对,是因为现在萧定在这儿。” 程圭有些尴尬:“不管怎么说,你不投向李续,现在看来都是对的吧?李续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这可说不准。”拓拔扬威哼哼道:“绥德乱成一锅粥,我不觉得南京道上的辽人会放弃如此大好的时机,这一次萧定要去掏李续的老巢,这是孤独一掷啊,很容易输光的!” “河北路上我们管不了,但这的确是能迅速解决西北问题。程某人连这条小命都赌上了,去见禹藏花麻那个蛮子,只要说降了他,一切便迎刃而解。”程圭道。“说句心里话,我现在倒更担心萧定这里了。” 拓拔扬威斜着眼睛看着程圭,冷笑道:“你是怕我跟萧定沆瀣一气?我连李续都不肯投,却愿意屈从于萧定这么个二十啷当的小家伙?” “我只看事实。”程圭道:“所以我今天专门来问问你,铁鹞子和步跋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拓拔扬威冷哼道:“你说得倒也不错,这两支部队,的确都是听命于萧定的。” 程圭脸色骤变。 “不过嘛,这都是在我和仁多忠的默许之下才能发生的事情。”拓拔扬威笑道:“萧定以为他派了一些军官到这支队伍之中,便能彻底掌控这支军队吗?当然不是的。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抛弃萧定回到我的身边来。” 程圭舔着嘴唇半晌才道:“我猜也是如此。不过扬威,既然如此的话,你何不听从学士的命令呢?如此便不由看萧定这个小伙子的脸色了。” 拓拔扬威大笑起来:“德潜,当初求学的时候,你可没少坑我的银钱,现在又想坑我了吗?” 程圭脸色微红:“那时我家境贫寒,你是个狗大户,自然要从你这里骗点钱补贴家用。扬威,学士身分何等尊贵,平定了西北之后,必然是要回汴梁宣麻拜相的,你有如此硬的后台不用,贴上萧定干什么?” 拓拔扬威摇头:“德潜啊,因为我不信任你们啊!” “连我也不信任?”程圭板起了脸孔。 “如果是私人的事情,我是能信任你的。”拓拔扬威笑道:“但论到公事,可就不一定了。而且这些年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大宋的读书人,不管是公候将相也好,还是普通书生也罢,都不大看得起我们这些外族人。算计我们,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德潜,你看得起我,但你真看得起所有的党项人吗?你是不是也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党项人可以利用,却不能托以腹心呢?” 程圭顿时哑然。他知道拓拔扬威的能力,而且这一番话,当真是直指其内心深处,让他几乎辩无可辩。想要说谎,在这位老朋友面前,又着实拉下不这个脸面。 因为这就是不要脸了。 他还做不出来。 好半晌才道:“这么说来,你很信任萧定?你觉得他跟我们不一样吗?” “准确地说,是萧定萧诚兄弟俩!”拓拔扬威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德潜,你可能无法了解这种感觉,但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萧氏兄弟看我们,与看你们宋人,真得是没有什么两样,这种感觉很玄妙。察其言,观其行,我不信任他们,信任谁呢?” 程圭遗憾摇头,他知道很难说服拓拔扬威了。 “其实抛开这一点,说到最简单直接的利益问题,萧定能予我们的,你们能予我们吗?”拓拔扬威接着道:“战前,萧定说把盐州的天然盐湖给予我们做报酬,战事结束之后,他就给了我们。换做你们马学士,他肯吗?作战之时,把我们蕃军的重要性放得跟他的广锐军定边军一样,这一点,马学士做得到吗?我可是记得,蕃军在皇宋军队之中,一向都是消耗敌方箭矢石炮的角色。” “扬威,你对我们的看法太偏激了!”程圭苦笑。 “不是我对你们的看法偏激,而是这么多年来,你们做得让我们寒心了。”拓拔扬威道:“所以,我宁肯信任萧定这个小年轻,也不会信任你们马学士,因为一旦被你们马学士坑了,我就爬不出来了。” 第297章 “以后呢?说不准什么时候萧定就调走了!”程圭问道。 “他调走了又如何?”拓拔扬威突然笑了起来:“要是谁让我不开心了,最多又回到过去便好了,没有了李续又如何?横山百万党项,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程圭有些头痛,这么说来,萧定以后还真不好弄走,不然这些党项人一翻脸,那事情就又不好看了。 “德潜,我知道你们朝廷的策略,打李续,还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跟北辽干,我们党项人善骑射,也在你们的计划当中吧,话说在前头,要是由萧定来领军的话,我们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如果换了人,就别怪我们敷衍了。只有一个珍惜我们党项人性命的将军,才会被我们所尊重。光想拿我们党项人的性命来堆砌功劳,我们就能把他送到阴遭地府找阎王爷领赏去!” “我明白扬威的意思了。”程圭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只认萧定一人而已,仁多家族也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拓拔扬威笑道:“如果你不相信,尽可以去他谈一谈。横山之中数十上百党项部族,你随便找一个去问问亦可。” 程圭心情很沉重。 以前拓拔族与仁多族可是矛盾重重的,双方为了争夺在横山党项之中的影响力一向争斗甚是激烈,现在因为萧氏兄弟,竟然能握手言和,同心协力,这对于大宋来说,真不知是福是祸! 最关键的是,他们彼此之间如此信任,让他就无法从中下手了啊! 他们即便是起了矛盾,只怕也会在第一时间去找萧定来解决。 看起来从党项人这边削弱萧定的影响是不大可能了! 离开了拓拔城,程圭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萧定对他们很慷慨,当然在程圭看来,这是慷皇宋之慨呢!盐州那一车车的雪花盐,都是一贯贯的黄澄澄的铜钱啊! 党项人那边没办法,就要在自己这边挖潜力了。 站在神堂堡寨墙之上,程圭遥望着两河交汇之处那正在兴建的码头,看向远处那一片片正在被开垦的良田,定边城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军城了吗? 萧定大力地将横山之中的党项人以及一些宋人给迁移了出来,在两河周边定居,而这些人又全部被登藉入册,现在整个定边城已经有民近十万人了,完全可以升格为州了。 那怕就是一个下州呢!上面也得派一个知州来,也得组建起一整套治理班子。 萧定统管军事,又担负着进攻李续的重任,民政上的事情,就不用他再来操心了。 就这么办! 程圭得意地笑了起来,晚上就给学士写信。这件事操作起来也是需要时日的,将定边城升格为州,是需要两府认可的。当然,一旦成事,萧定自然又是大功一件,这位置又得往上升一升。 不过呢,在程圭看来,升萧定的官简直不算一回事儿。以此人的能耐,将来位列横班,就是一个时间的长短问题而已。 “慢慢来,慢慢来,先是定边城,然后是盐州,一步一步的把民政与军政完全剥离开就好了。”程圭道。 “程朝奉。”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转头便看到苗绶正一脸陪笑地站在身边。 “你联络旧部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程圭问道。一个没有自己力量的横山团练副使当然只是一个摆设,想要给别人添点乱都不够格。 “回来了一些。”苗绶陪笑着道:“不过仁多忠不肯给粮饷啊!我去找萧定,萧定又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再找他,就不见我了,说是要筹备进攻李续之事,没闲功夫。” “我会给学士写信,给你解决一部分,但终归还是要你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情的。仁多忠那里如果你都不能搞定,在横山,你还有什么用?” “是是,我一定能解决。程朝奉,你这一次去端州,让我家阿德也跟着去侍奉您吧,他的弓马功夫都是极不错的。” “这次去见禹藏,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程圭皱眉道。早先苗绶没有提及此事,只怕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但现在却又改了主意,很显然是因为在这边打不开局面,只能让自家儿子跟着自己去搏一份功劳了。 “阿德不怕危险,他也该经经风浪了,再说了,有程朝奉运筹维幄,自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苗绶大力地拍着马屁。 “也罢,便让他跟着吧!不过这一次带队护送我的人是拓拔奋武。回头你让苗德去找拓拔奋武报到吧!”程圭道。 “多谢程朝奉。”苗绶连声道谢,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去见了郑吉华和雷德进,但连门都没有让我进,直接便拒绝了我。” 第一百七十八章:出征 程圭终于见到了所谓的蕃军。 大宋官员们一向认为的蕃军,都是军纪涣散的乌合之众。他们之所以应朝廷之命出来征战,一来是畏惧朝廷天威,二来却是为了钱财。这样的军队,自然毫无战斗力可言,在战场之上,基本上被主帅拿来当消耗品用。 但眼下的横山党项蕃军却让程圭有些眼睛发直。 萧定誓师出征,其麾下所有军队,都集结了起来,而程圭作为安抚使的代表,也终于一窥萧定现在所有实力的全貌。 站在山坡之上,山下的军队,一览无余。 最中间的是萧定的本部,也就是以广锐军、定边军为核心的皇宋正宗的禁军,广锐军自不消说,这是在与辽人的战斗之中经过了检验的军队,至今程圭还难忘萧定初率广锐军一部抵达延安城下,虽落雪覆盖全身而巍然不动的雄壮身影。那一幕,也让程圭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雄军。 第298章 而定边军在苗绶时代,在陕西路诸军之中压根儿就排不上名号,但现在一扫眼,看那飘扬着的定平军旗帜之下一个个挺拔的身影,便能明白这支军队,现在只怕早就脱胎换骨,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 萧定接手定边之后,大力整肃,几乎所有的军官都被罢免,近三千士卒,最终只留用了一千余人,剩下的,现在全都成了农夫,眼下只怕正在为春耕而忙碌吧。 大规的整编得到的不仅是一支面貌焕然一新的军队,更是萧定本人影响力以及实力的飞速窜升。 如果说对这两支军队,程圭还觉得有办法影响的话,那两支蕃军,就让他牙疼不已了。 他现在后悔得要死。 本来马兴为了表示对萧定的支持,是向朝廷奏请了将横山蕃兵纳入朝廷军队饷银供应的计划当中的,而作为一路安抚使提出来的要求,朝廷还是极给面子,而萧定在朝中也是有人的,自然便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但接下来萧定发动的突然袭击,使得马兴陷入被动之中而勃然大怒,这笔钱,马兴自然不肯再给萧定了,而是自己吞了。 当然马兴不是进了自己腰包,而是把这个钱,给了另外的军队。 但看着自己眼前的蕃军,程圭突然觉得,要是把钱给了他们,安抚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这支蕃军的管理,但眼下,似乎连这最后一点理由也没有了。 程圭是被眼前的两支蕃军给惊着了。 左翼,清一色的骑兵。 在他的视野之中,远远地延伸了出去,似乎看不到边际。还是身边的拓拔扬威告诉他,这便是铁鹞子,一共是三千骑。 “他们都是一人双骑,其中核心更是一人三骑。不过眼下只是部队检阅,自然就只带了一匹马来。”拓拔扬威笑吟吟地道。“横山数十万党项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汉,他们可以数日不眠不休,一日之间,转战数百里轻而易举。” 程圭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这支骑兵,铁鹞子的旗帜是一头展翅飞翔的巨鹰,神目如电,利爪似铁,旗帜迎风招展,只如无数神鹰正欲展翅而去。 右翼,在风中飘扬的则是无数面露着锋利獠牙的狼头旗帜,那咧开的狼嘴之中,锋利的獠牙竟然是红色的。 持狼旗的是蕃兵之中的步跋子,这是一支重装步兵。 “步跋子一共有五千人,但现在只给两千人着了甲,剩下的三千人,我们委实是没有这个财力了,程朝奉有机会一定要给马学士讲一讲,没有甲,将士们的战斗力,要打上好几个折扣啊!”拓拔扬威笑道。 程圭脸上似笑非笑,你们现在还想要钱? 想得美! 盐州数十个天然盐湖,还不够你们造的吗? 在盐州愈是呆得久了,程圭的心就愈发的痛。 因为盐州产出的盐,可不仅仅是那种低端的泥沙俱全、苦味涩味俱有的糙盐,而是足足有三分之一的雪花盐。而这种雪花盐的质量之好,是程圭生平仅见,而一问这种盐的价格,居然只有市面之上雪花盐的三分之一。 程圭自然是一直吃雪花盐的。他可以想象得到,盐州的雪花盐,马上就会到整个西北甚至整个大宋的食盐市场造成多么大的冲击。 而这些党项人,又会从中谋取多么大的暴利。 得将盐州的控制权拿回来啊!程圭在心中心心念念。 可是眼下要打李续,他们是绝对的主力,实在是得罪不得,只能先哄着他们,等打完了李续再说。 可是像拓拔扬威这样的老谋深算的家伙会想不到这一点吗?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应对呢? 程圭的眼睛看着山下的军队,脑子里却是百转千回,以致于萧定正在发表的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是一句也没有听到。 事实上,萧定也没有多说。一万多人的军队,他嗓门再大,也没有多少人能听清。只不过是一些激励人的口号,萧定吼叫一番,然后数十个大汉再齐声吼叫一遍,最后全军吼叫一遍,差不多就有点儿那意思了。 上万人突然的呐喊,让程圭身体一震,整个人这才回过神来,耳边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鼓声,定晴看时,一支支的军队正在陆续地开拔。 “程朝奉!”转过身来的萧定,拱手对程圭道:“我部这便要去了,这一次正面硬撼李续所部,说实在的,萧某人心中是没有多少底的,而决战的胜负,其实全都悬于朝奉一人之身,如果禹藏不能成为我们的盟友反而是我们的敌人的话,那萧某人除了狼狈逃窜,只怕不会有别的选择了。而且到时候倒霉的绝不只是我一部,只怕镇戎军也难逃败绩。” “指挥使放心,程某一定会说服禹藏花麻的。”程圭郑重地道。 “好,只要禹藏花麻反正,这一战的首功,便是朝奉你的了。”萧定笑道。 “哪里敢与将士们争功!” “不不不,这一战的关键就在你那里,只要成功,我们没有一个人会眼红程朝奉你拿下首功的。”萧定大笑,“这一路上过去,也必然是不平坦的,小心对方的斥候。拓拔奋武,你须得护好程朝奉的安全。” “遵命!”拓拔奋武道大声道。 “仁多知州!”萧定又看向了白发苍苍的仁多忠。 “指挥使放心,您与拓拔副指挥使这一次一齐出征,后面粮草调运之事,仁多忠就是不眠不休,也会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仁多忠抚着白胡子道,“要是误了指挥使的事,回来便砍了我这大头去。” 第299章 “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诸位,萧某去了!”萧定大笑着一拨战马,扬长而去。 “诸位告辞了。”拓拔扬威亦是一拱手,策马扬鞭,紧跟着萧定而去。 这一次攻打李续,不管是萧定,还是他们横山党项,的确是精锐尽出了,这不仅是为了皇宋,为了马兴,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只有打赢了,才会有更广阔的天地供他们驰骋。 “诸位,程某也就此告辞了。”程圭看着仁多忠,苗绶等人,“这边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 “程朝奉一路顺风,得建奇功。”仁多忠真心实意地拱手祝贺。不管怎么说,程圭这个人还是值得他敬佩的,此去策反禹藏花麻,风险还是极大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来自青塘的吐蕃贵族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成功了,自然是奇功一件,但失败了,可就要埋骨他乡了。 作为一名文人,程圭敢去做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了不得了。 “张判官,我还有几件事情,要与你好好地商讨一番!”仁多忠左右瞄了一眼,眼神落在了一边的张元身上。 盐州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这位横山商贸的大掌柜,还成了盐州的判官,作为仁多忠的副手,正儿八经地从官面之上进入到了这个团体的核心层当中。 “正好下官也有几件事情要跟知州禀报!”张元笑着拱手,两人跨上马,并辔而去。对于仍然在原地的苗绶,就是理也没有理。 在场前来送行的盐州官员也好,还是定边城神堂堡的官员也罢,都是心照不宣地纷纷拉帮结派而去,转眼之间,场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苗绶,看着好不凄凉。 萧定,拓拔扬威等一众人的离去,仁多忠就成了最高的主事人。 当然,仁多忠也很清楚自己应该的位置在哪里,真要论起在他们这个小集团中的重要性,张元可比他要更加的重要。 更重要的是,张元在如何让一个州正常运行起来的经验之上,要比仁多忠强出太多了。用管理部族那一套来管理一个州,自然是不行的。更何况,现在他们管辖的真正区域,还包括着定边城以及周边。 “全力确保春耕,这一点万万耽误不得。”知州公厅之内,张元侃侃而谈:“如今种子还有缺口,已经遣人前去购买,只不过如今西北战事连绵,只怕价格是要飞涨的。仁多知州,能犁地的牛还是少了,今后要多加训练小牛犊子,用牛来犁地,比马要耐用得多。” 大量的垦荒带来的便是大型牲口的不够用。横山之中不缺牛,但受过训练能拉犁耕田的牛,可没有那么多,党项人养牛的最大功能,还是用来吃。 “不错,早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仁多连连点头:“不过还要是从定边城、神堂堡哪边多调来一些有经验的农夫。今年开垦了这么多的荒地,很多人对于种地还是门外汉,这春上播种,可不能出半分差错,不然一年可就完蛋了。” “放心。这件事情,朱老幺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会有一百个左右的有经验的老农过来,虽然这些地都是生地,但只要用心伺候,收成也不见得就差了,毕竟在肥料之上,我们是想了很多办法的。” “粮食是一切的根本啊!”仁多忠叹道:“想要不被人卡脖子,粮食咱们就得想办法自给自足。今年一共动员了近十万党项人下山耕种,希望到了秋后,能有一个好收成。” “今年就不用指望了。”张元笑道:“今年这十万人种的粮食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是大功一件,往年这十万人的粮食,不全都要买吗?不用买了,这就是大功一件。” “倒也是。” “只要前头战事顺利,今年什么都不会缺的。”张元笑咪咪地道:“要是能一举占了兴庆府周边,那明年的日子可就更好过了。仁多州长,我们还要动员更多的党项人下山啊,养殖,耕种,干啥不比在山里打猎强啊!” “还有很多生羌啊,他们向来是不服管的,野惯了!”仁多忠摇头道:“能下来的都下来了,不出来的,就不会出来了。” “这么好的人力,可不能浪费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抓嘛!”张元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主动下山来的有房有田有工具,被抓下来的,那就得先去做苦力了。” “也行,这件事我来安排!” “嗯,知州多多操心了,接下来我还要去各个工坊去看一看。”张元道:“如今西北路上打得热闹,什么都涨价,咱们这些工坊可是趁着这个机会多多生产,然后运到那边去,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知州可知,光是麻绳的价格,就翻了三倍,而蓖麻油、松节油、桐油这些,更是涨了五倍有余,草药涨了五倍,而炼制好的成药,像金疮药长了十倍。” “绥德那边倒是打得激烈,不过李度也快要支持不住了,河东那边一出军,他就得跑路,否则就会被堵在绥德了。” “河东能出军么?不见得。”张元笑道:“辽人那边,只怕也要动手了,耶律俊隐忍了一个冬天,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候吗?一旦辽人一动,李度可就要精神大振了,能坚持的时间更长,我们便能赚更多的钱呢!哈哈哈!” “南京道的辽人吗?那宋辽之间会不会大打出手?” “这可说不准。反正宋辽之间,哪一年不打个几仗呢!总之要一方先认输,这仗才会结束。”张元笑道。 第300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中举 陕西路上战鼓隆隆,两条战线之上数万将士正在拼死厮杀。 河北路上暗流汹涌,战争阴云密布。 但在汴梁,却仍然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盛世繁华之中。 一年一度的举人试终于结束了。 今年的举人试之所以如此引人瞩目,是因为今年刚好也是三年一度的进士试。而且今年参加汴梁举人试的很有几个让大家关心的人物。 比方说那个名动汴梁的读书种子萧诚。 再比如说那个号称不中进士就不娶老婆的罗纲。 这两人因为特殊的家庭背景,自然是这次举子试的中心人物,一举一动,都引来万人瞩目。 举人试的规格比起进士试,自然就低了许多,虽然汴梁是天下中心所在,但论起读书厉害,也不见得就比得过福建、江南、河北等地。 因此汴梁的举人试,也就是礼部出面主持,仅仅考试一天而已。 上午诗词歌赋贴经释义,下午再写上了一篇策论,三天之后,成绩便会公布于天下。 当然,为了以示公平,举人试中的前十名的卷子会被贴出来供人观瞻,有谁要是觉得自己的文章、诗词歌赋比这些人厉害,也可以将自己的贴出来共大家比较,亦可以去礼部考试院提请复议。 当然,政策是这样的,这些年来,还没有人能复议成功过。 萧诚对这次的举人试压根就没有当回事,便连他的授业老师岑夫子也懒得问上一句,要是连举人都中不了,拿什么跟接下来的天下英才竞争那可怜巴巴的三百个进士名额呢? 其实对于举人试能不能中,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 毕竟所有的有秀才功名的,每个月都是有考试的,考得好的,可以拿国家津贴,成绩越好,津贴越高,考得不好的次次吊车尾的,搞不好就连秀才功名都保不住。 像萧诚这样的人,只要去参加了考试,就必然是名列前矛,便是国子监里的那些监生,与他的成绩比起来都只能甘拜下风,这样的人要是连举人试都过不了,岂不是笑话? 不过萧诚不在乎,不代表就没有人在乎。 考试结束之后的第二天,罗纲的老娘罗夫人便带着罗纲登门拜访了。 罗夫人既然来了,萧府的女主人自然要对等接待,而萧诚,自然也是要出席陪同罗纲的。 只消看一眼罗夫人那喜上眉梢的模亲,韩大娘子和萧诚便知道是因为何事。 “妹妹贺喜姐姐了,这一次三郎的名次应当不错吧?”萧韩氏笑咪咪地道。 虽然说名次的公布还要一天多的时间,但他们是何许人也?名次一出来,自然有凑趣的上赶着去贺喜的。不敢在考试成绩之上作弊帮忙,还不许他们提前去给人家东府相公道个喜送个信么? “还不错,这一次整个开封府取一百名,三郎排名第五十三!”五十三名,也就是一个中等偏下的成绩,但对于罗纲来说,还真是一个破天荒的成绩,以往罗纲的成绩在县里都属于吊车尾的角色,要不是看在他老爹的份上,只怕连秀才都保不住,这一次不但能中举还能进步到第五十三名,也难怪罗夫人喜不自禁。 “恭喜夫人,恭喜雨亭!”萧诚笑咪咪地拱手道贺。 “二郎居然只排第三,那些考官肯定是避嫌了,不然二郎一定会是魁首的。大娘子也该知道二郎的名次了吧?”罗夫人笑着道。有人给她家送信,自然也就有人给韩大娘子送信。 “知道了,倒也不是什么避嫌,二郎在经义策论之上那是没得说的,只是在诗词歌赋之上被拉了分,能中前三,已经是意外了,最初我们只想能保住前十就很不错了。”韩夫人云淡风清地道。 这就很凡而赛了。 不过呢,罗夫人却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自家儿子相比以前,已经是属于改头换面了。特别是这一次跟着萧诚一行人去了河北,然后又去了西北横山,苦头是吃了不少,但整个人却也完全是换了面貌,以前的飞扬浮夸丝毫不见,办事说话已经是异常沉稳了,便连罗颂都赞叹不已,连声说要好好地谢谢萧诚这一路上的调教。 罗夫人便是为着这事儿而来。 作为东府相公,罗颂自然是不好登三司使的大门的,但妇人们却可以随意往来,罗夫人一来是感谢萧家二郎把自家的这匹劣马给调教成了良马,二来也是想见见萧家三娘子。 这个儿媳妇儿如今她也是越看越欢喜了。 以前只知道萧家三娘子模样精致,学问超好,比自家儿子还要好,她还挺担心的,但这一次出行回来,三娘子居然还给她送了整套的手织毛衣毛裤帽子围巾,显然针织女红上的功夫也甚是了得。 而且罗纲的发奋图强,只怕一大半倒是为了这个三娘子。 有这个三娘子督促,真能让罗纲得中进士的话,罗夫人觉得以后就算这三娘子进了门便要压自己一头她也能接受。 一番寒喧之后,韩大娘子便让人去叫了萧旖过来相陪罗夫人,萧诚自然就带着罗纲二人去了前院书房说话。 “开封府百名举人参加进士试,历来至少都能过三十许,崇文你这一次排名第三,是稳稳的能拿一个进士名额了。”虽然有些艳羡,但却一点儿也不嫉妒,在学问这一点上,罗纲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这一次能考得五十三名,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第301章 对于秋后的进士试,于他而言,也就是去见见世面,他的目标是三年后的那一届。 他嘴中的汴梁百名举人参试都能中三十余人,也是朝廷对于开封府的照顾,毕竟是天子脚下嘛。其实每三年一届的进士试,录取的名额里面的关节还是极多的,看得不仅仅是才学,地域也有着极大的关系。 本来在名额的分配之上,便已经照顾了一些偏远地区,在录取之上,对于一些文运实在不佳的地方,也得有所偏袒,不然有些地方多年都不能中一个进士,容易滋生事端啊。 要知道现在的北辽,与大宋一样,也是每三年举办一次进士试,不少的宋人在这边屡考不中,便跑到北辽哪边去考,这些年来,这样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 “也不见得,岑夫子说了,接下来的半年,他要在诗词歌赋之上给我恶补一下。”萧诚叹道:“真是让人头痛。” 罗纲却是幸灾乐祸:“萧二郎读书厉害,但诗词歌赋却是一向平平,连我这个渣渣都能与比上一比,哈哈,这一次举人试,要不是这项给你拉分,你必然是魁首。” “真是搞不明白,进士试是为国选取治理国事的人才,考诗词歌赋干什么?”萧诚发狠道:“有朝一日我当了道,必然要将这玩意儿从进士试中拿掉。诗词歌赋不过陶冶情操而已,与治事有什么关连?” 看着萧诚气急败坏的模样,罗纲开心不已。 “以前还只考诗词歌赋贴经释义呢,就现在以策论为主,还是王老相公多年以前力主才改过来的,你想要将诗词歌赋全拿掉,且等你有了王老相公的地位名头再说吧!不过我觉得这很有难处,王老相公可是公认的千古名相。” “你且等着瞧!”萧诚敲着桌子:“我还是有这个奢望的。” “那我可就等着沾光了。”罗纲笑道:“对了,崇文,在回来的路上,你不是收了两个人嘛,这两个人现在咋样了?” “你想干嘛?”萧诚奇怪地问道。 “我听魏三哥说,这两人都是一身的本事啊,你府里人才多,魏三啊,锤子啊,个个都能独挡一面,我家里就差多了。要是他们愿意,你能否割爱,把他们让给我啊!让然在老爹面前也炫耀炫耀,我罗三郎也是能拉拢到人才的。酬劳好说,你给多少,我给多少!” “那两个人,一个五百贯,一个三百贯。”萧诚笑道。 罗纲顿时傻了眼:“萧崇文,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因为这两个人现在压根不给我做事,他们被天香阁挖走了。”萧诚一摊手道。 “天香阁不也是你的么?”罗纲有些恼火。“这两个人值这么多钱?” “这两人是有真本事的。现在江映雪要去夔州路那边做生意。”萧诚解释道。“所以需要这样的人才,这才开出了如此高的价钱。” “夔州路?”罗纲打了一个寒噤:“难怪出这么多钱,卖命钱啊!那地方,生意真不好做,我们罗家的名头都不好使,一支商队在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人带货都没回来,自那以后,我家再也不涉足那里了。你居然想在那里做生意?这可得做好亏血本的准备。” “那些土司酋长地方豪强畏威而不怀德,做生意强取豪夺强买强卖没有信誉可言。”萧诚冷笑道:“对付他们这样的人,那就只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泰山压顶一般地一举将他们压服。以前我手头没人倒也罢了,现在既然有了人,那自然要去试一试。雨亭,你要明白,越是这样的地方,利润越是高啊。而且哪些地方有很多好东西,那些家伙压根就不懂经营,暴殄天物,让人思之便心痛啊。” “看来哪里要血流成河了,这两个人有这么厉害?” “都是以前西北军中杀人如麻的角色。得罪了人,军中呆不下去了,只能逃亡。”萧诚笑道:“这样的人,也不适合去你家里吧?” “还真是,真要把他们弄去家里,父亲肯定要把他们家十八辈祖宗都查清楚,这样一搞,反而就不好办了。算了,这样的人,也就只有你萧崇文敢用,我,还是敬而远之吧!”罗纲连连摇头。 萧诚嘿嘿一笑,却是拿了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了罗纲。 “这是啥?” “茶叶!”萧诚道:“江映雪去年在南边买了好几座茶山,这是今年的第一茬茶,给你准备了几盒,让你回去孝敬你家长辈。” “看样子不便宜啊!”罗纲看着精美的外包装,道:“这一盒,多少钱?” “不多不多,一斤三百贯而已,这是友情价!” 罗纲一哆嗦:“你抢钱啊,贡茶也没有这么贵!” “天香阁出品,没别的,就是贵!”萧诚嘿嘿笑着。“当然,质量也不是别人能比的。知道这茶是怎么采的吗?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在太阳未出山之前上去茶山,用嘴一片片衔下来,然后再用体香温熟最后再做成的。每年不过三十斤而已。这茶,就不是给一般人喝的。” “我知道了,江映雪已经把这生意又做到了宫里去了是吧?” “给宫里每年上贡十斤。”萧诚一摊手:“这十斤是没收入的,所以呢,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我这几盒值多少?” “二两包装,一共八盒!”萧诚笑道。 “我可没钱给你。”罗纲狠狠地道。 第302章 “这一次友情赠送,下一次可就要收钱了。”萧诚道:“别跟我说你没钱,在横山商贸哪里你可是有股份的,你不付钱,我就让人直接从哪边扣。” “股份这事儿,真不给个父亲说吗?”说到横山商贸的股份,罗纲有些忧虑。 “你要不说,罗相公不知道,你要说了,罗相公反而为难。”萧诚淡淡地道:“你说你说不说呢?” 罗纲点了点头:“那还是算了。” “反正这两年横山商贸肯定是没有分红的,赚了钱要用来扩大生产,扩大经营,你也不用操心钱来了不知道怎么花。”萧诚道。 “还真是,接下来这两年我是要发奋读书的,争取三年之后,把三娘子娶回家。”罗纲嘿嘿笑着。 看着对方一脸向往的模样,萧诚正想取笑他两句,就见窗外许勿言正一溜小跑的向着书房而来,不由得便住了嘴,许勿言偌大年纪还跑得如此之快,只怕是有什么紧急的消息传回来了,莫非是西北战事有了变化? 第一百八十章:河北战起 西北无事。 而是河北路上出了大事。 “二位公子,辽人大举南犯!”许勿言的脸色很是难看:“刚刚学士让人送信回来,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两府三司今天只怕都要彻夜难眠了。” “规模有多大?”罗纲倒并没有太在意,反正河北路上,宋辽两国每年都要打上几场,有输有赢,谁也占不着太大的便宜,他也只是随意一问。 “送信回来的人说,这一次辽人好像是发了性子,数路兵马合计超过了十万大军。”许勿言道。 十万人这个数目,让萧诚与罗纲都吃了一惊。 即便这十万人里,大部分是头下军,也足以让河北路上风声鹤唳了。 “耶律俊倒真是会挑时候!”罗纲冷笑:“这么一来,河东路上倒是无法出兵去协助陕西路收拾李度了,他们肯定要全力以赴应付南犯的辽人。” “这那里是会挑时候,这是掐准了时机,要大干一场的节奏!”萧诚喃喃地道:“罗纲,你可知道现在河北路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还不是以前那样!辽人大举前来,咱们靠着沿边城寨固守,依靠这些城寨锁链来大量地消耗对手,然后找准机会消灭那些敢于孤军深入的辽军。反正咱们边境上的百姓都可以躲进寨子里,辽人又不善于攻城,偶尔打破几个寨子也不能伤及我们的根本。最终还是会无奈退走。”罗纲道。 以前的确是这个样子的。 这几年来,在荆王李哲的主导之下,河北路上的防御锁链已经完全成形,每个居民点,都是一个城寨,再利用一个个的军事堡寨、塘泊、水田等这些于宋军有利的地形与对手缠斗,每每都让辽人偷鸡不着蚀把米。 在罗纲看来,不管辽人来多少,也不过是以往的反复罢了。 可是萧诚却知道,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雨亭,前几天我听父亲说,第二拨轮防的军队,已经完成了轮换,广信军与信安军都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防区,接替他们的是另外两支上四军部队。”萧诚的脸色有些发白:“如果广信军与信安军主持边境防守,自然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现在轮换部队刚刚上去,他们对前线的情况根本不熟,甚至会盲目自信,一旦失利……” 罗纲眨巴着眼睛:“他们不会蠢笨到刚去边境便与辽人来一场野战吧?放着现成的优势条件不利用而要去与敌人硬碰硬?” “雨亭,很多人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总是觉得别人行,我也行。”萧诚道:“上四军的人员配置、装备都是上上之选,单个人的战斗力其实相当可观,可战争,不是人和人的叠加啊!” “就算这些人输了也不要紧,广信军与信安军都还没有走远嘛,至少可以把防线稳定住!”罗纲道。 萧诚摇了摇头:“可现在河北路的安抚使是崔昂崔枢密。他可不是马兴能容忍李澹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之下便大幅度的后撤建立第二条防线。” “你是说他会要求广信军和信安军马上反攻?开什么玩笑啊?”罗纲摇头表示不信:“正大举后撤的这两支军队正是军心浮动的时候,大量的家眷都在随军后撤,这个时候让他们反攻不是送死吗?” 萧诚冷笑道:“只可惜在大名府的崔枢密是看不到这一点的,他只知道,要是不迅速反攻的话,拒马河另一头的归义城可就危在旦夕了,那可是官家的脸面。要是那赵正有担当,一知道消息,便立即率领在归义城中的五千将士南撤过拒马河,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一旦他动作慢了,后路被断绝,只怕这一次河北路要吃大亏。” 罗纲眨巴着眼睛看着萧诚道:“崇文,这只是你的推测,崔枢密和夏大府都是经验丰富之人,断不会让事情恶化到这一地步。更何况,当真如你所言,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两个举人难不成还给官家去上书吗?” “你说得也是。”萧诚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的确是咸吃萝卜操淡心,除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外,啥都做不了。” 长城口,乌鲁古手中的长刀从一名宋军军官的胸口抽了出来,鲜血喷溅得满地都是,伴随着这名宋军骑兵队正的战死,最后的抵抗也终于淡消云散。 正如萧诚所担心的那样,辽军南犯,接手了广信军防军的这支轮换部队,并没有按照过往皇宋军队与辽军作战的传统,固守中心城镇,连接诸多村寨,利用地形地貌来与敌人耗时间,耗物资,耗精力,待到辽人精疲力竭之时才图谋反攻。 第303章 来自龙卫军的统制季志江牛气冲天的在等到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便选择了主动出击,于长城口迎击前来犯境的辽军主力。 而这一路辽军,是由辽军大将乌鲁古率领的。 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 但这三千人中,差不多一半人是当初乌鲁古从新义城败走之时带走的。这大半年来,这些人在南京道上可谓是受尽了羞辱,一个个恨不得马上找宋军报仇雪恨。偏生又被耶律珍生生地押着,这口憋了半年的气,这一次终于是迸发了出来。 季志江率领麾下二千骑兵,三千步卒倾巢而出,与乌鲁古在长城口狭路相逢。 站在远处看别人作战或者是从邸报之上看别人的作战成绩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也可以。与辽人狭路相逢的时候,看到对面辽人甲胄斑驳破旧很多都是皮甲,再看看自家兵马,一个个都是甲胄鲜明,宋军一时之间都是信心十足。 装备比别人好,人数还比别人多,这一仗,岂有不赢之理?来自汴梁的这支军队,带着他们一向惯有的傲气,看着对面这支明显就是一些穷酸的部队。 但他们忘记了一件事情,人家的战甲破旧,伤痕累累,代表了人家参加的战斗更多,经验更加丰富。而在看到这些宋军如此华丽的装备之后,这些辽军一个个可都是红了眼睛。便是大辽皇帝陛下的皮室军,也比不上对面的军队如此豪奢啊!这要是把对方的装备扒下来弄到自己身上,这些战甲,那是可以传承好几代人的。 一天鏖战,宋军大败亏输。 长城口宋军伏尸累累,打到最后,心惊胆战的季志江丢下了步卒,率领着残余的数百骑兵狼狈逃窜而去。 得到消息的河北路安肃军统制郑裕目瞪口呆,在手忙脚乱地布置作战事宜的时候,季志江带着数百骑兵,竟然一路逃到了他这里,五千兵马,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而随着季志江逃回来,郑裕也终于知晓遂城、满城已经全都失陷。 对于季志江哀求郑裕率领安肃军与他一起展开反攻,以期夺回失地,击败乌鲁古的荒谬要求,郑裕根本就懒得理会。连安肃城也没有许这支败军进来,只是给他提供了足够的粮秣。而与此同时,郑裕又飞马传信给大名府的安抚使崔昂,禀报当下战局,同时建议已经撤退了保定的广信军迅速与他汇合,在安肃构建新的防线。 而郑裕不知道的是,辽人这一次的进攻,可不仅仅限于他们这一边,在东线,由耶律珍率领的辽军,三天之内连破狼城寨、田家寨,霸州被围,而守卫这一防区的另一支宋军亦几乎被全歼。 占领霸县之后的耶律珍主力直逼雄州。 而在大名府,皇宋在这里的两名最高级别的官员,却是暴发了他们自合作以来的最大的一次争吵。 大名府知府,河北路转运使夏诫建议在眼下局势之下,当全线撤退,将包括归义城在内的前方军队尽数后撤,确保河间府不能有失。 而河北路的最高官员安抚使崔昂,却是要求各路军队立即展开反攻,收复失地。而归义城,更是不能有失。 “归义城有坚固险峻的城墙,有足够的物资储备,更有五千大军驻军。”崔昂怒视着夏诫:“陶大勇带着二千余士卒便能守上三个月,如今赵正手上的筹码多的多,难道就不能守上三个月?只要归义城还在我们手中,就能牵制数万辽人,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弃城丢土,吾不为也。” “那是定武军才能守住,汴梁的这些样子货,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的仗?一旦他们被辽人四面围住,只怕还没有打,心理上就先垮了!”夏诫把旧子捶得咚咚响:“崔望之,再不下令让归义城的军队后撤,就没有机会了。” “本官是河北路安抚使,一应军政要务,皆由我裁定!”崔昂决定不再给夏诫颜面了,这是原则问题,决不能有半分妥协:“归义城不能撤,所有部队,必须要趁敌人立足未稳,全面反攻,收复失地。作为转运使,我命令你在十天之内,筹集粮草五十万担以及各类军械物资送往前线,如有懈怠,我必上折参奏于你。” 夏诫喘着粗气看着崔昂道:“崔望之,你会后悔的。” “请夏大府依命行事!”崔昂冷然道。 夏诫冷笑着拂袖而去。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接下来的惨败了。这一次辽人的突然大规模攻击,显然是蓄谋已久,而作为安抚使的崔昂,竟然对耶律俊如此大的军事动作毫无所觉,被对方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单是这一点,便能充分说明这位安抚使的不称职。想当年荆王在这里的时候,何曾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而局面糜乱之时不能及时止损,还在想着保存官家颜面,保着自己颜面,不肯舍卒保车,就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该做的事情了。 这崔望之完全是脑袋里进了水。 他今日与崔昂的一场激烈的争论,想必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汴梁官家面前,自己的态度是已经摆在这里了,战场之上的败局,会由固执己见的崔昂全盘承担,而自己,看起来是要作好接手河北路安抚使这一职来给崔望之擦屁股了。 一些该做的事情,必须马上要做起来,不然到时候可就要手忙脚乱了。 走出安抚使府的时候,夏诫转头看向这座威严的府第,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搬到这里来了。等到成功地结束了这场战事,自己便可以凭借着这番功劳,重返汴梁了。 第304章 自己离开那里实在是太久了。 而此时,对面辽人的统帅,南京道总督耶律俊已经达了涿县,而数万大军亦正越过了涿县,正源源不断地奔向归义城。 “归义城赵正果然没有撤退?”接到报告的耶律俊喜笑颜开,乌鲁古和耶律珍一左一右已经按照计划得手,赵正没有及时跑路,等到这两支军队左右一右,这条大鱼可就是自己毡板上的肉了。“太好了!” 一口咬掉归义城的这数千宋军,然后将遂城、容城、霸县这一线地方收纳进自己的怀中,是耶律俊这一次作战的主要目标,当然,在这一过程之中,再重创宋军便已经达到了这一次的战略目的,接下来大体之上便要在谈判桌上来索取其它的回报了。 毕竟在河北路宋军的实力也是很雄厚的,只要对方主帅不犯浑,自己能拿到的,也就这么多了,但这也是一次辉煌的胜利了,足以让自己在接下来回到上京,回到皇帝身边之后光彩照人,将其它一些竞争者给活生生地比下去。 当然,如果对手突然发了昏,犯了大错误的话,耶律俊不介意替大辽多弄一点东西回来。两国对垒,能削弱对方的机会,当然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这一回宋国西北也出了乱子,正是大敲竹杠的好机会。 “师兄,只怕用不了多久,你又要出使汴梁了!”耶律俊笑吟吟地道。 “出使汴梁自然是没问题,只不过不要再替你去萧家送礼就好了!”林平打趣地道:“上一次萧财相可是舞着胳膊粗的大杖将我赶出来的。”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准备准备了!”耶律俊大笑。 第一百八十一章:针锋相对 信安军统制秦宽今年刚好四十,正是一名将领最黄金的年龄,不论是个人阅历还是个人武力,秦宽都处在一名将领的巅峰时期。将门出身的他,升迁是中规中矩的,除开萧定这个异数之外,秦宽可以算是中生代将领中的骨干力量。 当然,他也是荆王赵哲着力培养拉拢的重点人物。 奉命入京轮换的信安军,此刻刚好撤离到了雄州。 噩耗传来的时候,信安军正准备再度开拔。 “秦统制,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能离开啊!”雄州知州陆临死死地抓住了秦宽的臂膀,“你们一走,雄州就完了。” 信安军此时的确可以一走了之,因为他们接到的军令,是在十天之内要赶到大名府,但秦宽却知道,自己绝不能这样抛下雄州一走了之。 “陆知州放心,秦某人是守边之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能在外敌来犯的时候,一走了之呢?”秦宽安慰着脸色腊黄的这位知州,虽然昨天,这位知州还没有半分好颜色给他,他的信安军抵达这里,需要对方提供的粮食等所有物资不是短斤少量便是以次充好,不过秦宽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只是另派了一些人再去采买罢了。 反正武将与文官相斗的话,最终吃亏的都是武将。 不过现在,昨天这位耻高气扬的知州,从踏进军营的时候起,背都没有直起来过,着实也让秦宽有些好笑。 因为秦宽是可以走的。 但陆知州却是走不了的。 作为一州知州,要是弃地而逃的话,丢官罢职只是最轻的处罚,虽然不至于就砍了脑袋,但一个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就足以将其打入深渊。犯了别的错,将来起复不算是什么难事,但要是封疆之吏弃地而逃的话,不但起复无望,名声也是要臭的。 “不知秦统制需要什么?只要我雄州有的,马上就送到!”看到秦宽不走,陆临顿时心中大定,当即便拍着胸脯承诺。 “既然要打仗,粮秣物资这些是要准备充分的,另外,雄州武库必须要打开了,知州也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将驻地所有的武库全都留给了接任者。”说到这里,秦宽不由叹了一口气,那些甲胄、神臂弓、克敌弓等,想来都已经成了辽人的装备了。“所以我们需要大量的弓弩、箭矢、刀盾。” 辽人倒还真是会抓机会,吃柿子专捡软的捏啊! “马上开,马上开,统制随时都可以去领取!”陆临连连道。 “另外,还请知州一定要做好百姓的安抚工作,尽可能地将周边的百姓撤进州城来,同时组织厢军,发放武器。!”秦宽道。“便是青壮,也得马上组织起来。我们河北路上的厢军、青壮,可也不是好惹的,只要组织得益,守城卫寨,那也是一把好手。” 陆临连连点头。 “同时,我还想请知州与我联名,给安抚使上书一封。”秦宽道。 看完了秦宽写给安抚使崔昂的信件,陆临沉默了半晌,还是咬着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个时候,他的命运已经与秦宽绑在了一起,要是不签这个字,指不定秦宽就要一拍两散,带兵一走了之了。 作为戍边多年的老将,到了这个时候,秦宽已经大致明白了辽军的战略布署以及想要的东西,从现在的完成度上来看,辽人已经完成一半了。自己眼下还能做的,就是尽量地不让对手完成另一半。 但是要命的是,他的力量是不足。 信安军全军只有两千五百人。 所以秦宽在第一时间,已经给驻文安的保定军,驻安肃的安肃军,驻高阳的顺安军派出了求援使者。 “守住白沟驿以及那里的浮桥,接应归义城中的五千军队撤过拒马河与我们会师一处。”秦宽敲着桌子上的地图,对着屋内的将领们道:“如此以来,我们便能在雄州汇集近两万大军,再加上本地的厢军,足以顶住辽人的猛攻。而只要扛过辽人的前三板斧,接下来河北路上的各路军队便能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场,将这场战事打成一场相持战,只要打成这般模样,基本上也就快要结束了。” 第305章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这些年来,大家与辽人打得仗多了,双方都很清楚对方的实力,一旦仗打成了亏本的买卖,但谁也不想再打了。 议知,谈判便成了主调。 当然,战场之上打得怎么样,也决定着谈判桌上双方使者嗓门的高低和最后的结果。 “统制,您这安排自然是没有问题,但上头,会不会有别的安排?”一名营将道:“听说归义城可是官家点名要守住的,他们要是不撤,我们守白沟驿,可就是吃力不讨好了啊,那耶律珍听说也是百战之将,不会看不到白沟驿的重要性,肯定要是猛攻哪里,切断归义城中我军唯一的归路的。” “我都看得出来的问题,安抚使会看不出来吗?安抚使府里那一大堆的官员幕僚们看不出来?归义城还怎么守得住?”秦宽笑道:“崔枢密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的,你放心吧!” 屋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好吧,现在大家都知道,白沟驿是一场硬仗,苦仗,谁去守?两个步营,神臂弓和箭矢要多少我给多少!”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一名年轻地将领站了起来:“我去!” 秦宽点了点头,站起来的人,是他的儿子秦敏,今年刚好二十岁。 “到了白沟驿,第一时间便要联络归义城的赵正赵统制,让他迅速撤离!”秦宽叮嘱道。 “末将明白!” “只要归义城的五千大军过了拒马河,与你会师一处,便可缓缓退回雄州,而此时,想边安肃军、保安军、顺安军也已经汇集到了雄州,我们近两万边地强军,再有本地厢军配合,守住雄州,辽军就不敢长驱直入,就算他们敢向内,也只会是零星的小股骚扰部队,于大局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霸县,耶律珍背着手,看着前方堆集如山的甲胄,弓矢以及其它各类物资,笑得合不拢嘴。 随手从武器堆里,捡起了一柄神臂弩,伸手弹弹弓弦,听着那清越的声音,道:“这神臂弓,我大辽也聚集了许多大匠来仿制,但弄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用起来却是天差地别,宋人在这工匠一道之上的造诣,委实非我们能比。瞧瞧这甲!”丢了神臂弓,又捡起一片胸甲,在手里抖了抖,哗哗作响:“比我们的工艺实在是强多了。” “最终还不是便宜了我们!”一名将领嘿嘿笑着。 耶律珍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的确能在战场之上缴获一些,但比起宋人庞大的制造力而言,终究是杯水车薪。宋人这些年为什么能跟我们在战场之上势均力敌?器械之上的优势也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之一。” “这些军队穿上再好的甲胄,也是一群废物!”将领不屑地道。 “信安军如何?”耶律珍笑了笑:“定武军如何?广锐军如何?” 那将领顿时哑口无言。 “宋人不但善耕种,还善于百匠制造,而且做生意也是奸狡巨滑,这些年来,看起来我们双方是势均力敌,但从国力之上而言,对方却是在持续上升,我们委实已经屈居下风了。”耶律珍道:“要不然,国主也不会让郡王到南京道上来。这一次郡王与林学士惮靖竭虑,谋划了数年,才有了今日之局面,你可知道,郡王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吗?” “当然是开疆拓土!”将领毫不犹豫地道。 “放屁!”耶律珍啐了对方一口,“平日让你们多读书,多读书,一个个充耳不闻,我看你们快和那些女真蛮子差不多了。以现在两国的国力,疆土不是那么轻易拿得到的,最终还是要谈判解决。这一次,郡王是想要消灭掉宋朝荆王前些年苦心孤诣打造出来的那些边境禁军!” 将领瞪大了眼睛。 “这样的一些军队,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打造出来的。”耶律珍笑道:“要是赵哲在这里,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做到这一点,不过换了崔昂来,哈哈哈,这不,机会就来了吗?没了这些精锐得能与我们相抗衡的边地禁军,以后这河北路,我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边境线,有用吗?这便是郡王所言的,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 “末将明白了!”将领连连点头。 “耶律将军,完颜八哥来了!”听到喊声,耶律珍抬起头来,便看见不远处一个身高八尺,赤着半边胳膊,满头的乱发仅仅用一根布带子束着的大汉正昂首阔步而来。 人还没到,一股酸腐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耶律珍身边的这员辽将皱眉退了几步,耶律珍却是不动声色地背着手站在哪里看着这个叫完颜八哥的女真人。 “完颜八哥见过将军!”看到耶律珍,完颜八哥当即大礼参拜。 耶律珍笑了笑道:“完颜八哥,这一次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打好了这一仗,我和郡王便全力支持你成为你们部族的族长,怎么样?” “多谢将军。”完颜八哥站起来点头道:“不知道是什么任务?” “白沟驿。”耶律珍道:“到时候我的人会带你去那里。宋军但凡还有几个明白人,白沟驿他们就必然要去守的。秦宽在雄城,这人是个劲敌,他们离白沟驿更近,想来白沟驿的敌人,必然便会是信安军。” 完颜八哥眼露凶光,道:“请将军赐予一些武器盔甲,我去替将军夺下白沟驿。” “这些神臂弓、克敌弓只怕你们不会使!”耶律珍道:“给了你们也无用,其它的这里的盔甲武器,你可以随意取用。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拿下白沟驿。” 第306章 看着那堆集如山的武器盔甲,完颜八哥顿时一阵狂笑:“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耶律珍摆了摆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和你的族人已经出发了。” “是!” 陪着耶律珍远离了这完颜八哥,辽将却是不无担忧地道:“将军,女真人一向桀骜不驯,拿着那些原始的武器都让我们头痛不已,要是拥有了宋人这些犀利的武器,一旦作起乱来,可就麻烦了。” “只是如何控制他们而已。”耶律珍淡淡地道:“他们是最好的刀子。白白地宰了也太可惜了,驱使他们与宋人去争斗,死多少我也不可惜,还可以节约我大辽勇士的性命,何乐而不为?完颜八哥千把人的,能翻起多大的浪花来?等他们这一拨人打光了,我们就再弄一支女真部族过来!” “将军高明!” 翌日,一支被宋军遗弃在霸州的武器盔甲武装起来的女真部队,风驰电掣地踏上了往白沟驿的道路,而与此同时,由秦敏率领的两个战营的宋军,也抵近了白沟驿。两支部队必然会在白沟驿撞在一起。 而此时的归义城已经是四门紧闭,旌旗飞舞,城内,投石机如林而立,城上,八牛弩、旋风炮这种守城的大杀器随处可见。 而在归义城的对面,辽军耶律俊的漆王郡王的王旗清晰可见,一面面辽军将旗从四面八方向着归义城聚集而来,只怕不下数万之众。 赵正顶盔戴甲立于城楼之上,心中虽然有些打鼓,但却也并没有多少惧怕之色。归义城本来就是一座军城,这半年多来,从定武军开始到他来到这里,都在不停地经营着城防,眼下,用固若金汤来形容归义城的防守亦不为过。 孤悬在拒马河一边的归义城,如果不在城防之上下大力气,怎么能够立足呢? 辽人不擅攻城,而宋人却极擅守城,赵正倒是有些想在这里大展一番身手,能与辽人漆水郡王对阵而不败,自己可就要一朝成名天下知了。 “赵统制,信安军秦宽统制派人送来了消息,请统制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归义城,他在白沟驿已经安排了部队接应!”一名正将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小心思坏大事 赵正其实心中那面小鼓一直在敲着。 哪怕身在坚固的城池之中,也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安全感。 虽然他是捧日军的指挥,正儿八经的皇宋军队高级指挥官,但实则上,他这一辈子,除了军事演练,还没有真正地上过战场。 而他所有的军事知识与才能,基本上都来自书本与上司的言传身教。 上林苑的那一场血战,是真正的惊着了他。 而现在,站在他对面的是辽国的漆水郡王,虽然年纪不大,比赵正要小得多,但对方却是身经百战,而且现在人数更是归义城的数倍之多。 如果可以,赵正当然想要溜之大吉。 但他不敢走,因为归义城,是汴梁城中的官家金口玉言说了要保留下来的,这是官家的颜面,自己要是就这么放弃了,只怕下场也不会太好。 因为上林苑的惨败,自己已经被打发到这穷山恶水来了,要是再恶了官家,下一步会是哪里?怕不是要去岭南走一趟哦! 必须要守住归义城啊。 虽然赵正以前一直都是纸上谈兵,但一般的常识还是有的。现在的归义城,是真正的死地!所以从定武军手中接过归义城之后,他就一直不间断地在继续做着陶大勇一直在做的事情。 加固城防。 让城池变得更高、更险! 如果现在乌鲁古出现在归义城下的时候,一定会认不出这座他驻扎了多年的城市的。真要论到修城,还没有人能跟宋人相比。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赵正现在更是变得礼贤下士,和蔼可亲起来。 在汴梁的时候,赵正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将领。 但到了归义城之后,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与兵同食同住同甘共苦的人。以前那种喝兵血的事情,现在在他的麾下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数名仍然秉承着以前老习俗的军官,已经被赵指挥使的大刀砍掉了脑袋,当着数千将士的面,一刀两断,然后将脑袋悬挂在了归义城的棋杆之上,着实震慑了不少人。 不得不说,赵正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 所以,现在的归义城,还是斗志昂扬的。 秦敏派人送来了信,要求赵正迅速撤退。 他却只能报以苦笑,撤不得,不能撤啊! 撤退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向普通官兵们说的,但援兵到了白沟驿,却是可以大肆宣扬一番,只要白沟驿还在自家人手中,那么归义城就又安稳几分。 只要能坚持上一段时间,河北路上的大军便能展开全面的反攻,到时候,自己可就是大功一件,这指挥使的衔头前面再加上一个都字也不是不可能。 秦敏并不知道此时赵正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从常理上来推断,此时对方应当正在为撤退而忙活了。 不管是他,还是他的父亲秦宽,都是从这一次战争的常态来推测接下来应当做什么。 秦宽派出儿子来守白沟驿接应归义城赵正撤过拒马河,同时又向周边诸军写出求援信并同时报请安抚使府,在程序上没有问题,在问题的处理之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第307章 可是秦宽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来自汴梁的赵正有着自己的渠道知道深宫里那位官家的心意,而顺从官家的心意比起顺从战场之上的规律,那就要重要多了。 赵正觉得自己能坚持很长时间。 至于这期间,要死多少士兵,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他只需要考虑在最后战争结束的时候,归义城还飘扬着宋军的旗帜也就可以了。 与赵正有着同样考虑的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河北路战局的主要人物。 河北路安抚使崔昂。 直到现在,崔昂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战争,是耶律俊蓄谋许多的一次具有决定性的大规模的攻击。 他仍然认为这只不过是辽国南京道为了呼应西北李续的造反而做出的一种虚张声势,目的就在于拖住皇宋河东兵马,不让河东兵马有机会进入陕西路来围歼李度。 在崔昂觉得自己完全已已洞察了关键的情况之下,他下达了各地驻军马上反攻,收复失地的命令。 但在河北路上呆了多年的夏诫却看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不过这位夏大府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如果他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与崔昂来说一说自己的推断,或者崔昂还会听进去一二,但这一位却从一开始摆出了一幅与崔昂一定要分庭抗礼,你说东我就要说西的态度来,这就让崔昂别无选择,除了坚持自己的主张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缓冲的余地。 而夏大府,在诸多人面前完全无遗地展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便施施然的离去了。 他等于是在崔昂自己作死的路上,又死命地推了一把。 然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官衙思考在崔昂垮台之后,自己要怎样来收拾残局了。 嗯,在这个过程之中,河北路会遭受辽人怎样的摧残,百姓会受到多少的损失,河北路诸军有多少健儿会因此埋骨荒野,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这些人的事情,哪有自己能回到汴梁,重归两府更重要呢? 上层人物的想法,与此刻身处一线的那些纯粹的将军们的想法,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此刻的秦敏,已经抵达了白沟驿。这里,原本有一个宋军的小小的军寨,平时只不过是用来看守这条道路,确保通畅而已。 当然,这个军寨的位置依然卡在了白沟驿最险要的地方。 两边是险峻的山峰,而中间,便是十丈左右宽阔的道路,这条道路便是通往拒马河的交通要道,出了白沟驿,便能看到一条横贯两耳的浮桥。 而这条浮桥,便是联系着归义城的血管。 士兵们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全副武装的每个人,身上的盔甲加上兵器,都有好几十斤重了,一天之中不间断的行军,即便是信安军这样精锐的部队,此刻也是疲惫不已。 马车自然是有一些的,不过马车之上装载的都是一捆一捆的箭矢。秦宽是老于军事的人,此刻已经过了拒马河的辽军,必然会去抢压白沟驿从而切断归义城数千宋军的归路,所以白沟驿的战斗,肯定是会很残酷很激烈的。 所以,像神臂弓和箭矢,秦宽是毫不吝啬的大量地给予了自己的儿子。 秦敏同样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虽然他有一匹很不错的战马,但在最后的二十里路上,他的马上驮满了一些士兵的武器、盾牌,而他自己,却是与士兵们一起步行前进,也是累得够呛。 不像萧定的广锐军,即便是步卒,萧定也为他们弄到了足够的马匹来帮助步兵进行更高速度的机动。 信安军不是弄不到这么多的马匹,而是养不起。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萧定那样,能从四处挖来钱财,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萧定那样,压根儿就不在乎钱财,甚至还拿着媳妇儿的嫁妆来补贴。 秦宽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统兵将军,喝的兵血很少,吃空饷也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军队的战斗力一向保持得极高,但也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朝廷不给钱,他也就没办法。 所以即便秦宽知道广锐军那恐怖的战斗力是怎么来的,秦宽也办不到。 几千匹骡马,即便不是战马,也不是秦宽能养得起的。 所以信安军的行军,依然是靠着士兵的两只大脚板。 秦敏对于萧定其实是一直不怎么服气的。 两人上下年纪,年轻好胜的秦敏更是认为,如果自己有着萧定这样的家世背景,能做出来的功绩,并不见得比对方差了。 可是现在,两人算是天差地别了。 萧定的位置,比他的父亲还要高上一截,更别提他还只是一个区区的营将了。 “正将,正将!”耳边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和急切的呼喊之声,秦敏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敌人来了吗?多少人?是汉军还是头下军?”秦敏大声问道。 “敌袭,骑兵,千余上下。既不是汉军也不是头下军。”斥候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 辽军之中有汉军,头下军,宫分军,皮室军之分,战斗力也完全不一样。其中最好打的,倒是头下军。这些头下军都是分封的辽人贵族的私军,一般情况之下,稍有不利便会逃之夭夭。与头下军相比,宋军其实更不愿意与南京道上的汉军对阵,他们比起头下军可要难缠得多了。 第308章 至于宫分军和皮室军,只要不是双方大规模地开战,一般情况之下是很难看到的。所以秦敏脱口便问是汉军还是头下军。 听到斥候说都不是,秦敏顿时变了颜色。 “宫分军?”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白沟驿位置是如此的重要,来一支宫分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赵正那数千来自汴梁的上四军,着实是好大一块肥肉。 要是宫分军的话,可就麻烦了。 “也不是,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旗帜也没有见过。”斥候道。 “擂鼓,吹号,准备战斗!”不是宫分军,秦敏倒是松了一口气,皮室军那是不可能的,那是辽国皇帝亲军,哪怕耶律俊贵为漆水郡王,身边也最多有一队皮室军作为护卫,不可能出现在战场之上。 “陈麻子,王豁嘴,你二人,各带一百弓箭手给我攀到两边山上去,到时候,就给我狠狠地射!”秦敏大声地吼道。 两名老军大声答应着,拳打脚踢地将一个个累趴在地上的士兵给整起来,“去扛箭矢,多扛着,到时候没箭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其余各部,路中列阵,罗挺,布置路障,挖掘陷坑,快!” 列阵而战,这是宋军的强项,都不需要长官的布置,大盾手上前,长枪手居后,刀盾兵隐藏其间,弓弩手位于最后。 被秦敏喊到的罗挺,则是带了一帮人,迅速地将马车给卸空,然后直接将马车给拖到前头,解了马缰,卸了轮子,将十数辆马车给差次不齐地摆在路中间,一些士兵吆喝着将路两边的大石头给掀了过来,还有一些人则是就着手里的长枪枪头在地上掘出一个个小坑。 这种小坑,是专门对付快马的。要是战马倒霉踩进了这样的小坑之中,九成以上的概率是要折蹄子的。是宋军摸索出来的对付辽人骑兵最惠而不费的小手段。 当罗挺带着他的人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白沟驿的前方,已经传来了闷雷一般的马蹄之声。 “撤退。”一声呼喝,罗挺便带着这百把人,一溜烟儿地奔到了军阵的后方,他们,另一个功能便是预备队。 当看到道路的尽头出现的那些部队以及那面飘扬在空中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兽皮旗子的时候,秦敏终于搞清楚了这支队伍是从哪里来的。 “日他娘,女真人!” 这些年宋辽之间并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斗,很多人也就没有见过女真人的模样了,但秦敏的老爹秦宽在早年是见过的。 “极为彪悍,极为善战,极难对付!”这是秦宽对于女真人的评价。 幸运的是,这些女真人在极北之地,一向都是辽人的心头之患,跟宋人不搭边,而且桀骜不驯,一直以来,辽人都需要下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其镇压下去。 连辽人都头痛的部族,秦敏此刻也当然觉得头痛之极。 完颜八哥并没有将对面的宋人放在眼中。 在辽地,他所听到的,都是宋人如何的不堪一击,而这一次辽军大举进攻宋境,也似乎印证了这一说法,他们身上所穿的铠甲,手中所握有的武器,便是宋军所遗留下来的。 武器是真好! 完颜八哥原本的这千余族人手中,还有不少人拿着木头棒子呢,这一下,可都是换成了最好的武器。 一个冲锋,也就垮了,兴许他们看到自己暴烈的冲锋的时候,自己吓得转身就跑了。 完颜八哥这样想着。 第一百八十三章:未战先输 别说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发动冲锋时的那种极富视觉冲击力的场面,哪怕只有十匹马面对面地向你狂奔而至,一般人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完颜八哥前几天亲眼目睹了一支宋军在辽军铁骑的冲锋之下突然溃散的过程,这让他对宋军的战斗力的评价产生了严重的偏差。 因为从军容的严整以及甲仗等方面来判断,眼前的这支军队,似乎远远及不上早前溃败的那支宋国军队。 但这支宋军是信安军。 是与广锐军、定武军同样一直活跃在宋辽边境之地,与辽人鏖战多年的老牌劲旅。 别看骑兵的冲击极是恐怖,但事实上,只要心理之上能扛过这一关,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马儿再训练有素,再通人意,也只不过是一头畜生,在碰到危险或者判断有危险的时候,它们仍然会下意识的做出避险的动作。 比方说会突然转向,会猛然减速等等,而这个时候,就是给予敌人猛烈打击的时候。 秦敏两个战营所选择的位置是相当的巧妙的。 宽阔的道路到了这个点上突然收窄,本来大约百来步的宽敞通道,突然向内急剧收缩只余下二三十步的样子,这就使得先前如同洪流一般漫过来的敌人骑兵到了这里,也只能被束缚成十余骑并肩冲锋的模样了。 一百步,神臂弓已经能对敌人造成伤害了,但信安军却巍然不动。 八十步,敌人冲进了障碍区。 女真人的表演让所有的宋军都有些眼睛发直,草草做的一些拒马架子,直接被挑飞,垒起来的石头障碍,对方居然能在方寸之间控制着战马随意趋避,这种马术,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还是有些布置起了作用的。 那些临时挖掘的浅浅的陷马坑。 倒霉的马儿一脚踩空,强劲的力道顿时便让蹄子给折断摔倒。马上骑士跃身而起,身边经过的骑士伸手一拉,便变成了两人一骑。 第309章 马上骑士,在如此高的速度之下,居然仅靠两腿控马,双手将弓拉得浑圆,嗖嗖的羽箭之声不绝于耳地射了过来。 对手拿得是宋军的克敌弓,这种弓是强力的硬弓,宋军之中能将其轻松拉开的,无一例外都是军中好手,但眼前秦敏看到的所有女真人,都能将克敌弓拉得如满月一般,当真是望之令人心惊。 敌人战场之上的反映和身手,足以让秦敏的心都在颤抖。 他娘的! 女真人! 难怪在东北让辽国人都寝室难安。 五十步,伴随着秦敏一声射的怒吼声,大盾之后,一排神臂弓手猛然立了起来,嗡的一声响,百余支弩箭已是呼啸着射了出去。 五十步上面临着大宋军国利器神臂弓的攒射,穿再好的盔甲都挡不住,打头几个女真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马躺在地上还能昂着嘶鸣几声,弹弹腿挣扎一会儿,人却是落地就没了声息。 但秦敏却对战果一点儿也不满意。 百余支弩箭,不过射死了十几个人。更多的女真人,居然利用马匹,盾牌躲过了这一杀劫,此刻,这些人正健步如飞,向着军阵逼来。 而对方在马上的奔射,竟然也让己方损失了数人。 咣当一声,一名大汉手中的刀重重地砍在了竖起的大盾之上,砰的一声大刀立时断折,但包着铁皮的大盾也在同一时刻,被斩出了一道裂缝。几柄长枪从两盾之间的缝隙探出来,卟哧一声扎进了这家伙的胸膛。 穿甲的士兵不怕刀砍,但却怕枪戳。 挨上一刀,兴许连轻伤也算不上,但要是被长矛给戳穿了,基本上一条命也就报销了。 大汉长声惨呼,双手握着一柄长枪,身子往后一仰,手中握着长枪的一名宋军居然被他生生地从军阵之中给举了起来,在众人惊呼松手的时候,那名宋军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还是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枪。 这名大汉砰的一声重重地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但这名宋军也被他给撅了出来跌在地上,不等他爬起来,早已经被蜂涌而来的女真人给砍翻在地。 “王八蛋!”目睹了这一切的秦敏破口大骂着。 女真人的悍勇,可比辽人还要凶狠得多。 事实上这些年来,像秦敏这样的边地军人,对于辽人已经压根儿不在惧怕了,双方对阵,也就是半斤对八两。 但这些女真人,秦敏却自忖只怕难以对付。 现在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武器上的优势和地理上的优势了。 “收拢队形,神臂弓压制。”秦敏大呼道:“不管如何,不许任何人脱离本阵。” 秦敏算是看清楚了,一旦自己的麾下脱离本阵陷入与对手的肉搏当中,只怕胜算是极小的。 一轮冲击,宋人的军阵竟然连一步也不曾退却,己方的伤亡远超对手,这让完颜八哥有些恼火。 眼前的宋人明显比前些天看到的要强得多,更让人讨厌的是,两面山坡之上的那些手军手持弓弩,不停地自侧面配合射击,自己麾下的伤亡,倒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这些讨厌的虫子。 分出了两支小队各数十人向着两边山坡进攻之后,完颜八哥自己却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大步向秦敏的本阵逼来。 他没有骑马。 宋人的弩箭太过于厉害,他的这匹战马于他而言,就跟性命一般,可不想这么折损了。即便自己能顶得住弩箭,但宋人太过于阴损,地上的那些小窟窿,那是防不胜防。 秦敏死死地盯着对方四人一组组成的一个进攻小团体,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三人持盾护住了前后左右,一个举盾护住了头顶,这些女真人便如同一个龟壳一般,向着本阵步步逼近。 女真人对于他们自己的近身肉搏能力有着无比的自信,所以想要抵近接战。而按着这个模式,只怕肉搏是不可避免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秦敏提起了插在脚边的刀。 你要战,那便战,还真当老子怕了你么? “兄弟们,准备拼命啦!”秦敏怒喝道。 数十名汉子齐声呐喊,持刀聚在了秦敏的周围,他们都是秦家的亲兵,一个个平素都是好吃好喝高薪养着的,当然,要拼命的时候,他们也得第一个上。 秦敏不能让这些女真人破开他的本阵,便只能率人出阵厮杀。 数个龟壳在距离宋军军阵十数步时,一声吆喝猛然散开,轰然扑向了盾阵。 阵中长枪亦在这个时候向前捅来。 而神臂弓的弩箭,此时仍然在向后方射击,他们需要尽量阻断对手,也需要压制敌人的射击,对于近在咫尺的敌人,反而只能交给战友去搏杀了。 完颜八哥怒吼挥刀,刺向他的长枪被生生斩断,然后合身撞在大盾之上,大盾之后传来士兵的闷喝之声,整面盾牌竟然被撞得侧向了一边,露出了偌大一个洞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敏从这个缝隙之中闪身而出,手中刀带着厉啸之声,劈向了完颜八哥。 身经百战的完颜八哥只消听这刀的呼啸之声,就知道向他发起攻击的人,绝非泛泛之辈。横刀上迎,当的一声响,两刀相交,完颜八哥手的刀,顿时被崩开了一个大缺口,而本人更是双腿一挫,险些坐在地上。 “好刀!”完颜八哥的眼睛一下子便红了。“我要定了。” 第310章 对方的刀将自己的刀斩了一个大口子居然还毫无发损,当真是难得的宝刀。 秦敏狞笑道:“想要我的刀,好,给你!” 双手握刀,横扫竖劈,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连接数刀之后,完颜八哥手中的刀再也支持不住,卡嚓一声断为了两截,要不是他反应块,持刀的手也要被秦敏一刀两断。饶是如此,臂甲也被秦敏扫掉了一块。 失去了兵刃的完颜八哥挥舞着盾牌连架秦敏数刀,眼见着盾牌也要散架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吼道:“撤退,撤退!” 撒丫子就跑的完颜八哥当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秦敏却也没有追击,而是返身将就近的几个女真人给截住就地斩杀,然后便返回到了阵中。 阵前两军短兵相接,秦敏的亲兵死了八个,女真人死了五个。 双方的战斗力,是真的有差距。 看着被抬到军阵之后的八个亲兵,秦敏沉默了。 “赵正那个狗日的,为什么还不撤退?只要他哪里能有千把人过河来,我就能把这帮女真人给灭了!”秦敏在心里咆哮着。 赵正现在想退也退不了啦! 耶律俊指挥下的辽军已经开始猛烈的攻城,这个时候再想撤退,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时机一逝,便不会再来了。 赵正本来是有机会跑的,哪怕不能全跑,但壮士断腕,留下断后部队之后,主力部队还是能撤退的,现在,却是说什么都晚了。 他现在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了。 辽人是不擅长攻城的。 归义城的城防是相当坚固,物资是极端充沛的。 崔安抚使绝不会坐视归义城被辽人重新夺回,这无异于是在官家的脸上打一嘴巴,所以肯定会马上发动反攻从而挽救危局的。 可是赵正在第一点上就算错了。 辽人是不擅长攻城。 但是南京道上汉军却是擅于攻城的。 宋军会的,他们也会。 以前的南京道总督对于这些世居南京道的汉人世家有些忌惮,不敢过分逼迫,但现在的南京道总督却是漆水郡王耶律俊。 来到南京道上一番整肃,整个南京道包括所有的头下军州、汉人豪强已经被耶律俊给整治的服服贴贴,眼下更是要不遗余力的在耶律俊面前表现一番。 要知道,漆水郡王这个衔头在辽国的继承权排序之上一向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而耶律俊现在展现出来的手腕和能力,让南京道上的这些最会察颜观色的汉人豪强们认为此人继承辽国皇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此时不在未来的大辽皇帝陛下面前表现一番,更待何时呢? 所以,南京道上的汉人豪强们,这一次家家都是拿出了看家了本事。 战事从一开始,这些汉人豪强们就承担了攻城的主要任务。 于是赵正便面临了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经典的攻城作战。 一天之内,险象环生。 归义城已经是岌岌可危。 而比起归义城即将要丢掉的危险,此刻正在雄州的秦宽,却是目瞪口呆,要不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告诉他要忍住,他真是要破口大骂起来了。 河北路安抚使崔昂的命令到了,但却与秦宽先前的安排大相径庭。 崔昂下令全线反攻。 各支部队在不同的方向上全线反攻。 到了这个时候,崔昂居然还认为辽人只不过是在虚晃一枪,目的只是为了策应一下陕西路上的李度。 “连他娘的宫分军都来了,还只是虚晃一枪吗?”秦宽颓废地看着雄州知州,“这是要被各个击破啊!”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雄州知州陆临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本来秦宽的安排让他是吃了定心丸的,信安军不仅留在这里,另外的几支军队,按照秦宽的说法,也会在接下来群聚雄州,在这里与辽人对峙,从而确保河间府等地的安全。这样一来,虽然雄州成为了作战一线,但这些军队可都是大宋的边军精锐,自己位于这些军队的保护之中,不管是安全还是前程,自然是可以无虞的。 但现在,安抚使要让这些军队统统就地反击,也就是说,他们都要离开雄州了。 如果打胜了,雄州自然没问题。 可是听秦宽的说法,这分明是有败无胜啊! “秦统制,本官再上给安抚使写信。”陆临力图将秦宽留下来:“一定让安抚使改变主意。” 秦宽苦笑一声,“陆知州,其他几支军队都不会来了。就剩下我一支,也是守不住雄州的,到时候还会落下浑身的不是,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去搏一把,万一赢了呢?” “如果输了呢?”陆临道。 “陆知州,那你就跑吧,有多快跑多快!”秦宽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惨败 白沟驿苦苦支撑着的秦敏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派出去给归义城送信兼求援的士兵带回来的消息,是归义城已经被团团包围,能支撑的时间,只怕比自己在这里还要不如。 指望赵正能派出人手来相助自己彻底干掉眼前这批野蛮人的打算彻底落空。 而更让秦敏绝望的是,自己该怎么办? 归义城已经被围,自己守着白沟驿,守着这条浮桥还有什么意义呢? 突围吗? 第311章 对面的女真的战斗力极其的强悍,自己结阵而战,甚至还占着地理优势,来自两边陡峭山峰之上的掩护,是女真人伤亡最大的原因所在。 可是饶是如此,双主的伤亡比还是差不多。 如果自己突围,就要散去军阵,就要与敌人进行面对面的肉搏,秦敏很清楚,在自己的麾下,能够与女真人相抗衡的并不多。 大宋军队武勇超群的人,向来并不多,大宋军队更擅长以集团的力量,以金钱堆集的优势的武器装备的力量来歼灭敌人。 但是僵持下去,自己仍然是一个灭亡的命运。 秦敏看了看桥的那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边就会出现辽人的兵马呢?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可就是翁中之鳖了。 必须要逃出去,哪怕是死里求活。 秦敏坐在马鞍子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穿过了战场,看到了远处,同样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完颜八哥。 那家伙的力气的确比自己要大,好在武器盔甲比自己在差上不少。 这家伙一看就是一个穷逼啊!上上一下一套,全都是秦敏所熟悉的大宋军队的制式装备,也就是大路货。像秦敏这样的将门世家,身上的盔甲都是家里量身打造的,自然是捡着最好的来。 作为一名级别不低的将领,完颜八哥连一套专属自己的盔甲都没有,只能用一个穷字来形容。 招了招手,秦敏叫来了两个亲兵。 “去通知陈麻子和王豁嘴,天黑之后,就跑吧!”秦敏低声道。 “跑?”同样满身血污的两名亲兵顿时张大了嘴。 “不怕,蹲在这里就是等死!”秦敏叹道:“天黑以后,我们也要撤退了。大家分头撤,不要聚到一起,能跑脱几个算几个。” “正将,我们能往哪里撤?过河?去归义城?”亲兵愕然道。 秦敏摇了摇头:“河对面更是死路一条,咱们只能死里求活,能不能活,那就看运气吧!” 亲兵默然离去,秦敏再一次看向对面,心里发恨道:“老子就算要去死,也必得拖上你们。” 完颜八哥心里很痛。 打了一天,不但没有拿下他完全看不起的宋人,还折损了近三百个族人在这里。 手里把玩着一支神臂弓,这是先前他又一次突进对手的军阵之中一番厮杀之后抢回来的战利品。 就是这玩意儿,带给了他的族人最大的伤害。 当他以为族人穿上铁甲之后,羽箭的伤害就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神臂弓的威力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五十步内,神臂弓破铁甲易如反掌。 他捡起脚边上的一支弩箭,箭不长,通体都是用铁打造的,这在完颜八哥看来,简直就是浪费到了极点。 当然,如果不是这样,这箭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箭头已经秃了,这支箭,是完颜八哥从一个族人的身上拔下来,这支箭破开铁甲之后,还深深地嵌进了族人的骨头里,族人当场就毙命了。 丢下这支弩箭,他重新捡起了一支,这一支射在了空地之上,整支箭身还保存得相当完好,审视片刻,一手持弓臂,一手扣弓弦,完颜八哥竟然仅凭臂力就生生地将神臂弓给拉开上弦。 要知道,神臂弓上弦是需要用臂力、腰力、腿力一齐发力的。 完颜八哥手臂上的力气的确极为骇人。 “宋人,太有钱了!”完颜八哥感慨道。 在祖地的时候,他以为辽人就是这个世上最为富裕的人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无一不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而他这一次,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亏得辽人没有这个东西,不然各部女真人,只怕早就被辽人杀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女真人虽然向辽人臣服,但辽人也不敢像过去那样过分逼迫女真人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女真人都给辽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挠,也让辽人明白了,光是强力镇压,有些得不偿失。 而漆水郡王耶律俊的倡仪之下,女真人开始被辽人纳入军队之中来替辽人征战四方。 自己到了宋人这边,而据完颜八哥所知,还有另一支部族的女真人,去了一个叫做高丽的地方。 “余睹。”丢下了手中的神臂弓,完颜八哥喊道。 一个年轻的女真人几步就窜到了完颜八哥的面前。 “今天的战斗,哪里给我们的伤害最大?”完颜八哥问道。 “两侧!”余睹肯定地道。 “就是两侧坡上。”完颜八哥道:“你亲自带队,等到天快亮了去摸了他们,绕远一点爬上去,今天打了一天,他们也累了,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去偷袭他们。就算想到了,天亮的时候,他们也必然会放松警惕了。等我们抢占了两侧高地,便能对他们进行反压制了,到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女真汉子的犀利箭法。” “明白!”余睹连连点头:“这些宋人哪有什么箭法,就是这弓厉害得紧。” 瞅了一眼完颜八哥脚边的神臂弓,宋人射箭,根本就谈不上瞄准一说,完全就是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片的射。 “只要没有两侧的压制,明天,我一定能了对方的军阵。”完颜八哥咬牙道:“我要扒了他们的皮,把他们的头颅做成酒碗。” 第312章 归义城,赵正认为自己肯定能守住。 但白日里整整一天的鏖战,却让他的信心,正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辽军多次攻上了城墙,虽然立足未稳便被撵了回去,但这样的突破,到了午后,次数却是愈来愈多了。 只要有一次被辽人站稳了脚跟,归义城就完蛋了。 一天打下来,所有人都是精疲力竭了。 赵正忘了一件事,归义城可是大宋从辽人手里夺过来的,而在那之前,归义城一直是归属于辽人的。 而城内,还有数千的普通百姓。 陶大勇在这里的时候,已经将城内所有的辽人斩杀殆尽了,但对于那些说着一样语言的汉人,却是下不去手。 但陶大勇对这些人却也是严密防范的。他一直将这些人中的精壮汉子集中在一起,尽量地用繁重的劳役来让这些人没有精力想七想八。现在归义城的城防,基本上就是出自这些人之手。 等到赵正接手之后,这样的管控措施,却是猛然放松了下来。 来自汴梁城中的赵正,平素里受到的太多那些文人们的熏陶,下意识的就认为这些人在辽国都是被压迫剥削的对象,肯定是一直盼望着得到他们的拯救的。在这些人中的领头者,又凑了好大一笔钱向他进贡之后,这种念头就更强烈了。 虽然今天来自于南京道上的汉军的攻击,让赵正的这个念头被狠狠地动摇了一把,但对于城中的这些汉人,他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 事实上,一天下来,他也累得没有精力来思考这些事情了。 于是,归义城便破了。 城外的南京道上的汉军联系上了城内的这些汉人,在天色微亮的时候,城内汉人突然发动了叛乱,而与此同时,城外的汉军亦同时发起了攻击。 当汉军发起攻城战的时候,耶律俊麾下的骑兵在外围布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将好不容易突出城去的宋军,不是就地歼灭,就是生擒活捉。 赵正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是说着一样话,写着一样字的汉人,怎么就背祖忘宗的去帮助辽人呢?难道他们不想回归皇宋吗? 这就不得不好好地谴责一下大宋的那些文人了,在他们的笔下,处在辽国统治之下的汉人,是如何的水热火热,是如何的盼望着王师北攻,似乎王师一到,这些人立即便会揭竿而起反抗辽国的暴政,成为王师的有力臂助。 这样的话在汴梁听得多了,赵正却是真相信了。 而真正了解那边情况的大臣,也绝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之上唱反调,因为这关系着华夏的正统归属,关系着未来皇宋北伐的正当性与必要性。 真要让所有大宋子民都发现,这些辽地的汉人,压根儿就不把自己当宋人,那还有必要去北伐吗?有必要去拯救他们吗? 说起来现在的大宋子民们,只怕绝大部分是反战的,他们的生活过得滋润着呢。而皇宋朝廷每年收的税里,有一桩就是专门用来准备打仗的税钱,要是能不收了,他们欢喜还来不及。 所以明白人嘴上这样说着,但真正做起事来,却又是另外一套搞法。就像主战派荆王赵哲,在给朝廷的奏折之中无比强调要拯救汉人与水火之中,但他在河北路上的时候,对待汉军那真是斩尽杀绝。 可是赵正却真将这些人当成了自己的同袍。 直到这些人里应外合将归义城破了,将赵正围在了他的指挥使府中,赵正才反应过来。 在敌人攻破他的指挥使府的时候,赵正曾想过自杀,但横剑在颈上的时候,却又犹豫了,也正是这一犹豫,让他这位归义城的主将,上四军堂堂的一名指挥使,被生擒活捉了。 归义城破的时候,正是秦敏准备撤退的时候,也是完颜八哥麾下的余睹准备偷袭宋军放在两侧山坡上的陈麻子王豁嘴的时候。 余睹小心翼翼地带着部属,绕了一个圈子爬上陡峭的山峰,又历经千辛万苦抵达了他们想要攻击的对象的阵地前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敌人压根儿就不在那里。 敌人走了。 余睹虽然年轻,但和完颜八哥一样,战争的经验却都极其丰富,一看到宋人居然放弃了两侧的高地,立刻就意识到,宋人要跑了。 没有丝毫犹豫,余睹站在高地之上,吹响了号角。 宋人要跑,门儿都没有,他们部族付出了三百余伤亡,不将他们全歼在这里,如何能消得这口心头怨气? 正在悄咪咪撤退的秦敏在听到了山坡之上的号角之声的时候,明白事情已经败露,接下来对面的完颜八哥肯定要全线出击了。 “加速撤退,上桥去,上浮桥去!”秦敏大声吼道:“罗挺,点火,点火!” 宋军一窝蜂地穿出了白沟驿,奔向了拒马河。那上面还有一条浮桥,虽然浮桥对面大概率也是敌人,但现在,却只有先过河再说了。 拖在最后的罗挺,看到了女真人从他们的营地里蜂涌而出,战马蹄子踩在地上,让大地都在颤抖,他嘿嘿地笑了几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凑到了身前的木柴堆上,轰的一声,加了油脂的柴堆便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转眼之间,整个白沟驿二十余步的宋军阵地之上,丈余高的大火冲天而起,将道路彻底阻断。冲击而来的战马,在火墙跟前停下了脚步,仰天长嘶着。 点火的宋军撒腿就跑,去追赶撤退的大部队,罗挺拖在最后,哈哈大笑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弓,嗖的一声扣动压发。 第313章 “死蛮子,爷爷走了!” 完颜八哥侧身避开这一箭,勃然大怒的他猛地一提战马,战靴上的尖刺深深地扎进了马腹,马儿狂嘶一声,向前狂奔,临近火墙的时候,完颜八哥猛提马缰,战马一跃而起,竟然从火墙之上跃了过来。 狂奔的罗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我操你老娘啊!”罗挺只来得及骂了这么一句,完颜八哥就已经狂奔而至,手中大刀挥动,罗挺的脑袋便凌空飞了起来,奔跑的身体向前还跑了数步,这才倒了下来。 而在完颜八哥的身后,一个又一个的完颜部士卒,有样学样的从火堆之上冲了过来,虽然有些人须发衣服都着了火,显得极为狼狈,但此时,在正在奔逃的宋军眼中,无疑是肝胆俱裂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要死一齐死 不管人间有多么的喧嚣,天地却总还是以他一直以来的规律平静地运行着。 月亮沉下了山巅,在经过了短暂的黑暗之后,天边渐渐明亮了起来,随后,一轮红日便从山巅之后露出了小半个红彤彤的脸蛋来,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却也将白沟驿这里映衬得更加红艳艳的一片。 鲜血漫延数里之地,大地尽为赤色。 道路之旁,损毁的旗帜,倒毙的坐骑,身首异处的战士,随处可见。 完颜八哥两眼赤红地瞪视着不远处的秦敏。 而秦敏手握大刀,也正睁圆了眼睛,瞪视着他。 两人就像是两头噬血的野兽一般,此刻都恨不得要活活地将对方撕成碎片才心满意足。 黎明之际那一战,完颜八哥本身是占了上风的。 说起来秦敏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些女真人,与辽人一般,他也将女真人当成野蛮人,并不认为对方的脑袋有多灵光。 但事实上,完颜八哥是相当有头脑的一个人。 或者他刚从祖地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见识。 但当他跟着耶律珍这些人数年之后,他又怎么会还跟在祖地山林之中茹毛饮血时一模一样呢? 人的见识,终归是跟他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的。 就算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普通人,如果所处的圈子高端,他也比那些身处更下一级圈子里的那些聪明人,懂得更多。 秦敏轻视了他,所以就吃了亏。 完颜八哥第一时间发现了秦敏的撤退行动,而秦敏却没有作出有效的断后布置。 那一道火墙,并不能阻隔一支有组织的军队。 初始,秦敏损失惨重。 撤退之时遭到了女真部的衔尾追击,只有亲身经历者才会了解这里头的恐怖。 不过宋军之中却不乏敢于牺牲自己而为主力争取一线生机的勇者。 他们或者脑子之中还没有这个想法,但他们却真真切切的去做了。 也许,他们在战死的那一刻,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最朴素的想法:老子要去救兄弟! 陈麻子,王豁嘴。 他们只是信安军中两个最为普通的低级军官,他们甚至识不得几个字,更做不出漂亮的文章,说不也大义凛然的话,但在发现主力处于极大的危机之中的时候,两个本来可以走脱的小队,毫不犹豫地掉转了头。 他们从两翼向完颜八哥发起了决死的攻击。 完颜八哥也没有想到已经跑脱的这两支队伍,居然又会出现在战场之上,而且是出现在自己最为脆弱的两翼。 这些宋人手中强劲的神臂弓,让完颜八哥再一次遭受了惨重的员失。 陈麻子死了。 王豁嘴也死了。 他们两人所带的小队也全都战死了。 但完颜八哥付出的代价,也让他痛彻心扉。 一千完颜部族的勇士,现在还剩下四百个伤痕累累的人。 而他的对面,那个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宋军将领,手下还有两百出头。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不,还有一条路,那是一道浮桥。 粗大的麻绳悬于两岸,河中间有数根尺余粗的圆木直插水底,与粗大的麻绳一起固定着这道浮桥,桥上不能走车,但却能行人,走骡马。 “我断后,其他人上桥!”秦敏吼道。 桥的那头,其实敌人会更多,但眼下,总是还看不到一个,摆脱了眼下这些穷凶极恶的敌人,说不定便还能在对岸觅得一条生路。 后队开始上桥的时候,完颜八哥怒吼着冲了上来。 神臂弓的射击变得稀稀拉拉了。 长时间的战斗,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神臂弓,也没有多少箭矢了。 滩涂地上,淤泥给了秦敏最后的帮助。 当冲在前头的数匹战马被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而被宋军给活生生地射死之后,完颜八哥跃下了马匹,带着他的部下与秦敏展开了步战。 他必须要将这支宋军杀得干干净净才能出这一口心头恶气,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双方人数相等的前提之下,他居然伤亡如此之大。 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当初面对辽人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 滩涂地上,横尸累累,昏浊的泥浆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退上浮桥之时,宋军已经不到一百人了。 而完颜八哥也紧紧地随着他们上了浮桥。 面对面肉搏的时候,宋军的确不是这些女真人的对手。 第314章 好在,现在他们上了浮桥,而浮桥并不宽,三人并排一站,就再无空隙。 宋军断后的就是秦敏与他的亲兵,或者说,是秦家的亲兵。 不像萧定将整支广锐军都当成了亲兵在培养,没有这个财力的秦宽,只能在广信军中选择最精悍的那一批人来作为亲兵。 这些人军饷拿得高,甲胄配得齐,家眷都能得到最好的安置,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他们差不多就是秦家的家丁。 当然,平时享受了,得到了,在战斗的时候,他们就得站在前面,在秦家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就得去拼命,因为秦家倒了,他们便也完蛋了。 秦敏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亲兵,而这些人都落在最后面。 死一个,便递补上一个。 而秦敏,已经被这些亲兵们拖到了后头。 “正将快走!” 对于这些亲兵来说,只要秦敏能走脱,他们哪怕战死了,但家眷仍然可以享受到最好的待遇,这一点,在他们跟随秦家的这些年中,已经得到了无数次的验证。 他们可以死,秦家不能倒。 秦敏并不矫情,这就是这个世上的规则,如果自己还能活着回去,自然会好好地对待这些人的亲人。 他带着剩余的人,快步地向着对岸跑去。 到了桥中央的时候,秦敏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他的对面,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出现了。 大批的辽军出现在拒马河的对岸。 归义城完蛋了。 秦敏是真的没有想到,归义城居然就只守了这么一天一夜,就垮了。 被困在桥上的所有宋军都绝望了。 完颜八哥放声大笑起来,这一下子可就是风箱子赶老鼠,对方真成了翁中之鳖了。 “秦敏,老子要扒了你的皮,拿你的头骨做酒杯!” 完颜八哥一刀将一名宋军砍翻,扬声大吼道,打了差不多一天一夜,他从俘虏的嘴里,终于搞清楚了这员宋将的名字。 秦敏咧嘴笑了笑。 当真是插翅难逃了呢! 刚刚抵达的那些辽人,看到了桥上的战斗,一批人纵马到了桥边,下了马,握刀持弓,上得桥来。 完颜八哥逼得越来越近了,退路断绝,断后的亲兵也绝望了。 当最后一点点希望也破灭的时候,支持他们拼死战斗的最后一点点力气,也正在飞速地流逝。 看着身下奔涌的拒马河水,秦敏突然狂吼了一声。 这一声之中,充满了不甘。 他还才二十出头呢! 他还想纵横驰骋,还想肆意挥洒,还想着与名动天下的萧定比一比呢! 可现在,他却要死了。 死便死吧! 秦家的人,这些年死得还少么? 但死的时候,不拖上几个垫背的,那还叫秦家将吗? 他举起了刀,重重地砍在了麻绳之上。 “断桥!”秦敏怒吼道:“大家一齐死吧!” 绝望的宋军,一齐挥刀,砍向了拉住浮桥的绳索。 完颜八哥怔住了,然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可惜,他们追得太远了。 现在的他们,在桥的正中间,想要回头,还有一段距离,更重要的是,桥上现在挤得人太多了。 轰隆一声,一侧的桥绳断裂,半边浮桥顿时倾斜,一部分站不稳的人,顷刻之间落入了河中。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沉重的甲胄,至少也有三四十斤重,这样掉入拒马河中,即便是水性过人,只怕也是难逃一死。 完颜八哥正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才转身便跑的。 “想跑吗?晚了!”秦敏放声大笑,手中大刀举得更高,再一次重重地落下。 这下拉桥的绳子可不是轻易就能砍断的。 完颜八哥跑了十数步,距离河边却还有着数十不的距离的时候,脚下猛然一软,拉桥的绳子全部断裂,轰然声中,浮桥坠入到了河中,而桥上不管是完颜部的士兵还是宋军的士卒,统统下饺子一般地坠入到了河中。 一掉到河里,这些人基本上便如同石头一样直沉了下去。即便有些水性不错的,也不过多挣扎了片刻,下场倒也不会两样。 还没有上桥的女真部族呆了。 而刚刚赶到河边的那支辽人军队,也呆了。 林平抱着自己的头盔,站在河边,久久没有说话。 “将军,这桥马上要修复才行。”身边,一名辽将道。“这些女真人太没用了,连这道浮桥也没有抢下来。” 林平翻了一个白眼,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虽然刚刚赶到,但这场战事也看了一个尾巴,女真人的战斗力如何,他可是一清二楚的,连女真人都打成了这般模样,换成辽军,只怕更加的不堪。 “马上通知辎重营上来,修复这道浮桥,同时还要再搭建两到三条!”林平道:“光靠这一条桥,数万大军再加上辎重走到什么时候去。” “遵命!” “刚刚桥上那名宋将,应当是秦敏吧?”林平还是很熟悉边地的这些宋将的。“可惜了的,如果不死,将来必然又是一员悍将啊!” “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身边的将领笑道。 “当然死了的好!”林平呵呵笑了起来,“只不过搭上了完颜八哥,真是可惜了!” 第315章 “一个女真人,死了也就死了,再去找一个来也就是了!” “完颜八哥这样好用的,还真不好找!”林平摇头道:“这人学习能力很强,你不知道啊,很大部分的女真人啊,还是一些茹毛饮血的蛮子啊。” 正说着话,林平眼前的河水突然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身边经验丰富的亲兵们立刻便聚拢了过来,将林平围在了中间。更有数支弓弩,瞄准了河面。 咕嘟一声,一个硕大的脑袋露了出来,用力地晃了晃,水珠飞溅当中,众人也看清楚了那些面孔。 “完颜八哥!”林平身边的那名辽将惊呼起来。 完颜八哥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直到上半身露出水面,众人这才看清他手里居然抱着一块大石头。他竟然就这样闭着气,从河中间一路走了过来。而且还走反了方向,他明明距离对岸更近的。 “快去扶完颜将军上来!”林平大笑着挥手道。 完颜八哥已经是精疲力竭了,两名辽军将他架到岸的时候,便如同一瘫烂泥一样地倒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不停地从嘴鼻里往外喷着水。 “这个没死,那个秦敏,说不定也能活着呢!也不错,总得留些有水平的对手,不然这仗打得,恁没意思!”林平微笑着道:“派人去两岸搜一搜。” “这仗,打得恁没意思啊!”归义城的城墙之上,大辽漆水郡王耶律俊端着酒杯,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唯唯喏喏的宋国将军,笑吟吟地道:“赵指挥使,说句心里话,本来我还以为要打个三五天七八天的,没想到,一天一夜,守在就破了,啧啧啧!” 赵正涨红了脸,垂头道:“末将哪里是郡王的对手。” 耶律俊大笑起来:“你说错了。” “你哪里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赵正身子微微一抖,脸色变得更强紫红了一些。 “赵哲,崔昂他们还差不多啊!”耶律俊笑道:“以前跟赵哲对上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换了崔昂来,也就索然无味了。对了赵指挥使,你们的那位荆王,还没有得封东宫吗?哈哈哈,好好好!” “这,这是皇家的事情,末将职位卑位,哪里敢多言!”赵正连声道。 “你们宋国就是这点儿不好,好的位子,自然是有能者居之。”耶律俊笑吟吟地道:“就像我们大辽一般,谁行谁上。不过这样也好,你们现在这位官家,我们挺喜欢的,赵哲啊,不上台最好啊,哈哈哈!” 听着这些话,赵正脸都绿了,不过想想,自己反正也成了俘虏,这汴梁的事情跟自己还有什么关呢,倒不如附和着对方,说不定有少吃点苦头。 投降是不成的,自己家族都在汴梁呢,但奉承一下眼前这位,倒也没有什么。 “赵指挥使倒也不必担心有性命之忧,难得能俘虏你这个级别的将领,过段时间啊,我就放你回去,给大宋的官家带个信儿,咱们两家嘛,打是很难打出个结果来的,还是得谈不是?” 赵正大喜:“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让末将回去?” “忙什么,总得等我打到大名府的时候再说吧!”耶律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正的脸,又绿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想要决战,那就战 兴庆府对于胸怀大志的人来说,是一个绝好的地方。 西北有贺兰山之坚险,黄河又从其东南绕过,而西平府交通便利,高山长河,使其不但能防御西边的吐蕃、回鹘的侵略,又能防止宋朝的来犯,安全上是极有保障的。 所以在定难军李续掌控了兴庆府之后,一颗想要自立的心便蓬勃的跳动了起来再也无法遏制。而随着李续夺取了瓜州、沙州、肃州等地,完全控制了河西地区之后,自立的步伐就更一步加快了。 只可惜,他功亏一篑。 李续终究是没有搞定横山党项。 没有横山天险的阻隔,以现在李续的力量,对抗宋朝仍然是痴人说梦。 而失去了横山天险的恶果,现在李续便已经品尝到了。 宋军出横山,拿下盐州之后,由萧定率领的广锐军和定边军便长驱直入,直接杀向兴庆府。而镇戎军则猛攻韦州,牵制着定难军的兵力。 陕西路安抚使马兴的这一招,大大地出乎了李续的意料之外。 原本以为李度夺下嗣武寨,在绥德地区烧杀抢掠,马兴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调集兵力去围剿李度,而李续给李度的命令本来也不是想要将绥德地区占为己有,夺得嗣武寨是其最主要的目标,兼带着抢掠更多的财物、人丁也就可以了。 但马兴居然对绥德的丢失无动于衷,只是组织了新的防线,将李度拦在了绥德,这一头,反而让萧定直接奔向了自己的根本之地。 马兴是想釜底抽薪,直接挖了自己的根基啊! 这种搞法,与李续以前认识或者说了解的大宋的那些高级官员们的思路,完全不一样,这一招,李续是压根就没有想到的。 因为以他对宋朝地方官员的了解,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些人一定是想尽办法的去灭火,去把入侵的敌人给赶出去,好方便跟汴梁的皇帝交待。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马兴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不过一个路过这里的青年的一番话,改变了马兴的主意。 是啊,绥德已经丢了,百姓已经遭殃了,即便现在把李度赶出去了,造成的灾难就能挽回了吗? 第316章 不可能的。 想要曲笔春秋,蒙骗皇帝,这样的事情难度太大。不提陕西路上马兴的政敌数不胜数,单是皇城司的探子便不知有多少。 能搞定一个刘凤奎,谁知道还有没有暗地里没有露面的呢? 绥德之失,肯定会让马兴在皇帝面前失分,但如果搞定了李续,那绥德之失,便可以说成是声东击西,是为了吸引定难军主力,为了彻底消灭李续而作出的战略欺骗行为。 相信只要拿下了兴庆府,绥德的这点子损失,对于汴梁的皇帝以及两府相公来说,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正因为没有想到,所以李续现在兵力之上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主力都偷偷摸摸的弄到了李度哪里打绥德去了,现在手头之上兵力不足啊! 说起来李续现在能控制住的各类武装力量还有数万之多,但他要守的地儿也多啊!不可能全都驻扎在兴庆府。 像瓜州、沙州、肃州这些地方,你要不驻军,分分钟那里的人便会起来造反的!而西边你要是不驻军,吐蕃、回鹘能让那些地方了无人烟。 兵力再多,一分摊下去,可也就薄了。 现在萧定气势汹汹而来,兴庆府顿时便风声鹤唳。 “总管,峡口被宋军破了!”左丘明急匆匆地冲进了李续的公厅,大声道。 听着这话,屋子里一帮子官员顿时都转头看向了他,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之色。 “峡口如此险峻,又有三千大军守护,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攻破?”一名官员失声问道。“萧定是人又不是神仙。” “根据逃回来的士兵的描述,不过又是攻下盐州的故技而已。”左丘明倒是很坦然地说着自己的黑历史。 “广锐军的火药武器,究竟是怎么制作的,如何威力如此之大?”正位之上,李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刚好五旬的李续,一张国字脸上,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本来颇具威严的面相,却因为一双狭长的双眼,便显得有些阴沉了。手长脚长,身高超过了八尺,放在桌上的一双手格外大一些,显得极是有力。 火药武器对于大宋来说,并不稀奇,对于李续这样的高级将领来说,更中的司空见惯。像什么一窝蜂、霹雳火之类的,在大宋军队之中多有装备,不过这些玩意儿对于大宋军队来说,更像是鸡肋。 在战场之上,多半只能起到一点点骚扰作用,杀伤性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保管起来还很麻烦,造价也不便宜,所以到现在,定难军中几乎已经找不到这东西了。 他们现在可从财大气粗的朝廷手里再也弄不到一文钱了,有闲钱弄这些花里忽哨的东西,还不如多弄点刀盾,多搞点箭矢。 可是萧定手里的这种火药武器,很明显地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先是盐州被这种武器一击而破,接着又是峡口。 峡口可是比盐州更加易守难攻的地方。 “广锐军的火药武器一定经过了某种改良!”左丘明道:“他们在作战之时,以投石机或者八牛弩将其射到城墙之上,声爆如巨雷,其爆炸数丈方圆之内,耳朵几乎什么也听不见,而且杀伤力极大。” “看来汴梁的那个匠作营又出新东西了。”李续道:“不过这东西我们的人完全没有打探出来,只能说明这玩意儿极难制造,数量不多。萧定之所以有,必然是因为其老子的关系。” 左丘明点头:“应当是。要是能大量装备,归义城的赵正也应当会有,如果他们也有这个东西,只怕辽人就拿不下归义城了。” “既然数量不多,也就不必太过于担心这个了。”李续道:“峡口丢失,宋军距离我们兴庆府,也就只有一百八十里了。也就是说,数天之内,萧定便会兵临兴庆府。” “总管,最多两天,不会超过三天!”左丘明补充道:“萧定所部,就算是步卒,也有牲口代步,他的步卒,也全都会骑马。” “三天时间,我们能聚集起多少兵力?”李续问道。 “总管,现在兴庆府以及周边能聚集的兵力约为一万人,而萧定出盐州之后,我们便已经给西线的周永、兰永成下达了回师的命令,按照路程,一天之后应当低达,这两支军队合计五千人。沙州等地因为局势比较混乱,各部都分散在下方镇压,虽然也下达了回师令,但恐怕是赶不上这一趟战事了。” “一万五千人,够了!”李续眯起了眼睛,本来狭长的双眼,此时更是只剩下了一条缝,缝中闪烁着的却是自信以及凶狠的光芒。 “萧定本部计有广锐军、定边军合计五千人,蕃兵铁鹞子二千人,步跋子三千人。总兵力一万出头。就人数上来说,与我们倒是势均力敌。”左丘明道:“不过我们还有禹藏花麻的吐蕃兵,禹藏花麻要是全力出击的话,能出动的兵马,会超过万人。在兵力之上,现在我们是占了绝对上风的。” “老左,你再带上厚礼去见禹藏花麻,告诉他,他的要求,我全都答应了,但是他这一次也要多出一点儿力,如果敷衍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李续道。 “总管,您还真要把韦州给他啊!”左丘明愕然道:“韦州这样的好地方给了这些吐蕃人,岂不是太亏了。” “我们已经与宋朝彻底撕破了脸,以后韦州也不会那么太平了,秦凤路上的宋军会无休止的与我们纠缠的,让禹藏花麻去为我们御边吧。有时候看着好的东西,也不见得就真好。” 第317章 “灵州之地,可是我们的腹心要害,让禹藏花麻呆在韦州,我就觉得好像有把刀子顶在我们后背之上。”左丘明摇头道。 “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便能镇压下任何的不轨之念。”李续站了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道:“这一战,对于我们而言,算得上是生死存亡之战。打垮了萧定小儿,我们便可以大举发起反攻,与绥德的李度将军配合,彻底让陕西路糜乱,到时候,我倒想看看,马兴如何向汴梁的那位交待,哈哈哈!” 李续的自信,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在看起来他很危险,但他手里却自觉握有着底牌。更重要的是,现在宋国是裤档的黄泥巴啊! 刚刚收到的消息,大辽南京道的耶律俊在拒马河大败宋军,收复归义城,十数万大军已经踏过了拒马河,以复仇的名义向大宋河北路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 这在李续看来,自然是因为自己送的厚礼起到了作用,耶律俊这是在为自己作呼应呢! 当然,自己送上去的厚礼,可不单单是金银珠宝这些东西,这样的东西,辽人并不缺,但一纸称臣的文书,却可以打动辽国皇帝啊! 横山以北可有万里之地啊! 如果自己从宋国那里独立出来,以后便可以与辽人对宋国形成夹击之势,从战略上来讲,对于辽国,自然是大大有利。 他们与宋国对峙了这么多年,一直无法打破双方的攻守平衡,一旦自己在兴灵崛起,便成为了撬动大宋根基的一个大棒子,辽人当然要全力地成全自己的这番谋算。 当然,如果自己当真站稳了足跟,与辽人如何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辽国皇帝封自己为大夏王的诏书,现在就躺在自己的书房之中呢!等到大军出击的时候,便在诸军之前当众公布,以激励士气。 打垮了萧定,然后再顺势出击,收复横山,打进陕西路,然后逼迫宋人和谈,逼迫宋人承认自己独立的地位。 这一次,只要做到这一点,便可以说是完美了。 宋人既要应付自己的反攻,又要应对辽人的报复,进退失据。以自己对汴梁城中万岁宫中那位官家的了解,他肯定是惊慌失措之下便会妥协了。 当然,要做到这些,首先要做到的,便是彻底击败萧定。要是这一仗打输了,那什么皇图霸业,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萧定小儿,老夫打过的仗,只怕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呢,想跟我斗?”李续冷笑。 萧定当然也是战绩赫赫,不过这些战斗在李续看来,不过是些小儿的游戏,上林苑中一十当百的壮举,在大军团作战之中更是用处不大。 小队作战,靠勇气。 大军团作战,靠智慧。 二十啷当岁的萧定,能与自己这样积年的老狐狸相比? 定难军可不是萧定以前碰到的那些垃圾!这支军队在西进的过程当中,可不是靠一张嘴来说服这些地方原本的土著的。 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回鹘人抑或是其它的部族,豪强,在定难军西进的过程之中,只要敢拦在他们面前的,都成为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强悍的军队,就是打出来的。 “程朝奉,拓拔兄弟,前面就是我家族长的休息之地了。”一名吐蕃将领挥舞着马鞭,笑道。 “有劳将军领路!”程圭客气地冲着对方拱手道。 一路辛苦,程圭在拓拔奋武的护卫之下,一路抵达了端州禹藏花麻的驻地。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草木茂盛,目力所及之处,牛羊成群,一顶顶帐蓬散布在各处,这便是禹藏花麻的族人了,不过看起来他们的处境,的确不是太好,有些帐蓬,都是补丁摞补丁了。 要知道,这里已经是禹藏花麻部族的核心区域了,而在外围的那些族众,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一些,一路过来,程圭都能看到那些到处乱跑的小娃娃们,连条裤子没有。 禹藏花麻的日子过得可真是窘迫无比。 不过也正是如此,自己才能让这个家伙这一次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啊!程圭想着。 当然,李续肯定也会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不过自己背后的靠山,可不是李续能比的。自己怀里现在揣着的东西,想来比李续的承诺更让禹藏花麻动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投效 “李续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你!”程圭微笑着放下手里的酥油茶,委实是有些喝不习惯。“李续不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你!” 盘膝坐在毡毯之上的禹藏花麻,今年不过三十七岁,身材并不高大,但却足够厚实,坐在那里如同一块门板一般,满头的长发用一条布帛勒着,正中间硕大的一块宝玉,如同第三只眼睛一般。 看起来满脸横肉的禹藏花麻,给人第一眼的感觉便是凶狠、蛮横的印象,但程圭却绝对不会认为禹藏花麻就是一个毫无心机的人。 事实上,能够成为一族之长,并且能够牢牢地控制住偌大一个部族,光靠武力,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像禹藏花麻这种人,绝对的是既有武力值,又有心机。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肯定是坐不到他这个位置上的。 “程朝奉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禹藏花麻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腹前,十指交握,微笑着看着程圭:“不过我很怀疑一点的就是贵方的诚信,到时候能不能兑现的问题。” 第318章 “这一点,绝无问题!”程圭肯定地道。 禹藏花麻摇头道:“程朝奉,口说无凭啊!在我的记忆之中,以前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你们的封疆大吏不是没有干过。现在这个人,还在你们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呢!而当年那个被他的承诺欺骗过的人,早就变成一堆枯骨了。” “马学士的人品您尽管放心!”程圭干笑道,禹藏花麻所说的人,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帮着外人来埋汰自己人的道理。 “我帮着李续,不担心他兑现承诺的问题。”禹藏花麻接着道:“因为他是弱势的一方,他需要团结他所有能团结的人来帮着他抵御大宋,所以于他,我们绝对可以予取予求,但大宋,就绝无这个可能了。事后即便悔约,我也毫无办法,因为我打不过你们呀!” “这是一个需要双方互信的问题,敢问族长,如何您才能相信我们的诚意呢?”程圭认真地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禹藏花麻一摊手道:“我只是一个化外野人,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要求教程朝奉。” 程圭沉默了一会儿,道:“族长当知,大宋与李续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不管是军事上的,还是经济之上的。对付李续,大宋不过出动了一路兵马,也就是陕西路,而像陕西路这样的,大宋一共有二十四个。” “这个我当然知道。”禹藏花麻笑道。 “所以族长觉得,李续会有前途吗?” “这倒不见得啊!”禹藏花麻道:“这么些年来,你们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李续坐大而毫无办法吗?” “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有些人昏馈无能!”程圭冷笑:“如今换了马学士上来,李续立时便陷入到了绝境之中不是吗?族长,跟着李续,失败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您也应当知道,我大宋行事,向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蓝子中,我在这里跟您谈的时候,还有使者已经去了木毡,瞎药那里!” 禹藏花麻脸色微变:“他们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我这里,可是快马利刀。程朝奉,你是在威胁我吗?如果这一战,你们失败了,李续便能反攻,再加上李度如今就在绥德,只怕你们陕西路便要糜乱一片了,到时候不管胜败,数年之内,你们还有能力跨过横山吗?” “只要我们守住横山,这一次就算败了,于大宋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程奉嘿嘿笑道:“不过等上几年,卷土重来罢了。不过禹藏族长,你呢,当时候何以自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啊!”程圭道:“禹藏族长,你的这点力量,在这场战役之中,倒的确是举足轻重,能够左右战局,否则我也不会来。但是放诸整个天下,请恕我直言,就太微不足道了,我们大宋官家何等胸襟,何等名望,所以你只要你恭顺,便永远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李续可就不一样了。这一次即便他胜了,实力也会大大受损,怎样快速地恢复实力?自然是吞并像你这样的部族来得最快,您觉得是吗?” 禹藏花麻一愕,接着大笑起来:“你这挑拨离间,倒真是说到我心底儿里去了!不过话说到这里,咱们又绕了回来了呀,马学士如何取信于我呢?程朝奉,咱是粗人,所以呢,就不信什么空话,没有实打实的东西,是不可能让我放心的啊!你也知道,我还需要说服我的族人呢!” 你长得粗,就是一个粗人了?程圭在内心深处吐槽了一句。吐蕃帝国还没有解体的时候,禹藏家族可是吐蕃帝国数得上名号的豪门,即便吐蕃帝国已经分崩离析了,但禹藏家族仍然是那片高原之上赫赫有名的存在。 这样的家族的掌门人,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学到的知识,绝不会比大宋任何一个精英少了。 “这是马学士写给你的信,亲笔所书,亲笔画押,盖着马学士的公印以及私章!”程圭拍拍手,坐在屋角的一个年轻的大宋武士走了过来,将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在了禹藏花麻的面前。 禹藏花麻的手按在盒子上,看着这个大宋武士没有退下去,不由有些讶然地扫了对方一眼。年轻的武士一笑道:“马云见过禹藏族长。” “马云?”禹藏花麻轻呼出声。 “正是。”一边的程圭道:“我们学士的长子。本来是准备出发要去汴梁参加今年的进士试了,就因为这件事,马学士将他先留了下来,这一次跟着我过来,就是准备让他留在族长身边,打完了这一仗,再快马加鞭地赶去汴梁,想来也不会误事!” 马兴这是将自己的长子作为人质送到了禹藏身边了,这个诚意就不可谓不大了。 禹藏当然清楚,马兴女儿好几个,但儿子就只有这么一个。而且据说学识过人,是陕西路上有名的才子。将自己的独子送来禹藏身边为质,这就让禹藏花麻没得什么好说了。 “这个保证,不知道禹藏族长可还满意?”程圭道。 禹藏花麻点了点头。 “族长,我们大宋,多得是羁索州,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程圭道:“靠上了大宋,搭上了马学士这条线,以后不管是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马学士必然都能助你一臂之力,不管是瞎药也好,木毡也好,还能奈你何?” 禹藏花麻笑而不语。 “而且这一路行来,我看族条麾下子民过得着实辛苦,等到打赢了这一仗之后,贵族生活必然大有改观,这对于族长的威信的提高也必然是大有帮助的。”程圭道。 第319章 “程朝奉说得极是。”禹藏花麻伸出手去道:“接下来我族一万精锐,便唯程朝奉马首是瞻了。” 两双手重重握在一起,两人相视大笑。 一场夜宴,完成了任务的程圭喝得酩酊大醉。 一点儿也没有少喝的禹藏花麻,却仍然是两眼明亮,他的大帐之中,眼下却是只剩下了一人,拓拔奋武。 两人盘膝相对而坐。 “拓拔,你可知道,今日我做出这个决定,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哥哥选择了宋朝!”禹藏花麻沉声道:“你大哥在横山之中这么多年来一直摇摆不定,不肯给任何一方一个准信,但这一次却选择了宋朝,相必是有了决断,他这么不看好李续吗?” 拓拔奋武道:“这一次过来,大哥特意嘱托让我要找机会给族长好好谈一谈,想不到族长与我大哥却是心有灵犀啊!” “什么意思?” “大哥选择的不是宋朝,而是萧氏兄弟!”拓拔奋武压低了声间,道。 “什么?是那个现在正在率兵逼近兴庆府的萧定?”禹藏花麻惊讶地道:“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何德何能可以让你哥哥心悦诚服?” “萧定倒也罢了,他的弟弟萧诚,那才是一个真正的人物!”拓拔奋武微笑着道:“禹藏族长,对于我们现在党项人来说,只能依附一方,才能生存下来,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就像你禹藏族长的处境一样。说起来李续本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也算是我们党项一族,只可惜啊,他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我大哥认为此人绝不可能成事。一旦我们与他绑在了一起,将来此人失败,必然会连累我们整个横山党项,宋人本来就视我们为蛮夷了,再有这么一回事,将来只怕会被他们赶尽杀绝。” “可选择萧氏兄弟,又算怎么一回事?”禹藏花麻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大哥认为,这萧氏兄弟,或者会为我们党项人开辟一条真正的出路出来。”拓拔奋武道。 “他们可是宋人,而且是宋人之中的掌权的那一小撮人,有权有势,荣华富贵之极了!”禹藏花麻疑惑地道:“你大哥的判断依据是从何而来?” “正要与族长好好地说说,将来,也许我们能走到一路!”拓拔奋武道:“以前主事的萧二郎现在回京城去了,而且他的布置,也只不过是隐隐有这么一个趋势,我大哥的意思,就是要在合适的时候,用力地推上一推。如果禹藏族长加入进来,真正行事的时候,那就更加的容易了。” “你大哥倒是相信我?”禹藏花麻失笑道。 “因为我大哥深知,禹藏族长绝不甘心只做一个羁索州的知州,一个困据一方的土霸王。”拓拔奋武道:“重归青塘,再上高原,恢复昔日帝国荣光,才是你想要做的是吧?” 禹藏花麻冷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恕我直言,禹藏族长一个人的实力,未免太单薄了。光是一个木毡或者瞎药便把你逼得不得不远走他乡。不引入外力,怎能成事?” “引入了外力,那还叫恢复昔日帝国的荣光吗?” “为什么一定是要恢复昔日帝国的荣光呢?为什么就不能再造一个辉煌的帝国呢!”拓拔奋武微笑着道。 禹藏花麻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半晌才道:“你大哥打得是这个主意?他也想学李续,过一过当皇帝的瘾吗?” “我大哥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茬,但当一国之首辅,倒是心心念念!”拓拔奋武两手一摊,道。 禹藏花麻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看着拓拔奋武,狭长的双眼瞪得溜圆,半晌才道:“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不过也极有意思,极富挑战性是吧?”拓拔奋武笑了起来:“怎么样,禹藏族长想要加入吗?” 禹藏花麻大笑了起来:“前段时间有人告放我,现在的横山,与过往已经完全不同了,他们带来了很多精美的器具,美味的盐巴等等,我还在感慨这样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现在我明白了。回去告诉你的哥哥,这么有趣的游戏,我怎么不加入呢?要是成功了,我想获得的报酬,也会是超乎想象的。不过那人,真值得你大哥拥护吗?” “这个人,还是非常让人敬佩的。”拓拔奋武微笑道:“不过他的弟弟萧诚更让人惊讶,短短数月之间的布局,便极具气象。虽然到现在为止,大哥还是摸不透萧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不妨碍我们借着这个局,完成这桩大业!” “到时候再过河拆桥,甩了他们?” “这倒不可能!”拓拔奋武摇头道:“这也是我大哥最为佩服萧诚的地方,因为他的布置将所有的人都拢在了一起,想过河拆桥,那是自取灭亡。而且这个局面,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的巩固。” “当真么?” “当真!”拓拔奋武道:“等打完了这一仗,您就能与我大哥见面了,我是个粗人,很多东西也讲不明白,我大哥却是清清楚楚。” “你大哥是我这辈子少有的几个佩服的人,他的判断,我自然是深信不疑的!”禹藏花麻点头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决战 陕西路上的战事,到了五月份的时候,进入到了一个白热化的阶段,却也是一个让人期待的阶段。 因为这个时候,双方居然都在各打各的。 第320章 马兴派出了麾下最为强悍的萧定率领着广锐、定边等军,穿越瀚海,直取李续心腹要地兴庆府,想要一举解决问题。 而在绥德,李度却举数万大军,向着宋军展开猛攻。 而五月大辽南京道总督漆水郡王耶律俊亦介入了战局,先是一举收复归义城,接着十余万大军跨过了拒马河,向着大宋河北路发起了狂攻,一路势如破竹。 看起来宋国在陕西路、河北路上都已经是危若累卵。 所有人都以为李度现在必然在前线督促部下猛攻宋人防线,因为一旦他击破了这道防线,下一步便可兵临延安府,陕西路安抚使的衙门可就在那里。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李度此刻,却是站在嗣武寨的城墙之上。 嗣武寨正在大规模地修整、扩建。 数万民夫,正在军队的监视之下,如同一只只工蚁一般,让这种咽喉要道之上的城寨,一日一个模样的改变着。 这些民夫,都是李度这一次在打入绥德之后掳掠而来的。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嗣武寨修得固若金汤,而等到嗣武寨修建完毕了,活下来的民夫们,也将会被他迁到横山以北。 定难军下面的军将现在正兴奋难抑,在他们看来,拿下延安府,横扫陕西路已经不是问题。因为辽人也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以前他们一直在担心着河东路的兵马会进入陕西作战,从而对他们形成包围,但现在已经有了确切的情报显示,河东路的兵马的确是在调动,但他们的目的地,却是河北路。 而原本蠢蠢欲动的河东路晋宁军,在被抽调走了一部分精锐之后,现在正战战兢兢的躲在自己的老巢里,别说来打定难军了,现在只怕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定难军脑壳一热,去到河东走一遭了。 现在的河东人,只能祝陕西路好运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不是小弟不讲义气,是现在实在没办法顾着你了,现在河东路,拼尽全力也就能扫扫自家门前雪了,至于别人家的瓦上霜,委实是管不了。 相对于辽军,李续李度只能算是疥癣之疾。 你陕西路能对付就对付,不对付也就那样,反正就算陕西路全都丢了,估计定难军在短时间内也很难一口咽下去,等于辽人那边有了结果,再回过头来收拾陕西路的乱摊子也不是不行。 “昊儿,等到罗兀城完全峻工了,这里将可以驻扎上万大军。”李度指点着已颇具规模的城池,笑道:“到时候有罗兀城在手,我们就握有了一柄刺向宋人的锋利的长剑,不解决这个问题,宋人就不敢向我们伸手,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嘿嘿……” 嗣武寨,现在已经被李度更名为罗兀城了。 “只怕他们解决不了!”李昊笑道。 “不错,等罗兀城完全峻工,必将成为一座坚不可摧之城!”李度点头道。 看着李度的神情,李昊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是二叔,现在形式一片大好,我们为什么不趁势而动,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真正拿下延安府甚至陕西路呢?等做到了这一切,回过头来,再修罗兀城,也来得及啊!” “你觉得现在形式一片大好吗?” “当然。辽人大举进攻河北路,这样的机会于我们而言,千载难逢。下一次想要说服辽人帮助我们,只怕就不容易了。”李昊道。 李度笑了起来:“你觉得辽人是在帮助我们?” “不是吗?二叔不还专门为此跑了一趟北辽吗?还替父亲拿到了大夏王的封诰。”李昊道:“眼下我们只需要专心对付陕西路一路兵马,再努一把力,或者就可以突破了。” 李度缓缓摇头道:“静安,于我们而言,宋人是猛虎,辽人又何尝不是饿狼呢?与其说现在他们在帮助我们,倒不如说辽人在拿我们作为筹码向宋人施压。你总是觉得延安府外的防线,我们再加一把力,就可以攻破了是吧?” “难道不是吗?”李昊挥了挥拳头,道。 李度摇了摇头:“当我们的第一次进攻没有打下这道防线之后,我便已经不抱希望了。” 看着李昊有些不服气的模样,李度接着道:“现在你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再加一把力就能破开对方的防线,只怕就是敌人故意做出来的。” “故意做出来的?” “是啊,他们想引诱我们在这边投入更多的力量啊!”李度笑了一声:“不得不说,马兴真是一个有魄力的人,这样的决策,即便是最终他获得了成功,在宋人的朝堂之上,他也会遭到无数人的攻击的,因为他牺牲的是整个绥德地区的利益。” “二叔是说,这边只是诱饵?” “当然!”李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昊:“相对于你父亲而言,我们都只是小角色。马兴将希望寄托在萧定的身上。” “想要打破兴庆府,他做梦吧?”李昊哧之以鼻。 “所以我招你回来。”李度道:“带上三千骑兵,驰援兴庆府吧!” “二叔是准备放弃攻打延安了吗?” “打当然还是要打的,我还得掩护你悄悄离开呢!”李度道:“不过我已经要着手准备撤退事宜了,接下来我不准备主动进攻了,与宋军对峙一段时间,然后就慢慢地拖,一直拖到罗兀城峻工,最多半年时间,罗兀城也就全面完工了,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全线撤退。” 第321章 “二叔,父亲那边,并不需要我吧?”李昊道:“兴庆府及其周边,本身就有上万驻军,再加上禹藏花麻麾下的吐蕃兵,至不济也可以从沙州等地撤回一些部队出来……” “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外人的身上。”李度严肃地道:“沙州等地一向都不安稳,需要军队弹压,一旦撤军,早先的努力就白废了,而吐蕃军,更不能彻底地信任他们,他们永远也不会为你出死力的。我仔细算过了,现在兴庆府那边的状况,双方大致就是五五开的局面,真打起来,多半是一个胶着的状态,可是如果此时有一支劲旅出现在战场之上,那就是最大的变数。” “二叔是要我去当这个变数?” “当然。战争打到这个时候,绥德这边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李度道:“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占领这个区域,此时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彻底击败萧定的广锐军,打赢这一仗,我们李氏就能在横山以北站住脚跟了。那些人横山党项,都是墙头上的草,一旦我们获胜,再拉他们过来就轻而易举了。” 说到横山党项,李昊不由咬了咬牙。 “用不着记恨他们!”李度笑了笑道:“他们只会选择强者跟随,想要征服他们,就得我们自己变得更强才行。” “我明白了,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两天之后。”李度道:“我从各支部队之中抽调了这三千骑兵出来,这样也不会让宋军警惕,要是成建制的拉走这么一支骑兵,宋人立时就会反应过来的。” 李昊点了点头,这都是经验之谈。 对阵双方可没有一个是傻瓜。 萧定统率的大军,已经踏上了兴庆府的土地。 在越过峡口之后,头两天,还会有零星的敌方骑兵出现,不过其主要目的,也就是骚扰一番宋军的前进速度,只要不理会他们,他们也就无计可施。 到了第三天之上,这些敌人的小股部队,就完全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续在收拢兵力。”萧定立即便做出了判断,“扬威将军,你觉得,李续是会与我们决战,还是会龟缩城内防守?” 拓拔扬威道:“如果我是李续,我会选择与敌人进行一场决战。” “扬威将军为什么如此有把握呢?” 拓拔扬威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萧定身边的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张判官,不如你先说说,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张判官是刚刚运送新一批辎重抵达前线的张元,听了拓拔扬威的话,张元笑道:“我也赞成扬威将军的判断。其实也不外乎两点,第一点,到现在为止,李续仍然打着定难军的旗帜,所以在名义之上,他仍然是大宋的属臣。我们代表朝廷讨伐他,在道义之上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兴庆府之地,不满李续的人自然也是大有人在的,李续不敢拖拖拉拉,如果能一举将我们击败的话,不管有多少潜在的敌人,就会消声匿迹。第二点,李续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自信,定难军本身就是大宋军队之中难得一见的强悍军队,与河北边军一样,他们可是从来没有停下过战斗的步伐。而且河北军队因为面对的是辽军,所以更擅守。而定难军一直在向着西边扩张,不停地在讨伐吐蕃、回鹘等部族,所以他们更擅攻。” 萧定点了点头:“从这大半年的战斗来看,这的确是一个劲敌,不过弱点也很明显!” “指挥使,您看出了他们什么弱点?” “他们很少打阵地战!”萧定微笑着道:“他们一直讨伐的这些部族,战斗虽然多,但是呢,基本上都是速战速决,不会与他们进行过多的纠缠,时间一长,定难军也形成了这样的战斗风格了。来去如风的战斗,虽然机动性很强,但却也让士兵就此缺乏了打苦仗、难仗的心理准备。但这一次,他们偏偏要打的就是这种仗。” “因为这一次,他们退无可退。”张元笑道:“他们必须要守住兴庆府,又要在短时间内击败我们,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事情。什么都想要,到最后,只能是什么也得不到!” 拓拔扬威点了点头:“其实李续最大的底牌,也就是禹藏花麻了吧?” “他肯定是这么想的!”萧定微笑着道:“可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前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几人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双方看起来已经交上手了。”拓拔扬威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战场!”萧定微笑着道。 数十里范围的战场,对于数万大军来说,展转腾挪也就差不多了,一边是黄河,一边是唐渠,输了的一方,连逃跑都有着不小的难度,看起来李续还真是存了一口将宋军全都吞下去的心思。 刚好,萧定也是这么想的。 前方,率先交手的,是双方各自的一支探路斥候,双方都只有百余人而已。 辛渐骑在马上,身后,二千铁鹞子已经聚集成阵,他们的后方,更多的宋军旗帜一面接着一面的闪现而出。 而在对面,李氏的部队,也正陆续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两支斥候部队数次撞击,空地之上,数十具尸体,显示出了双方这种短兵相接的残酷性,每一次的冲撞,都会有人倒撞下马,无主的战马,悲嘶着在战场之上打着圈圈。 第322章 又一次冲撞之后,双方的斥候再也没有回头,而是各自奔向了己方的大部队。 “定难军的精锐,果然名不虚传啊!”辛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对着身边的一名党项将领道。铁鹞子是精选出来的战士,但在这场双方斥候的对战之中,也没有占到啥便宜。 “他们能有这种水平的,最多几百人!”党项将领嘿嘿一笑:“但我们两千人,却都是这个水平。辛统领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强不算强,所有人强那才是真的强。要是连他们都干不过,我们这大半年时间流得血汗,可就白流了。” 这大半年来,铁鹞子的训练之苦,便是连萧定都有些看不下去。但训练计划,是萧诚还在的时候做出来的,而辛渐在练了一段时间看到其中的厉害之处之后,便一直照行不误。 萧定的主将旗帜,立了起来。 辛渐嘱附了身边的副将几句,打马奔向了主将旗。 而在对面,李续的主将旗帜,也正在高高飘扬。 第一百八十九章:龌龊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院子里的树叶之上,却又发出了啪啪的声音,雨水在树叶之上汇聚,然后一条线一般的流了下来,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地之上,石径之上。池塘之上好像飘着一层白雾,昔日最为活跃的那些漂亮的鱼儿却也不见踪影。 春雨贵如油,要说这个时候下一场这样的及时雨,所有人都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现在的汴梁城中,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所有人,都在为河北路和陕西路之上的两场战争而着急、煎熬。 萧诚半躺在回廊之上的长凳之上,斜倚着柱子,手里握着一本书,却是半晌也没有翻过一页,眼睛直楞楞地看着烟雨朦胧的池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也将萧诚从沉思之中惊醒,抬起头来,便看到江映雪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正款款向他行来。 “二郎,庄子里刚刚送过来的果子。”江映雪将果盘放在木凳之上,笑着道:“且尝尝鲜吧!” 盘子里只有两样,石榴和李子。 江映雪两指拈起一枚李子,送到了萧诚的嘴边,“尝尝吧,庄头说很不错的,捡着最好的便送过来了。” 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作势要去咬江映雪的纤纤十指,江映雪格格笑着,手不停地回缩,却又在萧诚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下来,甚至又往前送一送,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呼吸可闻的地步了,江映雪这才红着脸将李子塞进了萧诚的嘴里。 卡吧一声,萧诚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了起来,下一刻,他的脸色僵住了。 然后他掉转头,呸的一声,将嘴里的李子残渣吐进了池塘之中,先前踪影不见的鱼儿此时却扑腾扑腾地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感情这些鱼儿,早先全一直躺在这回廊之下的水域之中。 “酸吗?”江映雪有些疑惑地将手中的半枚李子送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道:“还好嘛,李子不就是这个味儿吗?” 萧诚干笑了几声,对于水果酸甜的体验,他与大部分人都是截然不同的,至少,他觉得现在这种李子,他是绝对吃不下去的。 “吃石榴吧,剥石榴吃!”他点了点盘子里的两个个头并不大的石榴。 “嗯!”江映雪乖巧地点点头,“回头我把这李子去了核,用蜂蜜或者霜糖浸一下再给你拿过来吃。” “这品种,着实不太行,得改良啊!”手里拿了一枚李子一边把玩着,萧诚一边道。 “改良?这树就这样,还能怎样改良?”一边剥着石榴,江映雪一边问道。 “当然能。”萧诚微笑着道:“我知道一门叫做嫁接的技术,可以让果子的品种、味道得到很好的改善。” “嫁接?”江映雪手上不停,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却是充满着疑惑看着萧诚。 “比方说可以把李子的枝苗给接到桃树的树桩之上,一旦这树成活了,结果了,指不定新结出来的果子,就兼具了李子和桃子的优点。”萧诚笑道。 “这,也可以?”江映雪被惊到了。“二郎是从哪里知道的这嫁接?” “瞎看,书上瞎看呗!忘记了是那本书上写的了,也许就是志异啦,话本啦!”萧诚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可以让庄头去试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呢!” “还真可以试一试。”江映雪点头道:“只不过要好几年功夫呢!” “也不见得就成了!”萧诚笑道:“还可以试试别的办法,比方法让李子与其它的果树杂交。” “什么叫杂交啊?” “就是等他们开花的时候,你把其中一种花粉收集起来,给涂抹到另一种果树的花上面。”萧诚笑咪咪地道:“说不定也有惊喜呢!” “回头都让庄头去试一试!”江映雪笑道:“左右也用不了多少钱,只是一些水磨功夫罢了,失败了也没有啥,要是成果了,那可就是能赚大钱的。” “你的脑袋瓜子里,就是钱!”萧诚笑着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脑袋。 江映雪一晃脑袋,道:“当然全是钱啦,二郎你是不知道,你要在夔州路那边开拓,这钱就花得跟流水一样,那里的官员啊,当真是天高皇帝远,心黑手长,比汴梁的官儿还难得打发呢!我们这些外地人,在南方诸地不管是收山还是收地,付出的代价,总是要比本地人多得多。今年,光是输通各类关节,花费的钱就超过了十万贯。” 第323章 萧诚点了点头:“该花的,就花。” “二郎,我怎么就感觉得你挺急的呢?要是我们不着急,完全可以慢慢来嘛!就因为你着急,我们便也着急,那些南方的人都奸滑着呢,一看我们这状态,立马就提价!”江映雪有些不满。 “只要买到了这些地方,也就无所谓,迟早是能赚回来的。”萧诚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道。“我的确很急,因为我想在短期内,在南方打造出另一个老窝来。” “为什么是要在羁索州呢?那些地方,当真是很难立足的!”江映雪叹气道:“我们已经损失了十几个手下了。这些前期去开拓的人,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连替他们伸冤都办不到。” 萧诚冷笑了一声:“所以我派了杨万福范一飞过去了。之所以在羁索州,就是因为这些地方无法无天啊!他们想比谁的拳头大,那就试试吧!映雪,在这些地方,你就别想太太平平的做生意,所以你的脑袋里面,也要装一些别的东西啦,作为我的财神爷,有些事情,你也是不得不沾手的。” 江映雪点了点头。 萧诚所说的,无非两个字,沾血。 如果有可能,江映雪当然希望合法的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以天香阁现在的实力,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也是可以通吃的。 天香阁已经过了严蛮生长的时期了。 除了当初某些与天香阁竞争的那些人或者还记得天香阁的残酷手段,其它人都只知道天香阁是一家实力雄厚,背景也骇人的超级大商号。而更引人注目的,还是这个超级大商号的东家,居然是一个女人。 事实上,天香阁让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真正沉在水下的,才是大头。 这两年,萧诚拼命的再把冰山之下的东西,往南方转移,往那些众人眼中的穷山恶水转移,江映雪虽然不解,但却仍然忠实地执行着萧诚的命令。 似乎有一把钢刀在萧诚的背后追着他,逼着他不停地奔跑,似乎往那些地方跑,便能逃得过他心中的那场祸事一般。 “这两天一直看二郎愁眉不展的,是在担心兴庆府那边大哥战事不顺吗?”将剥好的石榴籽用匙子舀了,送到了萧诚的嘴边。 一张嘴,将满满一匙子的石榴籽吸溜到了嘴里,萧诚摇头道:“大哥那里,我毫不担心,兴庆府的决战,必然会以大哥的胜利而告终,我现在担心的是河北路上的战事。” 江映雪卟哧一笑,道:“二郎,你担心西北,那是因为大哥在哪里,河北路上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相关啊?辽人难不成还能打过来不成!” “这可说不准!”萧诚正色道:“河北路一旦失守,辽人还真有可能长驱直入,直逼汴梁呢!要不然河北路现在的状况,怎么让朝堂之上乱成这个样子呢?” “前几天不是还只说丢了一些边地寨子吗?”江映雪惊问道。 “昨天晚上刚刚收到的消息,信安军、广信军、安肃军、保定军四支边军,几乎是全军覆灭。”萧诚的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这可是边地精锐,不是说不比大哥的广锐军差的吗?怎么就被辽人打成了这般模样?”江映雪一惊之下,险些把果盘给打翻在了地上。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萧诚叹道:“谁让他们摊上了一个胡乱指挥的安抚使呢!料敌失误也就罢了,在这样的大战之中,还刚愎自用,不听下头军将的意见,一意孤行,结果,四个军,超过一万人的精锐,就这样没了,也不知道最后还能幸存下来多少。听父亲说,昨天晚上收到消息之后,荆王直接便掀了桌子。” “这些军队都是荆王多年的心血,就这样没了,肯定上火。”江映雪低声道。 “这还不是重点,关键是输了之后,崔昂竟然把所有的失误都推到了下头的军将身上,一封奏折上来,指责这些军将不服从命令,自行其是,不把他这个安抚使放在眼中,以柳宽为首的几位统制没死在战场之上,却被这个崔昂在兵败之后,径自抓了斩首了。”萧诚摇头道:“人死了,还泼了一盆脏水给人家,关键是,这盆脏水,还泼到了荆王身上,你说荆王怒不怒?恨不恨?” “荆王远在汴梁……”话刚出口,江映雪就停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荆王这些年来大力扶持的将领,可以说是荆王的心腹,崔昂指责这些人不听他的命令,那他们听谁的命令呢?话里话外,暗戳戳地指向谁,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 “崔昂为了推卸责任,居然想拉荆王下水吗?他难道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江映雪惊愕地问道。“这会让天下大乱的。” 萧诚冷笑道:“这个时候,崔昂为了脱罪,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是一个烂得无法再烂的军队统帅,但的确是一个合格的政客,这一招下去,立马便将注意力全都给引到了荆王身上。” “荆王必然会反击的!”江映雪看着气愤不已的萧诚,伸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父亲昨晚回来之后,愁眉不展!”萧诚道:“崔昂做这种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啊,他在杀这些人之前,从这些人的身边搜到了不少他们与荆王来往的信件。而对荆王更不利的是,在近期的这些信件之中,荆王的确是对河北的战局发表了一些看法。” 第324章 “亲王与军队大将私下来往密切,这是大忌啊!即便是我这妇道人家也知道,这会授人以柄的!”江映雪也是脸色大变。 “只怕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场大败吧?”萧诚闷闷地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崔昂现在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件事情之上,听说他已经抓捕了好几个幸存下来的边军将领,不管他用什么手段,这些人一旦被他所用,那就是大麻烦。” “此人是河北路最高官员,他不管,谁管?”江映雪愕然。 “崔昂很清楚,就算接下来他打赢了,将来秋后算帐,他也是无法脱罪的,想要脱罪,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萧诚厌恶之极。 “指控荆王?” “是的,指控荆王!”萧诚道:“他知道汴梁有人需要这个。楚王想要,只怕是官家也想要。只要他弄到了真凭实据,他可就无罪反有功了。所以他的心思,哪里还会放在河北路的危局之上,更何况,那里还有夏诫在呢!如果我所料不错,崔昂必然现在是称病而将安抚使的部分权力移交给了夏诫。” “二郎,你不是说夏诫是一个老奸巨滑之人吗?他会接手这个烂摊子?要是办不好,可就砸在自己手里了。” “要是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会名垂青史的!”萧诚叹道:“论起眼界,手腕,能力,夏诫比崔昂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现在,他只怕正兴高彩烈的从崔昂手中接过权力,开始准备大展手脚了。” “也就是说,河北的局面,不会坏到无以复加!”江映雪道。 “以我的猜测,是这样的。夏诫在河北路上多年,不管是人望还是人脉,都不是崔昂能比的,不说能反攻啥的,稳住当前的局面,守住大名府,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萧诚道:“只消做到这一地步,也就够了。耶律俊也会知机的不再向前,只会向大宋提出苛刻的条件来结束战争。” 第一百九十章: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一地步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般地步?”樊楼,雅间之中,罗纲一仰脖子灌了一杯酒下肚,义愤填膺。 就在今天,汴梁宫中收到了河北路安抚使最新的一封奏章,这封奏章不是在说眼下的河北战事,而是字里行间隐讳的都在说荆王赵哲图谋不轨,与河北军将牵扯不清。 如果说最早的一封这样的奏章只是描述了某种可能,而现在,随着这些奏章一齐到汴梁的同,还有一堆堆的物证以及口供。 作为东府参知政事罗颂的儿子,罗纲当然一清二楚。 “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张诚呵呵冷笑,殿前都指挥使张超之子,对这些核心机密之事,亦是心知肚明。 萧诚叹了一口气道:“河北大败,作为河北路最高长官,崔昂难辞其咎,战后必然是要被追责的,想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他唯有用一件更大的事情,将这件事给掩盖下去,诬陷荆王,就是最便捷的了。” “是啊!”张诚道:“父亲也说过,汴梁之中有需要这份奏章,需要这把刀子,崔昂便把自己变成了这把刀子,说来,他也算是一个厉害之极的人了,倒也不愧是西府枢密。” “这样的人多了,大宋就要完蛋了!”萧诚瞪了他一眼,怒道。 “萧二郎,我爹可不是这种人!”罗纲一拍桌子,道。 “我爹也不是!”张诚哼道。“今日是爹已经上奏章,自请去河北督军,抵御辽人。” “我爹也上了奏折,愿意出使辽国,与辽人和谈!”罗纲道:“眼下,不管是官家,还是东西两府,都意见统一,就是要与辽人议和了。” 眼下,汴梁城中肯定会掀起一股倒荆王的风潮,萧诚不知道这一次的风波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进行到哪一步,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这一年多来,红极一时的荆王肯定是要倒血霉了。 罗颂也好,张超也罢,都是不愿意掺合到这一桩明显的阴谋的事情之中去,所以想要抽身而出。 “张帅想要去河北,自是去得的。”萧诚道:“现在河北看起来情势危急,但夏诫夏治言在哪里,想来是稳得住局势,耶律俊的主力仍然是头下军和地方豪强军队,宫分军极少,可见他也并没有长期打下去的打算,张帅此去,建功立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什么建功立业!”张诚呸了一口:“我爹还要功业干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去避难呢!免得被牵连进去。” 萧诚倒是有些意外,张诚这个粗豪的家伙,居然也能一眼看穿这里头的关窍,也是,在汴梁呆得久了,对于这样的阴谋诡计,就算不会耍,也能看出个一二三了。 “张帅要去,你肯定也要跟着去了!”萧诚问道。 “是啊,所以今日请了二位来,也算是告别!”张超举杯道:“父亲跟我说,这一次我去了河北,稳定局势之后,就让我在那里任职不回汴梁了。” 萧诚一笑,张超当真是好谋算啊!这也是为儿子规划出了一条坦荡大道呢! 这一次张超去河北,立功那是妥妥儿的,不管是在战场之上打了胜仗抑或是辽人就此退军,都可以算成自己的功劳。而更重要的是,眼下河北路的高级军官,可是缺额太多了,去了那里,以张诚的资历,转眼之间便可以升将起来。 而这样的机会,在汴梁,只怕一辈子也等不到。 第325章 而且,上了战场之后的升迁,那是闪光的资历和本钱,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的。 毕竟在平常人看来,现在的河北,那可是风声鹤唳、极度危险的地方啊! “子明,那你可得当心!”罗纲道:“辽人凶狠,战场之上刀枪不长眼,你可别有啥三长两短才好!” “什么破乌鸦嘴,就不盼我点儿好呢!”张诚呸了一口:“罚酒,罚酒。” 萧诚笑道:“雨亭一片拳拳之心,子明该当明白。不过以子明的功夫,再加上张帅,必然是无事的。” “崇文,你又拐弯抹角的骂人了!”张诚不满地道:“这一次,我一定会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来,不会躲在父亲的保护之下的。” 萧诚大笑:“好,是我失言,我自罚一杯。” 将满满的一杯酒喝了,张诚这才满意。 “雨亭,张帅去得河北,但叔父我就不建议去了!”萧诚道。 “怎么啦?如果能在谈判桌上退敌,也是大功一件,父亲说,辽人这架式,也不想是要发动与我们全面战争的。”罗纲道。 萧诚心中苦笑一声,一个个的,你说他们没眼光吧,却看事都毒辣得很,包括那个崔昂也是一样。他们都极擅长于在一片混乱之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和机会。 “雨亭,你回去跟叔父说说我的看法,权当是兼听则明,最后拿主意的,当然还得是叔父自己。”萧诚认真的道:“耶律俊的确是没有与我们全面开战的意思,要不然,前线现在只怕是挤满了宫分军,甚至于皮室军也不会罕见。” 罗纲点了点头:“正是啊!” “但是眼下,河北军队乱成一团,这不只仅仅是军事上的败北,还有政治上的分争,以及崔昂乱搞一气所带来的军心涣散!”萧诚分析道。 “然后呢?” “在大规模的援军还没有抵达之前,耶律俊凭着这些部队便足以长驱直入,如果他运气好的话,打到大名府都说不准!”萧诚吐出一口浊气,道:“如果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觉得这个谈判使者好当吗?” 罗纲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告诉你,耶律俊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萧诚道:“你也知道,辽军打到大名府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不管他提出了什么过份的条件,只怕宫里的那位,都会一口应允罗!” 罗纲顿时脸就黑了。 “到时候,民间不会说是官家的意思,史书也不会记载是官家的意思,只会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员与辽签定合约如何如何!”萧诚冷然道:“这可就要名垂史册了,几十上百年后,不明底细的后人,只怕就要唾骂此人丧权辱国了。” 罗纲脸色发青,拱手道:“多谢崇文提醒,回去之后,我就跟父亲好好地说说。” “京城虽难,但总比去沾这事儿要好一些。”萧诚道:“崔昂惹下的污糟事,这事儿,就还得他去了结。” “不错,这遗臭万年的事情,就得他去做。”罗纲拍打着桌子道。 “两位,就这么不看好我皇宋军队吗?难道就不能是我们击退辽军,收复失地吗?”张诚在一边不满地道。 萧诚瞅了他一眼,道:“子明,你觉得现在我们皇宋这般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前线,打得赢吗?汴梁这里有心思打一场长期的战争吗?只怕所有人现在都想着,现将家里的事弄清楚了,再来说外头的事情吧!” 张诚顿时哑然。 一顿酒,喝得是愁肠百结,喝得是怒火万丈,分别之时,三人都是有些醉了,在各自的小厮伴当的扶持之下,勉强上得马。 “崇文,雨亭,十天过后我会离开汴梁,到时候可记得来送我!”张诚在马上摇摇晃晃地道:“还有崇文,你答应我的,送我一把好刀的事情,可别忘了。” “明天就会送到府上!”萧诚挥手道。 楚王宫邸,赵敬手握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真正是正想睡觉,便有人送来了枕头,崔昂在向官家送上奏折的同时,还有一封信也送到了他的手中。 也是,这一次他是在往死里整荆王赵哲了,那头没了指望,他还不得来抱自己的大腿? “恭喜王爷,这可是西府枢密呢!”赵援举杯为贺。 “是啊,以前想了多少办法,送了多少礼物,想要拉拢一个两府相公,都是铩羽而归,这一次,却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赵敬大笑:“虽然没皮没脸,本事也差了一些,但终归是西府枢密啊!” 赵敬自然是要笑得,崔昂再差,那也是西府枢密,做到了这一级的官员,谁下头不是门生故吏一大堆,这样的人,有一个投效,那就代表着一大群人投效过来。 “这个人打仗是不行的,但做别的事情,却有着极高的水准,这一次的事情,便可以看出来!”赵援笑吟吟地道:“以后王爷用此人的时候,切记不能让他沾军事。”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赵敬道:“子玉,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眼下老二快被御史和官员们的弹章给淹没了,他连自辩的折子都写不及呢!哈哈哈,只能辞去大名府知府以及所有的职事,回府听参了。” “这个时候,王爷您自当以国事为重!”赵援认真地道。 “你这是啥意思?”赵敬没有听懂,眨巴着眼睛看着赵援,问道。 第326章 赵援嘿嘿一笑:“王爷,河北危急啊!河北路,可是汴梁的门户,河北路有失,辽人可就要兵临汴梁了,过了河北路,这一路之上,可就无险可守了。” 赵敬盯着赵援半晌,突然明白了过来,卟哧一笑道:“子玉的意思,孤明白了。明日我便上书一封,言说河北危急,而朝中熟悉河北政务、军务的就只有我那二弟,此时此刻,该当让二弟重返河北,再掌军权,以击退辽人,确保大宋平安。” “王爷英明。”赵援笑道:“今天王爷晚上别睡了,弄得憔悴一点儿,明儿个早上再进宫,效果更佳。” 赵敬指着赵援,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子玉,你说,要是我偷鸡不着蚀把米呢?父皇要是昏了头真答应了呢?” “官家怎么会昏头呢?就算官家现在饥不择食了,罗素他们又岂会在这个时候放荆王去河北?大家都知道崔昂在造谣,可万一荆王去了河北,弄假成真,那可就惨了,所以即便官家这样想,东西两府的头头脑脑们,是绝对不会犯糊涂的。”赵援摆手道:“所以王爷尽管放心。” “对了,那个定武军,现在如何?可得盯紧了他们!”赵敬道:“他们可是老二的心腹,万一搞出事来?” 赵援转动着酒杯,却是笑得极为阴险:“王爷,不怕他们搞出事来,就怕他们不搞事啊!这些人不管弄出什么事儿,板子都是打在荆王身上的,盯是要盯紧了,但不是防着他们搞事,而是要想办法让他们生事。” “这个时候,不妥吧?”赵敬摇头道。 “大王英明,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妥。”赵援道:“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一块了,反而能让人觉得其中刻意的成份,眼下崔昂这事儿,便能将荆王从云端打下来。失去了权柄的荆王,会做什么呢?这才是我们期待的事情啊!” “你觉得被打落的老二,会生事?” “荆王的性子,是那种宁折不弯,奋勇向前的锋锐性子。”赵援将杯中酒一口饮干:“这样的人,一直手握大权,生杀予夺,自视都是极高的。一旦落在了空处,只怕是生不如死,所以啊,他是绝对不甘寂寞的。王爷,只要荆王不甘寂寞,他就肯定会做出一些事情来,只要他做出了事情,我们就能彻底将他打落尘埃,到了那个时候,才能说您稳操胜卷了呢!” 赵敬哈哈大笑,看着赵援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欣赏,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希望了,就是在这位谋士一步一步的策划之下,他不仅从谷底爬了出来,而且稳打稳扎,如今眼见着就要把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老二,给彻底压垮了。 赵援,真正的宰执之才呢! 次日,楚王赵敬上奏官家,由荆王赵哲重领河北安抚使一职,返还河北重振局面。 皇帝勃然大怒,逐赵敬出殿。 接下来的几日,连续有官员被罚被贬,无一例外,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支持赵哲的官员。 荆王赵哲刚刚丰满起的羽翼,被皇帝在数天之内,扒拉得没剩下多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大功 “这便是皇权,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皇权!” 萧诚的神情冷冽之极,负手而立,对身侧的江映雪道。 “皇子够贵重了吧?荆王更是这些年来权力最大、影响力最大的亲王了,可这又怎么样?龙颜一怒,照样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江映雪叹了一口气:“是呀,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一下子恶化到这般地步,二郎,萧学士一向可是公认的荆王党,这一次会不会被波及到?” 萧诚嘿嘿一笑:“我爹还有用处呢,这一次肯定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没有发现吗?倒霉的都是些五品以下的小官。像我爹这样身处关键位置的,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反而是不好动的。” “也是,萧学士是三司使,主管国家财政,眼下西北打仗,河北糜乱,都需要中枢大量的财力支持才能维系,要是动了萧学士,只怕三司使也会乱成一团,只会使局面更糟!”江映雪笑了起来:“早先倒是我想岔了,生怕萧氏也受到牵连。” 萧诚却是摇头道:“这一次不会受牵连,下一次呢?官家对荆王成见日深,这种忌惮已经深植帝心,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我们的。” “这一次荆王被打击得够惨,只要荆王老老实实的,不就好了吗?”江映雪道:“现在荆王除了一个亲王的封号,职事基本被扒拉得干干净净的了,想要做什么,也力不从心吧?”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我也是这么期望的。” 虽然被外界认为是荆王党,但萧诚却是一点荆王党的觉悟也没有,反而希望荆王多倒霉几年。 “不过我就怕这位王爷不甘寂寞啊!”萧诚道:“谁还没有一点底牌呢?连我这样的小虾米都有,你觉得荆王会没有吗?而且,如果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荆王的机会便会越来越小,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他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造反不成?”江映雪不以为然地道。 “那也说不准呢!”萧诚哼了一声。“对于荆王这样的人来说,可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让他落寞地过上一辈子,还不如一刀宰了他来得痛快。” 江映雪眨巴着眼睛看了萧诚半晌,道:“所以二郎你在西北做了那些事情,然后又一力在南方那些羁索州下大力气,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脱去这缰绳吗?” 第327章 “那有这么容易?”萧诚叹道:“早先所做的这一切,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一句老话,狡兔三窟而已啊。西北算是一窟,在南方的布局,亦算是一窟,映雪,如果事情不对,我们收拾了东西,往那些地方一藏,便是皇帝,也很难拿我们怎么样的!” “那倒是,哪些地方,本来就不是不服皇帝管的,也就名义之上奉大宋为主!”江映雪在南方布局数年,越往南,大宋的统治力便越是薄弱。 “可是这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萧诚接着道:“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离开这花花世界去钻山沟子啊!” 江映雪掩嘴而笑:“你又想当官儿,一辈子好生的享受,又不想受皇权的约束,一门心思想着将皇权关到笼子里,这可就难了!” “是很难啊!”萧诚道:“可是我这样的人,天生就受不得自家的性命、财富会因为另一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化为乌有,所以啊,总得想辙。跑,是不得已的撤,而在不得不跑路之前,总得想办法试一试,看能不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如果二者能够兼得,那就快哉了。” “可这是真难呢!” “是难,可难,才有意思啊!”萧诚大笑起来:“想着能与这千百年来至高无上的皇权斗上几个回合,我就战意盎然了。” “这还在哪里哪哦!”江映雪笑道:“且等九月的进士试过后再说吧,二郎你先得高居皇榜,然后再得授一个小官,奋斗几十年,站到了两府相公的位子上,倒是可以与官家瓣瓣手腕子了,现在人家是力士,你是幼童,不在一个档次上呢!” “如果老天爷能给我几十年时间的话,那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我。”萧诚无比自信地道:“你所说的这个模式,是我最期盼的,因为可以润物细无声的慢慢的改变过来,而不是用激烈的手段来改变。” 所谓的激烈的手段,必然是眼下这个还算是和平的年代会发生巨大的改变,出现极大的混乱,而在混乱之中,便会诞生新的秩序。但因为这种混乱所要付出的代价肯定也是巨大无比的,如果有一丁点儿的可能,萧诚并不希望这种混乱出现。 因为这样的局面一旦出现,必然是民不聊生,生灵荼炭。 江映雪有些迷醉地看着背负双手,昂首挺胸,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下的萧诚,虽然论起年龄来,她比萧诚还要大上那么几岁,但她总是习惯了依赖萧诚,在她的内心深处,也一直深信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什么都不是问题,一切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一次我去南方,二郎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江映雪问道。 “该给的甜枣我们已经给得够了,如果那些人识相,也就该知道需要与我们分享一些东西了。”萧诚道:“如果他们不知好歹,你知道怎么办?” 江映雪微笑:“好的二郎,从传回来的情报看,是有那么几个顽固不化的,当真以为强龙难压地头蛇吗?那是强龙不想多生事端,懒得与地头蛇一般见识而已,真要压下来,雷霆之威,区区地头蛇又怎么抵挡呢?” 在南方的布局已经有几年了,但都是一个点一个点的比较散乱,这一次江映雪过去,就是要将这些点串连起来,连成片,这样的事情,要么是她过去,要么是萧诚过去,其他人,很难有这个威信能让那些地方的负责人服气。 而萧诚现在很明显是无法过去的,九月就要举行进士试了,这个时候,他想找任何理由离开汴梁,都不会获得家中的同意,便只能由江映雪过去了。 江映雪在萧诚面前,好像是一个面人,任他揉搓都温柔无限。但这种温柔,却是只给了萧诚一个人,在外人面前,江映雪是神秘的天香阁的东家,而在部下面前,江映雪却是一个杀伐果断的铁娘子。 这些年来,倒在铁娘子手下的人,已是数不胜数了。 回到萧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擦黑了。 从举人试结束之后,萧诚名义之上都是在高府跟着岑夫子进行着最后的冲刺,以准备九月份的进士试。是以每天回家,都是较晚,有时候甚至是不回家。 这倒是给了萧诚很大的空间。 因为他轻易地便能造成两头黑的状况。 高府这头以为他回家了,而萧府这边呢,却以为他在高府留宿。 虽然眼下萧家对萧诚的约束已经极少了,西北一行,萧家已经不再把萧诚当成一个不懂事的青年了,但罗嗦总是少不了的。 这段时间,萧府的气氛一直很紧张,整个府第似乎都被乌云笼罩着,所有的下人都是屏声静气,一个个低眉顺眼。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因为汴梁的政治气氛。 萧氏是公认的荆王党羽嘛! 荆王倒霉,萧氏焉能独善其身? 以往三司使府可是汴梁之中最热闹的一个府第,总是有无数的官员们想法设法也要来拜见一下大宋的财相,但这一段时间来,就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了。 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萧禹这个财相,被官家扒下来。 可惜,等了又等,诏旨却是一直没有下,而萧禹也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连回家的次数都稀少了,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今日刚刚翻身下马,还没有走进门,萧诚便察觉到了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第328章 守门的两个家伙,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连声嘘寒问暖,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们,身上比往常都多了一缕生气,一俱上笑呵呵的。 “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萧诚问道。 “二郎,大喜啊!先前兵部那边送来了消息,大郎在兴庆府大获全胜,击败了叛贼李续,收复了兴庆府呢!”司闾大声道:“大娘子刚刚给每人赏了一贯钱呢!” 原来如此! 难怪府里每个人都一扫往日之颓废呢! 敢情是大哥在西北那边的战事,总算是有了结果! 这是立了大功啊! 嗯,大娘子这一回有长进了,没有往大相国寺那里送钱了,而是大把地赏赐给了家里的这些人。 萧诚这样想着,便看到许勿言走了出来。 “二郎,你回来了?”许勿言也是满脸的喜色,有些佝偻的背,似乎都挺直了。 “回来了,许爷爷这是要去哪里?” “大娘子吩咐下来了,让老奴去大相国寺损一千贯香火钱!”许勿言笑道。 萧诚以手抚额,得,大娘子还是改不了这习惯啊! “什么时候大娘子又去许了愿吗?”萧诚有些恼火。 许勿言笑着点头,知道二郎一向看不惯和尚,这一点许勿言也不太理解,因为他也是信佛的。 萧诚摇头向内里走去,先得跟大娘子去道贺一番,这一段时间,大娘子跟着瞎操心,光是往娘家就写了不少的信,可是在萧诚看来,必然是收效甚微。 信阳韩家眼下也就在信阳还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多年没有出过高官,韩家早就不比以前了,只不过是仗着祖宗的功劳在吃老本儿而已,碰上了萧家眼下这样的事情,躲都来不及,那里会粘上身呢! 这一下大哥立下大功,萧氏眼下面临的困境,便也迎刃而解,就算万岁宫里的那一位,想着扒了萧禹的财相之职,这一下子也不好动手了。 “恭谢大嬢嬢!”萧诚恭敬地行礼:“大哥立下如此大功,封候拜将,位列横班,那是指日可待的了!” “二哥儿回来了啊!”韩大娘子容光焕发,跟前两天形成了截然的反差,“你回来的正好,我准备大摆宴席庆贺一番,你帮我参详一下,该请那些客人!” 萧诚笑道:“这样的事情,还是等爹爹回来作定夺为好。”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母子俩先拿个大名单出来,回头等你爹回来了,再勾选不更简单一些!”韩大娘子笑道。 “那也好!”萧诚微笑着道。 此时该摆的场面还是要摆的,该打的脸也要打。 有时候,你越是张扬,反而越是没事,你越是谦逊收敛,越是有人觉得你心怀不轨。 萧府压抑了这许多天,迎来了这等喜事,夸耀一番,便是万岁宫中那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即便是家中有如此重大喜事,萧禹亦是忙得二更天才回到家中。 “你娘要请客,便由得她去,反正不过是请些内眷过来,她作主便好。”萧禹没好气地将萧诚手里的单子扒拉到一边。 “父亲,这一次娘要摆宴,也不仅仅是夸耀!”萧诚道。 “我知道!”萧禹揉着额头:“但你大哥这一次可也未竞全功啊,兴庆府是收复了,李续的确是被击败了,但李续本人却跑了,这事儿,还麻烦着呢!” “李续跑了吗?”萧诚问道。 “逃了,逃到了瓜州去了,沙州、瓜州、肃州还有李续的部下,这战事,还远不到完结的时候呢!”萧禹摇头道。 萧诚脸上却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离开西北的时候,与张元、拓拔扬威等人详细探讨,苦心安排,事情终于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发展。当然,这些人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当中,也必然是煞费苦心。 李续当然不能这么快就被抓或者被杀! 他要是一下子就被干掉了,自家大哥怎么能在西北扎下根来呢! 当然,他也知道,张元,拓拔扬威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和追求,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大家的利益还在一条线上,就可以了。 “父亲,李续丢了兴灵之地,以后差不多就要变成流寇了,再无什么大的威胁,两府相公们这一点必然是看得清楚的,所以,大哥的功劳,可是实打实的。” “话虽如此说,但李度麾下还有数万兵马呢!”萧禹道。 “李续一败,李度还控制得住这麾下数万大军吗?”萧诚道:“树倒猢狲散,这世上从来都不乏聪明人,而马安抚使这个时候正好大展拳脚。” 第一百九十二章:伙伴与利刃 兴庆府并没有遭到多大的破坏,几乎是完整地落入到了萧定的手中。黄河边上双方各自抽入数万兵力的这场决战,最终以萧定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事实上,战斗的前期,双方是势均力敌的。萧定虽然略战上风,但并不能从根本之上改变战争的走向。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战斗力上同样也是差相仿佛。萧定麾下略胜一筹,但这里毕竟是兴庆府,是李续经营了十多年的地方,士兵们普遍地都有着保卫家园的心思,双方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在这样的心思面前,几乎被拉平。 改变战争局面的,是在晌午之后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的禹藏花麻。 不管是李续还是萧定,都坚定地认为禹藏花麻是自己的盟友,所以在禹藏花麻率部出现在战场之上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下达了一系的命令来适应新的战场格局。 第329章 而接下来的战斗,便是那个错误地判断了局面的统帅的死局。 当他发现禹藏花麻是敌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本来还可以挣扎着打上一打的局面,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让敌人直插腹心一刀致命。 李续惨败。 最后逃出战场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只剩下数百骑。 李续的全军覆灭,使得兴庆府再无抵抗的力量,当萧定的大旗出现在兴庆府之下的时候,没费什么口舌,留守的官员、城内的士绅,便打开了城门,迎接王师进城。 “李续还真准备称孤道寡啊!”仰望着眼前精美的雕栏画幢,金壁辉煌的宫室,看着军队从内里搜查出来的皇帝袍服、用具,程圭掩饰不住的露出喜色。 收拾一个叛军将领的功劳,怎么有收拾这样一个想要当皇帝的家伙的功劳相比呢?这些东西,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也让安抚使的功劳,更上一层楼了。 萧定自然是首功,但这定策之功,毫无疑问,当然是陕西路安抚使马兴了。 “萧将军,李续还会授首,接下来还当再接再励啊!”转头看着身边的萧定,程圭道:“不管他逃到哪里,安抚使都要看到他的首级。” 虽然程圭只是朝奉郎,萧定的品级要比他高上不少,但萧定仍然向着对方微微躬身道:“程朝奉放心,接下来,萧某定然亲自率部去追击李续,必然会将其捉拿回不的。” “兴灵一失,李续虽然还有瓜州等地,但已与流匪无异了,其在瓜州等地的部下,想来也是会离心离德的,萧将军,安抚使现在肯定是希望越快看到李续的首级便越开心,毕竟眼下河北路的情况不妙,我们这边要是能早些结束战事,也能让朝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门心思的对付辽贼!” “明白末将便率兵出发!”萧定点头道。 “真是辛苦将军了,不过为了大局,也只能如此,等将军获胜归来,安抚使必然会亲迎出城,为将军贺!”程圭开心地道。 “不敢当!”萧定脸露微笑。 兴庆府作为李续的老巢,是真的很富有,这一点,在广锐军占领了李续的库房之后,便可见一斑。 足够十万人食用三年的粮食储备,数十间装得满满当当的武库,以及数百万贯铜钱。看到有的铜钱绳子都已经腐乱,所有人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起反心,当真是时日已久啊。 不过现在,这些都便宜了攻进来的宋军。 萧定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亲自带着广锐军的骑兵营和辛渐麾下的铁鹞子踏上了追击李续的征程,留下了拓拔扬威和张元来处理兴庆府的后续事宜。 程圭是故意将萧定快快地支走的。 因为萧定的麾下进入兴庆府后的表现,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了。 他见到了一支真正的秋毫无犯的军队。 而在以前,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作为被征服的地方,作为一个准备造反的家伙的老巢,这里的人,天生就带上了三分原罪,而作战之后的军队,差不多都会变成噬血的饿狼,在这个时候,杀伤抢掠是避免不了的,而一般情况之下,带兵的将领也都会故意地放纵一下部下。 士兵们需要发泄,需要获得收入。 能放能收,便是一支悍军最基本的特征。 但萧定的部下,进了兴庆府,居然秋毫无犯。 这就很可怕了。 这充分说明了萧定对于军队强大的控制力。 在进城之前,萧定就轻飘飘的对麾下的将领说了一句,烧杀抢掠危害百姓者,杀无赫! 当时程圭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句漂亮的例行公事式的命令。 但真正进城之后,他发现军队严格执行了萧定的命令。 他们甚至与禹藏花麻的麾下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起原不过就是禹藏花麻的军队在城内杀伤抢掠被他们给碰到了。 而最后的结果,是拓拔扬威出了面,也不知与禹藏花麻是怎么谈的,这个桀骜不驯的吐蕃人,虽然气愤愤的,却仍然带着他的部下,撤出了兴庆府。 这让程圭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所以他急急忙忙地将萧定去了出去,让他去追击李续。 而他,想要再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说服几个萧定麾下的将领投效到安抚使的麾下。 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身前,两个美丽的娇俏娘子正在替他打理着一双脚丫子。 这段时间,他也实在是累坏了,不说别的,单是这来回奔波,便是上千里路程,纵然有马代步,一双脚却也是吃了大亏。 眼下,用热水泡了,两个丫头正用修脚的剪刀替他修理着指甲、老茧,外带着一番按摩,这样的享受,在延安府可是享受不到的。 马兴是那种比较克己的官员,而在他的影响之下,安抚使下头的官员们,哪怕再有钱,也不敢公然地大肆奢糜。 作为马兴的头号幕僚,程圭就更不好带头享受了。 虽然他很有钱。 眯着眼,脑子里划过的却是一个又一个萧定麾下的将领。 没有那一个上位者会喜欢自己的麾下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左右自己的决策,影响自己的判断。而现在的萧定,就已经形成了这样一股强大的势力。 第330章 这一次整个的对李续的战争,说到底,就是因为萧定的突然行动最后使得马兴不得不被动地动员起整个陕西路为他背书。 现在战事打赢了,失去了兴灵的李续已经不值一提,自然也该秋后算帐了。 瓦解萧定麾下的势力,该当是第一要务。 说句心里话,马兴也好,程圭也好,从来都没有想过萧定想要做些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一员武将,不该有这样的影响力。 所有的人,不管是陕西路上的宋人,还是横山里的吐蕃人,都应该团结在以马兴为首的陕西路安抚使的周围才是正理。 你们团结在一个武将的周围,是想干什么呢? 马兴甚至认为,他这是为了萧定好,将来不管是萧定还是汴梁的萧禹,都还得感谢他才对。 程圭曾经以为这件事简单无比。 当一路安抚使发出招唤的时候,下头的不管是谁,那还不得兴奋得和身往上扑吗?安抚使的大腿和一介指挥使的大腿,一个顶尖的文官和一个中高级的武官,谁的吸引力更大,这还用说吗? 但当他信心百倍地接触到某些人的时候,一盆凉水兜头便泼了下来,把他浇了一个透心凉。这才让他突然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呢! 如果不能用这些伎俩来解决问题的话,那就只能等回到延安府之后,建议安抚使来硬得了。到时候,可以直接釜底抽薪,将萧定调走,这是最简单的办法,然后再慢慢地化解他手下的这些将官。 萧定带出来的兵将,着实能打仗,这一次旁观了萧定与李续的交锋,程圭对于这一点,感触颇深,如果将这些兵将分解然后安插到陕西路其他各军当中去,当可让陕西路各部的战斗力飞速上升。 当然了,这样会得罪萧定,甚至于会得罪京中的萧禹。 不过只要是升官,想来这样的不快,很快就会消失吧! 对了,陕西路将来会成为大宋攻辽的重要的一条线,安抚使肯定是舍不得放萧定走的,那在安抚使府之中给他寻一个位置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就可以了。 对了,就这样办,这对于双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了。 禹藏花麻要善待,要着意的拉拢,有了他们,也是可以牵制一下横山党项的。 安抚使很是喜欢党项人的铁骑,禹藏花麻麾下的吐蕃骑兵,也不差嘛。 想着这些事情,程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人,却是渐渐的睡了过去。两个丫头却是一点儿也不敢怠慢,仍然用力地轻轻地为他拿捏着。作为被捉拿的李续府中的罪人,她们要是能攀上眼前的这位贵人,想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不会遭罪了。她们可是看到,那些凶悍之极的宋将,在这个瘦骨伶仃的人面前,一个个可是俯首贴耳的。 禹藏花麻正在与拓拔扬威喝酒,在场的,还有另一个人,张元。 禹藏花麻长得像一块门板,壮而不胖。 拓拔扬威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家伙,平时穿上文士衣裳便一派儒生气息,但此刻,穿着武士劲装,那股杀伐之气,便油然而生。 倒是张元,瘦瘦小小的,坐在两人中间,活像是坐在两头老虎中间的一只小绵羊。 禹藏花麻颇感兴趣的好几次审视着这个宋人了。 因为他发现,拓拔扬威对于这个人,很是尊重。 他是知道拓拔扬威的,这个人一向眼高过顶的。 “恕我冒昧啊,张元张先生,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禹藏花麻冲着张元举起了酒杯,哈哈笑着道。 既然此人能出现在这里,禹藏花麻就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直接了当地问道。 “张某以前不过一教书匠耳!”张元笑吟吟地道:“闲时替萧将军处理一些文书,有时也参赞一些事务,如此而已。现在嘛,得萧将军,拓拔将军,仁多知州等人看重,就出来做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哈哈哈!” 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只不过人家不说,自己当然也就不好追着问了,必竟相交不久,交浅言深的事情,不是在场的人会做的。即便是与拓拔扬威,这么些年没见面了,到底如何,也还要以后边走边看呢! 禹藏花麻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分量绝对轻不了就可以了。 “拓拔兄,你大概的意思,我是懂了的。说实话,现在我算是潦倒了,需要抱一条大腿才好过活。按现在的局面,马兴的大腿可要粗得多!”禹藏花麻直接了当地道。 “没让你不抱他的大腿,说起来,我们都是马兴的下属嘛!”张元笑着道:“不过这抱大腿嘛,有虚抱与实抱之分,禹藏族长,你是虚抱呢,还是实抱呢?” 禹藏花麻愕然,半晌才道:“如果有可能,谁不想自己当家作主呢?抱人大腿,实际上就是把自己卖了嘛,我现在,当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才是。” “禹藏族长倒是一个爽直人。”张元大笑:“拓拔将军,我倒觉得,横山商贸,可以让禹藏族长入股呢!” “什么横山商贸?”禹藏问道。 拓拔微笑着道:“禹藏,也不瞒你说,如果你真加入了横山商贸,那以后就得服萧定萧指挥使的命令,我们横山商贸,可是以他为主的。” “为什么你会弃安抚使不要而愿意奉一指挥使为主呢?”禹藏花麻万分不解。 第331章 “很简单。”拓拔扬威淡淡地道:“萧定把我们当伙伴,马兴把我们当利刃。伙伴可以同甘共苦,利刃却终有会被用卷刃的一天。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会被弃之如敝履。禹藏,你说我会选那个?” “萧定有什么底气能与一路安抚使瓣手腕?”禹藏惊疑不定。 “我们已经瓣了好几次了。”张元微笑着道:“接下来还要瓣,我敢保证,赢得仍然还是我们。” 第一百九十三章:挺住就还有机会 陕西路安抚使马兴这段时间心情畅快之极。 数月之前,他听取了萧诚的意见,孤独一掷地制定了这么一个黑虎掏心的军事计划,放任了李度在绥德的肆虐,而由萧定率部越过瀚海,向兴庆府发起了致命一击。 那一段时间,他遭受到了无以伦比的压力。 不仅是朝堂之上的非议,还有来自乡野的诘问。 朝廷上那些御史的弹劾他压根儿就不在乎,反正这些人就是吃这碗饭的,每天不找个人骂骂,那就是他们的失职。 但从绥德逃出来的那些乡人,每日到安抚使衙门外跪着号淘,请求他这个安抚使出兵收复失地,这就让他压力山大了。 对于这些人,除了安抚,别无他法。 从最初的哀求,过渡到了最后的咒骂,马兴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而现在,这一切都有了回报。 失去了兴灵根基之地的李续,再也不会是国朝的心腹大患了,这一点,只要稍有头脑的人,就能看出来。 哪怕现在仍然还盘踞在绥德的李度手中还有数万兵马,但已经不足为惧,人心,在李续兵败,兴灵丢失的那一刻,便已经散了。 现在马兴的手边,便有好几封来自那边的密信。 不少人已经在为自己找退路,想要投降了。 这当然是好事。 虽然马兴内心深处恨不得把这些乱臣贼子都砍个一干二净,但理智却告诉他,答应这些人的降伏,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 迅速地结束陕西路的战事,是目前朝廷的共识,在这个共识的基础之上,这些曾经的李续的部将,压根儿就无足轻重。给他们一个官继续当着也好,还是让他们卸甲归田也罢,都是小事一桩。 朝廷要集中力量对付辽人的入侵。 那才是国朝的大敌啊! “崔昂就是一个废物!”马兴对于河北路安抚使崔昂不屑一顾,说起来,崔昂的地位可比他要高出不少,河北路安抚使一职,也不是陕西路安抚使能比的,但这并不妨碍马兴对于崔昂的鄙薄。 “荆王在河北路数年辛苦打下的基础,被这个废物一朝尽刻,以后河北路上再也难得安稳了。”马兴敲打着桌子,愤慨地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崔枢密这一次的确是行差了!”身边的司理参军黄成附和着道:“崔枢密要是有安抚使您一半的本事,河北路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啊?河北路上的家底,那可是公认的国朝最厚实的。” 马兴抚着胡须,脸上倒是颇有得色,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谁优谁劣啊!河北路上的失败,可不更加映衬了自己的出色吗? “崔昂明明对军事一知半解,却偏要事事插手,这是河北路惨败的根子啊!”马兴道。 不过他清楚,这个根子,还有汴梁的官家,当初对于归义城的执念,而崔昂也不过是想让官家更加高兴才坚定不移地执行了坚持归义城的战略,从而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接着一场的溃败。 但马兴怎么能指责官家呢? 当然是要痛骂崔昂了。 “还是安抚使您大度啊!”黄成凑趣地道:“不管是西北线上的萧定,还在绥德这边的李澹、王俊,安抚使您都是放手让他们去干,从不干涉,对他们提出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没有您在延安府挽总,给他们撑腰,他们再大的本事,又何能施展得开呢?崔枢密那里就是一个明证啊!手下悍将无数,可还是败得一塌糊涂。”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马兴不知不觉地引用了某人对他曾经说过的话,道:“我知道自己对打仗这事儿是一知半解,所以不胡乱指挥就好了。我只消告诉这些将军我要打哪里,至于怎么打,那是他们的事,反正打输了,我是要追他们的责的,打赢了,自然就是赏功。赏罚分明,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学士英明!”公厅之中响起了一片称颂之声。 大家都很开心。 萧定那里大获全胜,绥德这边,李度一看不妙,开始大踏步的撤军,李澹与王俊两人等待这个机会已久,那里肯放李度轻松离去,两人兵分两路,紧追不舍,一路收复失地。而更要紧的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李度的麾下不停地有人向朝廷递上了降书投降,洪州、龙州、宥州等地不废吹灰之力便被收入到了囊中,眼见着李度就要被逼回横山以北,马上就要山穷水尽了。 陕西路大胜,马学士说不定就会回汴梁,进两府,而他们这些安抚使府的人,也都能在这场大胜之中分润不少功劳,说不得,也能再往上爬上一两级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是早就碰到了职场天花板,像眼前这样的际遇,那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辈子,说不定也就这么一次。 但就是这么一次,便能改变他们的一生甚至于死后的待遇啊! 第332章 你说说,这怎么能不叫人兴奋呢!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悲伤和愤怒。 李度站在罗兀寨高耸的城头,盯着自远处不停地归来的将士,脸沉似水。 当初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一个个士气高昂,不过数月功夫,便如同霜打的茄子,全都蔫儿了。出去的时候,三路大军共计五万人,而现在,其余两路,已经溃败,只剩下了他这一路。 什么溃败?他们是见机不妙,另攀高枝儿了! 每每想到此处,李度便愤怒不已。 一些养不熟的白眼狼!以为投降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眼下宋朝那边是焦头乱额,每时间也同精力来收拾你们,只要等他们与辽人达成了协议,恢复了平静,你们这些曾经造过反的家伙,以为当真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呸! 人这一辈子,只要与造反这两个字搭上了边,你就别想善终! 要么成功了去享受荣花富贵,要么失败了埋骨荒山,抄家灭族。 一路退到罗兀寨之后,李度终于搞清楚了李续为什么会一败涂地。逃到瓜州肃州一带的李续,终于缓过气儿来,给李度送来了消息。 禹藏花麻!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度哀叹了一声。 要不是自己遣了李昊带了三千铁骑回去,恰好赶上了最后的时刻,李续连逃跑都没有机会。 银州必须要守住,夏州必须要保住! 看着归来的兵将,李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有守住这两个地方,才能成为兄长有力的呼应,能让他喘过一口气来。 “方著!”李度转身看着身边的一名官员,“等到回来的兵马清点完毕之后,依着人头,给予重赏,普通士兵按每人一百贯赏给,每往上一级上浮五十贯,另那些抓来的人也都分配下去,这件事,你来做。” “是!” “我们需要尽快地稳定人心,振奋军心。”李度低声道:“财帛动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告诉我们的士兵,想要保住已经到手的财富,那就奋勇作战吧!落到宋军手中,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属下明白了。” “张云生!” “末将在。” “我要回夏州去了,罗兀城就交给你了,给你留五千人,三千步兵,两千骑兵!”李度道:“守得住罗兀城,我们便还有生存的机会,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是,末将不但会守住罗兀城,有机会的话,还会出去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不管是绥德,还是河东,末将都愿意去走一走!”张云生道。 李度哈哈一笑,冲着张云生竖起了大拇指:“怎么打,你自己作主。但是以守住罗兀城为先,只要此城在我们手中一日,他们的咽喉之中,就会横着一根刺。” 李度认为还有机会。 他们的确是败了,但宋朝在河北路上在辽人手里也输了。以辽人的那尿性,输了都还想在宋人身上刮一层油,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赢了,那必然是更加的得理不饶人,宋朝上上下下,接下来都要把心思用在辽人身上去了,这就会给他们一线生机。 辽人不会看不到现在自己的利用价值,自己坚持得越久,他们就越能从宋人身上敲诈出更多的东西来。 大辽,西京道,大同府。 总督耶律环恼火地拍着桌子:“耶律俊这小子,论起辈份儿来,还得叫我一声叔爷呢,现在居然要支使我来帮他做事吗?凭什么?老子是西京道总督,不是他的下属。好好的,打什么打吗?现在宋人又关了边境,断了榷场,知不知道老子一天就要少赚多少钱?” 等到这位白发飘飘的老总督发泄得累了,终于坐下来喝茶了,一直微笑着坐在一边的一名汉人官员这才拱手道:“王爷,漆水郡王就没提报酬什么的?一毛不拔就想支使王爷,这不大像漆水郡王的作风吧?” 耶律环哧的一笑:“这小子,慷他人之慨呢!” 将信扔给了这名汉人官员,道:“这小子说没有想到李续败得这么快,为了大辽的利益,应当支持李续长期的坚持下去,只不过凭什么要老子去支持?李续已经丢了兴灵,成了丧家犬,支持他要多少银钱知道吗?他耶律俊以为自己是大辽皇帝陛下吗?” 汉人官员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低头沉思。 “裴侍郎,你是个什么意思?”耶律环问道。 裴衍抬起头来,道:“王爷,有一点漆水郡王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眼下李度手中还颇有实力,而且他盘踞夏州多年,眼下又抢了绥德,手里只怕是富裕得很,只要我们提出要求,李度只怕是任我们予取予求。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机将势力探过去啊,以前因为这些地盘名义上都是宋朝的,咱们不好名目张胆地动手,眼下就不一样了,河套之地丰膄异常,黑山一带水草肥美,要是能弄到手中,王爷你可就发达了。” “事当然是好事,只不过没有这么简单。”耶律环摸着胡须道:“裴侍郎,我是不想跟耶律俊走得太近,你也知道,我没道理掺合他的那些事情。这一次要是应了他,以后可就撇不清了,这家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顺竿爬呢!这不是钱不钱,也不是地盘不地盘的事情。咱们大辽那一次皇权交接,不是血流成河!我啊,只想避得远远儿的。” 第333章 裴俊摇头道:“王爷,有些事情,您避也是避不了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让自己的实力更强悍,才能在将来的变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漆水郡王这一次立下泼天的功劳肯定是无疑的了,这就让他占了极大的先手。王爷您卖他一个面子,又可以为自己捞取更多的好处,何乐而不为?您要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万一将来他上位了,记恨起王爷来可就不好了,王爷自是不怕他的,但王爷,您今年快要六十了,而他还不到三十呢!” 耶律环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是,耶律俊这小子的确是最有机会成为大辽下一位皇帝的。为儿孙计,也只能答应他。不过这件事,得好好操作一番,既要满足这家伙,又不要得罪了其他几位。你也知道,咱们大辽不是没有出过热门倒灶,冷门上台的事情。” “这个下官明白,您就放心好了!”裴俊微笑道。“咱们也没有必要派太多的军队过去,只要派出去几千精骑也就好了,只要我们西京道的骑兵出现在夏州周边,就足够宋人好好的想一想了。” 耶律环挥挥手,“你去办吧!” 看着裴俊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耶律环又恼火地撮起了牙花子,作为大辽资深的王爷,西京道的总督,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掺合进皇权之争中去。但他也知道裴俊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像他这个身份,这个地位,即便是想避,也避不过去。 耶律俊身为漆水郡王,虽然在继承权上排在第一顺位,但也不是那么安稳的,这也是他要在河北边境之上费尽心思制造事端从而可以立下泼天功劳的原因所在。 现在看起来,他快要成功了。 只要他做好了这件事情,其他几位有资格问鼎皇权的人,不免要黯然失色。 这也是耶律环不得不出手的原因之一。 大辽皇帝的年龄跟他差不多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想伸冤,上京去 秦敏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当他斩断浮桥的绳索的时候,是决意与敌偕亡的,在那样的时刻,能拉上自己的敌人一起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在那样湍急的河水之中,他与对手都身披着数十斤重的重甲,掉到河里,生还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仰面朝天地躺在沙地之上,河水从身下缓缓流过,视野之中看到的,是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雀鸟振翅从空中划过,清脆的叫声,让秦敏确认这并不是一个梦。 他回过神来,一阵阵的疼痛,立时便从身上各处传来,他忍不出呻吟了起来。 两手撑着湿湿的沙子,秦敏缓缓地坐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落水之后的一些事情。 求生是人的本能。 在他落水之后,身上负着几十斤重甲的他,自然是毫不意外的像块石头一样直坠河底。不解掉重甲,就绝无幸理,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 所以,坠下河的他,屏住气息,拔出了腰间的小刀,努力地支切断身上甲胄的那些束绦,每卸掉一块甲胄,他生存的可能性就会大上一点。 后来,他就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现在醒了过来,他看到自己全身上下,除了持刀的右臂之外,身上其它部分的甲胄都已经不翼而飞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还有机会睁开眼睛。 勉强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这片地方,这是一个回水湾,这边河滩之上躺着的不止是他,还有十几个人,有他的同伴,也有女真人。 秦敏握着手里的那柄一直没有松开的短刀,走向了那些生死不知的人。 没有一个人活着了。 这些人虽然也在落水的时候,努力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但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性命。 秦敏跌跌撞撞的向着河岸走去。 既然老天爷没让他死,他总得珍惜自己的性命。对于现在所处的位置,当他爬上河岸的时候,就已经心中了然,他可是追随着父亲在这边境之上战斗生活了多年。 只不过现在,这片地方,只怕已经变成了辽人的占领区了。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身上的伤,也必须要得到及时的处理,否则一旦恶化,那是会要人命的。 入夜的时候,秦敏出现在了一片树林之中,他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一株合抱粗的大树,没有多少犹豫,就用手里的这柄短刀,用力地向下挖掘起来。 片刻之后,短刀叮的一声碰到了一件物事,秦敏精神大振,哪怕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却仍然鼓起最后的气力,用力的向下挖起来。 一个箱子被从土里挖了出来。 打开箱子,里头是一些金疮药,还有一些食物、短弩等物事。 这是边军斥候们过去埋下的。 每一队斥候,都会有自己的一些物资埋藏点,因为他们经常会与敌人遭遇,有时候不免会山穷水尽,能提前布置一些这样的物资接济点,说不定在关键时候就能救上自己一命。 秦敏当然是知道这些地方的。 也是他运气好,落了水之后,活着爬起来的地方,居然就是过去他们信安军的防军。 换一个防区,他还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军中的金疮药自然是极好的。为自己敷好了外伤,再吃了一些内服的药,秦敏自觉得精神大振,靠在大树之上,一边咀嚼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硬得如同石头一般的肉干,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334章 毫无疑问,当然要想法找到大宋的军队。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他所处的区域,已经被辽人给占领了。就在今天短短的半天时间里,秦敏就碰到了好几股辽军,险些儿便露了形迹。 大宋的军队,肯定是吃了败仗,但到底输到了什么地步,秦敏并不清楚。 先养好了伤再说。 等到行动无碍了,便去雄州。自己出发前,父亲曾说过,要汇聚数军之力,守卫雄州,保住河间府。以这几支边军的战斗力,只要汇聚到了一齐,雄州便不可能短时间内被攻克。 对于这一点,秦敏是有着相当的信心的。 他们在边疆多年,与辽人也交手了多年,对于双方的战斗力,都是知根知底的,以雄州的防御再加上过万的宋军精锐,辽人根本就不可能打下来。 他们可不是镇守归义城的那群笨蛋。 想到归义城,秦敏就是一阵恼火,五千人守这样一个军城,居然就支撑了一天,当真是一群废物,也难怪当初萧定上京,以十挑百。 京军,就是一群废物。 秦敏狠狠地骂了一句。 十余天后,秦敏出现在了雄州城外,夜色之中,雄州城上的气死风灯大概地勾勒出了他的轮廓,但城上飘扬的却是辽人的旗帜,雄州丢掉了。 秦敏跌坐在了地上。 “正将,咱们走吧,这里离敌人太近了!”身边,一个汉子低声道。 此刻的秦敏,再也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八九条汉子,一看便都是军伍之人,此刻每个人的眼中,也都是充满了失望之色。 这些天来,秦敏终于是找到了一些被打散的同伴。 “雄州怎么会丢呢?雄州一丢,河间府只怕也是守不住。”秦敏喃喃地道。 “正将,我们往河间府去吧,想来统制他们一定会退到河间府去的。”另一人道。 秦敏点了点头,他想不通,为什么会丢掉雄州?现在的辽人,这么强了吗?可以前,他完全没有体会到这一点啊。 这几年来,他反而感到辽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弱了。 到处都是辽人的军队,运输队,斥候,秦敏一行人,只能昼伏夜出,而在数天之后,秦敏也终于弄清楚了雄州丢失的原因。 他找到了一些信安军被打散的士兵,其中还有一名押正,虽然级别很低,但对于大致的军情,还是很清楚的。 父亲秦宽筹划的四军汇合守卫雄州,扼守要道,护卫河间认的战略,根本就没有得到实施,河北路安抚使崔昂下令各部就地向辽人发起反攻。 “我们碰到了耶律珍的主力!”那名押正压抑不住自己的悲伤,“足足上万辽军,光是骑兵,就超过了三千人。” 秦敏默然不语。信安军拢共也就只有二千五百人,而且自己还带走了两个战营一千人,父亲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发起反攻,就算是有雄州的厢军等,兵力也绝不会超过三千人,而且厢军的战斗力较之正规军还是差了不少的。 而耶律珍,那是一个劲敌。 “我们大败而回。”押正道:“然后,雄州也守不住了,我们第三营负责断后,统制率主力撤往河间府,后来城破,第三营就打没了,我也不知道后头的事情了!” 对于秦敏来说,雄州丢失,信安军大败损失惨重,只不过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信安军、广信军、安肃军、保定军四支边军,在这一次的反攻之中,尽数遭遇到了彻底的失败,四军的损失惨重,而此刻的河北路,形式极其危险,耶律珍已经占领了河间府,另一路耶律俊已经占领了真定府,两路大军,便像是一把铁钳子,目标,自然就是河北路的首府,大名府。 整个河北路,差不多已经丢了大半了。 但是对于这一切,秦敏已经一点儿都不关心了。 因为另一个打击,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自己的父亲秦宽,安肃军统制郑裕,竟然被河北路安抚使崔昂下狱,诬陷他们不听军令,擅自行事以致于河北军事大溃败。 两名赫赫有名让辽人闻风丧胆的边地大将,竟然被河北路安抚使崔昂下令斩首,首级到现在都还挂在大名府的城墙之上。 广信军、保定军两军统制战死,信安军、安肃军的统制被崔昂斩杀,河北路东线上的四支赫赫有名的边军,就此烟消云散。 “崔昂胡乱指挥,各部各自为战,终被辽人以优势兵力各个击败,事后崔昂又委过于前线大将,如今更是先下手为强,将秦统制和郑统制给斩首了,竟是连分辩都没有机会!”看着曾经的父亲幕僚周鹤放声大哭地诉说着这一段时间的剧变,秦敏几乎咬碎了牙齿。 “崔昂如此倒行逆使,朝廷的眼睛瞎了吗?”秦敏怒吼着问道。 周鹤摇头道:“朝廷最新的命令也到了,河北路安抚使由大名府知府夏诫接任,现在夏诫正集结各路兵力准备守卫大名府,听说河东,京畿东西路的援兵也正在赶来,张超张帅也正日夜兼程赶往大名府。” “崔昂呢?是下狱了吗?”秦敏问道。 周鹤摇了摇头:“崔昂不是河北路安抚使了,但他现在却是与辽人和谈的使者了。朝廷根本就没有想着与辽人全面开战,而是准备和谈了。” 秦敏的手微微发抖:“这么说来,此人,根本就不会得到追究?” 第335章 “看起来的确不会。”周鹤垂泪道:“崔昂是西府枢密,是学士,郑统制和秦统制只不过是区区两个武将,朝廷就算知道他们冤枉,又怎么会为他们伸冤呢?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朝廷里的那些大官,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呢!” 秦敏喘着粗气,重重的一拳击在地上:“不,还是有人能为我们伸张正义的,我们去找他。” “少将军说得是谁?”周鹤问道:“崔昂是西府枢密,除非是地位比他还要高的,否则能奈他何?” “周先生,你忘了上一任河北路安抚使是谁了吗?” “荆王!”周鹤惊呼出声。 “不错,眼下河北路成了这般模样,荆王能不心痛?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秦敏红着眼睛道:“崔昂可以颠倒黑白,但他下达的命令,可都是要落档的,这些东西到了荆王的眼中,熟知军事的荆王,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问题。我们上京去,去找荆王鸣冤,我就不信,荆王会看着他的老部下遭此不白之冤!” “对,找王爷去!”身边,残存的信安军士兵,都是吼叫了起来。 周鹤点了点头:“想给统制伸冤,只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少将军,要不要联系一下安肃军还有广信军保定军的兄弟,人多力量大,我们多找一些人联署,想来能让荆王更加重视!” 秦敏点头道:“就这样办!我们去汴梁找荆王。如果荆王也不管,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报仇!崔昂这个卑鄙小人,要是朝廷不能将他名正典刑,那就让我们来办。他肯定在河北呆不下去了,接下来是要回汴梁的,到时候我们就在汴梁之中将他宰了为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兄弟们复仇。” “就这样办。” “一定要杀了这狗日的!” 一片喧嚣声中,秦敏对周鹤道:“先生辛苦一些,一是要联系其他几军残存的兄弟,要可靠的,没什么牵连的,另外,也要劳烦先生给我们想想法子,怎么平安的去汴梁。” “好。”周鹤用力的点了点头:“现在各地都在支援河北路,禁军、厢军、民夫青壮,乱成一团,想要弄到一些身份并不困难。到时候,我们分期分批的去汴梁。定武军现在不是在哪里吗?我们跟他们以前也多有来往,到时候亦可以联系他们。他们去汴梁已久,到时候便可以托他们弄一些落脚的地方。” “有劳先生了,我要去大名府看一看我爹。”秦敏哽咽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大名府外,数十骑狂奔而来,伴随着吁的一声,奔腾的骑兵停顿了下来,打头一名武将抬起头来,看向城墙之上。 城墙的两边,一溜儿排开了数十个木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装了一个脑袋,时日已久,这些头颅显得无比狰狞,无数的蚊虫围绕周围。而悬的最高的两个,正是信安军统制秦宽,安肃军统制郑裕。 “太尉!”身后一名骑士打马上前叫道。 张超叹了一口气,他和秦宽、郑裕也有一面之缘,那是两个很朴实的将领,现在却这样死了,端地让人心痛。 第一百九十五章:不想沾因果 “你来了,我也就放心了!”花厅之中,夏诫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张超,笑着道:“这些日子,我可真是吃不好睡不好啊,一闭眼睛,可就是辽人兵临城下的场面。” 张超打了一个哈哈:“夏公太自谦了,你的胆气,我可是知道的。” 夏诫叹了一口气:“此一时也彼一时,现在年纪大了,胆子却是愈发的小了。而且太尉,也不瞒你说,现在整个河北路,用人心惶惶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啊!” 张超沉吟了片刻,道:“你说得是崔枢密斩杀信安军统制秦宽、安肃军统制郑裕一事?” 夏诫点了点头:“很惭愧,在这事情之上,我没有能阻止得了他。秦宽、郑裕之死,弄得人人自危,军心士气可谓一蹶不振,现在倒好,崔昂屁事儿不管了,倒是把这一摊子甩到了我的身上,要不是太尉你过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张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崔昂的问题,显然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作为一名武人,哪怕现在位列横班,人人见他都要称他一声太尉,他也不愿意掺合进去。 而且崔昂现在的所作所为,摆明了车驾是要把一位亲王往泥坑里拖,这样的心术和胆量,张超自愧不如,就更加地不想理会此事了。 “朝廷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任命您为河北路安抚使,那自然是相信您能够力挽狂澜。”张超捧了对方一句,“区区小事,想来夏公早有办法应对了。” “太尉没来的时候,我还真没有太好的法子。”夏诫笑了起来:“不过太尉一来,这法子就多起来了。太尉可是我的腰胆啊,没有你来给我撑腰,我什么也做不了。” “夏公言重了!”张超连连摆手道。 “真没有言过其实!”夏诫认真地道:“我虽然在河北路时日不短,但对于军事,实在是不擅长,也不清楚。而现在下面各路军将,也是心怀疑虑,有崔昂的前车之鉴,大家心里都害怕啊!” 张超微微一笑,夏诫话里有话,这是在指责崔昂先前瞎指挥,害了信安四军,然后又栽赃陷害,杀人灭口一系列事情呢! “太尉一来,自然是要将军事上的事情都抓起来,你在内行,在军中一向威名素著,下头的各路军将自然是服气的。”夏诫道:“所以太尉,这军事上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在后头为你站台,武器、辎重、粮草、人工,但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做这些事情,我却是轻车熟路,可以信手拈来。” 第336章 这便是将整个河北路的军事指挥权拱手相让了,这对于张超来说,自然是大好事一件。在来的路上,他正在害怕夏诫想与他争指挥权了。 夏诫现在是河北路安抚使,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哪怕自己是奉诏而来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要是这位在河北窝了太久的新任安抚使也想染指军事的话,自己还真不好办。 现在好了,自己可以放手施为了,有这夏诫这尊大神撑腰,自己在河北路上说得话,就不会被打半点折扣了。 这是击败辽人的最基本的要求啊! 只要将帅同心,接下来的仗就好打了。 别看河北现在看起来一团糟,其实整个军事实力,并没有遭受到致命的打击,基本盘面也还在。在夏诫从崔昂手中接手了安抚使一职之后,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集结河北路上所有的兵马向着大名府汇集。 看起来是这位新安抚使胆小怕事,要集结重兵来保护自己,但却是有效地保存了河北路上的实力,早先崔昂的盲目自信,使得河北路上的各路军队,基本上处于一个各自为战的情况之下,碰上了蓄谋已久的辽人,焉有不败之理? 现在看起来河北路上兵败如山倒,大片国土面积沦丧,但各路兵马,却都保存了下来,汇集到了大名府之后,重新武装,重振士气,然后发动反攻,这才是正理。 夏诫虽然自称不懂军事,但这个人在战略层面之上,绝对是不差的,他所说的不懂军事,只不过是在具体的军务之上以及临场的指挥之上。 有了他先前所做的这些工作,张超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而河北各路军马,有了张超这位太尉来作为定海神针,也就不会再军心涣散了。 “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城墙之上悬挂的头颅!”张超斟酌着道:“某以为,还是取下吧!秦宽也好,郑裕也罢,都是宿将,在河北路上也是有名头的,挂在哪里,让来到大名府的各路官兵看到了,只怕不是震慑而是有唇亡齿寒之感。更何况,我听说秦宽的儿子秦敏更是战死在白沟驿……” 夏诫闻言,笑道:“太尉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早先我不是顾忌着崔枢密的脸面吗?你说说,我刚刚从他手里接过安抚使之职,便将秦宽这些人的头颅撤下来,这岂不是摆明着要替他们翻案吗?那崔枢密只怕不会与我干休!来人,传令下去,将秦宽等的头颅取下来,还给他们的家人!” 张超愕然半晌,而侍立在张超身后的张诚更是咽了一口唾沫。 被夏诫坑了一把!张超心中暗自叫苦,不过现在嘛,也由不得他后悔了。这事儿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崔昂肯定会记恨于他,以后说不定就要生出事端来。好处嘛,就是下头兵将知道是因为自己,秦宽等人能够免了这样的屈辱,对于收拢军心也是有好处的。 两相一比较,崔昂的记恨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信安军、安肃军、广信军还有保定军这都是边军劲旅!”张超道:“虽然吃了大败仗,但总还有不少人幸存下来吧?” “太尉还想用他们?”夏诫却是连连摇头,心知张超既然给了这些人一个大人情,便想把这些人都收起来作为己用。“我劝太尉别作此想了。” “这是为何?” 张超眯起了眼睛,他带来的人并不多,而且自己的这些家将跟自己一样,也是多年未上战场了,这些人如果能收拢起来,便是一股强悍的力量。 他是见识过广锐军萧定的那些手下的,信安军这四支边军,纵然比不上广锐军,但就算差上一个档次,也绝对比一般的人要强啊! “太尉!”夏诫压低了声音,道:“这四支军队残存下来的军官,已经被崔特使给一网打尽了。现在这些人已经被作为证据或者证人押送京城了!这四支军队倒的确琮有数百人逃了回来,但现在,我却是不敢用了。只是将他们拘押着。” 张超心中一跳:“证人?证据?” “太尉自京中来,难不成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吗?”夏诫道。 张超恍然明白过来,心中悚然一惊。崔昂现在正在扯某一位下水,而这些边军正是那一位的嫡系下属,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将这些人全都给收拢了起来,只怕到时候会有许多的关碍,虽然自己倒不见得就怕了,但有些麻烦,自然是有不如无。有了这一切,那些人再勇猛,也是不能用了。 “多谢夏公提醒,这事儿,是我孟浪了!”他拱手道。“但拘押着也不是事儿,久了,只怕会生乱子!” “我也正头痛着。”夏诫道:“没有人敢要他们,接下来我准备给他们一些遣散费,就此解散,这些人没了军官,也就没有了领头的,倒也闹不起来。” “也只能这样了,可惜了一些好汉!”张超叹道。 “太尉来了,以后这样的好汉只怕要多如天上的繁星,倒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太尉,河北路的安危,就拜托你了!”夏诫笑着端起了茶碗,轻轻地喝了一口。 “有安抚使替某撑腰,张某有信心打得那不可一世的耶律俊满头是包!”张超笑着站起来,这一次的会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些。夏诫,果然是一个八面玲珑而且心思细腻的老大人,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与这样的上司相处,还是很愉快的。 他不嫉妒下属立功,也不怕下属崭露头角,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第337章 送走了张超,夏诫也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重新拿下了安抚使一职,而张超的到来,又让河北路接下来的保卫战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完整了,剩下的事情,只需按步就班即可。 辽人有可能打到大名府来,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要再向前走,那可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更何况,从各处汇集起来的情报,充分表明了辽军的攻击已经出现颓势了。 “学士!”徐宏从外面急步而来。 一看他那模样,夏诫就知道有事。 “长生,又出了什么事?”他皱起了眉头。 崔昂当政的时候,他巴不得下头多出一些事,现在嘛,那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有人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办了不少的路引和身份证明。”徐宏道。 “这些人的身份有很大的问题吗?”夏诫一听就知道不简单,像这样通过贿赂或者其它的不正当手段获得身份的事情,一直都存在着,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如果连徐宏都知道了而且还拿到自己面前来说,事情就绝对小不了:“是谁?” “也是偶然发现的。”徐宏道:“办这事的人,是秦宽以前身边最得用的一位幕僚。” 夏诫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还有呢?”他知道徐宏办事,这事儿肯定还有下文。 “因为办的路引有些多,光是在一处,便有十好几份,所以我就让人跟着去查了一下,结果让我大吃了一惊,您猜去跟踪的人发现了谁?” 不等夏诫出言,徐宏已经接着道:“是秦敏,秦宽的儿子,传言在白沟驿战死的秦敏。” 夏诫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呢?” “发现了秦敏,我自然是吃惊不小,然后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却有了更大的发现,秦敏的周围,聚集了四军的不少人。” 徐宏所说的四军,自然便是指被崔昂收拾了的那四支边军了。 “秦敏既然没死,按道理来说,他应当是要回来报道的,现在他不回来,是想干什么?”夏诫慢条斯理的道。 “他当然不会回来,只怕一回来,崔枢密又要对他下手了!”徐宏道。 “那能猜出秦敏想干什么吗?” “以我看来,只怕这秦敏是想要去京中告状!”徐宏道:“这也是他们要弄这些路引和身份的原因所在。他们原本的身份,是走不出去的。秦宽他们的死,终究是……” 将杯子里的茶一口气喝完,夏诫道:“这件事情,不必理会,告诉查这件事情的人,把这事儿给我烂在肚子里。” 徐宏一惊道:“学士,真要让秦敏去了汴梁,闹将起来,学士脸上也无光……” “我有什么无光的!”夏诫哼了一声:“真无光,那也是某人脸上无光。” “学士,这件事,可是牵扯到荆王,姓崔的那一个,为了保全自己,可是在往死里坑荆王,我们何必插足其中?” “谁说我们插足其中了!”夏诫悠悠地道:“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情。秦敏他们真去了汴梁,做出什么事来,与我们有什么相关?” 徐宏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他已经明白了夏诫的心意。 荆王在河北多年,与夏诫终究还是有些情谊的,或者夏诫在内心深处,更希望荆王赵哲获得胜利吧?现在赵哲处于绝对的下风,夏诫是想帮一帮的。 想想也是,夏诫与楚王可是什么交情都没有。 “被拘役的那些军士,多给一些遣散费,让他们卸甲归田吧!”夏诫挥挥手:“这件事情我已经跟张太尉说了,你来筹经费,然后送给张太尉,让他经手办理,我们就不沾了!” “明白!”徐宏点头道。 帮忙是可以的,但能不沾因果,就不要沾因果。 反正学士也不需要这些事情来讨好某些人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狠辣 如果说现在谁是大名府中最失意的人,那一定是非崔昂莫属了。 当然,这得把那些死了的人排除在外,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失意这个问题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失意或者得意。 半个月前,他还是河北路安抚使,主管着河北路上二十几个州以及十几个军的禁军,无数人的荣华富贵前途命运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现在,他变成了与辽人谈判的特使。 地位自然是一落千丈。 现在辽人咄咄逼人,两路兵马正向着大名府合围而来,现在自然不是谈判的时候,只有在双方再大打一场,确认谁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战争的节奏再一次回到以前的僵持的阶段的时候,双方才会坐到谈判桌上。 夏诫接任了安抚使,但夏诫在大名府有他自己的府邸,而且那座府邸夏诫经营了多年,住得自在舒坦,自然不会搬到安抚使府来。 但这并不代表崔昂就还可以住到这里,所以在接到诏命的第二天,崔昂就很自觉地搬出了安抚使府,带着一帮子人,住到了官驿之中。 安抚使是本地的最高长官,而谈判特使,就变成了临时差遣,他当然只能住官驿了。 崔昂现在的日子是相当的不好过。 这一点,他的儿子崔瑾可谓是体会最深。 崔昂当不成安抚使了,他当然也不可能是安抚使府管勾机宜文字了。在他还是安抚使衙内,管勾机宜文字的时候,在这大名府中的公子哥儿们,自然就以他为首。抛开这一层,光是管色机宜文字这个官,也足以让大名府绝大部分的官员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颅。 第338章 可现在呢? 他几乎已经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远远的看到他,过去那些着力巴结的他的人,无不是远远的避开。这还算是厚道的,更有一些人,当面就冷嘲热讽的,似乎算准了他老子和他,一定会倒霉到底了。 崔瑾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当然,这还算是勉强能忍受的,只要心理足够强大就好了,但另一种,却让人很痛苦了。那就是来自普罗大众的压力。 比方说,刚刚崔瑾走进大门的时候,隔着院墙外头突然就飞进来一物,要不是崔瑾闪得快,就直接打在了身上,而那包东西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散开,竟然是一包粪便,落在地上溅散开来,恶臭四溢。 “你们是死人吗?”崔瑾大怒,冲着守在驿馆门口的几名士兵咆哮着。 士兵冲了出去,便马上又走了回来。 “外头这么多人,委实是不知道谁干的?”为首的士兵道,“公子刚刚从外头进来,知道这条街一向是很热闹的。” 崔瑾瞅了对方半晌,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劳烦了。” 现在不比以往,这些守门的兵丁还是不要得罪的好,要不然夜深人静他们放几个人进来,那可就惨了。 整个驿馆现在就只住着崔昂这一行人。 “大人!”走进驿馆,爬到二楼,进到父亲的房间,崔瑾一眼便看到父亲站在窗口,想必刚才那一幕,都被父亲看在眼中。“也不知是儿子在外头得罪了谁,想要整我呢!” 崔昂嘿嘿一笑,“你用不着宽慰我,官场之上,起起落落,别人捧高踩低,都是正常的,你爹这一辈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事情,要是这么脆弱,还有现在的知枢密院事崔昂吗?” 崔瑾吐出一口气,看起来父亲的心态还不错。 “你刚刚应对的不错。这一趟出来,你倒是历练出来了。”崔昂笑着道:“现在我们落难,别看门口那几个小兵,想要为难我们,也多得是法子呢!” “是!” “回头你多拿些银钱,重重地赏赐这些人,我们在这里,还要住很长时间呢!”崔昂道:“笼络好他们,只有好处。” “回头我就让人去办!” “你自己亲自去!”崔昂道。 “是,儿子亲自去。” 崔昂点点头,踱了回去,坐在桌边,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道:“张超到了大名府,也去见了夏诫了,你打听到了什么?” “听说夏诫将军事指挥权完全交给了张超,他自己承诺为张超做好后勤工作!”崔瑾道:“看起来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了。” “关于信安军秦宽等人,张超有什么说法?” “儿子仔细打听了。”崔瑾道:“张超要求把秦宽等人的首级取下来归还给秦氏家人,别的事情,都没有说!” “张超和夏诫都是聪明人。”崔昂有些失望,“没有沾这趟浑水,要是他们也踩进去了,那就更好了。” 崔瑾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大人,那一位毕竟是亲王,我们这一次这么做,可就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一旦失败,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崔昂看了次子一眼,冷笑道:“你以为,现在我们的境遇,离死无葬身之地还远吗?说起来,我现在还真有些后悔,没有听秦宽的话,要是按他的那一套来,或许事情还真不一样。可既然没有按他的那一套做,而且我又失败了,那秦宽他们,就只有死。” 崔瑾默然点头。 “而且光是死,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为朝中不是没有熟知兵事之人,像荆王,张超这些人,只要一看军报,一看那些来往的公文,立时就能判断出事情的大概出来,所以到最后,罪责还是要落到为父头上,甚至还要加上一个妄杀忠良的罪名来。”崔昂冷笑道:“所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事情往大里做,大到一定程度,这一次我在军事之上的失败,反而就是小事了。” “所以必须要说荆王勾结边军,图谋不轨?”崔瑾低声道。 “他勾结边军不需要我陷害,那些他与边军将领的来往信件可是实实在在,不是我瞎编的,我只不过往里多加了几封而已。”崔昂狞笑起来。他加进去的那几封,才是真正要命的,虽然用词隐讳,但只要读了那些信的人,毫无疑问都会认为荆王的确想做点什么。 “这一次,是跟荆王结下死仇了!”崔瑾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崔昂道:“大人,就算是如此,官家也不会杀了荆王的。” “那又怎么样呢?一个背上了谋逆罪名的亲王,对我还有什么威胁呢?”崔昂道。“你是不是心中不以为然,觉得为父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崔瑾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崔昂冷哼了一声:“要是你和你哥哥,但凡有那么一个争气一些,能够考上进士,有一个正经的出身,我又何必如此做?这一次找失败了,了不起便是辞官回家,国朝前前后后与辽人作战,打了败仗的人还少了?可是你们兄弟俩不争气啊!我这要是一倒,只怕立刻就会有人落井下石,把你们兄弟两人也打落尘埃,没有了我,你们又没有一个正经的出身,以后崔家怎么办?我告诉你,没有了权势的支撑,我们崔家倒下,或者就只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短。更何况,现在还有人把与辽人谈判这个恶心的差使塞到了我手里。” 第339章 “如果能与辽人谈好了,未尝不是一件功劳。”崔瑾道。 崔昂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天真啊!夏诫的打算,现在你还没有看清楚吗?集结所有兵力到大名府周边,与耶律俊打上一场,只要能够守住大名府,肯定就会谈判,但这一次的谈判,必然会是一场城下之盟,谁去谈判,谁在会盟书上签字,谁就必然在背上这个骂名为世人所唾骂!” 崔瑾大惊:“大人,现在我们还可以辞职归乡,不当这个谈判特使。” 崔昂苦笑:“现在你父亲是待罪之声,要将功赎罪,怎么能够辞职?此时辞职,只会更让官家厌恶,连一个勇于任事的评价都讨不到了,所以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谈。” 崔瑾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这也是我一力要扳倒荆王的原因所在啊!”崔昂道:“当下官家,我们是指望不上了,我让他丢了脸。所以我必须要讨好下一任的官家啊!你认为荆王会容得下我吗?他容不下的。所以我要扳倒他,捧楚王上去。楚王一直想要扳倒荆王,但却无处下嘴,而且他也不想落人口实,这一次我把刀子送到了他的手里。他接过了这把刀子,就会承我的情。即便这个情面,他不卖给我,将来也会卖给你或者你的哥哥。二郎啊,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明白了!”崔瑾点了点头。 “这一次押送信安军等四军那些谋逆军官的任务,我会替你讨来。”崔昂笑道:“今天晚上要为张超举办欢迎宴会,我也在邀请之列。有了这个任务,你就可以借机回京避开接下来的战事,也避开了战后与辽人谈判的事情,这个骂名,也就不会波及到你了。而你回京之后,要想办法见到楚王。” “夏诫会把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办?”崔瑾有些怀疑。 “他巴不得!”崔昂冷笑:“他自恃身份,不肯掺合到这件事情当中去,更不屑于在现在向某位王子示好,而且这件事在他看来,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出头接下,他高兴还不及呢!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啊!” “大人,我们会胜利吗?”崔瑾很是担心,原本他爹地位超然,是不必介入这样的事情当中去的,可现在,却不得不踏进去,有些东西,你一旦沾染了,可就再擦洗不干净了。 “这是我们崔家现在唯一的出路。”崔昂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如果还有别的路,我岂会做这样的事情。” 是啊,这样的事情! 一件沾染了无数无辜者鲜血的事情,一旦这件事情做实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倒在这个血肉磨盘里。 周鹤钻进了一间低矮的茅房之中,这里,是大名府的贫民窟,也是大名府数十万人口之中最贫穷的那些人的聚集之地。 秦敏等人就藏在这里。 “正将,统制等人的头颅已经被取下来了,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归还给家人好有一个全尸埋葬。”周鹤道。 秦敏一下子站了起来:“是不是朝廷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冤屈?” 周鹤难过地摇了摇头:“没有。那些被捕的军官,仍然要被押往汴梁受审。听说统制他们的头颅能被取下来,是因为新来的张超张太尉念在过去与统制他们有些渊源的缘故。” “为么说来,张太尉也好,夏知府也府,都不会替父亲,郑统制他们伸冤了是吧?”秦敏冷冷地道。 周鹤叹息了一声:“张太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那崔昂,怎么说也是西府知枢密院事,他们怎么会为了统制而与崔昂交恶呢?崔昂身为安抚使,打了这么大的败仗,朝廷也只不过是削了他安抚使的职位,其它的职位,可是都没有动,还让他负责全权与辽人谈判呢?” 秦敏重重地地一拳,顿时将屋里一张本来就不结实的桌子给捶散了架。 “上京去,只能上京去了!”他喃喃地道。 “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周鹤低声道:“原本被拘押的那些四军将士,都被发了遣散费,卸甲归田了,要不要联系他们?” “当然,人多力量大!”秦敏狠狠地道。 “可是要上京,那就需要更多的路引。” “去弄,大名府开不到了,咱们去别的地方弄。”秦敏道。“回头我与广信、安肃、保定那边的几个兄弟商议一下。” “正将,你不回去看一看吗?”周鹤问道。 秦敏摇了摇头:“我是战死了的。一旦我出现了,只怕也要被他们列为叛逆抓捕了,等到去了汴梁,见到荆王,冤曲得到伸张之后,再见也不迟。” “好,那我再去跑一跑,争取多弄一些路引出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刺杀 官道之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不过往大名府方向的,不是军队,就是运送各类物资的队伍。行走在官道之上的百姓,不时就要被迫让到两边的荒地里,边坡下,沟坎之中,为这些队伍让路。 出大名府的,基本上都是逃难的,或者逃荒的。 里头既有两手空空,一名不文的穷汉,也有衣着华丽,坐着华丽马车的富人。 周鹤身着文士青衫,骑着一头小毛驴,就混在这些人的当中。 离他不远,秦敏戴着竹斗笠,挑着一个担子。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与秦敏一伙儿的,多达数十人。 而这,只不过是第一批而已。 第340章 十几天的时间,秦敏等人四下串连,将信安、广信、安肃、保定等四军残留下来的人手,都给串连了起来。 他们要上京。 他们要伸冤。 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要去找荆王赵哲。 现在大名府的张超也好,还是安抚使夏诫也罢,在他们看来,与崔昂纵然不是一丘之貉,但一个官官相护也是逃不掉的。 只有荆王赵哲,才能为他们彰目,才能扫清这满天的阴霾,还这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路引是一个大问题,没有路引,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汴梁去,周鹤想尽了办法,现在也只弄到了几十张路引。 剩下的人,就要另外想办法了。 大名府不好办,但还可以去其他的地方弄,现在整个河北兵荒马乱的,其它地方的管理,与大名府来说,差距颇大,只有钱财使得足了,弄到路引,并不是问题。 所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罢了。 六月的天气,已经颇为炎热了。 走了半日,衣服便被汗给湿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树荫,众人便席地而坐。 与大名府以北的兵荒马乱相比,这里却是一片宁静,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禾苗长势极好,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今年肯定会是一个丰收年。 路边沟壑之中,清澈的溪流沽沽流动,不时有人会蹲下来用手捧着水喝,也有人将随身携带的葫芦之类的水具浸在水里将其装满。 秦敏用的是一个皮囊。 当他将皮囊灌满水,刚刚直起腰来的时候,便听到了道路之上传来了呼喝之声以及车马过来的声音。 转过头,只看了一眼,他立即便低下了头,将斗笠往下拉了拉。 从后头来的,是一队押送犯人的官兵,十几辆槛车在百余名士兵的护卫之下缓缓行来,每一辆槛车之中,都装着一个或者两个人犯。 这些人,大部分都伤痕累累。 秦敏垂着头,紧紧地握着拳头卡卡作响,眼睛也变得通红。 头一辆槛车之中的人犯,他便是认得的。 那是信安军的一员老将,平素他都是叫叔叔的。 秦敏的周围,好几个汉子都站了起来,他们来自广信军、安肃军以及保定军。 在那些人犯之中,也有他们的朋友、长官、兄弟。 他们目送着车队远去,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慢慢地消失,周鹤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既然是逃难,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客栈可住,天黑下来的时候,众人也都是就地宿营。好在人多,大家聚在一块,晚间倒也不怕什么野兽。天气也暖和了起来,弄一块毯子往地上一躺,将就着也能过夜。 只要不那么倒霉,碰上下雨天就好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了起来,这里一簇,那里一堆,都是出门在外,一路同行,虽然不知底细,倒也是混了一个脸熟。 不过秦宽这一堆,倒是没有什么人敢挤过来。 因为他们这里的一伙人,没有一个老人孩子或者女人,一堆精壮的汉子,其他人看着便有些心畏。 “秦兄弟,以他们的行军速度,现在应当距离我们十里左右。”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盘坐在地上,道:“这周边的情况我比较熟悉,没有客栈,也没有官驿,所以他们也只能在野外露宿。这是一个机会,我们这几十个弟兄只消一次突袭,便能解决掉他们。” 高鹤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难不成我们就看着他们受这样的羞辱吗?”刀疤汉子怒道。 “董兄弟,我们是上京去喊冤的。你刚刚说要干什么?难不成我们是要造反吗?只消一动手,我们就真成了罪犯了。”高鹤沉声道。“那崔昂只不过是诬陷统制他们不听军令,擅自行事而导致战斗失利,以致于前线丧师失土。这件事情,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不是?咱们上得京去,将真实情况跟荆王一说,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也是!”刀疤汉子点了点头,“只是看着他们被关在里头,一路上被人看猴儿似的,心里是真不舒服。” “只要还能活着,那就还有机会!”高鹤安慰众人道。“现在我们不能生事,老老实实的上京去找荆王。” 这些老兵对于押运犯人的这支队伍的速度估计得极准,距离他们十里开外的一片旷野之中,他们扎下了营地。 一辆辆的槛车被集中到了一齐,士兵们在外围搭起了帐蓬,将这些槛车围在了中间。 崔瑾站在其中的一辆槛车前,看着车里的两个人犯,两个犯人正在啃着馒头,看到崔瑾过来,眼中不由而同地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几位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崔瑾微笑着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以及时地告知在下,好请人为各位诊治。各位,可得好好地活着抵达汴梁才行。” 槛车之中一名军汉冷笑起来:“崔瑾,现在你老子不是安抚使了,有些事情,只怕是作不得主了,老子们不惧你作甚!” “看起来,各位是准备要翻供了罗!”崔瑾脸上笑容不变:“你们说得不错,我爹现在的确不是安抚使了,但他仍然是枢密院参政知事,仍然是集贤殿大学士,别的不敢说,弄死几个人跟捏死几只蚂蚁也没有什么区别。更别说是一些犯人的家属了。现在大名府多乱啊,十几万大军云集周边,无数青壮民夫来来往往,少了一些人,又有谁会注意呢?” 第341章 “你敢?”军汉顿时红了眼睛,丢了手里的馒头,隔着栅栏,劈面就向崔瑾抓来。 崔瑾嘿嘿一笑,后退一步,军汉被栅栏挡住了,一手抓住栏杆,一手伸在外头,屈着指头看着崔瑾嗬嗬呼叫。 崔瑾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馒头,轻轻地拈掉了上面沾着的草,慢慢地走到了槛车跟前,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回去,把你的老婆娃娃打上一顿,然后从他们哪儿取一件信物再回来给你看上一看?” 军汉瞪视着崔瑾半晌,终于是颓然垂下了头,手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崔瑾笑着将馒头塞到了军汉手中,“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到汴梁把那些事情说给上面的人听啊!” 军汉拿着馒头,突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在军汉的哭声之中,崔瑾却是放声大笑起来。 高鹤不知道这些曾经的战友,被押上京的罪名,并不是什么前线战败的事情。连秦宽郑裕都被杀了,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被押上京,只是因为这些人更好威胁,更好拿捏。 诬陷荆王这样的事情,对于崔昂来说,是赌上了所有的一次冒险。 高鹤虽然也识文断字,但以他的层次,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上头去。崔昂在给皇帝的折子中,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直指荆王谋逆。 先前送去的那些荆王与边地将领来往的信件。 接着便是这些基层的兵将。 如果高鹤真正了解了这些事情,只怕他就不会阻止刀疤汉子的建议,来发动一次袭击将这些人救出来了。 但是,高鹤阻止了秦宽这些人去攻击崔瑾等一众人,并不代表着就没有别的人准备干这件事。三更时分,在离着崔瑾营地里许开外的树林之中,一排排的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冒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面目阴沉的汉子捻了捻脸上硕大一颗黑痣之上的黑毛,再将颈上的一块黑布拉了上来遮住了面孔。 “行动!”他的手往下一挥,数十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向着那一个小小的营地摸了过去。 没有人想到由军队押送的囚犯车队会遭到袭击,所以这些押运的士兵此刻睡得很香,本来应当看管这些犯人的值勤的士兵们,靠在槛车之上,也睡得跟死猪一样。 毕竟走了一天的路了。 犯人坐着车,他们可是靠着两条腿儿呢! 黑衣人摸近的时候,率先发现他们的,不是这些押送的士兵,而是槛车之中的那些人犯。 虽然像狗一样被关押在槛车之中,虽然被抓以后,受到了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但作为一名合格军人的警戒心和对于危险的直觉,却仍然让他们迅速地从沉睡之中醒了过来。 但是,他们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以为这些人是来救他们的。 所以他们虽然睁开了眼睛,但却并没有示警,反而是兴奋地看着黑暗之中的那些黑衣人迅速地靠近。 直到那些人举起了手中的弩。 直到他们发现,这些弩瞄准的目标,居然是他们。 但这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被关在槛车之中的他们,连躲闪都做不到。 无数的弩箭的啸叫之声打破了夜色之下的沉静,惨叫之声也惊醒了沉睡中的士兵。 黑衣人们收起了手弩,拔出了腰刀,虎如羊群一般的冲了过来。 崔瑾钻了帐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士兵们被黑衣人宰羊一样宰杀的场面,看到的是槛车之中的那些重要的人犯被那些黑衣人要么射杀,要么隔着栅栏用长矛捅死。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帐蓬之前,想要跑,两条腿却似乎有千斤重,竟然是半步也移动不得。他现在已经凭着军功一路升到了五品京官了,但他去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而眼下,一场屠戮正在他的眼前发生。 “公子,快走!”四名伴当冲了过来。一人一弯腰便将崔瑾扛了起来,猫着腰便向另一侧奔跑,另外三人,则持刀护卫在周围。 这四人,是崔氏家将,倒也着实有几分本事。 最后一名人犯被一名黑衣人用长矛连捅数次,生生扎死之后,槛车之中再无一个活着的人,一声唿哨之下,黑衣人如同突然而来一般,又风一般的卷走了。 残余下来的押送的士兵那里敢去追击。虽然对方的人数看起来并不多,但刚才短短的交锋,他们却完全不是对手,被对方押着打。要不是对方的主要目标是槛车里的那些人犯,他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少,还真难说。 饶是如此,一百余人的队伍,现在也只余下一半了。 惊恐之余,所有人又面面相觑。 是什么人,竟然要杀了这些犯人呢?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天色大亮,官道之上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在野外宿营的人,自然是不可能睡早床的,当天边露出第一丝曙光的时候,这些人便爬了起来,继续赶路。 能早一天抵达目的地,便是这些人唯一的念想。 但今天,官道却被封住了,被拦在封锁线外的人越聚越多。 这里是山阳县地界,封住官道的,就是山阳县的厢兵和捕快。 “出了什么事了?”高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挤到前头,拱手向着一个厢军押司行了一礼,问道。 第342章 看到一个读书人向自己行礼,这押司倒是有些受宠若惊,道:“这位官人,你们恐怕要耽搁一阵子了。前头出了命案。” “什么命案如此大张旗鼓啊?”高鹤继续问道。 那押司却是叹道:“也是倒霉啊,昨天晚上,一伙贼人袭击了一支押送犯官的车队,死伤惨重啊!” 高鹤心头一跳,“押送犯官的车队?他们是要救人吗?贼人如此胆大?” “哪里是救人,是杀人!”押司摇头道:“人犯全都死了,一个也没有活着!” 高鹤顿时傻了! 而此刻,伤了吧唧的还有山阳县的县令。山阳县一向民风纯朴,平常连偷鸡摸狗的案件都少之又少,现在居然出了如此大的袭击官差案,而且死了这么多人。更重要的是,山阳县令可是知道这些人犯被送到汴梁去的内幕的。 谁在汴梁还没有几个同窗,没有几个好友呢? 山阳县令现在已经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上一道辞呈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是谁做的? 萧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猴子。 坐在大相国寺的后头院子里,与对面的罗纲装模作样地下着围棋。 只消看看罗纲那用力咬着嘴唇的模样,就知道他在努力地忍着不让自己放声大笑。 “要笑就笑吧,忍这么辛苦干什么?”萧诚没好气地道。 罗纲拈了一颗棋子在两指之间,啪的一声打在棋盘上,道:“不,我要保持我的风度,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三妹也在里头呢!” 萧诚叹了一口气。 离这儿不远的禅房之中,现在聚集了好几家的女眷,而他们观察的目标,自然便是萧诚这位新鲜出炉不久的举人了。 萧诚在汴梁本来名气就大,他的学问也得到了诸多大拿们的称赞,再加上这一次去西北又立下了偌大的功勋,眼见着九月的进士试就要来了,一个进士那是手拿把攥的。 再加上他姓萧。 眼下萧禹可是国朝的财相,可谓是权势熏天。 虽然萧诚不是韩家娘子的亲生子,但也是韩娘子从小一手带大的,与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更重要的是,萧诚中了进士之后,以后萧家的门楣,多半便要让萧诚来掌管。 活脱脱的金龟婿啊! 汴梁之中自觉有资格与萧家攀亲的,当然不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便是许多比萧家门楣高的,或者一些清贵之极的人家,对于萧诚,也是相当看好的。 于是萧诚就苦恼了。 在韩大娘子的逼迫之下,他不得不去参加一场场这样那样的名目各异的聚会。 聚会的主角,当然是韩大娘子以及各家的大娘子和女眷,他只是一个保护母亲和妹妹去参加聚会的配角,但实际上呢,众人想要看得人确是他。 萧诚要是稍有厌烦不愿意去的话,韩大娘子便眼圈一红,泫然欲滴,开口便是要是你亲娘在怎么怎么的,自己虽然不是他亲娘怎么怎么的…… 如此一来,萧诚自然是吃不住劲,只能陪笑哄好韩大娘子,然后爽快地答应随韩大娘子安排。 萧诚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的婚姻自己能作主,这完全是没有可能的。 而这一点,江映雪也清楚得很。 萧诚只希望,将来进门的妻子,第一要够贤惠,第二要够聪明。 要不然以江映雪的智力与能力,只怕能将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上。 “今天这几家的姑娘,以胡家的小娘子长得最漂亮!”又啪的一声将一颗黑子落下去,罗纲低声道:“我都替你打听了,胡家小娘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擅吹萧,一手诗文也是蛮不错的。比你小一岁,脾气也是极温柔的。就一点,不是大娘子生的。” 萧诚哼了一声应了一手棋,冷然道:“我也不是大娘生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罗纲讪讪地道:“其实呢,你与大娘子生的也没有什么两样吧?抛开这一点不说的话,我觉得胡小娘子蛮好的。” 萧诚叹了一口气,这种待价而沽,被人挑来挑去的感觉真是不好。 罗纲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低声道:“你不会想把江映雪抚为正房吧?我劝你少打这个主意,你要真敢这么做,你爹得跟你翻脸,韩大娘子更不会应,她可是信阳韩家出来的,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可是无比看重。江映雪虽然有个县主,但一个县主的封号,在你家能值几个钱?要我说,你不如就应了这胡小娘子,脾气好,好拿捏,娶进了门,再纳了江映雪为妾,以江映雪的手腕,必然哄得胡小娘子欢欢喜喜的。” 萧诚瞪着他半晌,突然道:“雨亭,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琢磨怎么对付我家小妹了啊?不然怎么这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罗纲一笑:“这你可别冤枉我了,自从与小妹订亲之后,这青楼瓦肆我是再也没有去过。而且以小妹的能力,你觉得我能翻得出她的掌心?” 萧诚道:“你可以悔婚!” “怎么可能?”罗纲怒道:“你还是瞧不起我吧?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一定会娶小妹回家的。” 萧诚一摊手:“得,你既然有受虐倾向,那也由得你。”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罗纲摇头晃脑地道。 或者是他们罗家有这个传统,反正罗纲的老爹罗颂为什么连个侍妾都没有呢?家里三个儿子,可都是罗夫人一人所出。 第343章 不过这也挺好的,对于小妹来说,罗纲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知根知底。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家伙,好拿捏! “你完蛋了!”落下手中的一枚白子,萧诚笑吟吟地看向罗纲。“你的大龙被我屠了,呀,一片白茫茫,可是真干净。” 罗纲垂头看着面前的棋盘,可不是一片白茫茫吗?他倒也不恼,笑道:“得,结束了也好,我去找三妹说话,你却在这里吟风弄月,等着那些三姑六婆大姑娘鉴定吧!少陪了!” 萧诚大怒:“你敢走?” “为何不敢?”罗纲叉着腰道:“三妹跟我说好了的。你可别跟来,要不然韩大娘子必然没有好脸色给你。” 萧诚顿时气馁。 家里两头母老虎,一大一小,都是他惹不起的。 罗纲看着一向嚣张的萧诚如今那一副女丧考纰的模样,顿时就幸灾乐祸起来,大袖一甩,背着手就往外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魏武一溜烟儿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看到魏武,萧诚的心不由往下一沉,因为一双铁脚的关系,魏武平素是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的,就算是出现,也是多有遮掩,但现在却是毫无顾忌,就这样一撩数步远的到了自己的面前,果然从后头禅房之中便传来了一阵阵的惊呼之声。 那些女人,何曾见过有一双铁脚之人啊? “什么事?”萧诚急步迎了上去,走到一株花树之后,倒是恰好用这树挡住了来自身后的那些视线。 “公子,刚刚收到消息。”魏武声音有些发颤:“崔瑾押解的那些边军军官,在山阳县遭到袭击,所有人犯全部被杀,押解士卒死伤过半,而崔瑾携带的那些卷宗,证供,也统统被毁了。” 萧诚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消息可靠?” 但马上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官府的消息什么时候能传回来?” “消息是商队派了人不眠不休一路急奔送回来的。应当比官府的急递脚或者是皇城司的探子的速度要快上不少。但最多也就是半天的功夫!”魏武道。 “父亲知道了吗?”萧诚问道。 “已经告知了学士,许管家请您马上回去!”魏武道。 萧诚点了点头,转身叫来了院子一角的李信:“你去告诉大嬢嬢,就说家里有些急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让大嬢嬢和三妹也赶紧回家,不要张扬,找到机会再说,明白吗?” “是,二郎。”李信连连点头。 “我们走!”萧诚一扬下巴,与魏武两人大步走了出去。 萧禹阴冷的眼神看着萧诚,那模样,似乎要把萧诚一口吞下去,而萧诚,也毫不示弱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大人,现在不能再有任何的犹豫了。”萧诚大声道:“早前荆王的盟友被大面积的贬斥,已经是一个信号,您之所以逃过了这一劫,但那是因为现在正值河北路战乱,官家离不得您这个财相,再加上大哥在西北建功。这一次的事情更大,您要是再不主动切割,那么您的三司使之位,绝对保不住的。” “你相信这样的事情,会是荆王做的吗?”萧禹怒道。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萧诚叹了一口气:“问题是,官家会认为是谁做的。” “我会上折子,不过不是与荆王切割,而是要为荆王喊冤,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之计,官家会看不出来?”萧禹冷哼道。 “大人!”萧诚摇头道:“只怕官家早就先入为主,您上折子替荆王辩解,只会搭上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陈规他们在上一次便已经与荆王做了切割了,朝廷重臣之中,现在唯有您还在硬挺着。大人,机会不多了。” “我即便是切割,也不会有人相信。”萧禹看着儿子:“几十年来,你老子的品性,早就为人所熟知,就算现在这样做了,照样会被人认为是以退为进。” “那又如何?您总不能留着这么长一条尾巴让人抓吧?您总不能让官家一点面子也没有吧?大人,您上折子做切割,我去与荆王殿下分说这其中的厉害。间他知道您的不得已,同时也要让他明白,眼下,除了退让,再无第二条路可走。”萧诚道。“父亲,您只有半天时间,最迟今天晚上,皇城司的人就会把消息带回汴梁了。” 勉强说服了父亲,萧诚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荆王府,当行致荆王府那辉宏的宫殿之前的时候,萧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件事真是荆王的手下做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蠢。 如果这件事是荆王的对手做的话,那萧诚就只能用佩服之极来形容对方的这条妙计了。 可以说,这一条计策,一下子就把荆王给拍到了万丈深渊之下。 是楚王身边的那位叫赵援的谋士吗? 萧诚已经关注这人有一段时间了,楚王从最不利的困境之中挣脱了出来,那一条条行之有效的计策,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端的是一个厉害角色。 这个人,以后自己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关注。 这天下,藏龙卧虎的人,当真是太多了。 大哥身边有一个张元,便让萧诚很是惊艳,不管他潜藏在大哥身边是在打什么主意,但只要能为大哥所用,那就是好事。 而这个赵援,也是一点儿也不能小觑啊! 第344章 这些人,只怕一个个都是学的屠龙术。不见得有治世的本事,但乱世的本事,他们可是一个赛似一个的。 汴梁官场,再度地震。 三司使萧禹上密折弹劾荆王赵哲。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赵哲彻底失去希望的表现。因为三司使萧禹,是赵哲最为坚定的支持者,但这一次,连萧禹也抛弃了荆王赵哲。 没有人笑话萧禹,因为那些不肯抛弃赵哲的人,现在要么去西北吃沙子,要么去南方嗅瘴气了。萧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当天夜里,数匹快马驶进了汴梁。 第二天,更轰动的消息在汴梁传了开来。 荆王赵哲,竟然于山阳县内派人截杀送进京来的人犯,而这些人犯,本来就是指证他图谋不轨的人证。 现在人死了个干干净净,自然也就无法开口说话了。 “绝对不是我干的!我没有这么蠢!”这是萧诚在荆王府得到的答复。荆王这一段时间瘦得厉害,此时更是脸色苍白。 只能进宫去向官家辩解,但官家信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 楚王府,楚王赵敬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头号谋士赵援,赵援用力地拈着自己的胡须,同样也是一脸的苦恼之色。 “这件事,不是先生做的?”赵敬问道。 “没有王爷允许,我那敢做这样的事情?再说了,府里养着的死士,也只有王爷您能调动,没有您的命令,他们不会出门一步。”赵援道。 “你说,是不是老二做的?”赵敬想了想,又道:“不大可能,连我都知道这事儿做不得,老二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做这等愚蠢之事?” 赵援不禁有些失笑地看着赵敬,这是自承不如荆王赵哲吗? “王爷,不管是谁做的,对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不知道是谁做的,心中总是有些不安!”赵敬摇头道。 此时赵援却是现清了思路,沉吟半响道:“王爷,有动机又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其实屈指可数。如果我想的没做,只怕这件事,是崔昂做的。” 赵敬愕然半晌,大张的嘴巴里足足可以塞进去一个拳头:“这怎么可能?崔瑾可是重伤,在床上不躺个一年半载,绝对爬不起来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大文章 崔昂静静地看着昏睡不醒的次子,两滴泪珠缓缓地滚落了下来。 从山阳县重新被送回了大名府之后,崔瑾还只苏醒了一次。 “学士,您学心,二公子受伤虽然重,但山阳县那边的郎中处理得很不错,二公子性命是无忧的!”大外府名医麦自立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对崔昂道。“只不过需要调理的时间长一些罢了,最多半年,便能恢复到与以前无异了。” “多谢先生!”崔昂拱手为礼。“接下来一段时间,还需要多多劳烦了。” “学士不说,我也会经常来的,这第一个月是最为关键的。”麦自立躬身告辞而去。 回转头,看着床榻之上的崔瑾,真能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的。崔瑾脸上挨了一刀,破了相,以后官场的前途,基本上是断了。 “照顾好二郎!”阴沉着脸吩咐了一声,崔昂转身出了屋子。 走到另一间屋子里,以头却是早就等候了一个人。这人身材魁梧,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脸郏之上一颗硕大黑痣上长长的黑毛。 崔昂走到这人跟前,二话不说,扬起手臂,狠狠地一巴掌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响,这人的脸上立即便多了五个指印。 卟嗵一声,那人跪在了崔昂的面前:“学士,小人真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本来公子已经在护卫的保护之下已经避开了的,可谁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崔昂铁青着脸坐到了椅子上,“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汉子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看了那几个护卫的伤,动手的人都是老手,而且功夫极好,虽然用得是短武器,但四名护卫几乎没有多少招架之功,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便杀了四个护卫,学士,动手的人绝不是一般的鸡鸣狗盗之徒啊!” 崔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气,心情渐渐地平复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起来吧,这事儿,也怪不得你。还有人盯着我们呢,你得小心再小心,动手的那些人,一定要安置好,没有我的吩咐,绝对不要再动。至于知道内情的那几个领头的,你亲自动手,将他们处理了!” “啊?”汉子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崔昂。 崔昂幽幽地看着他,汉子打了一个寒噤,垂下了头:“是,学士,我马上去办!” 等到汉子走出了房间,崔昂仍然静静地坐着,好半晌,他猛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 夜色已深。 过去的大名府知府,现在的河北路安抚使夏诫却仍然在批阅着公文。 以前做大名知府的时候,他基本上不太管公事,绝大部分的事情,以徐宏为首的一帮子幕僚和下属就帮他处理了,他基本上是以吟风弄月四处游玩呼朋唤友为主业的,即便是荆王赵哲在河北的时候也是如此。 事实上,不论谁来当河北路的安抚使,大都希望夏诫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当然不会有人拿这个去告夏诫的状。 所以不管是荆王赵哲,还是后来的崔昂,跟夏诫相处的都还是相当不错的。 第345章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身为河北路的一把手,又面临着现在这样的一个状况,夏诫已经连续三天,每天都只睡了两到三个时辰了。 但夏诫的身上,却丝毫看不到疲惫的样子,反而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这便是权力的味道吧! 河北路安抚使,是九成九的人一辈子也攀爬不到的高峰,但对于夏诫而言,这只不过是他重返权力巅峰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熬走了荆王赵哲,熬垮了知枢密院事崔昂。 虽然崔昂将荆王赵哲那些年打下的底子损毁了一个七七八八,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实力,而一直呆在河北的夏诫却又是最为清楚这一点的。 现在,他只需要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体面的结束与辽人的战争,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到汴梁了。 至于与辽人去谈判,不是有崔昂这个背时货吗? “学士!”提着一个食盒的徐宏走了进来,“吃点东西吧!已经过了中宵了,您天天这样熬,可不行。” “没办法啊!”夏诫笑着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腕,道:“你瞧瞧这案上的公文,都是需要我亲自批阅的,从早到晚,你可看到他少了?” “只多不少!”徐宏苦笑:“这些本来就是我送进来的。学士,眼下这局面,您就算是不眠不休,这些公文也是处理不完的。” “但张超那里的事情,却是不能过夜的!”端起了一碗小米粥,喝了一口,夏诫道:“长生啊,我们的未来,还是要寄希望于张超在战场之上的表现啊!” “张太尉稳如老龟!”徐宏笑道:“耶律俊纵然狡计万般,但碰上了张太尉,也是狗咬石滚,无处下嘴,时间一长,说不定反而被张太尉找到机会反咬一口。不过就算张太尉建功,也离不了学士你统筹全局,确保太尉无后顾之忧啊!” 夏诫微微一笑。 “学士,您听说了崔谨之事了吗?”徐宏低笑道:“出于礼节,午后我还是抽了一点时间代表学士您去慰问了一下。” 夏诫轻笑出声:“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没人来跟我说呢?崔瑾这一次能保得住性命,倒真是幸运得很。” “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得呢?”徐宏有些纳闷:“这架式,好像是要嫁祸荆王,莫不是楚王做的?楚王身边的赵援,可是狡诈之极的人物,这样的毒计,他想得出来。” 夏诫呵呵两声,“你是这么想的?” “学士认为是其他人做的?是谁呢,我想来想去,觉得不管是谁,都没有道理来做这件事情啊?毕竟有能力做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徐宏道。 “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只怕就是崔昂自己做的!”夏诫挟了一根咸菜,放在嘴里嚼得卡卡作响。 徐宏震惊地看着夏诫,“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能?”夏诫冷笑:“你说荆王会谋反吗?” “不会!”徐宏断然道。 “说荆王与秦宽他们有些书信往来我是信的,但说他勾结边将想谋逆,我也是不信的。”夏诫道:“崔昂起了歹心,但也知道像秦宽郑裕这样级别的将领,不是他能轻易收买来诬陷荆王的,所以干脆杀了,既可以转移自己在军事上的失误的罪责,又让荆王之事来一个死无对证。” “我明白了,袭击那些人犯,也是为了灭口!” “谈不上是灭口,只是要把这件事情做得再踏实一些!”夏诫道:“崔昂当然知道,他送往汴梁的这些人狠,根本就算不上罪证,好些所谓的信件以及谋逆的物证,都是假的。假的就是假的,绝然经不起推敲。” 徐宏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杀了这些人犯,毁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反而让这件事情看起来真是有模有样了。看起来是没有人直接指证荆王了,但同理,也没有人能说清楚荆王到底做了这些事情没有!更重要的是,官家会疑心这件事情,就是荆王殿下在杀人灭口。” “正是如此啊!”夏诫笑道:“京里还有楚王一伙人呢!岂有不借机将这件事情给闹大的理由?这一次,荆王可真是在劫难逃了!” “崔昂此人,别的本事没有,搞这样的事情,当真是一把好手!”徐宏连连摇头:“真要说一声佩服,为了把事情做实,为了让自己脱了嫌疑,竟然连自家的儿子也舍得。崔瑾那伤势,离一命呜呼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这只怕就真是意外了!”夏诫却是大笑起来:“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崔昂行此包藏祸心大逆不道之事,老天爷自然也要会给些惩罚。那崔瑾的伤,肯定不在计划之中!” “你的意思是说?” 夏诫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小米粥,一边喝一边道:“你忘了那些办假路引的人了?” “信安军旧部!”徐宏惊得几乎跳了起来。“既然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救下那些人犯?” “只怕是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来不及,也没有想到。等到明白过来,人差不多死光了。”夏诫道。 “这样的时候,他们就决定趁乱对崔谨动手?这样的决断力,也算是了不起了。”徐宏咋舌道。 “知道这帮人领头的是谁吗?” “不是叫高鹤吗?听说是秦宽的头号幕僚!” 夏诫摇了摇头:“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领头的人,是秦宽的儿子秦敏,那小子没有死在白沟驿,而是活着回来了。” 第346章 徐宏顿时吃了一惊:“学士,秦敏还活着,这可就有麻烦了。” “反正不是我们的麻烦!”夏诫微笑着道:“我们的麻烦是眼前的辽人,现在汴梁的麻烦让其他人去处理吧,等我们处理了辽人的麻烦,再让河北路重焕生机之后回到汴梁的时候,汴梁的麻烦,大概也差不多该尘埃落定了吧!” “可惜了荆王殿下!”徐宏摇了摇头:“经过这一事之后,只怕是再难翻身了。官家本来就猜忌心甚重,荆王前段时间锋芒太露,这一次折刃,想将复起,只怕没有可能了。学士,如此看来,楚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了。要不要走动一下?” “为什么要走动?”夏诫摇头:“你有一点没有说错,官家猜忌心甚重,忌荆王是真,但就不忌楚王吗?眼下荆王是要倒霉了,有些人看不清形式,在这个时候大力去捧楚王,同样也是要倒霉的。我们啊,谁都不理,眼中只有官家,这才是正道。” “学士说得是,我想差了。”徐宏若有所思地道:“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跳出来借着荆王之事来抬高楚王,只怕也是讨不了好,这两府,只怕是要大变了。” “这君王啊,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不想有一丁点儿的权力被分走。”夏诫道:“这一点,在我被从政事堂中撵到大名府来当知府之后,再一点点想明白的。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顺他的心思,那就共治,不顺他的心思,那就把这些人赶走,然后另找一帮顺他心思的人共治天下。” 徐宏笑了起来:“学士,这一次搞不好连罗相公都会栽在这件事上,罗相公一倒,您回到汴梁之后,可就没有对手了!” 夏诫微笑道:“我在河北路上一呆便是十余年啊,重返汴梁,要是不能做首辅,那有什么意思?罗介山快满七十了,还恋栈不去,而且有越老越糊涂的趋势,再呆下去,必然自取其辱。” 河间府,耶律俊漫步在一个个的粮屯之间。 这些,自然都是他这一次的缴获。 说实话,耶律俊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的顺利。而这一切,却还是要感谢崔昂宰了秦宽,郑裕。这使得宋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河间府之战,宋军居然一触即溃。大批的粮食、武器、各类辎重,落入到了耶律俊之手。 “王爷!”林平急步而来。 耶律俊停下了脚步,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 “有消息了!”虽然周围没有人,但林平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在耶律俊的耳边说了一会子。 耶律俊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最后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妙极,妙极,如此说来,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又增回了不少!”耶律俊道:“师兄,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多多上心,多派一些人手去汴梁,原本汴梁的人手,也要充分发动起来。机会难得啊!有崔昂相助,我们简直是如虎添翼啊,哈哈哈!” “王爷,这件事情,我准备亲自去!”林平道:“高鹤这人,才具终究是有限,这么大的题目,我怕他做不来,而且此人会不会有反复,也说不准。” “以你的身份,要是在汴梁被他们抓住了,可就有些尴尬了!”耶律俊摸着下巴道:“不要小看他们的皇城司,里头有能力的人可不少。” “做好了这件事情,国内再也没有人能与王爷相抗衡了,这个险,值得去冒。”林平断然道。 第二百章:双面谍探 虽然在汴梁这个安乐窝中已经呆了多年,但太尉张超终究还是有真本事的。在他主掌河北路军权,并得到安抚使夏诫的全力支持之后,河北路上岌岌可危的形式,迅速地被稳定住了。 禁军主力挡住了辽军的大部队之后,夏诫也迅速地跟进,重建以前荆王在时建立起来的全民防御体系,因为有着多年的基础,这套本来就行之有效的防御体系,慢慢地开始恢复,并一点一点的开始重新展现他们的威力。 事情做到了这一地步之后,夏诫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可以骄傲地说,河北路安全无虞,他守住了汴梁的门户,确保了官家的安全。这功劳,是稳稳地到手了。 只不过张超期待的反咬耶律俊一口的打算看起来要落空了。 耶律俊虽然年轻,但用兵却是相当的老辣,该快的时候迅如疾风,该慢的时候却又犹如老牛。张超多次设下陷阱引诱对方咬钩都无功而返之后,也终于死了心。 双方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双方再一次进入到了僵持阶段。 但又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耶律俊因为前期太过于顺利,使得他在河北路上劫掠到了大量的粮食以及军器辎重,河北路上所有军州以及地方豪强都赚得盆满钵满,吃得满嘴流油,使得他们更有底气在河北路上与宋军对峙而不用担心后勤的问题。 看耶律俊的动作,大概率是想着就这样拖下去。 再拖上几个月,秋粮也要收获了。河北路上大片的庄稼,可就要便宜辽人了。 而从打探得知,耶律俊下达的一系命令之中,就有不许践踏庄稼等命令。 要是拖到秋上,河北路上的压力就会更大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辽人的冬捺钵就会向着南京道而来。 辽国的皇帝一般到了冬天,都会到南京道上来越冬。 大量的辽国精锐,也会在同一时刻随着辽国皇帝抵达南京道。 第347章 这对于宋朝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因为到了冬天,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南京道上的宫分军、头下军以及豪强军队,而是直属于辽国皇帝的皮室军。 所以,必须要马上结束战争。 可是耶律俊一点儿也不着急。 过去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都是辽人会派来使者,耻高气扬的提出一系列的要求,然后双方开始讨价还价。 反正是一个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另一个落地还钱。 处于被动状态之下的宋人,在谈判的时候,反而底气更足。 一个最简单通俗的道理,就是谁先提出停战,谁在谈判桌上就输了三分。 辽人的后勤,往往支持不了他们长时间的开战。 在以往的战争之中,宋人这边也都是准备充分,辽人就算军事再强横,打进来之后,面对的也是一个坚壁清野的地方,连找一口干净的水井都费劲。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超和夏诫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请崔昂这位谈判特使开始履行职责,去河间府找耶律俊谈判之外,也向朝廷申请支援。 只有在军事上获得胜利,才有可能在秋季的时候结束战争,避免将这场战争再度升级。 不管是大宋的官家,还是东西两府,都认可张超与夏诫的判断,于是京畿东路、京畿西路、河东路等地的禁军,开始大量地向着河北路汇集。 但河东路的禁军刚刚走了没多久,辽国西京道的军队在边境之上开始了频繁的挑衅,多次越过边境,开始在河东境内杀伤抢掠。这使得河东上下一日数惊,不得安宁。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朝廷又下令从陕西路调兵进入河东抵抗辽国西京道的攻击。必竟此时陕西路上最大的敌人李续已经被打成了流寇,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如今正躲在沙州肃州瓜州舔食伤口。 而另一个敌人李度,虽然还据有夏州,握着罗兀城,但如今他正面临着自己曾经的麾下的反攻倒算。这些人在投降了大宋之后,急于立功来证明自己对大宋的忠诚,对于李度的攻击,比陕西路上的军队要凶狠得多。 萧定又升官了! 因为陕西路上的禁军急剧减少,但收拾李续的事情,并不能就此罢手,打蛇就要打死,落水狗是万万不能让他再度爬起来的,否则极有可能再次耀武扬威。 所以收拾李续,便成了萧定现在唯一的任务。 征西军行军总管的职务,落在了萧定的头上。 这个所谓的征西军行军总管,可不是陕西路行军总管。陕西路行军总管那是整个陕西路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一般都是由安抚使兼任的。 萧定这个征西军行军总管,说白了就是为了打李续而特设的。 当然,行军总管就是行军总管,比以前的指挥使自然是要高出一大截的,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萧定的勋官也升到了云麾将军,这可是从三品的职位,他的老子,堂堂的三司使,也不过是正三品而已。 升为了征西军行军总管,使得萧定指挥的军队数量大增,当然,禁军很少。只有前期配合萧定进攻韦州的镇戎军正式成为了萧定的部下,其它的,除了萧定的本部广锐军,定边军之外,便是蕃军以及在战争后期投降朝廷的定难军旧部了。 但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萧定直接指挥下的军队,已经超过了三万人。 而其中朝廷提供粮饷的军队,不到一半人,剩下的军队,全靠萧定自己去找食,这里头便包括了铁鹞子、步跋子以及禹藏花麻的军队。 但朝廷的军饷,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程圭归去之后,马兴对于萧定的钳制开始进一步升级了。或者是程圭发现了什么,又或者这所有的行动,只不过是马兴一个文官对于武将天然的警觉,不想再出一个李续第二。反正萧定部下的军饷缺口巨大,根本就不能按时发放。 巨大的压力落在了萧定的身上。 好在萧定现在有盐州出产大量的食盐,有横山商贸几十支庞大的商队,有这一次攻击李续大本营兴庆府之后获得的财富,但即便如此,也最多支持到今年年底。 张元被再一次提拔为征西军总管府的长史,他需要为征西军解决肉眼可见的未来的吃穿用度以及花销问题。 萧定愁眉不展,张元却是兴致勃勃。 “河套真是一个好地方!兴灵也是一块好地方啊!”张元看着地图,笑得合不拢嘴。“总管,今年的确是我们最困难的日子,到了明年,好日子就要来了。您且只管作战,追击李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便好了。” 萧定觉得自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也只有打仗,是自己最擅长的。 他集结了五千骑兵跟着自己去追击李续。三千铁鹞子,一千吐蕃骑兵,再从广锐、定边、镇戎军中抽调了一个骑兵营组成了这支攻击部队。 追击李续只是其中的任务之一,当初萧诚制定的大战略目标之中,便有一条,是彻底打通西域通道。 现在这条路上,部落云集,极为混乱,虽然存在着商路,但行商风险却是极大,萧定这一次的使命,就是要彻底清理这条行商通道,凡是挡在他们前头的,都将会被趟平。而这一趟的军事行动,将会关系到萧定军事集团接下来的命运。 萧定本人或者还没有意识到,但张元、拓拔扬威等人却是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 第348章 拓拔扬威再一次随着萧定出征。 而张元却是后来者居上,一举跃过了仁多忠等人,成为了征西军总管府的二号人物,直接负责着整个征西军统辖区域下的除军事以外的所有事务。 “张长史,你饶了我吧!”苗绶站在张元的大案之前,哭唧唧的看着对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元却是举笔在案卷之上奋笔疾书,似乎没有看到眼前的苗绶一般。 这让苗绶哭得更伤心了:“张长史,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在延安府,我要是不答应,我们父子俩非得死在大牢里不可,那个时候,就算是让我出来杀人越货,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啊!” 听到这里,张元放下了笔,看着对方:“苗绶,总管对你可着实是仁至义尽啊!只不过要了你二十万贯钱而已,你自己也清楚,这些年来,你弄到的钱,仅仅只有二十万贯吗?可是你是怎么回报总管的?嘿嘿,横山你连一半都还没有走完,怎么能完成安抚使的指使呢?总得再花个一年半载的,每个部族,每个犄角旮旯都得走遍了才好交差啊!” 苗绶两腿一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这几个月,他已经被整得欲仙欲死了,一条老命只怕已经去了一半,别说再搞个一年半载,只怕十天半月,自己的这条老命就得交待了。 经历了张元整人的手段之后,苗绶再发现,自己以前那真是游戏一般啊!关键是,真把自己整死了,还一点把柄也不会留下,只怕他还会为自己请一个死后荣耀,搞一个光荣地殒职而死。 可苗绶还不想死啊! “张长史,我全听你的,以后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苗绶信誓旦旦。 看着对方终于完全服软,张元这才笑了。 其实把苗绶弄死,现在一点儿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苗绶是马兴塞进来的锲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把他弄死了,这不是公然给马兴上眼药吗?不是公然跟马兴宣战吗? 眼下,自然是不行的。 那收服苗绶就是必然之事。 这样的人,好整得很。 让他接下来当个双面谍探,就是张元的目标。 马兴知道的事情,必须是这边想让他知道的,而那些真正的秘密,则绝不能泄露出去。 “苗德现在进了安抚使府,听说很得程朝奉的看重!”张元笑着道。 “长史以后了解长史府的什么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苗绶保证道:“下一次他来看我的时候,我就会交待他。” 张元点了点头:“苗副团练使,这就对了嘛。你也不想想,安抚使先是把你整了个半死,然后再给了你一点甜头,你就兴冲冲地跑来给他卖命,把自己也看得太贱了吧?以后跟着我们干,保管你的日子比以前还要过得舒坦!” “可是,可是我不想造反啊!”苗绶哭丧着脸道。 “造反?谁告诉你我们要造反?”张元大笑:“萧总管是什么家世?他会造反?吃牛肉发马疯吗?千里为官只为财!我们只想发财而已。苗绶,你以前弄的那点钱算什么?好好地跟着我们干,过上几年,我们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富可敌国!” 听到不会造反,苗绶倒是彻底的放下心来了。 张元的这番话,说白了不就是欺上瞒下吗? 看他们的这番搞法,前期投入如此之大,只怕最后收获起来,当真会富可敌国。 “张长史,我跟着你们干,跟着你们干呀!” “嗯,苗副团练使,既然是这样呢,你就先去休息一段时间,把身体好好地将养将养,要做事情,先要有个好身体嘛,瞧你现在这模样,只怕是一阵风就把你吹跑了!” 苗绶欲哭无泪,我这个模样,不就是拜你所赐吗? 不过这话是真不敢说出口的。 张元看起来笑咪咪的人畜无害,但当真是心狠手辣而且无法无天,自己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员,但在他眼中,跟小猫小狗也没啥差别,关键是他支使得动那些横山党项,特别是横山之中的那些生番,当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与其听安抚使的话从而无声无息的死在某个角落里沦为野兽的食粮,倒不如委身于对方。反正马兴从来也没有真正看重过他,有的只不过是利用而已。 “收拾掉这个贼子了?”拓拔奋武走了进来,看着刚刚离去的苗绶的背影,笑问道。 “这样的人,毫无节操可言,收拾起来太简单了!”张元笑道:“今日过来,有什么事吗?” “大哥召人编的我族文字第一稿已经完成了,大哥临走之时让我送去汴梁请二公子斧正,不知张长史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二公子的?” 张元想了想,笑道:“你就跟二公子说,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请他放心。” 拓拔奋武挑了挑眉毛,却也没有开口多问什么,直接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第二百零一章:新局面 狂风暴雨之后,自然便是难得的平静。 七月,汴梁风起云涌。 荆王赵哲这一次一跟头栽得极狠。 被勒令居家读书,思过,身上所担任的所有职事全都去除,连王府的卫队也尽数裁减。现在担负着王府警卫的,是宫中派出来的御前班直。 至于一直跟在赵哲身边的那些幕僚就更惨了,他们中的一部分被皇城司逮了去,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还有一些被剥夺了出身以来文字,然扗撵出了汴梁。 第349章 这对于那些文人出身的幕僚来说,可谓是一撸到底了,剥夺了出身以来文字,这些人从根本上被断绝了出仕的可能。 不过萧诚倒认为这些人被从荆王身边赶走,对于荆王来说,倒是一件好事。这些人实在是不能胜任一位亲王的幕僚之职。他们都是在荆王在河北任安抚使的时候收拢在身边的,一身的本事,基本上都在沙场决胜,粮草后勤等军政之上,要他们在京城勾心斗角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政治斗争、夺储之争,他们会输掉一切的。 眼下荆王看起来输得干干净净,对于他来说,指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本来萧诚就不同意荆王现在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策略。 官家春秋正盛啊,你一个亲王,要这么大的名头做什么?要这么大的权力干什么?埋头干活不就成了吗? 现在荆王不老实,也得老实了。 他连出府门都费劲了。 楚王赵敬看似大获全胜,身上挂着的职司又多了几个,楚王府邸所在的胡同,不管白天黑夜都停满了马车,无数的人都在想办法能够进府去见上他一面。 但想想去年荆王回京之后,不也是这副场景吗? 不做事,就不会犯错,做的事多了,犯错的机会也就大大增加。 特别是楚王赵敬还没有荆王赵哲那一身的才具,没有赵哲那严以律己的德性,一旦春风得意,他马失前蹄的次数,必然就会很多。 而宫里的那位官家虽然对权力看得极重,为了独占权力把自己的亲儿子也要整垮,但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是一个蠢货,实际上他精得很。 他现在当然能看得出来两个儿子谁更强一些。 等到再过上一些年,他年老体衰,不得不考虑交权的时候,他当然要为大宋选一个更强的接班人。 到了那个时候,荆王赵哲,并不是没有机会。 所以整个七月,萧诚都很快活。 父亲终于听了他的话,在最后时刻,与赵哲做出了切割,哪怕是表面上的。但这个表态,已经让宫里的官家比较的满意了。当然,这也与萧禹强悍的业务能力有着极大的关系。 自从任了三司使之后,萧禹当了一段时间的驼鸟,直到将前任三司使周廷的人手全部吸引消化再与自己的人手整合之后,这才拿出了手段来整顿三司使。 效果斐然! 今年还只过了半年,但财政收入与去年相比,已经达到了去年的七成。 而这,还是在西北、河北两路开战的情况之下完成的。 这样的成绩,即便是官家赵琐再不喜欢萧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个优秀的财相。 收入多了,当然就能办更多的事情。 萧禹终究还是站稳了脚跟。 而萧定成了征西军行军总管,军权在握,势力正在向着西边渗透,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着萧诚当初的设想在走。 一块块的拼图,正在被镶嵌进萧诚脑子中构思的那副宏伟的图画当中去。 七月里,汴梁官场之上,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东府首相罗素罗介山称病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上,罗素一向注重养生,虽然六十大几了,但看起来却似五十多岁的人。 他是被皇帝厌烦了。 而之所以被皇帝厌烦,正如萧诚所预测的那样,罗氏一脚踩进了楚王那个泥淖之中。 七月中的时候,楚王妃生辰。以楚王现在的风头,自然是上门去贺寿的人无数。 罗素作为首辅,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可能上门去为楚王妃贺寿。 但问题是,他的次子的媳妇儿去了。 他的次子罗焕在国子监任司业,这是一个清贵的官儿,平时也没有多少事情做,主要的任务呢,其实就是照顾罗素了。 这也是朝廷给首相的体面。 这一去可就出了问题。不管罗素知不知道这件事,反正这件事就惹心了官家,于是一道诏命下来,清贵的司业,就变成了地方上一个军州的知州。 罗焕被外放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罗焕刚刚离京,罗素便适时病倒。 参知政事的罗颂捡了一个大便宜,罗素这一病,他代行首相之职,倒是一天天的满面春风,兴奋之极。 一般来说,按照以往的惯例,罗素会在病一段时间之后,便以身体有恙为由,向官家乞骸骨,而官家自然也是不允的,会派出太医来替首相诊治身体。但治来治去,首相的身体总是不见好。 于是乎,再上折子乞骸骨,再不允,如是三番两次,最终罗素会得偿心愿,回家休养。 而作为曾经的皇宋的首辅,官家自然是不会薄待他的。 一个国公的封号是少不了的,至于是大国还是小国,这就说不好了。 不过在萧诚看来,罗素肯定是得不到一个大国的国公封号的。 有人走,就有人来。 不管是陕西路的马兴,还是河北路上的夏诫,都是希望最大的。 而罗颂想要把这个代行首相职责搬正的话,这段时间里,就必须得做出政绩来,不然等到夏诫或者马兴一回朝,以他们的功劳,只怕罗颂就只能空欢喜一场了。 当然,以萧诚的档次,还无法参与这样高级别的谋划当中去,即便他有千条计,人家也都以为他还只是一个运气好在边境立了些许功劳的书生罢了。 第350章 所以萧诚呢,现在正一门心思地读书,毕竟九月的进士试,就在眼前了。 到了八月,汴梁城已经分外的热闹起来了。 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举子们云集汴梁城。 这些人都可以算得上是大宋的精英,而九月份的进士试,就是要从这些精英之中选出三百人来,成为这个帝国的后备官员。 面对着这些人,萧诚不敢有丝毫的托大,现在的他,基本上是在岑夫子的教导之下,进行着最后的考试突击,其实学问上长进已经不大了,主要就是一些应试技巧。 主考、副主考、阅卷的人选已经出来了,岑夫子现在做的,就是针对这些人的好恶来对萧诚等人进行培训。 到了这个时候,萧诚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岑夫子有偌大的名声了。 岑夫子对这些人的了解和评价,可以说是入骨三分。 难怪岑夫子教的学生,中试的比率如此之高。要做到这些,平时的投入也绝对不会少。当然,回报率也相当之高。 “只要你不犯低级的错误,你今天中试是必然的。”岑夫子笑着道。“一来是你的学问已经到了,二来,不看僧面看佛面,谁叫你老子是大宋财神呢!” “不是糊名还要誊卷的吗?怎么能辩得出来就是我的?”要是能作弊又没有后遗症的话,萧诚也并不会矫情,说起来这些天他也与不少的各路精英见过面,除了极少数是属于读书读傻了的家伙之外,绝大部分人,都是真正的人尖子,萧诚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行文风格还有答卷的内容啊!”岑夫子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人,大家都会把你举人试的卷子拿来研究研究的。而且策论题,你多半要拿西北之事来做论证吧,虽然不能提具体的人或者事,但对于西北的了解,谁人能有你细致入微,所以到时候即便有不少人拿西北说事,但主考官们仍然能一眼便将你从人堆之中分辩出来。” “厉害啊!”萧诚感叹不已。 “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岑夫子道:“你中试是没有问题,但也是因为你的身份问题,你的名次绝不会太高。三百人,估计你在三十名上下。” “对这个我没有要求,哪怕就是第三百名也行。”萧诚笑道:“有了这个身份,跨进了这扇大门,以后还不是就看个人能力,际遇了!” “进士和同进士,差别还是蛮大的!”岑夫子摇头道:“真要搞成同进士,你将来可就没有机会进政事堂了。只有进士,而且是庶吉士,未来才有可能进入政事堂。” “是这样吗?”这一点,萧诚还真没有注意到。 “你可以回去仔细地查一查。”岑夫子笑道:“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就是潜规则,是大家都默认的。” “您说我在三十名左右,那还是有机会被选为庶吉士的。”萧诚笑道。 “就怕官家不愿意啊!”岑夫子却是叹了一口气。“你父亲不会成为你成为庶吉士的阻碍,等你成长起来的时候,你父亲早就致仕了,问题在于你的大哥。现在看起来,你大哥位列横班是早晚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他甚至会成为皇宋最年轻的太尉。你觉得官家会让你有机会入主政事堂吗?你大哥是握兵权的,不可能长期在外,迟早是会回来的。所以,你也就只能在地方上了。” 萧诚笑了笑:“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多谢夫子的点拨,我还是先考好,真要考好了,官家也不能一手遮天吧!” “有时候,还真能一手遮天!”岑夫子笑道。“在这件事情上,两府与官家是站在一边的。这是平衡之道。假如你有一天真能回京甚至进入政事堂的话,你的大哥,只怕就需要解甲归田了。” 萧诚点了点头:“还早着呢!我现在想这么远的事情,太不切实际了。” “说得也不错,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岑夫子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们再来把一些忌讳复习一遍,这可不能有一点儿的大意,不知多少才华横溢之辈就倒在了这个上面。崇文啊,对于走仕途的人来说,时间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迟,可就步步迟,一步占先,说不准就能一辈子占先呢!你的年纪,是一大优势,要是第一次参考就中试,那你就别人多出了很多的时间呢!” “有劳夫子了!” 就在萧诚卯足了劲儿认真复习,作着考试前的最后冲刺的时候,繁华的汴梁街头,走来了几个汉子。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风尘仆仆,看起来都是疲惫之极,但几个汉子却仍然昂首阔步行走于街道之上。 领头的一人,正是秦敏。 对于他们来说,汴梁太大了,人也太多了。 进入汴梁城之后,他们毫无疑问地就迷路了。 “秦哥,这可怎么办?咱们去哪里找高先生呢?”一个汉子摸了摸肚子,一阵咕咕的叫声传来:“秦哥,我饿得狠了!” “我也饿了!”另几个人也是愁眉苦脸。 包括秦敏在内,他们身上带的银钱,早就用光了。原本还是有一些钱财的,都让高鹤带着先行一步,到汴梁城内来替大家寻一个落脚的地方的,现在一时之间找不到高鹤,几个人顿时便陷入了困境。 秦敏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看着前面拐角处的一家当铺,道:“这还能值几个钱,当了它,应当能顶几天。咱们几个汉子,难不成还能饿死在这里不成吗?就算是扛大包,当苦力,咱们也能养活自己。” 第351章 “可咱们是来伸冤的!”一个汉子低声道。 “等找到高先生再说!”秦敏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在他们走到京畿西路的时候,一些对荆王不好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而高鹤出去打听了一转之后,回来也只能秦敏等数个头领说了这些事情。 总之,现在荆王的情况很是不好。高鹤建议大家先不要去找荆王,这事儿需要慢慢计议了。 “在没找到高先生之前,我们需要自己找到活儿养活自己,需要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来安顿接下来抵达的兄弟!” 第二百零二章:去向 岑夫子不愧是名闻天下的辅导大师,应试名家。 高家的族学在岑夫子的掌管之下,大获成功。五月份的举人试时,这家族学二十余名学生,超过一半的人拿到了举人的资格,抛开那些年龄不足的小家伙之外,几乎是只要参加,便能中举。而九月份的进士试的时候,高家族学之中,两人高中。 一个,自然就是名声早已传遍汴梁的读书种子萧诚。 岑夫子不但书教得好,揣摸人心也是高手,当初他便断言,萧诚的名次大概在二十名到三十名之间,当红榜张贴出来之后,萧诚的名次,赫然便是第三十名。 这让岑夫子有些失望。 因为这个名次,基本上使得萧诚与庶吉士无缘了。 除非是萧禹利用自己的职权来运作一番。 为此,岑夫子在庆功酒会之上还与萧禹好生地密谋了一番。要知道,岑夫子虽然只是一个教书的夫子,但他的关系网,可一点儿也不比萧禹差呢! 不过回家之后,萧诚立即便制止了父亲准备进行的操作。诚然,三十名的名次,入选庶吉士不是没有希望,以往也出现过。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萧诚自觉自己考试的名次就算不能入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与自己无缘,但进入前十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现在却是三十名。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有人在刻意打压。 最终的名次确定是谁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宫中的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这个名次,其实是官家亲自决定的。他不希望自己成为庶吉士从而能够留在汴梁。 换句话说,自己要被打发出去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要被这位官家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做官。 嗯,以这位官家现在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恶意,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不定会去河北。 现在那里可是大宋最危险的地方。 宋人与辽人的势力犬牙交错,双方大的战斗是没有了,进入到了一个僵持的阶段之中,但小队人马的缠斗,却从来没有消停过。现在的河北,是官员们殉职机会最高的地方。 马兴曾说过只要自己中举,就把自己要到陕西路安抚使府,并且给自己一个从六品的职位,这个职位对于一个新科进士来说,的确是超规格了。 但自己肯定是去不了的。 皇帝不会答应。 他不会让自己兄弟两人在西北相聚的。 当然,马兴也没安好心。 一来,他是想利用自己在党项人中的威望,以及自己的谋划之能。二来,他只怕也是想将自己控制在手中来威胁带兵在外的兄长。 萧诚倒是希望马兴能与皇帝好生争一争,要是他争赢了,对自己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只不过这件事马兴是不可能与皇帝相争的。 他只不过是试一试,不成,也就罢了。 萧诚懒得去花心思想自己去哪里! 不管是去哪里,自己都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就会用实打实的功绩,一步一步的走回到汴梁来。 最多在外十年。 这是萧诚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期限。在他看来,现在的皇帝再活上十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十年之后,就说不准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回到汴梁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自己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高家族学之中另一个中试的却是保国公高玉的次子高岗,虽然名次只是第二百九十七位,虽然只是一个同进士,但却已经让保国公欣喜若狂了。 这可是高氏一族近百年来的第一位进士。 这也意味着高家可以党而皇之的在自家的大门前竖起一根旗杆了。以前就算高家是勋贵,是超品,能在门口摆狮子,但想树一根旗杆,却是想也别想。 这也代表着他高家以后不仅仅是勋贵,也是有进士的读书人家了。 至于名次,对于高家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对于侄子的中试,萧氏的亲家高健也是打心眼里高兴。虽然他是二房,但大房出了一个进士,对于整个高家的好处,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他现在,也用不着嫉妒大哥了。 他的长女嫁给了萧定,现在已经是四品的命妇。女婿是从三品的征西军行军总管,而且是年仅二十四岁的行军总管,按这个节奏,就算有人打压,三十岁左右,萧定也绝对能走到太尉这个位子上。 而自己的长子高进,不是读书的料,倒是好舞枪弄棒,五月举人之试铩羽而归之后,自己就打发了他去找女婿萧定去走军功之路。有萧定照料着,将来也必然会有一番成就。 萧家和高家,在这一次进士试之后,成了汴梁城中最为光鲜的人家。 第352章 本来就是高官显贵了,而且这一次,他们也算是改换门楣成功。 不管曾经的那些清贵人家是不是还瞧不起他们这一类人,但只要家中出了进士这样的特殊人物,再不愿意,他们也只能将其算作是自己中的一员了。 而这,也正是萧禹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东西。 萧诚无所谓自己会被官家打发到哪里去,他现在更头疼的是因为自己中了进士,大娘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张罗的自己的婚约的问题,一时之间热度却是更高了。 早先还有些清贵之家瞧不上萧家,可现在萧诚一中进士,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韩大娘子能选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许多。 现在萧诚除了借口与一同中试的同年们聚会之外,剩下的时间,仍然被韩大娘子拖着去参加各类鉴赏会。 这让萧诚苦不堪言。 他甚至期盼着早些被官家给打发出去,好脱离这种被人像货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尴尬的处境。 萧诚不在乎自己的去处,因为他对自己的才具以及自己手中握有的力量有着充分的自信,不管去了哪里,自己都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成绩,发光发热,让谁都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 但他可能不知道,在宫中,关于他的去处,却让官家赵琐是相当的苦恼。 “马兴专门为这个萧崇文上了折子。”李光道:“官家,一路安抚使的面子,还是不好驳回的,更何况只是要一个人而已,不如就许了他好了。” 赵琐却是摇了摇头,有很多事情,李光不知道,但不代表着他不知道。马兴压根儿就控制不住横山党项,让横山党项乖乖听话的,是萧氏兄弟,更进一步说,只怕就是眼前这个萧诚。如果让其去了陕西路,那还了得? 萧定是一个没有多少心思的悍将,但这个萧诚就狡诈如狐了。 萧诚去了西北,一文一武,一个擅谋划,一个能打仗,搞不好就又是一个新的李续。 所以西北是万万不行的。 留在汴梁这条路,赵琐也早就断了萧城的这条路。 只有庶吉士才会留在京中,进入翰林院等一些清贵的地方堪磨,这些人都是将来帝国的顶梁柱。 萧诚是万万不行的。 与他不能去西北是同样的道理。 赵琐还是很喜欢萧定的。 在他心中,萧定是那种没有多少杂念,一门心思想要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将领。 他希望自己能用萧定,而将来自己的继任者能继续用萧定。 有一点赵琐是很清楚的,大宋虽然抑武重文,但有能耐的武将,是一定要有的,要不然如何对付辽人? 要重用萧定,那萧诚就不能得到重用。 既然准备着用萧定日后来镇守一方,又怎么可能让他的兄弟有机会成为执政一员呢? 以萧诚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的话,将他留在汴梁,将来必然会在东西两府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赵琐想起殿试的时候的场景,萧诚在实务之上的能力,比他的笔头子要更厉害得多啊!他的文章或者比一甲的那几个人差了不少,但在实务之上,比那几个人可是强出来太多了。 那些人,还需要太多的磨练才堪一用。 现在,他们远远不是萧诚的对手。 如果把萧诚放在京城之中与他们一对照,这些人只怕会黯淡无光。 萧诚的名次,至少应在前十之列,是赵琐生生地将他的名次打到了第三十名,为此,还被主考官,国子监的祭酒唐老头怼了一脸的口水,这个老家伙那里知道自家的心思,他只是惜才,而自己不但要选才,还要确保这个帝国的稳定与传承。 但这些心思,却是不能宣诸与口的。 明白的,自然会明白。 不明白的,也勿需要他们明白。 “那去河北如何?”罗颂笑着道:“眼下河北官员缺口极大,这一批进士之中,倒在六成是去河北补缺的,就让其去河北吧!” “不妥!”上首的罗素却是摇头。 这位首辅,现在早就不比以往的威势了。不知为何,罗素连上辞呈却被官家一一驳回,最后不得不留任,这让罗颂很是郁闷了一阵子。好在这位虽然留任了,但却成了一个锯嘴葫芦,政事堂的事,基本上还是罗颂作主。看起来这位是打定主意还混上一段时间再告老还乡了。 “介山,为何不妥?”罗颂有些意外,没有想到罗素会在这件事上持反对意见。 罗颂是受了萧禹的拜托。 既然知道儿子一定要外出,那么去河北路,便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那里,容易立功啊!萧禹是三司使,罗颂是参知政事,又是萧家的亲家,萧诚到了河北,以夏诫的为人,必然是照顾有加。 “逢辰,你忘了去年林平上京之事吗?萧家与那个耶律俊也不知道有什么纠葛,现在耶律俊可是敌方的主帅,萧诚最好还是不要去那边,瓜田李下总是要避的!” 听到是这个理由,罗颂顿时气歪了鼻子,这算什么?正要反驳,上头的赵琐却是已经发言了:“罗相公所言有理。” 罗颂沉默了下来。 再看了罗素一眼,眼神之中却多了一些轻蔑之色。 到了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官家要留下这人了。论到体察官家的心思,自己还真不如眼前这位。以前罗介山还自恃身份,不愿事事迎合官家,一个东府首辅的立场还是站得极稳的。现在倒好,犯了错之后,便成一个鹌鹑了,官家想要干啥,他都只有点头的份儿。哪里还有一个天下文官之首的模样? 第353章 大概官家想要的就是这样的首辅吧?罗颂有些气愤。 “这里不行,哪里也不行?不过区区一个新科进士而已,却要我们东西两府坐在这里虚耗时光,当真是好没道理!”既然说不通,罗颂准备掀桌子。把这事儿闹上一闹,对于萧诚来说,指不定就是好事。 看起来官家对萧诚不怀好意啊! 能帮上一把,自己当然要帮上一把的。 “萧诚在西北之时,充分展现了自己在处理羁索州那些蛮人的能力!”赵琐却是一眼看穿了罗颂的打处,罗颂刚想掀桌子,他就摁了下来。 西北不行,河北自然也是不行的。赵琐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打压萧诚,又怎么会让他去河北之地呢?那里虽然危机四伏,但却也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萧家,再加上罗家,还有以前荆王在河北的底子,萧定在河北的底子,萧诚真要去了河北,只怕想摁也摁不住。 官家发话,已经站起来的罗颂,就只好又坐了下来。 “南方诸多羁索州,一向不服王化,多有悖逆之举,半旬前,夔州路又来了急报,那里好几个羁索州又举旗造反了。”赵琐道:“这萧诚有这方面的专长,便让他去夔州路,去黔州任职吧!” 屋里几个人都惊呆了。 便是罗素,也没有想到官家竟然如此决断。这是直接把萧诚给扔到了野人堆中,罗素目光闪动,心道这一下子自己与萧家的仇,只怕是结得再也无法化解了。 “官家,萧禹是财相,功勋着著,萧定尚在为国平叛,如此安排,不妥吧?”枢密院陈规连连摇头。 “人尽其才!”赵琐冷哼一声:“要是萧诚不愿意去,朕也不会勉强他,他可以辞官不做嘛!去黔州任通判,正六品之职,很委屈他吗?这可是这一届进士之中品级最高的了。” 看起来官家心意已决,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虽然知道不妥,但为了一个萧诚与官家正面硬顶,自然是不划算的,罗颂也好,陈规也好,自觉得今日自己的表现,也足以与萧禹交待了。 但这件事,显然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第二百零三章:求之不得 “黔州判官?”韩大娘子的声音在大厅之中显得异常的尖厉。 这可不是欣喜,而是惊愕和愤怒。 “为什么是黔州?凭什么是黔州?”韩大娘子柳眉倒坚,瞪视着一脸颓丧模样的萧禹,厉声道:“官家就是这么来报答我们萧家的吗?不说定儿还在边境为了朝廷冲锋陷阵,便是你,自从当了这三司使,可曾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今年处处烽火,要不是你,财政有这么宽裕吗?” 萧禹是从罗颂和陈规那里得来的消息。 这二位,从宫里出来之后,便分别派了人将萧诚的去向告知了萧禹。 “罗逢辰说了,现在定儿在西北手握军权,麾下已有十数万大军,关键的是那些党项蕃军,只听定儿的话,官家本来就有些忌讳了。”萧禹有些难过:“诚儿的才能有目共睹,可也正是他太突出了,反而让官家不放心了。”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韩大娘子怒道。 “娘子,你想一想,官家需要定儿为他镇守边疆,至少现在官家必然是这么想的。可现在诚儿太出色了,一旦给了诚儿舞台,只怕诚儿就会大放光彩,过上个十年二十年,兴许诚儿就能进入中枢,进入两府,到时候,定儿在边疆手握大权,诚儿在中枢与之呼应,谁人能制萧家?”萧禹摊手道。“官家选择了定儿,放逐了诚儿,就是这个道理。他把诚儿丢到黔州,就是要让诚儿再也无法立功。” 听到萧禹如是说,韩大娘子一下子懵了。 难不成说要让萧定放弃前程来成全萧诚吗? 这话,韩大娘子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虽然她将萧诚当成亲儿子,但萧定那是真亲儿子啊! 跌坐在椅子上,好半晌她才道:“官人,这黔州通判,我们不当了。我们辞官不做,总是可以的吧?” 萧禹闷声道:“诚儿是有大志向的,如果这一次辞官不做,这仕途一道,可就从此与他无缘了,以他的才能,岂会甘心!” “可去黔州那地方,又能做出什么来?一个不好,便会有性命之忧!”韩大娘子掉下泪来,哽咽着道:“这些年来,那些地方死的人还少吗?” “这件事情,还是让诚儿自己来决定吧!”萧禹站了起来,道:“如果他也不想去,那就辞官。萧家又不是养不起他?以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只怕诚儿的婚姻之事又要颇多波折了!”韩大娘子叹息道:“原本是我们去挑人家,现在,只怕是人家来挑我们了。” 萧禹哼了一声:“诚儿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有眼光的,自然不会嫌弃他,如果因此就嫌弃他的,那我们也没有必要与这样的人做亲家。” 萧诚面红耳赤地回到家之后,立即便被许勿言叫到了萧禹的书房。 自从放榜以来,萧诚倒是很少有按时回家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种各样的宴会之中渡过。 这些聚会,基本上就是一些有心人组织起来给新中试的进士们互相认识,联络感情的。而在这些宴会之上,又有许多早年中试现在已经做了官的,也有多年不中现在在京中做了幕僚、清客但却能量颇不俗的也会参与其中。 第354章 萧诚并不排斥这样的聚会。 做官,其实也就是一个做人的过程。 不要做梦你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需要很多的人在一起配合,才有可能将其完成得较好,便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亦是如此,更不用说是萧诚想要改变的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了。 多一个朋友,便是多一条路。 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但大家相熟了,以后想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必然就会更简单一些。 而且这些人,当真都是这个帝国里相当聪明的一批人。 不出意外的话,几十年后,站在这个帝国的最高处位置的,必然有这些人中的某一个或者几个。 所以,与他们的交往,萧诚还是很热衷的。 “去黔州,任判官?”萧诚身子前倾,两眼瞪得极大,嘴里哈出的酒臭气,使得萧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 这小子,这些天可真是有些放肆了。 不过十七岁的进士,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值得骄傲的,就像这些天自己每天上朝时或者在公厅里,碰到自己的,谁不来恭喜自己几句,夸奖几句呢? 这小子大概也以为自己前程似锦吧? 而现在他需要面对的现实,恐怕会对他是沉重的一击。 萧禹在心里想着怎样来安慰自己的次子。 萧诚砰的一声又坐了回去,竟然仰天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捂住了肚子。 萧禹与许勿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诚。 “二郎,你是怎么啦?”许勿言上前,用力地抓住了萧诚的双臂摇晃着。他有些担心是萧诚受不了刺激而失心疯了。 萧诚被摇得咳嗽起来,连连摆手:“许爷爷,松手,松手,我没事!” “真没事?”萧禹也凑了过来。 “真没事!”萧诚正色点头:“大人,这一次我得到正六品的黔州通判一职,应当是独一份儿吧?” “当然,便是状元康乾,也只得了一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呢!”萧禹道。 “啧啧,我一个三十名上的进士,却得封正六品的通判一职,朝廷要怎样说呢?要是啥都不说,只怕外头都要认为是大人您做了手脚,开了后门哦!”萧诚笑道。 萧禹冷哼了一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奖赏而是惩罚!定儿他不好动,老夫他也不好动便只好将气洒在你的身上了。” 萧诚收敛起了笑容:“是啊,大人,官家永远也不会忘记萧家是荆王殿下的支持者。这一次崔昂突然发动起了针对荆王殿下的攻击,官家便顺水推舟,将荆王殿下彻底打倒,嘿嘿,难道他就真相信荆王殿下会谋逆吗?” “官家相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重要,关键是荆王殿下已经威胁到了官家了。”萧禹摇头道:“不过官家也不糊涂,只是将荆王殿下关在了府中而已。终有一天官家不得不交权的时候,荆王殿下仍然会是首选。” “大人,您真是这么想的吗?”萧诚道。 “难道不是吗?” “一个被关起来思过的王子,过上几年这样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样的作为?他还有支持者、跟随者吗?他还能左右天下局势吗?”萧诚道:“看咱们这位官家的模样,还干个十年没问题吧,要是荆王殿下被这样关上十年,您觉得荆王不家希望吗?” “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过段时间官家气消了,自然就会放了荆王!” “父亲,您想得太天真了!”萧诚冷笑:“楚王让吗?即将回到朝中来的崔昂让吗?特别是崔昂,荆王要是翻了身,他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崔昂这一次与辽人谈判之后,回到朝中只怕已无容身之地!”萧禹道。 “不会的!”萧诚道:“官家一定会保他的。只有保住崔昂,官家的面子才会保住,崔昂仍然会是知枢密院事,您啊,做好这个准备吧!” “真会如此?这只是你的猜测吧?罗颂、陈规他们都觉得崔昂一回来,必然会引咎辞职!”萧禹道:“崔昂这次签下的,必然是城下之盟,但凡要点脸的,都会引退。” “当崔昂做下诬陷荆王这种事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要脸了!”萧诚道。“以后,他只会更不要脸,做事会更加没有下限,大人,您以后要小心了。” “这样的人,回到了汴梁,即便有官家护着,只怕也是寸步难行。”萧禹不屑地道:“大家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淹了他。” “人至贱则无敌!”萧诚不同意他老子的看法:“这个人回来后,一定会做出一些更疯狂的事情来的。” “不说这些了。既然你愿意去,那你自己跟你母亲说去。”萧禹挥了挥手,道:“还有,这些事情就不必跟你母亲说了,我跟她讲,你之所以要去黔州,是因为你大哥的缘故,要是她知道这里头还有官家记恨我的缘故,未免又要担心。” “儿子明白!”萧诚站了起来躬身道:“大人一天辛苦,也早点歇息吧!” 走出书房,萧诚脸上的笑意再也忍耐不住,拐过角,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许勿言,道:“许爷爷,你说说,这是不是我正要打瞌睡,便有人给我送来了枕头?” “二郎,南方虽然你一直在布局,但重心还在是苏扬杭等富庶地区,夔州路虽然也派了人去,但这才几个月时间,根本就还没有打开局面。”许勿言道:“更重要的是,黔州那地方,真不是一个善地。他统辖的好此羁索州,没有一个善人。” 第355章 “许爷爷,你觉得我是一个善人吗?”萧诚嘿嘿一笑:“如果你这么认为,横山里头的嵬名一族的棺材板,必然是压不住的。” 许勿言不由大笑起来。 “既然二郎已经决定了,那需要老奴去准备什么呢?” “回头再跟许爷爷商量。”萧诚道:“羁索州,多好的地方啊,天高皇帝远啊!想整点什么事儿,也有大把的人背黑锅,别人视之为畏途,我却是求之不得啊!而且现在汴梁这个局面,甚至包括河北在内,都会是一团乱麻。呆在这个热油锅里,每个人只怕都得下到油锅里去炸一炸,没有人能幸免。老油条们自然是游刃有余,但这些新进的人嘛,只怕有不少肯定是要因为没经验而倒大霉的。过些年我再回来的时候,兴许不少现在风光无限的庶吉士,已经跌落尘埃了。” “这倒是!” “我走得远远的好啊!在那样的穷乡僻壤之中,有谁会惦记?有谁会嫉妒呢!倒是可以躲过这一场风暴了!”萧诚洋洋得意。 “只是大娘子肯定会心疼的!”许勿言道。“在大娘子心里,那里就是荒蛮之地。” “儿行千里母担忧!”萧诚站住了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明白,他很想回忆一下生母的容颜,可是实在一点映象也没有。儿时的记忆里,好像便只有韩大娘子一个人。母亲的容貌,似乎就仅存在于自家书房之中的一张画像。便是这张画像,也是韩大娘子凭着记忆画下来的。 韩大娘子拉着萧诚的手,呜呜咽咽,看着她两眼红肿的模样,应当是哭了好几场了。 “咱不当这个官儿了,好不好?”韩大娘子道。 “母亲,儿子要是不去,可就得罪了当今官家啊!您没听父亲大人说吗?我这个判官之职,可是官家钦定的。真要违备了官家的意思,儿子便是想当一富家翁也不可得矣!”萧诚道:“而且现在父亲大人是三司使,大哥现在也正在要紧的关头,我们萧家是万万不能得罪官家的。要不然官家迁怒父亲与大哥,那可怎么办?” 韩大娘子握着萧诚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啊,儿子便去黔州干上个三五载,到了那时,大哥想必也已经稳住了阵脚,那个时候,便是官家也不敢随意拿捏我们萧家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回来承欢膝下,孝敬母亲。”萧诚笑咪咪地道:“反正咱们萧家有大哥支撑门户也就够了,我回到汴梁,当一个干拿钱不干活的闲散官儿,做一个合格的纨绔子弟就好。” “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婚事就会麻烦了。”韩大娘子道:“母亲看好的几家,本来他们也是很有意的,现在只怕会起变故了。” 萧诚干咳了一声道:“母亲,儿子今年才十七岁嘛,不着急的。而且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看谁才是真的好姑娘嘛,您说是不是?那些踩低奉高的女子,儿子看不上,母亲难道就看得上了!过个三五载,儿子也不过二十,那时再来说这事儿,也不迟。说不定到时候儿子又因为什么事而成了抢手货,大把的姑娘上门来让母亲看花了眼呢!” 韩大娘子被逗得卟哧一声笑了,“那敢情好!” 成功地把韩大娘子带歪,让她不逼着找媳妇了,萧诚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敌人好对付,自家人可是真难应付啊! 第二百零四章:隐藏 身体躬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之上,身后,两人抬着一个麻袋,稳稳地放在了后背之上,汉子并没有走,于是又加上了一个麻袋。 嘿的一声吐气,汉子稍微发力,两腿已是站直,双手反转抓住了麻袋一角,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便稳稳地踏在了跳板之上,跳板一颤一颤的,汉子走下了船,扛着两个大麻袋,走到了不远处停着的一个板车前面,膝腰微弯,然后两臂同时发力,两个麻袋便落在了平板车上,整整齐齐的码在了垛上。 而这个时候,平板车上的粮垛,已经比他的身体要稍高了一些。 这汉子的力气,远超一般人。 初时,在这个码头之上的人,还异常惊讶于这一点,但时日一长,便也习以为常了。 从板车边上一个草棚子下头的管事人手里领了两根竹签,汉子大步走到了另一边,那里放着一个大水缸,一个水瓢用绳子系着悬在一边。 抓起水瓢妥了一大瓢水,汉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他喝得如此的快,以至于大片的水渍顺着肌从贲张的古铜色的胸脯留了下来,在一条条腹肌形成的沟壑之中流淌。 他叫秦敏。 一个多月之前,他抵达了汴梁。 本来是想去寻荆王刘哲替自己父亲伸冤报仇的,但到了汴梁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别说是替自家父亲伸冤了,现在荆王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现在被官家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而自家父亲,最大的罪过,已经不是什么战场之上打了败伏的事情了,而是涉嫌谋逆。 即便秦敏是一个军汉,也知道牵涉到这些事情之中后,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露出真实身份,好在当初在河北办的路引上,那个假身份倒是实实在在的。除了货不对版之外,其他毫无问题。 而与秦敏一起上京来的人,在身份之上都是无懈可击的。 虽然身份没有不会被人识破,但如何在汴梁生存下去,却也是个大问题。 第356章 秦敏等几个领头的在一起议了一下,都不想这样灰溜溜的离开汴梁。关键是,他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本来汴梁的荆王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一个可以投靠的地方,但现在,这希望也破灭了。 最后还是高鹤替他们拿了主意。 荆王只是闭门思过,说明这件事情并没有落到实处,兴许再过些时日,便能真相大白,荆王能够再次上台,而奸人会得到惩处,那时候,他们再去找荆王。 一群没了目标的人,再次觅得了希望,于是便决定在汴梁先等待下去。 可是汴梁居,大不易啊。 这么多人,想要在汴梁生存下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后,秦敏决定去出卖力气。 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他们还是不缺的。 但问题是,在汴梁,即便是想出卖力气,那也是有地盘的。 秦敏自然不敢去东门外那样的大码头去,因为那里人来人往,更是外地进汴梁最多的地方,他们的身份委实是见不得光,万一要是有人认得他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选了一个小码头。 单纯的想出卖力气的秦敏一伙人,在他们寻去的第一天,便与这个小码头原本的一伙力夫发生了冲突。 当然,最后的胜利者是秦敏。 一群只有力气的力夫,对上他们这样一群既有力气,又懂军阵的军汉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三下五除二,这些人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对于那些货主来说,谁来替他们下货上货都不是问题,只要货物能按时上船下船就行了,而且这些人也是恶趣味满满,像这样的力夫斗殴事情,好像很多年已经没有看到过了啊。 秦敏占领了这个码头,揽下了这个码头之上所有的力活儿。 干了几天之后,货主们对这个新力夫群那是相当的满意。 这些人不辞力气,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像以前的力夫群那样隔三岔五地找他们的麻烦。 不要以为靠力气来赚钱的人就都是憨厚的。 他们勒索货主的情况时有发生。 比方说来一船生鲜,下到一半时,他们会突然罢工,要求加钱,不然就不干了。这个时候货主就无法可施,要是不加钱,货物可等不起,要是坏了,那损失会更大。 这个时候,便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有时候你要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时不时给你搞点小破坏,会让你的损失更大。 更让人害怕的就是,这些人有时候会塞进去一些违禁品到你的货物之中去,你要是不答应他们的勒索,他们就会报官,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货主有时候真会倾家荡产的。 秦敏打走了原来的力夫群取而代之后,经常出入这个码头的货主、掌柜等突然发现,这群人,当真就是只挣一点力夫气。 说多少,就是多少,从不多要,更不勒索。 这些人做得到位了,货主东家们,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他们把这个改变,当成了这伙人名义上的头领高鹤的约事。 那位高先生,一看就是一个读书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但终究是读过书的,还是很讲穷的。所以每个月该送的份子,那是绝不会少的。 与以前的那些损失比起来,现在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船东和货主们,不但赚得更多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不那么心累了。 也就仅仅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原本还有些冷清的码头,居然就一天比一天热闹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船东货主们,选择到这个码头来卸货。 盘踞在这个码头之上,秦敏他们每天能赚上个几十贯钱。 说起来不少,但秦敏等人仍然过得是紧巴巴的。 因为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多得让秦敏有些诧异了。 到今天为止,已经足足有五百出头的信安军等原边境四军的残余兵马进了汴梁。 这些人要安置下来,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好在这些事情,都有高鹤在打理,而高鹤也的确是一个能干的,从租房子安置这些人,然后替这些人去寻些事情赚些钱粮,他都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下来。 现在这个码头,是秦敏这一伙人安身立命的所在,自然要好好地经营,自然也不能容许有别的势力前来抢夺。 要是丢了这块进项,明天秦敏这伙人,就再也吃不上饭了。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边的秦敏,当下便一路小跑着过来,“贺头儿,我们东家有个重要的消息要我告诉你。” 秦敏扫了对方一眼,来人是一个船主的跟班,经常出没在码头之上。 “什么事?” “就是早前被贺头儿赶走的那些人,他们投靠了孙拐子,据说这两天,就要杀回来了!”家丁压低了声音道。 “孙拐子是什么人?”化名贺胜的秦敏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孙拐子。“他很有名吗?” “贺头儿,那孙拐子是汴梁城中混江湖的这个!”家丁压低了声音同时竖起了大拇指,“他们也经营码头的,不过一直在东门那边的大码头,这样的小码头,他们看不上眼的。不过这段时间,东门外大码头的不少船都到这里来了,又有被贺头你赶走的那些人去投靠,孙拐子可不师出有名了吗,谁还嫌赚钱多呢?我们东家要贺头你一定小心些呢!贺头你们仁义,咱们东家可不想让孙拐子掌握这一片,那人,黑得很呢!” 第357章 秦敏嘿嘿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他笑得有些狰狞,家丁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告诉你们东家,多谢他的消息,放心,这码头变不了天。”秦敏捏了捏拳头:“谁想抢我们兄弟的饭碗,老子捏爆他的卵蛋!” 秦敏手虚虚一握,关节卡卡作响。看得家丁又是一阵肉颤,说起来这些外乡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上一次他可是亲眼目睹了贺胜这伙人是怎么把原来那帮人给打跑的。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可是完全不同了啊! 高鹤走进了一家杂货铺子,铺子的生意很冷清,小二趴在柜台上面,睡得极是香甜,掌柜的坐在哪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高鹤进来,他也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儿,便又低头一手翻着帐薄一手拨着算盘,愁眉苦脸的,似乎亏得不轻。 高鹤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掀起一道帘子,走进了后头。 前面不大的铺面,走到内里,看了一道后门,便进到了一条窄窄的巷道之中,对面便是高高的灰色的院墙,一道小门正对着这铺面的后门。 走到后门前,高鹤有节奏地敲响了这道小门,吱呀一声,小门轻轻地打开了,高鹤闪身而入。 两幢屋子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但却分属两个不同的坊,要是走大门的话,只怕要个把时辰,才能从这间铺子走到这里。 “林舍人!”被人引到屋子中,看到正倚窗看书的一个青年书生,高鹤顿时就被惊到了。 林平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看着高鹤,笑道:“怎么?想不到是我?” 高鹤垂下头来:“林舍人身份贵重,又曾来过汴梁,认得您的人只怕很多,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 林平微笑着道:“汴梁真大啊,据开封府的统计,整个汴梁有超百万的人口,这可真是难以想象的一个数字。百万人口之中,我要恰好就碰到了认识我的,那也只能说我太过于倒霉,是天要灭我。” 高鹤不再做声,坐在哪里,垂头不语。 “这一次要做的事情太大,我担心你们应付不来或者做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所以不得不来。”林平笑吟吟地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高鹤,心知对方心中仍然是心有芥蒂,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能认真为自己做事就行了。 “临行之前,我去看了你老婆孩子,他们在析津府过得很好,王爷又赏了五户奴隶,数十头牛羊,你最小的儿子,天天喝羊奶,身子骨长得特别结实!” 高鹤身体微颤,站了起来,恭身道:“谢王爷的赏赐。” “王爷对认真做事的下属,一下是大方的。”林平摆摆手,道:“秦敏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到了汴梁,都安置得如何?” “一共到了五百零二人。这恐怕是边境四军能找到的幸存者的所有了。”高鹤道:“我已经把他们都安置下来了,如果有事,能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将他们召集起来。” “很好!”林平满意地点点头:“五百零二个边军将士,足以顶得上这汴梁城中五千个上四军的废物。不过现在要将大部分的人藏好,到了最后时刻,才能露出来。” 高鹤看了一眼林平:“接下来,不知林舍人有什么吩咐?” 林平道:“据我所知,接下来你们要面临一些挑战了,被秦敏赶走的那个力夫头子,投靠了一个叫做孙拐子的人物,接下来要去夺回码头。” “孙拐子似乎颇有背景!”高鹤皱起了眉头:“我们的身份见不到光,要是闹大了,只怕对我们不好。” “孙拐子的背后是三司使萧家!”林平笑道:“要不是这一次决定要利用孙拐子,我好好地调查了一番,还真得很难想象得出萧禹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哈哈,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啊。”“三司使萧家?这,这我怎么惹得起?”高鹤一惊。 “谁要你惹萧家了。”林平淡淡地道:“那孙拐子也是军伍出身,不过现在就是一黑帮头子,这一架你们当可轻松赢之,事后那孙拐子肯定想招揽你们,因为他现在正在和西城的另一个黑帮头子别苗头。” “舍人的意思是加入这孙拐子的黑帮?”高鹤问道。 “正是如此!以你的聪明才智,以秦敏等人的本事,短时间内便可以让孙拐子对你们大加倚重。”林平笑道:“孙拐子可是控制着半个汴梁城的黑道大腕,这在将来可是有大用的。高鹤,接近他之后,想办法一点一点的影响他,或者他把引入到我们的道路之上,到最后不得不为我们所用。” “舍人,秦敏要是知道了……” “秦敏他们知道什么?”林平道:“你一直在为秦宽伸冤奔波,你一直在为荆王殿下效命,不管什么时候,你所做的事情,都在这个范畴之内。去吧,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现在,你只需要往这个方向引导就可以了。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瓜熟蒂落。” 第二百零五章:简单的不叫事儿 月亮很圆。 码头之上,空空荡荡的。 其实在往日,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码头之上也是会有船只靠岸的。 但今天,却是一艘也没有。 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即便是不灵通的,今天也被人刻意地拦在了外头。 因为今天的码头之上,会有一场血腥的争斗。 三十个汉子,盘膝坐在地上,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一根木棍。 第358章 木棍前粗后细,打磨得极为光滑,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打架的。 秦敏可以调集更多的人,但他认为,三十个人已经足够了。其它的同伴,秦敏让他们直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扛活儿呢! 当年萧定可以带着十个人单挑了上四军一百精锐。 他出动三十个人,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了。 再说了,那个孙拐子胆子再大,也不敢聚集几百人来这里群殴吧。了不起就是百多人而已。 三十个久经战阵的军汉,对付百多个地痞,这事儿,有悬念吗? 秦敏怕对方动用官面上的势力来收拾他,因为他实在是经不起查的。 但想用黑道上的势力想吞掉他,那对他来说,反而是更简单,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了。 “这一次带人来的除了上次被我们打跑的董耀之外,还有孙拐子的儿子孙满。”高鹤盘坐在地上,对身边的秦敏道:“这个孙满,要抓住。” “抓住干什么?”秦敏不解地问道。 “少将军,哦,不,贺头儿,董耀不是问题,但孙拐子却是一个大问题。”高鹤低声道:“我查到了,这个孙拐子背后是三司使萧家!” “三司使萧家?萧定的萧?”秦敏霍然回头。 “正是!”高鹤点头道。 “萧家竟然也与孙拐子这样的人有勾连?”秦敏难以置信。 高鹤叹了一口气:“贺头儿,你以为汴梁的这些高官显贵们有多干净?打董耀没人会在乎,收拾一顿孙拐子,也没人会在乎,但真要弄疼了孙拐子,他奈何不得我们,还不去求他的靠山啊!萧家要是一动手,我们怎么办?除了跑路,还能怎么样?” “所以呢?” “所以那个孙满要抓住。”高鹤低声道:“我打听清楚了,孙拐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宝贝着呢!抓住他,孙拐子就只能与我们谈。攀上了孙拐子,我们以后在汴梁藏身就容易多了。而且还有了萧家的照应。” “攀上孙拐子?”秦敏脸上露出厌恶的情绪。 高鹤伸手握住了秦敏的手:“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可是现在我们是真没有办法。老将军蒙冤,人死了,还顶着一个谋逆的罪名,谋逆,这至少也是要族诛的。所以我们的身份,根本就不能露。而现在,荆王殿下也在蒙冤。所以我们只能等待,等到有一天荆王殿下能翻身,只要荆王殿下翻身了,所有的一切,便能翻过来了。” “怎么才能让荆王殿下翻身呢?”秦敏道:“攀上这个孙拐子吗?” “我们先要站稳脚跟。”高鹤道:“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孙拐子在汴梁黑道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手中有人,也有钱,他背后的三司使萧家更是有权,少将军,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帮助荆王殿下啊。” “我们的确要做点什么!”秦敏深吸了一口气,“老这样干等着,什么时候能替我爹伸冤?什么时能替边军死去的弟兄报仇?不就是向这个什么孙拐子低头吗?我能做到。高先生,你安排吧!” “好,先抓住这个孙满!”高鹤抬头看向黑暗之中,那边,传来的密集的脚步声。 秦敏站了起来,道:“高先生,你去船上歇息一会儿,喝一杯茶,等我把孙满给你带过来。” “认得他吗?”高鹤问道。 秦敏站了起来,晃着火折子,点燃了脚边的一个火把,随手一扔,轰的一声,不远处一堆柴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堆,第三堆。 火光照亮了码头,也照亮了对面的人群。 董耀他自然是认识的。 而另外一个,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走在正中间,穿着打扮明显异于旁人的,当然就会是孙满了。 “我认得他了!”秦敏一字一顿地道。 高鹤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身后,三十条汉子为他闪开了一条道路,高鹤一路走到了码头边上,踏上了一条船,掀开帘子,径直走了进去。 他压根儿也不担心这场斗殴的结局是什么。 事情正如秦敏所猜测的那样,董耀,孙满他们一共带来的人,的确只有一百余人。 与秦敏他们人手一根木棒不同,这伙人的武器,可就五花八门了,但大多数人,都是一柄朴刀,单论起武器来,董耀,孙满这伙人,算是占尽了上风。 “就是他们!”董耀指着秦敏,大喝道。 孙满嘿嘿狞笑着,手一挥,道:“上,每人打断一条腿,让这伙外乡人知道,想在汴梁混,就得先拜码头,什么也没做,就想占一块地,得问问我孙某人答不答应!” 轰然应声之中,百余地痞挥舞着武器,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秦敏冷笑了一声,单手将棒子转了一圈,沉声喝道:“结阵!” 三十个人,只不过人手一根木棍,但当秦敏一声结阵的命令下达之后,他们的气势瞬息之间就变了。 秦敏是锋矢,顶在最前头。 一个锥形的进攻阵形,在眨眼之间便已经完成。 “杀!”秦敏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杀!”三十个压仰的似乎是从胸腔之中喷出来的声音,在码头之上响起。 船蓬里头,端起一杯茶正要喝的高鹤手一抖,一杯茶全洒在了船板上,两行眼泪却是潸然而下。 码头之上,当董耀带领着人往前冲,另两个人却护着孙满向后退。 第359章 当那声杀字在码头之上回荡之时,当秦敏身子微俯向前发起冲锋的时候,董耀等一帮地痞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时候,护卫着孙满的那两人却是脸色大变。 “军队!”两人惊骇地互望了一眼。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因为他们也曾经是军队之中的一员。 只不过因为年纪大了,这才退出了军队,然后成为了孙家的护卫队中一员,然后又被派来保护孙满。 “糟了!”一人道。 当然是糟了,因为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冲上去的百多人便已经溃不成军,触目所及之处,码头之上到处都是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地痞流氓。 秦敏这伙人,知道怎么将人打得痛苦不堪连爬起来困难,连疼都喊不出来,却又不伤人命,倒在地上的那些人滚来滚去,偏生却又没怎么发出声音来,这诡异的一幕,让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欣赏手下怎么逞威风的孙满嘴巴张成了o形,这才多大会儿功夫,百多个手下,便倒下了七八成? 当头的那个彪形大汉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正大踏步地向着他走来,孙满这才慌了神,“拦住他!”他大吼道。 “这位兄弟,是那支部队出来的?兄弟我也是从过军的,今儿这事,是我们不对,给个面子,如何?”两名护卫挺身而出,拦在了孙满的前面。 明明知道不是对手,但谁叫他们拿了孙家的钱呢?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更何况,他们是知道孙拐子的手段的。宁可被对面的人打个半死回去,也绝对不能抛下孙满逃走。 秦敏懒得跟他们废知,提着棒子,直接就冲了过去。 一阵乓乓乓乓的乱响之后,两名护卫倒在了地上,秦敏有些诧异地看了两个对手一眼,两个人都差不多四十出头了,居然还能挡他十余招,很显然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条好汉。 他大步走向孙满。 “站住,站住,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孙满大声吼道。 “当然知道。”秦敏冷笑着,脚下却是丝毫未停。 “我跟你拼了!”一声吼叫,孙满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居然冲向了秦敏,倒是让秦敏有些意外。 他是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血勇。 不过也就如此了。 一个被孙拐子保护得很好的,差不多算是标准纨绔的孙满,刀子刚刚刺出去,就被秦敏给抓住了手腕,只是用力一捏,刀子便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孙满也杀猪一般的吼叫了起来。 秦敏将孙满横拖竖拉地往着码头的船上拽了过去,之所以是横拖竖拉,是因为孙满倒在了地上拼命挣扎,怎么也不肯顺从地过去。 不过他的力气对于秦敏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就像提一只鸡子一般,秦敏拖着孙满进了船舱。 码头之上,两名护卫艰难地爬了起来,相互扶持着走到了一个人身边。 “董耀,你这个王八蛋,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被灭门吧!”一名护卫挣扎着从地上拖起来一个人,怒道。 董耀断了一条腿,这个时候,更是浑身如同筛糠一般。 早先他们已经打过一架,但那个时候,这些人,完全不像今天这样厉害啊! “还有腿脚利索的没有,有的话,赶紧去找孙员外!”另一名护卫厉声吼道。 “有,有!”两个人从黑暗之中抖抖索索地站了出来,这倒是两个机灵的,一见事情不对,便躲了起来。 这两人看了一眼站在码头边上,将那艘船挡得严严实实的三十个汉子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们要去找人的事情,这才转过身来,撒腿就跑。 孙满被摁在了高鹤的对面。 “好汉,好汉,这是误会!”孙满看着高鹤,连连拱手:“孙某是被董耀那匹夫骗了,好汉想要什么,尽管开个价!” 高鹤微微一笑,替孙满倒了一杯茶,笑道:“孙小员外不用慌张,虽然你今天来意不善,但我们对你却没有什么恶意。你刚刚在外头喊的有一句话不错,我们这些外乡人,想要在汴梁求活,着实有此不容易。所以嘛……” “刚刚是我胡说八道呢!”孙满擦了一把冷汗。 “不不不,不算是胡说八道!”高鹤呵呵笑道:“孙员外在汴梁的势力我们也是知道的,所以嘛,我们并不想与孙员外结仇,相反,我认为,我们以后是可以多多合作的。” “合作?你们,和我爹?”孙满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 “当然!”高鹤微笑着道:“今日孙小员外也看到了吧?你的那些手下,着实是有些不成气啊!而我们这些人呢,别的不大行,打架嘛,倒还真是一把好手。不知孙小员外意下如何?” 孙满眨巴着眼睛,好半晌才道:“这个,我做不了主。” “孙小员外可以回去问问孙员外!”高鹤道:“现在老员外不是正在跟西城那边的曹家相争吗?听说很是吃了一些亏,如果有我们加入,说不定便能扳回局面!” “你们想要什么呢?” “我们能要什么呢?一群外乡人来汴梁,只是求条活路而已,到然,也想着能光宗耀祖,发家致富!哈哈哈!”高鹤笑道。 “你们放我回去,我跟我爹去说!”孙满道。 “可以!”高鹤一口就答应下来,“小员外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老员外有意,可以来这里找我们。” 第360章 孙满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们不会背后下黑手吧?” 秦敏哼了一声:“要做了你,刚刚在外头就做了,你好些虾兵蟹将我都懒得杀,又怎么会动你呢!” 孙满出了船舱,码头之上,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正互相扶持逃离,两个护卫正眼巴巴地看着这条船,却被那些汉子死死地挡在外头。 “公子!”看到孙满,两个护卫惊喜交集地喊了起来。 “我没事!”孙满冲着两人挥了挥手,从船上跳了下来。那些挡路的汉子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路,两名护卫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孙满。 “我没事,走,回家!”孙满甩脱了两名护卫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船,船头之上,那个文士与大汉正并肩站在里盯着自己呢! 第二百零六章:偶遇 萧诚熟练的夹起一小条猪舌头,探到前面的味碟之中打了一个滚之后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边嚼还边点着头,嘴里嗯嗯有声,一副享受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罗纲,却是一脸的嫌弃。 因为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菜肴,都是猪和羊身上的零碎,那些肠子心肺蹄子之类的玩意儿,罗纲是决然不吃的。 也就手里捧着的一碗榨果子汁,能让罗纲勉强下口。虽然里面混了不少的果渣。 这是东华门外的一条小吃街,云集了百多家各然小吃摊子、门店,应对的当然也不是那些贵人,他们的食客,其本上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这里离码头、大型的交易市场都很近,这使得这里的人流量极其之大,而这些便宜的小吃,便成为了那些小商人、力夫等人的最爱。 花不了几个钱,便能吃上一顿还不错的饭食。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为了让人填饱肚子的存在,但也不妨碍在一大堆鱼目之中混着几粒珍珠。 就像萧诚现在坐着的这一家卤味店。 看起来店主是有着秘艺的,各类鸡零狗碎的东西被他处理的极是不错,一是干净,二来是闻不到一些异常的味道。 要知道这时节的猪是不劁割的,味道极大,而羊的膻味也极大。 除了这些,这家店子的特制的味碟也是风味独特。 偶然发现了这一家有着独门手艺的卤味店的萧诚,每隔一段时间,倒是会来光顾一次。 “你马上就要赴黔州去上任了,我说去喊上一二好友去樊楼给你送行,你倒好,让我请你吃这些个儿!”罗纲看着萧诚挟了一截猪大肠蘸了料塞进嘴里大嚼,不由一阵犯恶心,连喝了好几口果汁。 “你不懂吃!”萧诚嚼得津津有味,笑看着罗纲道:“东京城中,真正好吃的东西,尽都藏在这样的小巷之中,樊楼那等地方,吃得是排面,是腔调,而这些地方,才吃得是回忆,是留念啊!即便是黔州那地方穷僻,但大酒楼总是有的,有本事的大师傅也是有的。真要没有,我自己这手艺也不差。但这些地方的味道独特的小吃,可就真吃不到了哦!” 罗纲伸手揉了揉眼睛,叹道:“崇文,你都说得我伤感起来了。也是,这一去,只怕最少也是三五年,听爹说,官家对你似乎是有什么怨念啊!短时间内,恐怕是不会让你冒头的。黔州那地方,哎,去那里当官,跟被发配有什么两样呢?” “官家不是对我有怨念,而是防着我们萧家,准确地说,是想要制约我大哥呢!”萧诚笑了笑,低声道:“不过无所谓呀,是金子,去哪里都能发光,他以为在黔州我便做不出什么事来吗?嘿嘿,去年我们去横山的时候,满朝文武又何曾想到我能做出些什么来!你且等着瞧吧,最多三年,我便能做出让全天下都侧目的功绩出来。” 罗纲扁了扁嘴,这话,别人说,他肯定以为对方吹牛,但萧诚说,他却是信的。毕竟去年,他是亲眼目睹了萧诚是如何从一无所有的状况之下,折服了横山党项并且把了们捏成一体的。 都是羁索州,都是夷族、豪强把持地方,官方势力几等于无,在其他人眼中,想做点事情可能是难于上青天,但对于萧诚来说,或者就是易如反掌。 越是这样的地方,好像萧诚越是游刃有余。 “要是我,就把你丢到杭州这样的地方去!”罗纲笑道:“这些地方富庶之极,相应的,各种利益、权力也被分割得差不多,所有事情的运行,都是有条有理,像你这样的人去了这样的地方,便是有劲儿没处使,像陷进了泥泞之中,费尽浑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你小看我了!”萧诚拿筷子点着罗纲道:“雨亭,到了这种地方,我也能长袖善舞,短时间内便能让他们把我奉为上宾。” “吹牛又不上税!”罗纲哼哼道。 萧诚笑而不语。 杭州那地方,的确是富,但与萧诚曾经看到过的富裕压根儿就没得比啊!所以即便真有人将萧诚丢到哪样的地方,想要用这些地方的潜规则束缚住他,也只会是给他更大的空间让他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毕竟在黔州那样的地方,就算是本钱充足也需要费一番手脚。 而在杭州这样的地方,只要你有想法便会有大把的人凑上来一齐为你出钱出力。那地儿,就不缺钱,也不缺想要挣更多钱的人。 “我爹说,让你去了黔州,低调一些,别人怎么当判官的,你也怎么当嘛!过上几年,官家见你泯然众人,到时候我爹再出头替你说上两句,说不定你就能回来了嘛!” 第361章 “那可真要谢谢罗相公了。”萧诚笑道。 “叫一声世伯你会吃亏吗?”罗纲不满地道:“这么见外?眼下看起来,我爹说不定马上就要当首辅了,到时候这点面子,官家还是要给的。” 听到罗纲这么说,萧诚却是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道:“雨亭,依我看来,虽然罗介山这个首辅位子当不长了,但只怕罗世伯也是上不去的。” “除了我爹,还能是谁?”罗纲怒道:“论资排辈,也该办到我爹了。” “接下来几年,只怕是风起云涌。”萧诚叹道:“所以我被弄到黔州去反而高兴得很,因为可以避开这些风波。雨亭,跟你爹说,这几年啊,要小心啊!” “你还没有说我爹上不去,谁会上去呢!”罗纲不满地问道。 萧诚道:“等到河北稳定了,夏诫肯定是要回汴梁的,崔昂也是要回汴梁的,而马兴,平定了李续,只怕也会因功回朝任职。你觉得到时候你爹争得过夏诫吗?崔昂是条死蛇,暂时翻不了浪花,能保住他在知枢密院事就不错了,李光是同签枢密院事,马兴回朝,多半也会到政事堂,他与夏诫都是外任回京,必然会暂时联手,所以你爹啊,一点儿胜算也无。不但当不上首辅,只怕话语权还会被削弱。” 罗纲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这样也好,这几年啊,少说话,少做事,指不定还是一件好事!”萧诚道。 “你说的这些,我回去跟爹好好说一说。他现在可是信心满满的呢!真要如你所言,到时候必然会失落的。对了,你说夏诫与马兴会暂时联手是什么意思?” “你可真是长进了!”萧诚一笑道:“夏诫离开汴梁多年,马兴呢,更是第一次进京任职,这二人在汴梁都没有多少有实力的盟友,想要与你父亲这样级别的对手争斗,自然要联手,否则怎么干得过呢!但是啊,从根本上来讲,夏诫属于保守派,而马兴属于激进派,这两人的执政理念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迟早会走向对立面。” “那为什么我爹不一开始就跟马兴联手呢?”罗纲低声道。“这样,就算夏诫当上了首辅,我爹与马兴结成同盟,再有你爹这个财相支持,夏诫又能如何?” “你果然是长进了。”萧诚大笑:“马兴势弱,夏诫势强,马兴对于如何在中央执政没经验,夏诫却是经验十足,所以啊,与马兴联手,双方各取所需,回去与你爹好好分析分析,千万莫去争那个首辅之位,争不到的。” “行,我爹一向很欣赏你,你说的,他一定会重视的。”罗纲道。 萧诚一笑站了起来,道:“走,咱们去下一家。” “你还吃得下?” “怎么,你请不起?” “开玩笑,你吃了这一些,不过百来个钱,今天你就算把这里每一家铺子都吃到我也请得起啊!”罗纲不屑地招招手,伴当走过来,从褡裢之中摸出一大把铜钱摆在桌子上。 两人正要迈步出门,街上却传来一阵吆喝之声,两个赤着胳脯,身上纹得五颜六色的汉子手里提着一个萝筐,却是走到了这家店门口。 “田老汉儿,这个月的例钱要交了啊!上头说了,从这个月起到年底,例钱涨两成。”一个额头之上纹了一个小雀的汉子将萝筐往桌子上一摆,内里便是一阵哗哗作响,却是已经装了半筐的铜钱了。 “乔大哥,上涨两成,每月就是五百文了,我们这小本钱意啊!”田老汉哭丧着脸。 “你个田老汉上叫穷,上头仁义,每月只收这一点,你去西城问问,同样的铺子,他们交多少?”汉子用力拍着桌子,吼道:“要不你也不用交了,关了铺子,去西城那边做生意吧!” “不不不,我交,我交!”田老汉连连摇头。 看着眼前这一幕,罗纲心中蕴怒,便欲上前说话,却被萧诚一把生生地拉了回来,看着萧诚冲他摇摇头,罗纲也只能忍着。 两人走出这家铺子,萧诚的目光却是一下子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群人身上,打头的是孙满。不等萧诚作出反应,孙满却也是一眼便看到了萧诚,脸上先是露出愕然的表情,然后便是躬着腰,一溜儿小跑的向着萧诚奔来。 萧诚叹了一口气。 失策了。 他是真没有想到会这么碰上孙满。 孙满其实也没有想到会碰上萧诚,要是有的选择,他是真不想看到这位萧公子。 在别人面前,他是志得意满赫赫有名的孙小员外,但在这位萧公子面前,孙满却清楚,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想当初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这位萧公子小施手段,便让自己险些连小命都没有了,最后还是老爹去这位萧二公子面前跪了一天,自己才捡回这条命来。 这两年,孙拐子慢慢地将很多事情开始交到孙满手中,孙满才知道了自家与萧二公子真正的关系。 说白了,自家就是这位萧二公子养的一条狗。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位萧二公子远远不是自己能得罪的,更何况现在萧家是何等的势大啊!老子是财相,大哥是行军总管,他自己又刚刚中了进士。 萧二公子是云端里的人物,而自己只不过是泥浆里打滚的呢!除了老老实实的听命,还能干啥呢?孙满可不想再作死。 “二公子!”孙满垂头,满脸谦卑。“您老人家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第362章 萧诚知道,现在的孙满已经开始从孙拐子手里接过一些事情,所以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但他却不想在罗纲面前多说些什么。 脚步不停,从孙满面前擦身而过:“这两年还不错,没有作奸犯科,好好干!” 丢下这句话,萧诚扬长而去。 孙满直起腰,看着连正眼儿都没有瞧自己一眼儿的萧诚,眼里露出些许激愤之色,但转眼之间却又消失无踪,谄媚的笑容重新浮现在了脸上,与萧诚同行的那人正回过身来瞧自己呢!能与萧诚把臂而行的人,又岂是一般人? “孙兄弟,这人是谁?”一个大汉走了过来,站在孙满的旁边,问道。看起来他是孙满的部属,但这人往那里一站,却自有一股傲气,与旁人大不一样。 “他叫萧诚。”孙满低声道:“就是咱们大宋三司使萧禹的次子。哦,萧禹你不知道,但萧定你一定知道吧,昨天我带你们去听的戏文,不就是说那萧定带着十个兵士挑了上四军的一百人的事吗?” “他就是萧诚?”汉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贺胜,别打他的主意。”孙满摇头道:“他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有些事情啊,以后我才能告诉你呢!” “我一个力夫头儿,那有这个胆子惹这样的贵公子?”贺胜微笑着道。 他叫贺胜。 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秦敏。 萧诚与罗纲两人自然不知道在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人曾经饱含深意地看着他们的离去。 “这样的事儿,居然不管?”罗纲有些不解。 “怎么管?”萧诚道:“你能管一时,还能管一世吗?你不想害了这掌柜,便只能装作看不见。而且啊,这些人虽然收了钱,但也替这些做小生意的人挡了不少事儿。雨亭,有些事情的存在,是有着他一定的合理性的,你不能仅看到不好的一面,有时候,也要想想他好的一面。官府不可能面面俱到啊!这样的一些组织的存在,事实上也对社会的稳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你以为开封府尹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吗?” 第二百零七章:帮手 孙拐子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仰靠在一张藤椅之上晒着太阳。 临近十月,太阳已经很温和了。 他年纪大了。 但如果谁因为他老了,就想欺负他,立刻就会知道什么叫作残暴。 这几年,他行事愈发的暴虐了。 属于、同行对行他的惧怕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而终究其原因,也是因为他老了。 虽然等闲三两个闲汉还不是他的对手,但孙拐子知道,自己曾经旺盛的精力,正在一天天离自己远去,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一觉醒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是儿子孙满太不成气了。 这偌大的家业,他怎么承担得起来啊! 他孙家的产业,可不是一般的富豪之家,那样的家庭自有一套宗族礼法来约束,传承之上一般不会出现问题。 孙家,需要的是暴力,需要的是铁血手段,另外一个涉及到生存的重要因素,就是来自权贵的支持。 没有权贵的支持,败亡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孙拐子现在特别后悔以前对于孙满的溺爱和纵容。四十出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终究是养出了一个没用的纨绔。 只可惜这个道理,是前几年孙拐子才想通的。 像他们这样的家世,继承者要是没了出息,绝对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这几年来,他一反常态,对孙满格外严厉,他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只可惜几十年的放养已经让孙满积习难改,纵然比早些年有了些长进,但距离孙拐子的要求,还差得太远。 孙家并不是高枕无忧的。 下头的那几个大头领,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位子? 就凭孙满这块料,如何跟他们斗? 去求萧二郎吗? 孙拐子苦笑了一声。 萧二郎从来就没有瞧得起他孙拐子。 虽然自己是萧二郎一手扶持起来的,但他对于自己,也就是一个纯粹的利用关系。如果自己不行了,他只会用极快的速度抛弃孙家,去寻找另一个可以扶持的对象,自己手下那几个大头领,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而且孙拐子怀疑,在这些大头领之中,早就有了萧二郎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想要将这份家业完整地传给孙满,自己就得趁威望还在的时候,给孙满找几个好帮手。 或者,还需要使上更暴力的手段,清除掉一些威胁,只有这样,孙满才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把自己这个位置坐下去。 萧二郎高中了进士,却要去黔州当官,至少几年时间是不会回汴梁的,这对于孙拐子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清洗掉手下那些不听话的。 等到萧二郎回来,也只能扶持孙满了。 至于摆脱萧二郎,孙拐子想也不敢想。 一来,他孙拐子的萧氏曾经的部将,汴梁之中有很多人是知道这一点的,而这也正是他的护身符。二来,他畏惧萧家权势,萧禹,萧定这些人,随便那一个都可以像捏一只蚂蚁一般的捏死他。三来,他更害怕萧二郎。在对方还只是一个少年的时候,他便领教过这个人的厉害,他孙拐子能有今天,除了他敢拼命之外,大半倒是因为这位萧二郎。别人都说他是一个读书种子,但孙拐子可是晓得这个名号之下的萧二郎拥有一颗怎样暴虐的心。 第363章 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或者瞒不过萧二郎,但想来也应该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萧二郎不是曾经说过吗? 他的部下有私心并不要紧,谁还没有一点私心呢? 只要不因私心而坏了公事,这就可以了。 不过想给儿子找几个得力的帮手可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有本事的,不好控制。 而容易控制的,他孙拐子又看不来。 从去年开始,孙拐子就一直在苦苦寻觅着。 本来他是看中了辛渐的。 这个人功夫高强,但性子却有些绵软,又有老娘有老婆娃娃,最是容易控制得了。本来一切进展顺利,辛渐离开了军队,答应去一家楼子里当护院,等到他踏出了这一步,再将他拉拢过来就简单了。 可谁知第一步都还没有迈出去,辛渐就被萧定给弄跑了。 自己怎么能跟萧家比啊! 不过现在,又一个机会摆在了面前。 那个叫贺胜的外乡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董耀被打得屁滚尿流,孙满去给董耀出头,一帮手下也被打得跟惨不忍睹,两个保护孙满的老兄弟回来告诉孙拐子,这个贺胜和他的手下,必然是从过军的,而且是非常厉害的军队。 派出人手调查了一番之后,这个贺胜的大致情况也就清楚了。 河北人! 又从过军! 而且还是从非常厉害的军队之中出来的。 这个范围就很窄了。 自己的老兄弟们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眼光还是在的。 能被他们称之为厉害的军队,也就是那么几支。 更重要的是,这几支军队现在几乎都是全灭,而且他们的主将还都背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 换句话说,贺胜这些人,现在就是见不得光的。 只怕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但这样的人,恰恰就是孙拐子现在最需要的啊! 他不怕贺胜不干净,就怕贺胜太干净了。贺胜脑袋上顶的罪名愈大,自己就愈好拿捏他。 这样的一个人,就是帮孙满最好的人选啊! 接下来的发展,也按着孙拐子的想法顺顺利利的走着。 这个贺胜身边有一个读过书的师爷,很是聪明,大概是弄清楚了他们想要在汴梁生存下来的不易,借着董耀的事,向自己表达了善意。 先是顺水推舟,然后再慢慢地向他们表示出自己对他们的看重,这里头的轻重要拿捏好,不能让这些人觉得自己有求于他们,而是要让他们感到受了自己莫大的恩惠,从而对自己感激涕零。 当然,这样的施恩,就让孙满去做。 他孙拐子,已经不需要别人的感激了。 见过两次面,贺胜也帮着孙满出了几次头,对手都是西城的曹家。 贺胜表现出了强悍的武力。 而那个姓高的师爷,也展现了他聪明的头脑。 暴力与计谋,完美的结合。 孙拐子很满意。 该进行下一步了。 “春娘!”闭着眼,他轻唤了一声。 春娘是他的婆娘,也是孙满的母亲,当初娶她的时候,春娘不过十六岁,自己足足大了春娘近三十岁。 如今自己已经是满头白发,春娘却只有三十出头。 孙拐子自然是宝贝这个老婆的,不仅是因为她年纪比自己小得太多,也因为她替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虽然只有这么一个。 但孙拐子知道,只怕是因为自己的问题。 有了孙满之后,有一次的帮派血拼之中,自己受了重伤,伤了本源,这才子嗣艰难了起来。 “官人!”秦娘走了过来,坐在藤椅前的小凳之上,替孙拐子温柔地捏着腿。 “你娘家兄弟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五了吧?”孙拐子闭着眼睛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问道。 “官人说得是娥娘吧,刚满了十五!”春娘点了点头。 “听满儿说,人才还很不错?” “官人,您这是要?”春娘有些疑惑。 “回去跟你兄弟说,我给娥娘看了一门好亲事。”孙拐子道。 春娘脸色微变:“官人,上一次我回娘家,听兄弟说他已经给娥娘说了一门亲事,是他家长工的儿子,读书很有息,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这孩子读书的钱,一直都是我兄弟出的,所以才答应跟娥娘结亲呢!” 孙拐子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春娘,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兄弟是看不起我这个刀头舔血的江湖人罗!” “不是的,官人!”春娘一下子垂下了头。 孙拐子哼了一声道:“他别忘了,这些年来是怎么过上好日子的,吃水不忘挖井人,现在我还没死呢,就准备甩开我们了吗?” “官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找一个读书人当女婿,是真不容易的。”春娘低声道。 “呸!”孙拐子一挺身坐了起来:“读书人就这么好吗?当不了官的读书人,不过就是一个穷措大而已。回去告诉你兄弟,娥娘的婚事我管了。他那边,想都别想。” 发了一阵子狠,孙拐子看着春娘道:“而且这件事,跟满儿的将来息息相关,娥娘,我是要嫁给满儿将来最重要的部下的,那人很有本事,如果没有牵扯,将来你儿子怎么笼络人家?你自己想想看,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你兄弟家重要!” 第364章 看着有些呆滞的春娘,孙拐子哼了一声,拄着拐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外头走去。他相信春娘会搞清楚谁更重要这一点的。 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顾地上满是灰尘,萧诚跪在地上,向着骑在马上的老子和马车内里的韩大娘子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大人,大嬢嬢,请多保重身体,儿子去了!” 今天是萧诚离京赴任的日子,萧禹专门请了假,和韩大娘子一起给萧诚送行。 现在,已经出城十里了。 “一路小心!”萧禹挥了挥手。 马车里却是传来了哽咽之声。 萧诚眼圈也是红了,这一去,三五年内,只怕是不容易回来了。 硬起心肠站了起来,翻身上马,马靴轻喝马腹,马儿轻嘶一声,扬蹄便行。 “二哥,别忘了写信!”马车帘子打开,萧旖探出半个身子,挥手喊道。 “崇文,一路顺风!”罗纲亦是挥手告别。 萧诚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向后面挥了挥,然后重重一击马股,马儿骤然加速向奔去,韩琰、魏武等十数名随从也纷纷跟了上去。 出城近二十里。 打头的魏武突然看见了路边站立的一个熟人。 “孙员外,好久不见!”魏武翻身下马,“这是来送二郎的吗?” 孙拐子陪笑着道:“自然,二公子赴任,孙某岂有不来送行之理,只不过我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人,也只能远远地避开热闹之所,免得给公子带来麻烦。” 魏武哈哈一笑:“难怪公子喜欢你,你果然是一个知情识趣的。” 说话间,大队人已经赶到了这里,看到孙拐子,萧诚也是微微一笑。 “公子,请借一步说话!”孙拐子先是大礼参拜,然后低声道。 两人走到了一边,魏武和韩锬却是紧紧地跟了上来。 “公子,这辆马车,是孙某给您准备的一点礼物,以壮行色。公子次去黔州,需要打点的地方只怕很多。”孙拐子道。 “今年的份例,你已经交齐了。”萧诚微笑道:“情报收集也做得不错,这些东西,就没有必要了。” 孙拐子笑了笑道:“二公子,我准备在内部动一动,有些人有些不听话了。” 萧诚深深地看了一眼孙拐子:“你精力还好得很,这么快就准备给孙满铺路吗,我觉得孙满现在难以担当大任。” “孙某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我死了没啥,要是误了公子的事,那就是大罪。”孙拐子道:“所以便早一些布置。” 马车里只怕装满了银钱,这是孙拐子给孙满铺路的钱啊,他知道自己看不上孙满。 “这是你的事情,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萧诚笑道:“只要不误了我的事情,我不管你怎么去清理内部,但有一个地方不能动,不能乱。” “是,漕运那边,绝对不会半分风吹草动的。”孙拐子低头道。 “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直接跟许管家联系吧!小事情,还是按老办法!”萧诚吩咐道。 “是!” “孙员外,你觉得孙满当真撑得起你这个场子吗?”萧诚有些好奇。 “我还能活几年,可以帮他,另外,我给他找好了帮手。”孙拐子道:“就算我不在了,也足以帮孙满撑住场子。” “既然你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萧诚点了点头,“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你是爷爷的老部下,又跟了我好几年,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你的。” “多谢二公子!”孙拐子大喜。 第二百零八章:一了百了 往常这个时候,天早就亮了,但今天,因为厚厚的雾在山间,在林里环绕,目力仍然不及数步之外。 杨万富推开了木板门,走到了篱笆围着的院子里,范一飞和另外几个人却是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着拳。 “头儿?”范一飞收起了式子,古铜色的皮肤之上,汗水汇成了小溪,哗哗地流淌下来。“昨夜又没有睡好啊?” 这当然是废话,只看杨万富那惺忪的带着黑眼圈的眼睛,自然就知道他没有睡好。 “我们来这里已经差不多半年了,但二郎交待的事情,却还是没有办成!”杨万富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怎么睡得着?” “头儿,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谁知道这里的人这么狡诈?”范一飞叹了一口气。“生意谈好了,咱们钱都付了,别人翻脸不让帐,我们能怎么办?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想到这事儿,杨万富就是一阵惆怅。 他是真没有想到这独县的知县是如此的没有契约精神。 不不不,这不是没有契约精神,这完全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杨万富奉命来夔州路开拓,第一站便到了独县,因为萧诚看中了这里的位置以及这里的矿藏。 杨万富到了之后,便找到了独县的知县商谈收购这里的一个铁矿。 在国朝有效统治的那些地方,一个知县的位子,没有进士或者同进士出身,是万万难以得到的,但杨万富碰到的这位,只能说略通文字。 因为这里是羁索地,知县也好,知州也好,谁是本地势力最大的那个人,谁就能担任。 而且,这些地方的人,是不用承担国朝的税收租赋的。 第365章 老百姓只需要向本地的头领交纳税赋就好。 本地的头领,就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不向朝廷缴纳赋税,不用服各种各样的徭役,按理说,这里的百姓应当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很是富足的。 杨万富很清楚在外边,老百姓的负担有多么的重,光是各种徭役,有时候就能让一户中等人家,顷刻之间破家灭门。 但这里的人,仍然穷得让人触目惊心。 当然,也有一些富人。 比如这独县的知县以及他身边的那些人。 他们的富足,奢侈,又让杨万富瞠目结舌。 残酷的统治,极度的剥削,人命如同草芥,便是杨万富这些天来看到的,打探到的所有消息。 说起来,杨万富是被这里的知县骗了。 他是拿着黔州一个官员的引见信来的,为了这封引见信,他可是花了一百贯钱,那个官员与独山县令是亲戚。 杨万富的身份是汴梁的一个颇有点小背景的商人。 原以为这个身份,会对这个小县令有点震慑作用,不过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鸟用。 初次见面,气氛十分友好。 杨万富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佳肴,美女,一应俱全。 生意谈得顺利无比。杨万富用十万贯钱以及每年为独山县提供一万斤铁的代价,取得独山县一个铁矿的开采权。而这个铁矿,原本就独于这位独山县令,只不过他们的开采技术也好,还是冶炼技术也好,都极其的原始,让跟着杨万富来的天工铁艺的一群大师傅连连摇头。 杨万富被对方憨厚的模样,热情的招待,爽快利落的态度给骗了,他竟然一次性地便将十万贯钱给了出去。 然后,这位独山县令便翻脸不认人了。 别说是把铁矿移交给杨万富,连杨万富的面儿都不见了,然后杨万富就被这家伙的手下带了一帮人给撵出了寨子。 寨子,就是杨万富给独山县令所居的地方、发号施令的地方的最为直观的一个评价。 当然,这位独山县令的居所,还是极其壮观辉煌的。 数次交涉,对方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了起来,最后,干脆直接地威胁了起来。 只要了你们的钱,算是你们运气好,再要啰嗦,便要让杨万富等人的一条小命也丢在这里。 杨万富是何许人也?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平生杀人如麻,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何曾有人这样威胁过他? 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之上,还真是无可奈何。 这几个月来,不停地交涉,派人到黔州去找那个给出引见信的官员,又花了一笔钱希望对方出来调停,让杨万富恼火的是,对方收钱收得爽快,但事儿却是不办的。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杨万富认识到,以前他了解的那一套规则,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想要办成事,就必须用另外一套规则。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笑了起来。 难怪二郎要招揽他这样的人过来,如果这里的人讲规矩,二郎只需要派一个会做生意的人过来就可以了,哪里需要自己? 既然让自己来,而且让自己负责全面的事务,自然是这些地方适应的是另一套规则。 力强者胜。 别人的地盘? 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自己这条强龙,这一次偏偏要按一按地头蛇! 江东家讲得好呀,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因为龙还不够强! “范一飞,我们的人,到了多少了?”从水槽里掬了一把水,把脸草草地擦了擦,杨万富道。 “头儿,带上天工的大师傅,我们也只有不到百人,三天之内,能够全部集结到这里!”范一飞道。 “很好!”杨万富笑咪咪地道:“接下来两天,你把这些人都安置好,不要露了风声,更不能让外头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明天呢,我再跑一趟独山寨,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头儿,要动手吗?我们这点子人手行吗?” 杨万富冷笑:“你见过狼猎羊吗?狼有多少,羊有多少?在我眼中,这些混蛋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羊羔而已,他们太闭塞了,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外头的虎狼豺豹!明明虎狼已经上门来了,他们却还咩咩叫着冲虎狼咆哮示威,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头儿,那家伙可是国朝的知县?”范一飞眨巴着眼睛,“咱们真做了这事儿的话,上头那位摁得下来吗?” “干掉这个知县,老子自己做!”杨万富道:“此知县非彼知县,在外头,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宰一个知县,但在这里,宰了就宰了,对于萧二公子来说,恐怕也就是小事一件。一飞,把各队的队长都叫来,咱们好生计议一下。” 韩冲,天工铁艺所属人员的队长,也是老韩太爷的徒弟。这一次带了十名善于冶铁,铸炉的大匠过来,专门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 岳腾,行动队第一小队领队。 张斌,行动队第二小队领队。 范一飞,行动队第三小队领队。 上面这些人,其实都可以算作是武装人员。 因为像韩冲他们这样的半辈子以打铁为生的家伙,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第366章 这一行中,只有鲁贵等少数几个人,武力值很低。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在以后的日子负责经营铁矿,他们善长的事情是赚钱,而不是打架。 “我们的人不多!”鲁贵有些担心。在这些人中,他说话的份量是除了杨万富外最重的。在出发的时候,萧诚便已经明确了他们的身份。“独山县知县黄则称霸独山多年了,这里又是他的地盘,独山寨里便住着数千人,光是武装人员,便有数百。一旦起了冲突,只怕我们讨不到好处。这件事情,是不是再想想!实在不行,我们便亮出三司使萧学士的名号,即便是拿不到铁矿,把钱拿回来也是好的。” 杨万富是总负责人。 而鲁贵则是副贰。 他说的话,自然是很有份量的。 “首先,绝对不能亮出三司使的名号。”杨万富摇头道:“鲁掌柜,你别忘了我们做得是什么生意,铁矿啊!黄则这样的家伙可以弄铁矿,你鲁贵,我杨万富也可以弄,但萧学士为什么要悄悄地弄铁矿?盐铁专营你不知道吗?” “哎呀,我忘了这一节,我只是想万不得已把钱弄回来,黄则摆明了要黑了我们的钱啊!”鲁贵道。 “所以我们也没有必要对他客气了!”杨万富发狠道:“关于他们人多的事情,就更不是问题了。鲁掌柜,我们两人多次出入独山寨,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鲁掌柜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只能摇摇头。 “一飞,你来说!”杨万富看向范一飞。 “穷!”范一飞笑道:“绝大部分人,穷得触目惊心。第二点,黄则对待他麾下的百姓的统治是很残酷的,在他的府邸之外,摆着两排站笼,我们数次进出,这站笼就没有空过,一直有人被关在里头。第三点,就是黄则与他的心腹的穷奢极侈,他们的骄奢淫欲,说句实话,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好像是这样!”鲁贵想了想,点头称是。 “这样的头领,真的很得人心吗?”杨万富道:“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其实便只有黄则与他的心腹嫡系这么一小撮人。” “那也有数百人呢!”鲁贵道。 “没有这么多,现在正是秋收之季,黄则的很多下属都带着人去收租子,逼着老百姓交税了呢!他身边,不过超过一百人。”杨万富笑咪咪地道“一飞已经把这些人的去向都查得清清楚楚了。真要动手的话,我们只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攻进独山寨,用最快的速度干掉黄则和他的心腹,然后控制整个山寨。” “他的那些在外的心腹呢?”韩冲问道。 杨万富嘿嘿一笑:“等到我们控制了独山寨,自然便可以想办法把他们骗回来,然后一个一个的收拾了。黄则死了,独山寨群龙无首,而黄则的统治如此残酷,恨他的人必然是极多的,我们只需要将这些人组织起来,短时间内便能形成人数上的优势。至于另外一些人,只需要控制住他们的家人,基本上便也能支使他们了。” “当然还有封锁消息,短时间内不能让我们杀了黄则的消息传回去。”鲁贵想了一会儿,道:“然后我们要把消息迅速传给江东家。因为这件事,是瞒不了太长时间的,必须要让江东家或者二郎在上层进行运作一番,把这件事情给抹掉才行。” “要抹掉这件事情,其实也不难!”杨万富笑道:“鲁掌柜,我在边地干过,以前也跟党项人打过交道,你知道朝廷对于羁索州的政策是怎样的吗?” “是怎么样的?” “平静就是最好的事情!”杨万富笑道:“独山县便是一个由地方豪族掌握的地方,朝廷不在乎是谁掌权,只要老实就行。黔州的知州可是皇宋人,只怕他知道是一些皇宋人抢了独山的控制权,只会拍手叫好吧!当然,我们周边的这些部族头领恐怕不会善罢干休,但只要我们在接下来再教训几个敢于来找我们麻烦的,一切,自然也就平静下来了,以后独山就是我们的了,做起事来,反而更加的痛快。” “头儿说得对,要是那黄则收了我们的钱,真与我们合作的话,以后只怕也是麻烦多多,现在好得很,一了百了。”范一飞恶狠狠地道。 “正是这个道理!”杨万富道:“公子派我们来,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独山,一个铁矿,而是要以这里为基地,慢慢地扩充我们的势力,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以后慢慢的,一个一个的,都必须要臣服在我们的脚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看着杀气腾腾的杨万富,鲁贵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鲁掌柜,明天我们再去一趟,一飞,你还几个机灵的,我与鲁掌柜去谈事儿的时候,你们把独山寨的情况再摸一摸。”杨万富吩咐道。 “得嘞!”范一飞笑道:“这是我的老本行,头儿你就放心。” “岳腾,张斌,准备动员我们的人手吧!”杨万富道:“明天晚上,我们就动手。” 第二百零九章:一刀断首 黄则这几个月一直是春风得意。 而起因,就是因为他狠狠地宰了一只肥羊。 从汴梁来的这只肥羊,大概以为他们是从天子脚下来的就了不起吧?想买就能买? 皇宋的天子当然是厉害的,不过离独山也未免太远了。 天子的厉害,黄则是没有领教过,不过黔州那位知州他可是领教过的。 第367章 软绵绵的,面对诸部之时,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晓得打哈哈,像田氏、杨氏这样的大头领,有时一点颜色也不给他,他也毫不生气,反而陪着笑脸与他们说话。 这样的官员,你让黄则怎么能对他心生尊敬呢? 而皇宋在黔州的驻军,就更不必说了。 当官的与本地诸部头领称兄道弟,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即便有想做些事情的,这些年下来,也早就被这些人合力给做掉了。 天高皇帝远,像黄则这样的头领,早就不将皇宋王法看在眼中。 左右汴梁的那位皇帝,也不过是在每年的正旦大朝会之时,看到他们这些羁索州诸部头领的贺章、贺礼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商人,即便是有些背景的商人又怎么样了? 到了自家地盘之上,也得老实做人。 老子连皇帝都不惧,还怕你们的后台? 只取了钱,没有要你们的命,已经是自己给了他们偌大的颜面了,也是为了让自己在黔州做参军的那个兄弟不太难做。 十万贯,对于黄则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这意外之财来得如此轻松,自然要好好地花差花差。 曾经在田氏大头领那里看到的扬州瘦马,这一次黄则终于也买了一个回来,这些日子以来,黄则留恋后室,滋味果然非同凡响啊。 “县尊!”外头的叫声打断了黄则听琴的兴致,有些恼怒地瞟了外头一眼,外头喊得人是自己的心腹黄功,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挥了挥手,让那个仅仅披着轻纱的弱琴女子躲到内里,黄则这才直起了身子,叫道:“进来!” 进得门来的黄功,鼻间仍然香气萦绕,但美人却不见踪影,心底不由暗笑。这扬州瘦马,还是他去买来的,这一路之上,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不过也难怪县尊宝贝的不得了,与本地的那些粗糙女子比起来,那扬州瘦马,的确嫩得能掐出水来。 不过对于黄功来说,他更喜欢钱,至于女子嘛,不过是红粉骷髅而已。这一趟出差,他可是足足的赚了数百贯银钱。县尊甚少出门,对于这扬州瘦马的行情,自然是还清楚的。 “县尊!”黄功躬身道:“那几个汴梁商人又来求见了。” “他们还没有走?”黄则恼火地道:“是不想活了吗?” “小人也觉得他们是活腻歪了!”黄功笑道:“县尊,要不要干脆把他们做掉算了,隔几天便来聒噪,当真让人心烦。都说商人机灵,但这些人怎么就一个个死心眼呢?” “说得也是!”黄则摸着下巴上钢针一般的胡子,沉吟道:“这些人如此纠缠,倒也麻烦,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有些背景的嘛,当真死在了我们的地盘之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麻烦。黄功,你安排一下,将他们先撵出咱们独山,等他们离开独山之后,就做了他们。只要不死在我们的地盘之上,那以后头痛的,就是别人你说是不是?” “县尊妙计!邦州上一次买了咱们的精铁,最后却不给尾款,说什么咱们的精铁质量不行。”黄功道:“这一次就在他们境内做了这些人,让他们头疼去。” “好得很。汪胖子仗着比我实力强,硬生生地讹了我一笔,能给他弄点麻烦,也是不错的。你去办,这些小事儿,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黄则挥挥手,道。 “是,县尊您忙,小的这便去办!”黄功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杨万富与鲁贵没有见到黄则,连杯水都没有喝上的他们在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再一次看到了黄功那张高傲得令人生厌的枯树皮一般的脸。 再看到黄功的第一眼,杨万富拖着鲁贵就走。 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黄功的左右,还跟着七八个手持大棒子的汉子。 这些人当然不是来欢迎他们的,只可能是来揍他们的。 没走两步,后头的棍子已经夹着风声打了过来。 “快跑!”杨万富冲着鲁贵喝道,自己则落在后面掩护鲁贵。自己挨几棍无所谓,这鲁掌横的瘦弱身躯,挨上几下只怕受不了。 连接吃了好朵棍,杨万富心中的恼怒上升到了极点,虽然他现在只是随身带了一把短刀,但真要动手,回过身来,这七八个汉子只怕一个都活不成。 不过匹夫之怒,显然不是杨万富现在能做的了,抱着头狼奔鼠窜之际,耳边还传来了黄功嚣张的声音:“姓杨的,给你们一天时间给我们滚出独山,要不然,老子就埋了你们。” 杨万富转头看向身后大堂门前的台阶之上得意洋洋的黄功,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冷笑道:“好得很,回头,老子一定会把你埋了的。” 一行人狼狈地回到驻地,纵然有杨万富的掩护和遮挡,鲁贵还是挨了两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了。 这一次,连对杨万富的行动计划一直有些举棋不定的鲁贵也不作声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摸着额头之上一个梨子大小的锃亮的肉包,怒吼道。 傍晚时分,范一飞回来了。 他居然还带回来了两个舌头。 一男一女! “抓活口也就罢了,怎么还抓了一个女的?”杨万富皱起了眉头。 “头儿,没办法啊!他们本来就在一起的,本来我也没准备动他们,但这家伙,居然是独山黄则身边的一个军官,手下带着几十号人呢!”范一飞笑道:“这女的,是黄家的一个侍女,两人偷情呢!钻林子的时候,恰好被我们碰上了。” 第368章 说到这里,杨万富也就明白了。 范一飞本不想多事,但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自然就属于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怎么可能放过? 他们现在对独山寨的大致情况是摸清楚了,但黄家内宅,还是两眼一摸黑呢! 有了这两个人,一切都好办了。 “一飞,你去审他们!”杨万富开心地道,做这样的事情,范一飞那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有时候运气来了,当真是门板都挡不住啊! 入夜,一更时候,居然下起雨来了。 外面也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门口看着外头一片的漆黑,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之上的沙沙声,鲁贵又担心起来:“这样的天气,行吗?”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杨万富坐在门槛之上,拿着一块皮子一下一下地磨着刀,道:“这要的天气,要是大军出动,自然是不大好的,不过我们只有百多人,而且这百多人更算不得军队,这一次也算不上作战,最多只能算是江湖仇杀,斗殴!” 这一次来这里的百多人,的确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单打独斗那都是好把式。有军旅生涯的人并不多。 但杨万富自从第一眼看到这些人伊始,便知道这些人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这样的江湖人,身上带着一股狠戾的气息,一般人闻不出来,他可是打眼就能分辩出来。 这些人都是天香阁的那位江东家派出来的。 虽然没打过多少交道,但很显然,这位江东家,也绝对不像是她的外表那样的迷人可爱,能驾驭这些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虽然背后肯定是萧家二郎的缘故,但她要是自己没本事,也绝对不可能让这些人老老实实,这几个月交往下来,杨万富能感觉到这些人对于江映雪还是极服气的。 范一飞走了过来:“头儿,都搞清楚了!” “好,韩冲,岳腾,张斌,准备会议!”杨万富从范一飞手里接过两张图纸,瞅了一眼,笑道。 包括鲁贵等门人围坐在了桌子之上,油灯虽然昏暗,却也照亮了桌子上面铺着的两张地图。 “诸位,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到这里好几个月了,一事无成,这样下去,我们在二郎面前,还有什么脸面?”杨万富道:“所以这黄则必须死,我们的钱,可不是谁都能吞的。” “头儿,杀了这家伙容易!”岳腾仔细地看着桌子上的地图,道:“特别是有了这么详细的地图,但以后的事情咋办?” “这正是我要说的!”杨万富道:“我们在这里窝了这么多天可也不是白待的,大致的情况,也基本上是摸清楚了,这黄则在独山,可谓是天怒人怨。咱们只要在第一时间做掉了他,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迅速地控制独山寨,便有相当大的把握能够保持独山的平静。这些人,是我们在杀了黄则之后,必须要找到的。” 鲁贵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放在桌子上:“这是独山被黄则打压,又还有些名望的人,我们杀光了黄则的人,就需要这些人的合作。其中有二个在大牢里,另外一个是个郎中,现在也生活在独山寨里,黄则不杀他,大概是因为这个人的医术还很不错。其它的七八个人,便都分散在四周,等我们完全控制了独山寨之后,再去寻他们。” “岳腾、张斌、韩冲负责外围军营,这里头大约驻扎了一百余人,你们好生看一下他们的分布图。”杨万富道:“黄则的内宅,家丁、兵丁大约有近两百人,我和范一飞去对付。韩冲,有什么问题吗?” 杨万富只问韩冲,是因为韩冲这十几个人,除了力气,打架的经验只怕是不多,更别说杀人了。但现在他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必须得下场。 “问题倒是没有,只不过我们没干过这种事啊!”韩冲道。 “这简单!”杨万富道:“你就跟着岳腾,听他的吩咐,看到了敌人,舞起你们的锤子,把他们当成铁块,锤死就得了。” “行!”韩冲点头道。 “鲁兄,你留下来看家,顺便看这两个俘虏,天亮的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的!”杨万富笑道:“咱们在这茅草屋里住了这许多天了,也该换换地方了。” 二更时分,鲁贵站在门口,目送着这一行百余人杀气腾腾的出发了。 这时候的雨下得更大了,但正如杨万富所说,这样的天气,或许对于他们的行动会更加的有利。 四更时分,他们抵达了独山寨。 密集的雨帘当中,除了黄则的府邸还有一些气死风灯在风雨之中飘扬之外,其它地方,一片黑暗。 “各自的目标都清楚了吗?”杨万富看着范一飞,岳腾,张斌。 “清楚了!”三人异口同声。 “我和范一飞先行一步。大家按照各自的路线潜入,听到黄家府邸那片一乱,你们这边就立即动手!”杨万富道:“不必手下留情,我们人少,一定要在第一时间便先声夺人,压下敌人的气焰。” “明白!” “走!”杨万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着范一飞率先向着前方行动。看着杨万富范一飞消失在夜色之中,岳腾与张斌互相点了点头,也带着各自的人手,从另外两个方向潜进了独山寨。 院墙并不高,两个人站在墙角,四手交握,范一飞小跑几步,跃身而起,一脚踩在下方两人交握的手上,下头两人用力向上一抛,范一飞便轻盈了飞了起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院墙之上,稍微一顿,便消失在院墙的另一边。 第369章 一个接着一个,最后这一队三十余人,尽数从这一段箭楼监视的死角之中,进入到了黄家府第当中。 防范稀松平常。 或者是因为黄则在这里当土皇帝当得太久了,压根儿就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在这里打他的主意,又或者是今天这一场雨,让所有人的警惕性都降到了最低,除了那个尽职尽责的更夫还在那里敲着更鼓梆子,竟然连应当出现的巡逻的兵士也没有看到一个。 杨万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黄则的住所。 当他站在黄则的床头的时候,这位独山的统治者,正赤身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之上,鼾声震天。 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在同样是赤身裸体的那个扬州瘦马身上停留一分一毫的时间,杨万富一刀便砍了下去。 鲜血迸溅了一床,也喷了那个扬州瘦马一身。杨万富一手拎着那个死了还笑得很开心的脑袋,转身便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被惊醒的扬州瘦马声嘶力竭的尖叫之声。 跨出门,一枚哨箭带着尖厉的啸声飞到了空中。 第二百一十章:合作 喊杀声,惨叫声打破了雨夜之中独山寨的平静。 纷乱的脚步声从外面跑过,有胆大的从门缝之中偷偷往外看去,不由得大是惊愕。 因为他们看到的,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平常时节,那些凶横不可一世的县里的兵丁,正在狼狈奔逃,而追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衣人。 士兵跌倒在地上,身后的黑衣人凶狠地扑了上来,手中钢刀飞舞砍落在石板地面之上,火星迸溅。 没叫上两声,便戛然而止。 一蓬鲜血喷洒在门板之上,甚至从门缝之中飞了进去,落在了偷窥者的脸上。 惊呼一声,却又看到刚刚杀了人的外头的那个黑衣人的目光落在了门板之上,更是惊得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泥泞的地上。 外头安静了下来,他爬起来,又将眼睛凑到了门缝之上,除了外头的死尸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的场景,在独山寨的各处都在上演着。 独山县县衙,也就是黄则的府邸,现在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鲜血顺着沽沽流动的雨水在地上流动着,奔跑的脚步溅起来的,全都是红色的液体。 因为黄则一开始便被人砍了脑袋,黄府内虽然有一百多士兵以及差不多数目的仆从,家丁,但压根儿就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而散乱的、自发的抵抗,转瞬之间就被杀进来的黑衣人给打散,击毙。 冲进来的黑衣人,不但有着极强的组织性,更有着超出这些兵丁们一大堆的武器装备。 软甲,钢刀,弓弩以及娴熟的武艺,让所有的抵抗者都感到绝望。 砰的一声,位于县衙东南角的一间房门被踹开了,躲藏在内里的几个兵丁呐喊着冲了出来,杨万富一手拎着黄则的脑袋,一手挥舞着钢刀,三招两式之下,几个兵丁便横尸当地。 提着血淋淋的刀子,杨万富大步走进了屋内。 这里是牢房。 是黄则用来折磨人的水牢。 杨万富站在坎上,看着被关在水牢里的十数人。 “黄安,黄瑞可在这里?”他扬声喝道。 火把的照耀之下,两个人在隐影里站起了身子。 “黄安黄瑞在此,阁下是哪路好汉?” “某家杨万富。”杨万富呵呵笑着举起了手中黄则的脑袋:“黄则已经被我砍了脑袋,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 水牢之中先是一阵惊呼之声,有人甚至卟嗵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水里,半晌,才平静了下来。 两人伴着淌水之声向着杨万富靠近,走得几步,当啷一声,却是被一道铁链给牵住了,这些人的手上,都锁着一道铁链子,而铁链子的另一头,却被钉在了墙上。 杨万富挥了挥手,几名黑衣人跃入水中,当当几声,铁链已经被斩断。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看得出来,两人已经被关了很长时间了,刚刚露出水面,杨万富便闻到了一股腐臭之气。 “当真是黄则,当真是黄则!”两人仰天长笑起来:“狗贼,你也有今日。” 一人从杨万富手中一把抢过那个血肉模糊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番,大笑数声,突然一张口便咬了上去,竟然想要生啖黄则之首。 一名黑衣人一惊之下,一伸手便将脑袋给抢了回来,黄则的脑袋可还有大用,不能让对方给啃坏了。 那人却是虚弱得很,被黑衣人一抢一推,顿时便跌倒在地上,他也不爬起来,就这样仰躺在地上放声长笑,手舞足蹈,显得欢快之极。 两名黑衣人上前,将其扶了起来,走到杨万富的跟前。 “某黄安!” “某黄瑞!” “君为我等报此大仇,我等自然愿附君之翼尾,效犬马之劳!” 独山寨动乱一起,孙靖便被惊动了。 孙靖在独山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此人精通医术,在独山活人无数,享有极高的声望,便是黄则,也不敢轻易动他。 即便此人常常与黄则唱反调,不给黄则面子,黄则多半时候也忍了下来,实在忍不了,手段也多是敲山震虎,指桑骂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