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 慕金枝 第1节 慕金枝 作者:阿長 简介: 【孤僻暴戾疯批皇帝x绝色方言侯府小姐】鲜卑贵族生来高大俊美,但人人皆有缺陷——或有头痛胸痹暴躁之症,或嗜杀好色贪口腹之欲。皇族拓跋氏尤甚。舞阳侯府陆四小姐游湖得鲜卑贵族出身的天子垂青,被强行纳入宫中为夫人。众人皆道陆四小姐活不过三个月。龙颜惠殊宠,麟阁凭天居。三年过去了,陆四小姐不仅没死,还做了皇后。 第一章 求女 帝京二月春,禁城昼漏鸣。 上苑寻芳华,忽现黛翠影。 碧玉黄金枝,君王施施行。 圣恩授殊宠,春风到帝京。 “侯爷考虑得如何?”宗正看着眼前的青年男子,笑吟吟地问道。 舞阳侯陆瓒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中,细看右手手背青筋纠结,似乎正在压抑着心底翻滚的情绪。 良久后,他沉声道:“京中多贵女,比舍妹出挑者比比皆是。” 宗正面上仍是带笑,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像是在搞笑:“贵府老夫人仙逝,圣上听闻亦是惋惜。想当年老侯爷也是跟着先帝征战沙场,有袍泽之谊。 如今盛世煌煌,天下太平,侯爷这等武将世家子弟袭爵着实是有些难了……眼下有了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又是聘三小姐做端王正妃,侯爷为何不把握住呢?” 人往高处走,这样的道理谁会不懂? 但陆瓒心底的苦涩,却无处吐槽。 诚然老侯爷在世时乃不二良将,先帝武功治国,二人的确联手共进退过一段时日。 然而平定战乱后,先帝暴虐的性子渐渐显露,老侯爷虽及时交出兵权换了个闲散侯以荫子弟,却也渐渐丧失了在朝中的话语权。因着早年征战沙场时落下不少病根,已经去了将近十年。 到如今,舞阳侯只剩了个空名头。 但 舞阳侯府年轻这一辈有一男三女,阴盛阳衰,身份高贵,早该便进献一女入宫固宠。可元京的贵女们纷纷嫁的嫁逃的逃,他家亦不例外。 原因无它,当今圣上遗传了先帝的秉性,虽有雷霆手段,亦嗜杀好色。 圣上宫中嫔妾原有三十余人,如今全须全尾活着的只剩不到十位。诸妃伴君如伴虎,日夜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慎又被拖出去斩杀。 二妹陆珍早已出嫁,三妹陆瑷的亲事也在今年商议妥当。 只是母亲突然撒手人寰,此事便搁下了。这一耽搁,宫中宗正便嗅到了味儿,忙不迭上门求女。 这次不是为圣上所求,而是为圣上母弟端王求娶。 陆瓒继续婉拒:“家母临终前,已经将三妹的婚事定了下来……宗正大人也识得,便是那永宁伯家的二公子沈峥。热孝一过,我便要遵照家母的遗愿为三妹定亲。” 宗正有些可惜,他一直为了拓跋氏的王公们能娶上漂亮老婆而四处奔波。奈何拓跋氏喜欢汉人女子,汉女却不喜同鲜卑贵族通婚。 再者,拓跋皇室量产疯批,个个斗鸡走犬,好酒色美姬,性情残忍暴虐,名声的确不好。 可这次任务,他不得不完成,否则掉脑袋的极有可能是自己。 宗正眼睛骨碌一转,淡淡笑问:“侯爷不是还有个妹妹?听闻最近从瀛州回来,年纪也不小了……三小姐既是刚议亲,那四小姐想必是未曾定亲了?” 陆瓒一窒 他推脱道:“确有此事……不过小妹自幼便在瀛州乡下,是个礼节上一窍不通的粗鄙村姑罢了,如何得配皇室宗亲?” 宗正连连摆手:“侯爷此言差矣。在下观侯爷芝兰玉树,令妹定也是绝色佳人。名门汉女与皇室宗亲,这是天作之合。” 我可去你娘的天作之合。陆瓒心头痛骂。 他继续拒绝:“舍妹不仅不会鲜卑话,官话也说得不大流利……” 宗正一听更加高兴了:“无妨,端王殿下自幼便习汉话,与四小姐交流当没有问题。即便交流不畅,也可以眉目传情嘛。” 陆瓒死死地咬着舌尖,差点吐出血来。 不愧是皇室第一走狗,脸皮果然没得治。 宗正看他神情有变,继续补刀:“秋后陛下亦要选秀,届时四小姐若未定亲,也要参选。依着臣下看,宁当鸡头不做凤尾。与其做陛下那十位中的其中一位,不如跟了端王殿下做他的正经王妃。侯爷觉着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瓒一惊,当今圣上虽勤政,但暴戾好色人人皆知。与其让她入宫等死,的确不如跟了端王。 毕竟端王正妃远比皇帝小妾来的体面。 话虽是这么说,可那家子人还是都不要招惹得好。 陆瓒依然挣扎着:“此事我需要与家人商议一番。” 宗正为官十数载,已经练就了一副厚脸皮,无论陆瓒如何推脱,只要没见着人,屁股坚决不肯离开太师椅。 他皮笑肉不笑道:“那臣下便等着了。” 陆瓒闹心得很,看着他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就烦,索性直接抬脚去后苑寻人去了。 第二章 陆四 粗鄙村姑陆四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深深地弯下腰,朝着案上的灵位五体投地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她虔诚地祈祷,“你俩在下面吃好喝好,我每月都烧纸钱给你们。有钱能使鬼推磨,找他们办事就行。千万不要给我托梦,我胆子小,会害怕。” 人已经不在了,再怎么伤心也没有用。何况陆四一直跟外祖母生活,对于双亲的印象实在是很模糊。 说罢,她起身慢慢向外走去。 “小四!”陆瓒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进来。 陆四抬起袖子闻了闻,感觉焚香的味儿淡了,才出去迎他。 “叫唤嘛呢?”陆四叉着腰,有些生气,“我又不是没有大名……小四小四,土包子才叫的名儿!” 陆瓒的脑瓜子仁疼得紧,顾不得再跟她道歉。 “你……”他不知如何开口,心思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开了口,“小妹,哥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话指定就是不当讲。”陆四细白的手指指了指排位,“爹娘可都在看着你呐。” 陆瓒被她说得头皮一麻。 他看着小妹精致到有些妖冶的侧脸,不禁有些恍神。 元京皆知陆氏绝色不输皇室,也只是见过凤表龙姿的他和两个妹妹罢了。 陆四是家中幺女,自小跟外祖母在瀛州长大,虽然没多少见识,却是长得最出挑的那个。 外祖母虽疼她,然而女大不中留,陆四又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在瀛州渐渐地有了风声。求亲的男子踏破了外祖家的门槛,外祖母自觉护不住,才将人送来元京。 小妹的确来了,不过…… 她带了个空灵位来。 陆瓒觉得晦气,便要她扔掉。没想到陆四宁愿扔了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也死死地扒着这块灵位不放。 “你奏嘛呢你?!”陆四抱着灵位不撒手,破口大骂,“这是咱爹!你这么干不怕遭雷劈?!” 陆瓒一惊,这丫头怎么给爹做了个空灵位? 这时,陪同陆四一道前来的婢女春夏悄悄地扯了他袖子说了件事儿。 原来,两年前陆四大病了一场,兴许烧得脑子不清醒,又兴许她真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直说自己看到了死去数年的亲爹,并且按照她爹的遗愿,回京时要带上他的灵位去找娘亲。 结果巧的是,陆四一进京,病了许久的侯夫人真的就撒手而去。 倒也没人说她是来索命的,一来侯夫人久受病痛折磨,众人望之不忍; 二来陆四是家中幺女,本最是受宠,却因外祖母的原因久居瀛州,一点贵女的样子也无,阖家上下皆认为有愧于她。 陆四越发无人管束,而她带来的灵位也有了用武之处 陆瓒从回忆中剥离出来,见如今的小妹幽幽地对着他说「爹娘看着你呐」,又联想到小妹抱着灵位进京后,他们的娘亲便撒手人寰,头皮越来越麻。 他撩起衣袍跪在地上,朝着双人灵位磕了个响头。 “爹、娘,儿子不孝,护不住小妹。可若不应了此事,恐难保住舞阳侯府威名。儿子在此立誓,只要小四能挺过去,三年,三年内儿必定做出一番事业来,到时接小四回家。” 倘若那时小四还在的话,他一定接她回家。 第三章 无状 陆四睁着一双水润杏眼狐疑地望着他,操着一口浓重的瀛州口音问道:“是出了嘛事儿了吗?” 陆瓒望着小妹单纯无辜的眼神,只觉如鲠在喉 王妃名头虽好听,但拓跋氏的女人又岂会那样好做? “小妹,哥哥护不住你了。”陆瓒越想越难受,“今日宗正前来,想要替端王求娶你三姐。你也知道你三姐刚议亲……可那人不知怎的得了你在京中的消息,如今又盯上了你……” 陆四歪着脑袋直接了当地问:“你开口能不能说简短点儿 陆瓒痛心疾首地点头。 陆四摇头晃脑,极拐的音节溢出口:“公鸡下蛋母鸡打鸣,您可真会做梦。要嫁你去嫁,上赶着扯我做什么玩意儿……” 陆瓒噎了一瞬 可如今宗正已经知晓小妹到了元京,眼下适龄贵女中没有比她身份更高的,即便有,也再难挑出一个比她更漂亮的。 陆瓒猛然回神 慕金枝 第2节 他心里恨宗正摆了自己一道,可又不能直接拒婚得罪皇室。 不如…… “小妹,哥哥也不舍得你入那等火坑。”陆瓒道,“为皇室择妃的宗正就在外面,你去亮个相,说两句话,他听你官话不好,举止粗……出人意料,想必便不会再在你身上下功夫。” 陆四一听,可不就是说话嘛,她这张嘴有多讨人厌她是知道的。 陆四提起裙子站了起来。 “不就是让外面那招人嫌的瞧不上我嘛,这就去。”说罢,一个轻盈地转身出了院子。 陆瓒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他身居高位日久,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奔跑过。奈何陆四是疯大的,普通人还真有些追不上,即便他习过武,也要废一番力气。 宗正一直在花厅候着。 他刚刚不是没看到舞阳侯那阴沉的脸色,在这花厅被晾了许久,心中却不怨侯爷 宗正叹了口气:还是耐心等罢。 忽然间,门口闪过一摸天水碧色。 宗正抬起了眼,在见到眼前少女之时,一颗等得焦躁的心倏然就静了。 她长了一张鹅蛋圆脸儿,面上五官精致 最难得的是那双潋滟杏眼,像是一汪桃花树下的春水在不断撩拨过往的旅人。 这长相……也忒祸水了些! 宗正默了片刻 这样的相貌,不用猜便是陆瓒藏着掖着不肯让外人见的小妹了。 即便宗正为拓跋氏效忠数十年,帮着宗室遴选过无数美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前三绝对排得上号。 宗正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看似脸颊白皙丰润,然而身段高挑玲珑,丰胸纤腰,娇养得简直恰到好处,合该是个夫人命。 宗正心下连连感叹 “四小姐琼姿玉貌,果然不似凡尘中人。” 陆瓒走到厅外时,便听到宗正的声音。 他心下一惊,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哪儿的事,宗正大人可真能白嚯儿。”陆四轻轻一笑,那模样清丽之中带着娇俏,只是吐出来的一嘴方言听起来有些别扭,“黑晌儿刚送了我娘上路,今天我哥抽冷子说要让我嫁人,我细寻思他也不是个二五眼,怎么介会儿猴拿虱子 那没事儿了,我这就去跟他赔个不是。大人喝好了也赶紧回吧,天黑脚底下容易打滑,可别一下摔死了您呐。” 说罢,陆四提着裙摆一闪而出,看到陆瓒时眨了眨眼睛,俏皮得紧。 陆瓒憋着笑进了花厅。 宗正坐在位置上,面上惊怒不已。 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就偏生长了一张嘴呢?!还「可别一下摔死了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不过到底是在官场混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很快便适应过来。 他望着陆瓒,一脸漠然地问:“二五眼是什么意思?” 陆瓒十分想笑,可又担心他瞧出来端倪,只能憋笑道:“瀛州我并未去过多少次,所以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宗正想起那副相貌和她说出来的那嘴胡话,无限惋惜:“的的确确是好相貌……只可惜长了张嘴……” 陆瓒颔首笑道:“早说小妹无状,不堪为配。” 宗正心道,就凭这样的容貌,哪怕是个哑巴也能固宠,可惜全瞎在这张嘴上。兴许这便是天意,活该不让她跟皇室有牵扯。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毕竟拓跋氏好杀,舞阳侯府四小姐的这条命算是保全了。 第四章 蔷薇 热孝三月期一过,舞阳侯府三小姐陆瑷便同永宁伯家二公子迅速定下了亲事。 大魏有律,定了亲的姑娘,无论出身世家还是平民,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不可再次议亲。 只是,这律法却是为了约束皇族拓跋氏而立,毕竟他们没少干过强取豪夺的事儿,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眼下正值五月,天气开始燥热。 而此时在书房内的陆瓒也有些心绪不宁。 二妹已经出嫁,三妹的亲事也定下了,如今就只剩下最娇的小四。 宗正已将舞阳侯府铩羽一事禀告了圣上和端王,但八月宗室选秀,及笄至双十的未婚贵族女子都要参加。陆四五月初刚满十八,少不得也要去。 陆瓒心想,万一她被哪位不在乎口音的拓跋氏王公强行聘去,还不如提前送她回瀛州外祖母那。 思及此,他提笔给外祖母写了封信。 “哥哥!” 陆四带着她浓重的瀛州口音在书房外唤他。 陆瓒顿了顿笔,高声道:“进来……” 未几,一个浅紫色身影飘了进来。藕荷色齐胸襦裙曳地,外罩一件广袖罗纱,正是时下年轻女子最爱的打扮。 只是…… 陆瓒一抬眼,气了个半死。 “你看看你!”他指着陆四撸起来的袖子下露出的两根细白胳膊气不打一处来,“哪家贵女像你这般……这般……” 陆瓒想说无耻,可小妹素来是大家的心头肉,打骂不得的。 陆四知道他想说什么,撅了嘴巴道:“天老鼻子热了,咱们介又没外人,就凉快会儿嘛,你望望你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儿,跟猴子赛的……” 说是这么说,可仍旧乖乖巧巧地将广袖放了下来。 陆瓒满意道:“正好,我有事要寻你……我正跟外祖母写信,等回了信,我就将你送回瀛州。” 陆四头一歪,有些不高兴:“我就这么不受您待见,非要急赤白脸地要送我走?”元京这么大,她自打来了还没出去玩儿过。 陆瓒叹气:“八月圣上就要选秀,到时年轻女子都要去。你先回瀛州避避风头,等选完秀,那两位王爷也定了亲后你再回来。” 陆四知道哥哥在为自己着想,便点了点头,随即又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道:“过两天就端午了,春夏说崇明湖有赛龙舟的。我介自打来了还没逛过,你看……” 其实春夏才不知道赛龙舟,是她听府里小厮们偷偷说的。不仅可以看到赛龙舟,湖上画舫和沿岸小吃皆是元京特色。 陆瓒知道她自小在瀛州无拘无束地长大,是个贪玩的性子,最近一直在家老实守孝也未曾出过门,便应下她这唯一的要求。 “可以去,不过春夏她们要跟着,再带几个身强体健的仆从。”陆瓒吩咐道。 拓跋氏雷霆手段治下元京无恶人,百姓出门夜不闭户,更不用提白日里去人多地方。陆瓒倒不担心她出事,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陆四高兴地道:“哥哥最好了!你是我祖宗!” 说罢,像一只彩蝶一样地飘了出去。 陆四的性子跳脱,和陆珍陆瑷那样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陆瓒有时觉得这丫头虽然烦,但很明显他更加愿意亲近这样的她。 陆瓒笑了笑,继续垂首写信。 陆四回了蔷薇苑,怂恿春夏跟她一道去看赛龙舟。 春夏面沉如水:“小姐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小姐顶着这张脸,自然哪里都不能够去。万一被有心人惦记上,又要惹出许多事端来。 就比如之前在瀛州…… 春夏打了个哆嗦,将小姐的手从胳膊上扒了下来:“总之不能去。” 说罢,她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事儿妈,管得可真宽。”陆四望着春夏的背影叉着小蛮腰仰头道,“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第五章 一秒 端午这日燥热得让人心悸。 春夏打了水进屋,因着小姐每日都午时起床,所以日日都要过了午时再进房伺候。 帷幔后的绣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山包,春夏扫了一眼便唤道:“小姐,该起了。” 小山包一动未动。 春夏觉得不对劲 她掀起帷幔走了进去。 馨香的山包就像一个尖尖的小坟堆,昭示着里面根本不可能是人。 春夏探入被子摸索了几下,抽出三个枕头来。 她面色一变,嘴唇发白地跌出了四小姐房间,跑出了蔷薇苑。 陆瓒刚刚用完了膳,想要去园子里走动走动消化下食,可日头实在太大,正犹豫之时,见春夏白着一张脸快步走来。 “侯爷!”春夏见到陆瓒后双膝一跪,“四小姐不见了!” 陆瓒知道小妹今日要看赛龙舟的事儿,便叫春夏起身:“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过不了多久便要回瀛州,她爱玩就让她去玩。” 春夏跪着摇头,娓娓道出一年前的一桩事来。 “小姐,面纱。”秋冬同春夏一样,是陆四外祖的丫头。春夏稳重,秋冬活泛,更讨小姐喜欢。 慕金枝 第3节 陆四老老实实地将面纱覆上脸来。 “你瞅我介样儿成吗?” 秋冬仔细地看了看 秋冬神色复杂地道:“小姐摘下来看看?” 陆四听话地摘下来。 精致琼鼻,玲珑小嘴,明明是精巧的相貌,可配了那双无辜的眼睛竟生出一丝妖冶来。怪道老太太匆忙将人送来了元京 秋冬摇摇头:“还是戴上罢。”戴上还能让一些人觉得她是因为下半张脸丑陋而不敢露面,敞开就真的没了话说。 俩人正说着闲话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秋冬敲了敲车壁:“怎么停了?” “小姐,秋冬姑娘。”马夫道,“今日来游湖的人多,前方像是有贵人仪仗,现在不方便过去,还请小姐耐心一等。” 秋冬是个胆大的丫头,一向是四小姐的狗腿子,听了这话便怒道:“哪里的贵人?咱侯府的小姐就不尊贵?” 马夫是元京人,一眼便能看到是皇室仪仗,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像是……宗室里的某位出行……” 这话若是放到三个月前,陆四一定吓得马上打道回府。但宗正已经回禀了圣上说舞阳侯府四小姐不堪为配,她便也不用藏着掖着担心人看上她。 “没事儿,等等就等等。”陆四道。 宗亲出行,众人纷纷避让,唯恐这车辇里的人突然发疯当街杀人 这事儿在拓跋氏身上不是没有过,譬如当今圣上,曾于去岁祭天路上杀了几个人,美其名曰「血祭」。 很快地,马车又开始恢复前行。 不过两刻钟,他们便到了崇明湖畔。 秋冬下了车后,转身想要扶小姐。未料碧色裙裾一闪,她已经自行跳下了车。 崇明湖畔此时已是熙熙攘攘,竟难以找出个又阴凉又少人的地儿。秋冬急得满头大汗,再看四小姐已是晒得皮肤泛红,额头隐隐沁出薄汗。 陆四摇头晃脑地道:“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秋冬惊讶地望着自家四小姐 “元京的太阳好像有那个大病,介也忒晒了点儿。” 秋冬:“……” 果然,四小姐永远是帅不过一秒钟。 第六章 宗室 主仆二人转了几圈后,最终终于找到了一处阴凉的空地。 秋冬将铺好了毯子,又拿了水来递给她:“小姐,喝水。” 陆四津津有味地望着湖面上裸着上身划船的男子,小声对秋冬道:“你甭说,我瞧着怪带劲的……” 秋冬瞥了一眼湖面,吓得马上掏出纨扇遮住四小姐的脸。 “非礼勿视!”秋冬低声道,“那不是小姐能看的!” 陆四好奇地问:“为何不能看?” 秋冬环视了一下四周 “小姐还未嫁人,自然是不能看的。” 陆四眼神一动:“嫁了人就可以看了?” “咳……咳咳……”秋冬被口水呛了一下,惊恐地道,“嫁了人以后便只能看自己夫君,这种场面也是来不得的……” 陆四指了指旁边的贵妇们:“那为嘛她们可以看?” 秋冬扫了一眼贵妇们,见她们眼波望着湖面,脸颊红润非常,便小声道:“元京贵女多有面首,何况现在只是看看而已,很正常的……” 陆四听后恍然大悟,一双杏眼闪着佩服的光彩:“姐姐们可太行了。” 话音刚落,一阵暴喝声四起。 贵女们纷纷起身张望,陆四个头虽高,却因为坐着而被遮挡了视线,也跟着站直了身子探了脑袋望去 每条龙舟上都有一名鼓手,正敲着密集的鼓点来鼓舞自家选手。 “贵人可买了彩?” 冷不丁有人出声,陆四扭头一看,见是一个秀气少年端着托盘做了私赌。 陆四不会赌,只摆手道:“不了,我看不懂。” 少年听到她的口音特别,又看到她半张脸,顿时有些怔忪。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随后笑道:“那四艘船分别是「天」、「地」、「玄」、「黄」,贵人随便买就成。” 陆四也来了兴致,见「天」、「地」、「黄」都有人押,便问秋冬要了一块碎银子押了无人押的那个「玄」。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又出声提醒道:“贵人真是大胆,竟然押了眼下最末的那艘……不知贵人尊姓?若开了奖,待会儿好寻您。” 陆四急着看龙舟,便摆摆手道:“不打紧的,随意玩玩。”说罢,扭头伸直了脖子又去看了。 少年道了别,端着托盘慢慢地向后走。 他走到一处高台下,恭敬地跪地行礼。 “主子。”少年的声音变得尖细起来,“那位姑娘的确有绝色,只是口音不似元京人。” 高台后坐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帷幔遮住了面容,让人看不清相貌。 蓝衣的男子轻笑道:“不是京里的人啊……那就没办法了。皇兄不如直接将人传来问话?” 被唤「皇兄」的玄衣男子伸出大拇指,用扳指点了点太师椅的扶手,沉声道:“多事……” 淡金色的眼瞳虽望着湖面,但所有的余光早已落在那抹窈窕娇俏的碧色纱衣上。躁动的情绪生生被压制下来,让他觉得眉心有些刺痛,耳边阵阵轰鸣。 蓝衣男子扫了兄长一眼,见他喉结上下滑动,想着自家兄弟几个的习惯,心下就明白了几分。 他借出恭走出了高台,并向刚刚托盘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会意,悄悄地来到了他身边。 “殿下有何吩咐?” 蓝衣男子正是当今圣上胞弟 端王淡笑道:“圣上对那女子上了心……遂意,你寻个由头再去接近一番,务必打听出她是哪家的人。” 内臣李遂意道了声是:“谨遵殿下口谕。” 端王伸出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口谕……不许说是孤出的主意。” 第七章 美人 这趟赛龙舟很快便出了结果,「玄」字后来居上,夺得魁首。 李遂意一喜 “恭喜贵人!”李遂意将托盘上的银钱全数奉上,“没想到只有贵人押中彩头,这些全是贵人的了。” 陆四望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敢置信地道:“真假?我也忒走运了吧?!” 她又摸了一小块银子递给李遂意:“小哥儿辛苦,多谢你让我挣了大钱。” 陆四还不忘见者有份,又给了秋冬一块碎银:“春夏不让我来,她那份儿也是你的了。” 秋冬探头来,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四小姐真好。春夏姐要是知道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遂意心念一动,收了托盘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位小姐说话不像元京人,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听上去竟这样有意思?” 秋冬多了个心眼儿,她细细地打量着李遂意,见他年纪小,长相又和善,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也未冒犯四小姐,便放了心道:“我家小姐自瀛州来,不久便要回瀛州。她刚刚说的便是瀛州地方话。” 李遂意看着年纪小,却已经在深宫混迹十年,听秋冬几句话,便大致判断出了眼前的小美人是谁。 想着主子性格乖戾,元京适龄未婚贵女难求,他不便打草惊蛇,又说了两句话便回到高台。 而高台上的陛下已经不见了踪影。 端王见他来,将茶碗放下:“如何了?” 李遂意虾着腰道:“回殿下,那名女子乃瀛州来,说是不久后便要回瀛州去。” “瀛州?”端王觉得这个地方名十分耳熟。 半晌后,他突然蹙眉:“是舞阳侯家的小姐?” 李遂意点头:“奴对舞阳侯府不熟,听口音看相貌,应当是那位了。” 端王想了想道:“不打紧,知道人是谁家的便成……她既说不日便要回去,那这事儿便要赶紧办妥。下个月底便是万寿节,孤要提前给圣上送一份贺礼。” 李遂意称是:“圣上素来面皮薄,殿下操心了。” 端王笑得风流:“只盼着他宫里能多几个人,这样一来朝上有烦心事便轮不到我们兄弟几个背锅了。” 说罢又望向那小美人,仔细观赏了一番背影,越看越觉得娇美袅娜,翩然出尘。 恰巧此时她侧了个身,露出那双剪水双瞳来。 拓跋澈眼眸一定,再也挪不开目光,竟生生吞咽了好几口唾沫,额头也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他想起刚刚兄长的情形 李遂意望着他,知道这是皇族男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殿下先回去罢。”他躬身道,“这里有奴看着。” 端王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刚刚兄长隐忍的克制,便更了解他的心思来。 慕金枝 第4节 端王坦然颔首:“也好……” 待他走后,李遂意站在高台上,又派了几名侍卫留意陆四小姐,防着她被其他男子看了去。 因着陆四小姐和丫鬟扎在贵女堆中,倒也没见到什么外男。 李遂意只见这位小姐沿岸尝尝粽子又饮了些冰镇酸梅汤,显然是来游乐的,倒是个单纯不做作的姑娘。 只可惜…… 李遂意叹气,只可惜长了张嘴。那一口瀛州话着实拐了一些。 不多时,李遂意便见一俊朗男子走到陆四身边,似乎低头在跟她说着什么。 李遂意心底一惊,担心陆四小姐被其他男子拐骗了去,急急地下了高台。 待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名男子是陆四小姐的大哥,当今的舞阳侯陆瓒,便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 “我说了没外男跟我讲话嘛!”陆四生气地对陆瓒道,“你来奏嘛来了?” 陆瓒听了春夏讲的事情,感觉不能让小妹在外抛头露面,扯了她袖子沉声道:“这里人杂,跟哥哥回家。” 陆四也隐约知道兄长是在担心自己,只能撅了嘴道:“好吧……” 四小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唯有一事略略开心,那便是赢了不少银子。 第八章 蒺藜 陆瓒给外祖母去了信后,半个月便收到了回信。 他将陆四叫到书房,微微颔首道:“外祖母说,这几日便遣了人来接你。你准备准备,收拾好行李随时跟他们回去。” 陆四乖巧地点头 陆瓒又道:“待宗室选完秀你再回来,届时哥哥帮你好个好夫家。” 陆四笑得眉眼弯弯:“可要选个又厉害又俊秀的佳公子呀。” 陆瓒苦笑 只是拓跋皇族人人皆有缺陷 小妹这样相貌,选个能护得住她一生的男子便可,至于相貌上,陆瓒对对方的要求不是很高 他含糊地应付了陆四,便赶了她回院子。 回了蔷薇苑,陆四嘱咐春夏和秋冬收拾行礼,便说这两日外祖母要接他们会瀛州。 秋冬活泛,此刻却有些怏怏:“小姐,元京这么大,咱们来了这样久还未仔细逛过。” 春夏一边拾掇一边道:“宗室选秀前四小姐不宜抛头露面,待秋后回来有的是你逛的。” 陆四看似活泼好动,却是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胆小姑娘。 她点头附和:“春夏说得对。眼下元京也热,可以回瀛洲避避凉,等秋后元京冷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让大哥带咱可劲逛,逛穷他。” 春夏被她逗笑:“好好好,都听小姐的。” 陆四跳上了榻,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 “我想外祖母了,我好想回去看她呀。” 春夏劝慰道:“老夫人定也想四小姐想得紧,这两日等人来接了你就能见着了。” 陆四懒得很,这一下又要上了炕头躺着。 春夏和秋冬见四小姐又开始睡觉,便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陆四踩在一片枯叶上,慢慢地向前走。 “春夏!” “秋冬!” 她喊了几声,却无人应。 陆四有些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又是一个人,眼看着天就黑了,荒郊野外有狼可怎么办? 夕阳收起最后一丝怜悯,夜幕渐渐降临在她周围。 陆四此时此刻吓得一声也不敢吭。 她无助地缩在一处蒺藜丛后,想等等看,外祖母会不会派人来接她。 然而等了许久都未能来人,陆四又冷又饿,腿也蹲得酸麻。 她站起来想活动活动腿,却听到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难道是外祖母派人来找她了?! 陆四开心地就要迈出蒺藜丛。 马蹄声渐近,陆四看到火把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离她只有数丈时,陆四才看清来人的脸。 这些人的头发很短,脖子也短得几乎没有,一张脸红彤彤地泛着油光,皮肤却十分白皙。 陆四心底一凉 她发现柔然人的同时,柔然人也发现了她。 本以为是山中的野鹿出没,他们伸手用火把随意一照,没想到竟看到了一个绝世的小美人。 柔然人瞬间目露淫光,下了马朝她走来。 陆四慌慌张张地向后跑,然而没走两步却被蒺藜丛绊倒。 蒺藜果擦到了她的手掌,带出一道道血丝来。 逃不掉了…… 陆四绝望地看着他们。 第九章 楞子 “小姐?” “小姐!” 陆四猛然睁开眼。 春夏听到四小姐又在哭嚎,便知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她喊了好几声后,便见小姐终于苏醒。 陆四的眼睛由惊惶渐渐变得迷茫,在看到身边人是春夏后,抱住她的腰哭了起来。 “春夏……春夏……”陆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春夏……” 春夏看着四小姐日日受噩梦折磨,亦是十分心疼。 她一边抱着她,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劝道:“小姐不要怕……已经过去了……小姐已经被救回来啦……那些人全都死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春夏……我知道……可我还是害怕……”陆四仍是哭着,却不再喘息困难,“我以后都老老实实的……我再也不出去乱跑啦……” 春夏哄着她道:“好,四小姐听话,我们都在四小姐旁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怀抱着四小姐,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年前,小姐带人去瀛州云山打猎,不慎与家仆走失。 夏家出动所有势力,终于在云山半山腰一处蒺藜丛后找到了她。 蒺藜丛后一地死尸,而彼时的陆四小姐浑身是血地靠在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自己的衣衫破碎不堪,倒披着件齐整的男子外袍。 回去后,陆四烧了一个月,再问时只记得有人救下了她,却不记得那人样貌。唯有一件外袍为证。 老夫人将此事压了下来,连同那件袍子也处理了个干净。除了春夏这样的心腹,便再无人知晓此事。 春夏柔声劝着,见她慢慢平复下来,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便又睡了过去。 轻轻地将陆四放到榻上,春夏燃了安神香后才离开。 秋冬正在院子里晒采下的蔷薇花瓣,打算用来给四小姐泡澡用。 此时陆瓒进了院子,手中还拿了一物来。 秋冬行了一礼后好奇地问道:“侯爷这是拿的什么?” 陆瓒将手上的东西托到她跟前。 “竟这样可爱?!”秋冬看到这只雪白的幼犬不禁惊呼。 陆瓒笑道:“小四在家闷这样久,我担心她憋出病来,趁着这两日外祖母还未来接她,送她只小狗玩玩。” 秋冬又笑:“侯爷进去罢,小姐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 陆瓒进了房中,见陆四还没有醒,便将小白狗放在她床榻内侧。 小狗慢慢地挪到陆四身前,好奇地嗅了嗅她,像是闻到了什么香味儿一样,开始舔她的脸。 陆四睡着睡着,感觉嘴角鼻子一阵濡湿。 她慢慢地睁开眼,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狗正摇着尾巴舔她。 “可真耐人!”陆四惊喜地将小狗抱了起来,“小心肝,你怎么在我这里?” 她一转身,又看到不远处坐着的陆瓒。 “哥哥送我的?”陆四开口问道。 陆瓒点了点头:“喜欢吗?” “喜欢!我太喜欢了!”陆四抱着小狗爱不释手。 慕金枝 第5节 她满眼怜爱地蹭着小狗,小声地道:“我给你取个名儿?” 小狗呜呜地叫了两声,又要来舔她。 陆四摸了摸它的狗头,爱怜地道:“那行,以后就叫你二楞子了。” 陆瓒:“……” 第十章 禁庭 五月底,夏老夫人派来的人终于抵达了舞阳侯府。 大魏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六九往外走。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不管是嫁女还是出远门,都会挑「三」、「六」、「九」这个日子。 眼下正是五月二十八,陆瓒与陆四商议好,再过一日等二十九了便启程回瀛州。 陆四回了蔷薇苑,便见二楞子迈着小短腿挪到她的脚边。 “说你是二楞子你可真是个二楞子。”陆四俯身将它抱起,“没头没脑地往别人脚底下钻,你是活腻歪了嘛?” 二楞子显然听不懂,伸长了脖子又要去舔陆四。 陆四抱着它进了屋,对春夏道:“明儿咱几个一道回去,把二楞子也带上。它的狗盆也带着,这些天我给它惯得,没有狗盆就不吃饭,净会祸祸粮食……” 春夏笑道:“二楞子吃得多,又不乱吠,长大定是替小姐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 陆四揉了揉使劲蹭着她的二楞子:“听到没,春夏夸你呢。” 秋冬撩起珠帘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光景 她一双素手正捋着白色幼犬,恍然之间秋冬竟感觉四小姐天生便该是如此,在盛光之下安逸闲适地生活才是。 此日此夜,舞阳侯府一片安宁祥和。 而处于元京中心的宫城之内,却是一片诡谲。 夜幕下的皇庭更显森严凝重,宫墙之上隐约可见的几只昏鸦在侍卫的火把照耀下四下惊散。 李遂意持了灯笼,身子稍稍向前倾了几分,有些焦急地扯住了刚从殿内出来的人问道:“如何了?” 宫婢见是陛下身边的李内臣,望着他欲言又止,只得颤颤巍巍地将手上端着的一盆水呈给他看。 李遂意提起灯盏一照,见那盆中一片红彤彤,还泛着浓重的铁锈味。 不是旁的,正是血水。 李遂意一惊。 眼前宫婢带着哭腔跪下道:“陛下将晁女史杀了……李内臣您救救我吧……我不敢进去了……” 李遂意叹了口气,只得偏头道:“你下去吧……” 宫婢千恩万谢,端着金盆匆匆走远。 李遂意将灯盏放在石阶上,慢慢踏入太华殿内。 宫人已经将大殿清理完毕,但血腥气挥之不去。四周一片昏暗,只内殿尚有一抹微弱烛光死死强撑不被黑暗所湮灭。 “陛下。”李遂意低低地唤,“可要奴去寻了慧夫人来?” 慧夫人是大魏后宫唯一的鲜卑女子,宣帝拓跋渊潜邸之时便侍奉的妾室。拓跋渊时常难以控制嗜杀的心性,唯有长孙明慧能劝得住他。 然而,内殿帷幔后的宣帝却久久不开口。 在李遂意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听到一阵低沉而缓慢的嗓音 “不必……” 李遂意打起了精神又道:“今日端王殿下宿在宫中,此刻想求见陛下。” 宣帝默了一瞬,又道:“不见……” 李遂意叹了口气,只得躬身退下。 端王立在丹陛之下,见李遂意出来便上前问道:“陛下怎样了?” “陛下突然幸了晁女史,不知怎的又将人杀了。”李遂意只是摇头,“晁女史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也没能逃过这个下场……” 端王听后漠然道:“这与陛下无关。依着孤看,那晁盈本就心术不正,想是有那心没那个命罢了。” 李遂意叹道:“眼下陛下将自己关在殿中,奴要去唤慧夫人来他也不让……” 端王冷笑:“唤那妖女来作甚?你且等着,明日孤便让陛下心甘情愿地出了这式乾殿。” 李遂意眼睛一亮:“难道……” 端王一扬折扇,眉尾眼角上扬,带着些风流痞气。 “自然是安排妥了。” 第十一章 宫门 二十九一早,侯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小姐陆瑷也来为陆四送行。 “小四若冬日里来,明年开春还能看到我嫁人。”陆瑷淡淡地笑着。 她同二姐陆珍相似,皆是身段玲珑的娇弱美人,站在高挑的陆四跟前倒更像是妹妹一般。 陆四点头道:“三姐姐且放宽心,入了冬我就回来。” 陆瑷话虽不多,但眼神殷切,的的确确是关忧着小妹。她知道如今舞阳侯府处境尴尬,自己匆忙之下定亲、小四回外祖母那儿都是无奈之举。 陆瑷嘴笨,告别的话不大会讲,只拉着陆四的手道:“今早你也没吃多少东西,赶巧今早我的丫头买了点心来,你带在路上吃,别饿着自己了。” 春夏笑道:“三小姐有心了。只是四小姐晕马车,出行前一向不大吃东西的。” 陆瓒和陆瑷将他们送到门口。 夏家来的六名仆从并陆瓒加塞的四名侍卫在门前候着,看到几位主子后忙上前请示:“侯爷,已经安排妥当,现在便可以启程。” 陆瓒点了点头,对小妹道:“到了地方记得来个信,好让我知道你平安。” 陆四在春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挥着纨扇冲他摇了摇:“我省得……” 两驾马车并仆侍一同启程,慢慢朝元京城外走去。 “春夏,我睡会儿,不要打扰我。”陆四打了个哈欠,斜躺在马车内的小榻上。 春夏道了声是,又拿了把蒲扇替她扇风。 眼下六月将近,即便是清晨也带着一丝燥热。 春夏和秋冬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四小姐扇着风。待秋冬一个趔趄,春夏也猛然惊醒。 她摸了摸四小姐的露在外面的玉手,便对秋冬道:“不必扇了。” 秋冬这才停了手,伸了个懒腰后靠在车壁上休憩。 自舞阳侯府所在的宜寿里向北而行,过了三座寺庙、一处内城池渠、两座署坊便能见到东宫。天子并未立中宫,只育有一位庶王子,所以东宫目前只是个空壳。 过了东宫后再向北便是苍龙海和天源池,天源池本命天渊池,为了避当今天子拓跋渊名讳改称天源池。 天渊池北便是广莫门,也就是陆四小姐要走出的那座城门。 这段路程并不算短,春夏与秋冬靠在一处闭眼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突然摇晃了一下。 春夏首先被惊醒,望了望四小姐 春夏低声问赶车的家仆:“怎的了?” 过了有一会儿,家仆才低低地道:“不妨事,今日贵人出行,方才马惊了一下。” “小心驾车。”春夏只得道。 马车转了个弯儿,像是调头去了另一处。 春夏有些奇怪 她有些不安地敲了敲车壁:“又要去哪里?” 赶车的家仆又道:“贵人将路堵着了,从旁边绕一绕。” 春夏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悸。 她隔着车帘对家仆道:“快些出城吧。” 然而家仆并未回应她。 春夏心下直觉不安,悄悄地掀开了车帘。 喧闹的人群渐渐向后掠去,路面两侧屋宇越来越宽阔高大。路上时不时有穿着官服的人或走或轿,与他们擦肩而过。 春夏又是一惊:“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家仆不语…… 春夏推了推秋冬:“秋冬,醒醒,不对劲!” 秋冬半睁着眼,像是极困乏:“什么不对劲……” 春夏见秋冬一副当不了家的样子,便又要去推四小姐。 “殿下已经候着了,方校尉入东掖门便是。” 家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掖门?! 春夏惊恐地抬起了头。 怎么会来了东掖门……怎么就来了东掖门?! 东掖门可是宫门! 慕金枝 第6节 第十二章 强掳 春夏掀开车帘拽住那赶车的家仆,满目惊惶地问:“你疯了?这里可是宫城!” 家仆的衣襟被她扯开了一些,露出极为白皙结实的胸膛来。 春夏一愣 除非是鲜卑人。 那家仆并未看她,只笑着道:“春夏姑娘稍待,一会儿就到广莫门了,您先进去歇息。” 春夏心如擂鼓,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缩回了马车。 不知为何,四小姐和秋冬睡得极沉,她怎么也推不醒。 她仔细地嗅了嗅车中 春夏本身体质特殊,她自小便会凫水,能在水下闭息小半刻,寻常迷香拿她无法。 然而这时春夏才明白过来 她望着昏迷不醒的四小姐和秋冬,攥紧了拳头,猛然从车厢内窜出。 马车速度极快,春夏跳车时整个脊背都摔在地上。她滚了不知道几丈,才头晕眼花地撑起身子来。 赶车的鲜卑男子自然也看到她跳车,正犹豫着是否要将她捉回来时,旁边人发了话 “留一个婢女也够用,随她去。” 春夏见人没有追来,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地向着舞阳侯府的方向奔去。 元京皇城并不大,而此刻春夏却觉得每一步都好似在跋山涉水。她内心焦急得很,倘若她再不快一些,四小姐和秋冬不知道会如何。 一辆马车缓缓掠过她的眼前。 春夏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马车前。 她高声道:“奴是宜寿里舞阳侯府侍女,求借贵人马车一用!” 车夫急急地勒住了马缰,见她钗环散乱,衣衫多处划破,疑心她是骗子,挥鞭呵斥:“哪里来的女疯子,竟敢惊扰我家大人?!” 春夏直接跪在马前,苦苦哀求道:“奴主子被人掳去,奴跳车才得以脱身,要赶回府上报信,求贵人帮奴一次。” 车夫正要再训斥,车帘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让她上来。” 春夏心头一喜一悲,磕了个头后上了马车。 车内榻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并未蓄胡须,面容清隽温和。 他指了指榻下的蒲团道:“坐……” 春夏行了一礼,随即跪在蒲团上。 男子又吩咐车夫:“去舞阳侯府。” 车夫道了声是,一扬马鞭,骏马吃痛向前奔去。 春夏内心焦急,只匆匆向他道了谢,便掀起车帘朝着舞阳侯府的方向看。 她这一路上想了很多 四小姐……宫城…… 春夏一惊 一旁沉默不语的男子开口:“姑娘为何如此狼狈?” 春夏又痛又急,与不成调地跟他讲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 男子默默地听她讲完后,过了一息便开口:“依着在下看,贵府四小姐极有可能已经在宫内。眼下天子和端王都在式乾殿……只是不知是哪一位。” 春夏一听,眼泪落了下来。 “鲜卑人残暴好色,四小姐落到他们手里……我……”她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只有一死谢罪。” 男子轻轻一笑,温和道:“你成见有些深了……其实,我父亲也是鲜卑人。” 第十三章 糊涂 春夏一听,这才打量起他来。 他面容虽没有鲜卑人那样立体,但皮肤亦是极白,身材也偏高,的确与普通汉人有些区别。 “姑娘不用这样看在下,若我们真如你说那样残暴,今日你便上不了我的车。” 春夏脸一红,只得行礼道歉:“大人,对不住,奴无意针对您……” 只是她心中仍记挂着四小姐。 男子淡淡道:“无妨……” 马车很快到了舞阳侯府,还未停稳,春夏却顾不得这些,直接从车厢内跳了出去。 差点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男子想了想便对车夫道:“你在此地等我。”随即下了马车。 春夏一路狂奔至院内,远远地看到陆瓒后,泪水又涌了出来。 “侯爷……救救四小姐……四小姐她……” 说着说着,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此刻院内聚集了一堆人,除了仆侍,不止是陆瓒,陆瑷也在。 陆瓒看到狼狈不堪的春夏,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毫无血色。而陆瑷几乎站不住脚,正被侍女扶着。 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着春夏,为首的宗正和蔼地对陆瓒道:“四小姐一趟赛龙舟便得了陛下青眼……端王殿下也乐得见二人成眷属。本想着四小姐做不成王妃着实遗憾,现在看来原是有更大的福分在后面……” “你胡说!”向来嘴笨的陆瑷悲愤道,“天下谁不知拓跋氏的性子?你们这是强掳!” 宗正的脸有些挂不住,毕竟陆瑷说的是实话。 因为今日一早端王驾临府上,只说让自己带了人来舞阳侯府下聘。 下聘…… 宗正当时就拱手:“恭喜殿下。”同时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拐弯抹角地告诉他其实这位四小姐说话与旁人有些不同。 转念一想,拓跋氏向来喜爱美人,没准好的就是这一口呢? 然而端王却道:“端午那日天子出行,偶然遇到舞阳侯府上的四小姐。陛下已经将人接入宫中,宗正可以去府上谈一下接下来的事宜。” 宗正面上微笑,心底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为宗室背锅这事儿宗正干了不少,不差这一件。念在天子是头一回抢人,自然要将事情办妥了。 面对陆三小姐的质疑,宗正拱手道:“三小姐糊涂了?如今四小姐已是天子的人,算来也是外戚。待四小姐承宠,侯府的牌匾也该换成国公府了,这可是好事。” 陆瑷正要训斥,却被陆瓒挡在身后。 “我要见陛下!”陆瓒死死地盯着宗正,眼睛通红。 宗正将拟好的礼单奉上后,冲着陆瓒微微行了一礼。 “侯爷可以去,不过陛下怕是顾不上您……” 陆瓒转身,哑声吩咐陆瑷身侧的侍女:“将三小姐送回房。”随即又命侍卫牵了马来,礼单也不接,直出府外。 目睹了整个场景的春夏,自知将小姐夺去的是当今天子,已经无力回天。屈辱和愧疚一同袭上心头来,亦转身夺门而去。 一直跟在她身后看戏的男子感觉不妙,追了过去。 宜春里有处塘子,虽看着不大,但挖的极深。 男人追来的时候便只看到春夏的裙裾一闪而过。 只听得「扑通」一声,凉了他的半颗心。 第十四章 异族 陆四醒来时,发觉四周一片阴暗。 她轻声唤道:“春夏?” 然而无人应声。 “秋冬?春夏?” 陆四又唤了两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射进一束来,借着这一抹娇弱的光晕,她慢慢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屋宇,应有七楹之大。而此刻她躺在一架宽绰绣床上,床后是一扇黄绢丝画屏,上面绣着的几名身姿修长的仕女正无声地望着她。 陆四猛然坐了起来,明黄色的薄被从她身上划落。 她心里一惊,五月里盖被子为何没有感觉闷热? 直到阵阵寒意袭来,她才发觉,原是这所屋子里置了不少冰。 舞阳侯府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有盖世功勋傍身,家境殷实富足。瀛州夏家亦是百年簪缨世家,陆四却也不曾在五月里用过冰。 那么,这是哪里? 陆四内心惊惶 慕金枝 第7节 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匆匆下了床,赤裸的双足踏上红色绒毯,越过两侧层层叠叠的黑色和黄色的帷幔,在六座巨型香炉的注视下直直地朝着大门奔去。 还未走到门口,那扇大门便被人打开。 强光猛然射进屋宇内,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手遮了眼皮,待渐渐适应一些光线后,慢慢看到了来人。 这是一名身形极高大的男子,他披散着头发,玄色衣袍曳地,交领处绘有金色龙纹。 不知为何,胸前敞开了一小片,露出的皮肤极白,几乎快能比得上日日保养的自己。 淡樱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骨、鼻梁异常挺拔,鼻梁并不似多数元京男子那般有一节凸骨,像是直直地削刻而成,鼻尖也不似多数男子的悬胆鼻,而是微微尖翘着的模样。 这样的身材,这样的相貌…… 陆四瞳孔骤然紧缩。 他是鲜卑人! 她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望了过来。 他眉如刀锋,上下眼睑睫毛浓密,眼眸宽而长,眼角上挑,淡金色瞳仁向下正直直地盯着她看。 这种眼神有些像陆四听说过的一种深海中不知名的鱼类,张嘴便是锋利尖牙,马上就要咬掉猎物的喉咙。 不知为何,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男子的金色的瞳孔开始渐渐泛黑。 与此同时,他的喉结一直在滑动。 “砰!” 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合上。 陆四一点都不傻,她知道这样的情形意味着什么。 她惊恐地望着这个人。 他是鲜卑人,只要不姓拓跋,一切都好说。 陆四稳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发颤。 “我乃舞阳侯府四小姐,不知缘何误入此地。公子可否通知我家人来一趟?”她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听不出有任何地方的口音。 而男子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并未讲话。 他越是这样,陆四心底越害怕 陆四紧了紧嗓子,有些干涩地道:“侯府必有重谢。” 男子依旧不语。 陆四看到他雪白颈间凸起的喉结不断上下滑动。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他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吞咽声。 这一刻,她想起了狼。 第十五章 强迫 陆四慢慢地向后挪。 她赤着脚,那双莹白玉足泛着薄薄的粉色,露在外侧的脚趾整齐而娇小,就像是兔子 没走两步,陆四磕到了身后的香炉上,差点摔了个趔趄。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香炉来。 那是宫廷匠人打造的香炉,拓跋氏喜欢汉人,连带着喜欢汉人的信仰。 当今天子倡佛教,用鎏金打造了十八座巨型檀香炉,其中就有六座放在了式乾殿。 陆四心下一惊,难道此人是…… 男子深吸一口气,表情中似乎带了些异样的满足。 他缓缓走上前来,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而那双眼睛却掀起一阵狂风来。 “你,回不去了。” 他说话极为缓慢,声音低沉又带了丝沙哑,就像碾碎的珠玉洒在金砖上一般。 陆四缩在香炉后,听闻这句话,惊惶得眼泪落了下来。 “你放我回去……”她拼命摇头哀求着,“我想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 他不语,上前一把抓住了她右手手腕。 陆四大惊,想要挣脱,而他却俯身搂住了自己,整个人被他死死地拥住。 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 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汗臭味,他身上有麝香和沉香的气味,十分好闻。 但陆四此刻对他的一切都充满抗拒,连带着这香气也和此刻的情绪一起扎根入了心底。 陆四不断地挣扎,然而双方力量相差过于悬殊,无论她如何抵抗,都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别怕……”他抚着她的背,低低地哄劝着,“朕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陆四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吓得在他怀里一直摇头。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她双手推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回家……” 然而,她越是挣扎,便越发地催发了他的欲望。 他不再讲话,喉头紧得如饮了过量的酒一般,嗅着怀中人身上的气息,脑中只剩下一个指令 不顾她的捶打,他将陆四打横抱起,向着她睡过的那张榻上走去。 她那点力道和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毫无威胁姓,反而将他撩拨得几乎要发狂。 强取豪夺,既然外人对他们的印象一直是强取豪夺,那么多一次少一次不是无所谓? 他倾身覆上,扯开了她的衣襟。 凌乱黑发和雪肤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样一幕让他脑中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骤然断裂。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有过不少女人,往常一直是例行公事一样地泄欲。宗室男子皆是如此,来了感觉就需要女人来解决,否则血脉暴起,耳鸣如潮,头痛难当。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耐心去做这样多的前戏,只是为了让她一会儿接纳他的时候好不那样痛苦。没想到身下的少女依旧一直哭,还腾出手来挠他的胸口。 他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是觉得朕配不上你?”他的语调依旧低沉而有磁性,许是因为汉话不是母语,说起话来比常人要慢一些。 陆四这才意识道,他自称「朕」。 果然……那六个香炉正是当今天子打造,眼下这里也不是什么屋宇,正是式乾殿。 而身上的男人也不是别人,是皇帝拓跋渊。 不过陆四一介弱质汉女,一般是不会委身于鲜卑出身的天子的。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哭着道,“陛下……求求您放我回家……” 拓跋渊箭在弦上,大手抚向她细弱的颈项,只那么轻轻一罩,嘶哑地道:“朕的女人除了死,没有回家这一说。” 陆四一惊,以为他要掐死自己,吓得不敢再说回家的话,只是口中慢慢溢出悲鸣之声。 拓跋渊解开了她腰间束带,待玲珑曼妙的躯体即将呈现在眼前时,突然听得她用方言骂了一句 “臭不要脸的老梆壳!你得不了好!” 第十六章 帮朕 当今圣上在自己的龙床之上被女人指着鼻子骂,这还是头一遭。 拓跋渊也愣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老梆壳」是什么意思,但听语气很明显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令他更惊讶的是,刚刚官话说得极好的少女此刻竟然满口方言,听口音倒像是瀛州一带之人。 拓跋渊脑中有了计较,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不再有冒犯动作,而是将整个身体重量全部压在了陆四身上。 陆四依旧在哭,猛然被拓跋渊压住,差点喘不过气来。 拓跋渊想让自己的身体也平复下来 他哑着嗓子隐忍道:“你别哭,朕不碰你了……” 陆四听他这样讲,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竖起了耳朵,唯恐自己刚刚听错。 哪知天子一阵窸窸窣窣地动弹了一会儿,最后拉着陆四的手,诱哄着她道:“帮朕……” 陆四疑惑地看向手中,待看清楚那狰狞之物时,脑子一懵。 天子面容白皙俊美,气度沉稳雍容。 可陆四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翩翩公子身上竟长了如此丑陋的肉瘤。 这怎么得了?! 她慌乱地要撒开手,没想到天子牢牢地按住她,力气大到她无法丢手。 “若不帮朕,那只能要了你了……” 天子在她耳边丢下这句话,又要扯她衣裳。 慕金枝 第8节 陆四电光火石之间就做了取舍。 “我帮你……我帮……”她不知道怎么帮,但好过被强要了好。 陆四心中惊惶难过,一边垂泪一边在他的引导之下懵懵懂懂地做了生平最为不耻之事。 陆瓒进宫时,碰到了端王拓跋澈。 端王看着他笑了笑:“侯爷今日就要飞黄腾达了。” 陆瓒猛然抬头,心肺好像被碾压过一样难受。 他厉声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拓跋澈挑眉:“式乾殿承宠,大魏开国头一份儿,便是太皇太后也不曾有过。如今后宫之位皆有空缺,令妹出身又高,这嫔位起码是稳了。侯爷更是担得起一声「国舅」……” 陆瓒广袖下的拳头紧紧攥起,太阳穴青筋尽显。 “这等殊荣,我们不稀罕!”说罢,不顾李遂意阻拦抬脚便要进殿。 一阵凄厉哭嚎声响起,陆瓒身子抖了一抖。 拓跋澈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孤劝侯爷现在不要进去的好,否则天子震怒,令妹的性命也难保。”他努力让自己忽略那阵悲鸣,耐心劝道,“侯爷要见圣上,此刻却不是时候。” 陆瓒听着陆四的声音,明明站在太阳下,身子却一阵冷过一阵。 父母生前记挂最深的唯有小妹,母亲临终前已不能开口,但陆瓒知道她惦记着陆四,便对她发誓一定会照顾好妹妹,这才让母亲合了眼。 如今……如今小妹正受天子凌辱,而他在殿外却什么也做不了。 陆瓒心中悲痛难抑,恨不能手刃了殿里那个暴君。 此刻他宁愿不是舞阳侯,如此妹妹也不会遭天子觊觎,而他还要向施暴之人俯首称臣。 端王看出了陆瓒的悲愤,毕竟此事是自己一手促成,于情于理他都对不住舞阳侯兄妹。 他唤来李遂意,低声吩咐:“看好侯爷,莫要让他打扰陛下。” 李遂意躬身道是。 第十七章 暴君 李遂意瞥了一眼在式乾殿前丹陛之下从上午站到下午的舞阳侯。 五月里日头极盛,他受不住,已经来来回回饮了三次茶,擦了不知道多少遍汗。 然而这位侯爷一动不动,滴水未进,滴汗未流。 李遂意奉上茶:“侯爷喝点儿吧,站了一天了。” 陆瓒偏头,细长眼眸冷冷地望着他。 蓦然间,他大手一挥将茶盏拂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李遂意自然不敢再出声 李遂意命人将地上的碎瓷片清扫后,正要再规劝之时,听到式乾殿的大门一阵响动。 门由内而外被打开。 年轻的天子迈步而出,缓缓走到他们跟前。 他发衫凌乱,面上的潮红还未褪去,为俊美的面庞添了一丝别样的冶艳。 露出的小片胸膛上遍布指甲划痕,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男女欢爱后的气息。 他微微昂首,弧度凌厉的下巴上露出一块咬痕。 陆瓒的大脑一片空白。 拓跋渊淡金色的瞳仁沉沉地望着他,哑声道:“陆卿连礼数都忘记了吗?” 陆瓒牙根咬的发疼,齿尖渗出浓重的血腥味来。 他握紧了拳头,慢慢俯身跪地。 “臣陆瓒,叩见陛下。” 多么讽刺……竟要他向一个侵占了妹妹的暴君下跪行礼。 拓跋渊抬了抬手后,李遂意躬身上前来。 “陛下有何吩咐?” 拓跋渊望着跪在地上的陆瓒,低声下了道口谕:“舞阳侯府四小姐姿仪出众,侍奉有功,今日封为夫人,其兄陆瓒擢梁国公……赏赐按着例律来罢,快去办。” 李遂意道喜:“恭喜圣上,恭喜国公爷……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式乾殿。 陆瓒面无表情地听完后,没有谢恩,只是跪地道:“臣要见小妹。” 拓跋渊默了一瞬后道:“她在里面。” 陆瓒不顾礼数,未等他允许自己起身便奔入了殿内。 式乾殿内一片狼藉,陆瓒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一般。 他顺着似有若无的抽噎声而去,只见全家上下最宠爱的小妹此刻衣衫不整地伏在龙榻上,泪已经流干。 她裸露在外的躯体遍是痕迹,因着过于白皙的皮肤而异常明显。 破碎的衣衫也只堪堪蔽住了要害,衣襟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已经干涸的浊液,腿间似乎被人清理过,但红红紫紫的印记依然昭示着她经历过多少蹂躏。 “小四……小四……”陆瓒心中悲痛难抑,到嘴边只能变成一句句颤抖的呼唤,“你说说话,你别吓哥哥……” 陆四浑浑噩噩中听到他的声音,蓦然抬起头来。 “哥哥……”她从凌乱的床铺中慢慢爬起,睁着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一样脆弱可怜。 他这个妹妹,虽然贪玩却一向听外祖母的话。夏家孙辈都是男儿,陆家三个女孩,外祖母便讨了刚出生的小四养在自己膝下,那一众表哥也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宠。 她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陆瓒越看越难过,伸臂对她道:“小四……来,哥哥带你回家……” 陆四一听到「回家」两个字,流着泪扑进他怀里,又开始啜泣。 陆瓒的胸腔颤动着,想来应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外露。 他拍着陆四的脊背,温声道:“小四不怕……哥哥马上带你走……” 第十八章 夫人 陆瓒站起身来,用一旁的龙纹锦被裹了她后抱出式乾殿。 然而刚出了殿门便看到拓跋渊站在他面前。 陆四此刻根本不想见人,整个人都缩在陆瓒怀里。 一旁的李遂意刚刚带了诏书来,看到这一幕后吃了一惊,随即道:“国公爷这是做什么……快将夫人放下!” 陆瓒不理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拓跋渊:“臣要带她回家。” 说罢,抱着陆四径直向前走。 李遂意拦着他道:“国公爷,陛下刚刚下了诏要封四小姐为夫人,也封了您做梁国公,请您三思而后行。” “三思?”陆瓒冷笑,“不必,我陆瓒今日就是死,也要将她带走!” 陆四一听,搂着陆瓒脖子的手臂更加紧了。 拓跋渊看在眼里,唤住了李遂意。 “放他们回去。” 李遂意惊讶地望着皇帝 他急急地道:“陛下……如今陆氏已经是夫人,出宫不合礼数……” 拓跋渊缓声道:“现在阖宫皆知她已是朕的人,朕只当她年轻恋家,回府上小住,过几日还要接回来。” 陆瓒咬了咬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陆四便出了宫。 陆四又惊又累,上了马车后便沉沉睡去。 陆瓒望着车外的夕阳,单看皇帝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找舞阳侯府的麻烦。只是他说过段时间要将人接走,于是倍觉人生艰难。 舞阳侯府不止陆四一个小姐,还有陆瑷。陆瓒心想,要先把陆瑷快些嫁出去。有些事情他这个做大哥的扛着便好,不能让三妹也跟着遭了委屈。 陆四被陆瓒带回府后,一连昏睡了两日。 这两日里,宫中也将秋冬送了回来。秋冬倒无事,只是陆四醒来以后不吃不喝,也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 陆瓒回来后便向外祖母去了一封信,道明了小四的遭遇。 眼下这事宫里已经知道了,迟早瞒不住。而外祖母一向宠爱小四,见她迟迟不来定要问责,不若直接去信一封,只说陛下看上了小四,暂且回不了瀛州。 中午,陆瓒又来到了陆四所居住的蔷薇苑内。 春夏不知为何已经不见了踪影,舞阳侯遍寻不着她,已经向官府报了案。 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秋冬也沉稳了不少,只是尽心照顾四小姐,再也不曾犯懒过。 秋冬撩起了帘子,见四小姐依然卧床不起,整个人都缩在了床中心。 “小姐就连睡觉都会被魇着……”秋冬垂泪道,“都怪奴不好,让小姐受这样的罪。” 陆瓒摇头:“这不怪你。” 若是那位是普通人,小四遭此难他们都有责。 可施暴之人的是当今天子,也只能怪是他们的命不好罢了。 慕金枝 第9节 秋冬止了泪,又道出一件事来。 “侯爷派出去的人远远近近地都搜了,也没见春夏姐姐的影儿……您说,她能去哪儿呢?” 陆瓒一怔,想起那天宗正来时见到过春夏。 那时她灰头土脸,钗环也摇摇欲坠,一看便是逃出来报信的。只是他当时忧心小四处境,并未分神留心春夏去了哪里。 现如今小四已经寻了回来,春夏却不见了踪影。 若是普通婢子,陆瓒定然不会如此担忧。只是一来春夏是外祖母拨给小四的人,对小四的忠心早就从瀛州传进了侯府,是个不可多得的心腹; 二来春夏有气性,眼睁睁看着小四被掳,定然自责难当,陆瓒只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去寻,你不用担心,眼下找不到人反而是好事。”陆瓒边说边向里走,“小四今天如何了?” 秋冬摇头叹息:“这两日厨房变着法儿的做四小姐喜欢吃的,奴也从外间买了小姐平素喜欢的吃食……可她还是不肯吃喝。” 两日不吃不喝,人怎么能受得住? 陆瓒走到房门口,抬手示意秋冬退下。 “小四。”陆瓒轻声道,“哥哥来了。” 第十九章 绝食 陆四就在里面,却迟迟没有吭声。 陆瓒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 “小四,哥哥进去了?” 陆四依然没有说话。 陆瓒又道:“不出声就当你答应我进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人真的不出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陆四正伏在床上,眼下正值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的卧房都已经架上了冰,然而陆四这房间却没有,她甚至还盖了个薄被,也不怕热死。 二楞子倒是个忠心的,一直守在陆四旁边,见陆瓒来了呜呜了两下。 “那帮下人没用冰?”陆瓒微恼,“越来越不像话了,等下将他们全部发卖了去!” “不关他们的事。”陆四闷闷的声音自被子里响起,“我不热……” 听到她还能说话,陆瓒吊着的心暂且算是放下了。 他绕至陆四床前,伸出一只手来往下拉了拉她的被子。 陆四天生丽质,哪怕两日都没有沐浴洗漱也掩盖不了那倾城殊色。 她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模样看上去煞是娇弱可怜。一双杏眼微红,正抬了眼皮瞧他。 陆瓒心中难过,话到嘴边却只能说:“饿不饿?今日来了个新厨娘,会炙鹿肉烧兔腿,我让他们给你端两盘过来尝尝?” 陆四眼皮垂了下来,不肯说话。 陆瓒高声道:“秋冬,端进来。” 秋冬就在门外候着,听到侯爷吩咐,忙不迭去厨房了。 她一走,陆四的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我不想吃……”她眼睛本就天生含情带水,如此一来更是可怜到了家,“哥哥……我试了,我心烦……吃不进去……” 二楞子爬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去舔她脸庞的泪。 陆瓒深吸一口气道:“你听哥哥的话,吃一点,就一点,再喝点水,行吗?” 说着,他将她从床上扶着坐起。 陆四虽然不想吃喝,但明显身子扛不住,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她歪歪斜斜地倒在陆瓒的手臂上,一开腔又是哽咽。 “哥哥……”她垂泪道,“我犯恶心……我吃不下去……” 陆瓒心中大骇 他虽未娶亲,却并非未尝人事。他知道女子有孕后少说也要两月才害喜。 此时秋冬也端了饭食进来。 她将食盒里的菜一一端到床边的案几上,咬着嘴唇看着四小姐,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陆瓒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道:“你下去吧,再去请个大夫来,要元京最好的大夫。记着……切莫声张!” 秋冬一惊,心下了解几分,转身急急地去了。 “小四,不管发生什么,你吃两口。”他嘴上劝着,又端了一碗粥来给她,“哥哥知道你没心情吃,但是不吃东西身子会垮,你硬塞也塞进去一点儿吧。” 陆四擦了擦眼泪,望着哥哥手上的粥,打算吃一点儿。 然而她并未梳洗,想要漱了口再进食,于是出声喊道:“春夏!将我漱口的盐水拿来!” 陆瓒面上一僵,随即又道:“盐水在哪儿?哥哥去帮你拿。” 陆四道:“在我平时放胭脂水粉的妆奁旁边……你找不到的,还是让春夏来吧。” 她又唤了两声春夏。 然而春夏并没有应她,门外只进来个面熟的小婢,小声地道:“四小姐需要什么?奴帮小姐去拿。” 陆四又将盐水的位置重复了一遍。 小婢出了内间后,陆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望着陆瓒出声:“春夏呢?她在哪儿?” 第二十章 谋划 陆瓒心头发苦 “春夏……自打你回来,她觉得无颜见你,便自己思过去了,留了秋冬来照顾。” 陆瓒只能这样编排,好不容易她肯吃点儿东西,万万不能让她知道她得力的婢女失踪一事。 陆四想了想,春夏的确是有些气性,这事儿放在她身上并不是不可能。 “那你跟她说,我没怨她,叫她不要自责。”陆四开口道。 陆瓒点了点头。 小婢将漱口水拿了来,陆四简单地清理了牙齿后,陆瓒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粥。 食不言是整个上流社会的规矩,陆四一声不响地用完餐后,那厢秋冬也请了大夫来。 大夫替她号了脉,又问了一些问题,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小姐是躁怒忧虑郁结于心,这才影响了食欲。待老夫写个方子,侯爷按照方子上的药去抓便是。” 陆瓒道了谢,又吩咐秋冬跟着大夫去药房。 他这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却没想到第二胎又生了端王,这事儿便没兜住,被先皇直接一杯鸩酒赐死。 而当今圣上唯一所出亦是如此,大皇子生母已被处死,如今交给了慧夫人抚育。 幸而小四没有怀了那暴君的孽种,不然这条小命也是拴在腰上了。 二楞子又窝到陆四腿上,拼命地蹭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陆四抬手摸它头,二楞子仰起头又来舔她手心。 她嘴巴一瘪,又要掉泪。 “我要是二楞子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就跟着主子蹭吃蹭喝。”她长叹道。 可惜偏生自己就投胎生成了一个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什么都做不了。 陆瓒蹙眉道:“净胡说!堂堂侯府小姐,怎么跟个畜生比起来了?!” 陆四含泪仰头道:“我恨那不够揍的狗皇帝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一锤子夯他脑壳一个血窟窿。可过两天他要是让我进宫怎么办?我恨他……我害怕……我不想去……” 陆瓒攥紧了袖口,咬牙切齿道:“先前你遭了罪,是做哥哥的没用,护不住你。现如今别说接你进宫,只要哥哥还能喘气,他就休想将你带走!” 陆四心底一软,可想其中利害又是一惊:“那不成……万一他拿侯府上下人命威胁咱呢?” 陆瓒冷声道:“那就拼他个鱼死网破!” “不行!”陆四惊呼,“三姐还未出门,我不能连累了你们啊……” 陆瓒抬眼,起身去将门关了,随后又来到她床边。 “这个哥哥有打算。”他低声道,“待会儿你将你要用的东西收拾好,等我晚上一把火烧了它,明日一早再安排你出城。” 陆四终于来了精神,可她心中依然惴惴:“能行得通吗?” 陆瓒道:“我让厨娘留了半只鹿,到时候烧得骨头都不剩,再把肉渣给那暴君看看。” 思虑间,他又叹息:“只可惜从今往后,世间就再无陆银屏。” 第二十一章 上门 舞阳侯二小姐陆珍,三小姐陆瑷,珍珍爱爱莲莲,按理说四小姐是极有可能叫陆琏。 结果到她这儿硬生生地给拐了个弯儿,变成陆银屏。 慕金枝 第10节 这名是当初老侯爷取的,就连岳母夏老夫人也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咱们四四就是跟哥哥姐姐们不一样。”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被宠大的陆银屏一路顺风顺水,唯有两事不如意:一是云山出猎那次,二就是被君主掳去一事。 只不过云山上的柔然人皆被杀了个干净,此事除了夏老夫人和春夏这样的心腹,其他人一概不知。 然而如今阖宫皆知舞阳侯府的四小姐已被天子临幸,又封了等同三公的夫人之位,这可跟从前那次大不同。 众人有嘴有眼,说得好听是承宠,其实都知道,不过又是一个被天子强迫的可怜汉女罢了。 陆银屏攥紧了拳头 她现在恨极了拓跋渊,是想要生啖他血肉的滔天恨意。 拓跋渊辱她不说,还要她做他的女人。陆银屏如今是又惊又怕又恨,别说隐姓埋名,只要看不到他又不用连累侯府和夏家,让她做什么都行。 所以兄长的提议,她自当是赞成的。 “只要不让我进宫,去哪儿都认了。”一想想不走便要被送进那淫邪好色的暴君身边,陆银屏就怕得要死。 陆瓒道:“快去沐浴,今晚先去你三姐那歇一晚。这边晚上会有大动静,你莫要出来,我自会处理好。” 陆银屏有了离开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陆瓒将二楞子抱到了一边,唤了婢女伺候她沐浴。 除了春夏和秋冬,旁的下人未曾近过四小姐的身子。 今日蔷薇苑里的小婢女第一次近了四小姐的身,见她玲珑身段下有点点红痕,便想起小姐被天子宠幸的事,吓得战战兢兢地伺候起来。 秋冬回来后,陆瓒又将自己的计策说给她并几个心腹,要他们此次护送四小姐去瀛州旁的高阳郡。那边离外祖家很近,亦有老侯爷的旧友。 天子多疑,即便他能想到人是诈死,就是追到瀛州也找不到小四。届时他们这边只要一口咬死了陆四已经被烧死,他也无可奈何。 商议好了之后,秋冬开始着手收拾四小姐的东西。 偶尔有婢女路过问起,秋冬也只是笑着道:“二楞子将屋里的物件弄脏了,我拿出来洗洗晾干了去。” 舞阳侯府上下谁人不知四小姐养了一条恶犬?那巴掌多点儿大的恶犬仗着四小姐宠爱,整日在院内横冲直撞,旁人见了还不敢得罪它,纵然是秋冬这样体面的婢子也要笑着清理它弄脏的物件呢。 下人们心里有了些许平衡,便离开了。 四小姐的寝居内已经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为了能让它到时候烧得更旺一些,秋冬特意换上了厚重的帷幔。 下午陆银屏同兄姐一道用了饭后,跟着陆瑷回了她的院子。 “这一走,我便不能去看你了。”陆瑷十分难过,小四以后隐姓埋名,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时常探望不说,还要当做她死了。 人若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谁又愿意被当个死人呢? 陆瑷虽然不是同陆银屏一道长大,但毕竟他们兄妹四个一母同胞,这份亲情不是因为几年不见便可以轻易被抹去的。 因着舞阳侯是武将出身,素来尚俭,所以陆瑷院子里的人也不多。 常贴身伺候的只有一个先侯夫人留下的奶母朱氏和四个婢女,都是极忠心的人,连带着也十分敬重陆银屏。 “四小姐不常来咱们院子,今天下午可要好好尝尝柏萍泡的玫瑰花茶。” 陆瑷身边有两个婢女分别唤做柏萍、柏英,柏萍会泡得一手好茶,柏英则做得一手好点心,是陆瑷身边极为得力的婢女。 刚刚开口的便是柏英。 陆银屏虽然入了陆瑷的闺房,却仍是怏怏的样子 柏英和柏萍面面相觑,她们不曾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单纯地以为四小姐不喜欢玫瑰的味道。 陆瑷叹气道:“去做吧……小妹这几天心情不佳,与你们无关。” 下人们一走,陆银屏便又窝进了贵妃榻上。 “别不开心,兴许这次走了以后咱们还能经常见面。”陆瑷宽慰她,“到时我借着去探望外祖母的由头拐到高阳一趟,咱们姐妹就能见着了。” 陆银屏抬了抬眼皮。 她倒不担心见不着他们,又不是生死相隔,如何能见不到人呢?只是想起那暴君的行径她便后怕,这心底总是隐隐地有些不踏实罢了。 陆瑷又劝慰了她几句,见她兴致仍是缺缺,便去外面着人问玫瑰花茶好了没有。 再进来时,柏萍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是两盅玫瑰花茶并些热腾腾的糕点小食。 陆瑷递了个颜色,柏萍一句话未说,将吃喝放在榻中间的案上。 “三姐姐,我介心里总是不踏实,心头蹦得厉害。”陆银屏捂着胸口道,“是不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陆瑷蹙眉道:“看你说得!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儿?净瞎想。快吃些东西罢,今晚早些睡,明日一早让大哥送你走。” 陆银屏尝了些吃喝,仍是有些不安,她从前是个饕餮转世,可现如今连那美食都觉得不香了。 她同陆瑷说了会儿话,不一会儿便又觉得困乏。 “三姐,我眯一会儿。”陆银屏脱了鞋上榻,轻声对她道,“不要喊我。” 陆瑷知道这几日她神经一直绷着,也想让她多休息,点了点头后便出去让柏英进来燃香。 安神香有助眠的功效,不一会儿,陆四便沉沉入了梦境。 陆瓒在房内收拾衣物,他既要亲自送小四走,便要准备得充分了才行。 然而不一会儿,便听到管事来报。 管事虽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可来人的气势着实让他胆寒。 “侯爷……天子登门拜访,如今正在花厅……” 陆瓒瞳孔一缩,猛然转头。 “谁?!” 管事极少见侯爷这样凶狠的样子,一时愣在了原地。 陆瓒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领逼问:“你说谁来了?!” 管事被吓了一跳,随即小声道:“他……他自称是当今圣上……” 陆瓒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将管事松开,拳头握得死紧,最终仍然垂了下来。 “走……” 第二十二章 重逢 花厅外两侧内有两名男子,一站一坐,身形皆如出一辙地高大。 宝蓝色华服的男子摇着折扇,对着花厅中的孔雀屏道:“这幅孔雀屏像是先帝之前收藏的……原先有一对儿,这幅是雌孔雀,倒也不算丑。只是还有一副是雄孔雀屏,不知遗落在何处……” 天子一身玄衣衬得面白如玉,脊背挺直端坐在椅上,并未讲话。 端王等了会儿却不见人,又道:“皇兄既想要见陆夫人,直接命人将她接进宫便是,为何大费周章来舞阳侯府上?” 宣帝垂眸道:“强盗行径……朕既为天子,如何做得出来。” 拓跋澈腹诽:当日那陆夫人承宠时哭声响彻式乾殿,阖宫上下皆知,如今再说自己不是强盗,未免有些掩耳盗铃了。 不过这也不怨他,毕竟人是自己下令抢来的。归根结底,强盗是自己罢了。 天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拓跋澈顿时便有些蔫。 这个兄长远瞧着清清冷冷,像是谁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实际论心机手段连太后都要让上三分。 若不是当年…… 拓跋澈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之而出,咳了一声道:“这陆瓒好大的架子,竟然让陛下等这么久。” 说曹操曹操到。 陆瓒同管事来到花厅外,便见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喉头一窒 他已经谋划好了,今夜来个李代桃僵之计将小四换走,明日再将她送出城外,和天子再无瓜葛。 后果他也想到了 陆瓒算计好了一切,独独没料到皇帝会亲自登门。 他是单纯地想来将小四接走,还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陆瓒进了花厅,垂眸撩衣就要叩拜。 “国公爷客气了。”皇帝还未出声,端王便向前一步及时搀住了他,“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皇兄不是那等重繁文缛节之人。” 陆瓒心底冷笑。 暴君的确不是重礼之人,不然怎会不顾君臣人伦将他的小妹强掳入了宫中? 陆瓒毫不客气地起身,眼眸沉沉地直视着皇帝腰间博带,纵然这暴君穿着黑色便服,那腰带上盘亘的金龙却依然在张牙舞爪地怒视着他。 “不知陛下来此,是为何事?”陆瓒面无表情道。 端王轻笑了声,未看天子脸色,出口便让人不快:“陆夫人许久未回宫,陛下有些惦记,想来瞧一瞧她。” 陆瓒简直想骂街。 端王这话说得好不要脸,什么「回宫」,敢情宫里还是她的家了?! 天子不语,陆瓒有些拿捏不住那位的想法。 他悄悄望去,见拓跋渊端起茶细细吹着,浓密的睫毛盖住那双淡金色瞳仁,让他看不清眼神。 陆瓒只好拖着:“小妹回来后病了一场,现下还不宜入宫侍奉,不然过了病气给陛下,便是她的罪过了。” 端王又道:“病这么久还未好,想来是大夫医术不够高明。不如随陛下回宫,让御医诊治一番。” 陆瓒又在心底骂了端王一通。 他正欲反驳,却听天子开了口。 “朕想见她。” 陆瓒能拒绝吗? 慕金枝 第11节 外面那些侍卫衣着看似普通,陆瓒却知道,那是天子近卫虎贲军,个个拎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人物。倘若父亲未交虎符之前还能与之抵抗一二,现如今只能是以卵击石罢了。 小四如今在三妹的院子里……三妹过几个月还要嫁人…… 陆瓒拱手道:“可以。不过,臣想请陛下应臣一件事。” 陆银屏在姐姐的闺房内睡了一下午。 或许是换了个地方,心态也有所变化,加之明日就可以离开元京,她觉得眼下自己心境稍稍舒畅了一些。 她坐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床尾的阳光隔着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她身上,艾青色的中衣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细腻。 蓬松慵懒的青丝垂了一半在胸前,挡住了那抹微微敞开的肌肤,却又有些犹抱琵琶的朦胧之感。 她的脸一半在光下被照得有些透明,一半掩在发丝里看不清。 许是三姐用的冰比较多,陆银屏一直感觉有些冷。 她揉了揉眼睛,眼角的余光猛然发现一抹玄色衣角。 陆银屏倏然间转头,果然看到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卑鄙下流肮脏无耻的暴君。 陆银屏心里卑鄙下流肮脏无耻的暴君此刻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正不断来回抚摸着她的爱宠。 二楞子在他的手底下完全没了侯府第一恶犬的气势,正瑟瑟发抖地被迫接受暴君的抚摸。 它望着陆银屏,可怜兮兮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陆银屏此刻被房间里突然长出来的暴君吓了个半死,哪里还管得上二楞子的死活? 她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心头大跳,又是害怕又是恶心,便用毯子裹了自己缩去了床角。 天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下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狗。 嗯,果然一模一样。 他心下一动,放开了那只小狗。 二楞子感觉威压一散,赶紧从他膝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蹦到陆银屏身边。 一人一狗,瑟瑟发抖。 严格来说,暴君长得还是十分俊美的,陆银屏觉得他比自家兄长也不遑多让。只是做了那等事后,她只觉得这人无耻,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 “我哥哥……姐姐呢?”她一出声便发觉自己嗓音发颤,一点底气也无。 陆银屏快哭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底气? 天子默了一瞬,低声道:“他们在前院。” 听到他的声音后,陆银屏又是一抖。 天子十分无奈 他又道:“你不要害怕,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陆银屏浑身上下早就被他吃干抹净,只是最后那步止住罢了。 她不是那等贞烈女子,却也不想因此委身于他。她有青梅竹马,还在瀛州等着她。即便是嫁,也是要嫁给那人的。 而不是侍奉眼前的鲜卑天子。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天子又道:“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出来,朕尽量满足你。” 陆银屏听他语气,感觉两人似乎有商量的余地。 她试探着问道:“那您……能让我回瀛州吗?” 第二十三章 不怕 “不行。”天子幽幽地开口。 陆银屏便有些委屈了。 明明他说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的。 她干脆不再讲话。 这暴君好生奇怪,明明想要她提出要求,可她提了之后却不同意,还以一副上位者特有的赏赐的眼神望着她,试图在赏赐过后看到她的感恩戴德? 不就是侮辱过她,现在想要补偿罢了。她稀罕这暴君的补偿? 陆银屏心下冷笑 可这冷笑也只敢压在心底,她还没有那个本事当面冲着暴君甩脸子。 二楞子不堪外面压抑的氛围,撅着屁股钻进了主人的毯子里。 一人一狗,继续瑟瑟发抖。 其实陆银屏并不是十分害怕,只是天子权势在手,想将他们舞阳侯府搓圆捏扁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虽然眼下他看着和善,可想起那一天她就害怕。 那天他将自己摁在榻上,像摆弄一块泥巴一样地玩弄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她记不得,或者刻意忘掉了许多当时的情景,但房梁上的金色凤凰纹理和耳边他压抑的喘息,这辈子都忘不掉。 陆银屏越发缩进了床角。 见她迟迟不语,他便知这姑娘依旧讨厌极了他。 但皇帝的女人岂是那么容易得到自由的? 他单手握成拳状,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 瑟缩着的陆银屏又是一抖。 “既没有想要的,那便给你个高些的位份。”他声线低沉,说出的话在陆银屏耳朵里却不大中听,“贵妃如何?” 陆瓒已经提了梁国公,作为嫡妹的陆银屏的确配得上这个位置。 宫里那位自潜邸之时便跟了天子的慧夫人即便抚育了大皇子也还是个夫人之位,说到底仍是鲜卑与汉人不同。 鲜卑好美人,陆银屏实实在在地长到了男人心坎上,身份又高,不怪天子会有这等想法。 只是陆银屏对他仍是又痛又恨,压根儿不想进宫伺候。此时若是应了他,怕是今夜又要在式乾殿度过了。 “我不想做陛下的妃子……”陆银屏大胆地梗着脖子道,“那日的事,能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您放我走,便当我这个人死了就好……” 天子脸色未变,那淡金色的眸子却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卿已是王者妃,便是死了也要葬在皇陵。”他捻了捻指尖的佛珠,似笑非笑道,“还是已经挑好了日子想要诈死?” 陆银屏一惊 她偷偷觑了一眼皇帝,见他面上含笑,眼中却像一汪寒潭,正幽幽地望着她,想要将她拉扯进来一般。 陆银屏被吓到,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陛下……我……”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哥哥姐姐乃至外祖母他们都要被自己害死。 她擦了擦眼睛 “我不认识您,就没见过您,您干嘛老扒着我不放作甚?”陆银屏也不再说官话了,感觉实在别扭得紧,“我好好的要回瀛州,半道上给您的人劫了不说,又被您……这档子糟心事咱先不提,总之,您要是换做我,您想不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陆银屏说着说着,那嘴便如同春日里泄出来的闸口,桃花香气伴着春水一同往外泄,刹都刹不住。 自知这话说出口可能没命,她怕得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天子默然 “我们家早八百年前就交了兵权,对您嘞可是忠心耿耿。您这么干您就不怕……不怕……” “不怕什么?” “嗝儿……”陆银屏吓得打了个嗝。 也正是这个嗝儿,将她那句「不怕您埋皇陵里的亲爹爬起来揍您这衰门种」给咽了下去。 她打着嗝儿想,幸好没说出来,否则今日小命就搁这儿了。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那张嘴吐不出象牙来。 那日在式乾殿,她可是厉害得很,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若他是那么计较的人,当日就该送她上路。 可是他没有。 不仅没有治她的罪,还封了等同三公的夫人之位,擢了她哥哥做一等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说,她不愿在宫里待着,他也允了陆瓒将她送回来。 天子自认为给的恩宠足够,没想到一派人来接,不仅舞阳侯府没换国公府的牌匾,还不肯将人放出来。 这便有些打脸了。 陆银屏见宣帝不说话,以为他是在生气,想着怎么处决了自己才好,吓得她又往床里缩 哪知宣帝却抬手摸了摸脸。 鲜卑人皮肤极白,天子尤甚,就连手背的血管都泛着妖冶的蓝色。 陆银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你以下犯上,本应当斩。” 暴君不讲话,一出口便想要她的命。 但陆银屏听出来了,那个「本应」就代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竖起耳朵听接下来的话。 拓跋渊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瀛州裴氏百年门阀望族,如这等簪缨世家出来的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心中怕是连他这个鲜卑出身的君主也不放在眼中。眼下她恐惧的只是皇权,并不是他本人,这点她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而面对他本人时,她流露出的眼神是带着厌恶和痛恨的。 陆银屏竖起耳朵,半晌没有听到他开口。 她狐疑地望过去,却见他正盯着她瞧。 慕金枝 第12节 这么盯着她瞧的年轻男子,陆银屏见了太多,也不乏有比他更俊俏的。可偏生他静坐时不动如山,宛如雪中孤鸿,仿佛带着无限的凉薄和怅然。 这是皇帝,皇帝不该都是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吗? 为何多看几眼,会有这样浓烈的孤寂之感? 回过神来时,陆银屏便惊觉自己刚刚看人看呆了。 若说相貌,宣帝的确长了副好相貌,却不及她裴家大表哥和二表哥,也不及她那青梅竹马。 他眼梢太宽,这样的人容易心软;嘴唇又太薄,据说这样的人比较薄情…… 可偏偏这样的相貌,让陆银屏看着看着,那恨意也不及之前浓重了。 天子沉沉地望着她,开口道:“随朕回宫,既往不咎。” 第二十四章 商议 陆银屏大骇,张口就是:“我不!” 话一出口,便见皇帝眼神一动。 只是像刚刚那般望着,气氛却陡然一变。几乎是顷刻之间,陆银屏便感觉那阵寒气儿又冒上来一般。 她裹紧了毯子,顺手将二楞子兜进怀里。 一人一狗,瑟瑟发抖。 这幼犬也机灵,该撒野时撒野,知道新进来的陌生男人不好惹,一声也不敢出。 皇帝的眼睛黯成了茶色,修长手指拂过桌面,带着腕间的佛珠发出细长的声响。 陆银屏的眼睛随着佛珠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了他墨裁般的鬓角。 “你这是打算……要拂朕的面子?”声音清清凉凉。 陆银屏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肯定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儿,想说又不敢说。 见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明白了十分,心下因这十分的拒绝有十分的不快。 他缓声开口:“想清楚……朕今日有的是时间。” 这样施压之下,陆银屏的心好像被什么抓住了一般,感觉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明明是夏日,即便屋里置了冰也全是寒气儿。这样如堕冰窟的感觉让她想起那日的式乾殿 陆银屏难受不已。 她想死了算了,却又惜命得很。 她想去大齐看看,听闻百姓出门坐船,画舫靠在岸边,有江南名伎临河献舞; 她想去昆仑,去看太帝之居,去登凉风之山…… 她想得多,然而眼前的暴君却要将她困在皇庭,同一隅女子争宠? 陆银屏又气又闷,最终想起哥哥姐姐们和慈祥的外祖二人,便妥协下来。 她蜷起膝盖,臻首无助地垂在上面,良久后给了答案 “我跟你走。” 二楞子感觉气氛缓和下来,轻轻地舔舐她的手背。 什么梦想,有命去实现的才叫梦想。 她这么安慰自己。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然抬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她觉得自己刚刚似乎眼花了,好像看到宣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细看他仍是那副漠然淡泊的模样。 “说。”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官话不好,您不能逼我学官话、讲官话。” 天子讶然 他轻轻点头:“允了……” 陆银屏伸出两根葱似的手指:“我不想进式乾殿。”想起那儿她就犯恶心。 式乾殿本就是他的地方,后妃不得入。 他顿了一下,继续点头:“可……” 陆银屏得寸进尺:“我日日都要沐浴。”她听说鲜卑人来自极北极寒之地,那里的人都不大洗澡的。 “徽音殿有前朝君主开凿的浴池,赐你了。”天子的声线极低,像是有些不悦。 陆银屏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那您能不能……不召幸我啊?”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皇帝腕上的佛珠串突然断裂,珠子散了一地。 陆银屏脸色一白,堆笑道:“我开玩笑的……我想带着我的狗一起去……” 宣帝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起身步出房外。 他走后,陆银屏抱着二楞子,整个人埋进毯子里哀嚎。 陆瓒和陆瑷在院外候了小半日。 陆瑷忍不住道:“大哥……这么久了,小妹会不会……” 陆瓒沉着脸开口:“他答应过我不会碰小四,若是食言,看他怎么有脸做人主。” 院内黑压压的人突然四散而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宣帝看似走得不快,却在顷刻间来到他们面前。 “朕将人接走了。” 陆瓒和陆瑷均是一愣,压根没想到素来有反骨的小四这么容易就屈服了。 想来是这暴君拿了舞阳侯府来威胁她,这才不得已答应罢了。 陆瓒瞬间变得颓靡,陆瑷也难过不已。作为兄长和嫡姐,连妹妹都护不住不说,还要牺牲她成全侯府,实在是愧对父母在天之灵。 端王上前来,笑得风流倜傥:“孤看府上的牌匾还未换,不如孤送一个?” “不麻烦王爷。”陆瓒呼出一口浊气,沉声拒绝。 这国公府的牌匾一旦挂上去,小四就没有回头路了。 现下便是如此,他们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外间有十数名侍女鱼贯而入,陆瓒定睛一看,人人皆着宫装。 想必这狗皇帝是有备而来,根本没想着同他们商量,早就抱着将人接走的心思面上却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征求陆夫人家人意见。 陆瓒心里将宣帝的全家骂了个遍。 陆银屏抱着二楞子发呆,猛然听到玉帘后又有脚步声。 她以为那暴君去而复返,打起精神准备面对。 帘后却进来几名侍女,身形相仿,统一着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孪生姐妹。 “奴服侍娘娘上路。”侍女开口道。 陆银屏听得心脏一揪,她怔怔道:“上路?” 侍女恭敬垂首道是。 陆银屏心下一寒 刚刚自己哪儿得罪了他?不就是提了一句不想被召幸,他就这么大火气要送她上路? 可见传闻中说的不错,帝王都是喜怒无常的无心之人,拓跋氏更是其中翘楚。 既然他要杀自己,那么人是逃不掉了。她陆银屏就是死,高低也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她冷笑道:“把拓跋渊给我叫过来!” 反正要死,还跟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侍女们皆是一惊,随即跪了一地 眼前这位还未入宫便如此称呼,不知是有特许还是如何,让她们有些拿捏不清陛下的态度。 有个年长的匆匆出去禀告天子。 拓跋澈坐在花厅中,正腆着个脸谄媚圣上。 “皇兄政务繁忙,臣弟早前便派人来接,不曾想这位小国舅爷软硬不吃,硬是将人拦下。现下皇兄一出马事儿马上成了,臣弟佩服,臣弟愧疚……” “行了。”拓跋渊有些无奈,“你这样能说,回头朕让御史台给你留个位置。” 拓跋澈的瞬间垮了下来:“皇兄明知道臣弟不学无术,放过臣弟一马罢……”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熟悉的侍女匆匆走来。 拓跋澈瞬间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侍女跪地,与天子和端王行礼。 “什么事?”天子淡淡开口,只是额角有些突突地跳,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侍女两股战战,只得硬着头皮将陆银屏原话转达。 半晌,未听到人开口。 侍女仍跪在地上,冷汗却流了满背 “呵……皇兄不如过去看看?” 此刻端王突然出声,化解了她的这一场灾难。 慕金枝 第13节 第二十五章 套娃 “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次次触朕的底线。”陛下的声音在玉蕤头顶响起。 她伏在地上,后颈阵阵发凉。 直到玄色衣摆掠过,脊背才渐渐放松下来。 玉蕤盯着眼前的地面 晁女史有护驾之功在前,还不是照样被割了喉?她侍奉圣上数年,待明年年纪一到便可放出宫中,可不想在这之前出任何差池。 “瞧给你吓得。” 头顶蓦然有人出声。 玉蕤头皮又是一紧 端王见她双肩一怂,无奈笑道:“罢了……孤去瞧瞧那边到底如何了。” 舞阳侯府并不大,老侯爷崇俭,回京封了镇国大将军时先帝便赐了这座宅子。 笼统不过五个进出,甚至不如一些京畿富商的宅院宽阔。可前朝几位大儒致仕前均在此宅荫居,风水极好。 端王闲庭信步迈进院中,除了那挤了一院的人,便看到开得极盛的玫瑰花。 他愣了一下,随意捻下一枝执在指尖,对着一旁静默的陆瑷道:“陆夫人院子里的粉玫开得倒是不错……她自己种的?” 陆瑷早先便听到小四尖着嗓子直呼天子名讳,现下脑中乱成一团,根本未留神他问的什么,脱口而出道:“这是我的院子,花是自己种的。” 陆瓒眼风扫来,并未说话。 拓跋澈高高扬起的眉毛放了下来,嗅了嗅指尖的花道:“嗯……好看……” 三人站在一起,倒也赏心悦目,不过彼此心思不同,无从交流罢了。 未几,又听得屋内一阵惊呼。 陆瓒脑子发懵,以为那狗皇帝又在施暴。 他双手攥拳,青筋暴起,正要进去抢人,却又听见一声娇滴滴的「我错了」。 陆瓒松了拳头,端王也是一愣。 众侍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茫然不知所措之时,听得珠帘声动,天子拥着丽人大步迈出,片刻后便出了院子。 端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犹自跪着毫无自觉的众人道:“还不跟上?!” 一时间襦裙款摆,缎履匆匆,侍女们静默无息地撤出了院子。 陆瑷眨了眨眼:“这就……走了?” 陆瓒没好气道:“嗯……” 去岁除夕宴上,有文臣醉酒后吟了一句「五难未易夷,三命戒渊抱」触了天子名讳,当即被斩杀于庭,现在都心有余悸,不敢再说那个字。 他原以为小四这下必死,刚刚整个人都透心凉,没想到…… 这是放了一马?还是秋后算账? 陆瑷不知道兄长想了这许多,又拭泪道:“我刚刚观那那狗皇帝面色阴沉,恐怕小四这一去没有好。” 陆瓒脑瓜子嗡嗡作响,只能捏着眉心道:“她那张嘴……罢了,等着宫里来信儿给她收尸罢。” 陆瑷转过身去,边走边道:“再想想法儿……再想想罢……” 知自己误会了人,饶是陆银屏牙尖嘴利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她不断推搡着男子胸脯,服软道:“我错了……您饶了我……您先放我下来……” 宣帝冷哼一声,托在她腋下的大手狠狠一捏,痛得陆银屏龇牙咧嘴。 “我都道了歉了您还跟我较劲?”她痛得脸皱成包子,“您不待见我直接剁碎我得了,犯得着这么来回颠腾我?” 宣帝不语,将她放进御辇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眼看着天子尊贵的臀部即将落下,陆银屏往里滚了半圈儿,避开被他坐成肉饼的凄惨下场。 金碧穹顶,九层纱幔,看不清端坐如松的人的模样。 侍从行了一礼,见天子挥手示意,便抬了御辇启程。 宜寿里只消过个路口再拐个弯儿便能远远望见东掖门,这厢刚拐了个弯儿,陆夫人又发话了。 “我狗呢?” 陆银屏扫了一圈没见着,跪在榻上红着眼圈又问了句:“我的狗呢?” 天子胸膛微微起伏,想来是气得狠了。 陆银屏不见了爱犬,便要下榻亲自去找。 宣帝伸手一拦,冷不防触及新夫人的小臂 宣帝火气瞬间降了一半,另一半去向别处。 陆银屏仍不自知,借着天子胳膊的力道便要下榻。 冷不防腰间一紧,被他揽进怀中。 那日式乾殿的光景历历在目,陆银屏心下一惊,便挣扎着要起身。 拓跋渊将人摁在怀里,高声吩咐道:“去,将贵妃爱犬请来。”声音是说不出的嘶哑。 话音一落,他自己也一愣,暗恼自己轻易被勾走了魂,本想治治她,收回贵妃的位份,却不小心脱口而出。 陆银屏心下复杂 八成一会儿她见到的是一锅狗肉汤吧! 思及此,陆银屏吓得直摇头:“我不要了……不要了……” 天子温香软玉在怀,感觉通体舒畅不少,几日来眉心的剧痛也有所缓解。 就是她忒闹腾,一会儿要这一会儿又不要,实在跟他其它的女人有大不同。 “将贵妃平素惯用的物事、人手也一齐送进宫。”天子体贴地又吩咐了句。 陆银屏整个人都麻了,听这话音是真送进宫伺候她,可又把握不准他到底什么脾性,索性不再说话,安静如鸡地靠在他怀里。 拓跋渊拥着她,数日来的疲惫困顿上涌,慢慢向后靠去。 陆银屏听得头顶呼吸声渐渐均匀平和,悄悄抬起头来。 拓跋渊眉目深刻,薄唇紧抿,即便休憩也是一副精致的模样。 他清冷秀美的长相其实更适合穿白衣,倒是像极了儒生; 或者剃光头,穿袈裟,这样一来下山化缘定然能够盆满钵满。 陆银屏确信他累极已然沉睡过去,放心卸下自己伪装许久的恨意,搭在他肩头的素手抚上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在他冰凉的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第二十六章 入宫 纳妃不比立后礼仪繁琐,鲜卑一族部落出身,即便已然南迁帝京开始重视汉人礼节,也未曾在这上面多下功夫。 况且天子亲迎,已然是给了十足的面子。 陆银屏窝在他怀里,听他呼吸温润绵长,自己却伸着头,就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动也不敢动。 直到秋冬匆匆追来,抱着幼犬低声唤道:“娘娘……” 天子倏然睁开了眼,环着新妃的长臂也是一松。 陆银屏一个不备,就要翻下榻来。 天子一怔,似乎才反应过来刚刚怀里多了个女人这件事。所幸常年习武,身手敏捷,一把拽着人的手腕又将她拉了回来。 雪肌皓腕,尚无赘饰。天子捏着新妃的腕子,心里想的是「肌理细腻骨肉匀」几个字。 然而这新妃对自己的优势浑然不自知,另一只素手撩开纱帐,伸长了颈子去看她那只巴掌大的恶犬。 “二楞子哟……我心肝儿,耐死我了。”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美则美矣,就是嘴里吐出的话着实有些拐。 秋冬粲然一笑,举起狗便要双手奉上。 主子伸出一手来接,那纱幔便开得大了些,露出四小姐身后天子那双沉静的淡金色双眸。 秋冬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心里慌了阵脚,不知是给还是不给。 陆银屏自是看不见他表情,揪着二楞子的颈子一把将它夺了过来。 纱幔合拢,依偎着的两个人影亲亲密密,隐约看着倒像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一般。 陆银屏得了爱犬,将一切抛诸脑后,欢欢喜喜地撸起狗来。 二楞子被摸得浑然忘己,一个翻身蹬直了腿,敞开了肚皮来任她逗弄。 宣帝放开了她那只腕子。 陆银屏离了钳制,也不看他,抱着狗远远地坐到一边去。 拓跋渊垂眸,瞧见被他扯过的手腕上红红白白一圈的痕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蔑地吐出俩字儿来 “娇气……” 陆银屏只当自己聋了。 身边这位不是个良善的主儿,听说有时兴起还会让宫妃踩在炭火上跳舞,让谏臣跪在刀尖上膝行朝拜。 这些都是宫人亲眼瞧见的,做不了假。 陆银屏自知身无长物,就一副皮囊入了他的眼,自己那张嘴又吐不出什么好话来,自然不敢多说一句。 先前一拖再拖,今日赶鸭子上架跟人入了宫,只要伺候好了眼前这位,舞阳侯府。 慕金枝 第14节 不,梁国公府自然会是大魏一等门阀,比之五姓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好事。 陆银屏揉着爱犬,心思渐渐飘远。 拓跋渊见她不说话,只顾着玩那只畜生,心底又开始烦躁。想直接将那玩意儿丢出去,又怕这娇滴滴的新妃扯着嗓子哭骂。 他今日是领教了这位的厉害了。 果然是瀛州乡下来的悍妇,连他的名讳也敢唤。 拓跋渊闭了眼,心道不急,晚会儿再给她点颜色瞧。 御辇过了东掖门,拐个弯儿便是朝堂。朝堂对着云龙门,进去便能看见太极殿,那是朝臣拜会天子之地。 从太极殿旁的阁门穿过,东侧式乾殿,便是拓跋渊办公休憩之所,后头是含章殿,当年太后封妃便入主的地方。 往西是中宫,天子尚未立后,现在还空着。虽京中贵女四散而逃,但入了宫的不少在盯着这个位置。 再向西便是徽音殿,也是天子赐给新妃的居所 最美的是前朝皇帝为宠妃在此凿了个丈方的池子,隔壁还专门砌了烧火间用来烧热水,引得那昏聩的君王日日来此同妃子戏水,最后亡了国。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御辇停在徽音殿前,早早得了信儿便被派遣来的宫人垂头丧气地跪了一地 无它,这位新晋的陆贵妃被掳来的不说,今日冒犯天子一事已经传遍了宫城,这时候被分来除了跟着作天作地的主子等死还能有什么结果? 边门上其它宫里的宫人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瞧,想见识见识这位据说嘴巴毒到辱骂天子的陆贵妃。 御辇上下来个人,玄衣墨发,博带曳地,身姿挺拔瘦削,正是拓跋天子。 宫人赶紧缩回了头,生怕陛下瞧见自己,一个不高兴被抓去喂鹿苑的野兽。 天子施施而行,也不理那新妃,径直入了徽音殿。 宫人探头探脑,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御辇上又下来一人。 粉衣素钗,肌肤莹白,窈窕身段,瑰姿玮态。面上罩了纱,远远地瞧不太清楚,只觉眉眼浓丽动人。 没有着正装,单单襦裙外罩了件薄纱,玉白小臂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幼犬。 那幼犬厉害得很,冲着众人龇牙咧嘴,以后长大了必定是一条仗势欺人的恶犬。 旁边有个婢子,衣着与宫人不同。见新妃下辇,执了伞便来替她遮阳。 众人只见那袭粉白入了殿中,饶是梗着脖子也再也看不清。 陆银屏一进来,便见一旁早就置办好一切的李遂意笑眯眯地冲她跪拜行礼:“叩见贵妃娘娘。” 她眉头微扬,片刻后厉声道:“你是那日端午设私赌的人?!” 李遂意身子伏地,委委屈屈地道:“是端王殿下设的私赌,娘娘莫怪。”死道友不死贫道,先将王爷推出去再说。 天子端坐于榻,及时开口止战:“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李遂意感激陛下解围,忙不迭向贵妃讨好:“外殿铺了金砖,奴日日命人清洗,娘娘您看是否光彩可鉴?内殿铺的红楠木,即便赤足也不泛凉。听闻娘娘爱丁香藕合色,里面的纱幔都是照着您的喜好染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拓跋渊扫了一眼,心道这等邀宠献媚的李遂意他倒还是头回见。 陆银屏一阵狐疑 秋冬心大,本担心宫殿宽绰冷清不适宜四小姐居住,如今听来件件合小姐心意,心里的天平便忍不住倾向天子那头,颤巍巍开了口:“奴进来时瞧着窗棂泛光,想必是涂了金粉的,便宜室内透光。这殿坐西朝东,不便采光,倒是有心了。” 陆银屏心头一堵,眼刀一刺,「哼」了一声后抱着自己爱犬去了内室。 拓跋渊被拂了面子,倒也不恼,他喜欢秋后算账。 李遂意又对秋冬道:“我与姑娘见过,也算有缘。正殿这几日刚修葺,墙壁添了花椒艾草,冬日就是不烧地龙也不冷。后头的清凉池凿了新井,引的新水,姑娘告知娘娘一声,可放心用。” 秋冬纵然恼恨李遂意曾假借买彩之名接近她们,如今气也去得差不多了。 二人说话间,见陛下起身。 “朕晚间过来。”天子说罢,缓步而去。 第二十七章 清凉 诏书已于式乾殿那日后被送入舞阳侯府,因着拓跋氏去母留子的传统,后宫女性长辈只余了太后裴氏与靖王养母太妃慕容氏。 三夫人之位等同三公,贵妃等同大司马,天子亲自去嘉福殿请了太后懿旨,两道旨意于今日同时派到梁国公府,这事儿便算是定下了。 陆银屏战战兢兢想着如何保命之时,整座皇城已经议论起贵妃路子有多野。 原因无它,只那一声「把拓跋渊给我叫过来」已然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偷偷取了个绰号给她。众人好事,抄着手等着看这位贵妃是怎么个死法。 城内下了赌局,大家在赌陆贵妃什么时候死、如何死之时,李遂意又带了宫人和赏赐入了徽音殿。 “娘娘万安。”李遂意恭敬行了一礼,指着鱼贯而入的宫人道,“这些人入宫有两年,干净伶俐,身家清白,娘娘放心用。陛下说,若不合心意,打杀也随您。” 陆银屏「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李遂意拿捏不住她的意思,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是……都留下?” 陆银屏睨了他一眼,眉头纠结,愁容满面。 秋冬替她发了话:“娘娘素来不讲那些排场,这么多人来,我们徽音殿住不下。李内臣还是将人打发走罢!” 李遂意虾着腰连连摇头:“秋冬姑娘难为我,他们惯会伺候贵人,还会打叶子戏升官图兼养宠,送给娘娘再合适不过。” 一听这些人会打牌又能养狗,陆银屏便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了李遂意几眼:“你可真是董三他弟弟。” 李遂意茫然不明所以。 秋冬笑了一下,接话道:“董四啊……” 李遂意「噗嗤」一下笑出声:“娘娘可真有趣。” 这张嘴得罪了陛下,不过应该也能讨陛下欢心罢…… 秋冬嚷嚷着住不下,削去了一半多,最后留了十一个,加上秋冬正好十二人,凑了个吉利数。 伺候的宫人比着其它宫妃的确少了些,但守军增了一倍。 “我还能跑了不成?!”陆银屏咬牙切齿道,“我还能长出翅膀来扑棱出去?” 李遂意的笑几乎挂不住。 “陛下晚些会过来,自然守备多着。”他解释道,“既将娘娘接了来,今晚便能成礼,娘娘还是准备些好。”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来气。 “我道怎么这么多赏赐,原是先礼后兵?!光天化日的反了教了!”陆银屏娇声痛骂,“秋冬,去把门关紧了!就是砸门也别叫他进来!” 秋冬「哎」了一声,小跑着去关徽音殿的大门。 李遂意见状,追了出去。 秋冬和李遂意在外间争执了半天,最后将李内臣连着他的人全部赶了出去。 余下的宫人战战兢兢,不知过了今晚还有没有命。 “瞧你们吓得,都起来罢。”陆银屏发了话。 她原就不是苛待下人之人,家风崇俭,一时也不适应太多人伺候。 在她想法子怎么将春夏也弄进来的时候,秋冬入了殿内。 “奴将门关的严严实实,门栓也上了,保准陛下进不来。” 宫人听了,又是一颤。 陆银屏满意道:“甚好……” 她将足尖挑着的缎鞋甩去一边,露出粉嫩可爱的圆润玉足来,赤脚踩上金砖。 “外头着实闷热。”凉意入骨,终于感觉凉快了些。 新来的宫人得了敲打,忙去架了冰放在屋角。 陆银屏来时已是黄昏,眼下天色渐暗,再过两刻钟便要天黑。 往常入了夜她也没有什么活动,左右不过洗漱或是看看话本,现下不过是换了一处更大的地方罢了。 徽音殿后便是清凉池,前朝祸国宠妃日日享用。陆银屏虽非宠妃,但日日沐浴的习惯雷打不动,这清凉池简直就是赐到了心坎上。 一丈三的池子嵌在地心,深有五尺,新晋贵妃靠在池边,下半身浸在池中,背对着宫人把玩着池边镶嵌着的妆台上的紫玉髓。 妆台上有紫色玉髓和碧玺打制的首饰,松松铺陈在铜镜之前。 陆银屏一手挂了两三串,奢靡之气顿显。 她举起手腕扭头问侍女:“好看吗?” 玉石相碰,叮当作响。 舜华望着陆贵妃侧过身来显露的姣好曲线,最后眼光落在她饱满的胸前,怔怔地说了个「好」字。 舜英扫了一眼,捏了一下舜华,低头道了声:“好看……” 美人入浴让她心神大动 女人看到珠宝首饰这种布灵布灵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尤其是陆银屏这样爱美的女子。 这样色泽纯正的紫色玉石她虽有,但少,如今一次得了这样多,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又捻起一串,见手腕上已经戴不下,弯腰摸索着挂到脚腕上。 池水渐凉,铜镜上氤氲的水雾渐渐消失,余下陆美人满缀紫玉的一双藕臂。 水纹阵阵迈开,铜镜中多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银屏闻声便吃了一惊,转过头来便看到衣着松垮的天子沉入水中。 她四下张望,宫人不知何时早已退去,眼下就只剩下猎手和猎物。 身前清澈的水渐渐泛黑,蓦然探出个脑袋来。 拓跋渊将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饱满的上庭。 眉眼英挺疏离,却因高而宽的额头少了些温和,多了丝压迫。额前没有碎发遮掩的天子,此刻像是才露出自己的本性。 慕金枝 第15节 陆银屏见他茶色双瞳渐渐泛黑,心底这才涌出一抹未知的恐惧来。 “喜欢吗?” 他扫了一眼凌乱的妆台,哑声问道。 陆银屏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答:“喜欢。”声音有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拓跋渊倾身而来,搂着佳人的腰将她抵在池壁上。 “怎的让人将门锁了?”嘴里说着,手下忙活着,开始一一算账。 陆银屏被剥成了一只俏生生的蛋清,颤巍巍地被他拉进怀里。 “我害怕……” 拓跋渊捏起她的下巴,在她嘴角印下一吻。 鼻尖相抵,他身上的香气好像跟那日不同了。 “别怕,第一次在水里,不会太疼。” 第二十八章 殊宠 陆银屏脑子有些发懵。 拓跋渊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眉毛,根根分明。眼睛由平时的淡金色变成黑色,眼圈泛着红,正沉沉望着她。 鼻尖相抵,他的双手还扶在自己腰上。陆银屏双手无处安放,索性以一个推拒的姿势摁在他胸膛。 湿衣之下,看似瘦削的身子意外地宽厚有料。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却是第二次感叹。 “搂着朕。”显然他不太喜欢这个动作。 陆银屏一愣 一声巨大的吞咽打断她的思绪,她赶紧搂上眼前人的脖颈。 然而这样一来,那吞咽声更频繁响亮了。 大掌摩挲着她的细腰,渐渐绕到后面腰眼处轻轻摁压。陆银屏被激得浑身一颤,气息瞬间不稳。 “趁朕尚未失去理智,跟你说几句话。” 她被摁得云里雾里,低低地「嗯」了声。 “皇室患有顽疾,你应该听说过。” 她又「嗯」了一声。 鲜卑男性贵族生来高大俊美,但人人皆有缺陷 前者痛疾缠身,一心求死;后者欲求不满,则生不如死。 “那日你来得不巧,所以……” 所以冒犯了她。 她被挤到妆台边,蛋清一样的身子紧紧贴着他,腰眼处肆虐的大手也换了地方。 她又「嗯」了一声,只是这声听起来更像难耐的呻吟。 “一直未与你道歉,现在朕可以说了 先礼后兵,这小半日她已经知道他的手段。眼下看似春风和煦地诚恳道歉,后面定然是风雨欲来。 果然,胸前的双手换了位置,向水下探去。 陆银屏一惊,搂着他脖颈的双手向下滑去,想要制止他的动作。 天子早有预谋,一手钳制了两只细白的腕子,珠玉又是一阵叮当作响,另一手深入水下,撩起一池春水。 “青龙白虎,将将好。”拓跋渊笑得隐忍,“若没了这双手就更好了。” 意识快要涣散的陆银屏一个警醒 她身子瞬间绷紧,也不敢再反抗,咬了咬唇便又重新环上了他的颈。任由他双手肆虐而为,整个人抖如筛糠。 “这样才乖。”他喘息声渐渐浓重,大手捞起玉腿,挺身而入。 “天生尤物,真是敏感。”满意的喟叹后,天子声音说不出的低沉喑哑,“好好侍奉,要什么都给你。” 紫玉髓掉了几颗滑进水中,堪堪避开那丝丝殷红。 陆银屏仰起天鹅颈,望着雕花的穹顶 她瞳孔映着蔷薇花的影子,双手紧紧拥着他,迷蒙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灯影渐长…… 清凉池有供休憩的隔间,拓跋渊将人抱至榻上。 陆银屏浑身湿冷,已然困极,沾了榻便一个翻身滚入里侧。 浴袍滑至肩下,雪地之上红梅开遍。 拓跋渊看得又是一怔,金眸重新染了墨色,又欺身而上。 搭在枕上的纤手被他扣住,十指交缠,缱绻温柔。 拓跋渊在耳边轻唤:“四四……” 陆银屏尚处在混沌之中,「嗯」了一声。 拓跋渊捏着耳垂诱哄:“给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猫儿似的嘤咛。 直至后半夜,宣帝才抱着贵妃从清凉池出来。 秋冬守了半宿,直到天子来到跟前才反应过来是谁。 宫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生怕圣人震怒。 然而天子并未理他们,直入寝殿。 徽音殿宫人捏了一把汗 陆银屏感觉自己一夜都没睡好。 刚睡一会儿,或是被翻来覆去地折腾,或是听他在耳边说话。好不容易那人像是走了,便又听到外间连绵不断的嘈杂。 她红着眼高喊:“奏嘛呢?!作死?!” 舜华听到呼声,赶紧入了寝殿。 “回娘娘,陛下上朝前赐了一座翡翠屏,一株珍品丹杏。杏树刚移栽妥,翡翠屏娘娘想要放哪儿?” 陆银屏青黑着眼眶嗔道:“扔出去!” 舜华不敢抬头,连连道是,便要出去。 “等会儿。”蓦然听到背后贵妃又唤出声,“去把门锁了,谁都不许放进来!” 舜华答应着一路小跑而出。 舜英托着贵妃爱犬从外间回来,便见舜华跟秋冬在门前嘀嘀咕咕。 “今晨陛下走时嘱咐午膳时过来,眼下娘娘又让我将门锁了,还说「谁都不许放进来」。”舜华急道,“秋冬姐姐,您跟娘娘时间久,这个「谁」到底包不包括陛下?” 秋冬心思转了几转,嘱咐道:“娘娘怎么说,咱就怎么说。既然说谁都不许进来,那就不让进来。” 舜英抱着幼犬上前,它龇牙咧嘴,好不威风。 “万一陛下震怒,咱们岂不都要掉脑袋?”舜华不安地问。 秋冬抬手命人将新赐的翡翠屏移到角落,叉着腰道:“若说掉脑袋,我怕是早就掉了好几回,现在不好好地长在头上?且放心听娘娘的罢。” 舜英想起今晨陛下的模样,倒是与往日有些不同,看着依然清清冷冷,可周身像是多了些烟火气儿,不再像之前那般生人勿进了。 这话她没说出来,倒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便对秋冬道:“到底贵妃不同其它,太后和太妃那边还是要去一趟的。” 秋冬颔首:“你有心了,方才王侍中来过,便嘱咐了辰时后务必去拜会那二位。娘娘困倦得紧,让她再睡会儿。” 王侍中便是天子派来辅佐徽音殿的女官,家中是乌桓新贵。这么一看,真是处处抬举这位贵妃。 但,不是自己家的小姐不心疼。旁的殊宠都是浮云,只有秋冬惦记着让她的四小姐多睡会儿。 辰时一到,秋冬也不敢再拖时间,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寝殿。 殿内四角置了冰,奢侈无度,陆贵妃正面朝里裹着薄被卧在榻上。露出的一截脚腕俏生生的,还带了圈儿掐痕。 秋冬看得心乱如麻,低声唤道:“娘娘,该起了……” 第二十九章 太后 陆银屏小事儿迷糊,大事儿可不含糊。 秋冬喊了一声「娘娘,该去见太后了」,新晋贵妃立马睁开了眼,眼神从淡紫色的纱幔开始扫了圆形卧榻一圈儿,瞬间完成了由陆四小姐到陆贵妃的心理活动转变。 见她起身,秋冬松了口气 伺候了陆银屏洗漱,另有梳妆侍女来替贵妃上妆。 陆银屏相貌是顶顶的好,杏眼琼鼻,明眸皓齿,嘴唇丰润天生含笑,脂粉未施便已是绝色,只是 梳妆侍女妙音小心翼翼上妆之时,总觉得这位陆贵妃那双剪水瞳含情带俏,过于媚了些,像是天生活在男人堆里似的。于是决定不贴额间花钿,怕贴了后二位长辈不喜。 妆容又令新妃增色几分,饶是秋冬司空见惯也瞧得心如擂鼓。 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子入了内殿,叩头行礼:“徽音殿侍中熙娘叩见贵妃。” 女侍中掌管一宫诸事,与中常侍李遂意位阶相同,本是服侍皇后,但眼下数陆银屏位分最高,不算僭越。 陆银屏转过头道:“麻溜地起,本宫……日后还要仰仗您。” 慕金枝 第16节 第一次自称「本宫」,陆贵妃有些羞涩,有些不顺嘴。 熙娘听到这口瀛州话,差点笑出声。幸好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 她扶着膝盖起身,一个抬头看到贵妃便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清明。 “娘娘天姿殊色……熙娘失礼。” 熙娘说得客气,但心中却想起另一位来 陆银屏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站起身道:“妥了,本宫头回拜见长辈,这心里有些怵头。熙娘多指点些,不敢说招太后和太妃娘娘待见,只求不在她们那边崴泥……” “噗 熙娘眼刀刺去,妙音立即噤了声。 “笞杖十下,自己去领罚。”熙娘冷声道。 妙音白了脸,道了声是后,退出内殿。 陆银屏一愣,随即笑道:“熙娘做得好。”有人替她唱白脸,自然是好的。 熙娘颔首道:“奴既是陛下派来服侍娘娘,自然全心侍奉。” 随即又督促道:“时候不早,这会儿太皇太后怕是已经起了。” 陆银屏敛起笑,在熙娘等人簇拥之下出宫上辇。 太后出身瀛州望族,早早被立了后,又因无所出而避免了被杀的命运,已成了大魏后宫最高贵的女人。 但她是汉人五姓裴氏之后,门第极高,不大瞧得起鲜卑出身的太妃慕容氏。 还好太后年岁已高,不大爱出门,嘉福殿又处在阖宫最北处,所以王不见王的状态一直持续至今,两位本可以掐起来的长辈倒也相安无事。 “太后放权给陛下之后就再也不问前朝后宫诸事,如今倒比从前好相与了。”熙娘低声道,“何况她是裴家人 陆银屏道了声是,却不再言语。 轿辇行至嘉福殿宫门,熙娘道了声停。 陆银屏深呼吸一口气,换上平素里那张娇娇俏俏的笑脸,步履轻快地入了殿内。 殿中站着一位嬷嬷,见她入内,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只欠身行了一礼。 陆贵妃是掳来的,自然入不得嘉福殿眼。 “这位是董侍中。”熙娘道。 陆银屏不甚在意,只静静望着背着她的那位鬓发斑白的老妪。 老妪年事已高,身子微微佝偻,面上皮肤下垂,像榕树上垂下来的枝子,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光。她身着黑色滚金祥云便服,看似悠然自得,却气势咄咄。 陆银屏含笑撩起裙摆叩首。 “臣妾叩见太后,太后万安。”带了点儿瀛州口音,倒也无伤大雅。 太后也跟着笑了。 “哀家道是仙女下凡来了,正要仔细瞧瞧,没想到这仙女竟是哀家的媳妇。”太后裴氏冲陆银屏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哀家看看你。” 陆银屏起身上前,将一双柔荑放入太后掌中。 太后这下便能够看个清楚了。 她浑浊的双眼扫过陆银屏娇美的面容,又向下打量她高挑玲珑的身段,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你是五娘的女儿?” 陆银屏眉头一蹙,就要落下泪来。 “回太后的话,家母正是。” 太后一阵拍着她的手背,哀哀地道:“那几个小辈里,数五娘生得最好。我一见你便如看到年轻时的五娘……按辈分,你倒要唤我一声「姑姥」了……” 陆银屏还未开口,董侍中便接过了话来。 “太后娘娘说笑。若唤了您姑姥,那贵妃如何唤陛下?” 宫人一阵窃笑。 陆银屏正想着该不该装羞涩的时候,听外间有人高喊「圣上驾到」。 陆贵妃握紧了手中纨扇,同众人一道跪地迎接。 天子缓缓步入嘉福殿。 陆银屏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冷不防看见那抹玄衣下摆停在自己跟前。 肩膀被一只大掌握住,她借着他的力道便起了身。 “何事这样开心?”天子俊秀,笑起来也是温风和煦,众人却汗毛直立,不敢再多说话。 唯有秋冬憨厚,笑着答道:“适才太后娘娘说,贵妃该换她一声「姑姥」。董侍中说:「若唤出口来,那贵妃如何唤陛下」……” 董侍中「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嘴唇煞白,不敢提饶命。 拓跋渊扶了新妃的腰肢在一旁坐下,含笑望着她。 裴太后镇定道:“开个玩笑罢了,算不得真。贵妃本就是与哀家是一家人,如今更是亲上加亲……但是你,平时没个影儿,怎的突然来嘉福殿了?” 陆银屏心道:得,又引到她这里。 果不其然,天子搂紧了她,仍是笑得人畜无害。 “朕刚刚下了朝,恰好路过嘉福殿。” 太后简直无语 分明就是来寻他的贵妃的! 太后刚提起一口气,正要将他和贵妃一道撵走,便见天子当着她的面咬陆贵妃耳垂。 高祖皇帝曾于太极殿当文武百官之面御幸宫妃,先帝亦有鹿苑御「鹿妃」之行。拓跋氏素来荒淫,如今只是咬个耳朵,倒还能让人接受。 太后闭了眼假装看不到,宫人亦是纷纷垂首。 然而天子气息喷灼在陆银屏耳边,却轻轻道:“朕的贵妃真是软弱无能,连个小小侍中都敢欺到头上了。” 说话间,手指轻点她的腰窝。 陆银屏不敢反抗,委委屈屈地小声道:“那……那咋办嘛……” 拓跋渊轻笑:“今日朕便教你如何立威。” 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抬,李遂意虾着腰走上前来,等候他的吩咐。 天子依旧笑得温柔:“将她的舌头拔了。” 第三十章 撒谎 太后陡然一惊。 “元烈!”她倏然站起身来,“这是哀家的人!” 拓跋渊的眼神从陆银屏身上剥离开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董侍中,和蔼地对太后道:“看着倒像个人,可净说些恶心人的话。” 宫人心道是这个理 且阖宫皆知贵妃是被强纳的,心里怕是惧恨死了天子,董侍中这时候说这种话,可真真是恶心了帝妃二人。 宣帝本就好杀,这次又的确是董侍中理亏。若要论起来,还是裴太后自己起的头。 她自知护不住,只能断尾求自保,由着李遂意将人架下去。 哪知天子像是有备而来,行刑之地就在殿外。 “啊 众人胆寒…… 秋冬膝盖一软,差点瘫下去。好在熙娘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太后垂着眼,可细看那胸口正频繁不断地一起一伏。 这样热的天,陆银屏此时半个身子都凉了个透。 立威……杀人便是立威? 她御下素来宽和,春夏秋冬也是尽心侍奉,即便旁的婢女有怠慢,也顶多是秋冬出面呵斥两句。 打骂都不曾有,更不要说拔人舌头。 今儿陆银屏开了眼,也知道身边这位的确性子残虐不仁,或许对她的皮囊尚有兴趣,才纵容她先前的抵抗和后来的冒犯。 否则,她怕是早就死了罢! 外间的人被拔了舌,喉尖溢出「呜噜噜」的破碎之声,像是被人灌了什么汤水一般。紧接着又一阵窸窸窣窣之声,殿外悄无声息。 陆银屏正惊疑出神之计,出离的神智被紧紧捏着纨扇的左手背上的冰凉触感拉回。 天子执起了她的手,将自己腕上的檀木佛珠褪到她腕上,玉髓与佛珠相衬,竟让深褐色的佛珠占了上风。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天子念了声佛号,“此物赠与贵妃,不准擅自摘下。” 陆银屏愣愣地望着那串佛珠,这才回过神来 可真是自欺欺人啊…… “今日与母后添了不少麻烦。”他大掌扣住陆银屏的手,缓缓起身,“嘉福殿缺个会说话的侍中,明日朕拨个人给您。” 太后不看他,只摆了摆手:“你走吧……” “那,儿子先告退了。” 陆银屏赶紧拜别:“臣妾告退。” 说罢,便被天子拉扯出了嘉福殿。 院中央有大片湿地,若不是空中尚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陆银屏几乎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走。”天子出声催促她。 二人出了大门,拓跋渊径直上了她的辇,坐定后朝她伸出手来。 慕金枝 第17节 陆银屏当下有些怕他,不敢拂了他的意,只能乖乖将手递过去。 就着他手的力道,陆银屏上了辇。 指腹在她腰下打着转,天子淡淡开口吩咐:“去太妃那边,就说今日不过去,你自己编个理由。” 李遂意道了声是后,便去办事了。 她的辇只坐一个人还好,如今坐了两个人,便有些拥挤。 拓跋渊将她拥进怀中。 “太极殿两侧各有一座风屏。”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朕想让人打两座银的换上去。” 陆银屏又怕又羞,耳根渐红 她一低头,便能看到腕上的佛珠。 刚刚在殿内瞧不清楚,现下对着光一看,每颗珠子上都像是刻了字。 拓跋渊见她没有抬头,以为她还在想刚刚的事,所以不理他。 他瞬间冷了脸子,不再讲话。 宫人抬着他们,很快便回了徽音殿。 舜华舜英瞧见贵妃回来,正要上前,却眼见着辇上下来两个人。 为首的天子神色冷厉,从正殿径直入了内殿,让她们即将说出嘴的话也咽了下去。 秋冬跟在四小姐身后,忧心忡忡。 陆银屏悄悄地向众人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自己一个人进了内殿。 拓跋渊坐在她的榻上,正紧盯着她。 “过来……” 陆银屏捏着裙摆慢慢走到他跟前两步处。 拓跋渊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陆银屏早有防备,却被床榻边铺着的毯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跌进他两腿之间。 她望着天子的裆部,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故意的……她刚刚真的不是有意摁到的…… 拓跋渊阴恻恻地笑着:“看来恢复得挺好。” 陆银屏不敢说话。 拓跋渊不喜欢她垂头不说话的模样,总感觉这样一来她跟后宫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 他单手将陆银屏提起放在膝上,捏着她的颈子迫使她抬头看他。 “害怕?” 二人面容近在咫尺。 拓跋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这样湿漉漉地望着他,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心软。 拓跋渊有些烦躁,捏着她颈子的手动了动。 “再不说话掐死你。” 陆银屏一惊,赶紧开了口:“吃了嘛您呐?” 拓跋渊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放过陆银屏的脖子,将她提到自己身上来,伸手抚上她的脸。 天子手掌宽大,单手伸展开来几乎能覆盖她整张脸; 手背上皮肤白皙,血管颜色分明;骨节粗大瘦削,却根根有力。 陆银屏感觉,他手上一个用力便能捏碎自己头骨。 拓拔渊用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脸蛋,轻轻地捏了一下。 陆银屏被捏得生疼,但不敢呼痛。 天子似乎觉得手感颇好,又将手背贴过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软?”拓跋渊问道。 陆银屏:?? 她唯恐这暴君下一秒让李遂意割了她面上的肉,便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还不是吃嘛嘛香,自然是胖得。”陆银屏堆笑。 拓跋渊眼角余光看到他俩相交握的两只手,茶色眸子染上笑意。 “朕送你的屏风还喜欢吗?” 陆银屏瞬间僵住。 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说过什么屏……不过那会儿她实在是太困了,好像说给扔了来着…… “害……恁贵的家伙什,臣妾没见过,让人撮起来了。”陆银屏撒谎,“那杏树藏不掉,栽院子里了,不信您去瞅瞅?” 拓跋渊身子向后,靠在她的抱枕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继续编……” 第三十一章 纵情 陆贵妃哑口无言,天子却来了兴致。 “昨日命人锁了宫门,今晨又要人扔了赏赐。”拓跋渊轻声道,“听说今日宫门又要落锁,为的是将朕挡在外面?” 陆银屏默了一瞬,想了想道:“陛下龙精虎猛,臣妾……只是很累……很怕罢了……” 拓跋渊低头审视她。 她并没有睡好,眼内有血丝,但不影响眼神澄澈如海,带着丝毫不做作的坦然。 “朕说过,侍奉好了,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拓跋渊又伸出手来,摁了摁她的眼角,“想要什么?免死诏书?” 陆银屏仍是那样望着他,并不答话。 “你可以多说说话,你很有趣,朕愿意听你说话。” 陆银屏猛然抓住他的手。 黑檀木珠,九颗珠子,每颗由当世巧匠以不传秘法刻录本愿经文,辗转落于天子之手,最后留在贵妃皓腕之上。 “美色于人,譬如刀刃有蜜,舐之有割舌之患。”她紧紧捏着他的手,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话来,字正腔圆。 拓跋渊俯身吻上她。 微颤的樱唇饱满湿润,口脂有馥郁芬芳,舌尖却是一阵苦涩。 看似可口的都是假象?她仍是不愿? 他伸手探向衣襟之下,令她呼吸起伏不已。 明明是有感觉的。 拓跋渊睁开眼,墨色的眼瞳闪过一丝迷茫。 他说话时、或者他在看她的时候,那心口总会跃动如雷。 可为什么她又总是在违逆他? 藕荷色纱幔垂下,陆银屏被轻轻放平。 想了想,还是环上他的脖子。 拓跋渊满意她的小动作,低头啄了一下她眼角。 “这样才对。”他低哑地撩拨,“倘若能喊出声来,莫说是刀刃之上,哪怕你牝阴是通往阿鼻地狱,朕也愿享此刻欢愉。” 天子「御驾亲征」,金枪已临城下,不消几番激将,便令此城崩溃失守。天子强势侵入,直捣腹地。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不困了。 天子本就精力旺盛,陆银屏却是因为别的原因。 拓跋渊拥着她,将面容埋进她的发中,声音嘶哑地撩拨:“四四,你生得这样好,每一寸都在朕的心尖上。” 陆银屏眨了眨眼睛,瞬间恢复清明。 “陛下也生得好。” 拓跋渊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角,低声问:“为什么抗拒?” 陆银屏沉默。 “怕我会杀了你?” 陆银屏半晌后终于「嗯」了一声。 “今日怜惜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杀你。”拓跋渊又问,“你之前有倾慕之人?” 陆银屏瞳孔骤然一缩。 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天子像是丝毫不在意似的说:“收起放别人身上的那颗心,你已经是朕的人了。” 陆银屏不甘示弱:“大魏女子和离后能改嫁。” “和离?”天子扳过她的脸,“你觉得朕会给你这个机会?” 陆银屏梗着脖子,口音逐渐变态:“陛下有恁多的姐姐,以后还会有新姐姐。半道上碰见一个比咱好看的,可不就成了么。” 拓跋渊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会……” 陆银屏摇摇头,试图挣脱他的手解放自己的脸蛋。 “我寻摸着也是。”她艰难地斟酌了一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您宫里的人只少不多……害我说您别瞪我呀,您说了今儿不见血的。” 慕金枝 第18节 拓跋渊有些头疼。 “该说话时候一声不吭,不该说的时候竹筒倒豆子。”他起身穿衣,“朕走了……” 陆银屏裹紧了自己:“大爷走好 拓跋渊穿好的衣服又褪了下来。 “刚刚大爷没尽兴。” 一场春梦日西斜。 拓跋渊披了衣服,转过头来示威性地望着她。 陆银屏裹着被子,脑袋拼命往里缩,一声也不敢吭。 穿上衣服后的天子,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朕走了……” 陆银屏黑黑的眼珠望着他。 拓跋渊总觉得她有时候很奇怪 “朕去将你的赏赐找回来。”不知为何,就是想解释。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却又好像将不舍换成了直达眼底的笑意。 拓跋渊起身走出殿外。 他觉得,他的贵妃有些奇怪。 明明是他将她掠夺而来,却莫名地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她似乎根本不怕他 李遂意与秋冬等人早已离在廊下,静候他的吩咐。 拓跋渊思索着,从他们身前经过。 “孔雀屏呢?”天子发问。 秋冬早有准备,低声应道:“回陛下,娘娘有吩咐,屏风贵重,不敢示人,奴已经置在偏殿。” 拓跋渊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道:“下不为例。” 秋冬心底一惊,再抬头时,只见那抹浓重之色消失在偏殿拐角。昏昏沉沉地过了许久,迷蒙中陆银屏又听到一阵嘈杂之声。” 晦气!晦气!“她气得头顶冒烟,“又在鼓捣嘛玩意儿?!” 秋冬小跑着入了内殿,低低地道:“祖宗,小点儿声吧!陛下就在外面……” 陆银屏一肚子气无处可撒,只能恨恨地敲打着身下的床榻。 天子常年习武,耳力过人,自然是可以听到内殿中的一切声响。 李遂意一个抬头,冷不防看到天子竟然在笑 等宫人忙活完之后,陆银屏踏踏实实地一觉睡到了半夜。 身上有些热热的沉。 她一低头,看到天子仰面枕在她小腹上。 拓跋渊的面容完全舒展开来,带着和平日里大相径庭的精致的秀气。 陆银屏睡相好,是以动作小心,不想惊醒他。 她细细地端详他的面孔。 他很年轻,这个月底过了万寿才刚刚二十五,拓跋氏少有长寿之人,若按照先前几位的路子也最多不过十五载他便会病死。 又或者是自戕而亡。 “陛下于妾,刀刃之蜜。”她伸手再次抚上天子睡颜,“我既来之,哪怕日日受刕舌之痛,生前困于长门,死后永堕阿鼻地狱,也想同你欢好这五千日。” 第三十二章 怂恿 翌日。 陆银屏一早起身,打算拜会太妃慕容氏。 “太妃比太后更好相与些。”熙娘替她挽发道,“她虽是鲜卑人,但为人和善。宫里的嫔御们都爱靠在她那儿。” 陆银屏望着镜中簪尾的南珠:“她是鲜卑人?” 熙娘道是:“奴刚进宫时,这位慕容太妃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可她好热闹,哪儿人多哪有她,现在就是同大齐来的人也能说上两句了……” 陆银屏笑了笑:“真是天赋异禀,不像我,说两句官话这舌头就跟长别人身上赛的……” 熙娘拾掇好了,又道:“宫里人都怕陛下,再能说又能怎样?依着奴看,也就娘娘能跟陛下说上两句话。” 陆银屏冷笑:“我要长得差那么点儿意思,怕是这会儿给你们陛下当成饲料给鹿苑内畜生们加了餐了。” 熙娘正要劝慰一番时,秋冬推门而入。 “娘娘!舜英刚刚从西省过来,您猜她瞧见谁了?”秋冬神秘兮兮地问。 陆银屏站起身来,宫装在身后垂得笔直。 “这话新鲜。”陆银屏边说边往外走,“我细琢磨也不能够认识谁啊……还能瞧见谁?” 秋冬跟在后面解释:“您不认得,舜英认得。她说她见着全嫔身边的阿满了……” “全嫔是谁?阿满又是谁?”陆银屏一头雾水。 熙娘久在宫中,别说宣帝嫔妾,就连先皇的后妃也全都认得。 她低声道:“九嫔里有三位 陆银屏嗯了一声,越过她们上了辇。 这位太妃既然好说话,那么她倒省了不少心。 嘉福殿在后,明光殿在前,中间隔着了小半个皇宫。不难看出这二位先帝嫔妃水火不容。 刚刚拐到明光殿,秋冬便眼尖地瞧见一个人头缩了进去。 “猥琐样子!”秋冬骂道。 陆银屏理了理鬓边碎发,抬头挺胸走了进去。 不进去还好,这一进,不仅是陆银屏,就连见多识广一向泰然的熙娘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秋冬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除了上首的白面妇人和她身后的女官,明光殿的几张椅子上都坐满了人,身后各站着宫婢侍女两三名,让本就不宽绰的正殿变得更加拥挤。 人声沸沸的宫室因着她的到来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众人或站或坐,或在饮茶或交头接耳皆停下了小动作,齐齐望着她而来。 熙娘恢复了清明,对着陆银屏小声道:“上首的那位便是太妃……其他人都是各宫嫔妾,娘娘等着她们行礼便是。” 陆银屏顿了顿,向太妃款款行了一礼。 等了小片刻,未听上首之人出声。 熙娘抬头一瞧,见太妃盯着贵妃瞧,那神情有些惊异和猜疑。 倒是太妃身后的中年女官悄悄地提醒了一下,才将人的魂儿拉回来。 “这样好的模样,倒让哀家看呆了。”太妃赶紧打圆场,“快过来,坐我身边来 陆银屏谢过后,走到太妃身侧。 她每走一步,慕容太妃便震惊一分。到了她身侧时,太妃拉着她的手将自己位置的一半分了来。 陆银屏顺着她的意坐下,面向这一屋她的「姐妹们」。 众妃见她落了座,神色各异地站起身行礼。 “请起。”陆银屏望着这一水儿的美人,实在说不出「诸位姐妹请起」这样虚伪的话来。 况且她口音重,话自然越少越好。 等大家都入了座,太妃便拉着她对众人道:“哀家学了汉话后,曾读到过一句话 “贵妃娘娘一来,将我们几个都比下去了,怨不得这两日就连宣光殿都冷冷清清。”一位长脸凤眼的美人说着,眼睛却望向对面坐着的人。 陆银屏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见对面坐着两名女子除了服饰不同,面容身段竟然一模一样! 她有些讶异 宣帝宫中人虽不多,但个个出类拔萃,可见他的确挑剔。 “在座的姐妹谁没有侍奉过陛下?我与姐姐是两个人,陛下来的次数看着自然多了些。”双生女中的一位冷冷开口,“全嫔,你不就是想让贵妃记着我们?我劝你还是少来这套,有这闲功夫多磨几根针,缝上你的嘴。” 全嫔的脸红到了耳根。 “呵,谁不知道你姐妹二人一直是同时侍奉?”全嫔一脸恶心,“有那样的娘,也怨不得教出来的女儿会些花样……” 陆银屏一句话还未说,便被强制地听了一通的八卦。 双生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够了!”太妃怒道,“见面就吵!刚刚谁哪两个说保证不在贵妃跟前吵,哀家才放进来的?再多说一句都给哀家出去!” 全嫔哼了一声,倒有些志得意满。 太妃又面对全嫔的方向训斥:“你也是大家闺秀,没本事同小李嫔一样有个能帮扶一把的姐妹,倒酸起人家来……真是叫人失望。” 而刚刚说话的小李嫔红着眼睛扫了一眼陆银屏后便扭过头去,也不再出声。 陆银屏也听懂了 她开口道:“太妃这聚了这么多「姐妹」,本宫也是压根就没想到。也是头回见着当着人拌嘴这么带劲儿的,这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太妃和本宫留啊。” 这口瀛州话听得众女皆是一愣 太妃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本宫是瀛州来的,怎么进的宫你们自然也都知道,大家肚里都揣着。”陆银屏又道。 慕金枝 第19节 众人沉默 “既然来都来了,这位份也得了 众人愕然,就连见识了不少宫廷倾轧的太妃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熙娘有些懵,而秋冬倒成了最镇定的一个 “先说好,本宫不是那起子挑拨离间的人。”陆银屏说是这样说,可那嘴角却扬起一边来,“辱骂家人也忒过分,这事儿搁狗身上狗倒是能忍。所以趁现在本宫还能做主……” 小李嫔越听越上头,不等她说完便站起身来指着全嫔的鼻子骂 “个小贱人!” 第三十三章 体统 自大皇子拓跋珣出世后,天子便极少临幸嫔御,反倒借着朝臣怠慢政务,或遣送或诛杀不少人。 小李嫔原也不是个冲动的人,但父兄来了元京做官,家中适龄又貌美的女子只有她和姐姐,若不是身后背靠赵郡的名望,她们的出身根本拿不出手。 与其被乖戾的天子遣回家,还不如趁现在好好地撕她一把。到时天子降责,将这几位全部拖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跑! “你骂谁是小贱人?!”全嫔气得眼睛露出上三白,咬牙切齿地问。 小李嫔伸出一根葱白玉指,对着全嫔的鼻尖骂:“还有谁?非得指到某人脸上才明白是谁?” 全嫔「嗷」的一声,撸起袖子冲到小李嫔跟前就打。 小李嫔大怒:“小贱人还敢动手?” 她两手扯住全嫔的领口互相推搡起来,俩人瞬间扭打至一团。 在场的多是名门贵女,哪里见过这等架势?望着她们个个愣在了原地。 而太妃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住手!住手!”太妃急声高呼,“都反了不成?!快住手!” 其他嫔御也极少见这等场面,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往后稍微退了一退。 位份低的崔昭华和王昭容趁乱往后仰了仰,并不曾去劝,位份最高的那位陆贵妃却在看热闹。 太妃想起自己身边这位挑事的贵妃来,又拉着她的袖子道:“这怎么得了?!贵妃!快叫她们停手!” 陆银屏看得正起劲,有些遗憾地吩咐左右:“将她俩分开。” 四名侍女上前一左一右地抓着小李嫔和全嫔的臂膀,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陆银屏又高声劝道:“麻溜拖远点儿,可别让她们踢到哪儿……” 小李嫔一个借力,伸腿朝全嫔毫无防备的膝盖上狠狠踹了一脚。 全嫔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瞬间便吃了一记猛踹,可是又够不着她,急得难受。 陆银屏适时地劝:“再分开些,唾沫星子别喷到了咱们……” 全嫔一听,一口唾沫便狠狠地吐在小李嫔面上。 小李嫔也暗暗地攒了一口,又回敬过去,就连架着全嫔的侍女也跟着遭了殃。 哭叫打骂声阵阵,明光殿内又乱做一团。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太妃几乎要晕过去,“怪道皇帝不待见你们,模样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看做的都是什么事儿!” 她又扭头对陆银屏道:“贵妃……你今日是来看笑话的?” 陆银屏的人将她们分开后,含笑对太妃道:“臣妾先前也没料到明光殿里会来这么多人,太妃说是不是?” 据说昨日这几位嫔御也在,今日也来了。太妃虽然好热闹,但几位上了位份的来得频繁可不就是想来看贵妃的? 太后那里不敢去,只能蹭太妃的面来瞧。虽然鲜卑人不重后宫礼节,诸嫔不用去同她请安。 但陆银屏本就是功勋望族娇养大的贵女,再没脑子也不会由着别人看猴似的看她。 太妃被噎了回去 此时大李嫔站起身来向陆银屏行了一礼道:“早前宫人便说贵妃姐姐天姿玉颜,几位姐妹也是好奇娘娘什么模样罢了。太后素来喜静,妾等不便叨扰,这才来了太妃这儿,还望贵妃姐姐莫要生气,放过她们罢。” 大小李嫔一个模样,只是小李嫔娇媚跋扈,大李嫔温柔稳重。 这一番话说下来,配上那柔柔弱弱的模样,倒显得陆银屏有些德不配位了。 陆银屏轻笑了一下,挥手示意侍女将衣衫不整钗环散乱的小李嫔和全嫔带下去更衣。 她将右手放在膝上,望着大李嫔笑了笑。 “是刚刚本宫提到过,我不过一瀛州乡下来的村妇,不懂你们宫里的规矩,陛下也说可以不用遵循那套。” 陆银屏左手叠在右手上,露出腕上那串佛珠来,“今儿本宫进来瞧见诸位姐妹时心里美滋滋,不成想这二位就跟喝了野蛤蟆尿赛的满嘴净是骚话,本宫不过想让她们好好干一场,把这入了骨血的蛤蟆毒清一清罢了……李嫔要本宫「放过她们」?可她们内烂了的舌头伸出来略略略的那会儿你怎么不想着要她们放过本宫呢?” 李嫔望着她腕上那串无比熟悉的珠子,被陆银屏如此这般怼了回去,简直是又惊又羞。 “嫔妾……”李嫔泫然欲泣,“嫔妾不是这意思……” 陆银屏面无表情道:“哭不出来就甭哭了,一脸横肉颤颤巍巍看着怪糟心的。” 大小李嫔模样虽美,但双颊丰润结实,眼下细看有道泪沟,真有些「一脸横肉」的感觉。 李嫔这下也不哭了,直接绷紧了脸上的肉。 陆银屏见她终于不装了,又笑道:“害,老老实实不作妖多好,非得说那些不老招人待见的话……行了,你这会儿怕是想撕了本宫,回去歇着养精蓄锐罢,等你有时间了再来过两招。” 李嫔脸色一白。 这样说话不留情面,众人也是头一回见,可也没人敢出声。 鲜卑入主中原后上流贵族分成鲜卑贵族、功勋将臣、世家三类,鲜卑贵族看血统,勋贵看战功,世家看门第。 舞阳侯一家则是勋贵和世家之后,实打实的顶流,这也是为何陆银屏甫入后宫占了贵妃之位而不被质疑的原因所在。 而且……陛下居然将自己从不离身的佛珠也赐给了她。 李嫔有些站不住,借口自己要看小李嫔匆匆退出了大殿。 其余嫔御们看了场热闹,心满意足,也跟着一一退了下去。 见人走得差不多,陆银屏也懒得跟太妃耗,笑意盈盈地起身道:“臣妾这趟来得巧也不巧,希望下次来时能肃静点儿,也不给您添乱子。” 说罢,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明光殿。 太妃望着陆银屏离去的身影瞧了许久。 “像,实在是像。”半晌,太妃突然道,“模样声音都像,只是性子却差了太远……石兰,你觉得呢?” “相貌有六七成,声音有九成。”她身后的中年女官出声,“脾性却是一个南一个北。” “膝行九百阶求来的珠子赐给个赝品,依着哀家看,陛下比前头几位疯魔得早。” 徽音殿…… 陆银屏将头上簪子拔了下来,远远地扔出门外。 “给我把门锁了!不准叫他进来!”贵妃的脑门上似乎冒出了烟。 第三十四章 肮脏 秋冬和舜英去关大门,舜华去捡簪子。 熙娘讶然:“又要锁门?不让谁进来?陛下?” 陆银屏往床榻里一躺,也不言语。 二楞子早就听到了声响,欢欢喜喜地从偏殿飞奔出来,迈着小短腿就要扑上她的榻。 舜华将损坏的簪子放到梳妆台上,又绕到床前轻轻抱起了二楞子。 二楞子亲近不得它的四小姐,急得「呜呜」直叫唤。 陆银屏转过身来,伸手想要抱它。 “娘娘,簪子摔坏了。”舜华将幼犬放入陆银屏手中。 陆贵妃逗着狗,不甚在意地道:“坏了就坏了,咱又不缺介个。” 舜华欲言又止,见她神色略有些疲惫,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徽音殿自有小膳房,当日拓跋渊赏的宫人便有一名厨娘熟悉南北名菜,日日换着花样地讨好贵妃。 只是六月燥热,陆银屏入了夏便吃不好,食物不好放着,便想着等她起了再做。 是以到了申时还未用膳,连同来撷芳的拓跋渊也饿着肚子。 御辇落地,金铃微鸣,七宝珠颤颤而定。 徽音殿锁不敢拦天子,一道颀长的挺拔身影走下,顷刻之间步入了殿内。 秋冬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一旁的舜华。 “刚刚陛下是不是进去了?” 舜华正忙着给宫人新做的金棋盘上油,头也没抬地答:“若是陛下,看不到也很正常。” “陛下常年习武,身法自然不同于一般人。”李遂意朝天拱手,面上颇为得意。 秋冬急急地道:“娘娘说了,不让陛下进去。” 李遂意蹭上前来,挤了一滴油涂在细白的指腹上,帮着舜华一起涂抹棋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还有哪里是咱们陛下去不得的?” 拓跋渊踏入寝殿,入眼便见那只近日来嚣张跋扈令徽音殿众人叫苦不迭的恶犬仰着肚皮被贵妃环在怀里睡得安详。 冷不防被扯着后颈提了起来,二楞子睁开眼睛,一声恶吠就要从喉间迸出,却在看到那双阴鸷的眼时化为弱弱的呜咽。 拓跋渊捏着它颈子扔出寝殿。 慕金枝 第20节 二楞子被甩出去,生生打了好几个滚儿却仍是一声不敢吭,屁滚尿流地撒腿奔去殿外。 陆银屏迷迷糊糊中感觉脸颊耳垂有些酥麻痒意,脑中只想着是拓跋渊又来,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上他,全然忘记了今日上午在太妃那里的所见所闻和不让他进徽音殿的命令,唇舌也跟着凑了上去。 明光殿一事,拓跋渊听熙娘来报,来龙去脉也知道了个大概。 本想着陆四年轻又是被娇惯了的,被强纳进宫又要同他之前的那些女人打交道,此刻应当恨极了他。 可一低头便见她投怀送抱地凑上来,拓跋渊开始怀疑她身上是不是带了武器。 单手在美人身上流连数番,激得陆银屏慢慢转醒,脸颊眼角都泛上靡丽的粉色。 拓跋渊漆黑的眸子正凝视着她。 陆银屏总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又好像忘了什么。可看到这双眼睛,便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裙摆被撩开,天子一个挺身令她吃痛,才想起少的是什么。 “疼……”陆银屏痛得就要去推他。 玄衫下的胸膛结实有力,任她如何推搡捶打也纹丝不动。 拓跋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摁着她的小腹,入了个瓷实。 掌下的是她,也是自己,这种紧密相连的触感让他无比满足。 陆银屏痛得眼角渗出泪来,同时也想起自己忘了的另一件事,伸腿就去蹬他。 拓跋渊早有防备,单手一把将她两个脚腕拢住。 “今天脾气这么大?”天子气息沉重,声音低哑,十分撩人。 陆银屏双脚被箍住,手也够不着,最要紧的是那人开始动作,令她有一阵不适。 “你既不想让我好过,还不如让我做个侍女。”她咬牙切齿道,“白日里伺候你的那些嫔御,晚上再来伺候你,岂不是一举两得?” 拓跋渊放慢了动作,握着她的脚腕吻了一下。 “朕不是这意思……”他将她脚腕放下,探向连接之处,“朕忍得辛苦,四四就当是行好,让朕尽兴罢……” 陆银屏咬着手指不看他,渐渐得了趣,可那眼泪却是止不住。 拓跋渊停了动作,俯身吻上她眼角:“还痛?” 陆银屏偏过头去,恰好望见枕上绣着的那对鸳鸯。 “陛下想要尽兴,何不去找那两位李嫔。她们两个人定能让您尽兴。”她眨眨眼,将最后一点泪水挤出来。 拓跋渊一愣,思索了一番后才问:“是……宣光殿的李妩姐妹?” 陆银屏不语。 拓跋渊正欲解释,身下的美人猛然一个抬脚踢中他胸口。 他吃了这一脚,身形依然未动。 “脏死了!”陆银屏红着眼怒道,“你出去!” 拓跋渊瞬间有些头疼。 “朕哪里脏了?”他也有些生气。 陆银屏伸手指向二人身下。 “我今日出去一趟都能碰上五六个用过它的女人!” 拓跋渊头都大了,这种事情怎么去跟她说? 他只能道:“朕是皇帝。” 陆银屏抽出枕头砸他。 “那也脏!” 拓跋渊接过枕头顺势垫在她腰下,快而急地匆匆提前结束这场战斗。 他一边稳住呼吸,一边替她清理。收拾好后躺在她身边。 拓跋渊单手搂过她的脖颈,淡淡地道:“我一直清修,已有所成,除了最初选秀的那一阵,这些年再未召幸过他人。” 陆银屏猛然抬头。 “您说的是真的?” 拓跋渊喉头仍然有些发紧,却笑着答:“君无戏言。” 陆银屏细细地瞧着他的眼瞳 她低头看了看,仍旧有些不信。 “您一直清修,怎么到我这……”她说不下去了。 拓跋渊闭了闭眼:“自然是破功了。” 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陆银屏有小小的感动,还有些愧疚。 “我瞧着您刚刚也没尽兴,不然再来一次吧?”说着往天子怀中窝了窝。 哪知他避如蛇蝎,放开她瞬间起身下榻。 陆银屏不解 哪知拓跋渊单手捞过她,将她从床上一带,扛着就去了后头的清凉池。 “你刚刚不是抱着那小畜生睡了?那东西脏得很,先去洗洗。” 陆银屏气笑了 “我还以为您生气了。”她捏了下他肩膀,“我以为您折腾完就要杀我。” 拓跋渊沉入水中,黑袍带起一阵暗流。 他将她轻轻放下,挑眉道:“怎么会?” 陆银屏转过身去开始清洗自己碰过二楞子的地方。 “怎么不会?”她背着他,令他看不到此刻的表情,“我骂了您的女人,还坏了您的清修。” 式乾殿一事系端王所为,于天子并无干系。 且天子在元京内修了三座宝刹,铸了十八座紫金香炉,向佛之心可表。既然清修数年,说到底他也算是无辜之人。 外衫被人除去,拓跋渊倾身紧贴而来。 “淫习交接,发于相磨。色目行淫,同名欲火。”耳边呼吸浓重,带着十分的压抑,“我初见你时,便已坏了自己道行。” “四四……是我情不自禁,与你无关。” 第三十五章 争吵 陆银屏想要这句话很久了。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如何得尚天下第一等尊贵男子? 肉身凡胎,数般业障,如何令净修檀那动心? 然而事实便是如此,此刻她一垂首,便可见到天子隐忍着的充满欲念的精致面容。 他相貌生得清俊,因情欲所致,眼周和耳朵都泛上朱红,乍看之下像犯了淫邪之罪而被打入地狱的恶鬼 因她曾听说过一个故事,阎罗王好将那一等恶鬼罚做绝世美人,并让他们娶粗陋恶妇为妻妾,一生受尽磋磨。 可她不是那粗陋恶妇,同他一样是绝世美人。 拓跋渊迷离双眼半睁,见心头好正俯视着他,眼中满是爱慕与……悲戚? “四四……”他哑声道,“给我……” 陆银屏「嗯」了一声,尾音千娇百媚。 秋冬和李遂意不见了两位主子,踱步到清凉池外听到里面的声音,才面红耳臊地离开。 舜华单纯,只道不能冷了他们,便去隔间帮忙烧水。 日头从西边落到山下,直至月上梢头,也未见两人出来。 秋冬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蒲扇,猛然一个惊醒。 “陛下和娘娘还未用膳!” 李遂意靠在门边,脚下落了一地的瓜子儿。 “再等等,再等等罢……” 拓跋氏素来重欲,想来今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人哄妥帖了,眼下正得趣的时候,他可不想去讨一顿鞭笞。 陆银屏再醒来时,尾椎以下酥酥麻麻,几乎没了知觉。 痛感已经全然丧失,偶尔的战栗还在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是有多疯狂。 见她转醒,天子上来寻她唇瓣。 “今日真是快活。”他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四四待我真好。” 陆银屏伏在他怀中,正要说话。 拓跋渊一低头,身子突然僵住。 “怎么了?”陆银屏疑惑地望着他。 顺着他视线低头,见二人交合之处的水中蔓延出红色血丝来。 拓跋渊赶紧退了出去,将她身子一裹抱上了岸。 “御医!”他竭声呼喊,“遂意!去找御医!” 李遂意在外头磕着瓜子,听到这声呼喊,吓得瓜子皮也没收拾提着下摆便跑没了影儿。 秋冬白了脸 慕金枝 第21节 外头的人没得令,不敢轻易进来。而里面的人也不好受。 拓跋渊看了又看 他嘴唇有些发白,不住地问:“疼吗?怎么疼也不说?” 哪知陆银屏也不说话,就躺在那儿,用一双含情带水的杏眼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让拓跋渊愧疚不已。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表情,这双眼睛。那个人跟她一样的相貌,也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他,对他说 “陛下,臣妾不痛。” “陛下,臣妾很痛。” 足有九成相似的声音响起,将拓跋渊拉回现实。 “四四……”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难受了就要说,你不说,我不会知道。” 陆银屏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御医很快入了清凉池,见帝妃二人衣衫不整,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 在天子凌厉目光活剐之下做了一番检查,最终冷汗涔涔地回禀道:“娘娘是……牝户撕裂……臣以为短期内不宜再行房……” 随即开了方子和药膏后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生怕再多呆一刻便会被斩杀于此。 拓跋渊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道:“无性命之危。” 陆银屏又「嗯」了一声。 听她声音嘶哑,他也笑了。 “四四受了伤,想要什么?” 他在说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她面上的表情。 陆银屏的面上无甚表情,然而那双眼睛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 世间女子,若是贪慕虚荣,爱财富美色都好解决。 独独陆四这种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最难摆平。 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也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你给她的她自己都有,你没有的她或许也有。 这样一来如何讨美人欢心? 拓跋渊突然便有些烦躁。 就如同他修行到了瓶颈期一般 然而他最后终究还是破了功。 令他破功的也不是陆四,是跟了他十年的女史晁盈。 晁盈、陆银屏,二人身段相仿。或者说,她们都与另一个人模样身段相仿。 若有心之人去打探,或许能得一二句提示。但关于她们的相貌到底像谁,已经成为皇庭中的禁忌。 祸从口出,业亦从口出。 “不想要旁的,那便让你家人来陪你?”拓跋渊笑得温柔,“听闻你与你三姐关系不错?我封她个夫人,让她进宫与你作伴?” 陆银屏眉头紧蹙,杏眼圆睁,胸脯起伏不停。 “陛下!”她厉声唤道,声音沙哑无比,“我三姐已经许了人家!” 拓跋渊抬手贴上她鬓角,再次俯身印了一吻。 “我知道……我不会碰她,我只是想让你有亲人陪伴,能开心一些。” 陆银屏扯着他的袖子不断摇头。 “我三姐许了人……陛下不要召她来……您会毁了她……” 拓跋渊不解,漂亮的淡金色眼眸渐渐泛起奇异的光泽来。 “为何?许了人家也一样可以召来。你不是同她关系最好?让她来陪你为什么不愿意?” 陆银屏声嘶力竭:“她不是您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是为你我而生的人……” 拓跋渊再一次感觉到烦躁。 欲念已经消除,胸中余下的全是燥热的不满。 他的贵妃很多事,比起旁的几位嫔御,她实在是算不上乖巧。 陆银屏尚在苦苦哀求:“陛下是修行之人,应当听说过一句俗语:「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拓跋渊俯视着她,开口道:“男女宿有殃报,前世之因得今世之果。既是因果,也是她造化。” 陆银屏垂下手腕,腕上佛珠刻有「若遇恶缘,念念增长」一句,微不可见。 “四四,人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她的侧脸,尚未擦干的手冰凉湿润,像一条游走在身边的毒蛇,“今日朕对你有愧,暂且原谅你这一次……下次不要忤逆朕,朕会不高兴。” 陆银屏望着穹顶的的蔷薇,低声应了句 “知道了……” 第三十六章 秘辛 虽然不知道这个「短期」有多短,但这几日,天子没有再来徽音殿。 众人不知她承宠受伤一事,只认为贵妃前一日在明光殿耍了通威风以致帝王不喜。 太后那边得了信,有心想要护着这位裴家的外孙女,便遣了人来请她去嘉福殿。 来请的是太后身边的新侍中徐氏 天子送了这位在掖庭中韬光养晦二十载的宫人给太后,未料想到她做事竟比之前的董侍中缜密利落,更得人心。 “劳驾您嘞跟太后一说,我这身子实在不舒坦。”陆银屏躺在床上哼哼。 徐侍中来时便闻到药味,想着贵妃或许的确有疾在身,便也不打算继续叨扰。只是随口关心似的问了一句:“因何受伤?” 陆银屏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她越是这样,徐侍中越是好奇。 “太后是裴家女,算起来也是娘娘的家人。”徐侍中劝慰道,“既然入了宫,太后那边定也是向着贵妃的。您受了委屈不妨一说,奴去帮您给太后带个话。” 陆银屏未开口,旁边的秋冬叽叽喳喳起来。 “除了陛下,还有谁敢这么折腾四小姐的?”秋冬想起来就要抹泪 徐侍中也是女人,在宫中做了二十年的事,侍奉过不少嫔御,一听便明白秋冬指的是什么。 她低声道:“奴知晓了。” 徐侍中起身便要回嘉福殿回禀。 “侍中且慢。”陆银屏出声。 徐侍中脚下踌躇:“贵妃有吩咐?” 陆银屏屏退左右后,轻声对她道:“今日之事,还是不要告诉太后的好。” 徐侍中惊疑:“为何?毕竟您受了这般委屈。” 陆银屏又道:“我本就是无福之人,怎么入宫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害,就是拼元寿来的。后宫诡谲,唯太后与我算是一家子。 她早前便放权给陛下,自己在宫里不好对付事儿,又如何护得住我……不说这些,侍中回禀时便说我身子不适就成,让她把心放回腔子里吧。” 徐侍中琢磨了一会儿才消化完她的话。 “奴自会转达。”她道,“只是太后信不信,奴不敢担保。” 陆银屏一个侧身挥手送人:“去吧,去吧。” 徐侍中这才退下。 秋冬撩了帘子进来,将二楞子放在床边。 陆银屏正要伸手来抱,却又避开了。 “拿走拿走。”她一脸嫌弃,“怎么叫它上我的床?脏都脏死了……” 秋冬一撇嘴:“您还知道脏呢?以往您还抱着它睡觉,还亲它……殊不知狗改不了吃屎,我们劝也劝不动,您这是又听了谁的谏言决心离狗远点儿了?” 陆银屏知道小狗的身上都有些脏,可不知道它还爱吃屎,瞬间就白了一张俏脸。 “快!把它弄出去!” 徐侍中刚到嘉福殿,便见侍女拨了香炉中的香屑出来。 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 平民百姓乃至宗室都极少燃香,但世家却极为偏爱此道。 徐侍中回想着刚刚在徽音殿,似乎也闻到过另一种更为好闻的香甜气息,只是不知道那香的名字罢了。 “如何了?” 出神之际,裴太后出声问道。 徐侍中上前一步叩首:“娘娘,贵妃的确是有恙在身,不似外间所传触犯圣颜。” 侍女打着扇,见太后挥手,微微躬身后便退了下去。 “什么有恙无恙,他们的脾性哀家还能不知道?那样的颜色身段,怕是早被皇帝折腾了个半死不活。” 裴太后冷笑,“她倒是有骨气,跟五娘一样……只可惜五娘是姓夏的那女人生的,不然哀家也不会防她到今日。” 说罢,她又低声询问:“你瞧着贵妃伤得如何?” “奴观贵妃气色尚佳,只是下不得榻。”徐侍中垂首答。 慕金枝 第22节 裴太后叹息一声:“前几日晁女史可不就是那样死的?说到底陆四也没什么错,只是亏在那张脸上 徐侍中心惊胆战,不敢对这等宫闱禁忌表露态度。 裴太后又自言自语道:“等她好些了,你再将她请来罢。说到底她不姓夏,没得一家人不照应的道理。” 徐侍中道了声是,不再言语。 裴太后像是得了什么喜信一般,就连午膳也多用了半碗饭。 与她同样高兴的,不止一个人。 掖庭永辉宫,阿满在为全嫔的膝盖上药。 全嫔被小李嫔狠踹了一脚,回来后整个膝盖疼痛难当。 “李娴尚且还能对付,那新来的却是不好惹。”全嫔疼得龇牙咧嘴。 “安稳的当她的贵妃不结了,上赶着惹事儿。”阿满边替她上药边咕哝着,“奴听说她被陛下打得下不来床,正在徽音殿养伤……” “真的?”全嫔一听来了兴致,“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主仆二人相识一笑,继续上药。 “裴太后是贵妃的姑姥,算起来关系倒是近。”全嫔又道,“只是我听说,贵妃外祖母同外祖父和离了的?” 阿满又道:“分宅而居,算不得和离。” 全嫔又疑惑了:“那说来太后也不该同贵妃如此亲近呐……” 阿满平日里不学无术,专门扎掖庭里听别人墙角,久而久之也便有了个「宫廷百晓生」的名号。 她悄摸地关了殿门,又坐到全嫔跟前执起了药膏。 “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全嫔也压低了嗓音。 阿满道:“奴说了主子可不能一生气给漏出去,不然咱俩都要玩完。” 全嫔心急得很:“你快说来听听。” 阿满凑近了她,附身过去在全嫔跟前说了句话。 “兄妹乱伦?!”全嫔一声止不住地惊呼。 阿满吓得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不住地四下打量着看有无人来。 浓郁的药膏味差点熏死全嫔。 “您小点儿声!”阿满气得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可不能让人听见了……传到太后耳朵里可是要没命的!” 全嫔挣开她的手,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待情绪稳定下来,她继续问:“因为撞见这事儿,所以贵妃的祖母便离了宅?” 阿满点头:“不仅如此,当时恰好先帝选秀,裴家又是五姓望族,为了掩盖这桩丑事,才让太后入了宫。” 全嫔琢磨着太后的运气实在是好 “贵妃不是在夏家养大的?那她岂不是也不待见太后?”全嫔问道。 阿满摇头:“主子您看事儿的格局太小了。您想,当初陛下刚继位时跟太后斗得多厉害?不还是陛下技高一筹,逼得太后去了嘉福殿。 她再与夏老太君不对付,人家也远在瀛州。但当初放权这事儿却是她心头的一块疙瘩……您说,是远的难对付还是近的难对付?” 全嫔凤眸一闪:“近的?难道是……” 阿满食指抵唇:“嘘,祸从口出。” 第三十七章 授印 六月初八。 天子向佛,御极九五后,为表诚心每月斋日定在初八,为彰尊位免去后面五日斋日。 徽音殿外,阵阵蝉鸣惹人心悸。 陆银屏头发蓬乱地坐起身来,高声问道:“外面那蝉是不是在骂我?” “蝉哪儿会说人话呢?”秋冬托着一个盒子走进来。 陆银屏心烦意乱,噘着嘴道:“你听 秋冬完全没想到四小姐联想能力这样强,笑着道:“废倒是不会废了……您看这个。” 说着,将手上的锦盒放在床边。 “这是什么?”她狐疑地问,“太后送来的?” 秋冬「害」了一声:“哪儿能,这是李内臣亲自送来的,想来是陛下送来为您赔礼的。” 陆银屏掀开了锦盒。 入目是一方坐龙宝印,下方嵌着金册子。 陆银屏微怔 她伸手拿起,这方宝印在手中沉甸甸的,的确是用纯金打造。 龙首奋发,龙尾衔一金色玉流苏。翻转过来,底面用阳文反刻着「元贵妃宝印」的小篆。 “印玺!”秋冬伸头探脑一番后惊呼。 陆银屏收了宝印,命秋冬放好,暗地里琢磨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送了东西来,就证明自己贵妃的位置还是坐得的。今日里也没听到天子要纳新人的消息…… 陆银屏原本战战兢兢地以为陆瑷也要被他收进宫,现如今看来并不是。纵然拓跋渊再乖戾,他还是听了自己的劝的。 只是这方宝印又是什么意思? 秋冬低低地问:“今儿不用关门了罢?” 自打陆银屏进宫以来,对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把门给我锁好了不准让他进来」。 虽说天子自有法子进来,但她是一直听四小姐的话,日日都去将门锁好,将门栓上好的。 陆银屏想了想,便摇了摇头:“我同陛下闹了些不快,他这几日都未来。且今日是斋日,更不会过来的。” 秋冬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去管。 天子这几日不曾召幸,陆银屏得以安心养伤。又着舜英去寻了几个话本子来解闷。 也不知舜英从哪里弄来的话本,陆银屏掀开一看就傻了眼。 以往的话本子里都是才子佳人经历一番磨难后终成眷属,再虐心肝一些的便是二人天涯相隔不成眷属。 可掀开这话本,扉页上映入眼帘的几个大字便是 陆银屏觉得不太对劲 再看封面 陆银屏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她翻阅了两页后直呼好家伙。 原是这书中讲数十年前有位风流佳公子名唤裴琮的,出自五姓望族之家,早早地入仕,官拜太子太师。太子继承大统后,感念恩师教导之恩,封他做了郡公。 裴小郡公一直侍奉在太子周围,未尝定下婚事。直至当朝大将宇文翰班师回朝,两人竟瞧了个对眼。 陆银屏看得十分上头 二来这两人一个汉家门阀,一个鲜卑贵族,几十年前不比现在,异族通婚少之又少。所以横亘在这二人跟前的不止是性别,还有种族观念差异。 陆银屏拿到这本书就如同打开新世界大门,连膳食都窝在榻里用了,手不释卷地翻阅此书。 她趴在榻上,看到要紧之处时还「嘻嘻」地笑上两声。 正看得好好的,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出,抽走了她捧着的那本书。 “将军掷梭游刃,曲尽淫趣。小郡公醉梦之中,此身不能自主,腰或攀之,臀或耸之……”念到此处,拓跋渊面色一冷,将书甩在地上。 “从哪里弄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天子面色阴冷,声音更是带了严霜寒意。 陆银屏不理他,撑起身子就要去捡地上的书。 她那处还未好利索,当然也是有矫情伪装的成分在,想叫天子看了怜惜 看吧,人榻都下不来,都是被您折腾得,看在这份上可怜可怜她,让她多看会儿书罢! 然而她心底的声音拓跋渊并未听到。 指尖刚捻起书本,腰间便被大掌拖住,连同整个人都被卷入床榻内。 天子强势霸道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箍得死死。 他伸指捏了捏陆银屏精致小巧的鼻梁,渐渐往下,最后点在那两瓣丰润樱唇之上。 “这几日不来,也没见着徽音殿的宫人去请。”拓跋渊凑上来,惩罚性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巴,“看来四四并不想朕。” 陆银屏这几日未见着他,今天细细一打量,总觉得他意气风发了些。平素里清冷淡然的眉眼如今看来多了几分畅快与得意。 她忍着想看话本子的冲动,耐心地道:“陛下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儿了吗?” 拓跋渊眉尾一扬:“你猜……” 陆贵妃美眸流转,最后定在他鼻梁上。 “陛下杀人了?” 拓跋渊轻轻捏了捏她肋下。 这处是陆银屏要处,她不怕人挠咯吱窝和脚心,独独肋下那半寸碰上一碰整个人都要缩成一团。 “哈哈哈……”陆银屏在他怀中蜷成一团,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朕在你眼里就只会杀人。”拓跋渊贴了上来,一手摩挲她小腹,另一手渐渐往上移。 陆银屏赶紧抓住了他的手:“不行……还没好呢……” 拓跋渊顺势扣住她的手,「嗯」了一声道:“不做。”但就想摸摸。 慕金枝 第23节 陆银屏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摸。 话本子在二人枕边摊开,拓跋渊淡淡地扫了一眼。 “小郡公都知道「情急虽死无悔」的道理,连男子待男子都有这般情意,朕的贵妃却总是推拒朕。” 拓跋渊长睫扫过她耳垂,带起一阵战栗,“四四,朕很想你……” 尚在情动之中的陆银屏被最后的耳语打动。 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不能说。 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想来应是这几日累得很,所以沾了她枕头便能睡着。 陆银屏执了他的手,交错后扣在自己心口,也闭上了眼睛。 要缓,要稳,要徐徐图之。 诸般烦恼,皆由欲生。以欲拜之,不见如来。 第三十八章 持节 舞阳侯府的牌匾早就换成了开国县公的规格,只是陆瓒引以为耻,并未大操大办,单单换上了匾就算完事,十分不给天家面子。 宜寿里四栋宅院,一座宝刹。陆府与御史辛昂做对邻,靖王拓跋流、两朝太傅司马晦一左一右比邻而居。 陆瓒喜提一等公爵,左邻右舍遣人送来贺礼。司马晦的夫人上了年纪后喜欢与人做媒,除了祝贺之外还让人打探一下这位年轻国舅的口风。 陆府没有女主人,陆瓒不会应付这等琐事,迎来送往之间夹杂着「已经及冠」、「二十有三」、「尚未婚配」、「不急不急」…… 司马晦夫人的婢女心满意足地回府复命去了。 送礼的不止是左邻右舍,还有宫中。 陆银屏没什么可以送的,挑了件半人高的红玉珊瑚着人抬了来,让人眼红又心疼 眼红的是这样的红玉珊瑚极其少见,贵妃果真大手笔; 心疼的是宫中早就传出贵妃辱骂嫔御致天子不喜,三人成虎传到他们耳朵里变成被打断了腿。 天子赏赐的物件不过是一方小盒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 陆瓒惦记着小四被打断的腿,心不在焉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不是旁的,正是半枚虎符和一道封他为使持节的诏书。 虎符一分为二,右半枚归天子,左半枚归将领。 舞阳侯本就武将出身,为了子孙后代能安稳苟活曾交出过这枚虎符。如今辗转又到了他手上,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陆瓒骨子里的血液灼烧着他 灼烧感过后便是一片冰冷 陆瓒越想越心疼。 他不顾今日是斋日,即刻便要进宫面见天子。 刚走出书房,便见陆瑷迎面而来。 “哥哥要去哪儿?”陆瑷眉宇之间满是忧郁。 陆瓒叹气道:“我去求见陛下。” 陆瑷又道:“我听外面说……小四被打断了腿,下不来床,可是真的?!” 陆瓒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那脸上神色分明在说:“极有可能。” 陆瑷俏脸一白,当即就要抹泪。 “别哭,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在家呆着,安心等着出嫁。”陆瓒说罢,越过她迈向门外。 陆瑷心中难过,仰面望着刺目的日光站了许久,最后回自己院中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后去了隔壁。 朝堂对着云龙门,从云龙门进去便能看到太极殿,天子在此召见群臣。 陆瓒还未求见,那内侍见是红得发紫的贵妃兄长,忙不迭引着他从穿过西堂入了徽音殿。 陆瓒本来沉重的心情渐渐变得奇异 只是徽音殿离太极殿和式乾殿也忒近了些,小四居住在此,倒不像传言那般触怒天子被打断了腿,倒有点儿比肩中宫之位的样子…… 他的疑惑还未说出口,那内侍便开始谄媚讨好。 “陆公爷有所不知,今日虽是斋日,可陛下一下朝便回了徽音殿,眼下正在殿里歇着。” 陆瓒这下也不好问小四的腿到底有没有被打断了。 远远地瞧见徽音殿宫门,陆瓒便见这处防卫倒像是比刚来时的太极殿还要多。 内侍尴尬一笑,只能拐着弯解释:“陛下在里边,肯定人手多些……” 陆瓒嘴角扯了扯,心道这鬼话也就能骗骗他家小四。 内侍将他带进宫院,陆瓒一抬头便能看到院内移植而来的那株绝珍丹杏。 秋冬站在廊底大老远便看到了他。 “大公子!”秋冬欣喜异常,“您来看四小姐啦?!” 陆瓒将眼神从丹杏树转到秋冬面上。 秋冬入了宫,活计没多少,整日里不是吃便是睡,看着倒丰腴不少。 秋冬既无事,那小四大概率应无恙才对。 舜华和舜英听闻贵妃兄长到访,将手头的活计放下,朝他行了礼。 陆瓒摆了摆手,问起秋冬:“小姐呢?” 秋冬面上一红,期期艾艾道:“还未……还未起……” 小四还未起,那暴君也在里面,夫妇两个在寝殿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是吟诗作对看剧本。 白日宣淫?!还是在斋日?! 陆瓒心头窜起一阵火来,将虎符和诏书带来的快意压了下去。 二楞子听到陆瓒的声音,从偏殿奔了出来,疯了一样地朝他摆尾嚎叫。 陆瓒单手拎起了它,感觉比走时重了少说一斤。 正与它大眼瞪小眼时,陆银屏从寝殿走了出来。 “哥哥!”她径直飞奔到陆瓒跟前扑进他怀里,那模样与二楞子无异。 陆瓒看她奔走间健步如飞,便知是外间传言有误。一手拎狗,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小四,哥哥来了……” 陆银屏环着陆瓒劲瘦的腰,使劲往他怀里蹭了蹭,不满地道:“好一个愣头青的大哥,要不是我捯饬了个招魂幡天天叫魂,估计您也记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吧?” 陆瓒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疯疯癫癫说什么胡话!” 秋冬和二楞子都变胖了,小四倒没变胖。但看她模样,倒是比以往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艳与得意。 想来天子对她不错,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动辄严惩打骂。也不知道是谁的嘴这么碎,将圣人打断贵妃的腿这样的无稽之谈当做闲资来说道。 陆银屏几天未见他,眼下见了只觉得亲切,抱着陆瓒一口一个「哥哥」死活不肯撒手。 莫说熙娘和舜华舜英,就连秋冬也没见过她这副撒娇的模样 陆瓒正要继续劝,猛然感觉芒刺在背。 他抬头一望,见天子不知何时立在殿中,身材瘦削挺拔,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唯松垮玄袍之下露出的皮肤尚泛着青白之色,为他增添了些许凡人气息。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开始担心着小四的陆瓒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将陆四推开,上前一步行礼。 “陛下略臣大愆,授以使持节之位,臣受恩至深,感激不胜。” 拓跋渊自暗影中走出,缓声道:“陆卿倒不必亲自来,若有疑难,可密折请旨。后宫乃朕嫔御起居之所,男女有别,当心御史台参本。” 陆瓒心道:宫里全是你的人,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告诉御史台? 不想让他来,还拐弯抹角地暗示,这狗皇帝是把小四当金丝雀养? 陆?金丝雀?四尚不自知,上前扶起了他,抱着他的胳膊甜甜地道:“哥哥留下来吃饭!” 陆瓒冷汗直冒,瞥了一眼天子,恰好见他蹙眉瞧着小四抱着自己的那条胳膊。 陆瓒觉得这地方不能呆,再呆恐怕胳膊会不保。 “臣谢娘娘恩典。”对着小四说敬语,陆瓒舌头都要打结,甚至还有种羞耻感,“外祖母听说你入了宫,她不放心,遣了苏婆来,说是今儿就到了,我要派人去接她。” 陆银屏眼睛亮了起来:“苏婆要来?那她能进宫陪我吗?” 陆瓒瞟了一眼皇帝,见他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倨傲之色,仿佛在说「求我啊」。 陆银屏得到了暗示,立马放下了兄长的胳膊,恬不知耻地就要蹭到天子身边来。 拓跋渊广袖一甩,头也不回地入了殿。 “傲娇鬼,喝凉水!”陆银屏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骂,“喝了凉水变色鬼!” 第三十九章 造孽 骂归骂,哄还是要哄的。 送走了陆瓒,陆银屏赶紧回了内殿去抱大腿。 拓跋渊背对着她,正在换衣服。 说来也是 慕金枝 第24节 拓跋渊刚套上长衫,陆银屏极有眼色地抽出束带奉上。 天子冷笑一声:“无事献殷勤。”伸手就要拿过束带自己扎上。 陆银屏不给:“我替您扎,我扎得可好看了!” 哪知拓跋渊立即沉下那张本就臭的脸,从她手里抽走束带,边系边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秋冬从外间进来。 “小姐这是跟陛下吵架了?”秋冬十分好奇。 陆银屏在床上翻了个滚儿,继续看自己的书。 “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儿,那脾气不知道是从哪个茅坑反上来的,一百亩地的粮食都不够他施肥的。” 秋冬「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话您可别让别人听见,这可是大不敬。” 陆银屏拿屁股对着她,全然当作耳旁风。 “大不敬又怎么了?我不敬的时候不多的是?说起来真是造孽,我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还是逼良为娼了,竟遇上这么个灾星。 若是普通人家还好,可偏偏又是个做皇帝的,逃也逃不出他手掌心。 说到底是我命苦,还是我大姐过得舒坦,姐夫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还天天把她当菩萨供着。我呢?要应付他那堆小妾,还要把他伺候舒坦……” 陆银屏越说越上瘾,嘴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兜都兜不住,完全没有看到秋冬由惊吓到惊惧的表情。 陆银屏感觉气氛不太对劲,一回头看到天子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笔挺地站在她床榻前,金色眸子中映出自己粉白的身影。 天子低声道:“你下去吧。” 秋冬得了令,抹了把汗后赶紧退出寝殿,临走还不忘给他们带上门。 陆银屏捏着书本的手指有些发颤,强自镇定道:“您什么时候又来了?” 话一出口,这声音也好像在抖。 天子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缓缓开口:“从你说朕的脾气不知道是从哪个茅坑反上来的那句起。” 完了…… 陆银屏心道:吾命休矣。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陆银屏从床上爬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既然让您听见了,那臣妾也不狡辩。要杀要剐随您的便。”陆银屏的手指拽紧了粉色襦裙,模样瞧着娇俏可怜,“只一样 “跟了朕……你觉得是造孽?” 拓跋渊出声打断了她。 陆银屏心底一颤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她说得多,早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了。 真是……好端端的人非坏在这张嘴上! 见她低头不语,拓跋渊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陆银屏跪坐在那儿,姿势端正得腰酸腿疼,但就是不敢动一下。 她腕上还有他给的佛珠呐,她一直戴着,看她多听话啊。可为什么她听话的时候他不开心,有一点点冒犯的时候就这样生气呢? 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熙娘进来也未察觉。 “娘娘……您……起来吧……”熙娘一进内室便瞧见陆银屏快睡着了,可那姿势仍是端端正正,想来刚刚是怕得很了。 说她不放心上,可这态度看着是端正的;说她记住了吧,坐着都能睡着。 也不知道那夏老太君是个怎样的人,裴家男儿个个有风骨,偏生娇养的外孙女是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 “陛下走远了?”没心没肺的陆贵妃擦了擦口水。 熙娘点点头:“是。可奴瞧着陛下脸色不大好。” 陆银屏想再骂两句,又怕鬼魅一样的拓跋渊突然出现,便将喉头的话生生咽下去。 “啊……我突然感觉有些困,我想睡会儿。” 熙娘眼睁睁地看着陆贵妃裹了薄被将自己卷进床榻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全然不管世事。 熙娘替她放下纱幔,正要点上沉香,却听见贵妃又开口了。 “不用点了。” 熙娘一喜:“娘娘不睡了?可要去寻陛下?” 陆银屏从被子里钻出来:“你是陛下的人。” 熙娘面上顿时有些尴尬。 她是天子赐下的宫人,的确是他的人没错,可既然来了徽音殿,也从没有失了分寸。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她不也没说吗?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陆银屏道,“熙娘比这儿所有人都了解陛下,我想问你:陛下说前几日徽音殿没有着人去请他 熙娘捂嘴一笑:“自然是「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的意思,陛下想让您主动去寻他。” 陆银屏杏眼一亮,从榻上爬了起来。 “那他现在生我气,我去找他的话他会不会让人拔了我的舌头?” 熙娘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怎么会?入宫便是贵妃,国舅爷又提了使持节,陛下爱重您还来不及。您看入宫这么久,他可伤过您?” 陆银屏面上一红。 伤是有的,不过那好像也不算。 “那我去找他。”说着就要下床。 熙娘看着她头顶支棱起来的一撮头发,唤了舜英进来:“收拾一下再去罢。” 陆银屏一听,提起裙摆就奔去了清凉池。后头还跟着一眼没看好突然闯进内殿的二楞子。 夏日蝉鸣惹人心焦。 李遂意站在廊下,袖里早就揣了一把汗。 远处宫人不敢上前,端了茶在门外踌躇半晌。 李遂意擦了擦额头,挥手示意:“我来吧……” 那宫人千恩万谢:“李内臣的情咱们几个都记着,往后有了吩咐您只管吱声。” “行了行了。”李遂意接过托盘,“今儿陛下心情不好,你们远些……今日是斋日,式乾殿可不能见血。” 纯银托盘,青瓷茶碗盖,盛夏里瞧着也舒心。 但李内臣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直到眼角瞧见那抹粉白。 “娘娘!”李遂意大喜,“您来寻陛下了?” 宫人大老远便看到这位传闻中被打折腿的贵妃,可眼下人不仅自己能走动,那仪态竟也不输世家典范的太后。 陆贵妃从熙娘手里拿过俩人偶,对着李遂意笑了笑:“劳驾李内臣通报一声。” 李遂意连连「哎」了几声,虾着腰闪入殿内。 不过片刻,他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陛下……说不见……” 旁边竖着耳朵的宫人也听到这句,再瞧瞧日头地下被晒得小脸通红的贵妃,有几个绷不住的已经转过身开始笑。 陆银屏哪里受过这等气? “我不是刘皇叔,他也不是那卧龙,还要我三顾式乾殿去请?告诉他,没门!我讨厌这地儿!” 她将人偶放回熙娘手里,怒气冲冲地就要走。 抬脚走了两步,便听到后头有人发话。 “去东堂说。”声音清清冷冷,低沉又好听。 陆银屏偷笑,再抬起头时却换上了一副臭脸。 她「哼」了一声,加快步子朝东堂奔去。 第四十章 求和 太极殿与式乾殿夹角便是东堂。 太极殿是天子正月初一大朝、颁布法令、召见重臣之处,东堂则是他日常办公之所,式乾殿和西堂却是他日常休憩之地。 今日贵妃惹了圣怒,平日里歇在西堂的天子改道去了式乾殿,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直到罪魁祸首陆贵妃亲自过来面圣。 拓跋渊行走之间衣摆看似不动,可人却极快地入了东堂。陆银屏和熙娘在后头提着裙摆小跑也跟不上。 好不容易到了东堂,已经汗流浃背。 陆银屏想了想,还是接过熙娘手中的人偶来。 李遂意一个眼神,陆银屏心下知晓了他意思,便硬着头皮入了东堂。 见人进去,李遂意便着人将门关好,赶了人远远地避开。 东堂比之太极殿不算大,可跟式乾殿和徽音殿相比却也不算小。 四个角落置了冰,进去便是一阵寒气儿,纵然夏日里有些凉意是舒坦的,可这凉意加上天子身上散发而出的寒气,让陆银屏坐立不安。 拓跋渊坐在龙榻上,有些疲惫地向后仰着,并未看她。 眼下东堂就他俩,按着李遂意的性格指定将人弄出一里开外。 陆银屏大着胆子向前,将两个人偶一左一右地套在手上。 左侧人偶身着白衫黑袍,眉眼嘴角皆下垂,看起来奇丑无比;右侧人偶身着紫色襦裙,一脸盈盈笑意。 俩小人的模样像是出自一人之手,但这面上绣上去五官可真是天差地别。 慕金枝 第25节 陆银屏走上前去,坐到他榻边的地上。 她举起双手亮出一双雪白藕臂上挂着的两个滑稽小人,也不管他看不到,径直开始自导自演。 黑衣小人沉着脸背对着紫衣小人,那表情就如同此刻的拓跋渊。 “今天我惹他生气了。”紫衣小人的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沮丧地说道,“他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来找他。” 黑衣小人背对着紫衣小人,「哼」了一声,依然不肯说话。 拓跋渊睁开了眼睛,看到那黑衣小人的模样,眉头蹙在一起。 紫衣小人凑到黑人小人身边,讨好地道:“你为什么生气,能不能告诉我?” 黑衣小人不说话,仍是背对着它。 紫衣小人绕到它跟前来,拉起它那肥肥的胳膊:“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告诉我错在哪儿,我才能改呀。” 看她这样幼稚,拓跋渊面上几乎快绷不住。 他接过黑色小人套在自己手上,小人的头一顿,他低声开口:“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是造孽?” 陆银屏见他接过去,本觉得这事儿终于回转了。可他这突如其来地发问又将她推上了断头台。 紫衣小人凑了上去,不断低头道歉:“是我一时心直口快,说话没过脑子,是我的错。” 哪知那黑衣小人不依不饶,仍是问刚刚的问题:“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是造孽?” 紫衣小人抬起了头,却不知道怎么说。 拓跋渊本就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难看。 他一伸手,将手上的小人撕成两半。 黑衣小人两截残破的「尸身」被丢在陆银屏膝盖边。天子起身离开,连衣摆也不曾触碰到她。 陆银屏垂着头看着地上的破娃娃。 紫衣小人难过地望着同伴的「尸体」,小声地开口:“不是造孽。” 天子顿住脚步。 “不是造孽……”紫衣小人趴在同伴身上,“我从没觉得……跟你在一起是造孽……” 拓跋渊回头。 “那你为何……” “别问。”陆银屏蓦然出声打断。 她垂首捡起被撕成两截的黑衣娃娃,声音哽咽:“求您了……别问……” 拓跋渊转过身来,移至她跟前。 陆银屏将黑衣小人看了又看,见破裂之处似乎还能补,便松了一口气,再出声时也没了刚刚的委屈:“您就当我话说太多,口不择言,总之外间也都觉得我是恨您的……” 拓跋渊自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讲。 “你不恨我?” 哪知陆银屏又摇头:“恨与不恨,最后都是一样的……总之,我已经来了,我来同您道歉,现在您……能原谅我了吗?” 拓跋渊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她的话。 虽然不生气,但久居尊位的高傲仍是让他板起了脸。 “你犯的错太多,朕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凭什么?” 陆银屏噘起嘴,将断成两截的黑衣小人摆在他跟前。 “凭您也犯了错。”她指着小人道,“它是我绣上去的,是您把它弄坏了。” 拓跋渊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上扬。 “怪不得这个看上去这样丑。” 陆银屏仰起头看他:“还不是您整天臭着一张脸,我才把它绣歪了的。” 天子又道:“朕的脾气既是茅坑里反上来的,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银屏杏眼圆睁 她只能诚恳道歉:“臣妾错了,大错特错。您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拓跋渊俯视着她:“还有呢?” 陆银屏被问得云里雾里 她脑子里一件一件地算着:不该说造孽、不该说他脾气臭……还有…… 有了! 她继续诚恳道歉:“我不该拿您跟我大姐夫比,大男人就不该只娶一个,要娶就要娶十个,热闹!” 天子的嘴角又沉了下来。 陆银屏脑袋一缩:“开玩笑的,刚刚是在活跃气氛……总之我不该拿您跟别人做比较。” 拓跋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有呢?” 还有?! 陆银屏绞尽脑汁,将今天发生的事儿细捋了一遍,仍是想不出来还有哪儿做错了。 她试探道:“我不该跟二楞子一起洗澡?” 天子眉头又重新拧在一起。 坏了…… 陆四心道 她扯了扯他衣摆,可怜兮兮地道:“还有哪儿错了,您不说,我也没法跟您道歉。” 拓跋渊后退一步解放自己衣摆。 他面向别处,有些不自然,但神情依然冷漠。 “你是朕的嫔御……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听他这么讲,陆银屏顿时开了窍。 原来他在吃哥哥的醋! 陆银屏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一脸谄媚地笑:“我以为什么呐……那可是我亲哥哥,一个娘生的。” 拓跋渊扬起下巴并不看她:“他也是男人。” 话音刚落,胸前便是一热。 拓跋渊低头,见她搂着自己的腰靠在自己胸口。 “我听您的。”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只跟您搂搂抱抱,这成体统吗?” 第四十一章 琢磨 何谓「体统」? 规矩、身份、面子,合而言之,但凡人事,立了体统,有了规矩,才有面子。 眼下天子美人在怀,又得了许诺,面子赚了回来,简直春风得意。 顾不得东堂内脚下的那片金砖曾站过多少直言上谏的臣子,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陆银屏 拓跋渊心情大好,胸口不闷了,眉心也不疼了。腰间是陆四的手,一低头还能看到她在笑,带着倾慕和得意之色。 “真丑。”他嘲讽了一句。 可手指却捻起她下巴,将那两瓣吃了下去。 “不行,今天是斋日,不能这样……”陆银屏慌慌张张推开他。 天子将她箍入怀中,鼻尖相触,碰得她鼻梁发酸。 “只亲一下,不做。”他捧起她的脸来,“何况欲贪能自渡。” 欲贪能解,欲贪能断,欲贪能自渡。 这场吻持续了许久,直到陆银屏饿得肚子咕咕叫。 拓跋渊放开了她,又揽过她的腰肢,二人一并向外走去。 李遂意远远地看见二人相携而来,料定是贵妃摆平了极难摆平的陛下,心道还是美人计奏效。 “徽音殿备好了膳食,正要请陛下和娘娘回去用,奴未敢打扰,可巧二位主子就出来了。”李遂意在一旁猫着腰走路,笑得像狐狸。 “我还未同您一起用过膳。”陆银屏道。 然而天子却将她送到宫门口,淡淡地道:“朕还不饿。” 陆银屏松开了广袖下被他牵着的手。 “不饿拉倒,省我一双筷子。” 李遂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陆贵妃已经走了进去,李遂意赶紧扯了扯天子的衣袖。 “陛下,进去吧,不然又要一番好哄。” 天子抿了抿唇,仍是进去了。 汉家门阀饮食清淡,偏爱素食茶饮,鲜卑贵族则好牛羊荤食、酪浆。 可陆银屏偏爱甜点,天子好食斋饭,本来吃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却因奇怪的喜好和习惯竟吃到一起。 陆银屏边吃边瞧,见他进食尤其斯文。想来应是裴太后以世家规矩教养,让这位帝王行止之间都成为贵族典范。 用完膳便要消食,纵然吃得不多,陆银屏也扯着他来院子里逛。 二楞子远远地望着他俩,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只得缠着秋冬在一边玩。 慕金枝 第26节 “陛下从哪儿弄的这棵歪脖子树?”陆银屏指着院里之前移栽来的珍品丹杏问。 拓跋渊听她这么问,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再细看那颗杏树,枝干的确有些歪斜,倒也不怪她说是棵「歪脖子树」。 他轻咳一声,低声道:“高昌那边进贡而来,等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吃到杏了。” 哪知陆银屏又是一笑:“俗话说得好 拓跋渊有些无奈 可这张嘴若是不会讲话,便也不会知道她有多好。 “就此一棵,便栽进你院里了。”他幽幽地道,“四四怎会死?四四是要给朕陪葬的……” 陆银屏脑袋一歪,瞅瞅其他宫人 舜英一向勤快,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去了清凉池烧水。李遂意站在廊下,同几位相熟的宫人说这话,时而看向他们这边。 陆银屏小声道:“虽说你家里人都活不太大岁数,但你甭以为说这就能吓唬到我。等他们把你往坑里一埋,我就放把火将徽音殿烧了,再偷摸地逃出宫去……” 没等她说完,天子便伸掌摁住了她的头顶。 “打得一手好算盘,看来是仔细琢磨过。”拓跋渊看着她乌黑的发丝,淡淡说道。 “自然是琢磨过的。”陆银屏道,“所以您得活着,才能看得住我。” 拓跋渊俯视着她,眉尾上扬。 “今日你兄长说,要去接什么人?”他突然道,“可要让那人入宫侍奉?” 陆银屏想了想,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苏婆要来。”她眼角弯成一抹勾人的弧度,“陛下让她进宫吧。” 天子板起了脸:“你当这宫城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么?” 陆银屏也板起脸:“哦,那就不让她来了。” 拓跋渊顿了一下,又道:“让她来也不是不行……你撒个娇给朕看看。” 陆银屏背过身去,朝着那歪脖子杏树狠踢了一脚。 杏树遭了难却不会说话,一树的叶子抖个不停。 “你碰它做什么。”天子头痛道,“让那人来,朕派人去接行不行?” 陆银屏这才转过身来,伸手同他握在一起。 傲娇鬼不能纵着他,这是病,得治。 天子有政务在身,闲逛了小半刻后便离开徽音殿。 陆银屏一个人无聊,又去寝殿看着书渐渐睡过去。 直到日暮时分,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声响,陆银屏才在朦胧之中坐起。 床榻旁的圆凳上坐了个黛蓝襦裙的老妪,头发已经花白,正在整理衣襟上的褶皱。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是她弄出的声响。 陆银屏的起床气不仅没有朝着人撒,还欢欢喜喜地赤脚下床抱住了她。 “苏婆!你来找我啦!” 苏婆接住她后,忙道:“怎的又赤脚?快穿上袜!” 陆银屏搂着苏婆不撒手:“不嘛……这样凉快。” 苏婆照顾她十数载,深知她的性子,只能慢慢同她说:“女子不同于男子,赤足而行会伤了根本……” 陆银屏撒开了她,嘴巴一翘:“伤就伤嘛,怀不上孩子不是正好?也不用担心被杀掉了。” 苏婆听此言面色一黯,见左右皆被她屏退,便指了指床榻道:“四小姐坐,老奴有几句话想要问您。” 陆银屏见她神色肃穆,知道她要说的定然是外祖母交代的话,便上床端坐好。 苏婆道:“小姐入宫可见过太后了?” 陆银屏点头:“见着了,因着她以为我是被强掳而来,对天子有怨,所以现下有拉拢之意。” 苏婆又道:“四小姐可入了嘉福殿?见没见到老太君说的那物?” 陆银屏坚定地摇头:“未曾见到。那老妖婆心思缜密,怕是藏得深,我只见过她一面,哪里就好给我看呢?” 苏婆料到会是如此。 她叹了口气:“不急于一时……老太君问的话老奴已经问完了,现在老奴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下四小姐,您如实回答,老奴才好知道如何帮您。” 陆银屏身子一歪,笑眯眯道:“苏婆请问。” 苏婆敛起了周身的敬重之意,如同一个祖母对孙女一般慈爱地望着她,缓缓开口:“四小姐入宫,是为报恩,还是动了真情?” 第四十二章 窃听 陆银屏几乎是想也未想,即刻便摇头:“自然为了报恩的。天子于危难之中救我,又与太后敌对。我入宫侍奉,既能帮外祖母将东西拿回,还能帮他除了裴太后,岂不是一石二鸟?” 苏婆「嗯」了一声,又细细地打量着她。 陆银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脚趾问:“苏婆,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苏婆打量一番后,又道:“你可是让天子破了身子?” 陆银屏一张芙蓉面瞬间涨得通红。 她抓起床头的话本掀开,挡在自己面前,期期艾艾地道:“后妃……后妃……哪能是完璧之身的……” 见四小姐害了羞,苏婆笑道:“老奴只是一问罢了……皇室去母留子,但凡嫔御母族系门阀世家或执掌兵权,生子后一概处死。老奴只是担心万一四小姐有孕,生产后会性命难保。” 《风流官人贞烈记》后露出一对剪水双瞳来瞧她。 “应该不会吧……”陆银屏结结巴巴,“他们说……说要泄在里面才能有孕……” 苏婆满脸惊讶:“天子竟未予你真阳?” 陆银屏眨眨眼:“好像……还未曾……” 苏婆听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知道她初经人事,没甚经验,便道:“南朝后妃手段毒辣,会令宫女内侍按摩承宠之人腰下穴位使其腹内龙精泻出。老奴年轻时就结识过一位在南朝侍奉数十载的宫人,学得了这样本事,可保四小姐不受孕。” “真的?!”陆银屏高兴地随即往床上一躺,“来吧!” 苏婆又道:“要十二个时辰内才可以,四小姐昨夜可承宠了?” 陆银屏从床上爬起来,撇嘴道:“这几日都没有。” “那是为何?老奴听秋冬说,天子今日还来过徽音殿。” 陆银屏又红了脸:“前几日有些放纵……伤到了,现下还没好。” 苏婆一听便咬牙切齿:“外头都说这家的男子行淫不将女子当人的,看来果真是没错。” 说罢她又站起身向外走,不一会儿拿了一碧绿小瓶来。 “南朝宫廷秘药,专门治伤的。” 陆银屏接过,鼻子在瓶口嗅了嗅,味道居然出奇地清甜芬芳,同宫里御医给的那种刺鼻药膏完全不同。 “苏婆,我就知道您这趟是专门来救我的。” 苏婆摸了摸她的头,疼爱地道:“怎么嫁了人还跟个丫头一样……别看大魏后宫人少,可那起子鲜卑女人比谁都狠,连自己丈夫儿子都能下手的。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跟她们斗?” 陆银屏摇头:“苏婆,陛下很宠我的。” 苏婆却不以为然。 “男人都是一个样子,看你年轻貌美,这会儿正是最上头的时候,什么都能由着你。”她低声道,“等过了这阵新鲜劲儿,你同那些女子便也没什么两样了。” 想起大小李嫔,陆银屏顿时如坐针毡。 “好在你是来报恩,又不是对他动了情。”苏婆宽慰道,“等东西拿到了,也算还了他的恩情,到时候老奴自会安排你离开。待你换个地方隐姓埋名,若那时崔公子仍对你有意,再醮也不是难事。” 陆银屏被之前那番话说得心烦意乱,胡乱点头道:“知道了……”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说到陆瓒拿到兵符一事,皆是欢喜。 “熙娘,你在做什么?” 舜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银屏猛然站起身,就要出去看。 苏婆拦住了她,自己去殿外,见熙娘和舜华站在一起说话。 她又走进寝殿,对陆银屏道:“四小姐莫慌 陆银屏听着蝉鸣,只觉心中更加烦躁。 “她是陛下的人,肯定会告诉陛下的。” 苏婆道:“那便让她去说,到时你吹吹枕边风,多说些好话,大不了将咱们计划告诉他 陆银屏咬了咬唇:“但愿吧……” 他不生气就谢天谢地了,哪儿还能奢求他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苏婆又道:“你也放宽心,老奴这便同熙娘去说说话,看看她是如何想的。若她是真心为了天子着想,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陆银屏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苏婆又推门而出,留她一人在寝殿中忐忑不安。 陆银屏不担心他认出她来,只怕他会认为她是在算计他。 诚然她的确算计了他。 陆银屏拿着药去了后头清凉池,沐浴完又上了膏药。 今日本就是斋日,他又忙,万一熙娘将原话告诉了他,好些的便是生气再不理她,最坏的结果恐怕是自己身首异处了。 陆银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晚间她没有用膳,趴在榻上看话本子。兴许是因为心里有惦记,就连那话本子都不香了。 慕金枝 第27节 思虑甚重的她仍是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中,感觉颈边似有酥酥麻麻的痒意。 陆银屏双眸微睁,便见自己身上伏着一个人,正是天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抱住他,却在瞬间想起下午的事来 心思百转千结之际,拓跋渊抬首看了她一眼。 陆银屏尚未看清他表情,便被堵住嘴角。 晚间烛火昏黄,映着天子侧颜,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陆银屏甫一贴近便知他已情动。 她心下大喜 她勾住他的脖颈,使出十分的热情去吻他。 拓跋渊却突然避开她的亲吻,偏头看着她,墨色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隐隐散发着不妙的气息。 “怎的突然主动起来?是做错了事心虚?” 陆银屏的确心虚。 同时她也得到一个准确的信息 想到这里,陆银屏放松了些,也没有了刚刚的热情。 她滚进榻里哼哼:“今儿苏婆来给了瓶药,用了后果真大好了。陛下素了几日,臣妾瞧着您实在可怜,想牺牲自个儿帮您纾解一二。但陛下一心向佛,斋日里能忍得,看来是不需要臣妾了……” 话音未落,连人带被子都被拖了过去。 “已过了子时,现下是初九。”拓跋渊拥她在怀,喉结滑动,声音低哑粗沉。 第四十三章 贪欢 夜间听不到蝉鸣,雷鸣电闪。 元京干燥,这将是入夏的第一场雨。这抹猝不及防的闪电使得宫人黑暗中奔走,将宫院内的衣物收起,杏树之上也架起了一道帘障。 外面忙做一团,寝殿之内,帝妃依旧交颈相缠。 动荡之中,陆银屏喘息不已。 “苏婆……从南朝宫婢那……学了点东西……今日陛下……可以尽兴了……” 拓跋渊秒懂。眼神一黯,又去啃咬她锁骨。 一束雷照亮昏暗的寝殿,明如白昼。 与此同时,她低声哭求:“陛下……给我……” 拓跋渊箭在弦上却隐忍不发,坏意地摁她肋下半寸:“叫我什么?” 痛痒酸麻齐来,快意无处可逃。 她泪水滚落胸前,声线娇媚地唤他小字:“元烈……” 雷声在耳边炸开,亦伴随着他的喘息低吼。 “四四……你是我的……” 积压许久的暴雨倾泻而下,将元京浇了个酣畅淋漓。 大乘有行者以和合大定之术修双身法,选择具象女子曰明妃,以获得涅槃法门。他曾以其「淫秽」为名禁止此法术传入大魏。 今日天子怀抱贵妃,宝器尚在莲花之内,开始考虑它是否可行。 若可行,也只他二人研修而已。 这阵暴雨来得极快,却一直未曾退去。纵然宫中地势略高,也免不了开始积水。 李遂意天未亮便早早地来到廊下等着,还与秋冬说着话。 “昨晚上那雷真是厉害,能叫人吓破胆。” 秋冬道:“可不是呢么。娘娘打小就怕打雷,还好陛下夜里过来了。” 李遂意连连点头:“陛下要务在身,仍是惦记着徽音殿。忙完了大晚上的非要从东堂摸过去,我差点没追上。” 秋冬笑:“陛下真奇了,看着没动,那脚下跟生风了似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宣帝步出大殿。 李遂意一瞧,见今日天子容光焕发,哪怕外面还下着雨,那双眼瞳却仍泛着金灿灿的色泽,倒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撑伞上前:“大人们已经在朝堂候着了。” 拓跋渊并未说话,只是经过秋冬时嘱咐了一句:“莫要吵醒她。” 秋冬「哎」了一声,目送他走远。 老人家向来起得早。 陆银屏还未睁眼,苏婆便入了寝殿。 “四小姐?”苏婆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一会儿再睡。” 迷蒙之中听到苏婆在唤她,陆银屏瞬间清醒了一半。 见她转醒,苏婆掩上门,拿了块巾帕铺在榻上,叫她宽衣跪坐上去,又调了个让人羞耻的姿势来。 “这样能行吗?”陆银屏羞羞答答地问。 苏婆两手搭上她细腰,触之只觉绵软滑腻,如豆腐一般,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怪不得皇帝半夜也要来,没弄折真是手下留情了。 拇指扣住腰后穴位,中指按上她小腹下两侧。 “南宫比咱们这手段狠,光这一样手法便断了不少嫔御的念想。”苏婆两手同时下力,“放心,绝不会留下孩子。” 腰间猛然一股酥麻坠痛之感袭来,陆银屏「啊」了一声,两手撑在榻上,两股战战,胸脯起伏不定。 “疼……”她两眼含泪,声音颤抖,“婆婆……我好疼啊……” 苏婆虽不忍,却也知道这其中利害,并没有因她呼痛而卸一分力道。 “四小姐且忍忍……这个虽痛些,但好赖清得干净。另些个法子歹毒得很,能折腾坏了身子。” 随着湿液流出,一股腥麝甜腻之气也蔓延开来。 陆银屏跪在榻间,疼得浑身发颤,却只能拼命咬牙忍住。 快心之欢,必有后患。帝王人民,俱惑于道。 她齿间腥甜,心里想的是佛祖果然不曾欺她。 “好了。”过了许久,苏婆才撤了她身下巾帕。 陆银屏闻声瘫在床上,仅剩的力气让她扯过一旁的薄被遮羞。 苏婆将巾帕处理了,又帮她清洗擦拭一番,言语之间全是对天子的不满。 “这个年纪的男子本就龙精虎猛,鲜卑人又天赋异禀,你遭这番罪也应在意料之中。那崔二公子温柔体贴,若你嫁的是他还用受这苦楚?” 陆银屏抱着枕头闷闷道:“别说啦……” 苏婆瘪嘴:“好,我不说。里面干净了,外头这一身的印子可消不掉。你睡个觉起来泡个澡,这两日莫要出去丢人了。” 陆银屏一头扎进枕头中,闷闷地道了声是。 睡了一会儿,起来又洗了个澡,一直到快用午膳,也未见天子过来。 陆银屏心里认定他是拔那啥无情的货色,心里将他骂了几十遍。 宫里的生活似乎与在舞阳侯府那时一样,却又有所不同。陆银屏看似无所事事,却要将侍奉天子作为第一等要事。 苏婆进宫,有心之人打探一番便能知晓。太后那等人物定然也知道了这位夏老太君身边的得力人手已然扎根徽音殿。 那么下次太后再来请她,那么她让不让苏婆跟着呢?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嘴角弯了起来。 这场暴雨来得尤其猛烈,元京人人闭门不出。 陆瓒执扇走到陆瑷院门前,见三妹门房紧闭,似是还未起。 他有些奇怪 柏萍见了陆瓒,忙撑伞走到他跟前。 “大公子来找三小姐的?”柏萍笑道,“昨夜打雷,三小姐未睡踏实,命我们今日不要打扰她。奴不敢敲门,大公子不妨去催喊一下?” 陆瓒垂下眼道:“不必了……让她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离去。 柏萍松了口气,攥着伞的手心满是汗水。 她望着那仅有一墙之隔的院子,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感觉快到了嗓子眼儿。 换上来时的衣服,披上斗篷,陆瑷转身便要推开门。 “还在下雨。”一道慵懒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陆瑷抬起脸,并未回头。 “早晚都要走。趁眼下雨势大,别人注意不到我。” 她推开门,又听到身后男子唤她:“陆三……” “殿下还有吩咐?”陆瑷嘲讽道。 男子起身,薄被随之划落,露出精壮上身。 一道道旧疤纵横交错在腰间后背上。 “你定亲了?” 慕金枝 第28节 “不用你管。”陆瑷拉了拉斗篷上的帽檐,向雨中奔去。 第四十四章 弹棋 暴雨到晚间也未停。 陆银屏用过膳,也无法出门闲逛,只得望着院中的那颗丹杏树发呆。 一丈都没够的歪脖子杏树,丑得很。可这是高昌进贡来,阖宫上下仅有一棵,天恩浩荡,让它入了徽音殿。 陆银屏看着看着,也觉得那颗歪脖子杏树没有之前看上去那样丑了。 “再加一层帘幕。”她出声吩咐宫人,“莫让它被淹死了。” 之前的棋盘已经做好,晒了两日之后,终于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两朝流行文士之风,不论世家贵女还是平民女子都爱吟诗作赋。陆银屏就不太一样,什么都学了一点儿,可什么都不精。 但她运气颇好,打牌弹棋向来无敌手。 这不,一说想要个棋盘,李遂意便马上命人打了个金的来。金的最不容易坏,能用上许久。 棋子非是用木质,陆银屏好玩,木棋子已经满足不了她。李遂意绞尽脑汁献上几样金银珠宝,最终定下了黑白玛瑙。 玛瑙丝滑却略沉,比之木质棋子重了不是一点半点。若不是专门练过的,还真不好弹。 陆银屏将棋子摆在金棋盘上,笑意盈盈地对着秋冬道:“请……” 秋冬摁住一枚黑色棋子,铆足劲向前一甩。 白色棋子阵型被打乱,却未有一枚入洞。 “该我了。”陆银屏搓了搓手,摁在白色棋子之上。 素手柔荑衬得玛瑙黯淡无光,贵妃不涂蔻丹,樱粉色指甲朝着白色棋子轻轻一弹。 “啪!” 白子应声而落,掉入一旁的坑洞内。 舜英拍手叫好,一个没看住又跑过来蹭的二楞子跟着「汪汪」狂吠起来。 秋冬不甘心,又执了一枚黑色棋子向前弹去。 这次力道用得有些大了,黑色棋子直直冲着中间一颗白色棋子而去,双双碰撞击落在地。 舜英又笑道:“没进洞,不算不算!” 秋冬气得嘴巴一撅,将棋盘一推:“不玩了!” 陆银屏道:“才玩了两把,又不玩赢钱的,怎么说走就走呢?” 秋冬侧过身去:“小姐从小玩这个就比别人厉害,只会欺负人。” 陆银屏哄劝她:“我让着你行不行?让你十个子?” 秋冬依然不理她。 陆银屏没了对手,觉得没意思,又拉着舜英道:“好舜英,坐下来陪我玩几把?” 舜英捞起了地上的二楞子,赶紧道:“奴还要给它洗澡,娘娘去找熙娘罢……” 说罢便慌忙遁走了。 陆银屏想起熙娘偷听那事儿,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见熙娘在廊下不知在忙活什么,想了想仍是未唤她。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时,天子步入殿内。 “玩的什么?朕来陪你。” 陆银屏抬头一看,见他今日与往日不同,穿了宝蓝金纹胡服,更显宽肩窄腰,身材修长。 “怎么?看傻了?”拓跋渊见她怔怔地望着他,眼含笑意问。 他周身还弥漫着水汽,衣摆和革靴上也有不少水渍。只是与平日里广袖长袍的威严模样大有不同 陆银屏摇了摇头:“陛下这身衣服是偷穿的谁的呀?” 拓跋渊笑意一敛,伸手捏她下巴。 “胡言乱语。朕怎会盗旁人衣服穿?” 陆银屏抓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与他相扣。 “陛下是偷的仙君的衣裳,不然怎会似仙界之人一般?” 秋冬听后瞠目结舌 熙娘在外使了个眼色,秋冬悄悄遁走。 拓跋渊捏着她下巴的手变为轻抚,俯身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额角。 “乖,我先去换身衣服。” 说罢入了内殿。 陆银屏双手撑腮,将散落周围的棋子一一捡起,依着原样摆放在棋盘上。 不一会儿,天子从内殿走出,又换上了平时常穿的宽松长衫和布鞋来,行走之间如浓墨舞动,潇洒俊逸。 想来天生秀挺之人便是如此,换一套衣服便能看出不同的好看模样了。 他坐到秋冬刚刚的位置上,执起一枚黑子问:“这个如何玩?” “放下!”陆银屏打了一下他的手。 拓跋渊宽泛的金色眸子不高兴地望了她一眼,看上去有些委屈。 陆银屏霎时便有些心软,放缓了口气:“你要像我这样,用自己的棋子将我的棋子打进洞内……” 说着,她中指一弹,用自己的白色棋子将他面前的黑色棋子击进洞内。 陆银屏得意地挑眉:“可看懂了?” 天子不语,垂下长睫略微思索了一下,伸指将黑色棋子击出。 “啪!” 白子被击入洞内。 陆银屏目瞪口呆 她连忙再起一枚白子,将他另一枚黑子再次击中。 拓跋渊试了一次,似乎觉得有些顺手了。见她击完,自己又伸指弹出。 “啪 两枚白子各入两侧洞内。 不是吧? 陆银屏有些懵 后面几把,无论她再如何努力,也抵不过拓跋渊一枚棋子击落她两枚棋子的消耗速度。 陆银屏看着自己这边空空的棋盘和他面前那几枚黑子,双手一推:“不玩了!” 她好像明白了秋冬的心情,也如秋冬一般侧身而坐,不再理他。 拓跋渊笑得可恶:“四四输不起。” 陆银屏不看他,叉腰扭过身去。 拓跋渊又道:“这次让你九枚棋子?” 九枚? 统共一个人才十二枚棋,让她九枚,他是想一打四? 这完全就是在羞辱她! “不玩,不玩。”陆银屏气得撩起裙摆往里走,“今儿甭跟我说话,讨厌你。” 真是的,趴在床头看《风流官人贞烈记》不好,非要跟那头猪玩弹棋。人家是会功夫的,自己怎么跟他比? 陆银屏窝进床榻内,掏出枕头下的话本子来。 拓跋渊走进寝殿。 他倾身拥住她,握住她横在枕上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陆银屏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箍住,完全撒不开手。 “恼了?”拓跋渊另一手揽过她腰肢,轻轻捻着那处柔软。 陆银屏不讲话。 拓跋渊金眸流转 “本想着带四四出去玩,既然四四不肯理我,那就罢了……” “出去玩?”陆银屏的耳朵瞬间变大,“去哪儿玩?” 拓跋渊笑着捏了捏她腰间软肉:“朕新建了一座寺,贵妃愿不愿赏脸同朕前去一观?” 陆银屏放下话本子,勉为其难地道:“既然陛下诚心诚意地邀请,那臣妾只好大发慈悲地答应了。” 第四十五章 失约 三言两语,诱之以利,被欺负了一番又强掳来的脾气古怪性子又直的贵妃就消了气。 将美人哄好后,拓跋渊自觉地开始享用。 天子于男女之道自有后宫诸秘法加持,不消数十下便令刚刚开过荤渐觉食髓知味的贵妃丢盔弃甲。 慕金枝 第29节 陆银屏在欲海中颠簸之时,还记得清晨苏婆按压穴道之时的那份痛楚,感觉天子即将登顶,红着眼睛想求个不入的恩典时,他却猛然退了出来。 小腹一阵湿热后,拓跋渊循着她唇瓣而来,又是一场极尽温柔的吻。 香汗淋漓的陆贵妃搂着天子脖颈靠近他怀里,疑惑地开口:“刚刚为何……” 他将容颜埋进她发丝中,沙哑地道:“习惯了……” 好习惯! 陆银屏心里乐开了花。 次日…… 陆银屏难得地起了个大早,苏婆进殿时她已经开始自己换衣裳。 “今天不用按。”她美滋滋地照着镜子,“苏婆,您看我穿哪一件,带哪一件?” 苏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丁香忒媚,不够端庄,老奴这个年纪倒是不太喜欢。” 陆银屏麻溜地将自己脱了个干净,换上一件湖蓝底莲花纹齐胸襦裙来。 “陛下年岁不大,天天沉着一张脸倒看着比咱隔壁的司马太傅还要老。我穿得太嫩显得他更老。”她笑着道,“这件如何?” 苏婆静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颔首道:“可……” 陆银屏得了素来眼光很高的苏婆的赞同,满意地步出殿外。 拓跋渊下了朝,径直向徽音殿而来。 然而半道上却被数名侍女截住。 陆银屏左等右等都没见着人。 秋冬将狗抱了来。二楞子见主人换了新衣,撒开丫子就要奔过来。 陆银屏将裙摆提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小腿来。 “快,将它抱走!”她惊呼道,“陛下嫌它身上不干净!” 秋冬将二楞子逮住,撇了撇嘴道:“这都午时了陛下还未来呢……” 陆银屏坐在廊下翘首以盼。 “他不会不来,他说过要带我出去的。”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兴许是雨天路滑摔折了腿呢。” “您不要命了?”熙娘一进院子便听到这句诅咒,吓得左顾右盼生怕有宫人听到。 陆银屏望着宫门,唉声叹气道:“这个点儿还不来,再晚些关了宫门可怎么出去呢?” 熙娘顿了一下,似有话想说。 然而刚张开嘴,外间便有一位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宫人缓步走来。 她行至宫檐前,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上了年纪的普通平和的面孔。 斗笠被她放至一侧,上面的雨水渐渐在殿前的金砖上举起一小滩来,顺着砖缝滑下。 “石兰见过娘娘。” 此人行礼亦不卑不亢,若不是穿的蓑衣有些朴素,倒像个风骨之人。 陆银屏后知后觉,这才想起为她如此眼熟 熙娘见了石兰后便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 陆银屏看着她,不知她此时来徽音殿是为何事。 石兰姿态恭敬,垂眸开口:“太妃日前得了块墨玉,又听闻娘娘爱弹射,此玉可做棋子用。娘娘是否想去明光殿一观?” 陆银屏心道:什么观不观,不就是想找个由头请她过去么。 “今日不凑巧,陛下说一会儿来呢。”她婉拒了石兰。 沉默的熙娘此时开口:“娘娘,陛下……说今日有要事,无法履约了……” 宫檐外雨水淅淅沥沥,早就将覆盖在整座宫城上的闷热清洗一空。陆银屏坐在廊下,只觉周身发凉。 “那成,咱们去太妃那儿瞧瞧。”她捏紧了宫扇,掩住自己发颤的尾指。 熙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中宫空虚,位份最高的陆银屏算得上是这后宫第一人。 后宫第一人被大魏第一人放了鸽子,熙娘等人倒看不出她生气不生气。 只是平时聒噪的秋冬此刻敛了性子,跟在轿辇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如鸡。 到了明光殿后,一向热闹的宫室内竟未见到其他嫔御。 慕容太妃端坐在首位,见了陆银屏后依然有些神情恍惚。 像,真是像。 见她正要行礼,太妃一抬手:“哀家早看出你是个不服软的,既然是我请你来,那些虚礼便免了,坐。” 陆银屏应声而坐。 太妃道:“这墨玉极珍稀,旁人可没有这个福分见。”说着屏退左右,只留石兰一人。 陆银屏笑:“托太妃的福,今儿妾可要见识一下了。” 她递了个眼神,秋冬带着人退了下去,留下熙娘一人伺候。 太妃指着石兰手边被绢帕盖着的一物道:“我娘家人前往于阗带来的,你看一下喜不喜欢。” 石兰将帕子揭开。 入眼便是通体黢黑的一块玉石,说是玉石,倒像块炭。只是近看纹理细腻,色泽圆润,若不是颜色太黑,倒真像块宝玉。 熙娘瞧了一眼陆银屏,见她仅稍微透出点惊讶之色,便知是个能稳得住的,也放下心来。 “这样好的成色,我倒真开了眼了。”陆银屏用团扇遮了脸,挑眉看着太妃,“娘娘若有话,不妨直说?” 太妃笑了笑,将玉往她跟前推了一推:“哪里的事。我初见你时便觉亲切,那日宫里乱作一团,也未想着送你个见面礼。这玉有异色,听闻你爱弹棋,不如拿去打做棋子,也算是它造化。” 陆银屏道:“无功不受禄,这物太贵重,我受之有愧。” 见她一直推拒,太妃也十分无奈。 她让石兰收了墨玉,又取了一个小木盒来。 “你既嫌那个贵重,那我便送个不贵重的给你做礼。”太妃道,“你们汉家门阀女子都爱用香,这是用北地的白丁香制成,不贵重。” 的确不贵重,陆银屏谢过后便让熙娘接过收好。 太妃又问了一些话,无非是些在宫中的饮食起居。陆银屏同她说了两句便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 她兴致缺缺的模样被看在眼中,太妃也没责备,直接让她回去了。 陆银屏走后,明光殿只剩下太妃和石兰二人。 太妃道:“晁盈算什么?这位更相似。看来陛下对樱樱……” 石兰垂手道:“是。只是……陆贵妃相貌更胜一筹……” 雨未停,陆银屏上了轿辇时,鞋面已经湿了一小块。 她踢了踢脚尖。 轿辇在雨中行得极慢,陆银屏打了个喷嚏,轿辇便停下了。 徐侍中立在辇前,恭敬道:“见过贵妃。太后娘娘有请。” 陆银屏望着熙娘又是一笑:“今儿这是怎么了?扎堆?” 第四十六章 慕容 陆银屏仍是去了嘉福殿。 原因很简单 “请……” 嘉福殿在最北,要绕过九龙池和钓台。雨天路滑,众人行得缓,避开了池子和钓台走,用了好一会儿才到达。 裴太后早早地放了权来了嘉福殿,她本身性子清冷,也不大与人接近。 陆银屏是她兄长的外孙女,在别人看来太后对贵妃的好倒像是她的慰藉 陆银屏刚迈进殿内,那些年长宫人看她鞋面已湿,便拿了双合脚的鞋来跪着服侍她换上。 陆银屏有些不自在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事,如今裴太后这等门阀出身的标准作风倒让她不适应。 裴太后坐在首座,见她换好鞋,便命她来自己身边坐。 “你们都下去,哀家要同贵妃说两句家里人的话。” 后宫倾轧之事常有,便是亲姐妹也要提防。裴太后一发话,熙娘和秋冬便谨慎起来。 裴太后看了一眼她们,却让徐侍中她们退了。 熙娘这才拉着秋冬等人退下。 陆银屏打量着殿内陈设 裴太后端起手边的茶,却没有喝。 “鲜卑人好酪浆美酒,以茶为贱。贵妃如何看?” 被点名的贵妃赶紧将眼神收了回来。 怎么看?她能怎么看?太后这话里话外就是对鲜卑人的不满,可她俩的男人还都是鲜卑天子。 陆银屏喝了一口茶。 裴太后见她如此,面上也带了笑,像是颇为满意。 而她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陆银屏寒透了心。 慕金枝 第30节 “大皇子的生母慕容夫人,也是太妃的侄女,你应当听太妃说过她罢。”裴太后咂了一口茶,“你与她有七分像。” 陆银屏将茶碗放在桌上,力道有些大,那重重的声响让裴太后侧目看她。 “她没告诉你?”裴太后想了想便笑了,“明光殿的也是只老狐狸了。”竟然让她做这个坏人。 陆银屏下唇快要咬出血来,半晌后才出声。 “我跟她……长得很像?”声音沙哑难听得不成样子。 “长得像,声音也像。”裴太后颔首,“她瓜子脸儿,颧骨比你高些,倒没你有福相。” 陆银屏趴在几上,闭着眼问:“还有呢?” 裴太后将茶杯放下,靠近榻里,看着她乌黑的发,淡淡地说道:“元烈那时刚及冠,极为宠她,入宫第二年便诞下大皇子。这去母留子的规矩你也知道,慕容氏太盛,无论这个孩子做不做皇储,慕容樱都留不得……她被赐死后,元烈就再未像那般宠幸旁人。” 陆银屏深吸一口气。 “你入宫便是贵妃,殊宠后宫。听说你兄长还拿了兵权?”裴太后又道,“哀家还以为是他想通了。” 想通……如何是想通了……分明是将她当成了那个人! 雨声渐小,有止住的趋势。 然而陆银屏此刻脑中如同塞进一把棉线,躁得她恨不得拿一把刀劈开。 心头也难受得紧,手心贴上去,怦怦乱跳。 “你在家中……是行四?” 陆银屏恍然之中听到裴太后问了这样一句话。 她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便有气无力地回了个「嗯」。 裴太后笑了笑,杀人诛心:“巧了,慕容樱也是行四。” 脑子里的那团麻线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样,「砰」的一下炸开来。 “四四,你生得这样好,每一寸都在朕的心尖上。” “四四……是我情不自禁,与你无关。” “四四……你是我的……” “四四,朕很想你……” “四四……” 陆银屏恶心得作呕。 亏她还以为他真的爱慕自己,原来从头到尾喊「四四」的时候都是在唤另一个人! 恶心,难受,浑身发冷,没有力气。 裴太后见她如此,倒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又能得到帝王真心相待?”她像是笑了笑,“他眼下独宠你,这是好事,起码旁人不敢欺辱你。你多顺着他,届时将大皇子要过来抚养也不是难事。” 说到这,裴太后又补充了句:“刚刚我听说大皇子得了风寒,慧夫人命人将陛下请去了含章殿,可有此事?” 事已至此,陆银屏觉得即便天塌也在意料之中了。 “我不知道。”她呼出一口浊气,“陛下今日邀我出行,我等了半日都未见人来,想是您听说得没错。” 裴太后目的达到,站起身来回走动两步。 “你我是一家,本就该多亲近。拓跋氏的男人只有欲,没有心。你便是影子又如何?总归眼下没有比你更年轻貌美的影子。好好利用这点,以后的处境比我强得多。” 陆银屏坐直了身子,垂眸道:“我知道了。” 秋冬等人在廊下,竖着耳朵也听不到里面的老妖婆和四小姐说了什么话。 她悄悄地问熙娘:“太后不会对贵妃下手吧?” 熙娘瞪了她一眼,小声道:“净说胡话!太后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想来应该是同贵妃说些家事……” 裴太后与兄长之事,熙娘倒也略有耳闻。看这架势,太后是想拉拢贵妃,可又碍着夏老太君的面子,不能直言说拉拢,便拐弯抹角地说些不为人知的事来拉近二人关系罢了。 雨声渐止,下了几日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停歇。 陆银屏也从殿内走了出来。 湖蓝色的身影疾行而过,快得熙娘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陆银屏扎进轿辇中,高声道:“回宫!” 秋冬一听这声音,便知道今日又要关宫门了。提着裙子赶紧追了上去。 雨虽停了,可路面依然有些湿滑。抬辇的宫人依旧小心缓慢地走着。 “快些!” 贵妃一声怒喝,宫人也顾不得了,撒开了丫子向徽音殿奔去。 所幸一路无事。 到了徽音殿,轿辇还未落地,陆银屏便从上面跳了下来,将熙娘等人吓了一跳。 “晚膳不用喊我了。” 丢下这句话,陆贵妃便钻进了寝殿。 熙娘和秋冬面面相觑 熙娘冲秋冬使了个眼色。 秋冬十分为难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寝殿之门紧闭,秋冬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轻轻拍了拍门,小声呼唤:“小姐 “啪啦!” 什么东西摔碎了。 秋冬一凛,赶紧退出殿外。 “不成不成。”秋冬对熙娘摇头,“我服侍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娘娘发这么大火,谁都别去,等她自己出来罢。” 熙娘急道:“午膳还未用,晚膳也说不要喊,这样饿着也不是个办法。” 秋冬叹了口气。 “四小姐一直是这个性子,生气的时候你不去惹她最好。” 雨虽停住,但天依然是灰蒙蒙的。午间与日暮竟也无差。 天将擦黑之时,拓跋渊疾步而来。 秋冬见了天子,知道他身形如鬼魅,便出声相拦:“陛下……小姐……娘娘不见任何人!” 拓跋渊像是没有听到,径直入了殿。 李遂意一路小跑着跟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呼……还好,还能赶上。” 秋冬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们娘娘可生气了。” 李遂意惭愧一笑:“大皇子生了病,陛下去慧夫人那里看他,顺便想将大皇子带来徽音殿养着。慧夫人不同意,大皇子也哭着不愿意来,陛下就将他关进式乾殿。恰好慕容将军这两日到了元京,陛下又同他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 秋冬不太关心前朝之事,她揪住最有用的信息不放。 “陛下去了慧夫人那,还想让我家娘娘做后娘?” 李遂意呼吸一窒,心道这丫头脑子转得倒是快。 他甩了甩拂尘,小声道:“太后不就是自己未生育,将陛下和端王抱养了来才做了皇后的?依我看,这倒是好事……” 秋冬虽不懂魏宫规矩,但也知道兹事体大,所以未敢作评论。 而这厢天子却被挡在寝殿门外。 他推了一下门便知道被她从里面反锁,只能好声好气地温声哄劝。 “四四 从前听到这句的时候陆银屏浑身酥麻,他要什么都愿意给。 现如今再听只觉得恶心 她伸手拿起床头摆着的贵妃印玺砸到门上。 “你走!” 第四十七章 伽蓝 金子做的东西摔在地上不会碎,但是那种沉甸甸的响声却是独一无二的。 拓跋渊一听就知道她摔了什么,后退两步,长腿一抬便将寝殿大门踹开来。 陆银屏见他踹开了自己的门,气得话也不想说,从榻上坐起便向外走去。 经过拓跋渊身边时,被他伸手拦住。 “去哪儿?” 陆银屏碰都不想碰他一下,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拓跋渊手臂一弯,将她带进自己怀中。 他沉住气,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放软了口气道:“今天有事耽搁了,现在带你出去。” 陆银屏不挣扎,但也不讲话。 拓跋渊低头去蹭她鼻尖 往日这个时候最是暧昧,只需要亲她一阵儿,再说两句好话,小贵妃便能勾着他的颈酥了身子由他摆弄。 慕金枝 第31节 然而今日却是大不同,他蹭了好大会儿怀里人也没个动静。去吻她唇也被她偏头避开。 “抱歉,今天实在有事耽搁了。”拓跋渊继续哄,“别生气了,现在就带四四出去……” 陆银屏听到「四四」两个字,心头火起,抬手便给了猝不及防的天子一个巴掌。 一室骤静…… 拓跋渊肤色白,面上渐渐浮起一个掌印来。 他保持着被打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似乎仍是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陆银屏下手之后便觉得重了。一来她是第一次跟人动手,毕竟往常动动嘴就能让别人落败,实在是没有经验; 二来宣帝身手上佳,再不济也不可能躲不过她这一掌。 没有躲过去的拓跋渊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金色眸子半掩在长睫之下,看不清眼神。 看着他面上清晰的印记,陆银屏也有些胆寒。 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她怎么一时得意就将这忘了呢? 万一他命人将自己拖出去杀了怎么办? 可是他刚刚那声「四四」真的惹怒了她 舞阳侯嫡女,门阀之后,她陆银屏想要什么没有? 而在他眼里却成了一个死去多年的鲜卑女人的替身。 她凭什么是别人的替身? 想到这里,她底气也足了起来。 “别喊我「四四」!”她仰头高声道,“我叫陆银屏,不是你的什么「四四」!” 拓跋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像是压下去什么情绪一般。 “看来是朕将你宠得无法无天,你才不知道什么叫做好歹。” 他一把将陆银屏捞起,大步走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伴随着肚子上的钝痛和映入眼帘的窄腰青丝,陆银屏发现自己被他抗在肩头。 “你将我放下来!”她怒道,“我不想看到你!” 他不理她,径直带她出了徽音殿。 秋冬正和李遂意说着话,见皇帝将人抗了出来,惊得嘴巴都掉在了地上。 陆银屏又气又羞,想着今日过后,自己怕是不能在人前威风了。 她一伸手,使出了女人打架惯用的招式 拓跋渊扛着她还未出宫门,猛然觉得后脑勺一紧一痛。 陆银屏生生扯下了天子数根头发下来,五指张开全部扬了,然后伸手又要去抓。 拓跋渊怒极,一掌狠狠打在她臀上。 夏季衣裳薄,这一下又用了八成力道。陆银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疼得两眼顿时蓄满泪花。 “打自己女人,你缺了大德!”她哭着骂。 宫门外停了一辆五驾马车,四角上缀了宝珠金铃,随着天子将人扔进马车去的动作叮铃大响。 “伽蓝寺。”天子沉声命令。 义井里以南,国子学御道以东,宝刹于今上潜邸之时便筹谋建立,直至数日前落成,圣上亲笔提名「伽蓝寺」。 马车自云龙门而出,途径司马门直下正南,最多不过两刻便能抵达伽蓝寺。 陆银屏挨了打,又被扔进车厢,哪怕车内软垫铺陈也疼得一直掉泪。 她进去后便捂着屁股缩在角落。 拓跋渊端坐在蒲团上,屏息凝神不去看她。 一个轻轻啜泣,一个冷情冷性,两个人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诡异的气氛直到车外一道瓷器摔破声而结束。 “白虏纳命来!” 马车外一声高呼后,便听得一阵武器碰撞声。 陆银屏吓了一跳,打了个嗝儿,立即止住了哭声。 因鲜卑人天生肤白,「白虏」便是死忠前朝的汉人对他们的蔑称。辱骂性的称呼既然喊出来,无论如何这条命是留不得了。 同时这届刺客也实在不如往届能打,不消片刻,外间便又恢复一片祥和宁静。 听到外面打斗声消失之后,陆银屏掀开窗毡探头去看。 夜色将起,街道尚有行人。她向后看去,便见到数名侍卫持刀而立,地上躺着的几个人身下有黑色液体汨汨而出。 她瞪大了眼睛,正要细看,却被人捂了眼睛揽过腰肢给拖了回去。 拓跋渊将她箍进怀中,轻柔地道:“别看……” 别看什么?别看他的人杀人么? 可是她已经看到了啊…… 拓跋渊以为,像她这种娇娇女,此刻或许已经吓得发抖了。 他做好了这种准备 往日一贯宠她的温和面孔并不是他的全部,他也有暴戾的一面,与其遮掩后让她发现,不如早早地自己亮给她看。 左手下的腰肢纤细柔软,右手却有两扇睫毛一直刮痧他的掌心。 她没有流泪,也并未吓得发抖,反而轻轻挣扎了起来。 “别碰我!”陆银屏刺道。 温香软玉在怀片刻,却又离他而去。 拓跋渊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长指捏着眉心似是十分头痛。 不入流的刺客并未耽误他们多少时间,陆银屏面壁一会儿后便听到李遂意在外间唤:“陛下,娘娘,到了。” 帘子被撩开,拓跋渊睁开了眼睛,俯身先出了车厢。 陆银屏也跟着钻了出去。 眼前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示意她可以将手放上去。 陆银屏正要不理他,冷不防眼角余光瞥见了寺门前跪着的僧人。有几个小沙弥十分好奇,正偷偷往这里瞟。 在家里随便闹,在外不能让男人丢了面子。 陆银屏不情不愿地将手放了上去。 天子依旧面无表情,旋即五指收拢,将她的柔荑困入掌中,牵引她入了寺内。 伽蓝宝刹,前殿有香火檀炉供往来之人上香,两座配殿分别供养地藏王菩萨与百位罗汉,正殿供奉释迦佛陀,后殿则是藏经阁和浮屠塔。寺中栽有古柏,东侧一口古井紧邻禅房,禅房前便是早课诵经之所。 一位圆脸老僧站在前殿,像是久候许久,见到拓跋渊后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拓跋渊亦同他一般回了一礼。 陆银屏有样学样,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也念了声阿弥陀佛。 老僧瞧了她一眼,亦没放过她手上佛珠,笑道:“尘缘先一步修成正果,善。” 陆银屏正琢磨着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却听拓跋渊道:“慧定师父,我妻发愿侍奉菩萨左右,这便将她带来,我想寻一处禅房亲自引她皈依佛门。” 陆银屏瞪大眼睛瞧他 慧定眸子一闪,随即笑道:“藏经阁后的处僻静居所还留着,慧忍师父请便。” 拓跋渊亦笑,转头低声吩咐李遂意两句后,便拉着她向藏经阁后走去。 见慧定离得远了,陆银屏一个用力便甩开他的手。 这一甩不打紧,刚刚还面上带笑的天子突然又冷下了脸来。 四下无人,只有几株古柏岿然立在院中。 拓跋渊压下抽动的眼角,深吸一口气命令道:“跟朕过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第四十八章 替身 藏经阁后有一处小院,拓跋渊未登基便是先建此院,再建伽蓝寺。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去,陆银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兴许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陆贵妃依然想存有最后的脸面,将院门房门都掩上。 房内是一个香案,下方三个蒲团,上面什么也没放,中堂上也是空空如也。西侧立了个屏风,几道帷幔,将床分隔开来。 拓跋渊坐在中间蒲团上,抬眼望着拼命往柱子后躲藏的陆银屏。 “过来……” 陆银屏撇撇嘴,心一横便走了过去。 一站一坐,一高一矮。可不知道为什么,高的那位气势上凭空矮了半截。 矮坐的那位天子指了指自己身侧的蒲团:“坐……” 陆银屏将蒲团往旁边拉了拉便坐下,好离他远点儿。 拓跋渊闭眼发问:“朕已道过歉,也兑现诺言将你带来此地。为何赌气?” 为何赌气?为何? 不提则已,一提她就来气。 慕金枝 第32节 对着不熟悉的人,陆银屏什么话都敢说。可一旦碰上拓跋渊,却像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想说。 她干脆也闭了眼,坐在蒲团上一句话都不说。 拓跋渊等了半晌都未得到回应,便道:“你是否觉得朕对你有亏欠,自以为拿捏住了朕,所以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 陆银屏仍未开口。 天子又道:“朕的脾气不好,你今日之过理当处斩。” 处斩? 陆银屏一听便怒了。 “那你斩了我啊!”她站起身来,将蒲团砸向他。 被这女人扇了一次后,拓跋渊便提高了警惕,一手将蒲团接住。 他亦站起身来,眸中渐渐凝聚起风暴。 “摔印玺、掌掴,如今又拿蒲团砸朕……”拓跋渊每说一个字便向前一步,直到将她逼至墙角,“陆银屏,你是不是觉得朕倾慕你,便能够为所欲为?” “倾慕?”陆银屏面上浮起一个讥讽至极的笑,“陛下的倾慕可真是廉价,是不是再来个长得比我还像的,陛下又可以将倾慕分去给他人?” 拓跋渊一怔,疑惑问:“什么……像?” 陆银屏鼻子一酸,将他狠狠地推了个趔趄。 “大皇子生母慕容樱,我不是与她很像?”她颤声道,“长得像……声音也像……您将我当做什么了呢?死人的替身吗?” 说着说着,她又笑起来,声音却渐渐哽咽:“哈……是我想多了,您老太太唱戏 说罢,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有哭声溢出。 “为什么要让我碰到你啊……” 还不如当初就不要遇到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揪心揪肺。 她心里着实难受 她已经在慢慢变成一个坏人了吗? 陆银屏难受得紧,却冷不防跌进他的怀抱。 “谁说你是替身?”天子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抽噎着不语。 拓跋渊捧起她的脸,用手掌拭去上面的泪。 “谁说你是替身?”他望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陆银屏不懂他问这话的含义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出卖裴太后。 她委委屈屈地道:“大家都说……我同慕容夫人长得很像……” 拓跋渊点点头:“是很像……” 陆银屏又要气哭了。 拓跋渊将她拥进怀中,任她如何挣扎,都逃脱不开他的禁制。 他笑了起来,坚实的胸腔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们是很像……但她不如你好看。”拓跋渊笑道,“我说过,四四哪里都长在我心坎上。” 四四?还有脸说?! 陆银屏愤愤道:“她也叫四四!你分明就是在喊她!” 拓跋渊笑得不能自抑,几乎让她怀疑这人傻掉了。 他笑够了,也不解释,直接问了她一句话:“我是什么人?” 陆银屏仰头看他,不知道他此言何意。 拓跋渊垂首,用自己额头贴着她,继续提示:“你是汉人。” 这下她明白了,有些懵懵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答道:“鲜卑人……” 拓跋渊又问:“她是什么人?” 陆银屏老实道:“鲜卑人……” “两个鲜卑人在一处说什么语?” “自然是鲜卑语……”陆银屏突然回过神来,“啊……你们……” 拓跋渊唇角上扬:“懂了?” 一向自诩聪颖的陆银屏此时终于知道自己有多么愚笨了。 真相大白,天子终于能亲近美人。 他将陆银屏抱起,走到屏风后的床上,将她平放好。 搞了半天结果是个大乌龙,陆银屏羞得没脸见他。 拓跋渊躺在她身侧,拥着她咬耳朵:“四四误会我,要怎么补偿我?” 陆银屏被耳后热气呵得浑身酥麻,拉着他的手不让乱动。 “可你今天去找别人,害我白白等了半天。” 拓跋渊扣住她的手,与她紧紧相扣。 “醋了?” 陆银屏从鼻孔中挤出一个「哼」,没有否认。 “佛奴患了风寒,我去寻他。慕容擎又恰好来了宫中,与他商议了一些要事,便耽搁了。”他扳过她脸来,轻吻一下脸颊,“不气……” 陆银屏睁着黑曜石似的眼珠,愣愣地望着他。 拓跋渊与她鼻尖相抵,气息低沉道:“可你掌掴我,这事怎么算?” 陆银屏秒怂。 “我……害……那不是也给气着了嘛……”她结结巴巴道,“你还说呢,你打我屁股,可疼了……” 拓跋渊思索了一下:“这事儿两清了。” 陆银屏松了口气。 哪知接下来他又发起攻势:“我带你出来玩,你打算如何谢我?” 陆银屏叹了口气 “这里是佛门重地。”陆银屏严肃道,“要不先欠着?回去给你?” 拓跋渊眸色渐深:“现在就给吧。” 说着便伸手剥鸡蛋壳。 藏经阁的小沙弥听着后院传来的淫靡声响,对诵经的慧定道:“方丈,寺内行淫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慧定大师眼观鼻鼻观心:“帝王嫔御,天神神女,不入地狱。” 第四十九章 夫妇 这里不同于徽音殿,没有纱帐帷帘做遮掩,陆银屏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层薄如蝉翼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她吓得一哆嗦,将自己的脸埋进男人颈里。 拓跋渊情正浓处猛然被挟,若不是惦记着此番泄给她后回去会受苦,差点就此交代在里面。 他惩罚似的咬了一下那玉白小臂,恶狠狠地道:“想要朕的命?” 陆银屏埋首嘤嘤哭道:“窗户……” 拓跋渊抬头看了看,便知道她是面皮薄,随手拿过自己散在一旁的外袍罩住了她。 陆银屏霎时便有了安全感,浑身放松下来。 拓跋渊十分满意,继续寻芳探幽。可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是一紧。 他沉声吓唬她:“找死?” 陆银屏杏眸含露带春,红着眼指自己身上:“我不能穿您的衣服……” 拓跋渊简直无语 “无妨,朕特许你可以穿朕的衣服。”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还有什么一并说了,不然待会儿弄死你。” 陆银屏声音细细:“我饿……” 算来两顿没吃,的确是饿了。 拓跋渊理解成另外一层意思,啄了一下她鼻尖:“好四四,这就喂你……” 陆银屏将他死命往外推,喘着粗气道:“我说我肚子饿……” 天子身形一僵,随即沉下气来,匆匆收了尾。 他替两人收拾好了,一脸意犹未尽地穿上长衫。 一双手臂缠上他的腰来。 “陛下要去哪儿?”陆银屏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背上。 拓跋渊捏了捏她的胳膊,佯装不满道:“不是饿了?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 陆银屏一愣:“从哪儿找?” 二人来时天刚刚黑,又折腾了许久,眼下已过了子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伽蓝寺不是徽音殿,有自己的小厨房,饿了直接吩咐人便可以做。 寺中多是僧侣,因口腹之欲将掌勺僧人唤醒也不是不可以,但未免有些过了。 慕金枝 第33节 何况……拓跋氏拿下元京后,城中不乏反魏志士,天子早就下了宵禁,也没办法着人去街上买了。 拓跋渊道:“旁边是个炤间,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我也去。”陆银屏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拓跋渊转过身来替她系好衣带 拓跋渊沉默了下,抱了抱她,又弯腰将床下她的那双鞋摆放整齐。 陆银屏换上鞋,牵了他的手道:“走走,饿死了饿死了。” 拓跋渊看了几眼地上,这才出声询问:“何时换了新鞋?” 陆银屏低头,抬起了一只脚,笑眯眯道:“今日去了嘉福殿,路上鞋面湿了,这双是太后给的,好看吗?” 拓跋渊「嗯」了一声:“好看……” 二人十指交错,相携走出门外。 平日里天子走路脚下生风,而今日不知为何,速度慢了许多。 陆银屏抬头一看,见他正闭着眼睛向前走。 她不解道:“闭上眼睛做什么?怎么不看路?” 拓跋渊捏了捏她手背,又睁开眼睛。 “我夜间看不清楚,睁不睁眼睛都一样。” 陆银屏听了,也跟着放慢脚步,牵着他向前走。 “我帮你探路。” 二人相携相扶,不一会儿便摸到炤间。 拓跋渊熟门熟路地摸索出了一盏灯,用打火石点亮。 瞬间整个小炤间便被照亮。 这里不大,却五脏俱全 他撸起袖子执了灯,将门边一个木桶提起后对陆银屏道:“跟我来……” 陆银屏将宽大的袍角提起跟了上去。 天子身材高大,只穿衣时稍显清瘦。陆银屏知道,不常举重物的男子一般肩膀手臂不会太粗,但他脱衣后却十分有看头。 很有看头的拓跋渊带她走到一口井前,将灯递给她:“拿好……” 陆银屏连忙接过,看着他将绳子绑上水桶沉入井内。 一阵「布噜噜」声音过后,拓跋渊将绳子拽了上来。 他力气很大,用不着自己帮。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替他掌灯。 此夜无星无月亦无风,陆银屏双手捧灯,看着他熟练地将桶拉上来。 “元烈。”她轻轻道,“倘若哪天你不做皇帝了……能不能……把我也带走?” “哗啦!” 刚提上来的桶满满都是水,他向外倾倒了一些,水声盖过她的声音。 拓跋渊顿了顿道:“四四刚说什么?” 她将灯向上捧了捧,一会儿才道:“没什么……” 拓跋渊将绳子解开,单手提起水桶,用衣摆擦了擦另一只手后伸向她:“走……” 她将手放上去,跟着他回了炤间。 东西都是现成的,她又陪着他去菜园子摘了把雪菜。拓跋渊将菜洗净切碎,起锅烧油爆香调料,放进雪菜炒了炒,那香味便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陆银屏伸长了脖子去闻:“好香啊!” 另一个锅里则是削成片的汤饼,没什么味道,只放了点点盐进去。 陆银屏依旧伸长了脖子:“好香啊!” 拓跋渊伸手扯她脸:“什么都香,这样拼命地说好话,无非就是饿了。平时这样的东西便是放在农家都不一定有人吃的。” 陆银屏也伸手去扯他。 “世间有几人能享受到天子下厨的待遇?” 拓跋渊的脸都被她捏红了,却仍是仔细地想了想,最后给出一个准确答案:“三个……” 好吧,还不少。想来应是先皇、太后和她了。 陆银屏喜滋滋地想,自己还不赖,跟他长辈一个待遇。 热恋中的人总是如此,一旦靠近,身边又无他人,便只剩风月。 直到锅快糊了,俩人才分开。 拓跋渊将炒雪菜盛进盘子,又盛了两碗汤饼上来。 陆银屏除了「好香啊」和「真厉害」,也拍不出什么别的马屁。 然而天子十分受用,拿了筷子给她:“贵妃莫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陛下做的吃的呢?”陆银屏谄媚道。 然而夹了一筷炒雪菜入口,竟然意外地好吃。 陆银屏咽下去后道:“你还是不要做皇帝了,去瑶光寺那边摆个摊儿吧,肯定赚钱。” 拓跋渊笑弯了眼睛:“四四替我管账我就去。” 陆银屏又夹了一筷子咽下,连连点头:“模样好看,做得又好吃,瑶光寺的女尼们肯定要疯了。到时见您一面也要收钱的……” 拓跋渊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疼得她不敢再随便说话。 简陋的一餐很快用完,最后陆银屏吃不下汤饼,依旧是拓跋渊帮忙解决。而她也很自觉地收起碗筷去洗碗。 拓跋渊叫住了她:“放着,不用洗。” 正好她也不想洗,便搁下了。 俩人都没洗,陆银屏被他扯着回了房,又是一番耳鬓厮磨。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陆银屏似乎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 “不会……” 第五十章 隐忍 暮鼓晨钟,晓击破长夜,暮击觉昏衢。 卯时起,先钟后鼓,扰贵妃清梦。 寺钟撞了不知多少下,直至起床气极重的陆银屏烦躁地坐起身。 待她看清了周遭陈设后才回想起来,如今并非在陆府,也不是在徽音殿,而是来了伽蓝寺。 昨夜同床共枕之人不知去了哪里,陆银屏环视四周,隔着屏风发现香案的蒲团上似乎有人盘坐。 她穿上衣服下了床榻,绕到屏风前。 钟鼓之声戛然而止。 拓跋渊皂色衣衫,外披赤色袈裟盘坐于蒲团之上,一头青丝并未打理,直直泻在脑后。 晨曦打在他发上,散发着微微白光;打在他耳后,白皙耳廓透着粉薄之色; 打在他侧颜,下颌弧度优雅流畅,昳丽如好女; 打在袈裟上,无端生出宝相庄严的感觉来。 他双眼紧闭,两手结禅定印,已然入定。 陆银屏想起他法号「慧忍」。 慧忍,会忍。 她心底笑他道貌岸然,昨夜春宵之时他还将「忍」字抛开,与她一同欢好。今早穿上衣服做回那个「慧忍」,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即便她想笑,也没有打扰他入定。 她坐到他旁边蒲团上,将头靠着膝盖,昏昏欲睡。 拓跋渊再睁开眼时,顺势将她搂过,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 陆银屏打了个哈欠,也没睁眼。 她嘟囔道:“慧忍大师,你又要近女色吗?” 慧忍大师低声道:“慧忍的「忍」既是「我行精进,忍终不悔」的忍,也是「腰肢久曲,不忍怯声」的「忍」。” 陆银屏笑骂:“妖僧!”整个人却靠近他怀里。 妖僧修长手指捏住她下巴,朝着樱唇吻了上去。 伽蓝宝地,白日宣淫。赤色袈裟一半掩住美人赤裸娇躯,一半掩住两人牵连之处。此极乐非彼极乐,却比度化更能轻易让人登顶。 僧人做早课,喁喁口诵《楞严咒》一百零八遍,盖住一切淫色之声。 佛与欲,僧与女。若要下地狱,那便一同下地狱。 事毕…… 拓跋渊伏在她身上,轻轻啃咬那片光滑细腻的脊背。 “不去接你怕是一辈子不想跟朕。”他低声抱怨,十分记仇。 陆银屏伸手环上身后他的颈,手指插入他发中细细地揉。 这么个我行我素的暴戾天子,头发竟是难得的细软顺滑。 “元烈,我有苦衷。”陆银屏背着他,不敢看他表情。 慕金枝 第34节 拓跋渊依旧细细地吻着,断断续续地道:“没有朕解决不了的苦衷。” 陆银屏叹了口气。 “不管以后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想你知道 拓跋渊「嗯」了一声,双手游离肆虐,像是没有听进去。 陆银屏气得薅了一下他头发:“色鬼,你听到没呀?” “色鬼没听到。”他笑着搂紧怀中人,“你夫君听到了。” 昨日暴雨将歇,到如今天还未放晴。薄雾似的苍穹笼罩住瑰丽奇伟的元京,时有微风,比前几日凉爽许多。 听着院内声音渐悄,李遂意这才命人端着饭食进来。 陆银屏自小被外祖母带大,不太讲究汉家门阀里贵女的做套,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拓跋渊幼时过得不算好,没有人近身伺候,是以自理能力优于常人。 碰上两个不用伺候洗漱的主子,李遂意十分开心。将饭食放到外面桌案上后退去外面。 伽蓝寺的伙食十分简单 陆银屏正要去摸那个饼,却被拓跋渊打了一下手。 “吃一半……” 他将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自己。 陆银屏傻眼 气冲冲地咬了一口,心里骂他用完就扔,一点都不心疼。 拓跋渊看她气得像只兔子,两腮鼓鼓还不敢说话的模样也能触动他心弦。 他开口道:“少吃点,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兔子顿时不气了,睁大眼望着他:“真的?” 拓跋渊点头:“君无戏言。” 这下她开心了,将刚刚的怨气全部抛诸脑后。 屋内的人对坐而食,屋外的李遂意在训斥僧人。 “早先说了,这处院落是供陛下休息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怎么几个月没来竟有人胆大包天地进来了?!用了炤间也就罢了,这碗筷也不洗洗……” 没有洗碗的帝妃二人默契地没有讲话。 匆匆吃完,尚有些饿的陆银屏抱着拓跋渊的胳膊向外走。 “出去玩儿出去玩儿……” 拓跋渊扣住她的腕子放在自己掌中,低声道:“朕先去找慧定商量些事情,再带你出去。” 陆银屏不高兴地噘嘴:“您不会又要我等一天吧?” 记仇,果然记仇。 拓跋渊摇头:“不会,朕保证。”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陆银屏已经吃过一次亏,知道计划不如变化快的道理。 她拉着他腰间束带不让他走:“我不信,除非您带我一起去。” 拓跋渊扬起的嘴角垂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她。 若是在之前,陆银屏肯定要怕了。但如今她似乎明白一些 天子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可怕,或许他是个很好的人,外面的传言不过是对神秘的至高皇权的臆想。 起码在她的认知里,天子虽然有些独断专横,但除了第一次拜访太后时发生的拔舌那事,他一向都非常好说话。而那次也并不全是他的过错。 所以陆银屏觉得他其实待自己不错,面对此时面色沉沉的他,也没有当初那般害怕了。 “你可以跟来。”拓跋渊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陆银屏想也没想便重重地点头:“我答应……” 拓跋渊勾起唇角笑,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四四,你就在外间听,有什么话等我们二人独处时再问。” 陆银屏乖巧道:“铁妥儿!” 拓跋渊带着她去了禅房,慧定正在自己房中等他。 见天子携了贵妃一道前来,慧定并不惊讶,沏好茶端到她跟前:“施主请用。” 陆银屏道了声谢,便看着他们二人走入屏风后相对而坐。 她端起茶吹了吹,还未入口,便听到慧定说 “当真要焚城?” “噗 陆银屏一个没把持住,将茶水喷了出来。 第五十一章 密谈 前朝凉都城燕京,天下第一重邦,占地六万亩有余,被昏聩痴傻的凉后主一道旨意辟出一半献予国丈,美其名曰「天下共享」。 天下豪杰立杆而起,然而人安逸久了,打起仗来都有些力不从心。 于军事一道天赋异禀的鲜卑人南下,一举攻破燕京,建立如今大魏。 鲜卑虽为异族,但十分虚心好学,入京后便学汉话礼仪,对待汉人十分友好,相比较从前凉主执政之时受到了更多优待。 然而一部分人依然无法接受鲜卑人入主朝堂,在外大肆宣扬鲜卑残虐屠城,在内密谋反叛。太祖无法,只得将京都向西南迁移,最后来到了元京。 元京民风淳朴,人人好客,相比燕京更为容易接纳各族人士。太祖将此地定做大魏京都,唤做「元京」。 元京占地九万亩,依山傍水,四季分明,南北商贾来客熙熙攘攘,不到十年繁荣便胜过往日燕京。 而燕京则是反叛者的聚集地,是已破灭的大凉最后的希望。 慧定偏头看过来,拓跋渊只淡淡地扫了一眼。 陆银屏掩袖咳了几声,将桌上的水渍用一旁抹布清理了,便再未出声。 慧定转过头来继续道:“三年前你说过,如今再次提起,可是碰到什么事?” “数十年前造下滔天罪业,以致病疠顽疾加身,燕京一直是先祖的一块心病。”天子声音泠泠,“既然都不敢碰,便一把火烧了,再无后顾之忧。” 陆银屏缩了缩脖子,倒不是为燕京剩下的百姓担忧 慧定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一面修行,一面造杀,君主以为二者能相抵消?” 陆银屏坐了一会儿,没听到他回答。 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之时,听拓跋渊道:“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庶兄有异心,前朝有余孽,朕半生皆苦。如今……” 他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便压低了声音,“如今寻到了人……朕只能……” 后面几句饶是她支棱起了耳朵也没听清。 慧定又道:“人有至心精进,求道不止,何愿不得?陛下既有此心,定能扫除余孽,得偿所愿。只是贫僧观她容色清丽殊妙,不似邪祟之辈,那物于你有用,于她却无用。” 拓跋渊默了一瞬。 “本就是为她而求。” 陆银屏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已经开始不耐烦。毕竟没怎么逛过元京,比起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燕京,她对今日充满了期待。 慧定又与他耳语了几句后,两人才站起身自屏风后走出。 陆银屏赶紧站起来,然而看到拓跋渊此刻的表情时,却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他面容酷厉,眼神冰冷,而在看到她时换上一副表情。 “走吧。”他温和地道。 陆银屏觉得他今天脸变得有些快,心里有点儿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走。 慧定送他们到禅院门口后便没有继续。 拓跋渊执了她的手,带她向外走去。 古柏森森,时有蝉鸣。陆银屏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来,有些不太自在。 拓跋渊看穿了她的局促,低声问道:“害怕了?” 陆银屏想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带着她走至院外马车前。 元京御道十分宽阔,可容九车并驾。车辕很高,陆银屏正思索着如何优雅地爬上去时,天子伸出宽大手掌。 她抿唇一笑,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手心。 轻轻一带,被他拉上车。 四角金铃声起,车轱辘缓缓向前而行。 陆银屏上了马车后,不像昨日生气时那般缩在角落,大大方方地偎在天子身侧。 拓跋渊伸臂一带,将她搂进怀中。 他执起她的左手,看着皓腕上的佛珠,又一次嘱咐道:“不能摘下,可记住了?” 陆银屏伸手一撸,将佛珠摘了下来。 拓跋渊替她重新戴上,又去掐她肋下。 “气我是不是?” “啊哈……哈……”陆银屏笑得喘不过气,“痒……” 拓跋渊这才停了手。 慕金枝 第35节 她笑出了泪花,摸着他给的珠子问:“陛下要焚城吗?” 这算得上是密事,本就不应该让她听到。然而天子没有避忌她,定然是有自己的主意。 焚城事关重大,数百年前董卓焚洛阳,巍巍王气,大汉国都,旧土人民,死伤殆尽。不可谓不残忍。 如今天子也要焚城,实在令人胆寒。 “你怕了?”拓跋渊再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陆银屏攥紧了他的手,她的手粉白柔软,他的修长泛着青白之色。 两只手自然娴熟地交错相扣。 “不怕您。”陆银屏道,“怕的是您得不了好。” 如此柔情蜜意之时,却听她用瀛州话说出这句来,拓跋渊也一时难以分辨她这是感叹还是诅咒。 “若是别人听到今日密谈,朕不会留他性命。”拓跋渊嗓音淡淡响起在她头顶。 陆银屏已经不信他的恐吓了,抓了抓他的手道:“那您弄死我呀……” 他眼眸一沉,想的是回去定要令她生不如死,而开口却是另一番话。 “今日朕带你来,只是想让你做好准备 陆银屏笑道:“芝兰玉树,英明神武……” 拓跋渊不屑地哼了一声:“骨头都没了。” 陆银屏继续笑。 “残忍,孤僻,不择手段,我行我素,不近人情,好色。”她缓缓道,像是在诉苦。 拓跋渊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直视他。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她看到他浅金眸子里紧缩成一个黑点的瞳孔。 “你果然还是恨朕?”他沉声道。 “陛下除了相貌好,哪里都不好。”陆银屏突然变得无畏起来,“这些只是臣妾看到的缺点……陛下恐怕还有更多缺点。” 拓跋渊眼神扫向她脖颈,手指缓缓向下移动。 “贵妃,朕脾气不好。”他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些好听的取悦朕,就饶你这一次。” 贪生怕死的陆银屏却摇头。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何况今日不就是您故意让臣妾听到那番话的吗?” 拓跋渊眯起了眼睛。 “陛下残忍,可是待我好;陛下孤僻,可常来徽音殿。”陆银屏双手抚上他掐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陛下不择手段,我行我素,也只在逼迫我进宫之前用过;陛下不近人情,昨夜却为我下厨;陛下好色,也只同我欢好。” “我说你好,你不相信;说你坏话,你要掐死我。”陆银屏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面上轻轻贴了贴,“明明舍不得,却拘着面子不说,还要吓我。” “你啊,怎么就这么拧巴呢?” 第五十二章 小气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天子幼时失恃,无依无靠;少年继位,成为太后傀儡;青年执政,游走于权势之上。 半生辛苦劳碌,虽有嫔御数十人,然而半数唯恐避之不及。 少数贪慕皇权,企图利用他为母族博力,皆被一一斩杀。 不是没有人爱他容颜 修行至今,他也懂得,要绝三恶之道,先拔恩爱之根。可偏偏在开了四通之后,于端午那日又碰到她,让他知道天子也是凡夫俗子,他一介俗人竟妄想修得正果,难上加难。 既然修行不成,那便放手去做。反正太祖和先皇已经将皇室名声败坏得不成样子,那么多他一位又能如何? 以暴制暴,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自小在瀛州长大的陆四,明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陆四,却在那日接她回宫的轿辇之上吻了他。 他本想着,或许那唇上淬了剧毒,她是想要他死的。 结果并没有,反而陆四后来的种种行径让他有种爱慕着他的感觉。 他不是没想想过 既然记不得,那便是最好。毕竟他是男人,他有尊严。 陆四口音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甚至辱骂了他的嫔御,又同她外祖母不知筹划何事……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这些的人是她。 他给她位份,给她殊宠,纵她行事。 只要不再离开他,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做好了被利用的准备,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应 拓跋渊沉默着将她向上带了带,好让她能更舒服地躺在他怀里。 陆银屏心里美滋滋 也不知道君主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这样没有安全感,企图通过恐吓来达到将自己拴在身边的目的。 陆银屏伏进他怀中。 既然他没有安全感,那么就给他安全感好了。 “陛下,臣妾不会离开您。”她道,“臣妾是要给您陪葬的。” 拓跋渊搂紧了她,沙哑地道:“好……” “那咱俩要进一副棺材。”情话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好。”拓跋渊依然答应得爽利。 “只能我一个人同您陪葬。”什么大小李嫔的都死一边去吧。 “好……” “二楞子也要同咱们一起。”陆银屏得寸进尺。 “门都没有。”拓跋渊智商在线,并没有上当。 陆银屏不满地吐了吐舌头:“小气鬼……” 的确是个小气鬼 小气鬼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元京小市在东,大市在西;小市多售卖粮产家用物什,大市则多是关外海外奇珍异宝。 总而言之,去小市的多是平民,来大市的多显贵。 马车自御道向北再向西,最终停在西市一里开外处。 因着连下几日暴雨,今天算是第一个大晴天,平时人不多的西市今天也迎来不少客人。 甘果铺子的伙计忙了一上午,刚送走一波,又迎来新客。 他问打头进来的高高瘦瘦的男子:“公子看看要点儿什么?” 就这一抬头,伙计的心便漏了一拍。 这新进来的公子哥儿大热天的穿了一身黑,除了腰间一块玉身上也没什么其它配饰,可有那张俊秀至极的鲜卑面孔便也无需装饰了。 伙计常年在西市,偶尔也接触过鲜卑贵族,当下便虾着腰用鲜卑话问了声好。 那公子睨了一眼他,也未接话,修长手指撩起门帘向外道:“四四,来。” 打门外又进来个高挑女子,伙计搭眼一看,眼睛都直了 说她是鲜卑人,可鲜卑女的模样极少长这般娇媚的; 说是汉人,那玲珑高挑的身条又不像汉人。单单从那男子的话音来判断,女子应是汉家女。而从相貌上看,男人应该是鲜卑人不错了。 这些年鲜卑贵族娶汉女的不少,只是没听说过哪家这样登对的。 那美人儿开口:“都是卖的嘛?” 舌头平着说,「是」说成了「四」,最后那个「嘛」急转而下,嗓音倒是娇软黏腻,但口音拐得很,听来就是外地人。 男子眼风扫过来。 伙计急忙介绍:“有……有……有甜食,夫人可喜欢?” 美人儿杏眸一睁,有些不悦道:“我当然知道有甜食,外头支棱起那么大一个招牌当我是眼瘸?” 伙计一时愣住,不知道如何答话好。 美人见他这幅模样,又道:“人怎么呆呆傻傻的?” 那黑衣公子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柜台跟前,轻轻道:“元澈好吃,说这家甜食甘果做得最好。” 伙计神游在外的魂魄这才会了位,指着摆放着的甜食一一介绍。 “米糖卖得最多,价格实惠;雪花酥是招牌,入口即化;栗糕和五香糕分别是用栗子和江米制成,软糯适口。这几样都是咱们这里卖得好的。另外还有些蜜饯果子,夫人喜欢可以多挑几样带回去……” 陆银屏道:“我都要……” 拓跋渊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腰,劝道:“那么多,你吃不完……” 陆银屏叉起腰,十分不满:“说你是小气鬼你还不承认。” 简直就是拿她没办法。 拓跋渊扶额道:“每样都来一些罢。” 伙计得了大单子,忙不迭笑着帮忙打包。 等甜食糕点包完后,一抬头俩人已经出去了。帘子后又进来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笑眯眯地结账。 伙计帮他搬上外面马车,见车檐缀的宝珠金铃,颇有艳羡地道:“贵家公子夫人真是好相貌,又这样情深,想来是自小便认识的?” “差不多吧。”李遂意手底忙着,瞥了眼打前头走着的那二位小声地道,“好的时候极好,可哪个发起脾气来都是惊天动地,要我们下头人跟着遭殃……” 慕金枝 第36节 拓跋渊替她戴上帷帽,让薄纱遮了那张俏脸。 “压着我头发了!一出汗就贴着头皮,可难受了。”陆银屏不想戴,作势就要揭。 拓跋渊摁住她头顶不让她揭,半哄半恐吓:“待会儿去的地方人多,你想让人看着你吃东西?” 那是挺让人吃不下去的。 陆银屏遗憾地丢了手,被他顺势握在手心。 第五十三章 吃醋 西市商铺玲珑,不仅有海外珍宝,连酒肆里迎来送往的胡姬都是一副高鼻深目金发雪肤的模样。 那胡姬无视陆银屏,频频朝着天子暗送秋波,惹得陆银屏站在酒肆前看了好一会儿。 拓跋渊正想问她是不是又吃醋,便听她吸了下口水:“她穿的那身可真好看。” 胡姬穿得的确清凉撩人 整个腰肢完全暴露在外,肚脐之下还缀了一颗宝石,随着细腰扭动在熠熠发光; 下半身只穿了一件红绸襦裙,然而一侧开了高叉,隐约露出白嫩美腿来,让酒肆中人挪不开眼; 赤脚来回走动,脚腕上那串链子叮铃作响,令厢房客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陆银屏回头见他不语,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要那身衣裳。” 拓跋渊想着她穿上后的模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番。 “回去让宫人为你做几身,旁人穿过的不要。” 陆银屏皮笑肉不笑:“旁人睡过的男人我都要了,穿过的衣裳我便要不得?” 女人就是爱吃醋,拓跋渊一阵头疼。 隔着薄纱,近距离能瞧得出来她此刻一点儿都不开心。 眼看着美人即将发火,拓跋渊无法,只得吩咐身侧的李遂意。 “去,问问她肯不肯卖。” 李遂意道了声是后,往那家酒肆走去。 陆银屏抱着拓跋渊的手臂问:“那万一她不卖怎么办?” 他没说话…… 陆银屏抱着他的手臂来回摇动:“问您呢!” 拓跋渊道:“自然是杀了,将那身衣服剥下来给你。” “这就对了嘛。”她双手抱胸,“多开玩笑人才有烟火气儿。” 拓跋渊没再说话。 胡姬看到黑衣公子俊美非常,气度不凡,早就存了挑逗之心。 又见他身后侍从模样的人朝她走来,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便撇了客人迎到门口。 李遂意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先是问了声好,尔后单刀直入:“我家夫人非常喜欢姑娘的衣裳,问姑娘可否割爱?” 那胡姬一听,便拉下了脸来。 “不给。”说罢扭着蛇腰进去了。 李遂意正想着要不要命人动手时,掌柜打着算盘操着一口西北口音道:“直行二百步左拐,有家外商开的铺子,啥都有,干甚光盯着别人身上的捏?” 李遂意一愣,道了声「多谢」后,回去复命了。 “娘娘,前面有铺子,可买成衣。”李遂意道,“这强扭的瓜也不甜,您看……” 陆银屏点头,似乎十分赞成:“难为你竟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儿。” 李遂意苦笑,心道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总是要让他背锅。 拓跋渊却道:“西域女子身材高大,你穿她的衣服必不合适。况且多数有体味,并不好闻。” 陆银屏其实并没有十分想要那胡姬身上的衣服,只是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男人,心里不舒坦罢了。 如今听他这么说,陆银屏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李遂意。 “遂意,陛下宫中可曾有过西域美姬?” 拓跋渊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李遂意再次被点了名,也不敢抬头,装作没有听到。 “有没有的,等回宫我随便抓一个问问便可。”她柔柔地道,“你说是不是?” 宫里多的是人,她还能问不出来? “啊,奴想起来了。”李遂意抬头回话,“高车和嚈哒是进献过两三位美姬。” 陆银屏甩开男人的手,丢下他独自向前走。 拓跋渊道:“既这么忠心,不如去徽音殿服侍贵妃。” 听这冷冰冰的语调,李遂意冷汗直冒,无奈哭诉:“娘娘自己也早晚能打听出来……” “多嘴。”拓跋渊甩下这句话,大步向前追去。 陆银屏从小疯到大,只要她铁了心要走,一般人轻易追不上; 拓跋渊看似不显山露水,但行如疾风,未用多久便追了上来。 她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惊讶不已:“你竟能追得上我?” 拓跋渊将她手缚住,低声道:“回去听我解释。” 西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天子容色出挑,惹了不少男女顾盼。 陆银屏虽跋扈惯了,却也懂得起码在外要给男人面子的道理,撅了嘴巴由他牵着前行。 二人无话走了百步有余,左拐便见一铺子,名唤「棽丽商行」。 店门也就丈余,于繁盛的西市并不算突出。可一进门便能瞧见展柜上一三尺多长的金砗磲,饶是天子也不禁侧目。 陆银屏丢下他径直去里面看衣裳,留下拓跋渊一人在外。 他收回目光,往旁边随意一坐。 掌柜暗暗观察了新来的二人,感觉身份非凡,便未敢贸然打招呼。如今又见男子闭眼小憩,更是一句话不敢说。 李遂意一路小跑才追来,进门见主子靠在一旁歇息,也不敢上前打扰。不说话又憋得难受,便与掌柜攀谈起来。 “这么大个儿的砗磲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是哪儿来的?” 掌柜笑道:“这是小店镇店之宝,三尺三寸金丝砗磲,是南洋淘来的。为了它耗费不少人力物力,称得上算是无价之宝了。” 李遂意看了一眼天子,见他并未睁眼,便知道兴趣不大,也没好多问。 “无价之宝只是给的价不够高。”陆银屏从里间迈出来,“我若出百金,你卖是不卖?” 拓跋渊睁开眼睛望了望她,又看向她身后抱了一堆衣裳首饰的伙计。 掌柜笑了:“若是百金自然卖的,只怕小姐是开玩笑。” 陆银屏命李遂意将自己挑的东西的账结了,走到砗磲前扫了一圈儿后道:“我哪儿是开玩笑?若是白砗磲,哪怕三丈我都不会瞧上一眼。可巧你们的是金丝砗磲,恰好与我棋盘做棋子用。” 掌柜哑然 一直沉默的拓跋渊开口:“遂意……” 李遂意得了信儿,转身便要出门取财物。 “慢着。”陆银屏高声道,“你这么着急忙慌什么?除了我竟还有第二个憨货出百金买它不成?” 李遂意之前被主子训了话,现在又被主子娘娘骂,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缩在天子身侧不说话。 拓跋渊指尖在椅上摩挲两下,扭头吩咐李遂意几句。 李遂意得了指点,忙不迭夸赞我皇英明,又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可是挑好了?”拓跋渊又道,“挑好就去吃点东西。” 陆银屏嘴巴撅得老高。 “吃什么吃?不吃了!”她道,“我不陪你了,我要回去。” 说罢便撩起裙摆迈出门。 拓跋渊也跟了上去。 李遂意再进来时,见俩人都不见,便问掌柜他们去向。 掌柜道:“你家主人惹了夫人不快,已经走了,怕是难劝。” 李遂意拿了契来,笑了笑道:“不妨事。夫人是假生气,真吃醋罢了。” 第五十四章 名单 陆银屏从铺子里出来后,径直上了马车。也没用人搀着,直接扶着车门进去。 兴许是外面太闷热,加上各种不愉快,陆银屏越想越烦躁,直到拓跋渊进来坐在她身边,她也没个好脸色。 “四四又生气。”拓跋渊执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整日里闹脾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陆银屏将手抽出来,整个人背着他歪在一边。 身上还是昨日穿来的那件湖蓝襦裙,寺里不好沐浴,已经一日没有沐浴的她总觉得身上黏腻无比。 望着那玲珑起伏的曲线,拓跋渊又贴了过来。 陆银屏恼他没脸没皮,又要推开,却听他在耳边小心翼翼地哄 慕金枝 第37节 “那家铺子现在是你的,砗磲想什么时候拿都可。” “高车和嚈哒送来的美人早便杀了。” “四四理我一下罢……” 说得软声软气,但那双大手和柔软唇瓣却是不容拒绝的禁锢和流连。 陆银屏顿时卸了气,但姿态摆得高了,一时之间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只能抓了他的手哼哼着:“没洗澡……身上有汗……” 拓跋渊反扣住她手,与她十指交错紧握。鼻尖紧贴那细白的脖颈,嗅一下依然是蜜糖混着郁香的甜香气息,仔细看还有自己昨夜今晨留下的痕迹。 “四四流的是甘露,如何是汗?”拓跋渊声线带着蛊惑,“今晚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听这声调陆银屏便知他说的不是什么正经去处,然而习惯了他的宠爱,一近身稍微抚弄几下便软了身子。 办完吩咐之事的李遂意听到车内的声响,极有眼色地命人停去一处僻静之地。 鲜卑男人本就体力强悍,天子修行数载,兼修内外家功法,更是异于常人。加之宫廷秘术保养,纵欲亦不会伤身。 四角金铃颤颤巍巍叮当作响,直至午后方歇。 陆贵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拳雨点般砸在他胸膛上:“说是带我出来玩,这是出来玩我来了……你憋这几年到我这跟脱缰野狗一样……再这样下去我就死了,你是要采阴补阳还是想耗我寿数?真是臭不要脸……以后我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个小……” 餮足后的天子脾气出奇地好,由着她打骂也不还,替她清理干净后抱着又是一顿好哄。 陆银屏打骂完了也疲倦得很,靠在他怀里慢慢睡了过去。 车马回了伽蓝寺,拓跋渊将人抱着回了小院。吩咐左右近卫将人看护好,便又去禅房寻人谈话。 李遂意命人去天源池后的冰洞里取了冰来置在屋角,又带人悄悄退了出去。 陆银屏躺在床榻上,因着寒气溢出,汗水渐渐变凉。 她蜷缩了下身子,好似有些难受,辗转翻身数次后,才又睡过去。 午睡中的慧定打了个寒噤,从梦中转醒。 他坐起身来,见天子端坐在榻上。午后阳光打在他身上,半张白皙面孔泛着淡淡暖色。 他垂着眼皮,剑眉却微有上挑。浓密睫毛长长延出,遮了一半金色瞳仁。鼻梁骨节不似中原男子突出一节,却更为挺直,连同鼻翼泛着肉粉之色。 的确是绝色。 慧定却只觉得,此刻的他终于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淡淡投来一瞥,那双眸子泛出日暮时的金光,遥远而疏离。 “慧定,尚在元京的三品以上鲜卑大臣有几位?” 慧定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此话何意。 他正要开口,却见天子将宣纸铺在他跟前,兔毫也递了过来。 “朕数十个数,能写多少便写多少。”他声线温和,“十……九……” 慧定接过笔来忙写下第一个名字。 “二 “一 鲜卑多复姓,待慧定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时,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他将纸张双手奉上。 天子接过纸张,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名字。扫向最后一个写得潦草的名字,意外地「唔」了一声。 “慕容擎?” 慧定擦了擦汗又点点头:“慕容将军心有沟壑,又是外戚。听闻近日才入了京,年轻权臣中他当属头一位。” 拓跋渊「嗯」了一声,却又笑道:“这些年来,朕最对不住的便是慕容氏。如今想要立佛奴为储,慕容擎的确留不得。” 慧定一听,便知道他让自己写下名字的用意 “阿弥陀佛。”慧定痛心道,“陛下怎的现在才说?早知如此贫僧便一个字也不写。现在造下这般罪业,简直等于要贫僧的老命。” 天子不语,将纸张攥在手心之中,微微用力,再松手时已是一片齑粉。 数月不见,天子功力竟突飞猛进。饶是相识十数载,慧定也为他的这份天赋惊异不已。 “若你一字不写,朕便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夏日午后炎炎,却碍不住元京城内人来人往。 一辆不起眼的双驾马车从东阳门入城,自内道南下向宜寿里而去,不消一刻便到了陆府门前。 鸦青车帘被撩开,随侍在背上铺了长巾跪在车边。 一道月白修长身影自车内而出,素色革靴上祥云金纹点点,踩着人的脊背缓缓下了车。 陆府门房见过皇帝亲王,却没见过这架势,想来是哪位讲究的世家门阀子弟到访,并不敢怠慢,忙出来相迎。 “公子高姓?来寻访何人?”门房低声询问。 一小童自车内跃下,双手捧了巾子奉上。 骨节分明的手在热巾子上擦拭数下,白皙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小童收了帕子,又取了一罐膏脂来,掀开后一阵混着雪松的檀香气息慢慢漾开来。 门房顺着这位贵公子腰间的金色束带向上瞧。 看似简朴的月白绸衫细看有繁复纹理,层层叠叠地绣了一团又一团的蔷薇花来,拢得一丝不苟的颈巾之上是一张清雅至极的面孔 唇若含朱,鼻梁挺秀,眉目如远山那抹黛色,合在一起让人无端想起四个字来 “定州崔氏。”他和颜悦色,“崔旃檀……” 第五十五章 倾心 月上梢头,僧侣们全部回了禅房。藏经阁后的小院内灯火通明。 陆银屏一觉睡到晚上,精神饱满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着的一片胸膛上湿了一片。 陆银屏愤愤地用袖子擦干净。 胸膛的主人笑了起来,隔着衣裳能感受到大片震动。 “四四哪儿都好,就是睡相丑。”天子仍是在笑。 “嫌我丑就不要跟我一起睡。”陆银屏气得要推他下床,“自然是有不嫌我丑的……” 拓跋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黑衣衬着毫无血色的玉白脸,恍惚之中像是带了几分阴鸷。 “还有谁不嫌?”他右手微微一动,拇指食指捻着她耳垂,余下三指抬了她下颌道,“说……” 语气温和,却是在逼问。 瞧他这幅模样,像是真的动了怒,金琉璃一样的眼珠子变得晦暗不已。 “还能有谁。”她极识时务,赶紧抱着他的颈子朝他嘴角亲了一口,“自然是我三姐、秋冬、二楞子,二楞子还会趁我睡觉时候偷亲我呢……” 拓跋渊眉峰舒展开,被亲过的嘴角也勾了一丝笑来。 “哦……这样啊……”他垂首回亲了一下她嘴角,“回去就把你养的那只小畜生炖狗肉汤。” 陆银屏拧了他一下:“你敢!你要真这样我再也不理你了!” 拓跋渊笑意深深,搂着她低声诱哄道:“不是想要沐浴?我带你去……” 陆银屏拿了换洗的衣物欢欢喜喜地跟着他出了院门,原以为这般偷偷摸摸是要避着僧人去他们的浴室,没想到他却携着她入了后山。 今夜有月,但参天古柏遮掩下的四周一片黑暗。陆银屏未执灯,察觉自己踩到树叶上时越发走得磕磕绊绊。 拓跋渊脚下一顿,转过身来便将她打横抱起。 一个纯瞎抱着半瞎走,吓得陆银屏搂紧他脖子。 “您不是看不到?可别摔着我……” 拓跋渊温声道:“这条路我走了许多次,不会有事。” 陆银屏的身子放松下来。 夏夜晴空,周围蝉鸣阵阵,远处隐有潺潺之声。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元烈。”她慢声唤他名字。 “四四。”他温声回应。 知道他晚上看不到,陆银屏便放心地去看他。 古柏透过的微弱月光下,他面色玉白皎洁,像浮屠塔顶白玉雕绘的地藏王菩萨,容正色端,具象庄严。 陆银屏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有蚊子。”趁他愣神,她赶紧撒谎。 “嗯。”他笑了笑,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好像拐了个弯儿,那水声比刚刚更大了,像是一处小瀑布。 陆银屏搂紧他脖子,小声地问了句:“元烈喜欢的……是我的脸吗?” 拓跋渊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脚下走得慢了些。 离得瀑布声越发近了之后,突然猛然发力,似乎是迈上一处巨石。 如此这般迈了三五次后,终于在一处水边停了下来。 这是处瀑布下的水域,看着倒不深。月光拨开层层古柏打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白光。 “这处干净,不会来人,放心洗。”月光下的他开始窸窸窣窣地褪衣服,“开始有些凉,习惯就好。”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将干净衣服放在石头上,背对着他开始解衣。既要防着可能会窥视的人,亦要防着兽性大发的他。 毕竟是在野外,说不准三尺头顶神明漫天,正经人家的女子谁敢脱精光? 慕金枝 第38节 她留了抹胸亵裤,手指探了探水,的确有些凉。 脚尖还未探,便听背后「扑通」一声,他已经朝着瀑布那处游去。 陆银屏一咬牙,扶着石头下了水。 这处溪水看着不深,然而下去之后才发现已经没到她小腹。陆银屏牙齿打了个战,稍稍习惯后便清洗起来。 天近星辰大,山深世界清。瀑布隆隆,泉水泠泠,交织混杂在她耳边,也渐渐让她放松了身体。 她将头发浸湿,取了澡豆揉搓开,慢慢浸润在发上。 水中暗流涌动,“哗啦”一声冒出个人来。 拓跋渊裸着白皙精壮的上半身,夜间无法视物的眼睛却熠熠生光,像新生的妖孽一样冲着她道:“我也要洗头。” 陆银屏将自己发上的泡沫揉搓出来一些,捧着沫抹到他头上。有时起了坏心思,还会朝他面上抹一把。 拓跋渊也不生气,由着她摆弄。渐渐两人的发上全是一样的泡沫。 平日里情话颇多的两个人,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皆是一声不吭。 拓跋渊坐在刚刚的石头上,将她拉过来,撩起溪水来替她冲洗头发。 显然天子并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儿,陆银屏被他搓得俩眼进了沫,捧起水揉眼时听到他开了口。 “不是喜欢你的脸。” 陆银屏怀疑自己听错了,丢开酸痛的眼睛支棱起大耳朵来听。 拓跋渊将她拥进怀里,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四四长这样,所以才喜欢这张脸。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喜欢四四。” 有的话单个拆开来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陆银屏将这句话听得云里雾里,不太能够理解他所表达的含义。 好不容易告白,结果怀中人不吭声。 天子脸红之余有些恼怒,不甘心地问道:“四四呢?是不是依然恨我,或者也只是看上我这张脸?” 陆银屏赶紧搂了他的腰,摇头解释:“元烈很好看,但不是最好看……害我瞎说什么呢……反正元烈是最好的……” 最后又小声补了句:“其实我不恨你,一点儿都不。” 拓跋渊吻了下她的头顶,再次发问。 “若我做了你讨厌的事呢?” 陆银屏疑惑地仰头:“您举个例子?” “杀人。” “吓死我了,我以为要炖我的二楞子呢。”陆银屏松了口气,突然又吊起神经来,“你要杀陆家人?” 拓跋渊失笑:“怎么会?你想多了。” 陆银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又不是我家里人,我操心那么多作甚。”她道,“什么大事儿,你是皇帝,又不是真修成佛陀,怎么可能不杀人。叫我讨厌你,这点子理由还不能够……” 拓跋渊也放下心来。 心头的结刚刚放下,沾了澡豆粉的美人滑得像条小鱼。色心刚起,便听到她打了个喷嚏。 天子冷静下来,二人匆匆洗净后,穿上衣服由男人抱着回了小院。 一灯如豆,满室温馨。 宜寿里的陆府,却是彻夜未眠。 陆瓒与崔旃檀对坐,听故人道明来意后将他留了下来。 “往后你我算是同僚。”陆瓒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能与你共事,我自是欣慰的。”崔旃檀一笑,面容淡雅温和,“若非家兄早亡,我也不会来元京为官。只是……” 陆瓒道:“但说无妨。” 崔旃将膝上衣摆褶皱抚平,动作一派世家的矜贵。 待整理完才开口询问:“他们说,四妹妹已经入了宫,此事是真?” 第五十六章 情怯 陆瓒颔首道:“确有此事。” 崔旃檀抻平衣摆的手指微动,黑亮眸子在灯下幽深不已。 “拦不住?” 陆瓒叹了口气,并未否认。 崔旃檀又道:“你一人拦不住,而三姓不一定拦不住。” 定州崔,瀛州裴,皆为赵郡李氏媒。 门阀世家之中,此三姓关系最为要好。只最后一句影射李氏惯爱与人联姻,宫中的那对孪生嫔御大李嫔、小李嫔便是出自赵郡李氏。 陆瓒摇头:“不妥……裴与李未有姻亲,也不曾多走动,贸然求助,若不成事,还会欠了人情。” “届时便说四妹妹是我崔二的未婚妻,出了差池我一力承担便是。”崔旃檀不动声色,指尖捏得发白。 陆瓒抬眼望去,见他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 “不必如此费心,阿檀。”他道,“小四已经封了贵妃,我前两日去探望,宣帝倒是颇为宠她。” 崔旃檀不以为然:“今上残暴不仁世人皆知,四妹妹眼下风光,焉知以后不会艰难?五年前兄长刚到任上便遇济水水患……家兄何辜?竟被他一纸诏令连同十六位官员一起沉了坑。” “阿檀。”陆瓒蓦然打断他,“你是来为天子效力,说这些不合适。我虽不会出卖你,但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崔家便无退路了。” 崔旃檀眼神渐渐清明。 他呼出一口浊气,松开了青筋暴起的右手。 “我知道了。”崔旃檀道,“我先回去了。” 陆瓒将他送到门口后,挥手目送他。 待崔旃檀离开后,他才自言自语:“人情债,难还。” “阿嚏!” 陆银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拓跋渊用毯子裹紧了她,急切地问:“还冷不冷?” 陆银屏蜷进他怀里,摇了摇头,还咳了两下,怏怏地道:“陛下,臣妾快不行了……” “胡说什么!”天子怒道,“再乱讲话把你狗炖了!” “你才不会呢。”陆银屏料准了他嘴硬心软,往他怀中蹭了又蹭,“元烈,我头好疼……浑身都疼……” 拓跋渊起身便要将她抱起。 “你干嘛?”她问,“要去哪儿?” 拓跋渊哑声道:“咱们回宫。” 回宫……回宫?! 陆银屏立马精神了。 “不要回去。”她死死地勾住床榻,声调带了些鼻音,“元京有宵禁,这个时候去开宫门,不仅会造成恐慌,还打了你自己的脸……” “无妨。”拓跋渊道,“你这般模样,比打我的脸还要难受。” 陆银屏「嘿嘿」一笑,潮红的面上漾起一丝甜蜜。 “小风寒罢了,伤不到我。”她轻轻道,“你替我煮碗姜汤,再抱着我睡一觉就好。” 拓跋渊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将她轻轻放下,又用巾子将她湿漉漉的头发裹好,才打开门走出去。 陆银屏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难受得无法入睡,只能盯着那道房门盼着他能早些回来。 明明进宫时要装作讨厌他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份喜欢都掩藏不住了呢? 她连这样的情绪都藏不住,又怎么能瞒得过裴太后那只老狐狸? 琢磨不过片刻,便听外面有声响。 陆银屏眼底燃起了光彩。 推门而入的却是和颜悦色的慧定,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脚上的鞋也不知掉去了哪儿。 拓跋渊跟了进来,绕到屏后扶起了她。 “慧定会些医术,让他替你看看。”说着便撸起她袖子,露出那截雪白的腕子来。 慧定念了声佛,道了声「得罪」后,便闭着眼上前执起她手诊脉。 片刻后他睁开眼,淡淡地道:“风寒而已。贵妃体健,饮些热汤睡一觉就能大好。” 天子终于松了口气。 稍后,李遂意推门而入,手上还端了碗姜汤。 “朕来。”拓跋渊接过姜汤,吹了吹后,开始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 李遂意和慧定在一旁如坐针毡,恨不能看不见。可没听到命令,也不敢私自离开,只能硬生生地熬到这二人眉目传情地喂汤完毕。 李遂意收了碗后拔腿便向外跑,慧定则意味深长地望着天子,似乎有话要说。 拓跋渊看到他使眼色,便将陆银屏放好,轻轻说了声「等我」,同慧定一道出了门。 “说罢。”一出院门,天子便不耐烦地催促。 慧定有些难以启齿,却仍是开了口:“贵妃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前几日。”拓跋渊沉思,一下,“怎么了?” 慕金枝 第39节 慧定又道:“这一年内你可曾见过她?” “不曾。”拓跋渊否认。 慧定叹了口气。 喝完姜汤后的陆银屏缩在榻上,因着病痛缓释,不知不觉中渐渐放松,倒头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喃喃低语,像是地藏将要堕入地狱时的吟唱,又像是怒相明王压抑的嘶吼。分不清是梵语还是咒语的她眼皮沉沉,可是怎么睁不开。 她脑中嗡嗡作响,难耐地嘤咛了一声。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她跟着舒展了眉头。 有人托住她后脑,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陆银屏乖顺地朝他怀里蹭了蹭,放心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 昨晚着了风寒,头发还是不会伺候人的皇帝帮忙擦干的。 不懂怎么护发的男人拿了她的瓶瓶罐罐琢磨了一晚也不会用,又怕她再着凉,索性擦干包起来。 是以现在的她顶着一头乱发,毫无形象可言。 陆银屏试着唤了声 不过片刻,门便被推开来。 挺拔修长的身影迈入,玄衣披上一层淡淡的晨曦,天子玉白的面上就像镀了层金光一样,皮肤薄透,容色殊妙。 近情情怯,何谓近情情怯? 陆银屏一双脚趾不自觉地缩进裙摆下,整个身体也向后靠了靠,顶着一头散乱的发,不敢看他。 天子绕到屏风之后,毫不迟疑地将她抱进怀中。 “可还难受?带你回家。” 陆银屏低头闷闷地道:“回哪个家?” 察觉到她不太对劲,拓跋渊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眼睛有些肿,鼻子有些红,微微的病态给往日明媚殊丽的面庞添了丝楚楚可怜的感觉。只是长发有些乱,看起来略滑稽,也是自己没有照料好的缘故。 “朕在哪儿,哪儿自然就是你的家。” 第五十七章 暗流 陆贵妃自小爱美,让她顶着一头乱发,等同于要了她的命。 昨日的帷帽便派上了用场,她磨磨蹭蹭好半天,最后被拓跋渊连劝带哄地拖出了门。 十分重视形象管理的她上马车前还不忘问一句:“今日本宫与昨日有何异?” 李遂意是有眼色的,忙不迭拍马献媚:“娘娘今日体态端方更甚往日。” 陆银屏十分受用,又看向慧定。 慧定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道了声佛后回答:“我见施主,如见如来。” 陆银屏带着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既见如来,何者为我?我即如来,诸人皆是如来。” 说罢,搭着天子伸出的手入了马车,留下尚有些讶然的慧定。 拓跋渊意味深长地望了慧定一眼:“你也有今日。”随即跟着入了车内。 车檐金铃阵阵,昨日极尽所能盖不住淫靡之音,今日清脆悦耳声声动听。 天子撩了帷帽去寻贵妃唇瓣,却被她推出身前。 “今天梳的头太丑。”陆银屏重新用帷帽遮了自己,“不要看我。” 拓跋渊长臂捞过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朕修行之路半途而终,所以……”他再次撩开帷帽,细细端详,“我今眼前,只见贵妃,不见如来。” 情话动人,情人动人。青眼两两相对,色泽相异的瞳仁中除了彼此再无他人。 若你也有钟意之人,便能知晓他们此刻心中所想:纵然你我皆有所隐瞒,而此刻,只说此刻,却想再靠近一些 不仅仅是肉体交融,想要魂灵相缚,永生永世,哪怕是下地狱,也想同你在火海中化为一道灰烬。 车驾沿着铜驼街向北,一路驶入阊阖门。 禁军在左,由靖王拓跋流统领,镇(虎)守(视)王(眈)畿(眈); 司空府在右,现任长官为拓跋渊外祖宇文馥,虚衔而已。 天子车驾所到之处,凡人无不伏首叩拜。 若是放在前几日,或许会有「白虏」、「暴君」之声溢出,然而前日当街割喉惨案历历在目,似乎将元京最后的声音也一同割去了。 马车从云龙门进了宫城,绕过太极殿前丹陛,从穿过西堂朝着徽音殿奔去。 苏婆早就得了信,听说四小姐昨夜病得厉害,心里七上八下地揪着,早早地来了宫门口候着。 听到车马声,苏婆抬起了头。 金辇玉辂,铃声清脆。年轻俊秀的天子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撩开帘子,将心头至宝扶下车。 这一幕在徽音殿宫人看来算是正常,可在苏婆眼里却有些不寻常。 她迎上前去,絮絮叨叨地问:“怎么听说昨夜染了风寒?” 陆银屏向来嘴巴厉害,四肢发达,风寒这种小病喝了热汤睡一觉就能好许多。 “已经无事了。”她紧紧捂着帷帽快步向里走去。 苏婆这才向天子行了一礼,屈膝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头发没梳好,不好意思见人罢了。”一向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拓跋渊难得地心情好,便多解释了一句。 这倒像是四小姐的性子。 苏婆这才放下心来。 陆银屏回了寝殿,第一件事便是奔去清凉池。 伽蓝寺后山清泉可以在灵魂上烙下印记,可溪水毕竟是溪水,远远不如她清凉池的水洗得舒坦。 沐浴完毕,又叫来妙音帮忙梳妆。 妙音平时只伺候陆贵妃一个,顶多替她梳头的时候有秋冬她们看着,再不济多出一只小狗来,倒也没什么。 然而今日替她擦头发的时候便能从铜镜里看到后面那个黑色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就坐在凳上盯着看。 妙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替她上好妆,见贵妃面上终于露了笑,才如获大赦地退出了寝殿。 陆银屏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地欣赏了自己一番,最后理了理鬓发和额间花钿,才转过头来娇娇地唤了声「元烈」。 拓跋渊望着她看了许久,想了许多,终于明白为何皇室之人如此暴戾。 侧坐更显婀娜身姿,刚打理好的面容精致漂亮。他学佛法之时也懂得有菩萨为度人而降世,生在勋贵之家,有天人之貌。 但愿她是为自己而来,这样便能将他度化。 倘若不是,那他便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元烈在看什么?”陆银屏摸了摸脸颊,以为自己面上胭脂不匀。 “看朕的四四,不可以?” 陆银屏站起身来转了一圈。 芳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漾开,就像蜜罐子被踢进花丛中。怪不得女子爱制香,这味道的确让他舒适放松。 前朝还有要事要处理,眼下却挪不动腿。「暴君」之名尚无法考究,可这「昏君」之名马上便要坐实了。 拓跋渊笑着走过去,将她摁在自己怀中深吻一番。 许久后,他才起身向外走,丢下一句 “今晚等我。” 陆银屏含羞带涩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窈窕背影。 待天子走远,苏婆才入了殿。 她坐到刚刚他做过的圆凳上,捂着微微起伏的胸口怒道:“旃檀哥哥被召来元京,定然是圣上知道我曾同他过从甚密。这两日我怕是得不了好了。” 苏婆默了一瞬:“宫里无人识得你,况且你与崔二公子也并未定情。你多顺着他,多说两句好话。至于那种事……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陆银屏点头,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问了句:“那药膏,还有吗?” “有。”苏婆点头,神情惊讶,“用完了?” 陆银屏点头。 苏婆去取了药膏来,二人关上寝殿门上药。 丝丝冰凉沁入身子,红肿之处也舒服了不少。 苏婆又问:“月事快来了吧?少用些,这药性凉,对你身子不好。” 陆银屏捋好裙摆,「嗯」了一声道:“先把今儿熬过去再说。” 太极殿东堂,帝王常于此办公,或召见重臣,或举办宴席,以示隆重。 东堂内立着一道月白身影,远看挺拔秀致,气度风华绝世。 自鲜卑入主中原后,因是异族,汉人极难接受。从先帝起便有了一不成文的规定 五年前,也便是景和二年,天子刚刚执政,五姓子弟一个没漏,全部封了官。 其中崔旃檀兄长崔煜便是封了任城太守,职位算不得高,但任城向来富庶,实在是个美差。 只是天不遂人愿,崔煜上任后便遭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水患,两岸居民死伤者众。 天子震怒,一纸诏令将地方官员并元京水利司马、舍人共十七人沉了济水。 慕金枝 第40节 便是那次,刚刚执政的拓跋渊杀人立威,继「白虏君王」后又加了个头衔 崔旃檀望着地面铺陈的金砖,每块均是严丝合缝,明亮鉴人。就像镜子,能映出他的情绪来。 身侧略过一道人影,行走间衣摆有暗香涌动。 龙涎、麝香……还有蜜糖 是陆四身上特有的蜜糖香。 第五十八章 施暴 崔旃檀屏住鼻息。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 他撩起衣摆跪伏于地,缓声道:“定州崔旃檀,拜见陛下。” 衣裳整洁,行礼动作皆是世家规范,丝毫错处挑不出来。 可为何天子久久不语?不是说他听得懂汉话? 正当崔旃檀心中忐忑之时,一道声音自上方传来。 “靖王在瀛、冀二州时,曾奉上一份《上尊号碑》临帖,说是崔氏二公子临摹写就,那便是你?” 他嗓音低沉温润,吐字清晰,若不是知道天下无人敢冒充他,只怕会以为是个纯正的汉人。 “回陛下,是小人所写。”崔旃檀未得命令不敢抬头。 “都说「字如其人」,此帖威严秀丽,倒与你差不多。”天子又道,“不如留在元京,就在御史台掌笔。” 御史台官职不高,权力极大,皇太子以下,皆可为他所伐。 崔旃檀未想到自己得了这样的便宜 皇帝是真的看上了他的字,想要留他做官? 纵然心中百转千回,崔旃檀依然处之淡然。 他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天子「嗯」了一声。 御史之位并未让崔旃檀震惊多久,然而这带有鼻音的尾声却让他心神骤乱。 他今早便得了消息,皇帝与贵妃于伽蓝寺礼佛,贵妃不慎染了风寒。 本想着小四性格刚烈,崔旃檀原本抱着她能自保的想法。 然而这声浓重的鼻音却让他最后一丝希望也趋于幻灭。 他脑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再起身时,自己却正在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 崔旃檀立即垂首。 刚刚惊鸿一瞥,只觉天子皮肤青白,五官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巧匠雕出的天人一般。 他听说过鲜卑男子俊美,以为他们雄壮威武,臂力千斤的健美,却不曾想天子竟是这般精雕巧琢之美。 崔旃檀思虑是否为刚刚直视天家而请罪时,听他又开了口。 “你出身世家,与其他御史们有所不同,起先略有艰难,也是种历练,不要令朕失望。” 崔旃檀未敢再次失礼,又叩谢一番。 拓跋渊挥挥手:“既如此,便早些回去,这两日准备上职。” 崔旃檀再谢,垂首缓缓出了东堂。 拓跋渊坐在上首,座椅上金龙盘亘怒视整座东堂。他单手撑腮,任由自己隐入黑暗之中。 东堂压抑,徽音殿欢快不已。 陆银屏扶着窗,吊着一口气道:“好了没?” 舞衣热火,上半身抹胸式样,下半身绸裙若隐若现美腿一双。 苏婆在一旁站着,秋冬和舜华咬牙切齿地替她扣后背处的镀金衣扣。 想必做这身衣服的是按照江南女子的身材来制的,纤瘦娇弱,根本无法承受她胸前傲人数两。 陆银屏不敢吸气,担心一吸气便会将上半身崩开。 “您再喘喘气儿,没准就能扣上了!”秋冬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四小姐胸前的肉能匀给自己一点儿。 陆银屏翻着白眼:“我若是再喘上一口,命就交代给你了……” 话是如此说,可仍是极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后,又全数吐出。 然而等了片刻,也未感觉她们发力。陆银屏扭头便要斥骂,猛然间听得脊背上丝帛裂开声响。 她掩住前胸,畅快地吸了口气,又慌张问道:“怎么坏了?” 然而秋冬等人不知去了何处,身后之人也不知何时换成当今天子,正将撕扯下来的那片薄薄的红色绸衣攥在手上。 他并未抬头,只留给她一个发丝浓密的头顶。 陆银屏心里有些莫名地害怕。 猛然间,背上传来一阵疼痛 “元烈!”陆银屏唤他,“疼!” 天子并不理会她,唇齿游移而上,在她后颈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陆银屏嘴上呼痛,心里却道 拓跋渊依旧不语,手下却使了力道去揉弄那数两软肉。 陆银屏每到月事前几天的时候,胸前总会有些胀痛。加之他如今粗暴的对待,让她浑身直打颤。 “元烈……我疼……”她苦苦地哀求,抓着他的手向外推,“你怎么了……” 拓跋渊顿了一下,攥住她两个腕子,用红绸捆缚住。 陆银屏大惊 拓跋渊把她翻过身来面对自己,又将她双手推到头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后,低头啃咬而上。 陆银屏痛得要死,这次却不敢吭声 不出声便是代表心虚了。事到如今,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今儿上午还郎情妾意,出去见了崔旃檀半天没回来,现在又发了这样大的火,不是因为他还能是谁? 俗话说得好 她将缚住的手臂套在他颈上,委委屈屈地道:“没说是怕你生气。” 拓跋渊依旧不理她,留下好几处牙印。 裙摆被掀开,连带着一腿被架起,她又是一惊。还未准备好便被强硬凿开来。 陆银屏仰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用胳膊肘夹紧他的脖子,怒气冲冲道:“拓跋渊!你反了天了!想疼死我?!” 拓跋渊终于有了反应,一冲到顶不说,抬头将她下巴又咬了一口。 “四四,崔旃檀真是好模样。”他望着她冷笑,全然不顾她已流泪,狠命挞伐。 陆银屏脸上挂着泪珠,抱着他直接咬上他鼻梁。 待有温热湿咸的液体流出她才松了口,看着他渗血的尖翘鼻尖,感觉扳回一局的陆银屏即便痛也是得意。 “的确好模样,若不是你,我现在八成同他定亲,在同他欢好了!”她似乎是自言自语,“旃檀哥哥温柔得很,定然不会像你这样粗鲁……” 话音未落,带伤的下巴便被他两指擒住。 拓跋渊面无表情,漆黑眸子中却酝酿着风暴。 他望着她的眼睛问:“看清楚,朕是谁?” 陆银屏昂首不屈:“崔旃檀!” “好样的。”拓跋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希望待会儿贵妃还是这样有骨气。” 第五十九章 风月 俗话说强弓易折,陆银屏自小刚烈,若是强制驯服,只能激起她强烈抵抗,却绝不会令她屈服。 然而拓跋渊却比她想象中的更了解她。 内家拳法讲究以柔克刚,陆银屏这等女子,外表刚强,内里心软如棉。 拓跋渊压下心中戾气,抱着她走到榻上。 走动之间入得更深,陆银屏牙关紧咬,眼泪簌簌地流,硬是不肯求饶。 拓跋渊提了口气退出来,掌心覆上去轻轻揉按,又低头吻上她脸颊边的泪。 陆银屏偏头不理他,开始啜泣。 不怕她出声,只怕她不出声。这样的姑娘一旦不说话,便是真对你失望至极,那时任你如何劝都回不了头了。 拓跋渊单手撕开束缚她的红绸衣,望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朕一见他便嫉妒得很,一怒之下失了分寸。”他拥着她,凑上去亲她眼角,“伤了你是朕的过错,要打要骂都认了……只是不要不理我。” 陆银屏翻了个身背对他,赤裸的美背上几处痕迹星星点点,像烧裂了釉的白瓷。 拓跋渊下床取了药膏来,细细涂抹在她背部的印记上。 其实他并没有下很重的口,只是她皮肤薄,又娇弱,这才看着骇人了些。真正让她感到疼痛的是无多少前戏的敦伦罢了。 慕金枝 第41节 拓跋渊深吸一口气,解开衫子将她裹进怀里。 “瞒着我、气我、咬我,现在又不理我。”他喑哑嗓音中带着浓浓不安,“陆四,你要将朕的心剜多少次才够?” 陆银屏鼻子一酸,撅起嘴低低地回答:“明明是你一来就发脾气,现在反倒全部推我身上。” 拓跋渊诚恳地道:“朕向你道歉。” 陆银屏不说话。 拓跋渊又道:“你觉得不够,咬回来也可以。若还不解气,就去拿了匕首划朕一刀。” 陆银屏转过身来,抱住他左肩狠狠地咬了一口。 牙印倒不深,但被嘬了一片红印,粗粗看着像个红色的小元宝,衬着玉白的皮肤有些靡丽的妖艳。 “解气吗?”拓跋渊温和地笑,“这边肩膀也给你咬。” 陆银屏埋首入他怀中,又开始流泪。 “今早还好好的,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她哭得伤心,甚至打了个哭嗝儿,“是不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拓跋渊拭去她脸上的泪,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未曾……只是见那崔二丰神俊朗,想起你与他是旧识罢了。”他低低地补充道,“朕并未为难他。” 陆银屏渐渐止了哭声,小声道:“你既讨厌他,为何召他入京?” 话刚说出才想起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陆银屏捂住了嘴。 天子却并未在乎这些,只说道:“前朝势力错综复杂,鲜卑势力过于强盛,需要汉家门阀制衡。崔二有学识,又写一手好字,让他去御史台再合适不过。” 陆银屏想起他将半个虎符给了陆瓒一事,觉得他做事的确有他的道理,便没有多问。 她也不想再将崔旃檀和她的事放到台面上来说,唯恐他又要吃醋发疯,便咕哝着道:“今儿换了新衣,本想给你看看,还被你撕破了……” 想起她趴在窗边的模样,天子眼神黯了下来,咬着她的耳朵道:“让宫人替你做十身……” 藕合色纱幔之内便是极乐之所,青年男女说开后便又纠缠在一起。 昨夜是溪水潺潺,今日有春水潺潺。 浮浮沉沉中,陆银屏的指甲深深陷进他背里,想起今日逃过一劫,她暂时放下了心。 察觉到她在走神,拓跋渊重重一顶,激得她叫出声来。 “轻点儿……”她掐了一下他的背,媚声道,“小日子快到了,这两日哪儿都痛呢。” 拓跋渊一怔,贴着她停了好大会儿,才又一次地道歉:“四四,对不住,朕不知道……” 对于女人的生理期,他的确不太懂。曾与他最为亲密的女人已经死了,并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陆银屏抵着他扭了扭腰,听他喉头发出野兽一般的吞咽之声。 “过了今天,你就天天吃素吧!”她坏笑。 已经做过很多次,由于太熟悉彼此的身体密码,很容易便能到达。 魂断难支快意灭顶之际,天子想起一句话来 不达于道德,迷没于嗔怒,贪狼于美色,坐之不得道。 今生今世,他怕是于修行再也无缘了。 次日一早,精神抖擞的天子早早便起来上朝。 陆银屏累了一宿,这才刚睡下不久。 他蹑手蹑脚地更衣,不敢扰她清梦。临走时才将她从薄被里揪出来亲了会儿。 李遂意在外候了一会儿,听皇帝脚步声渐近,不经意间的一个抬头却将自己吓了个半死。 “陛……陛下……”李遂意哆哆嗦嗦地抬起了手指着他的鼻梁,“您的鼻子怎么……” 拓跋渊摸了一下,的确好像有个齿痕。 “小野猫咬的。”他轻笑。 李遂意将信将疑:“宫里有了野猫?可要除掉?” “不必。”天子大步向前迈去,“朕已经罚过它了。” 陆银屏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精神饱满地起床。 秋冬进来时却被吓了一跳。 “今日太妃那边的石兰又来请您,说让您有空去明光殿玩玩,嫔御们也都在,您看要不要……” 秋冬突然惊呼,“您下巴怎么破了?” 陆银屏摸了摸下巴,只觉得一按就有些疼。 “无妨。”她道,“找件高领胡服来,要能遮住下巴的,快去。” 鲜卑人的宫廷内常备胡服,陆银屏位份高,衣服多,挑了件不打眼的颜色换上后便去了明光殿。 太妃这样频繁地寻找自己,定然是想作拉拢。只是她和裴太后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不好明着表示,只能靠着嫔御都在的时候跟她暗示上两句。 陆银屏知道嫔御们都聚在明光殿,呵呵冷笑数声。 她和崔旃檀的确是青梅竹马,这样的事情如此隐秘,能有谁透给拓跋渊? 而这宫里偏偏就有一个人知道! 她便是与大小李嫔同时入宫,如今与全嫔等人一道住在掖庭的崔昭华 第六十章 登堂 陆银屏在明光殿宫院前下辇时,隔着大老远听到吵嚷之声只觉得像是在逛西市。 直到宫人一声宣,那里面才静下来,一度让陆银屏以为她们刚刚议论的中心是她。 她本也不愿意来,但是再一想,拓跋渊是个陈年醋坛子。 崔旃檀留在御史台,相当于天天在他跟前晃悠,难免他想起来又要折腾她。 崔旃檀是万万动不得的人,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从崔灵素这处下手才是 横竖嫔御中自己最大,天子除了徽音殿暂没发现去过别处,且据熙娘说崔灵素也就刚入宫那会儿侍奉过一阵儿,许是觉得她没意思,早就断了恩宠。 她入了殿,见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瞧着她。 尤其是全嫔,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磨牙根。 陆银屏心道:烂泥扶不上墙。 她先与慕容太妃见了礼,等太妃允了她入座后,又受了众人之礼。 之前领教过陆贵妃的嘴,现下谁也不肯出头。 倒是太妃笑呵呵地开口了:“听说这两日贵妃同陛下一道去了伽蓝寺礼佛?” 陆银屏颔首道是:“确有此事。” 未等太妃开口,全嫔便笑问:“娘娘可也有什么心得?” “怎会没有?”陆银屏眼波流转,扫了全嫔一眼后抚着腕上佛珠正儿八经地道,“心得便是两舌恶口死后必下地狱,劝你我行善,少说多做,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管的别管。” 全嫔白了她一眼,终于不再开口。 陆银屏借着跟全嫔说话的劲儿仔细地打量了她那排的崔灵素 之前来明光殿时也见到过她,但那时场面混乱,崔灵素和末座的那位王昭容并没有说话,存在感极低。 崔旃檀相貌好,崔灵素是他庶妹,相貌也是不差的 相貌算得上可不错,只是大小李嫔珠玉在前,她便有些不够看。可两位李嫔气质妖冶,而她身上那股书卷气却不可多得。 陆银屏收回了目光。 眼看着全嫔吃了瘪,小李嫔面上的笑几乎就绷不住。 “嫔妾觉得该去寺里的倒另有其人。”小李嫔刺道,“免得哪日横死下了地狱。” 全嫔冷笑:“到时候便是下了地狱,还没见着刀山火海什么模样便见到你李娴。” 眼看着马上要吵起来,太妃又想起还有陆贵妃这个搅屎棍在,赶紧阻拦道:“你俩!再多说一个字以后都不要来!” 陆银屏手肘撑在案上,懒懒地道:“臣妾上次就说让她俩吵够了再来,是您拦着不让。” 太妃头痛不已 大李嫔柔柔劝道:“都少说两句罢,想想月底陛下生辰,姐妹们准备些什么好。” 这事儿倒是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拓跋渊生辰便是在六月三十日,过了寿才二十五,正是春秋鼎盛之时。 陆银屏也是头一回听到他生辰是在月底,眼看着还剩半个月,倒也来得及准备。 “准备了能送出去吗?陛下最近都不来后宫了。”全嫔瞟了陆银屏一眼,酸溜溜地道。 从前她们刚入宫时,每个人都伺候过一阵儿,尤其是大小李嫔两姐妹,尤为得宠,风头极盛。 只是后来大皇子出世,慕容樱被赐死,拓跋渊开启修行之路,众嫔御便再也没有机会上过龙床。 不过陆银屏进宫前,他还好歹常去坐坐。吃不着的葡萄在嘴边挂着 结果这陆贵妃一进宫,连大小李嫔都难见圣人一面,却听说他夜夜宿在徽音殿,比当初的李嫔姐妹俩还要得宠。 众嫔御在心底宽慰自己,陆贵妃得宠是因为长得像慕容夫人,陛下只是想弥补一下自己心中的愧疚罢了。 听全嫔口气这么酸,陆银屏也来了兴致。 “本宫也日日劝陛下,要常来后宫看看诸位姐妹。”她故意茶里茶气地道,“陛下最近也没来过吗?” 全嫔黑了脸,大李嫔的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哟,反正本宫话是这么说了,陛下也应了。是不是对付事儿,在他不在我。”陆银屏坏笑,“陛下是什么人呐,谁能降得住他?” 慕金枝 第42节 太妃此刻很想将陆银屏赶走。 若她出身再低点,位份再低点,没准儿现在又要打起来。 这样的模样,怎么是这幅脾气…… 小李嫔有些坐不住,揪了揪姐姐的袖子。 大李嫔也不想同这位不着调的陆贵妃多呆一刻,那张嘴比全嫔还要讨厌,可眼下也奈何不了她。 “夏日炎热,妾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大李嫔站起身来向她们告辞。 太妃还没发话,陆贵妃又开了口。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陆银屏显然还没玩够,“既然不舒服,这个夏天就别出门了。” 大李嫔闭上眼吐了口浊气,再睁眼时仍是那副娇柔的模样。 “只是这两日不适罢了。” 她可有自己的主意呢 太妃巴不得全嫔或者小李嫔能走一个,赶紧摆手道:“既不舒服,便回去请御医看看吧。” 大小李嫔行礼后退出殿外。 小李嫔一走,全嫔通体舒畅。 “李妩姐妹俩早就准备着了。”全嫔用袖子扇了扇风,金线牡丹花团锦簇,自己像个蜜蜂似的嗡嗡着,“李娴身上一股子药酒味儿,没准这两日天天压腿练舞,好琢磨着怎么复宠……” 崔灵素端坐着,另一位王昭华则摆弄手上的宫扇,都装作没听到。 陆银屏笑了笑:“介不挺好?总比一张小嘴叭叭的光说不做强。” 小李嫔还没死,又来了个陆贵妃。全嫔家不在元京,不敢跟她掐,可不说话又憋得慌,只得推说自己有些热暑,先回去了。 太妃喜笑颜开,巴不得全嫔赶紧走。 “回去吧,也叫御医帮忙看看。” 全嫔咬着牙起身告退,阿满匆匆跟了上去。 她们一走,陆银屏才放下心来,对着崔灵素的方向道:“这二位倒安生得很,不知来自哪里?如何称呼?” 崔王两个人被点了名,倒也不失礼,互相谦让一番后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琅琊,王晞。” “定州,崔灵素。” 第六十一章 妄语 永辉宫的宫人被赶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全嫔的怒吼。 “李娴那小贱人也就罢了,顶多拼个鱼死网破。”全嫔一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拂落在地,“又来个陆银屏……怎么跟她争?” 阿满道了声「碎碎平安」后,便低头清理地上的瓷片。 “奴看这陆贵妃也蹦跶不了多久。”她清理完,又绕到全嫔身后替她捏肩膀,“您是不知道,现在宫里都是怎么说她的……” 阿满最喜欢听人墙角,掖庭人多嘴杂,经常有人传闲话。 “怎么说的?”全嫔竖起耳朵。 阿满低声道:“说这位陆贵妃是天生的淫贱胚子,离不得男人的。被养在瀛州的时候便常同她那几位表兄同吃同住,本是要给裴家做儿媳的。兜兜转转又跟崔家的人搞上了,最后竟看上了咱们皇上……” 阿满趴在全嫔耳朵上,声音压得更低:“瞧着人模人样吧,花样可不比那俩姐妹少。听说昨天陛下刚到徽音殿,她在窗户旁边就给了……” 全嫔听得面上一红:“好歹也是世家女,怎么就肯自甘下贱的?” “那可不好说,三国那会儿曹魏的几位可不就爱立贱人做皇后?”阿满直起身子来,满不在乎地道,“没准儿就是个骚狐狸变的,瞧那双眼,看谁都在勾引似的。” 全嫔信了半分,颔首道:“她长得的确同慕容夫人相似。可那位看着就清爽干净上许多,瞧着便是个本分人。只可惜死得早,不然现在看她俩斗倒是一件趣事……” 慕容樱生前倒没掀起过什么大浪,或者说刚掀起一阵儿 便是生子那次,生完就被一杯鸩酒赐死。这事儿成了禁忌,无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阿满依然对陆贵妃比较感兴趣,当下掖庭里的嫔御无论贵贱尊卑,都会说上一两句,听得多了什么话都有。 “今儿您看见贵妃下巴的没有?”阿满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处破了,还穿个高领,遮都遮不住,早叫奴看到了。” 全嫔蹙眉道:“那又如何?” 阿满无奈地看了一眼主子,解释道:“那可是被人咬的……您说阖宫上下谁敢咬她?” 全嫔咂摸出了道道来,一脸恶心:“你是说……陛下?” 阿满点头,极为不屑:“以色侍人,这「色」还是借的死人的光,奴瞧着她也就这阵儿了。陛下天赋异禀,体力过人,宫里哪个嫔御承了宠哪个不是歇上十天半个月的?她天天作践自己身子,早晚得死在徽音殿里!” 回了徽音殿抱着二楞子逗玩的陆贵妃,连连打了数个喷嚏。 苏婆端了热汤来,嘴里埋怨着她:“不是风寒大好了?怎的又打喷嚏。” 陆银屏揉捏着二楞子爪子上的肉垫,头也没抬地道:“今儿我嫌她们太吵,刺了两句,没准儿现在正咒我早点死呢。” 苏婆「呸」了一声:“别把那个字挂嘴边,多不吉利!” 陆银屏躺在矮榻上,将狗抱在怀里揉。 “婆婆,我睡会儿,晚上吃东西了再叫我。” “跟女人打交道就是劳心劳神。”苏婆表示理解,“小姐好好休息。” 门被带上后,陆银屏又睁开了眼睛。 殿里燃了香,白日檀香夜间沉香。屋角的冰寒气四溢,窗外一片嘒嘒之声。 面前的那扇翡翠孔雀屏还是拓跋渊在东阁里找到的,又让人架了进来。 贵重是贵重,漂亮也是真漂亮。可这玩意儿一撞就碎,吓得她宫里的人除了她自己都绕得远远的。 陆银屏抱着狗,琢磨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崔灵素弄死。 陆银屏也不想如此做,但总不能杀了崔旃檀。眼下拓跋渊虽然宠她,但他看似温和,实则阴晴不定,没准儿哪天想起来这事儿又要折腾得她半死不活。 又或者她有一日不得宠,他会拿此事做筏子杀了她也不一定。 知道她和崔二好的人不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想让这事儿翻篇,崔灵素一定不能留。 可……她没杀过人啊,谁来告诉她,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消失呢? 毕竟心大,眼前摆着这么多事儿,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看着一片漆黑。 陆银屏一动,便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天子不知是何时来的,贴着她侧躺在榻上。由于身量太长蜷缩不开,一双腿置在外面。 二楞子早就醒了,一动也不敢动。见她也醒来,这才连跳下榻去连滚带爬地从定制狗洞里爬出殿外。 拓跋渊睡得浅,感觉她醒来,闭着眼去寻她的唇。 陆银屏用手肘捣他:“我今天抱了一下午狗。” 拓跋渊眉头一皱,仍是没有睁眼。 “一会儿再洗,先给朕亲一口。” 陆银屏凑到他脸上,「啵」地一下亲了一口。 拓跋渊嘴角一勾,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唇舌交接,柔软和细腻并在。陆银屏被吻得七荤八素之时,察觉他的攻势向颈下转移,瞬间灵台清明地抱住了他的头。 “月事快来了,这两天不行。”她慌张地道,“什么都能答应你,这个是真不行。” 拓跋渊抬起头,声音嘶哑道:“不进去……” 往常她不愿意了,他都说「不做」,今天则是「不进去」,就能看出这男人有多坏了。 陆银屏护着自己的亵衣,拼命将他往外推。 “登徒子!天天净想介事儿!要不要个脸了!”她怒道,“配种的母猪还有休息的时候呢!你是想玩死我!” “但凡要点儿脸,朕就得不到四四了。”他熟门熟路地解开亵衣,将头埋了上去。 陆银屏仰着头两眼含泪,不消片刻自己也动了情。 正寻思要不要给了他时,他却松开了嘴,气喘吁吁地靠在她胸口上。 “你可听说过先帝?” 先帝便是哀帝,已去了许多年。太祖将基业打下不久后因病疠而亡,先帝少年登极,守疆扩土大力举贤,倒也做过一阵时间的明君。 只是后来依然走了拓跋家的老路子,终日酗酒杀人不说,一日在鹿苑打猎,竟一时兴起「御幸鹿妃」。荒淫如斯,提都不敢提。 这话让陆银屏怎么接?接了是不是马上大结局? 她细琢磨半晌,最终期期艾艾道:“先帝文韬武略,自然……自然是……” 「自然是明君」怎么都说不出口。 天子知道她说的勉强,索性与她坦诚。 “都说鲜卑人或有头痛胸痹暴躁之症,或嗜杀好色贪口腹之欲,皇室最甚,其实并非如此。”他嘲讽似的道,“凡人谁不好吃好色?谁一生无病无痛?” 陆银屏抓着他不老实的手低地骂:“那你还老闹我!” “你听朕说完。”拓跋渊反手握住她的,轻轻地道:“然而上述症状,我皇室男子占了十成。” 陆银屏一呆:“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这样「巧」。” 慕金枝 第43节 第六十二章 英姿 这么说来,其实陛下这么多症,倒是病得不轻,不过大家都没有看出来,所以他一直在苦苦强撑? 陆银屏顿时有点儿心疼他。 “今儿最后一次,明天陛下真要开始吃素了。”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您要去找别人臣妾也不拦着。东西长您自个儿身上,您让它跟谁亲近跟谁亲近。” 拓跋渊帮她将衣服穿好,躺在她小腹上,闭着眼道:“朕不去找别人,你也不准想别人。” 陆银屏想问他:我想谁了? 可想想昨天他那股狠劲儿,一双眼黑成那样,眼周青筋都凸出了,她想想就后怕,也没敢跟他吵,说了句「哦」。 窗外人影绰绰,想是苏婆来喊他们用膳了。 陆银屏推推他:“起来吃东西了。” 拓跋渊不动如山:“吃饱了……” 陆银屏想着也没见他用过膳了啊,便疑惑问:“吃的什么?” “美人喙、贵妃乳……” 陆银屏又羞又气,打闹间薅下他好几根头发。 …… 因着夏日燥热,陆银屏月事也来得凶,一连几日都不愿走出徽音殿。 慕容太妃中间遣人请过两次,太后派徐侍中来过一次。 她推说身子不适,哪里都没去。 兴许是经常看到崔旃檀觉得心里不太舒坦,拓跋渊依旧每晚都过来。 有时陆银屏半夜被热醒,发现他将自己搂得死紧,俩人热出一身的汗。 也有时她半夜自然醒,睁眼便看到天子正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馐。 “陛下在看什么?”陆银屏吓得浑身发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他炖了吃。 拓跋渊收了那道骇人目光,幽幽地道:“没什么……” 直到后面又来了句「身上过去了吗」她才知道他半夜不睡觉是想做什么。 平日里四五日就过去的月事,显然十分不太给陛下面子,一连拖了七八日。 天子的脸一日比一日沉,而这事又是催不得的,只能每天搂着美人干着急。 这样一来便临近月底,直到他寿辰到来。 陆银屏不是没想过直接问他想要些什么,然而每次一提起他生辰,这人总会沉了脸说:“朕不过生辰。” 陆银屏非常不服:不过就不过……干什么还生气?又不是她生的他,冲她甩什么脸子。 倒是听说李妩李娴姐妹俩人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在宣光殿里捣鼓些什么。 六月三十便是天子生辰,二十九日一早,裴太后和慕容太妃就已经将贺礼送来徽音殿 石兰将盒子放下后,扫了一眼陆银屏,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后便走了。 陆银屏有些奇怪 她也没多问,直接让人将东西搬到偏殿摆着,等晚一些拓跋渊回来后再给他看。 然而今日拓跋渊回来得却是有些晚了。 日暮时分,天色蓝白交接,像浓雾一样悬在天边。 平时他都是下午就过来,这个点儿还不来的时候非常少。 陆银屏先是琢磨他去了哪儿,问了熙娘后得知他今日下朝便去了司空大人那 据说宇文馥上了年纪后便痴痴呆呆,想来应该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他才没有及时回来。 直到宫门快要落锁之时,陆银屏才听到一阵哒哒马蹄声。 宫人一伸头,便跪了一地。 陆银屏知道是他来,赶紧迎了出去。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天子身着宝蓝胡服,手缠金丝护腕,胯下是匹霜白骏马,带着金色络头。 他头发被银冠高高束起,意气风发地立于马上,见陆银屏走出来,一手勒缰一手伸向她。 “四四,来。” 陆银屏的个头虽然不矮,但眼前白马也颇高,那脊背足足比她的肩膀还高出寸许。 她会马术,不过自打来了元京后便未再骑过马。眼下见了这匹卖相堪称极品的汗血宝马,倒是有些心痒。 陆银屏摸了摸它,它就用头蹭蹭她手心。 汗血马向来高傲难驯,这样温顺的她也是头一回见。 陆银屏心痒难耐,借着他的力道直接上了马,跨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拓跋渊捏捏她的手,问道:“抓紧了?” 陆银屏紧紧地抱住他,大声道:“出发 出发,出发,去哪儿呢?她不知道。 但他骑着马来接她,这种感觉让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去哪儿都可以,哪怕奔赴的地方只有恶鬼,可能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就是最开心的事儿了。 拓跋渊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扬起马鞭狠狠一甩,二人绝尘而去。 秋冬和苏婆有些没回过神。 “刚刚……四小姐是跟陛下走了?”秋冬张大了嘴巴,又重复问了一遍,“带走四小姐的那个男人是陛下吧?没错吧?” 苏婆收拾的东西往回走,边走边道:“老婆子年纪大喽,老眼昏花的……” 陆银屏抱着他的腰,任他在宫内驰骋。 往常他们都是从太极殿而出,从云龙门南下出宫城。 然而今日他却拐了另一条道 出了建春门,向西便是东宫和各官署,再往北便是天源池。 宫里的冰都是天源池地底冰室运来的,她清凉池的池水也是天源池输送而来。 陆银屏以为他是要出城,听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这样的炎炎夏日能骑马乘风简直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 然而还没快意多久,他便在东宫前勒马停住。 陆银屏探出了个脑袋,见之前去伽蓝寺坐过的那辆马车停在那儿。 这是不让她跟着骑马了? 拓跋渊拍了拍她的手:“换乘……” 陆银屏搂着他的腰不情不愿地咕哝:“我不,我想骑马。” 她又讨好地道:“陛下去坐马车,让我骑一会儿?” 拓跋渊好气又好笑,又捏捏她的手背,低声道:“乖,有你骑马的时候。” “当真?”陆银屏来的兴致,“您不骗我?” 拓跋渊松开她的手道:“朕何时骗过你?” 第六十三章 长生 陆银屏原以为他要在东宫宿上一夜 陆银屏跟着他上了马车,发现车马像是直直向北驶去。 她趴在他胸口上好奇地问:“陛下要带臣妾去哪儿?” 拓跋渊反问:“你想去哪儿?” 陆银屏眨了眨眼睛,想也没想地道:“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 “说说……” “那 大齐虽不如大魏威严,但风景秀丽,想去也无可厚非。 可鄯善地处西域,千里沙漠绵延不断,又有蛇蝎猛兽,想去那里的多是铤而走险的生意人,极少会有她这样的妙龄女子。 纵然对她的梦想十分不屑一顾,拓跋渊依然开了口:“去鄯善做什么?” 陆银屏双手手肘撑在他胸膛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双眼弯弯,凝出一片温和笑意。 “鄯善往南便是昆仑,听说昆仑上有一座凉风山,登上后便可成仙。” “原来是不想做朕的嫔御,想要成仙。”拓跋渊语调有不甘。 陆银屏摇头,反而问他:“陛下过完寿辰多大?” 拓跋渊比她大上许多,此时心里有些赧然,担心她会嫌弃他老。 纵然如此,也要实话实话说。 “二十五……” 陆银屏道:“臣妾十八。” 拓跋渊有些不高兴 慕金枝 第44节 说来说去,她就是嫌他年纪大。 瞧着他又开始不高兴,陆银屏又道:“您先听我说完 拓跋渊想凿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压下情绪,吐了一口气道:“贵妃术数学得不错。” 陆银屏笑意甜甜,继续道:“那陛下死了以后,臣妾怎么办呢?” 拓跋渊不高兴道:“不是说好给朕陪葬?帝王棺大得很,将你和你养的那只小畜生都塞进来朕也不嫌挤得慌。” 陆银屏摇头:“不……我的意思是,陛下死后会去哪里呢?” 拓跋渊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帝王仙逝,诸天神明,莫不致敬。想来也应是神佛,死后要回天界或是极乐之境。” 她伏在他胸口,叹了口气道:“那到那时,臣妾该怎么办呢?” 他一怔 “昆仑之上有凉风之山,登上便可长生不老;再往上便是悬圃之山,登上后可以看到天神。”她仰起头来看他,黑真珠一样的眸子里映着他的模样,“那时臣妾便能看到陛下了。” 车马疾驰,外间风声蝉鸣阵阵,路过天源池挥散出腥甜水汽,凡俗中人从来无法抵挡五感,想必只有神佛才可以做到。 忘记是何人,忘记在何地,有人曾问陆四:怎么才能做到不去喜欢一个人? 那时她年岁尚小,想了想便答:“不看、不听、不想。” 闭上眼睛可以不看,捂上耳朵可以不听。 可凡人之心乃血肉所铸,若他先不在,你要如何做到不去想? 时至今日,陆银屏才知道说出口容易,要做到何止一个「难」 金铃阵阵,金銮车驾划破夜色停于华林苑外。 外间侍卫小心提醒:“陛下,娘娘,到了。” 陆银屏立马掀开车帘,望着外间漆黑夜色,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哪儿?”她问道。 天子笑着卖关子:“你猜……” 陆银屏神色由疑惑渐渐转为惊喜。 “鄯善?!” 天子立马黑了脸,拖着她小腿往怀里捞。 “这才出来两刻钟,便到了鄯善?”他掐了一下她脚腕,“你当朕真是神仙,能日行千万里?” 陆银屏吃痛,甩开他的手又轻轻踢了他一下,撂下一句「那陛下真是不中用」后跳出马车。 华林苑为皇家园林,一池三山占地千亩,为先帝在位时所建。 先帝奢侈,华林苑内亭台楼阁规模不输禁宫,甚至崇光、华光殿两殿内壁以金玉为饰,豪奢至极。 没走两步,拓跋渊便跟了上来。 “夜里风大。”睚眦必报的天子并没有找她报那一脚之仇,反而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解下披在她身上。 “不嘛……热……”陆银屏嘴上说着不愿意,却仍是乖乖地披好了。 二人携手一同走在青石板上。 走了半刻不到便到了转角之处。 此刻青石板路也换成了木板路,踩在上面有轻微「咯吱」声响。 然而更绝妙的是眼前之景 然而此刻入目便是两座巍巍高山,数座宫殿楼阁错落其中,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陆银屏有些害怕地抓紧了一旁之人:“陛下,这是山中鬼魅居所?” 刚刚还漆黑一片,拐个弯就到了这种地方,不是鬼搞出来的谁信? 天子嘴角微微一抽,随即领了她向前。 “鄯善太远,朕政务繁忙,没办法带你去。”他边走边道,“这儿尚在元京,是先帝所建华林苑,你入宫前朕便命人重新修葺一番,恰好这两日刚完工,便带你来看看。” 湖上有长长廊桥,两侧缀满白鹤宫灯。他们一同执手走过,看倒映出的华光铺满整个湖面。 陆银屏指着湖面欣喜道:“若有莲花水灯,可以写了自己的心愿进去,佛祖看到必能保佑心想事成!” 拓跋渊听了,十分不屑:“朕是天子,已在你眼前。求佛不如求朕。” 陆银屏立马开始念叨:“那请天子保佑信女夫婿不会变成登徒子……” 拓跋渊去捏她脸:“你再说一遍?” “我说 拓跋渊放开她的脸蛋,用手背贴上去揉了揉。 “谢谢……” “不客气。那陛下,前头的那个愿望还作数吗?” “你做梦。” 第六十四章 焚身 情之一字,自古难述。 若是七年前的陆银屏 若是遇到他的那日,你再问她,她会说:“或许「情」像一头色泽斑斓的野兽,突然便出现在你面前。它将站在原地与你对峙,直至将你吞噬。凡人之躯,避无可避。” 可若是今夜,你再问她呢? 华光殿寝所离地百尺,灯火彻夜通明。 因着陆银屏月事干扰,两个人都旷了许久。加之过了子时便是天子生辰,天地神明皆不如他重要。 许是因为纱幔都是红色的原因,陆银屏看着他眼睛黑得发红。 “陛下是什么时辰生的?”她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没话找话。 天子一把将她拖出来,一边剥鸡蛋壳一边道:“丑时一刻。” “丑……丑时啊……跟臣妾一样。”陆银屏被放倒的时候还在琢磨,“您说丑时出生的人为什么长得不丑呢?” 该说话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叭叭。 拓跋渊干脆凑上去堵了她的嘴。 陆银屏头一偏给躲开了。 “您听我说完再……您听我说……”她脑子懵懵,还记得同他算账,“宣光殿那两位孪生李嫔要为您生辰献舞,已经偷偷练了个把月了……” “贵妃准备了什么?”拓跋渊反将一军。 这可太巧了,她不知道他会将她带来华林苑,准备的礼物没有带。 “您突然就将臣妾带走了,礼物在徽音殿……”她委屈道。 “哦……那就是没有。”他强词夺理。 陆银屏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真是没良心,那对姐妹好歹也一同侍奉过陛下您。”说着猛然发力,将他推到一边,“真是恩爱难长久,不知您对臣妾的宠爱又能到几时……” 拓跋渊欺身而上,捧起她的脸来仔细望着。 “李家一送送俩,朕总不能退回去罢?”他啃了一口那片樱唇,“两个加起来是比其他人中用些,但比着朕的贵妃却是差远了。” “两个怎么会比一个好?”陆银屏替他将垂落的鬓发掖在耳后,“陛下的术数是马术师父教的吧。” “她们是人,贵妃却有雪山峰峦……”拓跋渊贴着她耳边道,长指不断流离,“一马平川……一线天……” 陆银屏先是一颤,又听他言:“贵妃有山河万里,寻常人如何比得?” “陛下,陛下。”陆银屏抓着他的一只手,气喘吁吁地道,“忘了跟您说了,今儿太妃和太后都送了贺礼给您,太妃送了个佛像……太后好像给您送了个,送了个禅杖……” 短兵相接,深入敌军,双方主帅喟叹不已。 拓跋渊占了上风,却低低问道:“朕的禅杖如何?” 陆银屏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那禅杖有丈余,观之庄严极具……臣妾试探了一番……”她咬着手指道,“一手握它不住……” 拓跋渊颇为满意:“既送到你宫里,从此以后它便是你的了。” 陆银屏吸了口气,咬着嘴唇道:“旁人若说臣妾霸占了它,要治臣妾的罪呢?” 拓跋渊略一思索:“天底下除了朕,谁敢治你的罪?” 陆银屏噘起嘴:“假设……只是假设……” “将他们杀了。”简单利落。 对这个残暴的答案,陆银屏十分满意 一高兴就会纵容他,等拓跋渊过来寻她唇瓣时也毫不犹豫地给了。 上下纵横之间,拓跋渊半是哄劝半是警告地忽悠她:“朕的禅杖既赐了贵妃,可要记得日日料理好才是……” 姜还是老的辣,陆银屏瞬间便觉得自己掉进陷阱里了。 陷阱中有他铺洒下的剧毒,钻心噬骨地寸寸腐蚀她的灵肉。 二人紧紧纠缠在一起,陆银屏看着他充满欲色的眼睛,挟紧了小声提醒:“小日子刚走的时候最是安全,陛下给多少臣妾便接多少……” 拓跋渊听在心里,知道没了后顾之忧,变着花样地施展天家手段。 陆银屏尚还年轻,这等手段自然有些受不住,一口气儿差点儿没上来。 神魂几欲登顶之时,她听他在耳边说:“跟我去燕京。” 慕金枝 第45节 陆银屏被这道低沉声线蛊惑,加之欢愉也是他给的,差点就应了他。 可一睁眼便看到他的表情 她知道他说去燕京是要做什么,可她现在想除掉的人只有崔灵素而已。旁人的命运虽与她无关,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 “不……”她吓得摇头后退,“我不去……” 拓跋渊箍住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又怕她再退,干脆将人抱起抵在墙上。 “不去也得去。” 鲜卑人天生擅长用兵,此番过招,将看家本领都招呼上。 对方主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消片刻又丢盔弃甲,哆哆嗦嗦地哭喊求饶。城门大开,被敌军的旗帜插了个遍。 “我去……我去……” 拓跋渊轻咬她锁骨:“一起去……” 喘语娇声,不离耳畔。华光殿内疾风骤雨,华林苑外银汉漫天。 情之一字,自古难述。 若此刻问她,她会说:“情如烈火焚身,引线便是他的眼,和他的手。” …… 未及平旦,便有虎贲数百人立于华林苑外。 为首之人银甲披身,手执金锋枪坐在马上,银盔覆首,仅仅露出英挺锐利的五官来。 李遂意见他颈间渗出细密薄汗,掏出一张崭新帕子。 “昨日陛下临时起意,要带贵妃一同前去,所以……”他一手递了帕子,一手奉上水囊,“慕容将军先喝口水,想来也等不了多久了。” “无妨。”慕容擎未接。 李遂意尴尬了一瞬,便收回了帕子。 他将水囊挂在慕容擎胯下的黑马上,像是闲聊似的问了句:“此马神勇,可有名字?” 慕容擎身形未动,眼眸淡淡向他的方向一扫。 “绝影……” 李遂意抚摸了一下马鬃,唤了声它的名字,又闲聊似的问道:“慕容将军见多识广。您说这世上,为何会有容貌与声音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慕容擎将眼睛转向前方,言简意赅道:“孪生罢了。” 李遂意又道:“奴冒昧一问:大皇子可有姨母?” 慕容擎身形一滞,转头看向他。 “没有。”他答道,“中常侍何意?” 李遂意笑了笑,眼角余光一瞄,指着前方道:“来了!” 第六十五章 佛奴 华林苑大道上,金辇玉辂缓缓驶来。 琥珀松石为缀,六马齐头,四人赶乘。车周围覆了一圈素金纱幔,隐约可见里面两个人影相偎。 慕容擎皱了皱眉,仍是率先下了马,与全体虎贲骑兵一并单膝跪地,迎天子车驾。 御辇经过他们时,拓跋渊抬手示意起身。 恰巧此时东方露出鱼肚白,一阵清凉之风略过,吹开纱幔一角,露出里面坐着的两个人来。 拓跋渊身姿挺拔,端坐如松;陆银屏困得要死,软了一身骨头贴在他身上。 慕容擎站起身时,纱幔已是被封得严严实实。他也并未在意里面多出的那个人,径直上了马后带头向城外驶去。 车辇不比床榻柔软,龙身也不比抱枕可以任陆银屏揉搓。她睡了没一会儿便睁开眼,打着哈欠环顾四周。 隔着纱幔她发觉今日仪仗不比寻常,马匹步调听起来尤为铿锵有力。 她偷偷撩开纱幔,看到两侧的虎贲骑兵执枪执戟,列队肃然。 拓跋渊看了她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陆银屏如坐针毡,想着这里到燕京还要两日,便有些难受。 “都怪你,也不提前说声!”她轻锤了一下拓跋渊,“什么都没带,只能干坐着,早知道带本书来了!” “带什么书?《风流官人贞烈记》?”拓跋渊冷笑,“阴阳相合乃正本,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银屏心里窝火,坐得离他远了些。 然而拓跋渊却道:“若是无聊,一会儿朕叫个人来陪你。若你不喜欢也无妨,往你殿里一放,随便给口饭吃。” 陆银屏蹙眉:“什么人?” 拓跋渊笑了笑,并未回答她。 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城,在城外二里处停下。 这条官道上亦有一队骑兵早等候在此,为首之人怀里抱了个锦衣幼童,远远地见了虎贲军后,挟了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参见陛下。” 幼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腿奔到车辇旁。 中间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绊倒。慕容擎见了,手指颤了颤,仍是未动。 幼童扒着车辕,冲里面高声喊道:“父皇!您要带儿臣出游吗?” “出游?”拓跋渊的声音从帷幔后低低传来。 纱幔被宫人撩开,露出里面坐着的帝妃二人。 幼童看到父亲后,面上半是欣喜半是畏惧。而他视线转移到旁边坐着的陆银屏身上时,一双金瞳渐渐地失了焦。 看到陆银屏的那一刻,慕容擎也惊在原地。 像 陆银屏看到幼童时也呆了一呆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大皇子指着她骂道:“妖女!” 妖女?! 拓跋渊伸出手臂,拎着拓跋珣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 “这话是谁教你的?”他盯着儿子,面色阴沉似水。 拓跋珣双脚离地,一抬头就看到父亲不喜不悲的面容。 他崇拜父亲,因为他是至高的象征;可他也畏惧父亲,因为父亲并不喜欢他。 甚至说这几年来,他都很少能见到这位父亲,直至前几日染病,父皇突然来探望,却不是因为病情,而是要他搬去徽音殿。 他不肯 便是这样稍微一反抗,便被关在式乾殿足足饿了两天才被放出来。 宫里人人都说,父皇是迷上了徽音殿的那个妖女。 “她们都这么说的!”他蹬着双腿挣扎起来,“她们说贵妃是狐狸精变的……” 拓跋渊呼出一口气,将他提得更高。 拓跋珣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而父皇的脸越来越黑,吓得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们说得没错儿,本宫就是狐狸精变的。” 拓跋珣愣愣地看向她。 他年纪尚幼,还未能树立起正确的审美观,心里只觉得若是狐狸精都长这幅模样,父皇被迷上好像也有情可原。 哪知道她下一句话就差点将他吓尿。 陆银屏望着他舔了舔嘴角:“本宫不仅会迷惑你父皇,本宫饿的时候还会吃小孩儿!” “噗 拓跋珣吓得要命,想要哭又不敢哭。 拓跋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将拓跋珣丢进车里。 一边是阴晴不定的父亲,一边是会吃小孩的狐狸精。拓跋珣缩在角落,谁也不敢靠近。 宫人放下了纱幔,车驾沐浴在朝阳中继续前行。 直到车辇的轮毂轧过慕容擎身侧时,他才回过神,马缰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后,跟上众人。 拓跋渊将目光从绝影处收回,又看向陆银屏。 她正龇牙咧嘴地吓唬拓跋珣。 “这么嫩的小孩儿该怎么吃好呢?”陆银屏似乎真的在思考什么一样,“洗干净在面里滚上一圈儿下油锅炸了,捞出来蘸着酱吃?” “你是吓唬我的,你不会吃小孩。”拓跋珣强自镇定。 陆银屏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不信你问你父皇,我会不会吃人。” 拓跋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暧昧的口气道:“会,昨晚吃了朕好几次。” 拓跋珣一听,眼角红红,马上就要流出泪来。 陆银屏面上一红,小声道:“孩子还这么小……” 拓跋渊道:“他听不懂。” 突然间就要当后娘,陆银屏自然不愿意,可这却是最好的结果。 因皇室男子寿命不长,为避免外戚干政,鲜卑素来有去母留子的规矩。待嫔御诞下皇子后,母族势力稍大些的,无一例外皆要被赐死。 而皇子则被抱去另一位嫔御膝下养大,如果不出意外,这位嫔御日后便是皇后。 也就是说,拓跋渊说日后要给他陪葬,还要一个棺材板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慕金枝 第46节 他只有这一位皇子,此时将人带来,说若是不喜欢就给口饭吃也不是假话 自打入了宫,陆银屏就极为受宠。这一路走得实在太顺,顺到她觉得十分不切实际。 盛宠煌煌,她现在如日中天。只是何时雷奔电掣暴雨悬河,还需等待一番。 第六十六章 绿帽 往日的明光殿从不缺人,今日也是。 石兰命人将茶一一奉给诸位嫔御,顺带扫了一眼小李嫔几乎绷不住的怒色。 太妃笑了笑:“看来哀家这明光殿风水倒是不错,不然你们几个怎么最近总是扎堆的来。” 全嫔慢悠悠地咂了口茶,笑着对太妃道:“这后宫里除了徽音殿,哪儿不是冷冷清清?既然哪里都冷清,娘娘人又和善,姐妹们自然都爱来。” 崔王二人素来不参与这些,便没有说话。 小李嫔一向跟她不对付,不管她说的好话歹话都想刺两句。 “若说和善,慧夫人也和善,怎么不见全嫔去她那儿?” 大小李嫔准备几个月的献舞想给皇帝看,结果人家连夜带着贵妃去华林苑过二人世界去了。 本就常年见不着皇帝,又与这两姐妹不对付的全嫔今日心情极好,便没主动提起这事儿。 如今小李嫔没按捺住先冲她开火,全嫔高兴极了,将茶碗一放,登时就开了口 “慧夫人沉稳,又忙着抚育大皇子,我等自然不便去打扰。倒是李娴妹妹,我怎么听说你最近好像扭伤了好几回呢?好好的怎么伤到了?不会是在练舞吧?” 大小李嫔的娘亲曾是江南歌伎,是以这二人善舞,却十分不想让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 小李嫔憋红了脸,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太妃叹了口气 “全若珍,你不也偷偷让家里运了一座纯金世尊像来?”小李嫔嗤笑道,“听说因为东西太大,连千秋门都不让过?” 这事儿的确是有,全若珍想着天子向佛,早早地让家里人打了一座纯金佛像。 只是卡在最后一步,只能命人将金像送回了老家,这座金像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便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这俩人剑拔弩张,眼看着又要骂起来。 太妃头痛不已,想着将她俩赶出去的时候,外间宫人匆匆来报。 “娘娘,靖王殿下求见。” 太妃一听,头痛瞬间好了个十成。 “快!让他进来!” 众嫔御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连全嫔和小李嫔也一并熄了火。 殿外有一高大身影缓缓走来,玄衣乌发,容色出挑。 此人便是靖王拓跋流,若不是眉尾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这份姿容气度倒与天子无二。 “元叡!”太妃惊喜道,“你何时回来的?!” 拓跋流走到她面前,躬身行了礼,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来替她套上。 “回来有数日,将事务与阿擎对接完便来见母妃了。”他握着太妃的手问,“母妃近日身体可好?” 靖王生母在其出生之后便被赐死,是慕容太妃将他抚育成人。相比母子争权的天子和裴太后,他俩感情倒更深一些。 “见着我儿,就算有什么不适也都没了。”太妃拍着他的手连连道好。 拓跋流又与各位嫔御见了礼。 因着有外男在,几位嫔御找了借口便前后离开了明光殿。 待人一走,拓跋流这才问起太妃:“不是说陛下新得了位贵妃,怎的今日没见着她来?” 想起陆银屏,太妃就十分头疼。 她屏退了宫人,只留了石兰侍奉。 “那陆贵妃长得同樱樱一副模样。”她用鲜卑语同拓跋流讲话,“陛下对樱樱有愧,将贵妃宠上天,昨日晚上带了人去华林苑过寿了。” 拓跋流又道:“像?是有多像?” 太妃想了想道:“容貌有六七分像,声音有九分。只是樱樱模样清淡,那陆贵妃却是个狐媚子脸,能不招你们姓拓跋的男人喜欢?” 拓跋流笑了笑:“儿臣委屈,若能选,定要生在慕容家,与阿擎一道做母妃的后盾。” 慕容太妃面色微变,刚说完慕容樱,似乎不愿意提起慕容擎。 “我倒想你同阿擎换换,这样樱樱也不会入宫,更不会死……” 见她面容悲戚,拓跋流又劝慰了几句。等她情绪止住,又说了一会儿话后才离开明光殿。 出了明光殿后,他并没有出宫,而是直直向后去了九龙池。 九龙池与碧海曲池将一座宫殿围起,唤做「九龙殿」。 九龙殿风景极好,登高可俯瞰整座宫城,先帝常于此地携诸妃观宫人拨桨划船游乐,十分快活。 拓跋渊性情孤僻,不喜聚众游乐,加上过了九龙殿后便是阖宫上下皆怕的「老妖婆」裴太后居处,所以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来。 他立在九龙殿前,一个闪身便入了偏殿。 先帝荒淫,常一时兴起便临幸嫔御,九龙殿偏殿便成了一处淫乐窝。 他步入偏殿,刚刚关上身后的门,一转身便闻到一阵香风袭来。 一张嫣红帕子蒙了他的面,视线模糊中,隐约听到有女子娇笑。 “王爷怎的还不出宫?” 拓跋流将帕子拂开,一把搂上了美人细软的腰肢。 “还不是为了你。”他舔舐着美人颈项,迫不及待地撩起她襦裙。 美人仰着脖颈,一声舒适的喟叹溢出喉间。 “这样的尤物,他也不知道珍惜,白白便宜了孤。”拓跋流低低地笑着,就去解她腰间束带。 “别!”美人抓住了他的手,“我怕阿娴发现。” 拓跋流未听她的,须臾之间便寻入了那处。 “发现又如何?即便你姐妹二人一同来侍奉,孤也能将你们喂饱。” 久未承欢,即便有些受不住,可早便盼着今日的李妩抱着他不肯撒手。 拓跋流将她抱去榻上,咬着她的耳尖问:“陛下同陆贵妃是怎么回事?” 李妩贴紧了他,颤着声音道:“那陆银屏……模样像极了慕容樱……做姑娘时被陛下强要了……身份重,直接封了贵妃……想来也是个不老实的……不知道会些什么下贱手段……天天勾得陛下离不开她……” 拓跋流想起陆瑷来。 陆瑷这女人是木头做的,同他欢好时咬着牙不出声。有次他使出全部花样来,最后她宁肯咬破舌头流了一嘴的血也不出一声。 他不太相信这女人的妹妹会是大李嫔口中的会些手段的货色,反观大李嫔,花样倒是不少。 李妩见他不怎么动了,以为没得趣,便往后退了几寸,跪下身去想用别的法子去侍奉他。 然而拓跋流一想起陆瑷便没了上她的兴致,匆匆结束了战斗。 李妩有些没够,又去蹭他。 拓跋流将衣服穿戴好,见她过来,便低声道:“你兄长已经安排去了都水台,等着升官发财罢。” 李妩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都水台?!”她惊道,“几年前的水患陛下不是杀了好多都水台的人?!” 拓跋流一笑,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正是因为死了不少人,才更容易升官发财。” 第六十七章 母子 七月初二,诸事不宜。 燕京占地六万亩,其中宫城二万,皇城一万,外城三万。 凉后主昏庸不输纣桀之流。只是相较于鲜卑人入主中原,汉人宁愿选择效忠于无用的汉家天子罢了。 如今盛世太平,燕京却仍有旧朝势力盘踞,只因先帝因疠忌讳,南迁元京。 而此时燕京城门大开,另一位魏天子銮驾长驱直入,直捣大凉旧宫。 凉宫分东宫与西宫,东宫名「长乐」,乃嫔御居所; 西宫「未央」,为皇帝朝会之处。凉宫与魏宫不同,分为两处,而后主在位时弃未央居长乐,即便鲜卑人没有南下,早晚也是柔然和吐谷浑的盘中餐。 凉宫早便无人居住,然而却日日都有旧朝死士顶礼膜拜。 因先帝实在忌讳,这处便成了三不管之地,城中守卫或是平民百姓见了只当没瞧见。 当然,倘若是自家人去做这样的事儿,都要关起来打骂一顿的。 毕竟如今鲜卑治下人人生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且他们崇慕汉人文化,除了统治高层依然多半是鲜卑大臣之外,其它生活习惯完全向着汉家靠拢,几乎将自己融入汉人之中。 进城时已过了申时,夏日天黑得晚些,酉时后才现夜色。 拓跋珣在车中坐得久了,想吃喝却又不敢拿,怕父亲养的那只狐狸精贵妃一个不高兴吃了自己。 他越是这样,陆银屏越是想要欺负他。 她剥了一只荔枝,去核捻起果肉送到天子嘴边,张嘴道:“啊 拓跋渊张口一接,连着她食指一同咬了进去。 慕金枝 第47节 陆银屏嗔怒似的瞪了一眼他,拿了帕子替他拭嘴。自己又剥了一颗当着拓跋珣的面吃掉。 拓跋珣这一日过得艰难。 他在父皇跟前本就不受宠,狐狸精贵妃又可怕,这两日下来别说吃喝拉撒,就连睡觉都不安稳,唯恐狐狸精半夜趁他父皇不注意吃了自己。 虽说贵妃日日睡得比他还沉,但他依旧是要防备着这妖女的。 狐狸精贵妃笑了笑,将一颗荔枝扔给他。 “自己剥,免得你觉得本宫剥的有毒,会害死你。” 拓跋珣馋得很,荔枝是南方贡品,北方不常见,年年就夏日能吃上一些。 眼下算是第一茬,连夜送去华林苑。跟着狐狸精贵妃,这一路上倒是吃喝不愁。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即便有毒也认了。 拓跋渊不爱吃甜,就着陆银屏剥给的两颗后便不吃了,又怕她说自己不知好歹,只能握了她手道:“伤手……” 陆银屏被他哄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娇娇笑着没再动手剥荔枝。 拓跋珣看了这一幕,嘴里的荔枝顿时就不香了。 天子銮驾停在未央宫双阙前,有百姓过来膜拜,亦有旧朝之人悄悄打探,却畏惧虎贲骑兵不敢上前。 城内亦有镇卫六千,城外围了上万不止。有人听到风声想要出城,皆被一一押在未央宫前空地上。 眼看夜色将近,未央宫前抓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听过眼前这位魏天子的手段 自觉今晚要大难临头的人精神状态分为几大类 一类双目空洞,麻木不仁,已经讨了纸笔向家人留书信; 一类泰然自若,观之俨然是高洁之士,这类人最少; 而最后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知道今日已经逃不开一死,索性破口大骂。 “白虏!干你娘!有种的你杀了老子!” “非我汉人,夺我疆土!狗杂种!” 辱骂之声不绝于耳,陆银屏听得心惊肉跳,回头看拓跋渊。 天子容色淡淡,暮色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覆在他面上,为他如玉面颊镀了一层金光,衬着淡金眼瞳,不像个人,倒像是樽金像。 看着他不像生气,但陆银屏心底隐隐不安。 她握了他手,觉得有些冰凉 拓跋渊将她手反握住,低低地唤了声拓跋珣的小字:“佛奴……” 拓跋珣丢了那盘荔枝,立即上前跪在他脚边。 “父皇唤儿臣何事?” 天子一手扣着贵妃的手,一手示意他起身坐到自己旁边。 拓跋珣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坐到他另一边,同狐狸精贵妃一左一右。 慕容擎望着銮车内的三个人,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皱了皱眉头。 拓跋渊微微扬起下巴,对拓跋珣道:“听到那些人骂的什么了吗?” 拓跋珣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听到了……” 拓跋渊又道:“朕将你和贵妃带出来,并不是游玩,只是因为你们 拓跋珣嘴唇颤了颤。 陆银屏大怒,正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捏住。 “一个妇人之仁,一个一窍不通。”他冷冷地道,“都以为朕能长命百岁,能护你们一辈子不成?” 拓跋珣咬牙道:“儿臣会长大!儿臣总会自立!” “自立?”拓跋渊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朕命你将贵妃当做自己母亲你都不愿,如何信你能自立?” 拓跋珣看了看陆银屏,又看了看他,略有迟疑地道:“儿臣有养母,儿臣不能……” “当初谁养你,也是朕决定的。”拓跋渊打断他,“拓跋珣,你若想自立,便要有个靠得住的母亲。贵妃出身高贵,一门忠勇,父兄两代掌京畿兵权,不会丢你的人。 倘若有朝一日这地上跪着的人奋起将朕乱刀砍死,而你们二人有嫌隙,你说这些人会拿你们怎么办?” 拓跋珣脑内懵懵的,结结巴巴道:“儿臣……儿臣要保护贵妃……” “还有呢?” 拓跋珣呆呆地道:“儿臣还要为父皇报仇。” 拓跋渊伸出手,第一次抚摸了他的头顶。 他又回头对陆银屏道:“贵妃蠢笨得很,只知吃喝玩乐,即便有事也不会同朕商议。牙尖嘴利,口头倒不落下风。只是宫中诡谲,早晚会让人瞧出破绽,最后被吞得尸骨无存罢了。 魏宫有旧制,去母留子。若你有身孕,朕也保不住你。拓跋氏寿命本就不长,待朕百年之后,你这无子宠妃要如何苟活?” 他从不对她说狠话,此刻陆银屏只觉得狗血淋头。 “佛奴是朕唯一的儿子,贵妃是朕唯一挚爱。”天子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暮色,缓缓道,“朕所作所为,均是为你二人打算。不求母慈子孝,能不厌恶彼此的情况下保住性命即可。不知你们想通没有?” 陆银屏极为识时务,赶紧抱住拓跋珣小小的大腿:“本宫的好大儿!” 拓跋珣嘴角抽了几抽,扭扭捏捏地低头唤了声:“母妃……” 第六十八章 妖妃 也不管这对新晋母子是否真的接纳对方 “慕容擎。”拓跋渊突然出声。 慕容擎立即翻身下马,来到车驾前。 “臣在……” 拓跋渊低低地说了句话,用的是鲜卑语,陆银屏听不懂。 不光她听不懂,被押在一处的人自然也听不懂。顿时一阵「白虏」之声不绝于耳,那些人又开始破口大骂。 已经习惯了辱骂的陆银屏开口问继子拓跋珣:“你父皇说了什么?” 拓跋珣原本不想理她,可一想起刚刚拓跋渊对他的交代 都说狐狸精有神通,能够飞天遁地,兴许真的可以帮他? 他不情不愿地道:“父皇让舅舅去未央宫取玉玺来。” 陆银屏耳朵竖了起来:“舅舅?玉玺?” 她差点忘了,拓跋珣是慕容樱的儿子,慕容擎和慕容樱都姓慕容,自然是有血缘关系的。 只是那玉玺……难道是凉宫的玉玺? 拓跋渊看到他俩嘀嘀咕咕,并没有很开怀 如此双标,也偏生他正大光明。 他揽着陆银屏的腰将她拖了回来,轻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银屏老实道:“臣妾刚刚没听懂您和慕容将军说的话,便来问佛奴。” “佛奴顽劣,鲜卑话说得不好。”他将头搭在她颈窝,“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朕。” 拓跋珣一抬头,便看到父亲沉眸紧盯着自己,吓得转过身去了角落。 陆银屏也不客气,直接问道:“玉玺是什么?要去哪里取?” 拓跋渊闭上眼睛。 夜幕降临,虎贲骑兵举起了火把。久未住人的未央宫燃起了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被押来的旧朝余孽们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厉声高骂:“白虏!你想做什么?!” 拓跋渊没有理他们,却对陆银屏道:“这些人仗着先帝不动燕京,整日挑衅,多半是找到寄托。” 陆银屏挠挠他掌心:“陛下快说呀,什么寄托?” “这些人憋着一口气,不过仗着前朝玉玺未碎,前主后继有人。”拓跋渊任她挠,睁开眼道,“据说当年凉主有位姬妾,带着遗腹子逃出凉宫,在瀛州一带卖豆腐为生。若那位小王子尚在,年岁倒比朕还大些。” 陆银屏一听是在瀛州,便留了个心眼儿。但她并不知道哪里有卖豆腐的。 以他的脾性,知道这等事断然不会放过的。恐怕已经将瀛州所有卖豆腐的女人全部捉到一起杀了罢。 陆银屏没问,拓跋渊也没说。两个人紧紧捱着,有些话也不用多说。 未央宫前被押着的人借着华光看清了纱幔后的人影,见除了魏天子,还有一女子在内。虽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但是嫔御准没错了。 于是继续破口大骂,连她也带了进去。 “白虏!妖妃!你们不得好死!” 陆银屏一听,突然便来了兴致。 竟有人骂她? 跪在地上的人以为她是鲜卑人,听不懂汉话,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鲜卑女人又白又高,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听说她们野得很……” 拓跋渊从她颈窝里抬起了头,低低朝着銮驾旁的将士吩咐了一句什么,陆银屏没有听懂。 “慢着。”她出声制止。 拓跋渊偏头看她。 陆银屏冷笑道:“这些人嘴里不干不净,陛下就是拔了他们的舌头,也还能用血在地上写上几个脏字儿。对付这种只会说下流话的粗人,自然要让泼妇来。” 拓跋渊挑眉看她,角落里的拓跋珣也坐得端正了。 慕金枝 第48节 “我活了十八年,还没人敢这样骂过我。”陆银屏站起身,撩开眼前纱幔,有瞥了缩在一角的新儿子一眼,“今儿叫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母老虎。” 凉主拥趸们骂骂咧咧,冷不丁见魏天子銮驾上的纱幔被掀开,一个窈窕倾城的美人儿正面带笑意地望着他们。 美人穿了身粉白襦裙,衬得肤色柔白粉嫩,眉目如画,面若芙蓉,便是当年凉宫盛景也难见如此绝色。 后面还端坐着一个挺拔魁梧的男子,想来便是魏天子。只是被她挡住了脸,看不清楚模样。 跪着的都是男人,见了这绝色妖妃,呼吸均是一窒。 美人朝着他们娇娇笑道:“可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本宫是不是鲜卑女人?” 底下人这才回过神来 鲜卑女侍奉鲜卑天子也便罢了,汉女去侍奉鲜卑人,在他们眼中更加不可饶恕。 刚刚那几个满嘴污言秽语的人又开始出言羞辱:“你是汉女,怎么跑去跟鲜卑男人睡觉?莫不是他们那物大,让你这贱货上了瘾?” 这已经不是脏话的程度了。 虎贲骑兵枪戟齐齐指向说话那人,便是将将赶回来的慕容擎,听到这话也暗暗握紧了手中玉玺。 陆银屏摆手,命骑兵放下武器。 “大不大的,总是要看看旁人什么样才能对比。”她指着说话那人,吩咐一旁将士道,“将他的下衣扒了。” 那人听到后,又怒又羞,脸涨成了猪肝色。 “妖妃!你不知廉耻!” 他周围的人也没见过这阵势 虎贲将士上前摁住他,因着他奋起抵抗的缘故,索性将他衣服全撕了。 三下五除二地剥了他衣服,最后这仅有几条碎布挂在身上。 在火把和灯光的聚焦之下,这男人赤条条地蜷缩在地上,一手掩面一手捂住下体,哭骂妖妃无耻。 然而妖妃看了看他,状似奇怪地回头问魏天子:“陛下,为何他的可以用手遮住?” “噗 虎贲骑兵中不知道是谁没崩住笑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多的将士憋不住,靠着马笑得直不起腰来。 地上那人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了衣服,眼下一句都说不出来,又被妖妃此言羞辱一番,也顾不得什么汉家礼仪,将遮脸的那只手拿下来指着她怒骂: “挨草的贱货!你且等着吧!过几年拓跋渊一死,看你被他几个兄弟抢了轮!” 第六十九章 绝望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面色皆变。 陆银屏和大皇子拓跋珣没听懂,以为这人仍是在胡言乱语地唾骂。 然而旁人却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帝曾有一名兄长,便是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温亲王。兄弟二人同样荒唐,做王爷时便常常互换了彼此姬妾来玩。 只是后来因争夺皇位反目成仇,待先帝胜出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把柄将温王流放。 温王死于流放途中,而王妃则被先帝拘在宫内成为禁脔,数月后吞金自尽。 这样的丑事,早已是天下皆知。前人已经作了孽,倒也不怪那人会说天子一死妖妃会被他兄弟玩弄这样的话。 陆银屏年轻,且长在夏家,阖家宠着,没人会告诉她这种事; 皇子拓跋珣年幼,宫人亦不敢讲此事拿到他跟前说嘴。 慕容擎并不待见陆贵妃,早前也只觉得她是一跋扈骄纵的粗鄙女子罢了,靠着那张和妹妹相似的脸占了大便宜,他其实是十分不屑的。 然而见人羞辱她 只是,倘若此时在辇内的是慕容樱,以她温顺的性子,定然一句话也不会说,由着旁人辱骂。 如果当初慕容樱能像她一样,明明白白地对压力做出抵抗,便不会入宫,也不会死。 拓跋渊从榻上起身,走到陆银屏身边。 旧朝人头一次见魏天子,只见他站在身形高挑的妖妃旁边,将她衬得娇小玲珑,可见其身材高大挺拔。 火把将他照得面色如雪,连瞳仁也是灿灿金色,本应是极淡薄的五官,却在深邃轮廓之下变得极为深刻。 广袖长袍,姿态如玉如松,不似天子,倒像是仙人。与那狐媚妖妃站在一处,他倒像是被蛊惑的那一个。 “地狱罪报,皆是因果。”魏天子开口,嗓音低沉悦耳,“转轮圣帝,六欲天主,教化众生,转生为王。朕既转生为天子,广施佛法,求度众生。违逆君主,出言相侮,你已是罪业滔天。今日朕以佛陀之名,赐你一劫。” 说罢,他递了个眼神给一旁将士。 将士会意,取了一火钳慢步向前。 赤身裸体的那人呆呆地望着他,手也忘记护住,露出丑陋下体来。 拓跋渊抬手捂了陆银屏眼睛。 像是有人哭喊了一声,随即滚烫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陆银屏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忍不住向后一靠。拓跋渊顺势将她揽进怀中。 她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自己头顶响起。 “业道之器,无非铜铁石火,苦楚却有百千上万。今日朕赐刑于你,将来你死后入了地狱,其余种种必不用受。你现在如何?可还能跪谢?” 慕容擎早知他暴戾残忍,却不知道他还能打着佛陀的旗号光明正大的残忍,还要人跪谢他赐刑。也不知是真的开了六通,还是无耻狡辩。 陆银屏看不到那人如何,一旁的拓跋珣没有人捂眼睛,自然看到将士将火钳插进那人嘴里的一幕。 拓跋珣还年幼,想要哭却不敢哭。父皇并不宠他,哭也只会惹他生气。 跪着的其他人也瞧见这一幕,已经有承受不住的昏死了过去。 “慕容擎。”魏天子又开口。 慕容擎上前,将怀中的玉玺掏出奉上。 众人见他一手揽着妖妃,一手执了一物。 有人曾在东宫为官,惊叫出口:“大凉玉玺!” 大凉玉玺重于虎符,传说有它便能调动后主藏在深山之中的万员猛将。 拓跋渊修长手指慢慢收拢,手背青筋暴起,细看微微颤动。 一点一点,指缝中淌下丝丝鲜红血液,同时伴有玉碎之声 魏天子竟是将凉朝玉玺生生捏碎在手中。 王子下落不明,而找了二十多年的玉玺,如今碎于魏天子手上,怎能让人不绝望? 他们之中已经有旧臣开始低低啜泣起来,而更多人则是麻木不仁。 “你们寻了二十几年的王子,生在瀛州云龙寺,同母亲相依为命。凉主姬妾貌美,走运携子嫁入高门。” 魏天子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火光之下,俊美面庞犹如阴森鬼魅,“他同凉主一样,眼角生有一颗泪痣。” “白虏!你对他做了什么!”有人怒斥道。 拓跋渊笑起来时倒极为年轻,只是看着依然有些阴鸷。 陆银屏稍稍抬头,只能看到他白皙脖颈上凸出的喉结来回颤动。 “做了什么?自然是将他粉身碎骨,抛尸入河。” 纵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他们依然有些承受不住。 二十多年来,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人和玉玺没有找到,却在今日见到玉玺,又被告知王子身死。梦想破灭,已经有人挣脱开将士钳制,俯身朝着凉宫磕头。 嗑了数下后,猛然发力,撞死在未央宫前地面上。 拓跋渊将碎如齑粉的玉玺抛在车辇前,有马匹打了个喷嚏,马蹄撂了数下,将玉玺粉末踩在脚下。 没有什么比看着别人绝望更让他快意的了。 拓跋渊右手还在滴血,他将手一挥,指向未央宫的方向道:“烧……” 陆银屏求了一路,祸不及百姓,不要焚城。他向她讨了不少承诺,这才答应不焚城。 但东西二宫绝对不能留。 夜幕之下火光漫天,大凉二百年基业,穷尽一国之力修建起的未央、长乐二宫于景和七年七月初二日晚被焚烧殆尽。 回去的路上,拓跋珣倒是不太害怕狐狸精母妃了,转而害怕起了自己父皇。 从前害怕他是因为他太强大又太冷漠,而现在害怕则是因为亲眼瞧见他杀人诛心。 用膳的时候只要父亲看他一眼,他便如坐针毡。 还好有狐狸精在。 “你别老看他呀,吓到小孩儿怎么办?” 拓跋渊的手被碎玉扎伤,军医替他上了药,并嘱咐他要时时更换绷带。陆银屏便承担起了照料他的活儿。 她的新儿子还在吃饭,被他爹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动也不敢动。 拓跋渊包好了手,挑眉道:“朕也想吃。” 陆银屏知道他的意思 她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去夹了一片浇汁香蕈喂给他:“啊 第七十章 相处 焚宫是件大事,举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凉宫恢宏,世之罕见,天子一把火将其化作一片焦土。 慕金枝 第49节 有人觉得不值,毕竟那两座宫殿价值连城,随便抠下块墙壁都是嵌金岫玉,还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的花椒和香料。 拓跋渊既为天子,自不为金银财宝等身外之物所累,自降身份的事不会做。 而继焚宫之事后,天子回朝之时,诸人发现他竟是将陆贵妃和大皇子一同带在身边。 大皇子拓跋珣,已逝的慕容夫人之子,自小被养在慧夫人膝下。 长孙明慧深居简出,性格沉静,素来不爱热闹,养子傍身,后宫都以为她登上后位是迟早的事。 所以平时不去看望太后太妃,也没有人敢指摘她。 然而谁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银屏来,屡屡承宠不说,不知使了什么妖媚手段,竟哄得皇帝将儿子从慧夫人那里夺了来。 小李嫔气得摔了几个瓷器,阖宫上下战战兢兢,赶紧打扫了,生怕传到贵妃耳朵里治她个不敬之罪。 “生辰带她去了华林苑,原是不声不响地将大皇子接过去认了亲!” 小李嫔看着自己胳膊肘上碰的伤愤愤不已 李妩斜斜地歪在榻上,没有接话。 “那女人有什么好?什么都给她!”李娴气得发抖,又坐到大李嫔身边来,“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也原以为她只是长得像慕容樱,没准儿陛下过几天玩腻了就会将她弃了,没想到真有些本事。” 李妩打了个哈欠道,“人家眼下炙手可热,太后跟她是亲戚,太妃也上赶着讨好她,你收敛点儿,别触了她的霉头。” 李娴拽着帕子咬牙切齿,想起全嫔来,琢磨着她应该比自己更生气,顿时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李娴慢慢平复了情绪,又问李妩:“姐姐这两日怎么无精打采的?可是没睡好?” 李妩睁了睁眼睛,含糊道:“夜里热醒几次,是没睡好……” 事实却是这两日都跟靖王在九龙殿私会,被他整夜整夜地闹。鲜卑男子天赋异禀,兄弟二人体力超群,她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吃不消。 当初她们姐妹二人侍寝时也难以满足天子需求,想来那陆银屏的确有些狐媚惑人的手段,竟能至今盛宠不衰。 徽音殿内,狐媚惑主的陆贵妃正跟新收的好儿子培养感情。 说是培养感情,不如说是大皇子拓跋珣主动腆着脸来同她玩。 早前刚回宫时,拓跋渊便命他直接来徽音殿。开始拓跋珣扭扭捏捏有些不情不愿,然而一进徽音殿便发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朝他奔来。 慧夫人冷情冷性,是个传统的鲜卑人,她善骑射且不爱读书,就连开口都是鲜卑话,汉话说得极少。对于毛茸茸的小动物更是不屑一顾,从来不准他养小宠。 拓跋珣压抑得久了,便跟着狐狸精贵妃养的小狗玩了一下午。 玩着玩着,又见宫人盛了一碗红红黄黄的类似碎冰一样的东西来给狐狸精贵妃。 狐狸精贵妃,哦不,他的母妃拿了勺将碎冰搅拌开,又撒了一层蜂蜜开始一勺一勺地挖着吃。 秋冬见拓跋珣的眼睛都看直了,捂嘴笑道:“殿下想吃吗?” “想吃……”拓跋珣吸了吸口水。 陆银屏斜眼觑他。 “不是嫌徽音殿晦气,住了个会吃人的狐狸精,怎么还敢吃我宫里的东西呢?”她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好凉好爽!” 拓跋珣难受极了 虽说狐狸精贵妃是有些可怕,但是父皇没事儿就同她在一处,完全不给她机会谋害自己。 小小年纪便十分懂得识时务的拓跋珣抱着二楞子可怜巴巴地唤:“母妃 陆银屏心底笑了几声 虽然听说长孙明慧也不大亲近他,但好歹也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一个不小心便要仰仗他登上后位,居然对他的成长如此不上心。 不过说到底,陆银屏不久之前也是个姑娘家,没有带过孩子的经验,她自己本身也还是个孩子。与其把他当儿子,不如当小朋友来养好了。 苏婆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大皇子唤的那声「母妃」,心肠当下就软了,也不管陆银屏有没有吩咐,直接道:“老奴去给殿下盛一碗尝尝。” 拓跋珣长相玉雪可爱,十分受苏婆这样老人家的欢迎。 “苏婆最好了!比母妃对我还好!”他眨着眼睛道。 陆银屏「哼」了一声,转过去吃自己的。 不一会儿,苏婆就盛了一碗冰来。 拓跋珣迫不及待地上手,学着刚刚陆银屏的动作 甫一入口,那碎冰便化开来,像是冰冰凉凉的橘子水掺了红糖,又带着甜甜蜂蜜的味道,口感简直好极了! 然而吃得太猛,脑袋突然不舒服起来。 陆银屏道:“吃那么快做什么?你是饿死鬼投胎?” 拓跋珣吐了吐舌头,待头疼的那阵儿过了后又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苏婆见他俩同吃同玩,不像母子,倒像是姐弟,这样一来更加好相处,心里便也踏实下来。 她又对拓跋珣道:“这冰碗是将贡橘挤出汁来放进天源池的冰窟内冻了三天,等它成冰后又敲成冰屑,最后淋上红糖蜂蜜吃。 步骤虽然简单,但来回运冰和敲冰块都是细致活儿,一般人做不来。 好在咱们徽音殿禁军守卫多些,能借俩有力气的男人使使。殿下下次想吃什么味儿的?老奴去命人提前准备上,好给殿下尝尝鲜。” “我想想……”拓跋珣边吃边道,“西瓜冰,成吗?” 苏婆道:“西瓜的确汁水丰沛,能挤出不少汁水。殿下且等着,三日后便能吃上了。” 苏婆去准备西瓜冰碗,陆银屏和拓跋珣坐在一处吃橘子冰碗。 突然间,舜华从外间跑进来,慌慌张张地报信:“陛下回来了!” 第七十一章 撒娇 陆银屏吓得一个激灵,左右看了两眼,感觉藏不住了,把碗推到拓跋珣面前。 二楞子一听皇帝要来,吓得从拓跋珣怀里跳出去,连滚带爬地从它的专用狗洞跑出了大殿。 拓跋珣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面前多了一碗,十分高兴,哪怕是狐狸精贵妃给的,就算有毒也愿意吃了。 拓跋渊踏入门内,陆银屏就赶紧迎了上去。 “陛下 拓跋渊一怔,垂眸瞧她攀上自己的手臂。 这女子自小就受宠,肆意久了,连曲意逢迎都做不来。假意讨好对别人有用,一个两个都被迷得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可在他看来做得漏洞百出。 即便漏洞百出又如何,他不也还是着了道? 拓跋珣撩了衣服,端端正正地朝他拜了一拜:“儿臣拜见父皇。” 拓跋渊「嗯」了一声:“起来吧。”随后看到他面前的两只冰碗,便猜到了缘由。 他指着冰碗道:“这等东西伤脾胃,你居然打算饮两碗?” 拓跋珣看了看狐狸精贵妃,她正冲自己挤眉弄眼,又看向父亲,见他面色不虞,像是马上就要生气一样。 “不……不是……儿臣……”拓跋珣不知道怎么解释,“儿臣只吃一碗,另一碗是……” “另一碗是想孝敬他母妃的!”陆银屏走过去,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孝敬娘了。等你长大了母妃做主,给你娶十个……哦不,一百个漂亮姑娘!” 拓跋珣感受着她的爱抚,却感受不到她的爱。 “不是!父皇!”他挣扎道,“这冰碗……” “以后还想不想吃了?”陆银屏压低声音威胁道。 拓跋珣瞬间安静如鸡。 他抬起头来,面色平静且悲戚地道:“这冰碗冰爽可口,儿臣只吃一碗,另一碗是留给父皇的。” 陆银屏满意地点点头 拓跋渊冷眼看他俩一唱一和,对立在一旁的舜华道:“只准他吃一碗,另一碗撤下去。” 说罢,又指着陆银屏道:“贵妃跟朕过来。” 陆银屏被点了名,只觉得后背发凉。不过再一想,没什么是撒个娇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撒个娇。 内殿有座屏风,后面是一张丈余的榻,两人不知在这处耳鬓厮磨过多少回。 因着拓跋珣还在外殿,并不敢随便放肆,只能径直向里走,直到入了寝殿中。 陆银屏会意,知道这人又想拉着她青天白日里胡闹,不情不愿地关好门后,开始自己动手解头上钗环。 拓跋渊靠在榻上,闲闲地看着她动手。 陆四这女人实在臭美得很,金珠步摇紫玉簪,耳坠手环璎珞圈一个不漏全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只花孔雀投的胎。 好不容易将首饰全部拆下来,胡乱堆进妆奁之中,又拿了一把牛角梳坐在镜子前顾影自怜。 美人一头柔顺长发松松垂下,遮挡住了那抹杨柳细腰。 天子等得焦躁,在镜中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陆银屏转过身看他,挑眉道:“那您要准臣妾吃冰碗。” 天子有些头痛,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两个孩子,个个都不省心。 “冰碗伤脾胃,吃多了会伤女子根本,不宜食用。” 陆银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伤不伤不都一样?反正不生孩子。” 拓跋渊心底被她这句话小小地蛰了一下,有些麻麻的痛。 若是……若是两人有个孩子,倘若是个女儿,定是这大魏最受宠的公主,金尊玉贵地将她娇养大,再替她找个品貌绝世的男子做夫婿,十里红妆地送她出嫁; 倘若是个儿子,定是位文韬武略的太子,他会教他如何坐稳君主之位,会让佛奴替他扫清一切障碍…… 然而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为了那一半的几率让陆四去送死。 陆银屏手上的牛角梳被夺去。 慕金枝 第50节 拓跋渊站在她身后,动作小心地替她梳头。 “总要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才好。”他低声道,“朕不过还有十几年,你与佛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银屏鼻头一酸 他倒好,直接说自己会死,勾着自己难过。 “不是说好要臣妾陪葬?”她噘嘴道,“等陛下一死,臣妾就吞杯鸩酒,再爬进陛下的棺里,搂着您的颈子睡过去。” 话音刚落,便被人扼住喉咙。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她的颈子偏细,几乎一手就能环过来。 如今的陆银屏一点儿也不怕他,这男人别扭得很,天天说要她的命,结果到最后还是在为她打算。 拓跋渊放下梳子,将头靠近她。 两张如玉面孔同时出现在镜中。 “死后的效忠不值一文。”他对着镜子道,“趁现在都还活着,贵妃便好好侍奉朕罢。” 颈上的手指换了地方,将外衫和襦裙一一解下。天子仿佛生了三头六臂,细细轻吻她的同时还能撩拨她。 她仰头,想起一件事来,赶紧制止他:“去清凉池……在这儿怕佛奴听见……” 拓跋渊手下一顿,随即单手将她用袍子裹了,匆匆抗去清凉池。 拓跋珣年幼,自小就聪明,万一撞见父母敦伦,难说不会成为下一位荒淫暴君。 二人去了清凉池也小心翼翼着,尤其是陆银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拓跋珣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唤她母妃。 因着紧张,拓跋渊也难以放纵,时间上磨得久了些。直至夜深才想起来另一件事情,趴在她耳边低哑地问道:“贵妃想不想骑马?” 陆银屏被折腾得神志不清,听他这样问,以为又是什么花样,头甩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臣妾不想骑……” 看这模样就知道她是想茬了。 拓跋渊啃了她脖子一口,笑道:“过几日禁军有场比试,朕打算设在鹿苑,到时带贵妃开开眼。” 陆银屏睁开眼,眼神清明道:“陛下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拓跋渊搂紧了她,“不过今日算是给朕提了个醒儿,先劳驾贵妃御龙……” 第七十二章 承诺 夜间风大,扰人睡眠。 餮足后的天子想起一件事情来。 他将陆银屏揉进怀里,低声唤道:“四四……” 陆银屏困得要死,手指贴着他的胸口呓语似的道:“不来了困死了……” 拓跋渊觉得好笑,继续问道:“四四送朕的生辰贺礼呢?” 贺礼……贺礼?! 陆银屏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一个翻身滚到榻边,赤脚便要下去。 拓跋渊扯了她的衣袖不让她走。 “明日再拿也无妨。” 陆银屏费好大劲才掰开他的爪子,蹙眉道:“不成。半夜把我弄醒要贺礼,现在可好,我睡不着了,您也甭想睡。” 说着便匆匆穿上鞋,跑去内殿。 徽音殿彻夜灯火通明,她直接去了一架多宝格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红木方盒来。 拓跋渊走到她身后,双手搂了楚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这是什么?” 陆银屏一回头,便与他脸贴着脸。 “陛下猜猜是什么?” 天子像是思索了一下,随即道:“香料?” 世家子弟素来爱熏香,送一块昂贵香料也不是不可能。 陆银屏笑了:“不对……再猜猜?” “这么小的一块,居然不是香料……”拓跋渊想了想又道,“佛珠?” 他一直修行,且自己那串珠子送给了她,那么她送这个倒也是情理之中。 “错了。”陆银屏笑得更加开怀,“事不过三,再来一次还是猜不中的话,就不给您了。” 拓跋渊蹙眉:“这么狠心?” 陆银屏将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快猜……” 拓跋渊闭了闭眼,像是努力在想。 复而睁开眼睛,便给出最后一个猜测:“印章……” 是肯定的语气。 陆银屏惊讶不已,看了看盒子 “陛下是怎么猜到的?” 拓跋渊笑了笑:“汉家门阀,送礼不过那几样。鲜卑人极少用印章,你又这样神秘,定然是印章无疑。” 陆银屏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枚小小的墨玉印章。 “紫色太娘了,绿色又太常见。”她咕哝着,“您不知道我选了多久的材料,才选了这块儿黑的……天天穿黑衣裳,倒也配您。” 拓跋渊取了那枚印章,又执了她的右手放在眼前。 陆银屏想缩回去,却被他钳制住。 “四四是自己刻的字,我都知道。”他轻柔地捻着她指腹上的细小的划痕,“谢谢……” 陆银屏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觉他的唇像是比之前有些血色了一样。 “您要真谢谢我,就得多宠我,可不能让我像你后宫里那几位碎嘴子的嫔御一样,过两年不受宠了还要同别人拌嘴,臊死个人……” “朕不会。”他许诺,“你在我身边一日,便是唯一。” 陆银屏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姑且信你一次。” “过几日为娘的要同你父皇出去一趟。” 陆银屏捻着指尖宫扇,笑眯眯地对她的好大儿道。 拓跋珣连头都没有抬。 狐狸精贵妃这几日来不知道强调多少次 鹿苑是皇家射猎之所,奇珍异兽数不胜数。鲜卑人本就善骑射,然而自己年纪太小,父皇还未请师父教他习猎。身为一个纯正的鲜卑人,这样的场合他能不想去? 偏偏父皇不准让他去。 不准他去也就罢了,狐狸精还天天将这事儿挂在嘴边。 第一天是「过几日你想吃多少冰碗直接问苏婆要」。 当时拓跋珣有些兴奋,又有些奇怪 然而下一句便是「本宫要陪你父皇去鹿苑」。 冰碗和鹿苑,若是要拓跋珣选,自然是鹿苑。 宣帝当晚回了徽音殿,拓跋珣便跪求他:“儿臣想与父皇母妃同去鹿苑。” 然而父皇只是看着狐狸精贵妃的新衣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拒绝道:“不准……” 第二日,狐狸精贵妃又来刺激他。 “佛奴,你说鹿苑是什么地方?” 拓跋珣正吃着饭,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又没去过,想去也被父皇拒绝了。 狐狸精贵妃「咯咯」笑道:“哎呀呀,原来皇子竟没有去过鹿苑。” 第三日,便是今日。 今日也是七月初七,鹿苑比试在七月初九。狐狸精已经将他气了个半死。 七月初七也是乞巧节、女儿节,这一日未嫁的少女都会向上天乞求自己手巧,加之好姻缘。 徽音殿的宫人,尤其是秋冬这样未嫁的女子,相约好了晚上一起拜织女。 陆银屏也是姑娘家过来的,知道那些小儿女的心思,便放了年轻侍女们的假,好让她们有时间去准备晚上乞巧。 拓跋渊今日来得晚了些,直到暮色降临时才到徽音殿。 一进门便瞧见气鼓鼓的拓跋珣和笑得花枝乱颤的陆银屏。 有妻有子,真是人生快意之事。即便朝堂上再多不虞,好像回了徽音殿后,这些烦恼便能一扫而空。 拓跋渊神色缓和了下来,坐到陆银屏身边。 不用开口问,她便靠近自己怀里解释了。 “臣妾今日对佛奴讲:「为娘的要同你父皇出去一趟。」佛奴便又生气了。臣妾又问他:“你见过狐狸吗?”佛奴气得跳脚说:「狐狸没见过,狐狸精倒是见过。」哈哈哈……陛下说好笑不好笑?” 拓跋渊道:“你儿子骂你是狐狸精,你还笑?” 陆银屏收了笑,指了指佛奴道:“我与他本就不是亲生母子,他若对我恭恭敬敬,我倒是有些不自在;他骂我几句,我还舒坦些。” 拓跋珣小声道:“你不气我,我便不会骂你。” 慕金枝 第51节 陆银屏则用手指捻起他的下巴,仔细地瞧了瞧,随即道:“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见你这张脸总觉得很是亲切,说不出来地想要欺负你。” 拓跋渊眼神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来,拽住陆银屏向外走。 “陛下要去哪儿呀?”陆银屏忙不迭地整理头发丝。 可别又突然拉她出远门。 天子扣住她的手,低声道:“去了就知道了。” 第七十三章 坦诚 太极殿后是中宫,中间隔着一道朱华门。 中宫东侧是式乾殿,便是陆四开始被掳来时呆的那地儿;西侧是徽音殿,是她现在住的宫殿。 式乾殿后头是含章殿,是她从没见过的慧夫人的地盘。 天子牵着她的手漫步穿过中宫。 中宫无主,主殿显阳殿依旧有宫人每日里细心打理。见了帝妃二人,大老远地便跪在一旁。 陆银屏见宫人在收衣裳,那件黑色的不用多说,自然是他的。 只是旁边那件粉白宫装,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之前穿过的那件…… 拓跋渊顺着她的眼神望去,便知道了她的困惑。 “大汉有七月七日帝后曝衣的规矩。” 陆银屏这才回过神来,那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她攥了攥他的手指,与他靠得更近了些。 “陛下要立臣妾为后吗?” 这种言论若是从其他嫔御嘴里说出来,怕是要被拖下去拔了舌头。 陆银屏胆大包天,直接问他是不是要立她为后。 天子摇头:“不……” 陆银屏一听,突然就有点儿生气。 “儿子都给我了,原来这么宠我都是假的。”她松开了手,不高兴地嘟囔。 “册妃大典还未办,便要当皇后,你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拓跋渊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哄劝,“你有你要做的事,朕又何尝没有?只要朕在一日,便宠你一日,这总是错不了的。” 陆银屏只是假装生气,实际上并没有很生气。 女人都爱听好听的话,她这样磨他,就为了能听他多说两句甜言蜜语罢了。 俩人漫步中宫,兜兜转转来了式乾殿。 拓跋渊执了她的手,开口问她:“可还讨厌这里?” 陆银屏偏过头去,哼哼唧唧不想搭理他。 “进去吧……” 不给她抵抗的机会,将人打横抱了进去。 陆银屏惊呼:“你又要乱来!” 粉拳雨点般地咂在他胸口上。 拓跋渊将人抱入式乾殿,六座鎏金香炉无声地望着他们。昏黄画屏之后,仕女们正掩袖嘲弄她如今仍是这般羞涩。 那张宽绰的绣榻上,曾让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过彼此。 拓跋渊将她轻轻放到榻上。 陆银屏以为他是想起那日突然就来了兴致,想要换个地方亲热。 哪知他却没有碰她,反而跪坐在她旁边,静静地望着她。 陆银屏隐隐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于是直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二人相对而坐,一个孤松独立,一个绰约多姿。 “陆银屏。”他望着她,忽然开口唤她名字。 陆银屏吓得打了个颤 然而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拓跋渊……” 话刚说出口,便想咬自己舌头。虽然他肯定不会惩戒自己,但他有字的情况下直呼他名字,也未免太不礼貌了些。 拓跋渊并不在意,身子挺得笔直。 “今日没有天子贵妃,只有你我。”他嗓音淡淡,透着一贯的清冷。 陆银屏不知他是何意,本来觉得他可能是猜出了些什么,可细想想,即便他知道什么,也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这个时候,只需要以静制动。 她便等着他先开口。 拓跋渊定定地望着她,开口道:“七夕这日,织女能听到女子心中所言。我想问你几句话,你可以瞒我,却瞒不住神女,想好了再答。” 陆银屏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他真是知道了什么。 “陛下不是一心向佛,怎么还信织女了呢?”她娇娇地笑着,企图瞒混过关。 然而拓跋渊却不吃她这套。 “佛道不分家。”他道,“陆银屏,你莫想打岔,我要问了。” 陆银屏暗暗提了口气:“请……” 拓跋渊神色淡淡,面容平和。 陆银屏觉得,这也许是他故意表露出的和蔼假象,好让她能不害怕,能实话实说。 只是她与外祖母所商议之事,断然不能被他知道。她宁愿被神女惩罚,也不能坏了大事。 “你心中是否还在恨我强占了你?” ? 陆银屏一脸惊讶。 她以为他知道,其实她不恨他这件事。没想到在他心中却耿耿于怀直至今日。 这个问题意外地好回答。 陆银屏缓慢却坚定地摇头。 “不恨……” 意料之中…… 拓跋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开口问第二个问题:“你与人商议谋划之事,是否会伤我大魏根本?” 来了…… 陆银屏直视着他,坦然答道:“不会……” 眼神澄澈,不是骗人。 拓跋渊攥了攥拳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是否依旧爱慕他人?”他没有说出崔旃檀的名字。 陆银屏呆愣了一下,便老实答道:“我是您的人,自然不会去爱慕别人。” 拓跋渊冷哼一声,显然是不相信。 “故事便是已故之事。”陆银屏赶紧再次表态,“我十分识时务,眼下您待我好,自然是要一心侍奉您。” 拓跋渊黑了脸 女人的心在谁身上,她整个人便也是那个人的。他不需要她虚情假意的侍奉,他希望她能将心放在他身上。 他最是了解她的脾性 这女人的嘴很厉害,不仅骂人时不落下风,每日还会变着法儿地说些甜言蜜语哄他。 也不知道她到底藏着什么目的,会不会有朝一日将他利用完后再次抛弃。 越想越烦躁,眉心也开始刺痛起来。 见天子不再问话,陆银屏礼尚往来,也开始问话。 “君以士待我,那我亦有三个问题想要请君解惑。” 没等拓跋渊反应,她便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您是如何称呼慕容夫人的?或者说「四」在鲜卑话中如何说的?” 原来是这个。 “「你」或「慕容樱」。「四」在鲜卑话中念做「都恩」。”拓跋渊如实回答。 似乎是觉得不够严谨,他又补了句:“我从未唤过别人「四四」。” 陆银屏嘴角勾起了弧度。 且相信他这一次。 “第二个问题,咳咳……”陆银屏清了清嗓子,“倘若有另一位女子出现,模样比我像慕容夫人,甚至胜我百倍,那么您是否会像对我一样对她,甚至说宠她更甚今日之我?” 第七十四章 慕金枝 第52节 原谅 这个问题算是陆银屏最关心的问题。 依然是那句话 年轻的相貌又能维持多久?再过几年,焉知不会有更年轻的绝色面孔来霸占她现在的位置? 陆银屏也是女人,俗到极点。她骄纵任性、得理不饶人、爱慕虚荣,这些缺点在她看来都难以接受,更不要说他。 眼下自己貌美,他还能容忍一时。过几年容颜不再,色衰爱弛,自己便是下一个李娴和全若珍,日日无事去太妃宫里找人拌嘴,甚至说还有可能会被新妃训斥? 如果说还有拓跋珣傍身,可拓跋珣本是长孙明慧的养子,他都能直接将人从含章殿夺来送她,又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再次将拓跋珣送去给别人养呢? 果然,以色侍人,最最没有安全感。 她垂首看自己的手背 前几日为他刻的章,拇指和食指磨破了些,都不敢叫他看到。 虽然最后仍是被他看到了。 “不会……” 她抬起头…… “只要你在,便不会。”看着她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拓跋渊又强调一遍。 惊喜之余,陆银屏想问「为什么不会」,转念一想这一问出口便是第三个问题了。 他问了三个,那她自然也要问三个才是。 于是她换了个法子。 “我才不信。”她道。 嘴上说着不信,眼角的弧度却是止不住地弯,面容和神情变得极为柔和,全然不似以往的艳丽。 “你不信我也无法。”然而他并不上当。 臭男人! 她指尖捏紧了襦裙,最后一个问题几次想要问出口。 拓跋渊一直等她发问,却等来一句话。 “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想起来。”她眨了眨眼睛,“你先欠着,等我想起来了再问。” 拓跋渊「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放松了身体,向后一仰,两条长腿伸到她旁边。 鲜卑人并不习惯跪坐,陆银屏也知道。 她跪行至他身前,趴在他胸口。 他正值壮年,心跳自然沉稳有力。时有两声急促的撞击,打乱他均匀的跳动节奏。 陆银屏将手贴了上去,隔着他衣襟上繁复的龙纹细致地感受他的搏动。 拓跋渊将手覆上她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女子除了外表,性格上几乎可以说是不讨喜到了极点。后宫哪个女人不比她温柔乖巧且愿意顺从他? 偏生她桀骜不驯,要求多,虚荣又跋扈…… 可她是陆四。 她想怎样都好,因为她是陆四。 “带你来这处,是想同你道歉。”他郑重地道,“那日是朕对不住你,强迫你之事,今生只那一次。” 陆银屏「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释怀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一个起身骑在他腰间。 她眼睛发红,手指扯着他领口,正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殊不知这副模样像极了她养的那只仗势欺人的幼犬。 “道歉有用吗?”她恶狠狠地道,“你得还回来!” 还回来……这要怎么还? 天子有过不少女人,这种事儿上愿意的不愿意的都有,可这是他头一回占了别人便宜后被要求「还回来」的。 他想着那日她躺在这里的模样,彻底放松下来瘫在床上。 “来吧。”天子视死如归地道。 女人都记仇,谁知道她心里是如何想的?哪怕她打他几个巴掌,也只能认了。 拓跋渊眼睁睁地看着她靠过来,乌墨一样的长发垂在他胸前。丰润的嘴唇渐渐靠近,触上了他嘴角。 倘若这便是她的报复方式,那么他甘之如饴。 他想要拥住她,哪知刚一碰到她,便被她狠狠打落。 “不许碰我!”她怒道。 “好,不碰。”拓跋渊无法,只能将手收回去。 然而这一下便让自己十分难受了。 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与吉祥天女育有三太子哪吒,样貌端庄殊丽。 一日于东海九湾河沐浴,震撼龙宫,引来东海龙三太子敖丙。 龙太子与之大战不敌,被扒皮抽筋。此事上报天界,哪吒为表自己斩杀龙太子与父母无关,便拆肉还母,剔骨还父。 太乙真人将其魂魄置入莲花化身,使其复活,又助姜子牙伐纣,最终肉身成圣,又有「莲花太子」一称。 拓跋渊为真龙天子,如今被身上这位莲花太子折磨得溃不成军 平日里蠢笨如斯的她,却在男女之道上受他提点,花样百出。又无端生出三头六臂来,四处点火。 拓跋渊眸如浓墨,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几次想要将她摁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却次次被她挣开,龇牙咧嘴冲他嚷:“别碰我!” 求她原谅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这次不遂了她的意,怕是以后再也无翻身之地。 拓跋渊牙关紧咬,由着她胡来。 莲花太子身上有馨香,却不是莲花的香气。拓跋渊心痒难耐,却只能忍着。 喉头发紧,不断吞咽着口水 猝不及防,莲花太子一个咬牙,沉下身将龙太子吃进去一半。 奈何东海富饶,龙太子得天独厚,生得尤其伟岸。哪吒年少,难以独享,便又退了出去。 拓跋渊倒吸一口凉气,撑起身子道:“我是真心实意求你原谅,你却想让我死?” 莲花太子痛得倒在一边,蜷起身子泪眼婆娑道:“我哪知道会这么痛。” “没用的小东西。”说她蠢笨还不承认,到头来不还是要靠他? 一番抚慰之后,莲花太子觉得自己又行了,来来回回试了几次,终于将那作恶多端的龙太子制服。 东海被搅得天翻地覆,直至二更时分才风平浪静。 明明是要惩戒别人,最后反被惩戒的陆银屏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扳回一局的时候,拓跋渊拥着她问了一句:“国舅骑术如何?” 老舞阳侯本就是武将,陆瓒年轻,骑术更是不在话下。 她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老实回答:“不错,比父亲还要好些。” 拓跋渊诡异一笑:“那便好……” 第七十五章 宇文 七月初八,午后。 夏天人热,狗也热。 舜华拿了把剪子捉了二楞子来帮它剪毛,拓跋珣和秋冬在一旁好奇地看。 “狗极通人性,剪了毛以后虽然凉快,却不大好看。”舜华边忙活边道,“剪完以后不能让它们照镜子,否则它难过得一天吃不下食。” 拓跋珣道:“真是稀奇,这么个小玩意儿竟也知美丑了。” 秋冬笑了笑:“娘娘常说「万物有灵」,不止是狗,哪怕是一草一木都有可能通人性呢。” 一提起狐狸精贵妃,拓跋珣便想起今日用膳时她又对他说「怎么这么快就初八了呢明儿为娘的要陪你父皇去鹿苑了」,拓跋珣就来气 慧夫人当初养他的时候,虽然并不曾嘘寒问暖,可也不这样气着他玩儿。 舜华挠了挠二楞子的下巴,这条贵妃的忠实走狗便惬意地放松了身体任她剪毛。 因着陆贵妃明日要同天子一道前去鹿苑,熙娘和苏婆也要随行,便去准备换洗的衣物等一应物事。 剩下的宫人们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谁也没注意一个陌生人的身影闪了进来。 宫院里的那株珍品丹杏,上面的果实还是青的,便被那人摘下两个来。 秋冬眼角余光发现有人闯入,猛然喝道:“什么人胆敢闯入徽音殿!” 那人听到有人训斥,吓得往杏树后藏了藏。 奈何他个子太高,杏树太细,这么一看完全就是在掩耳盗铃。 秋冬见那人满头白发,衣冠不整,显然是个不讲究的老头,怒而喝道:“老贼!擅闯后宫也就罢了,还偷我们的青杏!禁军守卫都死了么!谁将他放进来的!” 拓跋珣伸头一看,忙道:“不是!他……” “怎么回事儿?!”陆银屏从殿里走了出来,满脸怒意,“吵什么?不知道本宫正在睡午觉?” 秋冬上前一步,指着杏树后躲躲藏藏的老人道:“娘娘!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进来的,还偷了咱们的杏!” 陆银屏顺着她的手指一瞧,见天子赐下的那棵歪脖子杏树旁鬼鬼祟祟站了个老人。 老人看上去年过古稀,穿了身青蓝粗布衣衫,脚上是一双布鞋,朴素至极。 慕金枝 第53节 他身材高大却极瘦弱,皮肤白皙,由于上了年岁,面部皱纹横生,但从轮廓上看依稀可辨年轻时的风采,是鲜卑人无疑。 他满头白发然而精神矍铄,正贼眉鼠眼地盯着陆银屏瞧。 陆银屏叉腰怒道:“臭没面儿的!竟然偷本宫的杏?!” 这杏刚栽来不久,是高昌进献,她入宫第二日天子赐下的两样宝贝之一。 本来上面没有杏,是她让人去剪了别的杏树上的枝嫁在上头,能不能熟还是一说,那仅有的几枚杏居然被人偷摘了两个,怎能让她不气? 那老头委委屈屈一摊手,掌心各有一枚青杏。 “小丫头长得漂亮,脾气可真坏。”他瘪嘴道,“不就是俩杏,还你就是。” 说罢,将手里的两枚杏一同砸来。 陆银屏根本没料想这老头会突然出此杀招,发髻和肩膀各挨了一下。 “唉哟!”陆银屏疼得叫唤了一声,第一件事却是去摸自己的发。 幸好午睡时卸了钗环,不然挨了这一下,自己最喜欢的那枚嵌珠灵蛇簪就要被打碎在地。 “这老头反了教了!还不抓起来?!”她捂着肩膀指着刚刚进来的禁军守卫道,“你们眼珠子长脸上是显好看?不行抠出来,本宫送你们几个真珠安上去!” 禁军也委委屈屈,正欲解释,拓跋珣便飞快奔来,扯了陆银屏的衣摆求道:“母妃,不要抓外太祖好不好?” 外太祖?! 此言一出,陆银屏也愣了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宇文馥上了年纪后便得了老年痴呆,疯疯傻傻,闹出不少的笑话。可他是天子外祖,也无人敢追究他什么。 既然是拓跋渊的外祖,便也是她长辈,自然打骂不得罚不得的,只能忍了。 “你们走吧。”她挥手让尴尬的禁军退下,不去看那老头子。 被吵醒的火儿没处撒,她只能继续回去睡觉。等拓跋渊回来,朝他撒便是。 秋冬也知道这位司空大人的名头,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此事不了了之,陆银屏转身回去准备继续睡觉。 哪知刚一迈开步子,后脑勺便又挨了一下。 陆银屏捂着脑袋慢慢回头,见歪脖子杏树地下那老头正冲她挤眉弄眼吐舌头。 陆银屏深吸一口气,低头对拓跋珣道:“你看到了吧,我没追究,是他先惹的我。” 拓跋珣听她声音轻柔,而面目却极为狰狞,与往日不太一样。 想是狐狸精今日没睡好,马上要破功现形了,吓得连连点头。 陆银屏又问舜华她们几个:“你们看到了吧?” 舜华等人知道她起床气重,此时惹不得的,便跟着点头。 陆银屏对拓跋珣道:“父债子还,他是你父皇的外祖,我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得罪你父皇。但你是我儿子,我敢得罪你。佛奴,你今日份的冰碗和荔枝冻奶没了。” 拓跋珣一听,如雷轰顶。 陆银屏挑眉看了老头一眼,转身进殿。 拓跋珣揪着她哭求:“儿臣没有惹您生气,母妃为何惩戒儿臣?您打儿子几下消消气,求您不要断了儿的活路。” 老头慢慢凑了过来,咂摸着嘴道:“「冰碗」……「荔枝冻奶」……是什么呀?” 拓跋珣气得瞪了他好几眼。 “都是外太祖不好!”他也怒了,“这么多人您砸谁不行偏偏要砸我母妃。现在好了,你惹她生气了,我什么都吃不到了!” “漂亮丫头最凶,我不砸她砸谁……”老头委屈道,“「冰碗」和「荔枝冻奶」好吃吗?” 陆银屏夺过自己的衣摆,也不理他们,径直走进殿内。 拓跋珣哀嚎:“好吃不好吃今天都吃不到了!” 说罢也跟着跑了进去。 舜华和秋冬在一旁向宇文馥行礼,刚剪了一半毛的二楞子则夹着尾巴缩在舜华袖中。 宇文馥刚刚欺负人的劲儿散了,小声地问秋冬:“丫头,我刚刚砸的是我外孙媳妇儿?” 秋冬刚刚责骂了两句,本来心有余悸,担心他会降责。然而看他表情幼稚,心性简单,也并未追究自己之过,便稍稍放下了心来。 她心想:您老人家外孙媳妇儿不知道有多少,但这位定是最难伺候的那位了。 她恭敬回道:“是,她便是上个月陛下新纳的贵妃。” 宇文馥拍手,摇头晃脑道:“嘻 说罢也迈进了殿内。 秋冬反应过来,问舜华:“刚刚司空大人说什么?抓了个什么?” “好像是蝉……”舜华心头一惊,“娘娘最怕这东西!” 第七十六章 起势 李遂意站在东堂外的廊下,笑眯眯地同太傅司马晦寒暄。 “还请太傅大人稍待。”李遂意命宫人奉上茶碗汗巾来,“陛下在同陆公爷商议明日鹿苑比试一事。” 司马晦年过花甲,老当益壮。这个年纪已然致仕,可他本就是元京人,即便辞官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可以纵情山水之间。 在家中同热心做媒的夫人窝了两年,已经看遍元京花的太傅大人心痒难耐,恰逢一道请他做大皇子拓跋珣老师的诏令下来,激动得他忙不迭入宫领命。 这不,刚来便听说邻居小舞阳侯,哦不,陆公爷也来了。 司马晦惦记着自家夫人托他之事,笑道:“无妨,老夫也有要事想要同陆公爷商议。” 别人不知道,李遂意心里门儿清 李遂意不想放过任何有关于陆贵妃周围的人事消息,便压低了声音问:“太傅大人找陆公爷商议之事,想来是做媒?” 司马晦爽朗一笑,捋着白花花的胡子道:“中常侍年岁不大,知道得倒是不少。” 李遂意欠身笑道:“太仆家的大公子和宗正家的三小姐不都是贵家夫人牵的线得了好姻缘?「天上红喜神,元京司马晦」可不就是说的您嘛……” 司马晦笑开了眼,便也多透露了几句。 “老侯爷去得早,留下他操劳几个妹子的婚事,自己倒搁下了。老夫同他们为邻二十余载,算是看着他们几个长大的。 几个孩子模样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眼下老二已经嫁人,老三也定了亲,小四又得了陛下青眼,独独剩了老大一个人。” 司马晦叹气道,“我家夫人想要说的不是旁人,便是司空大人的孙女,陛下的表妹宇文宝姿……” 李遂意的笑僵在脸上。 他试探着打断司马晦,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傅大人……见过宇文大小姐吗?” 司马晦摇头:“我一个老头子,怎会去相看姑娘家?是内子去相看的,那模样,一等一的好。” 李遂意有些头痛,还是稍稍提示:“宇文大小姐模样好是好,但陆家是世家之后,裴家的长辈尚在,还是要商议商议……” “世家又如何?中常侍如此年轻,怎的比老夫还要迂腐?”司马晦不悦道,“老夫知道,你觉得鲜卑配不上世家,可你想想,陛下不也是鲜卑人出身?不照样同贵妃打得火热?” 李遂意心道:那是您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把贵妃弄到手的,若是知道,这个媒打死也不会做。 恰巧此时陆瓒从东堂正殿走出。 司马晦走上前,李遂意也跟了上去。 “琢一。”司马晦唤了陆瓒小字,“你在此稍待,复命后你我一道回去。” 陆瓒表情淡漠,若不是司马晦认识他太久,知他天生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几乎要以为自己得罪了他。 “大人且去。”他轻声开口,“我等着您便是。” 侍女上前替司马晦整理衣冠,待一切妥帖后,便准他入了东堂。 他迈入殿内,见金砖黑亮,光可鉴人。 许久未入宫,算来也有数年未见天子,哪怕服侍拓跋氏两朝之久,也有些紧张 今上暴戾,前几日杀人焚宫便是出自他手笔。面对这样的君主,说镇定都是假的。 也不知陆家那小四是靠什么手段,竟能将他吃得死死的。 想来不论什么样的人,只要是男人,便难过美人关。 “臣,司马晦,叩见陛下。” 司马晦是当朝大儒,文人典范,礼节上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请起……” 天子嗓音低沉温润,让司马晦有种「前几日焚宫的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谢陛下……” 司马晦站起身来,看向刚刚的声音来源处。 南侧的窗前支起一张书案,上面铺着的数张纸被风吹散。有个广袖黑衫的青年男子正捡起地上的纸,一一整理好了压在镇纸之下。 司马晦心头一跳,赶紧上前帮忙。 他将飘在远处的几张纸收起,努力让自己忽略最上面那张笔力虬劲的「欲锢其心,必厚赂之」几个字。 司马晦将纸张双手奉上。 青年修长宽大的手指接过,指尖透着微微粉色和淡淡墨香。 “多谢。”他轻声道,“太傅,好久不见。” 夏日微风隔着窗棂拂过,青年瘦削的手指将纸张禁锢在掌下。 热得让人有些微醺的暖风吹在青年白皙的面上,将他印象中时常布满阴鸷寒意的少年面孔淡去,浮现在眼前的是精致而英俊的青年男子容颜。 司马晦窒了一瞬,惊觉自己失礼,忙垂首道:“陛下,别来无恙?” 拓跋渊抿唇一笑,将纸张捋整齐,一同压在镇纸下。 慕金枝 第54节 “朕在宫中,听人说太傅与夫人常做媒,想来身体自然是无恙,便想将太傅请进宫教导大皇子。”他收好纸张,又去浣笔,动作极其熟练。 司马晦躬身道:“行将就木之年还能得陛下抬举,是老臣之幸。定当竭尽所能教养皇子,为陛下鞠躬尽瘁。” 拓跋渊将浣笔水倒入一旁白瓷瓮中。 司马晦见状,又从旁边壶中倒了清水,方便他继续浣笔。 “佛奴同明慧在一处太久,学了她不少猪狗不如的习性。”拓跋渊望着渐渐染黑的水,声音清冷,“你既要教他念书,还要教他做人。三个月后,朕会查验。” 司马晦一惊。 长孙明慧是天子后宫唯一一名鲜卑女子,圣宠不衰。慕容夫人死后,又抚养了大皇子。倘若皇帝不再生子,那么无疑她会是将来的皇后乃至太后。 前几日司马晦也听到一些风声,说大皇子被送往徽音殿由陆贵妃抚育。因着此事事关皇储与后宫走势,并没有大范围传播。 眼下司马晦听他所言,像是对慧夫人颇有微词。看来之前传言慧夫人将会登上后位一事并不属实。 然而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要做的只是教好大皇子而已。 司马晦躬身行礼:“臣,定不辱命。” 拓跋渊收拾好了笔墨,同他一道出了东堂。 “佛奴顽劣,在贵妃手下倒是不占什么便宜,怕是会将气撒在你身上。只要不伤他脸,随你如何处置。”他补充道,“朕,信得过你。” 说罢,轻飘飘地向东阁门后走去,转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李遂意朝司马晦一拱手,急急地追去。 拓跋渊刚踏进徽音殿,便听得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陆银屏尖叫着奔来,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让天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了?”他搂着她问。 陆银屏一抬头,小脸上还挂着两行泪。 见是拓跋渊,便咧着嘴哭道:“陛下……救我……” 话音未落,便见宇文馥捏着一只蝉跑来,嘴里嚷着「给我外孙媳妇儿看个宝贝」。 第七十七章 阿奴 陆银屏「嗷」了一声,尖叫着躲到拓跋渊身后。 拓跋渊觉得无奈又好笑,捉住了宇文馥的手道:“外祖,您不要吓到她。” 宇文馥瞧见是他,「嘿嘿」一笑,手一松,手心里的蝉掉到地上。 一旁的拓跋珣见了,赶紧捏了蝉远远地丢去外面。 陆银屏确认蝉已经被丢得远远的后,额头抵着天子的背,手抱着他的腰哭起来。 除了他俩第一次在式乾殿那天,还没见她这么哭过。 拓跋渊轻拍着她的手,低声哄着:“丢出去了……没事儿了……” 宇文馥看着他俩,正吧唧着嘴,不知道想什么好吃的。 “阿奴。”他突然出声,“你哄哄你媳妇儿,让她给我冰碗吃好不好?” 陆银屏嘤嘤地哭着,突然止了声。 阿奴?谁? 难道是…… 她抬起头,然而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乌黑长发下莹白的耳根红了一片。 “咳。”拓跋渊轻咳了下,有些不自然地道,“您吓唬她,又要同她要吃的,哪有这样的理?” 宇文馥想了想,露出一副委屈难过的表情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哭道:“元烈有了媳妇儿就不要我了。” 陆银屏没见过这阵仗,也愣在原地。 见他又犯傻,拓跋渊开始头痛。 不过,头痛归头痛,他还是向理的。 “您这招对朕没有用。”他淡漠道,“贵妃一向孝顺,也好说话。您若是客客气气地跟她说,她定然不会这样。您到底是怎么惹她了?” 宇文馥转过身子继续哭。 陆银屏抓着拓跋渊的腰带愤愤道:“老爷子好不讲道理,摘了我的杏不说,还拿杏砸我!又拿那么大的飞蝉吓唬我……那么大的蝉吓死个人……” 拓跋渊搞清楚事情原委,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这就是您的不对。”拓跋渊对仍在地上耍赖的宇文馥道,“您同四四道个歉,保证以后不欺负她,再问她要吃的。” 宇文馥挣扎了不过一瞬,便又转过身来。 他望着趴在自己外孙肩头的陆银屏,吊儿郎当地道歉:“四四,是外祖不好,外祖以后不欺负你了,冰碗和荔枝冻奶能不能给外祖尝尝?”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他态度不端正,陆银屏也不能跟他一个痴痴傻傻的老头计较。 “好吧。”她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唤来秋冬,命她给拓跋珣和宇文馥各来一份冰碗和荔枝冻奶。 这事儿算是搁下,只有陆银屏觉得委屈 拓跋珣想起这几日里她日日显摆着去鹿苑的事儿,狠狠剜了一大勺荔枝冻奶在她跟前绕了绕,然后一口吃下肚。 “冰爽可口!”拓跋珣一脸陶醉,“好吃!” 宇文馥学着他的动作,也剜了一勺,在陆银屏面前绕了绕后吞下肚。 “好吃!” 陆银屏见他俩合起伙来馋自己,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 她将气撒在拓跋渊身上,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都是你!不让我吃!” 拓跋渊执起她的手来吹了又吹,温声道:“手痛不痛?” 陆银屏舔了舔嘴唇,指着那曾孙俩道:“我要吃!”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凉的不行。”拓跋渊握着她的手道,“听话,凉的伤身。” 商量不成,陆银屏的口水一直往下咽。 宇文馥和拓跋珣有意馋她,又剜了一口塞进嘴里。 老爷子尤其可恨,还伸出舌头来给她看看。 这可给陆银屏气坏了。 她一把推开拓跋渊,提着裙摆进了内殿。 “砰!” 内殿的门被狠狠关上。 宇文馥笑嘻嘻地看着拓跋渊道:“元烈的媳妇儿真凶,不好哄。” 拓跋渊「哼」了一声。 “若不是您跟佛奴合起伙来气她,也不用朕去哄。” 宇文馥吃了一口西瓜冰碗,又对他道:“元烈那么多媳妇儿,四四的脾气最差。” 拓跋渊站起身,脚底一顿。 “可只有她是四四。” 拓跋渊说完便去内殿,奈何门根本打不开。 他敲了几声门都无人回应。 宇文馥和拓跋珣吃饱喝足,坐在一旁看他的笑话。 想起自己如今连内殿都进不去,拓跋渊自然而然地将过错推到那曾孙俩身上。 他唤来秋冬,吩咐她道:“今日起,没有贵妃允许,不准给他俩冰碗和旁的甜食零嘴吃。” 秋冬应下,曾孙俩顿时如丧考妣。 拓跋渊绕到陆银屏的寝殿前,隔着窗棂唤道:“四四,你开门。” 床榻上的美人背对着他,曲线玲珑姣好,却一句话都不肯给他。 拓跋渊又道:“他们在外面看着,你开门让朕进去,不然朕可要丢大人了。” 陆银屏仍是不回答他,手臂却一动一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拓跋渊觉得她不太对劲。 恰好有一扇窗户没有插好,他推开后翻身而入。 陆银屏慌忙活动起来。 然而拓跋渊动作更快,三两步便走到她榻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细白的手腕被捉住,手上居然拿了只勺子,比宇文馥和拓跋珣的还要大上一倍。 陆银屏示威性地看着他,两腮鼓鼓,边嚼边道:“我就吃了,你打我呀。” 拓跋渊一声冷笑,将人推到榻上。 等陆银屏咽下最后一口,他已经欺身而上,手掌探入她衣襟内。 “你又干嘛!”她小声惊叫,“窗户没关!那爷俩儿还在外殿!” 然而他手掌却贴在她胃部,不再移动了。 天子的掌心宽大温热,渐渐地,陆银屏感觉一股热流慢慢从胃部传到四肢百骸。 “寒凉之物少吃,对身子不好。”他温声道。 慕金枝 第55节 陆银屏对他的怨气瞬间跑了个没影儿。 他的掌心贴在她肚子上,舒服得她简直想要哼歌儿。 “外祖为何唤你「阿奴」?”陆银屏想起这事儿来,“你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儿?” 天子耳尖又开始泛红。 他默了一瞬后才道:“小时候我母亲便是这么唤我。” 这是陆银屏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的母亲,便是先太后宇文氏。 她曾听说,天子刚出世时,先太后不愿受母子分离之苦,便对外说生了一名公主,瞒了先皇三年之久。 只是三年后先太后又诞下端王拓跋澈,这一胎瞒不住,端王出生后先太后便被赐死,两个孩子一同交由裴太后抚养。 过了十几载,先皇想要立储,朝臣在靖王拓跋流和端王拓跋澈之间猜了许久。 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先皇突然立了本该是位「公主」的拓跋渊为太子,朝中人这才得知,原来一向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竟然是男儿身。 先皇死后,太子拓跋渊登极,裴太后摄政。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子二人斗了两年后,裴太后完败。 政权完璧归赵后,天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封生母为太后。 诸臣发现这位曾经以公主之名韬光养晦十余载的年轻的天子手段骇人,竟借济水水患之名除去数名对他不利的官员。 非是斩首,而是活埋。心思阴郁,可见一斑。 这些都是陆银屏道听途说来的,具体什么情况,知道的人怕都已经不在了吧。 她小心地覆上他的手背,叹息道:“长辈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婆婆唤你「阿奴」,是想亲手将你抚养成人呐……” 他的手仍是贴在她肚子上,却没有讲话。 许是今天太累,他睡着了。陆银屏这样想。 第七十八章 鹿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尊卑,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就像拓跋珣的小字「佛奴」一样,佛奴佛奴,佛祖的奴仆。这名好,即便是厉鬼也不敢近他的身。 天子的小名「阿奴」,想来是他的母亲真心实意地想要将这个儿子抚养成人。 陆银屏摸着他的手,满脑子里全是「陛下女装的那些年」。 他模样好,瞧佛奴就知道他小时候多漂亮了,即便被扮成女孩也不会被发现。 只是委屈了他,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银屏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的发丝,细软顺滑,手感极佳。 这样温柔的人,是她的男人啊。她满心愉快地想。 闭眼小憩的天子的手掌突然往上移,在一团软绵上大力揉捏了几下。 陆银屏:“……” 不禁夸…… 七月初九,天子御临鹿苑围猎,贵妃陆氏随驾。 天子法驾既出,属车三十六乘,端王拓跋澈、镇南将军慕容擎奉引,中常侍李遂意参乘,护卫骑兵千余人。 端王与慕容将军导驾在前,清游队紧紧跟随。士兵手执十二面旌旗在后,引领四驾南车、鸾旗车等仪仗车。 导驾仪仗后便是引驾仪仗,骑兵卫队执刀在前,乐仗在后,大小节鼓、笛箫茄吹筚篥一应齐全,声势浩然。 幡幢旌旗等旗阵后有官员随侍,除四位中郎将外,使持节陆瓒、御史辛昂、崔旃檀等人亦在其中。天子玉辂由太仆亲驾,四角銮铃宝珠阵阵,六马齐头并进,缓缓前进。 其后便是乐仗与后卫队,亦是繁琐浩荡至极,略过不提。 “咱们在里面,他们能看得到吗?”陆银屏规规矩矩地坐着,指着陆瓒道。 拓跋渊顺着她的手看去,见陆瓒身着白衫昂首挺胸坐在马上,意气风发。偶尔也稍稍侧身,跟旁边的崔旃檀说两句话。 至于崔旃檀…… “他们看不到。”拓跋渊伸手将她的后脑勺摁到自己肩上,“你也不准去看他们。” 陆银屏顺势搂住他的腰,嘟囔道:“霸道鬼……” 崔旃檀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玉辂内的动向。 在发现小四被天子拥住时,他稍稍勒紧了马缰。 “阿檀。”有人唤他。 崔旃檀侧头,见陆瓒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好像刚刚开口的不是他一样。 “琢一?”他试探回道。 陆瓒抿了抿唇,又开口道:“马上到了。” 崔旃檀这才将注意力转回他们这边来。 “嗯。”他垂眸看着自己冰蓝袖衫上的繁复暗纹,“我知道了。” 御史辛昂三四十岁,既是陆瓒邻居,又与崔旃檀同在御史台。上了年纪的人总爱找人说话。 “今日围猎,靖王殿下竟未能前来。”辛昂颇有些可惜,“琢一,你昨日不是入了宫?为何禁军来了,他这个禁军头头不来呢?” 陆瓒道:“陛下倒未曾说起。只是我听司马大人说,靖王有伤在身,仍在休养,所以未能前来。” 辛昂叹息:“靖王殿下文韬武略,身手不凡,今日禁军比试不能一睹他风采,真是憾事。” 陆瓒笑了笑,没再说话。 崔旃檀皱了皱眉头 鹿苑位于华林苑东北,说是「苑」,实际上整座北芒山都是鹿苑狩猎范围。 此地树木丰茂,苍翠如云,熊、獐、虎、豹、狐、鹿、兔、鸡应有尽有,是处天然猎场。 天子仪仗抵达时,诸官员将领及禁军、守卫山呼陛下贵妃安泰,声音震天,惹得陆贵妃捂住双耳直嚷自己不习惯这种大场面。 拓跋渊将她手丢开,笑道:“不习惯也要习惯。” 嘴上说着不习惯,但从下辇那刻起,仪容姿态,无一处不透着世家修养。 地上的人不敢看,敢看的人早已看了无数遍。 拓跋渊执了她手,一步步登上十丈高台,一同落座。 陆银屏垂首望着地面上跪伏的人群,有些紧张。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那只手拇指上套了一枚青玉扳指,中指上是一枚紫金指环,无名指和小指套了金刚护甲,尖锐非常。 他虽没有蓄甲习惯,但这种场合必须要戴,这是礼制。 礼制让他克制,没有用尽全力去触摸她的手。 “别怕,他们都是你的臣子。”天子泰然道,“朕无长物,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七宝华盛,金凤步摇,连同陆银屏额间围簪上的真珠一齐颤了下。 陆银屏回握了他的手,细白指尖嵌进锐利的黑色护甲之间。 “陛下给臣妾什么,臣妾就要什么。即便不给,臣妾也会同陛下站在一起。” 拓跋渊微微侧首。 这话,他是不信的。 这小女子模样艳丽,又惯会撒娇耍赖,与旁人不清不白,即便跟了他也是靠的强硬手段。 所以她后半句话,他不信。 信又能如何?不信又能如何?总归自己活不过四十岁,总归她现在在他身边。 不舍得伤害她,便只能由着她。 绝色的模样,窈窕的身段,都是属于他的;撒娇耍赖的对象也只有他一个。 与旁人不清不楚……杀了那人便是。 此次围猎的主要目的是骑术与比武 比武便是字面上的意思,直接上台比试武艺,点到为止。 为公平起见,所有参与比试者均统一着装,头盔覆面。比试由几位御史大人做裁判,彰显清明。 因临近午时,日头异常毒辣,高台上早便架起了伞。 饶是如此,陆银屏依旧热得难受。 美人儿双颊一片樱粉,杏眸水光涟涟,执了宫扇挡在身前,悄悄地拉下颈肩一片衣衫,露出的肌肤雪白透亮,刺痛天子双眼。 “你下去休息吧。”他头痛道。 再这样下去他也坐不住。 陆银屏用宫扇猛扇了几下:“这可不行,我怎能弃陛下而去?” “无妨。”他道,“今日暑气太重,待会儿那些文臣也撑不住的。” 陆银屏若有所思,这才不情不愿地随着宫人下了高台。 除了崔旃檀,并无多少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围猎场内,障碍已架好,骑术比试作为开场。 御史辛昂宣读两遍规则,再三强调公平竞试后,禁卫军与虎贲军的二十四名参赛者共同牵马出列,站在高台下单膝跪拜天子。 拓跋渊扫视了一圈后,见陆瓒果然在其中,稍稍放下了心。 只是边上混入的那位瘦瘦的身影却太过熟悉,让他有些头痛。 那人便是宇文宝姿。 军中虽多是鲜卑人,身材高大,一眼便能看出。但汉人不是没有,所以宇文宝姿在其中并不显眼。 慕金枝 第56节 显眼的是那头发色 宇文宝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姿态更加恭敬。 罢了,随她去。 天子颔首,示意可以开始比试。 第七十九章 比试 为防惊马,骑术比试开场是以低沉鼓点为号,中途任何人不得喧哗,一应彩色旗帜或鲜艳物体都将被素绢包裹。 比试为障碍赛,围成一个环形圈,全长三里半。 第一个障碍设在一里处,马匹要绕过九个长短不一的木桩。 这第一关看似简单,却极考研马儿的眼力 而当它们集中注意力时,极容易忽略脚下,所以多重障碍非常考验马儿的眼力。 第二个关卡设在二里处,这关比较歹毒,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麦秸,意志力不坚定的马会在这关撂挑子。作为军马,素质这项十分重要。 第三关依旧是障碍关卡,设在三里处,仅有两个烧得烫红的大铁圈,每个最多容纳二马并入。若是烫着,连人带马都会翻下去,算是最难的一关。 过了三关后,再从头开始过一遍关卡,最终到达三里半的终点处。全长七里,经过六道关卡,即便是北地名驹,也要废上将近一刻的功夫。 眼下二十四匹马被牵到起点处,骑手距离起点约一里,这也算对骑手们的考验 半里处有马鞍、辔头、脚蹬,骑手们要将它们捡起来,再负重奔至自己的马旁将装备给它戴上,最后才能上马进行真正的比试。 这招的确有些损,明明是赛马,却也赛人。 “是孤想出来的。”拓跋澈笑道。 骑手们并肩站成一排,高矮胖瘦皆有。人人面覆头盔,让人分辨不出样貌。 而鲜卑人天生高大,占了多数,观之一目了然。 鼓手扬起手来,骑手们暗暗发力,势要在天子跟前争个脸面。 鼓槌下落,一道低沉却长久的鼓声响起,骑手们瞬间奔向马鞍处。 一名汉人模样的骑手身手矫健,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率先捡起了装备奔向起点。 另一名汉人骑手紧随其后,第二个捡起了装备。 待这第二人来到起点时,那名骑手已经上了自己那匹青骓,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二名加快了动作,与此同时后面几位鲜卑骑手也跟了过来。 他一跃上了一匹白金汗血马,朝着首位那人奔去。 “没想到汉人骑术竟这样好。”李遂意悄悄觑了眼天子,出声赞道。 可惜慕容擎为避虎贲军并未下场比试,不然魁首定然是他了。 然而拓跋渊却蹙起眉头,并未讲话。 有人慌慌张张,连辔都未能装好,在原地干着急; 也有人上马后便折在第一关,为首的那位骑手马术了得,转瞬便过了第二道关卡,而身后参赛的马也仅剩下十八匹。 第二位的汉人骑手骑术绝佳,终于在三里的第三个关卡处追上了为首那人。 不过他并未继续向前,而是同他齐头并进,一道闯关。 绕了一圈后,二人共同经过起点。 为首的那位汉人身下是一匹青骓,青白相杂,看上去并不像名驹。 他身后那人却知道,这是一匹可以日行千里的好马。 次位之人身下是匹白金汗血马,毛短色纯,油光可鉴,纯种无疑。 观赛的众人议论纷纷,以「青骓」和「汗血」区分这二人。 青骓骑手与汗血骑手经过第二圈第一道关卡时,被甩落的骑手中有一人渐渐追赶上来。 观此人身形,亦是出自汉家。而他头发却隐隐泛着金光,与常人有些不同。 这第三位的骑手身下却是难得一见的玉狮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跃起之时快如闪电,即将要追上前面的青骓和汗血。 此三人已经将场内其他选手远远甩落在后。 “入关久了,鲜卑子弟竟变得这样不济。”拓跋澈笑得浪荡,“早知是这个结果,慕容将军会不会下场?” 慕容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到那匹青骓之上。 “将军好没意思。”拓跋澈遗憾道。 便是在这说话的空隙,这三名骑手已经来到最后一个关卡处。 然而这次却出了点小意外。 跑第一圈时,青骓和汗血一马一铁环安全迈过。 而此时是三马共进,若不提速,势必有两匹马同进一环。 而谁也不愿意变成这两匹马的主人中的一个 汗血骑手左侧是青骓,右侧是玉狮子。 要做出选择的人只有他。 而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向右移,选择同玉狮子一起入环。 左侧青骓长蹄一迈,顺利通过最后的铁环。 而右侧玉狮子见汗血靠过来,微微向右倾了一下。 两匹马共同跃过铁环时,因着玉狮子向右移动的那一下,在跨环之时前蹄触到了烧得滚烫的铁环! 玉狮子引颈嘶吼一声,连同主人一道就要翻滚下来。 汗血骑手未曾犹豫,长臂一伸,抓住了将即将坠马的玉狮子主人的肩膀,大力捞起他挟在自己肩下。 幸好是个汉人。 他心里想…… 万一是个鲜卑人,不知道会有多重。 玉狮子倒在地上,汗血安全过环。 而玉狮子的主人被夹在汗血骑手的咯吱窝下。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尴尬到青骓骑手放慢了速度,等着他们一同跨过终点。 天子嵌进掌心的黑色护甲终于松了下来。 如此,三人两马一道迈向终点。 “好样的!”辛昂等汉臣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鲜卑人向来擅骑射,眼下汉人得魁,无疑是给他们长了脸,这怎能让他们不高兴? 再看大将军慕容擎 而包括廷尉在内的几位鲜卑大臣则面色不佳,对禁卫军和虎贲军选拔出来的这批「人才」颇有微词。 “让那三人过来。”天子吩咐道,“将备好的奖励也拿来。” 李遂意应了声是,便下去办了。 汗血骑手抵达终点后,咯吱窝下的玉狮子骑手挣扎了一下。 汗血骑手将他放下,自己也下了马。 “恭喜二位!陛下召二位觐见。”李遂意上前拱手,同时眼神不经意似的扫过玉狮子骑手一眼。 汗血骑手点了点头。 玉狮子骑手向后望去,见自己受伤的马有人照料,便也点头同他一道去。 李遂意环顾了下四周,疑惑问道:“那位青骓马的骑手呢?” 众人这才发觉,一直遥遥领先的青骓骑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未曾注意。”汗血骑手的声音自头盔下响起,嗓音清朗温润。 李遂意一听这个声音,便分辨出来他是谁。 “居然是国舅!”他大吃一惊,“您怎么……” 陆瓒将头盔解了下来,淡笑道:“奉陛下之命而来。” 第八十章 热情 由于青骓选手不知去向,便只有陆瓒和玉狮子骑手登上高台面圣。 二人一同登上台,正要行礼时,却被天子制止。 “你二人争气,今日特赦不必行礼。”天子淡淡道。 李遂意将一个红木盒子取了来,在二人跟前展开。 一支通体黢黑的牛皮马鞭静静地躺在盒子中,虽有些使用过的痕迹,但做工精细,编织紧密,一看便是极品。 “先帝征南时用过的马鞭。”天子开了口,“只是你二人同时过终点,这要怎么分?” 陆瓒默了一瞬后开口:“此物本应是青骓骑主之物。” 天子冷哼一声:“人已经跑了,怕是瞧不上这等俗物。” 慕金枝 第57节 陆瓒微微躬身,又对他道:“青骓之主既不肯受赏,那便是臣身边这位小将的。他身手不凡,于外侧追赶上臣,倘若同时在内并行,臣不及他。” “少啰嗦,是你的就拿着。”一声娇喝自头盔下溢出。 陆瓒惊讶地望去,见那褐发的玉狮子骑手摘下头盔,露出原本的面孔来。 她未戴任何首饰,仅仅扎起一个高高马尾,清爽异常。 瓜子脸,细长挑眉,略有些冷漠,而那双眉毛之下凤眼凌人。 单从眉眼上看,这女子并不好惹。可她那高鼻梁下偏又生了一只圆润的鼻头和天生带笑的翘嘴角。冷漠与俏丽并存,倒生出些矛盾的美感来。 模样的确是好模样,或者说,鲜卑人的模样都不差。 “宇文大小姐!”李遂意见了忙唤道。 宇文宝姿瞪了他一眼,蹙眉冷声道:“李遂意,你刚刚就认出了本小姐,装了半天现在才打招呼是不是有些晚?” 李遂意尴尬赔笑。 “宝姿。”拓跋渊出声提醒她,这里还有陆瓒。 宇文宝姿收敛了身上煞气,又看了一眼陆瓒,便出声道:“陛下,我原应坠马,若不是国舅相助,现在也无法面圣。青骓主人不出面,魁首自然是他的才是。” 陆瓒见对手变成了一位盛气凌人的美人,也不多说,拱手对拓跋渊施了一礼:“瓒胜之不武。” 说罢,也未等拓跋渊允许,径直下了高台。 宇文宝姿想要叫住他,却被拓跋渊拦住。 “他本就是骄傲的人,你这样强给他只会折了他的骨头。”拓跋渊命李遂意将马鞭给她,“外祖不在府上,你便可以胡来?” 宇文宝姿垂首,默然接过盒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若不是您将他召进宫,我也出不来。” 拓跋渊「嗯」了一声,催赶道:“你既遂了愿,便回家去。整日抛头露面,不怪他会将你锁在家中。” 宇文宝姿拿过马鞭看了几眼,扬起下巴道:“他已经痴了。” 拓跋渊没理她,直接命李遂意派人将她强制送回府上。 青骓主人不知所踪,宇文宝姿已经拿到马鞭,算是魁首了。 这既安抚了在座的鲜卑人,又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骑术比试后,恰好到了用膳时间。 天子赐宴款待群臣将士后,并没有多用几口,便匆匆赶回了鹿苑小行宫。 小行宫寝殿内,陆银屏正躺在床榻里睡着。 熙娘和苏婆在外间守着,已经是昏昏欲睡。 眼前一抹玄色闪过,熙娘一惊,见天子刚刚进去,并未惊动她们。 苏婆也看到他来,冲熙娘使了个眼色。 熙娘会意,将寝殿的门合上,同苏婆一起走得远远的。 陆银屏怕热,寝殿提前便就置了冰。 她裹了薄被侧卧,青丝散在床上各处,蜿蜒又撩人。 天子覆上美人娇躯,卸了护甲去抚摸她下巴。 陆银屏嘤咛一声后睁开眼,见是他来,转身张开双臂勾住他脖颈,在他面上吐气如兰:“陛下……” “嗯。”拓跋渊半压在她身上,脸贴着她的脸,闭了眼道,“吃东西没有?” 陆银屏去寻他嘴角,急切地想要吻他。 “没有……没有……”她胡乱地回答着。 他老躲着她,让她够不着,急得她难受。 “为何不吃?”天子的手在她脖颈下游移。 陆银屏挺身而上,像是极为享受他的爱抚。 “困……不想吃……”她委屈道,“明知臣妾困,您还来折腾臣妾……” 拓跋渊一手探入被子中。 “困?”冰凉的扳指划过腿间,带起一阵冰凉的战栗,“困还去跟人赛马?嗯?” 陆银屏一惊,心道 她慌乱地搂紧了他,不知道这招还管不管用。 “我好久没有骑马了……我想试试嘛……”她又去寻他嘴唇,“元烈……吻我……” 拓跋渊偏过头不肯让她亲吻,手指却抚上那块被摩擦得掉皮的腿肉狠狠揉捏。 陆银屏吃痛,不知为何,这痛楚竟让她有些纾解。 她抱紧了他求道:“我错啦……我以后都听元烈的……再也不惹元烈生气了……” “你还知道我生气?”拓跋渊沉眸望着她,眼中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下次你又打算玩什么花招?” 陆银屏吓得不敢反抗,不知道说什么好,却瞄准了他那两片樱色薄唇吮了上去。 异常的热情不是假的。 在一场激烈的比赛之后 她回来之后便想。 想见他,想吻他,想要他狠狠地疼爱她。 拓跋渊一俯首便能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和充满欲色的眼睛。 心爱之人求欢,如何抵挡得住? 不妨换个方式惩罚她。 然而刚一接触,便惊讶地发现她已是湿得一塌糊涂。 高涨的情愫胜过往日的一切调教,察觉到是他,她便不管不顾地迎上去。 “元烈……我怎么了……”她哭求道,“我忍不住……” 拓跋渊俯视着她迷蒙的模样,眸色如海。 “忍不住就不要忍。”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四四,我来了。” 第一次如此轻易地吃了下去。 拓跋渊惊觉她开始绞住自己,再低头一看,美人儿娇躯微颤,白皙的脖颈和脸颊渐渐变粉变红。 她往后仰着头颅,让他看不清表情。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天子之前刚研究过和合大定之术,一直想找机会与她试验一番。 而今日不知为何,仅仅一入便让她丢盔弃甲。 如此羸弱的明妃如何受得住他灌顶? 怀中之人登顶极乐后又瘫软下来。 拓跋渊托起她的后脑,见她眼神涣散,与平素欢爱后的模样相差无几,便知她没事。 “几次三番地吓我。”天子将人搂得愈发紧了,黑琉璃般的瞳仁映着怒火,“四四,你今日是逃不了了。” 第八十一章 伤疤 下午的鹿苑比武,因暑热,天子并未出现。 由端王拓跋澈与镇南大将军慕容擎主持,在禁卫军与虎贲军层层选拔而出的将士中进行比试。最终有三位鲜卑小将与两位名不见经传的汉人战士脱颖而出,获受嘉奖。 “陛下未能来看,真是可惜了他们准备这样久。”辛昂叹道,又捣了捣陆瓒的胳膊,“琢一今日可是出了风头了。” 陆瓒苦笑:“大人说笑,我不是第一,如何出了风头?” 辛昂笑得意味深长:“虽然青骓主人不知去向,但你这样年轻,便知道珍惜对手,又怜香惜玉,已是极为难得了……” 见他没什么表情,辛昂又道:“你没见那些落败的鲜卑人,他们模样有多恨……旃檀,你说是吧?” 崔旃檀的目光越过陆瓒扫了过来,冲他淡淡一笑。 “小小年纪这样老成,没劲。”辛昂没有了说下去的欲望。 陆瓒突然起身。 辛昂道:“琢一去哪儿?” 陆瓒脚下一顿,开口道:“贵妃中暑了,我去小行宫看看她。” “倒是个心疼妹妹的。”辛昂点头,“去吧……” 崔旃檀抬起头,目送他离开围场。 小行宫内,帝妃交颈而卧。 陆银屏眼角的泪痕一道又一道,望着穹顶的暗纹,红肿的嘴唇微张着,正轻轻地喘息。 拓跋渊轻舐她眼角,瞧见那两瓣朱唇,又含了进去,一番辗转刻骨深吻后才放开她。 陆银屏捂着脸埋进天子怀中。 “介可丢死个人了……”她指缝间溢出声来,“我……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是好事……四四……”拓跋渊拨开她的手又要去亲她,“你都不知道你刚刚有多棒……” 陆银屏拼命地躲着,不敢去瞧他的脸。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朕天天让你骑马。”天子胸膛宽阔结实,笑声震响了她的脑袋,“这么热情的四四,第一次见……” “别说了呀……”陆银屏连耳朵都红了个透,急急地打断他。 慕金枝 第58节 天子手掌探向她腰肢,轻轻地揉着,舒服得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陛下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她窝在他怀里懒懒地问。 拓跋渊想起来就气。 他狠狠捏了下那软腻腰肉。 “二十多个人,就你跑得最快。”他咬牙切齿道,“跟个兔子似的,一下就窜出去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陆银屏噘嘴:“早知道跑慢点儿了……” “跑慢点儿?然后像后面那几个似的撞一起?”拓跋渊冷声道,“你没见有匹马后腿都折了?” 她的骑术他怎会不知?打小就爱骑马打猎,夏裴两家派来的人联起手来都追不上她一个。 他气她有事不跟他商量 陆银屏赶紧摸摸他的脸,贴上去亲了一下后道:“陛下别生气别生气,以后再也不会啦。” 要是骑也会偷偷的,不会让他发现。 “呵,你口是心非,以为朕会信你?”他才不信她的鬼话。 陆银屏又凑了上去,八爪鱼一样地贴着他,企图以色诱蒙混过关。 此招险恶,然天子身经百战,并不会吃她这套。心安理得地享用完了八爪鱼后,依然是不会相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眼。 “妖妃。”天子在她耳边低低道,“朕再昏聩些,迟早要亡国。” 陆银屏在他怀中软成一滩香泥,翁瓮地道:“若真有那日,陛下是要做元帝吗?” 天子手下没轻没重地抚摸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不会输。” 自大的男人。陆银屏心想。 但嘴上依然奉承着:“陛下真厉害!” “你惯会说好话哄朕。”他轻咬她脖颈,“你呢?若真有那日,你如何选择?” 陆银屏不假思索道:“臣妾自然要带着秋冬和二楞子逃跑。” 天子不悦:“说好给朕陪葬的。” 陆银屏想了想又道:“那就听到风声的时候多侍奉陛下几次,争取怀上陛下的孩子,等您一死,臣妾就带着肚子逃跑,找个没人的地方生下来,再等上十年二十年回来给陛下报仇……哈哈哈住手呀……” 拓跋渊早就听不下去,挠了挠她肋下。 “伶牙俐齿,这张嘴倒是会讨好朕。” 陆银屏不甘示弱,又去咬他肩膀。 两人纠缠之际,听到李遂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外间响起。 “陛下、娘娘,国舅求见。” 对大哥的的敬畏使得陆银屏心头突突地跳。 “哥哥来了,怎么办……”她慌慌张张地找衣服。 拓跋渊觉得她举止可笑又可爱,刮了一下她鼻尖道:“你怎么搞得咱们像在偷情一般?你在此歇着,朕一会儿出去见他。” 陆银屏这才反应过来 许是做坏事做多了,总觉得男女敦伦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需要避着家中人,才会有些害怕。 她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滚去床榻最里边。 天子站起身来,宽肩窄腰,不似大多数鲜卑男子那般肌肉贲张勃发,却结实紧致,腰腹沟壑分明; 肤如白玉,保养得极好,脖颈和胸前倒有几处自己印上的痕迹,然而…… 腰间有块巴掌大小的三角状粉色伤疤,一看便是烫伤所致。 两人裸裎相对之时往往是情浓之时,她本就有些害羞,不敢向下看,是以从未注意到这块疤痕。 他是天子,谁敢这样对他? 随着衣衫的遮掩,那抹疤痕消失在她眼中。 陆银屏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何您腰上有块疤?” 天子怔了一下,理了理衣袖,云淡风轻地道:“年幼时不小心烫的。” 陆银屏压根不信 到底是谁? 陆银屏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裴太后。 裴太后与他是利益相关的养母子关系,自从他登基之后,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两年,难保不是裴太后痛下毒手。 可依着天子的脾气,若裴太后伤了他,现在恐怕早已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怎会在嘉福殿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维持着那一丝丝体面呢? 也不可能是先太后 他总不能自虐吧?虽然有时候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变态。 拓跋渊转身便看见她裹得像只胖蚕,明眸如水一样正望着他瞧。 “怎么?嫌丑?”他明显不太高兴。 陆银屏连连摇头,无比狗腿地谄媚道:“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第八十二章 谢罪 天子龙心大悦,面上仍是清清冷冷,可那嘴角却止不住地弯了起来。 “朕猜国舅是认出你,现在来寻你算账。”他将衣领下的痕迹掩了掩 这小女子实在危险,除了他无人能够消受。 陆银屏笑眯眯道:“那陛下可要帮臣妾拦着他,可别让他骂我。” 天子丢下一句「放心」便施施然走出寝殿。 陆瓒在正厅内,跪得笔直。 见天子缓缓而出,俯身叩首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要……” “朕知道国舅想要说什么。”拓跋渊打断了他,“此事朕已知晓,先起来说话。” 陆瓒不肯起身,复又叩首:“舍妹顽劣,可念在她年少,又是陛下嫔御的份上能否从轻责罚她?余下的……臣愿代她受过。” 拓跋渊听后莞尔一笑,青白的指尖勾起旁边一壶茶倒了半杯。 “贵妃入宫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朕以为国舅能摸清朕的喜好,却没想到先让朕摸清了国舅的脾气。” 他端起茶慢慢走到陆瓒身边递给他,“国舅倒是同国丈一样,是个直率的性子。” 没想到天子会突然提起已故的父亲。 陆瓒接过茶饮了一口,被拓跋渊带着站起身来。 “国舅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朕赐你兵权是何意吧?” 父亲为先帝鞠躬尽瘁,关键时刻急流勇退,是不二忠勇之臣。 可他和宣帝并无交集,总不可能是为陆氏门楣着想。 唯一的可能就是 早前听说大皇子拓跋珣已经交由小四抚养,陆瓒对于这些风声不以为然 小四才入宫一个月,如何能让天子将慧夫人膝下养了数年的皇子送去给她抚养? 小四虽有殊色,可那张嘴着实气死人不偿命。能不得罪天子本本分分地保住自己那条小命就谢天谢地了,怎能奢望她受宠? 不过…… 若她不受宠,天子为何授他兵权? 鹿苑围猎,后宫嫔御为何偏偏只带了小四一个人来? 答案呼之欲出。 “贵妃容色倾城,朕心悦她。”天子泰然道,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当初之事……朕同贵妃道过歉,她也已经原谅了朕。况且现在贵妃对朕亦是一心一意。” 陆瓒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没有错过他面上的任何表情和敞开的衣领下那点点斑驳的吻痕。 他瞪大了眼睛 “今日之事,贵妃已经同朕招了。”天子欲盖弥彰地掩了掩衣领,“朕也……稍稍惩戒了她一番。如今她已经知错,正在悔改,所以国舅的求情倒是多余了。” 惩戒? 陆瓒心里直呼狗皇帝不要脸。 “臣谢陛下不惩之恩。”心里在骂,可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臣是否可以见贵妃一面?” 拓跋渊垂眸,英俊的面庞中带了丝少年人的青涩。 “她还在休息。” 这个点儿还在休息,联想道天子衣领下的痕迹,不难猜出帝妃二人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陆瓒心头一窒 于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陛下不太顺眼。 纵然看不顺眼,也拿他无法。当初恨不得想杀了他,如今看来小四对他的态度倒有些暧昧。在摸不清楚小四的想法之前,陆瓒自然不会作任何表态。 又客套了两句,天子便打发了他走。 陆瓒无法,只得照着原路返回围场。 未等他落座,崔旃檀便开口。 “四妹妹如何了?” 陆贵妃在家中行四,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慕金枝 第59节 自定州远道而来的崔旃檀亲亲热热地唤陆贵妃「四妹妹」时,一旁的辛昂已经支棱起了耳朵。 陆瓒睨了一眼辛昂,低声道:“贵妃无碍,正在休息。陛下在陪着她。” 崔旃檀「嗯」了一声,清亮温和的眸子望向围场内,没有再说话。 辛昂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而这俩人也仅仅交流了一次。觉得没甚意思的他扭头同别的官员说话去了。 陆瓒眼神亦是飘去了围场内。 另一边,端王拓跋澈正同镇南将军慕容擎说话。 “将军可曾见过陆贵妃?”他依然笑得风流,“有没有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慕容擎看也不看他,径直饮下一杯酒。 烈酒入肠,窜起一阵火辣灼烧的痛感。 “模样是像,不过脾性却是天差地别。”拓跋澈指尖不断把玩着一把折扇,突然又换了个问题,“将军觉得今日骑术比试如何?” 慕容擎这才肯用正眼瞧他。 “陆瓒和宇文宝姿不相上下,而陆瓒胜在格局。论骑术,青骓主人更胜一筹。” 拓跋澈又是一笑:“是了。陆贵妃的确擅骑射。” “贵妃?”慕容擎眉心蹙起,强调了一遍。 拓跋澈点头:“青骓主人便是陆贵妃,将军不知道吗?” 慕容擎怎会知道她的事? 慕容樱虽是鲜卑人,却是照着汉人书本养大的闺秀。她斯文恬静,温柔可人,骑马是万万学不来的,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在诸多禁卫军和虎贲军选拔而出的人才中脱颖而出。 这妖妃容貌妖冶,凭着一张同他妹妹七分相似的脸得了宠。原本慕容擎并不待见她。 尤其是在燕京之时,她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成年男子下衣的行为依旧历历在目。 这妖妃占了自己妹妹的便宜,夺走了属于妹妹的宠爱,又将妹妹所生的孩子抢到自己宫中抚养…… 诸多行为,让慕容擎极为瞧不起她。 一个只会魅惑天子的女人除了献媚邀宠还会什么? 结果偏生她就是青骓主人,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第一。 慕容擎脑内百转千回之时,拓跋澈又出声询问。 “依慕容将军看,若孤的王兄身体康健,与陆贵妃比试骑术,谁能技高一筹?” 慕容擎仔细思索一下,郑重道:“靖王殿下是鲜卑男子,陆贵妃是汉家门阀贵女。” 言下之意,二者不可以相提并论。 靖王是骑射的好手,但陆贵妃身形如鬼魅,实在有些难以捉摸。 当拓跋澈将这两人放在一起相比较时,靖王便已经输了。 第八十三章 问询 次日是围猎活动,虽不是比试,依然有许多人想要趁这个机会出下风头。 幸而天气不佳,从上午开始便是万里浓云。 陆银屏是知道太阳可以透过云层晒黑皮肤的,是以仪仗不减,光伞就打了三把,遮得严严实实,连带着一旁的天子都不放过。 拓跋澈依旧笑得浪荡,慕容擎蹙眉道:“造作……” 也不知这句「造作」是在骂谁。 一声号响,无数好男儿策马奔向北芒山四处。 想在人前显摆一把的,朝着深山而去。山林中有熊虎等猛兽,若能猎得一头,定然为自己争光。 也有些投机取巧的,看着天子带了贵妃而来,想着猎只白狐献予她,便铆足了劲儿去搜狐狸洞。 更多的是些普通人 看着别人一溜烟冲出去,陆银屏酸溜溜地道:“慢……真慢……陛下您瞧那个小棕马,怎么能跑那么慢?” 天子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她,讥讽道:“贵妃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若是本宫上定能驱驰它疾行」?” 陆银屏被噎,没好气地道:“臣妾都在这儿了,哪也不去。” 自己一年多没打猎了,心里实在痒得很。 早知道昨儿就不出那个风头,今天偷偷地溜去打猎,他也不会发现什么。 只是……昨日是真畅快啊…… 陆银屏想想就红了脸。 也不怪燕京那边的旧朝之人骂她「妖妃」,或许她真有做妖妃的潜质。 陆银屏一个人扇扇风,看看云,中途还让熙娘帮着重新梳理了一下头,又养了养指甲。 因为太无聊,她甚至想给天子也养一下指甲。 结果他死活不肯伸手。 “还说会宠着臣妾呢!都是骗人的!”陆银屏怒道,“这么点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臣妾。” 拓跋渊心有芥蒂,只能无奈地道:“朕小时候……所以不想。” 陆银屏这才恍然大悟。 “不给您弄了。”她又去摸他手。 手掌瘦削白皙,骨节却宽大有力,数条紫色血管蔓延于手背之上。金刚护甲冰凉,正散发着森森光泽。 陆银屏摸了又摸,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陛下的手可真好看。”手指交错叠放在一起,她笑眯眯地道。 拓跋渊不吃她这套。 “说吧,又想要什么?” 除了有求于他的时候肯这样拍马,平时可是嚣张得很,逮谁就骂,连他都不放过的。 现下连他的手也夸,这样献媚,后面必有条件。 陆银屏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儿,小声求道:“陛下将哥哥召来好不好?臣妾想同他说两句话。” 男女相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之间,如博弈一般。天子好色,又是个醋坛子,哪怕是见自己亲兄长也要审时度势一番。 昨日将他伺候舒坦了,今日再开口便能容易上许多。 果不其然,天子面上虽有些沉郁,仍是准了。 唤来李遂意,命他去寻国舅。 场内有两个国舅 “陆公爷,陛下召您有要事相商。”李遂意恭敬道,同时不露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瞧了眼崔旃檀。 李遂意年岁不大,心思玲珑。这位崔御史是陛下的一块心结,最要命的是还动不得。他身为第一内臣,自然是要多关注一下。 这一瞧,眼珠子差点儿瞪了出来。 围场内为百官设的都是黄梨花木矮榻并蒲团,就连端王也不例外。 这位崔御史可好,蒲团是自己带来的,矮榻上铺了方巾,就连身下也是铺了一层软垫,一尘不染,鹤立鸡群。 李遂意心底腹诽他万般造作。 陆瓒已经习惯了崔旃檀这般,他望了望高台上的小四,见她正面朝此处。 想来也是她的主意。 他站起身随着李遂意而去。 崔旃檀抬了抬眼,扫过他们的背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辛昂没了说话的人,见崔旃檀一直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觉得甚是无趣,便凑去令一边同温刺史讲话了。 陆瓒到了台上,还未下跪行礼,便被陆银屏制止。 “我可不敢受哥哥这一拜。”她怨道。 撒娇似的强调让天子有些不悦。 他侧眸瞧了一眼,见她正娇娇俏俏地冲她哥笑。 陆瓒未听她的,这时候万万不能恃宠而骄。 他跪了下去,却没听到天子叫他起身。 李遂意偷偷觑了一眼 瞬间回过神来的李遂意也觉得陛下做得有些过了 此时天子收回了目光,凉凉地瞥了一眼李遂意后才道:“起,赐座。” 陆瓒谢过后起身,宫人又搬了座椅来。 他刚一坐下,陆银屏便问了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哥哥,春夏呢?我想让她进宫伺候我。” 春夏…… 陆瓒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那日小四被掳进宫时,春夏第一个来报信,却在此后不见了踪影。 他不是没有派人找过,全城上下搜了个遍,便是连护城河底的泥都捞了出来。 而这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慕金枝 第60节 这一个月来,随着宫内不断传出的消息,说陆贵妃伴驾圣人得了恩宠,他便也将此事渐渐淡忘。 如今小四一句话又将春夏拎了出来,怼到他脸上要人了。 “娘娘,春夏她不见了。”陆瓒提起一口气道。 早晚都要告诉她,不妨现在先说了。 意料之中,见她面色一变。 “不见了?”本斜靠在榻上的陆银屏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陆瓒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出来。 “有人目睹她跳了河,可臣费了极大的力气去寻,却也未在河中寻到过她。”陆瓒道。 拓跋渊在一旁劝她:“找不到人的确是好事,兴许是被哪家人救起来,现在还未养好身子。” 陆银屏撒开他的手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春夏也不会失踪!” 第八十四章 油腻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贵妃之怒,天子无措。 他蹙眉问李遂意:“你如何办的事?” 李遂意委屈不已 且国舅爷刚刚也说,后来在府里看到春夏了。 这就不关他的事儿了呀! 然而这个时候向他问责,陛下是摆明了要他背锅。 李遂意委委屈屈道:“回陛下……是奴失责……奴这就派人去寻春夏姑娘……” “李内臣当日未见过春夏,陛下也不必将他拉出来顶包。”陆银屏瞪着拓跋渊高声道,“现下寻人最是要紧,李内臣,你先去安排。” 李遂意如蒙大赦,提着衣摆赶紧跑了。 “哥哥,你也回去。”陆银屏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有什么事儿,一定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瓒垂首道是。 两个背锅的都被打发走了,天子有些坐立难安。 “四四……” 陆银屏「哼」了一声,转过身不肯理他。 “是朕不好……四四……”金刚护甲小心翼翼地覆在她手上,唯恐尖端伤了她,“朕当初眼里只有你了,其它事便交给李遂意,未想过中间会有这个变数。” 这时候还能说出来情话,不愧是陛下。 陆银屏的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手也被他放在掌心里又揉又捏,但人却依旧不高兴。 春夏多好啊,这么好的人丢了,她到现在才知道。 见她依然不开心,拓跋渊又劝:“找不到人是好事,九成便在城中。朕让李遂意去取令牌,挨家挨户地去搜,你满不满意?” 陆银屏这才肯正眼瞧他。 “挨家挨户地搜不太好吧?”她有些紧张,“直接去问不成吗?” 天子笑得狡猾:“就说宫里出了刺客,让禁军去搜。” 陆银屏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心里也知道,春夏失踪虽与他有间接关联,却并非他本意。若要追究,也该是去追究使计将她掳去的端王拓跋澈。 她有心护短,他也愿意由着她闹。 陆银屏见好就收,不再同他置气。 眼下最重要的,是快点寻回春夏。 陆银屏没了心情继续观看围猎,又担心提前回去天子会怀疑她又要换装驱马,便满含心事地坐了一个上午。 临近午时,天空中浓云愈发密集灰暗。 拓跋渊下令移驾小行宫,宫人簇拥着帝妃,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仅数十名守卫在原地留守,等待狩猎者们归来。 “我来鹿苑也有两三次,小行宫倒还一次没去过。”辛昂道,“先帝在时,小行宫尚未建成。如今建成了,陛下却不怎么围猎。” 崔旃檀淡淡一瞥,没有讲话。 一旁的上州刺史温鸯递了台阶道:“我有幸去过一次,规模之大,不次于太极宫。” 辛昂这下便放了心:“原以为要在檐下避雨了。” 一直不曾言语的崔旃檀却开了口:“帝耗巨资修建宝刹行宫,在辛大人看来是否合理?” 辛昂瞄了他一眼,心道拓跋氏不都是这个样子,还用得着你说?不就是仗着自己身靠世家,料定皇帝不会动你才敢这样讲话? 他朝天拱手道:“起宝刹寺庙为弘扬佛法,教化世人;修建行宫便更是方便如今你我前去避雨。圣上胸有沟壑,吾辈不能及。” 崔旃檀望着前方被宫人簇拥着的那二人,眼神忽闪,没有继续讲话。 温鸯八面玲珑,换了个话题:“崔御史用香倒是特别,雪松伴檀,倒有些冷面佛子的意味。” 崔旃檀正眼去瞧他:“温刺史也懂香?” 这位温刺史据说也是刚回京才一个月,瞧着三十出头,模样清隽,身材修长。 同样人到中年,他倒没有辛御史那般油腻。 温鸯笑道:“我不懂,内子爱用香,是以有些敏感。” 崔旃檀鼻翼微微开合,嗅到淡淡黄葵之气,「嗯」了一声终于笑道:“夫人有心了。” 这一笑,清雅至极,如广玉兰初绽。 辛昂暗道:定州崔二,名不虚传。 就是人也忒高冷了些,年纪轻轻,一脸沉稳不破的模样。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除了样貌,处处透着世家莫名其妙的优越。 众人刚到小行宫时,便见一道白光掠过,紧接着天边轰鸣阵阵。 不过半刻,便下起瓢泼大雨来。 既到了小行宫,又恰逢午时。拓跋渊一声令下,在小行宫内设午宴。 因他是个醋坛子,所以未令贵妃露面。 陆银屏便在后头寝殿用膳。 小行宫别的没有,野味多得是。 她不爱吃荤腥,偏鲜甜口,宫人便做了煨汁香蕈、茄盒、拔丝芋头、酥琼叶并蒸蛋羹等简单饮食。 陆银屏执了箸,又问熙娘:“陛下吃的什么?” 熙娘不知,另一位宫人回禀道:“虎贲有位小将猎了一头雄鹿,陛下在建康殿与百官分食。” “陛下不爱食荤腥。”陆银屏蹙眉,又将自己没动过的煨汁香蕈向前推了推,“你将此端去给他,再去膳房拿一壶蜂蜜水给他解解腻。” 那宫人道了声是,将香蕈用食盒盛了端下去。 等她一走,陆银屏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大意了。 “那人本宫只瞧着模样熟悉……不应当是什么歹人吧?”她问道。 熙娘笑了,劝她放心:“那是玉蕤,在陛下跟前侍奉许多年。人规矩又极有眼色,明年就放出宫,贵妃不用担心。” 陆银屏怕玉蕤会对天子不利,而熙娘只当她又是吃醋。 建康殿内,玉蕤提了食盒小心翼翼上前。 李遂意见她来,不留声色地与她退到一边。 玉蕤道:“娘娘命奴将她那份煨汁香蕈和蜂蜜水带给陛下,先前在膳房已经验了毒,这一路人多,内臣还需再验一次。” 李遂意点头:“我知道,你向来谨慎。还有旁的事?” 玉蕤腼腆一笑:“是奴自己有些事。” 李遂意这才仔细瞧她。 玉蕤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明年好像就能出宫。 因着几位帝王荒淫的脾性,魏宫的嫔御宫人模样都不错,玉蕤不外如是。 只是她老实本分,侍奉时也低着头,极为不起眼,所以李遂意与她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也没怎么注意过她。 这样的宫人不会去攀附君主,不过心有所属倒是有可能。禁卫军与虎贲军中的一些将士都在此,她应是来找人的。 “姑娘自便。”李遂意提了食盒转身离去。 第八十五章 巧合 往日里的暴雨来得又快去得也快。 可今日却淅淅沥沥地从中午下到了晚上,正如上个月的那次暴雨一般,连绵不断。 陆银屏歇在寝殿,被轰鸣雷声搅得心神不宁。 她怕打雷…… 白天还好,尚能眯一会儿。可现在天已经黑了,拓跋渊还没有回来,她要怎么办? “苏婆?” 她一出声便想起,因为自己起床气太重,早将人远远地赶出了寝殿。 慕金枝 第61节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道冷厉白光骤然划破黑夜,照亮整座寝殿。 陆银屏闭眼蹲下,紧紧捂住耳朵。 雷雨之夜不可燃灯,这是老一辈的说法。 猎户在雷雨之夜燃灯,会引来两丈余高的山中妖魅,掏心挖肺地吃人。 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而轰鸣的雷声似要撕裂一切,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忽略那种令她心悸的巨响。 她很害怕…… 他就在建康殿,只需要折过两个长廊便能抵达。 她要去找他。 陆银屏跌跌撞撞地出了寝殿。 周围一片昏暗,宫人已经被打发得老远。近处只有熙娘,与苏婆和玉蕤一道说着话,三人并未注意到这边。 她摸索着拐过第一道长廊。 然而拐弯处逆风,地面湿滑,她一个不慎踩到了襦裙前摆。 整个人直直地向前跌去。 一直潜行的人终于出现,在陆银屏与地面进行亲密接触之时,将她拥进怀中。 雪松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入鼻腔,缓解了雷声带来的不安。 蜜和檀香混杂在一起,不相干的香调却异样地和谐。 “旃檀……” 她怕极了,这个时候他却来了。 崔旃檀将柔若无骨的美人捞起,紧紧搂在怀里。 “四妹妹……” “今夜又是雷雨,山中不可点灯。”李遂意牵引着宣帝慢慢向前,“陛下入夜眼神本就不好,可要小心着地滑。” 拓跋渊「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二人身后跟着一列卫士,缓缓行至长廊拐角。 李遂意停了下来。 “遂意?”天子眼前一片漆黑,蹙眉道。 李遂意蓦然反应过来。 “奴在,奴在呢……”他笑道,“瞧是谁来了……” 拓跋渊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谁来了?” “是娘娘。”李遂意道,“贵妃娘娘来接您了。” 天子嘴角轻轻勾起,放开了李遂意,向前走去。 “陛下……” 美人娇唤一声扑进他怀中,委委屈屈地道:“臣妾害怕……” 拓跋渊托住她腰肢,她就像没了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怕打雷?” 陆银屏搂他搂得更紧,全然不顾后面李遂意同那对卫士戏谑的表情。 “嗯……”她抱着他的腰道,“陛下不在臣妾旁边,臣妾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被她拖着向寝殿的方向走。 李遂意远远地跟在后面,直至看二人平安入了殿内才命人撤了。 苏婆等人也看到帝妃二人相拥而来,没敢进去打扰,去了偏殿处休憩。 有男人在身边,陆银屏心中感觉踏实了许多。 兴许是今日他吃得不好,又或者是晚上不燃灯他看不清楚,陆银屏总觉得天子对她没了兴趣。 她有些心寒 她跨坐在他腿间,将唇凑了上去。 哪知他微微往后一仰,偏头不让她亲。 陆银屏愤愤地想 还是说今日的雄鹿不够补,或者他根本就没吃? 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陆四此时遭遇了劲敌 她蹭了蹭…… 不对啊……禅杖威武至极,摆明着要收了她这个妖孽,可陛下为什么不动如山呢? 陆银屏于此道极为好学,加之心底有些心虚,存了讨好的心思对待他。 “陛下,您还好吗?”她决定先探探路。 天子呼吸有些急促,却仍是不语。 傲娇鬼总是这样,恨不得吃了她,但有时候又别别扭扭的。 “陛下?您想要臣妾吗?”这条路可行,先试探性地引诱敌人一下。 他依然是不说话。 陆银屏一把将他推在榻上。 圣贤倒地,禅杖不倒。 陆银屏更加高兴了 眼下一片漆黑,触感更为强烈,身下这人又不言不语的像个木头一样,让她非常不爽。 显然她实在生疏,并不像天子一样身经百战。他身上的衣服也只能脱下那件袍子,连腰间的系带都不知道怎么去解。 “怎么解啊……”她咕哝道。 拓跋渊单手伸向腰间,轻轻一勾便解开。 “陛下真是厉害!”她一边大夸大赞,一边剥鸡蛋壳,“奖励陛下一个亲亲。” 光滑如鸡蛋青的陛下依然不肯被她亲。 这是真生气了……看来有事儿还是不能瞒着他,不然不知道又要别扭到多久。 陆银屏心生一计。 她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去吻他。 寻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后,他却牙关紧闭,不肯接受她。 陆银屏咬了咬他唇角:“陛下,让臣妾进去。” …… 什么虎狼之词…… 天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强了,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她努力了一会儿,见仍是敲不开门,便起身叹气道:“算了……” 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这么飞了。 天子撑起了身子,想要扳回一城,伸手便去够她。 人没够到,腰间那块伤疤处却贴上了两片软糯湿润的物事。 天子浑身一个战栗,从头到尾紧张了起来。 察觉到他身体突然紧绷,陆银屏乘胜追击,伸出舌尖轻轻在上面舔了一下。 虽然有些像二楞子,但她也认了。 谁让她流年不利,出门碰到了崔旃檀呢。看这样子,他八成是知道了什么了。想要在他手下活过这一遭,就得铆足了劲地去讨好。 若是这招还不行,那她是真的没辙了。 突然间,她被他揽过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比窗外暴雨更为猛烈的吻。 亲吻的方式便可以看出 夜空之上划过一道闪电,山中若有鬼魅光临寝殿,怕也会被羞走。 有些人外表清雅俊逸,待你温柔如三月暖风。 有人亦是温润如玉,却想要将你摧毁掉。 他不是佛陀,他是厉鬼! 他想将你禁锢,想将你摧毁,想将你吞吃入腹,好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 (慎入)番外小剧场—秋名山玫瑰 前情提示:本篇为加更赠送,不影响正文更新,不与正文剧情有直接关联,慎入。 现代番外狗血小剧场 每月15号下午,北芒山赛道都会清场,用以迎接晚上八点开始的热身赛。 19:55。 清场后的北芒山比平时更加热闹 “正式比赛第一,奖品还是老样子。”超跑俱乐部高管李遂意拍了拍手,“但是今儿加了一样:热身赛用时最短的,不仅比赛发车在首位,改车费用也全免。” “这么爽?!”人群中有人出声,“我那辆488想改下发动机,也能全免?” 李遂意冲着那人笑了笑:“你就是除了发动机其它全改,也是免费。” 慕金枝 第62节 男人们开始吹起口哨。有的甚至已经抱起身边女伴开始原地亲吻。 “不过。”李遂意笑得像狐狸,“今天的热身赛在2号极限赛道。” 掌声和口哨声顿时消失。 “好耶好耶!”一名不知名女网红拍着手,发现没人搭理她了。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不解地问:“怎么了嘛?” “我说怎么有这样的好事。”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2号极限赛道的几个发卡弯死过多少人?不是号称「寡妇制造者」?你们要破产了直接说,大不了咱们不要退会费。可热身赛让我们去2号极限赛道不是要我们的命?” 众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既然交了会员费就必须要玩到底。 李遂意抬了抬手:“放心,咱们俱乐部离破产远着呢,天天玩也不用愁。只是这规矩是新加的 既然别人不愿意试,那自己开慢点总是可以的。 人群中有人跃跃欲试地举起了手:“我试试吧。” 李遂意眼睛闪过一道光,笑着将那人拉了出来。 这是个普通又腼腆的青年,看样子年纪倒不大。 李遂意问他:“小兄弟多大?开的什么?” 青年有点紧张:“我刚满19,去年考上大学家里送了辆r8,没钱改,我想试一试行吗?” 李遂意点点头:“行。但是别贪快,改车的事儿可以缓缓,安全第一位。” 青年感激地一笑,拿了钥匙走向自己那辆r8。 气浪声响起,旁边有人挥舞旗帜。 计时员拿了对讲机讲了几句后,旗帜下落,红外线感光装置就绪,r8冲出起点。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李遂意看着飞驰而去的r8赞叹。 有了r8打头,后面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多。 李遂意拿着平板边记边提醒:“安全是首位。老规矩 越来越多的跑车加入了热身赛,将人安排出去后,李遂意靠在路边等。 正式比赛在晚间十点,他一直等到九点半,车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2号极限赛道名不虚传,刚刚有辆大牛没收住,撞到一边护栏,车摇摇欲坠,幸亏人没事。 车子被拖走修理,车主带着自己的模特女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赛道。 “说了不要贪。”李遂意蹲下身去。 等车归位后,他轻点了一下,除了那辆大牛,其它都完好无损。 打头的那个大学生居然跑了6分32秒,排名第三。 要知道,2号极限赛道全长5.5km,它有惊人的四个发卡弯,均位于悬崖边。 大家都是业余车手,开的也都是普通超跑,能跑进7分钟已经是很不错了。 李遂意安排好了位置,等十点开始正式比赛。 山下又一阵气浪声呼啸而来。 不久后,一辆银色dbs缓缓停在李遂意旁边。 车主并没有下车的意思。 李遂意不明所以,敲了敲车窗 车窗露了一条缝,车主仍未下来,只是开灯对着起点闪了两下。 李遂意会意,掏出平板来记录。 “10点就要比赛,现在是9点37……”他皱眉,“时间不多,只能跑一圈,兄弟还试吗?” 车灯又闪了两下。 倒挺高冷的。 李遂意点点头:“可以去了,2号极限赛道,「寡妇制造者」赛道。一定要注意安全,祝您好运。” 车窗合上,dbs慢悠悠地去了起点。 旗帜下落,设备启动,dbs依旧慢慢悠悠地驶向前去。 大屏幕上是dbs悠闲的影像。 李遂意都替他着急:这人完全就是不把热身赛当一回事! 然而下一秒,dbs突然加速踩了油门,直直地驶向2号赛道的第一个发卡弯。 过弯,尤其是发卡弯这种180度急转弯,都是重踩刹车同时控制方向盘,漂移过弯道后再踩油门。 dbs这种不要命的玩法只能像刚刚的大牛一样撞上悬崖边的护栏,甚至比大牛更惨。 轮胎和引擎发出尖锐的长啸,dbs仍不见减速。 李遂意觉得,车主可能是个新手,错把油门当刹车了。 围观的会员们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儿,几个美女已经不忍再看。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本应冲出赛道步大牛后尘的dbs却在关键时刻点了刹车。方向盘似乎也扭成麻花,不过好在它最后平稳地滑进了赛道。 真是惊险! 这时,李遂意来了个电话。 “是……有……的确……您要过来?好的……” 如果说第一个弯道是幸运,那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这样呢? dbs车主似乎有特殊的爱好,他不仅喜欢跑发卡弯,他还喜欢挑战别人的心脏承受能力。 四个发卡弯,一样的操作,每次都是险中求胜。 3分58秒14,所有人开始为他鼓掌。 今天的帕加尼跑了5分53秒,记录是3分47秒,这辆不要命的dbs居然跑过了帕加尼,还差点破了记录。 李遂意有意拖时间,敲了敲dbs的车窗道:“身份证带了吗?这边为您登记一下,以后您改车时直接报身份证就可以了。” dbs车主似乎有些不耐烦,不断地闪灯。 再拖一下…… 直到一辆黑色720s缓缓驶来。 dbs机身一颤,发动引擎马上就要离开。 然而李遂意已经提前一步趴在了引擎盖上。 720s行驶到dbs旁边,副驾上走下来一名瘦削却高大的青年。 李遂意谄媚地打招呼:“老板……” 咆哮俱乐部老板拓跋渊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英俊。此刻他却是一脸戾气,冷着脸敲了敲dbs的车窗。 dbs主人依然没有下来的意思,然而副驾却开了门。 一个极漂亮的小男孩从副驾走下来,绕到他跟前伸手要抱抱。 “爸爸!” 拓跋渊单手将他抱了起来,冷声道:“还不出来?” 过了几秒,dbs主驾车窗降下。 里面坐了个明眸皓齿的美人,正状似惊喜地望着他。 “老公?!好巧哦你怎么也在这?!” 拓跋渊平静地道:“陆银屏,真是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陆银屏伸出手要去拉他,却被他一下打落。 拓跋渊将儿子塞进720s里,自己则上了dbs副驾。 “走……” 陆银屏有些紧张:“去哪儿呀?” 拓跋渊闭上眼:“去个没人的地方。” dbs已经消失,众人依旧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 夫妻俩玩车,小孩坐副驾上过四个发卡弯下了车还能不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处寂静无人的山脚,dbs引擎一直在发动。 拓跋渊恨不得咬死她。 这女人看似乖巧,骨子里却跟他一样,喜欢飙车,今天居然还将儿子一起带出来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狠狠地向上顶了几下。 陆银屏抓着他的肩膀哭道:“我错了呀……元烈……以后再也不来玩了……” “上次也是这么说,错了错了,你哪次是真心认错?”拓跋渊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却始终不忍心真的咬下去。 “还不是你不让我改车……” “改完发动机好让你继续玩?” “禁止套娃。” “套我……” “流氓!” 许久后,副驾伸展到了极致。 拓跋渊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闭着眼道:“送你的首饰,随便卖一件都能改了你这小跑车。” 陆银屏半梦半醒中听到这句,又往他怀里扎了扎。 “元烈送的东西……我才不要卖呢……” 慕金枝 第63节 第八十六章 爱慕 她梦到了徽音殿。 不知为何,徽音殿内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的妆奁,捡回的印玺,她的翡翠屏,秋冬、苏婆、佛奴……连同他,全都消失不见。 “陛下?” 没有人回应她。 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元烈!” 陆银屏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地坐起,心口砰砰直跳。 虽还在下着小雨,可窗外依旧有淡淡微光。 差不多已是五更。 窗边站了个人影,薄衫曳地,未系腰带,更显身形高大,巍巍如山岳。 陆银屏光脚下地,走到他身后,将头靠在他的背上,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元烈……” 声音一出,惊觉自己有些哽咽。 若是在平时,元烈一定会将自己抱在怀里,跟她说「四四别怕,一切有我」。 而今他双臂下垂,没有任何要亲近自己的意思。 “元烈……”她继续撒娇,企图能唤起哪怕一点点他的怜香惜玉之心。 明明已经这样亲密,可她总是觉得不安。 他依旧不为所动。 陆银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咬牙招了。 “我醒来不见你,我想去找你的……我没想到会遇见他……”她将他的腰箍得紧紧的,生怕他会离开,“你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天子默然…… “拐角地滑,我摔了一下,旃檀将我……”陆银屏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他将我抱起,这不是我也不是他本意。” 他依旧是不说话。 “你生气就罚我好不好?像上次那样……”她小声地道,“只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天子长叹一口气。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他轻声道,“要不要杀了你。” 陆银屏心头一跳,连带着抱着他的手都松了些。 拓跋渊掰开她的手,转身看她。 这样的光线对他来说太暗,看不清楚。 他将人抱起,放到窗边,好借着东方那一抹亮光仔细地打量她的表情。 她眼角带了些泪痕,正蹙眉瞧着他,楚楚可怜。 “每次想要杀你的时候,你都会这样。”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哭、笑、蹙眉……哪怕是打个哈欠,都会让我放弃。” “脾气差,没有才华,胸大无脑,恃宠生娇,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白……” “我为何要留你……” “思想恩好,不离情欲。我劝自己,留下你是因你敏感又放浪。” “可全嫔比你敏感,两个李嫔比你放浪,就连高车和嚈哒被赐死的女人也比你花样多。” “除了模样,你还有什么好?” “你说说吧……不然天一亮,我便杀了崔旃檀。” “我舍不得杀你,但我可以杀了他。” 听他一口气讲这么多,陆银屏的脑袋有些懵懵的。 她现在不想解释别的,也顾不得崔旃檀了,她只想问他一件事儿。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她气得头顶冒烟,“你现在还惦记着李嫔那几个?!” 他不说话,怔怔地盯着她。 陆银屏气得发抖,抓住他的手腕怒道:“你怎么不念语呢?心虚?你说啊!你是不是还惦记她们?” 什么叫倒打一耙,可能这就叫倒打一耙。 拓跋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也没考虑过自己曾有那么多女人,且现在个个还有名分,而她只跟崔旃檀一人有过一段过去,却还是清清白白地跟了他 今晚她扑进自己怀里时,身上有不属于她和他的香气。仅凭这一点,他便想要杀人。 而陆银屏今后却依旧要面对他曾经的女人,可能会受她们的明里的刁难,暗地的辱骂 也不能说是罪魁祸首,或者说身不由己。 他是身不由己,可她呢? 她完全可以选择不同崔旃檀往来。 “你先冷静一下。”他搓了搓她的脸,感觉热热的,可能是真生气了,“我说过,我很久没碰她们了……” “你说她们比我好!”陆银屏挣扎着想躲过他的魔爪,“你说她们比我……敏感,比我放浪,还比我花样多!” 拓跋渊头一大,不知不觉又开始哄起来:“那有什么好的?她们不如你模样好,不如你腰细胸大,不如你会欲拒还迎……” 陆银屏打定主意不想原谅他了。 “不管!你去找她们!以后别来找我!” 拓跋渊是真没了法子,怎么到头来又变成这个样了? 他低声下气地继续哄:“四四比她们好千百倍,我就喜欢四四。旁人再好也不愿意看一眼,不然总会想起四四来……” 陆银屏「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仿佛仍是不满意,但嘴角已经开始咧开。 见她不再生气,天子乘胜追击继续哄。 “刚刚是我醋了,可这还不是因为你?”他埋怨道,“四四看崔旃檀一眼,我就难受。我若是找了别的女人,你不也生气?” 见这条别别扭扭的大鱼终于上了钩,陆银屏这才放心收网。 她埋头贴近他胸膛,闷闷地道:“因为喜欢元烈,所以不想元烈看别的女人。元烈也喜欢四四,所以才会吃醋。” 天子大喜,将她脸捧起来,笑着问道:“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银屏盯着他,眨了眨眼睛。 “我喜欢元烈。”眼眸清澈如水,泛着幽潭的光芒,“元烈喜不喜欢我?” 拓跋渊低头轻啄一下她嘴角。 “我也喜欢四四。” “你确定崔旃檀见到陆贵妃了?” “确定,且二人情难自禁……陆贵妃身上定沾了崔御史的香。” “陛下眼睛不好,鼻子和耳朵好使得很。” “可陛下并未赐死贵妃,也未降责崔御史。” “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贵妃与崔旃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拓跋渊想象得还要深。” “呃……” “那狐狸精倒真有些本事,竟能哄得他将二人的性命都留下来。” “呃……” “说实话,我也挺喜欢她。若有机会,真想尝尝她是什么滋味……” 第八十七章 回宫 雕花窗棂透过偏殿书房,照得人昏昏欲睡。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温暖的阳光,加上太傅司马晦抑扬顿挫的语调,比上等安神香效果更佳。 拓跋珣直挺挺地坐着,眼皮半阖,遮住了那对漂亮的金色瞳仁。 “殿下,这句何解?” “殿下!” 拓跋珣猛然睁开眼睛。 “老师说得是!”他一脸真挚地赞同着,“天子或庶人,都要以修养品性为本。孤亦如是。” 司马晦依然感觉他的脑子不在这,便又考他:“「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是何意?” “「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便是说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就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拓跋珣朗声答道,“下一句则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便是说就如厌恶难闻的气味,喜爱漂亮的美人,这便叫做自觉。” 司马晦捋了捋胡子,甚是满意。 不等他继续发问,拓跋珣又补充道:“正如父皇一样,贵妃天人之貌,所以父皇喜欢她,父皇现在已是自觉之人了。” “慎言!”司马晦吓得胡子都要掉了。 慕金枝 第64节 他左右看看,除了外间躺在榻上睡午觉的大司空宇文馥,其他宫人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拓跋珣不解道:“老师为何遮遮掩掩?难道孤说错了吗?” 司马晦擦了擦额间的汗,小声道:“殿下,无论您在书中学到什么,都不可以拿陛下举例子,这是大不敬,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回道。 拓跋珣虽年幼,而这两日宇文馥和司马晦一同带他,倒也明白了不少事情。 从前慧夫人带他时,只管他温饱,教他说鲜卑话,却并没有教会他很多道理。反而她有些仇视汉人,不曾教他汉话。 还是三岁那年父皇偶然发觉他不会说汉话,才开始找人教他。 如今司马晦成了他的老师,虽然这老头有些迂腐,但他博学多识,短短的几天教会他不少道理。 他学得快,进步也很快。只是…… 狐狸精贵妃不在,也没人气他了,他感觉自己好无聊啊。 拓跋珣又问:“老师,父皇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司马晦想了想道:“前几日下了雨,这才耽搁了。陛下是修行之人,想来应会及时赶回,好准备明日的盂兰盆节。” 拓跋珣眼睛一亮:“那贵妃也会跟着回来吧?!” “自然。”司马晦颔首,“什么「贵妃」?她已是你母妃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二人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外面一阵熙熙攘攘地声响。 “父皇和母妃回来了!”拓跋珣撒丫子便往外跑。 司马晦哭笑不得地提醒:“殿下!跑慢些……” 拓跋珣飞快地冲出了偏殿。 刚迈出门,又退了回来。 他拍拍在榻上睡得嘴角流涎的宇文馥:“外太祖,父皇和母妃回来了!” 拍完便又飞奔而出。 “谁?谁来了?!”宇文馥从睡梦中骤然惊醒,“我外孙媳妇儿回来了?!” 陆银屏晒了半日,一路上琢磨着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刚进了宫院,便瞧见一大一小俩人朝她扑过来。 拓跋渊眼疾手快,迅速挡在她跟前,将这一老一少推出去个趔趄。 “再胡闹你俩都回去。”天子沉着脸道。 拓跋珣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儿臣叩见父皇母妃。” 磕完头,却眼巴巴地望着陆银屏。 宇文馥辈分高,不必行礼,也眼巴巴地瞧陆银屏。 看这爷俩难受的模样,陆银屏笑弯了眼睛,叉腰昂首道:“憋坏了吧?今儿母妃心情好,准你和外祖吃冰碗和荔枝冻奶,再加一碗杏仁酪。” 一老一少喜出望外,若不是皇帝在一边看着,怕早就扑上来了。 “秋冬!快!”宇文馥拉着拓跋珣边跑边道,“外孙媳妇儿准了!准了!” 秋冬笑呵呵地去了膳房准备。 天子牵着贵妃的手进了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去了清凉池,俩人一直呆到晚上才出来。 宇文馥和拓跋珣二人吃饱喝足,兴许是撑得难受,便开始找事。 见帝妃二人收拾好了,打扮得光彩又齐整,宇文馥腆着肚子问:“你们这趟去鹿苑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收获?”陆银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收获?” 他们是去看围猎的,需要自己下场吗? 青骓主人是她这件事只有哥哥和陛下知道,她也不想告诉旁人。 拓跋渊知道自己这位外祖父的意思,他低声道:“不巧,前几日下了雨,鹿苑内的走兽避雨不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宇文馥二郎腿一翘,抖着腿搭在榻上。 “出去一趟,光顾着跟外孙媳妇儿玩,也不带点好东西回来……” 他话还未说完,陆银屏便怒气冲冲地走来。 “天天在我这混吃混喝,还穿鞋上榻?!”她怒道,“脚给我放下!” 见她出声斥责,宇文馥委委屈屈地放下腿。 “那么大声干嘛……都要吓坏人家了……” 她叉着腰问拓跋渊:“陛下,外祖到底是不是真的傻了?” 未等天子答话,宇文馥便一个弹跳蹦到她跟前来。 “你才傻了!你全家都傻!” 嚯?竟有人怼着她的脸骂? 陆银屏大怒:“缺了大德了!我看也不用问,老爷子就是傻透了!今儿晚膳后的加餐就别想了,您给我喝西北风去!” 宇文馥瞬间蔫了下来。 拓跋珣一听,赶紧站得远些,将自己同外太祖撇开,省得吃不到加餐。 宇文馥见外孙坐在一旁软塌上,笑着看戏也不言语,便去拉他衣袖。 “元烈,能不能管管你媳妇儿……” 拓跋渊拿了把折扇把玩,细看之下清雅无匹。 然而折扇一开一合间可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大字 “没出息!”宇文馥气得跺脚,指着父子俩骂,“儿子怕娘,老子怕媳妇儿,你俩没出息!” 拓跋珣一本正经:“老师昨日才与我讲了闵子骞单衣顺母的典故,今日我怎能违逆母妃?我劝外太祖行事收敛,毕竟司空府的膳食实在难以下咽……” 拓跋渊颔首:“朕已登大宝,坐拥四海。除非原地升天,左右不能再出息了……” 陆银屏的下巴翘到了穹顶 第八十八章 祈福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释迦牟尼弟子目连,开六通之后欲报父母之恩,以道眼观察世间,见逝去的母亲在饿鬼道中受难,没有饮食,已然形销骨立。 目连不忍,以钵盛饭送与母亲。然而尚未入口,饭食便化为灰烬。 目连求佛祖拯救其母,佛告目连要在七月十五这日设盂兰盆供,以百味五果供养十方大德众僧,依靠圣众之力使其母脱离饿鬼道。 目连按照他的说法去做,果真救出了母亲。 自此之后,盂兰盆节便成为佛子们乞求现世父母乃至七世父母脱离饿鬼之苦的布施节日。 拓跋渊感念先太后哺育之恩,尤为重视此盂兰盆节。 天刚刚亮,他便早早地起床。待陆银屏被一阵声响弄醒之时,睁开眼睛发现他在熙娘的帮助下已经穿好衮冕,戴了十二颗旒的冕冠。 “朕吵醒你了。”他穿戴整齐,含笑望着她。 陆银屏撑起半个身子来,瞧着他皂玄冕服上的十二章纹,衬得整个人威武不凡,不禁笑道:“陛下今日英伟无匹。” 英伟无匹的皇帝十分吃这妖妃的奉承,朝她淡淡一笑后,便收起了表情,换上一张清冷面孔后起驾去了伽蓝寺。 皇帝要去伽蓝寺为母亲祈福,陆银屏身为贵妃,便在九龙池西的宣慈观内设供场为先太后祈福。 先太后与裴太后同为太后,王不见王,所以裴太后并未到场。 待一众嫔御浩浩荡荡地赶来,见一向不着调的陆贵妃竟然早早地到了,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全嫔看了看李娴,见她脸耷拉得老长,决定自己今天还是不开口。 宣慈观内原就有女尼主持盂兰盆法会数年,饮食器物一应俱全,陆银屏等嫔御只露个脸,拜上几拜便可。 辰中将至之时,宣慈观门大开,一名穿着冕服的高挑女子款款而来。 她肤色与天子相近,均是泛着青白之色。菱形脸,高鼻深目,凤眼阔嘴,标准鲜卑女子的样貌,既薄情又性感。 冕服遮不住她胸前鼓鼓,腰线极高,看向她们时有些盛气凌人。 熙娘小声提醒:“慧夫人……” 长孙明慧? 她一直认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长孙明慧应是那种老气横秋如裴太后一般的女子,没想到却是个模样标致又丰乳肥臀的火辣美人?! 陆银屏银牙暗咬,琢磨着皇帝回来后定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长孙明慧进了供场,却深深地看了一眼传闻中的贵妃。 李娴等着这二位交手。 全若珍也在等。 然而陆贵妃却直接来了一句:“既然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吧。” 嗐?就这么算了? 鼓声起,女尼与嫔御一道齐声诵《盂兰盆经》。 陆银屏捻了左手上天子赐她的佛珠,转动之余口中喃喃诵经。 从前她无信仰,而今却心怀感激 如今盂兰盆节闻法布施,既是为先太后祈福,亦是是修她福慧。 她带着头,五体投地地虔诚跪拜。 诸嫔御随贵妃一同跪拜。 慕金枝 第65节 后面那群人心诚与否与她无关,起码这一刻,她只愿先太后能脱离六道之苦,早登极乐之境。 跪拜之后,她带着嫔御一齐上香。 陆银屏位份是后宫之首,长孙明慧次之。二人上完香后,并排坐在一侧等候其他嫔御。 她再不着调,也是门阀世家出身。什么样的场合需要守礼,心里门儿清。 然而有人不是。 “嫔妾初见娘娘,便想起一个人来。” 诵经之声喁喁,使得身侧之人的声音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到。 陆银屏斜眼瞟了一下,并不打算搭理她。 她与已逝的慕容樱相似,已经不是从一张嘴里听到过。倘若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到,定然会愤怒。 如今她摸清了天子的喜好和情感,虽然不知道他对她的兴趣能持续多久,但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绝对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陆银屏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这话听得本宫耳朵都出了茧子。”她低声道,“本宫侍奉时也曾问过陛下,但陛下说,本宫模样寸寸长在他心坎上 长孙明慧看着女尼手上的鼓槌,眼中那抹亮光随着它一下一下地跳动。 “陛下当年亦是离不开她,比之对娘娘的宠爱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她甚至不惜与镇南将军决裂。” 长孙明慧慢声道,“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便纳了娘娘,真是……” 她慢慢贴近陆银屏,在外人看来二人好像亲密无间一样。 “真是便宜啊。” 陆银屏闭上眼。 若不是为元烈生母祈福,以她的脾气,现在早就撕烂了长孙明慧的嘴! 她沉住气,又睁开眼,靠得长孙明慧近了一些。 “嗯……的确便宜。”陆银屏轻笑道,“所以将慕容樱的儿子送给本宫做补偿,好加些身价。” 全若珍和李娴上完香,一个转身便见到她俩靠得极近,面上还带着笑,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儿。 就连崔灵素也觉得不太对劲 前些日子又因为不想交出拓跋珣而跟天子闹了许久,按理说不应该待见陆贵妃。 结果俩人刚打了个照面,就聊得火热? 王晞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向前走。 崔灵素这才反应过来,感激地朝她一点头,去了李妩身后。 磕头上香之后,陆银屏发话,嫔御及宫人可以回去。 宣慈观内的女尼今日却要一直诵经,为先太后祈福。 待人走后,陆银屏复又跪了下来,磕头上香,为自己的父母祈福。 她睁开眼对熙娘等人道:“本宫替兄姐跪拜,你们先出去吧。” 熙娘和秋冬点头,便去了宣慈观外候着。 等人一走,陆银屏便起身绕去了佛像之后。 一名中年女尼见了她,俯身行礼:“贵妃娘娘。” 陆银屏摆手示意她起身:“徐侍中找本宫?” 此人便是裴太后身边的徐桓,不知为何扮做女尼潜入宣慈观。 徐侍中道:“圣人将太后禁足,如今孤立无援,想要见您一面。” 第八十九章 禁足 “陛下将太后软禁了?”陆银屏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徐侍中引她到了偏殿,左右窥视好久,见无人来,一边换下身上的海青一边解释:“您上个月不是随陛下去了一趟伽蓝寺?” 陆银屏想了想,的确是有这么个事儿。 天子与她约好要带她去伽蓝寺游玩,结果当日因为佛奴和慕容擎耽搁了许久,她还生了好大的气,怎么会不记得? 陆银屏颔首:“确有此事。” 徐侍中叹了口气:“您和陛下从伽蓝寺回来之后,陛下便下令将太后禁足 陆银屏来来回回看了她几眼:“徐侍中不是陛下赐给太后的人?如今为何又要为太后说话?” 徐侍中摇头:“奴只是掖庭中人,被指派只是一时。先帝在世时,因为冠冕上少了颗冕旒便要斩杀掖庭宫人,亏得太后阻拦,掖庭众人才躲过一劫。” 怪不得,原来也是有恩于她…… 陆银屏背着她,等她换好衣裳后又道:“本宫虽看似光鲜,可如何入宫的,宫人个个心里都揣着。说到底,本宫不过是陛下的一个玩意儿,眼下沾着死人的光还能蹦跶会儿,说不准什么时候他玩腻了便将本宫扔在一边。” 徐侍中的手指攥着衣摆,骨节发白。 她一狠心,跪在陆银屏跟前。 陆银屏又被吓了一跳。 “娘娘,裴氏不入京,如今只有您可以救太后。”徐侍中膝行两步欲要抓她衣摆,“太后已经放权了,她对陛下没有威胁,她是因为您才被禁足的啊!” 陆银屏一个灵巧闪身便躲过了她的手。 “侍中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陆银屏此生最恨谁拿她作筏子,“本宫虽看着坏些,可从没给陛下吹过枕边风!太后被禁足关本宫卵事?” 徐侍中正欲解释,却听到外间远远有脚步声渐近。 她赶紧起身往佛像后一避,同时低声对陆银屏说了最后一句话 “太后说,若您帮忙解了她的禁,她会将地图给您。” 说罢,便隐没了身形。 女尼打开偏殿的门,却见一华贵美人静静站在佛像前,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女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贵妃娘娘为何在此?您竟还未回宫么?” 陆银屏装作一派灵台清明的模样,满嘴瞎话连篇:“本宫今日为先太后祈福之时顿悟,便来此寂静之地思考。诵经助本宫断烦恼结,三遍之后竟寻到了一直未寻得之物!师父您说,是否是佛陀助我得偿所愿?” “善哉!”女尼笑道,“贵妃今日功德在身,便如恒河之沙不可估量!自当成就无上之道,得偿所愿。” 陆银屏知道这女尼说的都是奉承话,但哪个女人不爱听奉承话呢? 她满意地点点头:“师父如此说,本宫便放心了。多谢您,这便告辞了。” 女尼目送她出偏殿,低头行礼之后,再一抬头却不见贵妃踪影。 女尼揉揉眼 陆银屏提着曳地数尺的冕服走到观外,正瞧见熙娘等人在候着。 她上了辇,急急地催促道:“快……快回去!” 步辇离地,宫人抬着穿过九龙池,迅速向徽音殿的方向奔去。 秋冬边疾走边问:“娘娘……什么事儿这么急?” 陆银屏脑子里全是徐侍中的最后那句话。 她眼中有火苗凝集,略有些兴奋地道:“想吃冰的时候给我下雹子 这样一来她能省不少心,拿到地图以后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同陛下搭伙过日子了。 秋冬和熙娘不懂她说什么,反正贵妃平日里说话也不着调,以为她又一时兴起发什么神经,便没有追问。 刚到徽音殿的宫院内,下了辇的陆银屏三步两步便冲进了大殿。 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官休沐一日,司马晦便没有来给大皇子上课。 陆银屏刚一进殿便瞧见拓跋珣和宇文馥一老一少正慌慌张张地拾掇着什么东西。 她本是想早点回来等天子的,看样子人还没回来。而这曾祖孙俩一天天的就知道闹幺蛾子,这会儿不知道鬼鬼祟祟地又在做什么坏事。 “停手!”她叉腰指着二人道,“佛奴,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拓跋珣被点了名,吓得往桌子地下缩。 瞧见宇文馥也抱了一堆东西正慢慢地向门口处移动,陆银屏继续高声喝道:“外祖!您怀里的又是什么?!” 宇文馥佝偻着身子背过她道:“没……没什么……” 越是这样,越让陆银屏好奇。 她走到到宇文馥旁边,扯过他的手臂恶狠狠地道:“拿来吧你!” 宇文馥手臂一松,一堆东西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陆银屏看傻了眼。 梨、桃子、橘子、葡萄、荔枝……各类水果应有尽有,洒了一地。 陆银屏呆了半天,宇文馥伤心不已。 “外祖……”她颤抖的手指指着宇文馥道,“平日里一日六餐,每餐你想吃什么他们给你做什么,膳后还有各类甜食凉饮。我是亏待您了不成?竟要偷偷摸摸地藏水果吃?” 宇文馥看看她,又看了看桌子地下拼命朝他挤眉弄眼的拓跋珣,委屈巴巴地道:“四四……外祖饿了啊……” 陆银屏还未见过这样难伺候的痴呆老年人。 她无奈道:“您就是想吃直接吩咐一声,秋冬芳宁他们还能不给?” 见孙媳妇儿逼问个不停,宇文馥干脆闭上眼一指桌子底下。 “是佛奴让我偷的!” 陆银屏将目光转向桌子底下。 粉雕玉琢的小可爱拓跋珣默默地背过身不敢看她。 慕金枝 第66节 “佛奴。”她唤他。 拓跋珣不敢吭声。 “佛奴,我数三下 拓跋珣带着一兜的零碎物件爬了出来。 陆银屏继续傻眼。 檀香、香炉、蜡烛、还有疑似她寝殿窗前的那支蔷薇花…… “佛奴,你在做什么?”她出声问道,“你在拜谁?” 拓跋珣瘪了嘴巴,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拜我娘亲。” 第九十章 相似 这让陆银屏很费解。 “拜就拜,我还能不让你拜怎么的?”她觉得佛奴的行为很奇怪 倒是拓跋珣,反而有些不敢置信。 “您……您准我拜她?”他结结巴巴地问。 一旁看戏的宇文馥突然走过来,摁着他的头向地上磕。 “还不快谢谢你母妃?!” 这一通操作下来,拓跋珣也像开了窍一样,大大方方地跪在地上给陆银屏磕了个头。 “谢母妃成全。” 磕完头,拓跋珣赶紧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宇文馥也没说什么,慢慢悠悠地帮他的忙。 “慢着!”陆银屏突然出声。 拓跋珣以为她出尔反尔,抱着香炉死死地盯着她。 瞧他这样子,屁大点儿的小孩儿防备心倒是不小。 “看什么看?”她冷笑道,“徽音殿还没这么拿不出手,要用这些物件在桌上摆个供。你去寻熙娘,便说我吩咐的,大大方方地在院内设个供场,正儿八经地为你娘祈福。” 拓跋珣一高兴,脱口而出道:“狐狸精,你真好!”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不小心骂了她,又怕她生气会阻拦自己,一溜烟便冲出去寻熙娘了。 “小兔崽子。”陆银屏骂道,“跟他父皇一个熊样,就知道气我。” 骂骂咧咧地回过头,见宇文馥看着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这爷仨儿都是冤家!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外孙媳妇儿?!”她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扭着小腰去了寝殿。 在宫人的帮助之下,拓跋珣在院内一处僻静之地设了供场,如陆银屏所言,大大方方地为慕容樱祈福。 天子归来时,便见小小的拓跋珣跪在蒲团上,极为费力地在念《盂兰盆经》。 “你在做什么?”他屏退左右之人,淡淡地开口。 拓跋珣将经文放在膝上,抬头答道:“儿臣在为母亲祈福。” 拓跋渊略一思索,又问道:“谁是你母亲?” 拓跋珣正要回答,仰头却见父亲的面容隐在强光之下,神色难辨。 久违的恐惧袭上心头。 “儿臣……儿臣……”他结结巴巴道,“是……是陆贵妃……” “嗯。”拓跋渊突然笑了,“若没有你母妃的准许,以你的胆子,倒也不敢在此设供场。不过……” 天子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凛然。 “仅此一次。” 拓跋珣好像全身都丧失了力气一样,差点瘫在蒲团上。 见父亲抬脚要进去,他又用尽全身的力量抓住了父亲衣摆。 “父皇……父皇……” 天子顿足,只侧首俯视他,等他开口。 “宫中人人皆道:「陆贵妃肖似慕容夫人。」”他颤着嘴唇道,“父皇您为何……” 为何反裘,宁愿看重陆贵妃却不让他为生母祈福? 他没问出来,他也不敢问出来。 “宫里人人都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管中窥豹。”天子淡淡开口,“佛奴,朕不止一次说你蠢,不单单是你跟明慧日久,沾染了她的蠢气。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什么都没学到,却听信别人之言。” 拓跋珣咬着嘴唇,微微松开了手。 “你是朕的儿子,但生母是谁,却在朕的掌控之中。”天子将衣摆轻轻抽走,“你既不甘心,朕就提个醒:你为何不换个角度想 拓跋珣闻言,犹如晴天霹雳。 天子施施步入大殿。 头顶着烈日,拓跋珣跪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由舜华伺候着脱下冕服换上常服,陆银屏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一下跌进床榻中央。 折腾了一上午,又是跪又是跟长孙明慧交锋,最后还来了个徐侍中…… 陆银屏越想越来气,高声吩咐舜华:“将门锁了,莫要放陛下进来。” 半晌没听到舜华吱声,却听到关门的声音。 她窝进榻里,安安心心地合上眼睛。 身后压来一具滚烫躯体,白玉旒珠碰撞声清脆,散在她脸颊之上,却不及她芙蓉粉面娇嫩。 “不让朕进来?”他两指轻轻捻起她的下巴,“怎的又生气了?” 陆银屏不给他好脸色,一个甩头将他手指挣开。 拓跋渊一愣,便起身除了身上冕服冠带,换了身松松的薄衫,又靠了过来。 “朕今日累得很,只想靠在贵妃身上睡一觉。”他叹息着搂过她腰肢,“便是生气,也要跟朕说清楚到底是谁惹你不快。” 陆银屏也没想着拿乔,直接发问:“陛下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慧夫人?” 他倒是没想过这件事。 “你今日见到她了?”天子眉头紧蹙,似乎很不高兴。 陆银屏点头:“何止是见,简直「相谈甚欢」!” 不知为何,天子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你离她远远的,莫要靠近她。”似乎感觉这样还不够,他又加了一句,“长孙明慧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 陆银屏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不是好人你怎的还让她入了宫?!”她怒道,“我还是头回见这模样的鲜卑女子。那胸那臀……简直……简直……” 陆银屏形容不出长孙明慧磅礴的身材,只觉得她身材极妙,又有说不出的野性之美。 癞蛤蟆日青蛙 “朕还以为你没骂过她才生气,原来是为这个……”天子手掌在她腰间游移,低低地笑道,“贵妃放心,朕从没有碰过她。” 没碰过…… 没碰过她?! 陆银屏压根就不信。 她翻了个身捧起他的脸,让他眼睛对着自己。 “臣妾不信。”她道,“除非陛下瞧着臣妾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稍稍向前,鼻尖与她的相抵。 青年天子展颜一笑,淡金色眸子澄澈如波,几乎要溺死眼前之人。 “朕极厌恶长孙明慧,所以从未碰过她。” 陆银屏差点儿被他这双眼睛勾走了魂儿。 她晕晕乎乎地听到这句话,心头窜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她搂紧了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道:“元烈,今天她羞辱我……反正我不喜欢她,你以后也不准碰她。” 拓跋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拂过她脸颊,带起一阵轻微的酥痒。 “不碰。除了你,今后谁都不碰。” 第九十一章 恩典 每个月中旬,陆银屏总有那么几天脾气异常暴躁。 或者说,相对更加暴躁。 今日又是盂兰盆节,天子即便再好色,也不会在此日行淫。 慕金枝 第67节 他枕在她小腹上,由着她搓弄自己的脸。 陆银屏先是告状:“长孙明慧今日说我便宜。” 天子闭着眼道:“她不是好人,你离她远些。” 又是这句话…… 陆银屏追问他:“她既不是好人,你为何将佛奴给她养?” 他眼睛未睁,直接了当地答道:“朕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人。只是她与慕容樱生前交好,且她的含章殿就在式乾殿后,若出了什么事情,还能及时赶到。所以,她最合适。” 说到这里,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朕未曾想到,她不仅照顾不好佛奴,还让他染了不少鲜卑人的坏习性。” 想起拓跋珣初见她时张牙舞爪无人管束的样子,的确不像是被好好教育过的。 所幸如今她成了大皇子的母妃,虽未曾生育过,可矮子里边拔高个,她好歹能比长孙明慧照料得好。 陆银屏不想那些,继续告状:“她还说您不费吹灰之力便纳了我,骂我是便宜货。” 天子淡淡一笑:“你伶牙俐齿,她岂能在你跟前讨得了好?说吧,你怎么气的她?” “我说,正因为便宜,所以将慕容樱的儿子送给我了。”陆银屏如实道来,“她可能生气了,就没再理我。” 天子「嗯」了一声道:“你正是戳到她软肋。你不知道,佛奴对她有多重要。” 陆银屏这下就搞不懂了。 “佛奴既对她如此重要,为何她不好好照顾佛奴呢?” 拓跋渊望着头顶重重叠叠的纱幔,一伸手边够到一层。 他将那层薄纱拽下,将二人盖住。 “所以朕说,朕厌恶她。”他嗓音中含着一丝疲惫,“四四,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听朕的话,不该见的人不要见,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打听……后位、尊宠,只要你想,朕就会给你一切。” 陆银屏不解:“什么是该打听的,什么是不该打听的呢?” 隔着纱幔,拓跋渊的手指依旧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唇瓣。 柔软、小巧、湿润……若今日不是盂兰盆节,她小日子也过去,定要好好疼爱她一番。 “不该打听的,便是裴太后禁足一事。” 陆银屏心头一凛。 不救裴太后,她如何能拿到地图? 拿不到地图,她怎么同外祖母交待? “元烈……”她急急地道,“我不是想要帮她……实在是不得已为之……你就解了她的禁,此后我保证,踏踏实实跟着你,都听你的话……” 拓跋渊松开了她的嘴唇,低低地问:“为何你总是不相信我?” 陆银屏一怔。 他紧紧地盯着盖在二人身上的纱幔,眼神清澈地似乎能穿透它。 “朕说过,你可以依赖朕。”不知为何,他语气中像是有些失落,“这天下都是朕的,你想要什么,为何不向朕求?” 陆银屏心道:您现在倒是说得好听,那天想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她不语,他又道:“除非人之不能及,你要什么朕不会帮你取来?” 此时若再不表态,那就是不信任他了。好不容易二人关系刚刚算得上是恩爱,可不能有猜疑。 陆银屏灵机一动。 她轻声道:“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陛下能做到吗?” 天子半睁着的眼皮一颤。 他尚还握着她一只手,口中喃喃:“孩子……” “我想给元烈生个孩子,就咱俩的孩子。”她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可能是个男孩儿,跟你一样好看。他眼睛随你,该是琥珀金色,但眉毛像我。他该同你很像,会追着你喊「父皇」……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女孩儿,她可能多数像我些,会拉着你的衣服求你抱抱她……” 陆银屏畅想一通后,对着已然呆住的他苦笑一下。 “元烈,你能做到吗?” 若是普通夫妻,这样的要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东汉末年,少帝继位,何太后与大将军何进干政,间接导致王朝覆灭。 拓跋皇室为免外戚干政的可能,一向有去母留子的规矩。 母家势力稍微强悍点的,只要生了男孩儿,若被立为太子,其生母必难逃一死。 而随着大魏逐年繁荣,鲜卑各部落亦是欣欣向荣。加之皇帝重视门阀,后宫嫔御多为世家或鲜卑大族之女。 为了防止牝鸡司晨一事发生,拓跋皇室直接将皇子之母赐死,从根本上断绝了这种可能。 所以慕容樱一定不能活。 她也是…… 父亲曾官至三公,开国第二位骠骑大将军,母亲又系门阀世家之后。 陆银屏这样的身份若是生子,怕是这边刚剪断了脐带,那边便要一杯鸩酒端来喂她了。 传统便是传统,是身为皇帝的他也无法打破的。 拓跋渊沉默半响后,低低地叹了口气。 “除这一样外,朕都可以给你。” 兴许是入戏太深,真的触动了她心弦,陆银屏此时竟难得地有些沮丧。 她也跟着叹息。 “也无妨,现在我有佛奴,虽然他时常对我不敬,好歹也算是有个儿子了。”她笑道。 拓跋渊其实并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 他依然温和地道:“从今日起,佛奴再也不会对你不敬了。” “为何?”陆银屏惊讶。 佛奴皮得很,尤其是跟司马晦学了一段时间 佛奴现在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若不是掐着他饕餮的命脉,陆银屏也很难控制得了他。 天子淡笑道:“稍稍点了一下,开了智了。” 虽然不知道开了智后的拓跋珣如何,但她总归也少一个心思。 只是眼下…… 她继续谄媚道:“既然陛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给太后个恩典,解了她的禁吧!” 天子眉毛微微扬起,并不是很喜欢她谈及这个话题。 “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不要以为太后与你是亲戚便可以相信她。”他沉思片刻后道,“当年朕与她交手,手段阴险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她,不是你可以对付得了的。” 第九十二章 忍辱 “算了。”陆银屏非常不高兴。 刚刚还说什么除了孩子其它都能给她。这不,连放个老太太都不行。 拓跋渊又是一顿好哄。 他撩开纱幔扔到一边,握着她的手道:“你信朕一回,太后和长孙明慧这俩人,能不见就不见。一个心比天高,一个猪狗不如……” 这下她就更不懂了。 “你这么讨厌长孙明慧,为何不像赐死其他人一样干脆弄死她?” 想起她那胸、那腰线她就来气 拓跋渊长叹道:“朕有愧于慕容樱,生下佛奴后她曾乞求朕,无论如何不能动明慧。朕一言既出,自然是要应允。” 长孙明慧与慕容樱关系好,慕容樱因生子而被赐死,所以长孙明慧厌恶拓跋珣,却还要照料好他。 这的确说得通。 但是陆银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虽然心里有那么点儿自己的小九九,但终归还是实心眼儿。 既然他也讨厌长孙明慧,那就由着她折腾 陆银屏打定了主意不去理她。 于是又来缠他。 一只嫩白小手顺着他衣领探入,天子肌肤光滑细腻,手感颇好。 “陛下……”妖妃嗓音娇媚,那个「下」字生生拐了两个弯儿才溢出来,甜得能腻出蜜来。 “不放。”天子闭着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妖妃的抚弄,依然不肯妥协。 陆银屏气得狠狠地挠了他几下。 “小气鬼!” 上一秒还柔情似水,下一秒就变了脸,果然这小女子只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献媚。 “乖,听话。”他掏出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放在手边轻吻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朕可曾害过你?” 陆银屏想了想,倒也是。 可地图,她一定要拿到手。 晚间,陆银屏同天子一道用膳。 拓跋珣和宇文馥这几日同吃同睡,给陆银屏添了不少的麻烦,她却也未说过一句这爷俩的不是。 天子能教训儿子,却不好教训外祖父。 慕金枝 第68节 饭毕,陆银屏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外祖真的痴了吗?” 这个问题她之前也问过,不过那时是当着宇文馥的面。当时宇文馥一生气,还骂了她两句。 可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以来,她总觉得宇文馥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真的痴傻,她觉得他倒是在装傻。 拓跋渊一怔,便知道了她的怀疑。 “外祖年轻时雄韬伟略不输于人,只是当年母妃死后,朕未继位,处境艰难,元承又年幼,他为了照顾我们费了不少心神。后来有次不慎撞到脑袋,从那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随后他又道,“朕当初也以为他是韬光养晦,但有一次裴太后身边的宫人当众羞辱他,他竟毫不犹豫钻了那人胯下学狗叫…… 外祖是心气极高的人,若不是真的痴傻,大可以一剑杀了那人,可他却没有。想来是真的痴了。” 陆银屏听得揪心,她难受地道:“多可怜的人!这两日他犯起混来臣妾还骂了他两句……” 天子笑道:“朕的脾气算不得好,但当年朕一无所有之时真心对朕好的人仅有两位,所以他们无论怎么折腾朕也只能说认了。” “两位?”陆银屏来了兴趣,“一位是外祖,还有一位呢?” 他又闭上了眼,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不说拉倒。”她哼了一声,放开他的脸,双手放在枕头上。 他对自己这么好,什么都由着自己折腾,也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可她反复思索,自己小时的玩伴就那几位,且个个叫得上名来 所以那个人不会是她。 她有秘密,他自然也有。幸好她是个识大体的人,该醋的时候醋,该放的时候也知道放。 这么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拓跋渊侧了侧身子,睁开了眼睛。 先帝好佛法,只因杀戮过重,加之疠痛难当,苦不堪言。 波罗夷罪,淫、盗、杀、妄语悉数尽犯,为避免堕入地狱,才开始修行。 而他却不一样。 自他明事理开始,便受无妄之灾。他不信所谓因果,只信自己。 命运的确无常,却冥冥之中有其定数。 一切偶然绝非偶然,只是极为难遇的宿命邂逅而已。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修行。 再后来,一道诏令将他封为皇储,禁锢在式乾殿之中。 少年天子忍辱、持戒、精进、修行,菩萨所言,一一奉行。 眼下美人在怀,是佛陀怜悯。搁置了数年的伽蓝寺,以最快的速度修建完成。 陆四已经睡着了,歪着头,一边脸颊贴在枕头上,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形象大打折扣,看起来十分娇憨可爱。 拓跋渊知道,过不了多久那片枕头便会湿一片。 美貌又凶悍,娇媚又骄纵,有时仗势欺人,有时又胆小如鼠。 倘若身后有个人做他靠山,便会十分狗腿,铆足了劲去讨好那人,能屈能伸。 现在她的靠山变成了自己。 拓跋渊向后侧卧,将她长发往后拨弄,拥她入怀。 怀中美人咕哝了一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着他的胸膛沉沉睡去。 哪怕她并不爱他,哪怕她是怀揣着别的目的,但现在她依靠的男人是他,只有他有这个资格被她光明正大地依赖。 这是他的殊宠。 盂兰盆节后,十七这日便是立秋。 虽已立秋,但天气依然燥热。拓跋珣和宇文馥坐在凳子上啃西瓜,陆银屏靠在旁边榻上看着他俩。 自那日祭祀之后,拓跋珣便有些不敢看陆银屏,时常躲着她。 陆银屏根本就不管他,每每看宇文馥时都会想起天子曾对她说的话。 “外祖。”她温和地出声。 宇文馥吓了一跳,西瓜差点掉在地上。 他委屈巴巴地道:“四四,外祖今儿可没惹你。” 瞧把人吓得。 陆银屏心道:她有这么坏吗? “知道您没惹我。”她笑眯眯地道,“外祖,我有个大宝贝,您想不想看?” 第九十三章 秘密 宇文馥倒不是完全痴傻,只是退回了小孩心智。 见陆银屏这么神秘兮兮,顿时便来了兴趣。 “什么大宝贝?” 陆银屏从身后掏出来一个东西放在手心。 宇文馥定睛一看 “劝酒胡?”宇文馥眼睛一亮,又指了指那个小人,“这是我?” 陆银屏笑着点头,一手送到他跟前。 宇文馥见了,爱不释手,接过来便在桌子上拨弄起来。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烹羊宰肥牛,中厨办丰膳。”他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喃喃唱着陈王的诗词。 拓跋珣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见狐狸精也给他弄一个,心里便有些不平衡。 想要像往常一样闹上一闹,又想起父皇警告自己的话,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陛下不在的日子,陆银屏很是无聊,便只当自己又多养了一个老小孩,在家中为他带孩子。 宇文馥玩了好一会儿,偶然一抬头,见一向不待见他的外孙媳妇儿正慈祥地看着他,顿时脊背发凉。 “四四,你有话就直说吧。”宇文馥手握劝酒胡驼着背趴在桌上,有些直不起腰来,也不敢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陆银屏一怔。 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有过这个想法。 她脾气算不得好,动不动就会发火,碰到这个老小孩真的被气了个半死 可陛下说什么?说他年幼时外祖一直偷偷照顾他。 陆银屏的心瞬间就软了呀。 纵然这老爷子已然痴了,可到底是当年为数不多的对陛下好的人。她再坏,也不会去欺负这样的人。 陛下的脾气并不好,平时都别别扭扭的。既然他都能受得了,为何她就受不了呢? 陆银屏只消想一想便觉得心胸中充满了慈爱之心。 她大袖一挥,豪情壮志地道:“外祖,今儿起,四四罩着您了!” 宇文馥被她骂习惯了,猛然见她转变态度,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他对拓跋珣道:“佛奴,你母妃的脑子坏了。咱们得离她远点儿,别沾了傻气。” 陆银屏一听便要掀桌。 “我就不该给您颜色,好让您下我的脸。”她愤愤地伸手,“将我的劝酒胡还回来!” 她自小便爱这种小人偶,奈何自己不够心灵手巧,根本就做不来,秋冬几个便时常替她做。 当她说要做个宇文馥时,秋冬还一脸不敢相信:“大司空大人的模样虽不差,但年纪也忒大了些。做他的劝酒胡,您还能喝得下酒?” 那时陆银屏没想太多,直接吩咐她:“送给他玩的,你做便是。” 要不是他对陛下好,才不会让人做了个这么丑的玩意儿呢! “既然四四给了,那就是我的。”宇文馥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收到过这样用心的小礼物,忙不迭护住了不让她碰,“好孙媳,莫要生气,外祖给你说个秘密,来换你这劝酒胡可好?” 陆银屏本就没打算跟他生气,也没指望着他会说出什么来,便随意地道:“您说……” 宇文馥一手抓着劝酒胡,一手提着圆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他附在陆银屏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拓跋珣听不到这二人在说什么,又不敢贸然上前去问,好奇得很,急得抓耳挠腮。 他只看到狐狸精母妃眉毛上扬,眼角眉梢都带笑,口中却道:“这个呀,这个秘密不值钱,我早就知道啦。” 宇文馥一听,想了想又附过去说了句话。 “老妖婆?”陆银屏惊呼,“不就是嘉……” 话未说完,便被宇文馥捂住了嘴。 “秘密只能说一次,说完我就忘了。”宇文馥笑嘻嘻地道,“四四想要说出去,就得让别人拿出好东西换才行。换走了,四四就忘了。” 这说法……倒是新鲜。 “我不说……”陆银屏点点头,“我不说出去。可您是怎么知道的?” 宇文馥拍着胸脯道:“我是辈分最大的那个,自然什么都知道。四四想知道什么,就得拿好东西和我换。” 陆银屏觉得他完全是在胡诌,压根就不相信他,还得哄着他道:“好好好,下次我拿个大赛梨跟您换。” “大赛梨是什么?” “是瀛州的特产,一种很好吃的梨。” 慕金枝 第69节 陆银屏换了身新衣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瞅瞅裴太后。 拓跋珣靠在宇文馥大腿上,抱着二楞子睡在了她刚刚歪过的榻上。 宇文馥打了个哈欠,也蜷缩着眯了过去。 刚收拾好了还没迈出门槛,便听见院内有金铃宝珠脆响。 一个抬头便瞧见天子走来,脚底生风。 她小声唤道:“元烈!” 拓跋渊大老远地便瞧见她穿了新衣裳,花枝招展,像只蝴蝶,当下便冷了脸。 “花花绿绿的,成何体统?”他不悦道,“穿成这样,你要去找谁?” 陆银屏指了指榻上的宇文馥爷俩,示意他小声。 “这是织室那边昨日送来的,陛下觉得不好看?”她咬了咬嘴唇道。 陛下自然觉得她十分好看,但陛下不希望她这么好看。 “宫内禁军侍卫那么多,随意走动都能看到不少人。”他又问道,“你去哪儿?”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去哪儿他早晚也能知道。 陆银屏又偷摸看了一眼宇文馥爷俩,见他们还在睡着,便大胆地环住了天子窄腰。 “我不说陛下肯定也要知道,所以我还是招了吧。”她撒娇道,“元烈,我想去看看太后。” 拓跋渊冷着脸:“不到求朕的时候永远也不会撒娇。” “臣妾又不求别人。”陆银屏踮脚亲了亲他下巴。 蜻蜓点水显然不够,天子瞥了一眼睡得死死的祖孙俩,背过身去,一手搂着美人细腰,一手托着她后脑索吻。 有长辈和幼子就在旁边,谁也不敢放肆,浅尝辄止便分离开来。 天子垂着眼眸,高挺的鼻梁轻触她脸颊,似乎有些愠怒:“一个失势的太后也值得你如此操心?” 陆银屏亲没亲够,脑子也懵懵的,手指紧紧地拽着他前襟,模样既委屈又有些欲罢不能。 “云芋蜜豆。” 宇文馥突然出声,吓得俩人立马分开。 第九十四章 唱戏 陆银屏灵台清明地看着老爷子翻了个身,这才晓得他是在说梦话。 “吓死了。”她抚着胸口道,“正经的两口子搞得像做贼一样……” 天子有些意犹未尽,想拉着她进内殿偷香窃玉。 然而陆银屏看着外间秋冬时不时伸头探脑,便娇声道:“不成,臣妾要先去看太后……” 拓跋渊眉头蹙得紧紧的,又道:“非得去找她?你就是不信朕说的话?” “我信我信。”陆银屏提了裙摆向外去,“我先走了呀。” 见她死倔,天子也拿她无法,拽了她的手道:“你直接去嘉福殿,不是明摆着知道她被禁足一事?” 陆银屏一想 她思索了一下道:“要不……我先让秋冬她们给明光殿送点儿东西过去?” 明光殿离得近,先命人给太妃送礼,再亲自去嘉福殿看望太后,便不会有人说嘴了。 拓跋渊颔首:“孺子可教。” 看他那神情,分明是不屑,不知道心里怎么骂她笨呢。 饶是如此,陆银屏还是感激他给自己提了个醒儿。 她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宇文馥,又伸头看看秋冬,见两处的人都没往他们这边看,飞快地踮脚亲了下他的脸颊。 “等我回来呀。” 拓跋渊见她花枝招展地飘出去,快到自己抓都来不及。又听到一旁榻上的外祖父正微微打鼾,想起刚刚他坏了自己好事,顿时有些不舒坦。 宇文馥睡得正香,冷不丁感觉脊背发凉。 他睁眼一瞧,便见外孙坐在一旁,沉着脸看他。 “元烈这么早回来了哇。”宇文馥悻悻地看向四周,企图找那位救星,“四四呢?” 拓跋渊手指正转着杯子玩。 不知为何,在宇文馥看来,外孙的那张玉白面孔有些阴冷。 “四四刚走。”拓跋渊淡漠道。 宇文馥心道坏了。 果然,外孙的下句话便是“外祖既然闲,恰好今日太傅休沐,便劳您带着佛奴念一天书罢。” 劝人为师,天打雷劈。 但天子不怕被雷劈。 二楞子一声哀嚎后,屁滚尿流地奔了出去。 拓跋渊手里提溜着还未醒的拓跋珣,用眼神赶着宇文馥去了偏殿书房。 这厢陆银屏让秋冬送了些秋瓜给明光殿,自己则带了一些亲自去了嘉福殿。 嘉福殿内外守备森严,见是她来却并未阻拦。 陆银屏畅通无阻地入了主殿。 毕竟是世家女,即便被软禁,裴太后也没有丢了门阀的骄傲。 屋角燃了香,有檀香和艾草的气味。她背靠着那扇巨虬缠枝的画屏之前,闭着眼睛休憩。 听到有人来,她才微微一睁眼。 陆银屏倒真是个美人,这样花里胡哨的衣裳在她身上挂着,居然别有一番风华韵致来。 这样的模样身段,也只能纳入天子后宫,否则真要搅得普通人家家破人亡了。 “坐。”裴太后道。 陆银屏坐在她身边,等着她先开口。 救她简单,无非是一句话的事儿,关键是这个口怎么开,好不好开。 陆银屏不是个能憋话的,率先开了口:“徐侍中是您派来传信儿的?” 裴太后颔首:“是哀家不错。” 而后便是沉默。 陆银屏觉得,以裴太后这把年纪,出不出嘉福殿都一个样子,无非是混吃等死养面首搞事情,翻不出什么大浪了。 陆银屏还觉得,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就像她谄媚天子一样,想求他什么便铆足劲去讨好他。他高兴了自己便能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 所以,眼下裴太后这个态度在她看来很有问题 与自己对比一下,便成心想要给裴太后添添堵。 于是陆银屏道:“今日立秋,臣妾冻在天源池冰窖的瓜果今日刚取出来。想着送您些来,也算尽了孝心。” 她命人将秋瓜奉上,又起身道:“原就是来送礼的,既然东西送到,臣妾也不好叨扰,这便告辞了。” 反正被软禁的又不是她,她急什么? “且慢。”裴太后终于出声。 陆银屏偷偷笑了一下,转身时又恢复了往日娇美无害的模样。 “不急着走,哀家有事要同你商议。” 陆银屏有心想要催促她揭下面具,便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道:“大皇子还在臣妾那儿,他年纪小,离不开人。” 裴太后这才直接了当地点名话题。 “哀家被天子软禁,如今已然出不得宫门半步。” “啊这……”陆银屏假装惊讶道,“那原因是什么呢?” 裴太后单手扶额,无奈地道:“不知……或许是他已经不想忍了。” 早年她便与养子争权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她棋差一招,输了个底朝天。 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就得罪了他 虽说她不常出门,可也不代表她能够接受这种安排。 原本想去质问,然而天子却未曾来过一次,质问无门。 恰好那两日又到了他寿辰,便送了柄禅杖去徽音殿,也算是示好服软了。 然而天子依旧不肯见她。 裴太后想了许久: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天子? 思来想去便是追溯到那一日,她着人请了贵妃,并向她稍稍透露了慕容樱一事。 想来贵妃回去与他闹得不欢,便直接寻了她的霉头。 此事她认了,也因此确定天子眼下的确偏宠贵妃 对裴太后而言,可不可以出去,这个问题不大。 她只想确定两件事:一、天子是否对贵妃上心; 二、贵妃对天子又是何种看法。 眼下她已经确定了一桩。 这第二桩,只等贵妃上门亲自问一问了。 慕金枝 第70节 她知天子重视盂兰盆节,便遣了徐侍中扮做女尼混入宣慈观,假借求助之名哄陆贵妃来嘉福殿 若贵妃并不喜天子,或者对她这个姑姥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那么一定会来。 说实话,以她和夏老太君的关系,她不太相信贵妃真的会怜悯她。 不过好在贵妃真的来了。 “贵妃,哀家想问你一句话。”裴太后沉声道,“眼下你是正得宠的时候,抛开哀家不谈,你对陛下是什么样的心思?” 这句话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陆银屏望着她,惨然一笑。 “什么心思?除了侍奉那暴君,我还能有什么心思?” 第九十五章 舆图 “我是如何入宫的,谁不知道?”她垂首看着脚面上的金色云纹,语调柔和地道,“眼下看着风光,可背地里受了多少罪,只有自己知道。” 裴太后看不清她表情,却也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 可那一半的不相信却也是因为领教过先帝的手段,天子有那样暴虐的父亲做榜样,加上本身就性格不定,也难说这陆四能在徽音殿里顺风顺水。 她友好地道:“大皇子不是被养在你这儿?你只要将孩子拴住了,剩下的再忍忍,过上十几年就好了。” “十几年?”陆银屏抬头,一张俏脸五官狰狞。 裴太后颔首:“先帝不到四十就崩了,太祖更年轻,才三十二呢人就没了。据说太祖前头那一位也是三十出头……他们个个都有病,想来也你不会熬太久。” 此事阖宫皆知,倒不是秘密。 陆银屏敛了情绪,又追问道:“就没有能医治好他们的吗?” 裴太后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从容道:“不知……” 陆银屏「哦」了一声,又补充道:“反正臣妾也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只是眼下您的处境……” 她将话题绕了回来。 裴太后叹了一口气。 “贵妃,你是否还记得慕容樱?”她突然道。 陆银屏颔首:“记得,还是您告诉臣妾的。” “天子怕是因为此事才将哀家软禁在此。”裴太后缓缓道,“先前没看出来,你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惹得他连慕容樱都不再提……哀家倒也不是故意给他添堵,你模样像谁,宫人一看便知,即便哀家不说,也自会有人说。” 陆银屏没有接话。 裴太后继续自言自语似的道:“明光殿的那只老狐狸,明明恨他恨得入骨,却偏要哀家来做这个坏人……贵妃,你要知道,哀家将这件事告诉你,不过是想提个醒,让你清楚现在的尊宠都是假象,莫要被他骗了。” 说完这句后,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皇族男子容颜出挑,起先厌恶他们,后来又栽进来可不止一个。贵妃,你不是蠢人,该清醒些。” 陆银屏虽也恼过一阵儿慕容樱,心中也怨天子将她当成慕容樱的替身。 她入宫虽然看似不情不愿,可她心里的算盘也只有自己和外祖母、苏婆三人知晓。既是为取地图,也是为了报恩,一举两得。 若她不是为报恩,拓跋渊在她眼里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朝三暮四之人,根本不值得她待他好。 不过……她待他真的好吗? 陆银屏思绪飘到远处。 好像自入宫以来,她也并没有对他很好。相反的,她却一直惹他生气。 只不过他脾气好,多数情况下会选择包容她罢了,就连同崔旃檀那事儿也选择相信她。 她这幅模样真有这么大魅力? “贵妃?” 听得裴太后在唤她,陆银屏终于回过了神。 “臣妾在。”她淡定地道,“刚刚臣妾在想一些事儿。” 裴太后又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又道:“哀家这样劝你,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晓得帝王的手段,担心你会陷进去……到时候苦的是自己。” 陆银屏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恭顺道:“臣妾知道了。” 裴太后见她模样佳又乖巧,也不再继续敲打她,便直接说了正事。 “哀家说的地图,你可有兴趣?” 陆银屏望着她,眼神澄澈。 “臣妾不知道您说的地图是什么。” 裴太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大无畏,便知不是撒谎。 “你外祖母竟未同你说过地图的事,真是奇了。”她淡淡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又只有你能接近嘉福殿,哀家还以为你外祖母肯定会要你寻了此物给她。” 陆银屏摇头:“臣妾入宫纯粹是偶然,您是知道的。若不是入宫,现在依然在瀛州。” 裴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问:“哀家听说,你认识崔御史?” 陆银屏睫毛一颤,泰然道:“瀛州李璞琮桃李遍天下,臣妾与表兄拜在他门下,自然识得崔师兄。” “原来如此。”裴太后颔首,“哀家也只是听人说说罢了。” 陆银屏心道你这是诚心给我添堵。 连裴太后都知道,恐怕这宫中人人都知道了,怪不得天子醋劲那么大,差点将她折腾死。 裴太后抻了抻裙摆,一双脚严严实实地被遮住。 “哀家的嫁妆中有张地图,连着地契一起标了它范围内的一处矿脉,尚未开采。”她低声道,“裴氏早就舍弃了哀家,如今哀家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矿脉也无用。若贵妃想要,便让哀家看看你的本事。” 陆银屏捏得指尖发白。 她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最后却依然将它压了下去。 “矿脉是什么?”她状似不解地问,“金矿吗?” 裴太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解释道:“还未开采,自然不知道……兴许是金矿,兴许是宝石也说不定……” “宝石?!”陆银屏杏眸中迸发光彩,“那可是好东西!” “是了,女子都爱这些。”裴太后笑道,“若能开采出来,富可敌国。” 陆银屏眼光潋滟,拿了宫扇遮住半张脸,瞧着她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外祖竟不自己留着,给您做了嫁妆?” 裴太后身形一顿,而后微微颔首:“是了。所以你外祖母对哀家有些看法,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陆银屏点头:“不过外祖母常说:恩怨不隔代。臣妾也只是有所耳闻,并未听外祖母多说您什么。如今您二位年事已高,有些事情还是放下的好。” 裴太后闭了眼睛,淡淡「嗯」了一声:“放不放下,在她。不过总归哀家与她是见不到了。” 陆银屏跟着附和了两句。 又坐了会儿,她便拜别裴太后,回了徽音殿。 回去后,她并未去正殿寻天子,而是来到宫人的住处寻苏婆。 屏退所有人后,苏婆与她对坐,问道:“四小姐怎的了?脸这么红?” 陆银屏攥起粉拳砸在桌上,破口大骂:“那老妖婆好不要脸,净干些不人蹭的事儿!今日她跟我说,地图地契是她从裴家带出来的嫁妆!” 第九十六章 兄妹 “那是外祖母从家里带来的嫁妆,怎么就是她的嫁妆了?!”陆银屏气得咬牙切齿,整张脸涨得通红,“不要个熊脸了!” 苏婆倒了杯茶来端给她。 “消消气。”苏婆道。 陆银屏抓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 “噗 苏婆叹了口气,又为她倒了一杯冷上。 “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若奴以后不在了,谁还能照顾你?” 陆银屏不满地道:“我哪有。我只是太生气了嘛。” 苏婆又道:“也不怪你如此……的确是太后做得太过了。” 陆银屏想了想,便问她:“不是说当年外祖母嫁到裴家后跟太后相处得极好?为何后来她们闹成这样,真的像外人所说,是太后偷了地图吗?” 堂堂太后,嫁妆还用偷的,着实上不得台面。 苏婆站起身来,开了一道门缝。远远地只瞧见殿前的秋冬和舜华在聊天,并不见其他宫人的踪影。 她掩上门,又坐到了陆银屏跟前。 “从前你是姑娘,这等腌臜事儿自然不能让你听到。”苏婆低声道,“如今你已是妇人,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陆银屏觉得不简单,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讲话。 苏婆面色虽有些为难,却仍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很多事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大小姐嫁到裴家时,与姑爷琴瑟和鸣,也跟当时还未出嫁的太后相处极好。后来大小姐生了五娘 大魏女子及笄后便可嫁人,二十不嫁已经是大龄了。 不过世家女炙手可热,倒也不至于嫁不出去。 “那时候五娘年幼,身子不大好,大小姐常常夜里起来去看她。正好有次下了雨……” 三更时分,窗外呼呼啦啦地响,夹杂着西风咆哮之声,像是下了雨夹雪。 夏婵悄悄地起身,披了裘衣后撩起帘子向外走。 外间榻上的人醒了来,掀开被子就要起。 慕金枝 第71节 “流苏,你莫动。”夏婵摁住了她,“我自己去看便好。” 流苏侧耳听了听,依然起身,从床头拿了斗篷披在身上,挑了盏灯跟她向外走。 “奴听着外面下了雪,姑爷也没回来,大小姐一个人也不提盏灯,天黑路滑,万一摔倒了如何是好?”流苏絮絮叨叨了一番。 夏婵摇头道:“我又不是孩子,如何会摔倒?姑爷这几日忙些,在正院那边睡了。五娘娇弱爱闹腾,本来不想叫你起的,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 说着便到了五娘的屋外。 二人进去看了看,见五娘睡得香甜,便放下心来,又交代了奶母两句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直走便能回自己院子。而从一旁的花园穿过去便能到正院。 “去看看姑爷在做什么。”夏婵道,“万一他睡在书房忘记关窗,这样冷的天少不得要染风寒。” 流苏点了点头,执了灯跟上她的步子。 二人不几时便来到正院。 “咦?门没锁?”夏婵伸手一推便推开了门。 往日里院门处都是锁着的,即便不锁也有人看守。 今日不知为何,既无人看守,也未曾落锁。 “兴许是他们忘了呢。”流苏往手上呵了一口气,跺了跺脚道。 夏婵也没怎么在意,推开门,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正院前是个荷花池,仅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静静地沉在水底,不能言语。 厅内的灯还亮着,无一人在。 夏婵与流苏一同绕过大厅去了内院,只见正房和两处暖阁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还没睡?”夏婵笑道,“幸好我来了,不然……” 一道高亢女声蓦然划破长空,打断了夏婵的思绪。 紧接着便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吟哦,时不时伴着男子的低喘之声。 流苏惊得立在原地 “大小姐……”流苏怔怔地望着夏婵,不知道说什么好。 “嘘 流苏想了想,也小心翼翼地跟上。 离得越近,秽乱之声越是嘈杂。流苏越来越心惊 二人悄悄来到窗边,听清楚了里面的声音。 男女欢愉之声不绝于耳,且疯狂无比。 男子声线低沉粗哑,嘴里不知含了什么,含糊地道:“真是紧……怎么过了这些年,竟还是如此紧致?” 女子娇笑一声,断断续续地接话道:“是……阿婵……为你……为你……生了孩子……让你觉得松了罢……” 流苏听清楚男女声音,宛如晴天霹雳。 这是……这是姑爷和他的亲妹妹! 流苏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好不让它发出声音。 门阀世家,清贵至极,竟然闹出兄妹乱伦的丑事! 再看大小姐,已然面色如纸。 里面的男女依旧在交媾,除却令人羞臊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无耻情话。 “阿婉,我看你便觉得看到自己。” “你我同胞所出,本就应是一体。” “还是阿婉与我契合,西方极乐不过如此……” “可惜白日里还要避着阿婵……只要能与哥哥日日欢好,阿婉死也值了……” “你放心,她生完五娘后我便再也没碰过她……” “当真?” “大哥何时骗过你……” …… 流苏看着夏婵的脸色由白转青,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袖子想要替她擦脸,却被她狠狠打落了那只手。 夏婵疾步走到门前,推开门冲了进去。 随着裴婉一声尖叫,屋内的男女瞬间分开来。 裴婉掀过被子缩去床角,衣不蔽体瑟瑟发抖地望着她。 流苏进来时看到这场面,赶紧转过了身。 “同胞所出,本就是一体?”夏婵流着泪笑道,“真当自己是伏羲娲皇?” 裴策很快镇定下来,拉起一旁帷幔系在腰间,缓缓走到她跟前来,对她道:“阿婵,你听我说……” 夏婵根本没给他机会,一个巴掌便甩了上去。 “裴策,你让我觉得恶心。” 第九十七章 手段 世家最好面子,自家出了这种丑事,定要遮掩。 夏婵将孩子们拢进院子,谢绝任何人求见,自此闭门不出。 裴策无法,只得将哭哭啼啼的裴婉送入元京,这才换来与孩子们见上几面的机会。 面对裴策的诚恳哀求,夏婵本不打算原谅他。但几个孩子思念父亲,为了儿女们考虑,纵然觉得恶心,也只能选择原谅。只是不再让他近自己的身罢了。 转眼间便到了秋日,皇帝选秀,充裕后宫,年岁在十八和二十一之间的高门女子,一个也逃不了。 裴婉运气不好,端端正正地卡在二十这个点儿上,加上相貌好,家世高,一下便入了皇帝的眼,进了掖庭。 她这才知道兄长送自己来元京的目的。 往日的欢好成了泡影,嫡亲的妹妹终究比不过为他生了几个孩子的女人。 裴婉万念俱灰,正要自戕之际,听下人说兄长派人送来了东西,充作嫁妆用。 寻常珍宝头面香料不说,里面夹了一张地图。 陆银屏呆了呆道:“也就是说这地图其实是外祖偷来给太后的?” 苏婆摇头:“这奴不好揣测,只是发生这件事后,大小姐便离开裴府,带着你母亲和舅父们去了别院,同姑爷分居到现在。 而太后也在宫中稳定下来,不过她运气好,自己没生孩子,养了别人的孩子才当了皇后、太后。” 陆银屏又道:“这件事一直是外祖母的心结,若当初我不答应她拿到地图,外祖母也不愿让我回元京找人。” 苏婆点头:“老太君如今子孙满堂,唯有一事不平,便是自己的东西被夫婿拿去给他的相好。莫怪老奴说话难听,虽是妹妹,却也是相好,放在谁身上谁不觉得恶心透顶?” “太后这几日被陛下禁足,不过看样子她并不在乎,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陆银屏起身告别,“不管她憋了什么坏水儿,东西我一定要拿到手。” 苏婆目送她离开后,又叹了一口气。 陆银屏进了殿内,不见宇文馥和拓跋珣,只有舜英一个人在收拾案上宇文馥爷俩吃过的瓜果残羹。 舜英素来稳重,不如舜华活泼,是以许多事情都是默默在做,从不邀宠。 陆银屏念着她那双手,倒常常让舜英为自己按摩。 舜英一抬头便见贵妃回来,笑了笑道:“殿下随司空大人去了偏殿念书,陛下在等娘娘。” 陆银屏耳根一红,但姿态依旧端得老高,轻咳两声后便去了寝殿。 画屏之上重峦叠嶂,隐约可见后面站了个松玉似的青年,广袖黑袍,剪影如山。 听她进来,天子转过身,刚好系好了腰间束带。 陆银屏绕过画屏,彩蝶一样扑进他怀里。 “臣妾刚刚见了太后,听她说了一件事儿。”她迫不及待地道,“这事儿您知不知道……” “嘘。”拓跋渊单手拥着她,伸出指腹轻点了一下她的唇,“先给朕尝完再说别的。” 说罢,也不等美人同意,摁着她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 陆银屏被吻得七荤八素之际,想起太后的话来 的确是好手段。 陆银屏被放倒在榻上时,瞬间恢复了清醒。 “别。”她制止了他作乱的手,“小日子要来了。” 天子「嗯」了一声,将头埋进她的颈间,大手贴上她小腹,不再有动作。 陆银屏抱着他的头,感觉小腹温温热热,心中想的却是 倘若帝王都是同他这般,吻技高超,床技高超,还如此体贴,也不怨人会陷进去。 “这趟可有什么收获?”天子气息喷在她颈侧,低低地询问。 陆银屏摇头:“毫无所获,老妖婆看着不像是想要出去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拓跋渊笑了笑,又道:“她是不是还同你讲,说皇族男子容色好,叫你清醒些不要陷进去之类的话?” 陆银屏惊讶道:“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朕如何知道的不重要,关键在贵妃信不信。”拓跋渊咬了下她颈肉,“贵妃信她还是信朕?” 一个是弃伦理于不顾的老妖婆,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慕金枝 第72节 信谁? 自然是谁都不信。 “臣妾自然是信您。”陆银屏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心虚地道。 拓跋渊闭着眼靠进她怀中,淡淡地道:“口是心非。” 这小女子一有事要求他或者心虚的时候,都会过分主动,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银屏为表忠心,抱着他的脖子勒得紧紧的。 “陛下有陛下的秘密,臣妾也有。”她慢慢地道,“陛下可以逼问臣妾,元烈不可以。臣妾可以不信陛下,却只信元烈。您现在是谁?” 拓跋渊低声道:“你想我是谁便是谁。” 陆银屏会意。 她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发丝柔顺得想让她卸下一切心防。 “元烈,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她噘嘴道。 拓跋渊问:“什么难题?” 陆银屏想了想,觉得怎么说都有些为难。 “今日我听说了一件骇人惊闻之事,我觉得有些恶心……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拓跋渊揉了揉她小腹,轻声道:“你我之间,直说便好。” 她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听说……害……元烈有没有听说过有些兄妹会……嗯……会……” “会行敦伦之事?”听她话都说不成个儿,拓跋渊张嘴便接了出来。 陆银屏终究是被礼仪教化过的贵女,听他这样直白地讲出来,一张芙蓉面瞬间涨得通红。 她惊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拓跋渊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地道:“既然做了,早晚便有人知道。有不少事情,掖庭的老宫人都知道。人可以杀绝,嘴却是封不住的。” 陆银屏十分不满:“元烈知道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拓跋渊反问,“这样的丑事只会污了你的耳朵。你听我的,安分呆在徽音殿,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出去玩我带你去。旁的人能不见就不见,尤其是太后和长孙明慧,跟她们接触,教不了你好。” 陆银屏不干了,锤了他两拳:“你这是囚禁,我要自由!” 第九十八章 却霜 拓跋渊由着她打,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 “现下这宫里你不是横着走?还不够自由?”他吸了一口她颈间的香气。 很好,没有别人的味道,这小女子算是老实。 陆银屏跟他闹够了,这才又将话题绕回来。 “我听说以后,心里觉得倍儿恶心。好歹也是世家出来的,连普通人都知道伦理不可悖,她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陆银屏叹气道,“怪不得外祖母同外祖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拓跋渊「嗯」了一声道:“有时经过礼仪包装后的人更为无耻。你还年轻,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在我身边便可不用去看那些。若你一意孤行,怕是会见到更多想象不到的丑事。” 陆银屏十分好奇:“还有何丑事?元烈说来听听。” 拓跋渊闭口不言。 陆银屏铆足了劲,这里亲亲那里摸摸,弄得他心头起火,摁住她的小手警告:“不是这几日不行?作死?” 她撒娇道:“人家好奇嘛,元烈告诉我我就不动了。” 拓跋渊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哑着嗓子道:“思想恩好,不离情欲。穷日卒岁,无有解己。色欲在前,不止是兄妹,哪怕是其它身份,便也顾不得。此事到此为止,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陆银屏听得心头一惊 她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大哥陆瓒她都是带着敬仰之情去对待,而崔旃檀也只当是师兄罢了,并未对他们有过其它情感。 怪不得自己抱了大哥的手臂也能让他醋半天,原来他的见识这么多,也不能怪他过于提防。 陆银屏越看他越觉得喜欢,低头亲了一下他发顶的旋。 外祖母说,一个旋的人好,俩旋的人就一肚子坏水。 她有俩,他就一个,还是她更坏些,也要多让着他才好。 突如其来的福利搞得天子有些懵,心道自己身边的人莫非被收买了,知道最近要去巡幸,所以提前向他示好? 脑中过了一遍人,李遂意倒是不可能,倒是玉蕤等人最近同徽音殿的人走得很近。 谁让他除了徽音殿也不去旁的地方呢?思来想去依然是自己给的宠爱太多,倒也怨不得这些宫人一边倒。 反正他本也打算将她带走的,提前知道也无妨。 思及此,拓跋渊沉声道:“却霜不比游乐,简省出行,吃睡上规格不高,怕是要委屈你。” 陆银屏听得一脸懵逼:“却霜?” 天子这才回神 想来是他理解错了。 他解释道:“「七月却霜」是鲜卑皇室习俗,因从前柔然不断侵扰边境,太祖便常常北巡固防。先帝也常却霜,我亦如此。” 陆银屏脑子里全是一句话,直接脱口而出:“我能出去玩儿啦?!” 天子好气又好笑道:“嗯,跟我一起。” 陆银屏听了,开心不已,马上从他怀中窜了出去。 怀中温软剥离开来,天子怅然若失地问:“去做什么?” 陆银屏背着他翻弄多宝格上的箱柜,瓶瓶罐罐的零碎物倒出来一堆。 “提前收拾行李,好跟元烈出去玩儿。” 美人背影窈窕有致,只是今日这身衣裳过于华丽,有些让他移不开眼。 “不着急。”他淡淡道,“让熙娘苏婆她们替你收拾几件素净衣裳,再带些常用之物便好。” 陆银屏扭头叉腰:“你意思我今天这身不好看?” “我没这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 “呃……” 拓跋珣跟着外太祖念了一天书,直到用晚膳时才被放出来。 也不知道今日他和外太祖是怎么得罪了父皇,一个教书教得心累,一个念书念得辛苦。 用完膳,狐狸精笑吟吟地望着他,让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母妃有事直接说便是。”拓跋珣忍不住开口。 狐狸精托腮道:“佛奴听说过「却霜」吗?” 拓跋珣点头:“听说过。太祖开始便七月却霜,先帝也……” 说到一半,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再看狐狸精笑眯眯的样子,他便想起鹿苑围猎一事,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拓跋珣撩起下摆跪在拓跋渊身前,磕了个响头求道:“父皇!儿臣想随父皇北巡却霜!” 拓跋渊却不答应他:“佛奴,你留在宫内跟着太傅和外太祖,朕带你母妃去。” 拓跋珣铁了心想要去,「砰砰」又嗑了两个响头。 “鹿苑不带儿臣,北巡也只带母妃。父皇就不能带儿臣出去一次?” 天子又道:“元京不可无主,朕北巡出宫,你要坐镇魏宫,可懂朕的意思?” 拓跋珣知道父亲是将自己当作继承人来培养,但他终究还是孩童,贪玩是本性。与其做盛世天下之主,还不如出去爽一爽。 拓跋珣又哀求道:“大魏国富力强,父皇春秋鼎盛,魏宫有没有儿臣都是一个样。儿臣就想……” “佛奴!”宇文馥突然走来,拖着拓跋珣向外走,“陪外太祖走走,消化消化食儿……” 见这祖孙俩远去,天子紧紧攥住的拳头这才松开来。 陆银屏看清楚他刚刚的动作,确信若非宇文馥,恐怕他将会对自己的儿子动手。 她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忙上前去又是抱他又是替他顺气。 “都怪臣妾不好,老想着气佛奴。”她小心地道,“陛下莫要生气,要罚就罚臣妾……” 拓跋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晦暗。 “与你无关……你听他说的什么话?魏宫有没有他都一个样?稚子愚蠢至极,若非是你和外祖二人拦着,朕今日便掐死了这孽障。” 陆银屏吓了一跳,使出全身媚数,挂在他身上撒娇。 “陛下不是说要佛奴做臣妾的儿子,好以后有人护着臣妾?”她声线柔和,泪眼汪汪,“万一佛奴不在了,您是要臣妾帮您生儿子,还是要去找长孙明慧和李妩她们生?” 拓跋渊慢慢平息了胸腔内的怒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脊背。 “你不要哭,朕不动他便是。” 在陆银屏看不到的角度,他如玉的面容阴沉无比。 “慈母多败儿,你这样惯他,以后朕若不在,他早晚也要死在王兄手上。” 第九十九章 造访 当朝天子庶兄,禁军总统领,靖王拓跋流于今日递了帖子来。 慕金枝 第73节 陆瓒坐在厅内只觉得奇怪 而这期间靖王一直闭门谢客专心养伤,却在今日递了帖子来。 旁人递帖子多是看陆贵妃得宠,有心想要攀附一下国舅。靖王倒不至于此,所以陆瓒有些奇怪。 今日下朝之后,圣上将他和上州刺史温鸯留在东阁,所说之事也与却霜北巡有关。 若是在一月之前,莫说是靖王,便是暴君递了帖子他也不会接。 然而经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陆瓒发现暴君对小四貌似还……不错?不仅给了最高的位份,还将慕容夫人所生之子送到徽音殿抚养。 陆瓒便稍稍放下了戒心,连带着也没有抗拒靖王上门。 侍女将花厅稍稍修整,又焚香熏彻一番后才待客。 陆瓒如今身居高位,却未忘记数月之前陆四还未进宫时侯府的处境,知道高门辉煌是一时,寥落也是一时的道理。 算好了时间,不等门房来报,便去门口迎人。 鲜卑不比世家,近几十年来虽也重汉家礼仪,却并不如世家那般繁琐讲究。 陆瓒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形容与天子相似的藏青身影,微蹙了下眉,便迎上去行礼。 靖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笑着扶起他:“清贵雅秀,不愧是世家之后。孤听说,国舅在鹿苑的马术比试中夺了魁?” 陆瓒引他入内:“并非如此,夺魁的本是一位青骓主人,只是比试结束后不知去向,这才便宜了臣。” 靖王又道:“国舅谦虚,宇文宝姿虽是女子,却是三岁开始习骑射,连孤都不是她的对手。你能胜她已是超凡。” 陆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道:“殿下唤臣小字「琢一」便可。” “琢一。”靖王落了座,含笑看着他。 陆瓒第一次见靖王,总觉得他与皇帝相貌比端王更为相似。 只是眉尾那道伤疤破坏了本身英俊的相貌,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侍女上了茶,陆瓒示意左右人退出大厅。 “殿下此时来访,是与陛下北巡却霜有关?”陆瓒开门见山地道。 靖王长指转了转茶杯,粗糙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暖白釉。 陆瓒看着这双手,想起的却是宣帝。 二人同是壮年,容貌相近,便是连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也一模一样。 听说靖王幼时与皇帝相处甚欢,兴许是两人在一处久了,连人带习惯都变得相似了吧。 “孤掌禁卫军,琢一是使持节,自然有必要提前打个招呼。”靖王安然道,“且本就相邻,早便该交好。只是孤前些日子负伤在身,这才闭门谢客。” 陆瓒颔首道:“臣听闻殿下不见客,也未敢叨扰,还望殿下不要怪罪才是。” “哪里的事。”靖王又道,“你我邻居,不必过于生分。我也有小字,私下称我「元叡」便好。” 陆瓒摸不清他为何与自己近乎,以为是陆四受宠,他也有心拉拢,便没有想太多。何况自己也不是个扭捏之人,便直接唤他「元叡」。 二人从鹿苑聊到帝王北巡期间京畿布防,越聊越是投机,直到日暮昏黄。 最后陆瓒提议他留下用膳,靖王也爽快应了。 奶母朱氏提了食盒进院子,恰好看到三小姐在修剪她种的那一院粉玫。 “这些事下人做便好,哪里好由你亲自动手。”朱氏说着,便要招负责绿植的家丁来。 陆瑷并未回头,小心地避开了玫瑰枝上的锯齿,直起身子道:“不必。粉玫娇嫩,那些粗人不会伺候它们。” 朱氏又言:“忙活完了,也该用膳。知道三小姐晚上用不多,恰好大公子同靖王殿下在院里用膳,前院便做了些易克化的膳食让老奴给您……” “谁?!”陆瑷脸色一变,“谁在前院?!” 朱氏不知道她为何反应这么大,有些茫然,只得答道:“是靖王殿下,大公子正同靖王殿下喝酒呢……” 陆瑷咬了咬嘴唇,对朱氏道:“食盒拿回去,我不想吃。” 朱氏正要再劝,又听她道:“将院门锁好了,把柏萍叫过来。” 不等人回话,陆瑷便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窗边,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手边恰好有一支细长碧玉簪,想了想,将它埋在枕头下。 柏萍进来时不忘环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仍是谨慎地将门窗关好。 “奴听说靖王殿下来了府上。”柏萍压低声音道,“奴想,既然是咱们的地盘,殿下定然不会不顾自己脸面行事。” 陆瑷冷声道:“你看他像是顾脸面的人?” 柏萍也没了法子,只得道:“今日奴便在外间榻上歇着,殿下纵然再恣意妄行,也不会选在人前吧!” 主仆二人合计了一番,又检查了一番门窗后,这才忐忑不安地睡下。 不知是何时入睡的,幸好一整夜平安无虞。 次日一早,柏萍先醒过来。检查了门窗后才放下心。 她推醒了陆瑷小声道:“纵然行事再狂浪,可终究是皇室中人,不会不要脸面。既然他答应了以后不来扰您,想来是能办到的。” 陆瑷攥紧了手指,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再过几个月我便要嫁人,不想跟他再有任何来往……那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从此以后烂在肚里。若是以后不小心碰到了他,也不能被旁人瞧见异样。” 柏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小姐放心,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便教奴一头撞死。” 陆瑷将她扶起来,轻声道:“哪里就这么严重?如今听说小四得宠,就连大哥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也不用无头苍蝇似的去求人了……母亲曾说,人要向前看。咱们也要向前看,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你看,现在咱们可不就是天天有人捧着吗?” 柏萍这才肯笑了:“小姐说的是!” 第一百章 河东 景和七年七月,魏天子却霜,幸西北凉、河二州。 元京距凉州近四千里,即便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也要五日之久。 天子出行,车驾马匹数千不止,加之辎重物资紧要,速度更是放慢了不少。 起初天子还耐心解释 等过了恒农快到河东时,陆银屏又指着已经在她西边的垣曲和界山问:“那是嘛呀?” 天子觉得有些头疼。 他依然耐心解释 陆银屏「噢」哦一声,趴在榻上向外看了一会儿,又指着界山一角问:“那是嘛呀?” 天子这下再也忍不住,直接将人拦腰拖了回来,不准她再向外看。 “你这个路痴,若是没了朕,出了门岂不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他咬牙道。 陆银屏缩在他怀里,手指被他长指包住,感觉清凉无比。 “陛下在的时候,臣妾就跟着陛下;陛下不在身边,臣妾肯定哪儿也不乱跑,不然就走丢了。” 拓跋渊抱着她,抿了抿薄唇后道:“那就如你所说,记得跟好了朕,不能乱跑。” 陆银屏「嗯嗯」地应了两声,心里琢磨着趁他不在的时候去哪儿玩。 过了会儿,她又指了指随从在一侧的慕容擎问:“慕容将军为何也跟来了?” 拓跋渊一顿,低声对她道:“朕命王兄和国舅戍守京畿,慕容擎亦是外戚,不好将他也放在京中。” 陆瓒不可能倒戈,慕容擎却不一定。所以要放在身边。 陆银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便没有接话。连连打了两个哈欠,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夕阳落山后,天子车驾抵达河东郡。 如今任河东郡守的是裴焉,出自河东裴氏。早便接到天子北巡经过河东,提前收了河东最大的宅院做天子临时行宫用。 河东裴与瀛州裴算是一家,说来陆银屏也要唤他一声外祖。 只是陆银屏自打听说外祖与太后一事之后,心下觉得膈应,是以天子和慕容擎提起时微微蹙了蹙眉。 天子见她不悦,安抚她道:“路上总要找些人伺候,贵妃不待见他,等用完了再杀也不迟。” 慕容擎心头一跳,扫了陆银屏一眼后便垂下。 她没说什么,舟车劳顿之后的人总是身心俱疲。 所幸晚膳到不用这位郡守安排,徽音殿的首席大厨芳宁被拖来给帝妃做专厨,吃上倒是没有委屈了他们。 饭毕,李遂意与熙娘忙着安置物件和检查帝妃寝居,秋冬将主子平时常用的瓶瓶罐罐倒腾出来,在梳妆台上摆好。 陆银屏望着比自己寝殿狭小数倍的寝居,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天子所说「简省出行,吃睡上规格不高」是何意。 习惯了徽音殿的她如今后悔也来不及,望着那将将够自己打上两个滚的床榻十分茫然。 天子甚是满意,当下便去了屏风后换上寝衣。 满室烛光之下,天子玉白容颜和覆上一层暖色,闲闲地侧卧,手上拿了本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战国策》。 广袖黑袍,英姿绝色,清雅无匹。 陆银屏看得心头怦怦直跳,羞羞答答地绕去了屏风后。 天子坐拥四海,眼神却只拘那扇屏风之后。 美人长发垂曳,动作间来回摆动,温柔至极; 大袖轻轻一撩便不知道落在哪儿,只看得到脖颈和肩膀弧度圆润美丽; 襦裙解下,那屏风上的地藏菩萨顿时映出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姿来。 地藏誓言普度六道众生,他是佛子,是六道中人,却心如恶鬼。 只是不知眼前的菩萨能否度了他这披着天子外衣的恶鬼? 须臾之间,她又换上寝衣。 陆银屏因着与天子共寝被他搂在怀中,夏日里常常觉得夜里燥热,便只穿一件齐胸襦裙,将肩膀和半个美背都露在外。 慕金枝 第74节 好在除了他也无外人,她并不在意。 陆银屏执了一把牛角梳细细打理着那头唯一温柔的长发,绕过屏风来看天子。 皓腕之上,他赐的佛珠还在,正随着她梳头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那片白腻香肩。她皮肤薄,不一会儿便红了一小片。 陆银屏见他只顾着看书,觉得没了意思,便转身去梳妆台摆弄她那些个瓶瓶罐罐。 抠抠香膏出来先闻闻,这里涂一下那里抹一点,企图将自己腌入味儿,却不知道有人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目光和心神都全然凝在她身上。 细长手指将《战国策》捏得死紧,盖住了那句「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 天子哑声道:“四四,过来。” 陆银屏将最后一点香精搓开,均匀地涂在头发上,头也不回地道:“小日子还没过去呢,现在还不成,元烈先忍忍吧。” “不做。”拓跋渊深吸一口气道,“这么香?快过来让朕吸一口。” “我哪日不香?”陆银屏哼哼道。 她又转过身,笑嘻嘻地扑过来,由着他将自己摁在怀中亲吻。 雪白臂膀挂在他脖子上,将他搂得紧紧的。年轻就是好,中意就是好,这份热情会盖过羞涩。 天子记得有位比丘以身度人,心里想的却是 床榻小也有床榻小的好处,起码这小女子不会睡着睡着便滚去别的角落,留他半夜醒来时怅然若失。 天下是他的,美人也是他的。既有此之乐,如何得胜? 那便认输吧,死在她裙下,死在这方寸之间,他不觉得丢人。 裴焉知圣人修的是佛道,笃信地藏菩萨,匆匆忙忙收了一副地藏菩萨的帛画做成屏风。 待帝妃住进去后,他才一拍脑门无限懊悔道:“蠢货!我怎么就将菩萨像放在寝居了呢?!” 让天子看着菩萨与贵妃欢好?还是说憋着? 裴焉自知铸下大错,提前写了封遗书,顺便召来子女吩咐后事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 法莲 次日一早,陆银屏刚刚醒来,熙娘和秋冬便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白玉梳篦蝴蝶钗,玳瑁嵌珠银竹簪,因要继续颠簸上一日,所以首饰不多。 世家贵女,名门淑媛,偏偏长了一张妖妖娆娆桃花面,单单看着就让人胸腔小鹿乱撞。 若女子都是这般,倒也不怨时下流行磨镜之谊。 白獭髓混了红蓝花汁,被秋冬用金笔沾了些,却迟迟不敢下手。 陆银屏对镜顾影自怜,见她不动手,便质问:“手腕子不是自己的了?快涂!” 秋冬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心的笔,哭丧着脸道:“奴这手不如妙音稳,怕画花了您的脸……” 妙音没跟来,这可了不得! 陆银屏最爱惜自己这幅相貌,吓得赶紧对她道:“那就不画了。” 话音刚落,天子从外间迈入。 “朕来。”他接过秋冬递来的金笔,捻起美人下巴细细在她面上端详,像是在思索如何下笔。 陆银屏闭起眼睛,扬着小脸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动作,小声开口问:“还没好呀?” 听他未答话,她睁开了眼睛。 “只是在想画什么好。”拓跋渊回答道。 陆银屏看清了他刚刚面上未来得及收回的一丝戾气,压根儿就不信,气呼呼地拍开了他的手:“你刚刚瞪我干嘛?!” 拓跋渊无奈道:“朕没瞪你。” “你就瞪了!”她愤然指控,“可吓人了!” 拓跋渊一笑,单手钳住她下巴,提笔在她额头作画。 陆银屏最爱惜容貌,饶是再生气也不敢轻举妄动,闭了眼睛乖乖地由着他摆弄。 额心酥麻微痒,金笔笔尖冰凉。 拓跋渊不过片刻便完成,轻轻地在她额上吹了吹。 “好了……” 陆银屏睁开眼,迫不及待地去寻镜子。 雪肤花容,额心一片金叶莲花。 “陛下画得真好!”陆银屏开心地夸赞,将刚刚他瞪自己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拓跋渊笑道:“六道污浊,五浊恶世,唯莲生淤泥之中却最为清净,配贵妃正合适。” 陆银屏鼻尖都快翘到天上去,娇嗔地顶了他一句:“陛下的这张嘴就如同抹了蜜,再不坚定些就差点忘了刚刚是谁在瞪臣妾了。” 拓跋渊放下笔来,执了她的手向外走。 “不是在哄你,只是担心你知道了会恼朕。” 刚一出门,李遂意便迎了上来。看到陆银屏额上的金莲便知是出自帝王之手,谄媚地夸赞:“贵妃天姿国色,也只有莲花才配得上。” 陆银屏不吃他这套,挑眉道:“不修行的人说话就是没有修行的人好听,刚刚陛下夸得本宫心花怒放,到你这里只觉得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李遂意委屈道:“奴天生愚笨,跟了陛下这许多年修行也未到家。” 陆银屏由着天子将自己扶上銮驾,二人一同坐在榻上。 层层叠叠的帷幔放下,四名宫人正欲策马起驾,却听到一旁有马蹄声哒哒而来。 透过白金帷幔,陆银屏隐约见是一匹黑色骏马 马上那人银甲覆身,不等身下绝影停稳,便在銮驾旁翻身下马。 他手上提了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慕容擎单膝跪地,双手将木盒奉上。 陆银屏好奇心极重,撩起纱幔来盯着他瞧。 “河东郡守裴焉已自尽,双目在此,请陛下查验。” 李遂意拼命朝他使眼色,奈何慕容擎跪得恭敬,一直未曾抬头。 陆银屏呆呆地望着盒子边缘渗出的液体,鲜艳浓烈,正顺着慕容擎雪白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进尘土中。 夏日热风扑面而来,铁锈腥风阵阵。 秋冬望着陆银屏身后面沉似水的天子,胸腔起伏不定,脑子里一片空白。 熙娘见怪不怪,扯了秋冬的膀子将她拖去另一驾马车内。 陆银屏尚未反应过来时,眼前视线便被遮住。 天子单手捂住她双眼,另一手揽了她腰肢入怀,不顾怀中美人颤颤巍巍,对慕容擎道:“打开……” 木盒开启的声音响起,也不难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嗯,不错。”拓跋渊又道,“此事办得利索,赏。” 慕容擎合上了盖子,低声道:“谢陛下……” 李遂意看了一眼贵妃,忙不迭地下了銮驾去处理那木盒,唯恐待会儿听到帝妃吵架,再被天子下令割了自己耳朵。 拓跋渊移开了手掌,见陆银屏哭丧着脸不敢看他,正拼命向外爬。 “去哪儿?”他将人拖回怀中。 陆银屏依旧不敢看他。 他挖人眼珠子了……挖人眼珠子了…… 她怕得要死,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这人本是个残虐不仁的性子,她怎么就忘了呢?受了他一段时间的宠爱,差点就以为他是天下第一好男人了。 裴太后说的果然不错,皇室男子惯会骗人,不留痕迹地让你陷进去,差点连他们的本性都给忘了。 陆银屏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心里怕得要死,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四四,回来。”拓跋渊命令道。 陆银屏悄悄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金眸色泽如烈阳,刺得她发晕发慌。 她瘪瘪嘴,差点哭出来。 “您别跟我说话。”她推搡着他的胸脯道,“我现在不大能接受这个事实,您让我一个人静静……” 拓跋渊松了手,由她缩到角落里。 陆银屏想不明白,这好好的怎么动不动就杀人呢? 上回在燕京凉宫外,那是迫不得已。任谁那样骂自己都恨不得撕了他们的嘴。 这次的裴焉又是怎么得罪了他?难不成他之前说的那句「路上总要找些人伺候,等用完了再杀也不迟」? 这一路经过的地方不止是河东,还要路过雍州、泾州、幽州……总不能走到哪儿就杀到哪儿吧? 怪不得外面常说魏天子皆暴虐,暗戳戳地唤他们「暴君」。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稍微给了一点儿宠爱便不知道东西南北。眼下天子对自己还有一丝兴趣,等这丝兴趣没了她可怎么办? 死道友不死贫道,裴焉跟她又不熟,她怕也不是怕那一双眼珠子。 她怕的是自己头脑不清醒,没有一个宠妃该有的素养,常常给他甩脸子,万一哪天他真的生了气,自己怕是要被他做成人彘了吧?! 思及此,陆银屏吓得打了个嗝儿。 慕金枝 第75节 第一百零二章 置气 打嗝儿的声音太大,他肯定听见了。 陆银屏吓得缩成一团,汗毛根根竖起,像只刺猬,准备等天子来捞自己的时候扎他一下。 然而脊背僵硬地挺了半晌,都没感觉他来,也没听到他出声。 陆银屏小心地回头,见天子单手撑额,闭了眼睛正在休息。 这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管他有没有听到,陆银屏此刻的内心都是后悔,十分后悔。 悔不该恃宠生娇,悔不该直呼他姓名,悔不该打骂过他…… 这次是又惊又怕又悔,依着他阴晴不定的那脾气,别说剜了自己的眼珠子,怕是剜了她全家的眼珠子也不够赔罪的。 李遂意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见预料之中贵妃对天子的辱骂,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平日里他伺候在一旁,总能听到贵妃娇声媚语,惹得人骨头都酥个透。 眼下话也不说,这二人没了交流,李遂意有些着急 他扶着护栏走到帷幔前,猫着腰道:“陛下娘娘也没吃什么,现在可要用些早膳?芳宁那处已经备好了,就等着您们一发话,这边马上呈上。” 陆银屏有些饿,觑了觑天子,没敢说话。 拓跋渊半睁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遂意赶紧命人传膳。 玉蕤、熙娘并芳宁等人提了食盒来,一件一件地小心递上了銮车。 天子銮驾宽绰又稳当,根本不怕这点晃悠。 李遂意将食盒一一摆好,掀开了盖子端出来一盘 水晶丸子…… 皮冻包着馅儿,圆润里透着白,每只上面都缀了一粒芡实,活像个人的眼睛。 李遂意大惊,忙要将它端起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贵妃青着脸侧过身子,扒拉着榻的一沿用帕子捂了嘴开始干呕。 不等李遂意赔罪,天子扬袖怒道:“滚!都下去领罚!” 随即靠过去替她顺气,好让人不那么难受。 李遂意朝着芳宁她们使了个眼色,几人又匆匆扛了食盒下去,再也不敢提用膳的事。 陆银屏靠着榻吐得天昏地暗,心里觉得自己是再也没办法吃圆润的东西了。 然而始作俑者就在自己身侧,正动作轻柔地拍打着自己的背。 等她不吐了,天子又端了杯水来递到她嘴边,温声道:“漱口……” 陆银屏回头正要接过,然而看到他那只白得泛光的手指,便又想起慕容擎滴着鲜血的手来。 空气中似乎还有着弥漫不去的血腥味儿,陆银屏的喉头又是一堵,推开他的手臂偏过头继续呕。 白釉茶杯泛着淡淡雪青色,这还是她平素最爱用的杯子,此刻却被拂落在地。 銮驾内铺陈着厚厚的绒毯,杯子掉在上面没有碎,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不知道敲在谁的心上。 茶水溅了一毯。 鲜卑人素来不爱饮茶,更偏好酪乳。 只是汉人爱饮茶,所以常常备着罢了。 天子空着的那只手微微一颤,攥紧,连同揽着她的那只手一并收回。 陆银屏又吐了一会儿,等自己肠胃平复后,便见李遂意和熙娘领罚后又上了銮驾。 李遂意后面跟了两名御医,是宫中带出来的。 “陛下,御医要为娘娘诊脉。” 贵妃在銮驾吐得那样厉害,知晓内情的人自然明白她是被裴焉的眼珠子吓得。可人多嘴杂,万一被说成是怀了龙子,实在不好交代。 陆银屏又取了一方帕子,轻轻拭了嘴。 “本宫并未有孕,只是看到了一些血腥之物,肠胃不适罢了。” 两位御医拜了又拜,依然不肯离去,一定要替她诊了脉再走。 陆银屏侧首看了一眼天子,见他手中持了本书来,并不打算为自己说话。 不知为何,陆银屏的心头空落落的,还感觉有些凉飕飕。 她只好伸出手臂,让两位御医一左一右地替她诊脉。 一个可能有误,两个人总不会错。 二人凭借着多年为嫔御诊脉的经验很快便下了结论:“凤体康健,并未有孕。” 陆银屏「哼」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拿帕子揩了又揩。 御医们一脸尴尬,匆匆行礼后便下了銮驾。 陆银屏将手腕搓得红红,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人,见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卷,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刚刚发生的眼珠子事件好像已经在呕吐中消弭无形,陆银屏的心境和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仍有些害怕,但是细细一想,似乎自打跟了天子之后,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伤害过自己。 陆银屏觉得自己应该表个态的,可刚刚那俩臭老头上来强行替她诊脉时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有没有怀孕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这两日明明就是她的小日子,能有孕就奇了大怪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气得陆银屏心里发誓 除非他先道歉不可。 陆银屏怀揣着“他一会儿肯定忍不住会过来抱着我亲一下然后我就会原谅他。”的想法,侧卧在榻上静静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等了又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平原。 最后等着等着居然睡了过去。 因着胃口不好,人也还在睡觉,李遂意和芳宁等人也不敢叫醒她。 等陆银屏饿得肚子咕咕作响不得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她从榻上坐起,身侧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秋冬。”她开口唤道。 秋冬经过熙娘的劝慰,已经接受了圣上杀人不眨眼这个事实,早早地便在銮驾外候着,听她在唤便应了一声。 “娘娘醒了?”李遂意撩开纱幔。 陆银屏「嗯」了一声,顿了一下后便问:“陛下呢?” 李遂意哈着腰,那笑容在陆银屏看来却有些奇怪的尴尬。 “眼下已是在咸阳郡行宫,陛下已经先进去歇着了。” 陆银屏蹙了蹙眉:“他进去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李遂意十分为难 “陛下交代……”他硬着头皮道,“陛下交代奴等守护好娘娘……” “这还用你说?”陆银屏翻了个白眼,“陛下什么都没说是不是?本宫知道了。” 死男人!臭男人!小肚鸡肠的老男人! 陆银屏提着裙摆下了銮驾,因为襦裙太长,还差点被绊倒。 李遂意引着,秋冬搀着她往寝殿的方向走。 然而经过主殿时便听得一阵靡靡之声,夹杂着莺莺燕燕的娇声软语,巴不得告诉别人里面有多少女人。 李遂意面上一惊,悄悄看向贵妃。 只见陆贵妃面色发白,疾行数步,瞬间飘进主殿。 天子斜靠在主殿唯一一张榻上,身侧围了六名雪肤黑发衣着鲜艳暴露的美人。 这些美人或站或跪,或是双手捧了瓜果酒水,或是摇曳着曼妙身姿,或是趴在他脚边仰望。 总之姿态各异,各尽其妍。 陆银屏看得火起,杏眸喷火,恨不得生吞了这些人。 也顾不得他剜不剜人的眼珠子,她张口就道:“陛下今晚好福气!明日的銮驾上可挤不下这么多人,臣妾还是另坐一驾,免得耽误了陛下的好事!” 第一百零三章 眼泪 陆银屏指尖抓着裙摆,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李遂意仅仅琢磨了一瞬,便觉得还是贵妃这处比较重要 他算是看清楚了,这帝妃俩活脱脱的一对冤家。好的时候天天腻在一起,不好的时候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圣上压根舍不得欺负贵妃,到头来被折腾的还是他们。 熙娘年岁大,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秋冬叽叽喳喳地小声问他:“怎么办?” 李遂意叹了一口气:“气成这样,还能怎么办?” 秋冬到底是贵妃的心腹,第一反应便是「晚上将寝殿的门锁好不让陛下进来」。 李遂意敲了敲秋冬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娘娘天天说锁门,哪天拦住陛下了?俩人不还是说开就好了?” 慕金枝 第76节 秋冬捂着头梗着脖子辩解道:“这次不一样!这次陛下收了六个女人!” 好家伙一下收了六个,也不怕精尽而亡? 陆银屏听到他们说的话,本就吃不下饭现在更加难受了。 她一低头,左眼眶里竟然滑出一滴泪来。 丢人……太丢人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擦眼睛。 结果越擦越多,根本就止不住,手背湿滑了一片,俩眼都往外冒眼泪。 秋冬和李遂意正闹着,无意间看到她正在抹眼泪,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熙娘赶紧上前扶了她进殿,回头狠狠瞪了那俩人一眼,比了个口型道:“出去……” 李遂意会意,赶紧扯了秋冬在外面等着。 李遂意愁的头秃:“娘娘哭了……怎么办……” 秋冬懵懵地靠在廊柱边,脱力似的道:“能怎么办……能让陛下来道个歉哄哄人,最好再将那几个女人赶走吗?” “哟,秋冬姑娘这是在为难人。”李遂意憋屈得一脸菜色,“都是做奴才的,哪有那个本事?要是有那本事,我就去当宠妃了!” 秋冬茫然道:“不然呢……哭成那样子,便是我进去也劝不住。” 李遂意看了看四周,见宫人散得远远的,应当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他低声道:“也不知道这两位因为什么置气……总之就目前的情形看来,娘娘这是醋得很了。本来今儿下辇的时候陛下没抱娘娘走,我就觉得里头有猫腻,结果一转头那咸阳郡守弄了六个女的来……扪心自问,什么样的男人能一下拒绝六个美人?六和一选哪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秋冬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十分不悦。 “那总不能看娘娘继续这么着下去吧?” “你先伺候着贵妃,起码得让她吃点儿东西,这都饿了一天了。”李遂意仰天长叹,“罢了,我再去陛下那边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将人从女人堆里拽出来……先说好,我可没把握,只能说试试。” 如今已经是这样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秋冬点头:“两边同时发力总比一个人使劲强。” 俩人又合计了两句,这才分道扬镳。 秋冬看了看日头 她同宫人一道给寝殿燃了灯,又里里外外地熏香,这才小心翼翼地去外间榻上寻她的四小姐。 熙娘坐在陆银屏身侧,劝了半天都没有用,眼睁睁地看着她梨花带雨似的一阵接一阵儿地掉泪。 直接放声出来也好啊!偏偏她就是不出声,红着眼眶和鼻头,眼泪一股一股地往外流,瞧得人摧心肝似的疼。 熙娘望着她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模样,越看越不忍心。 “奴明白您的心情,奴要是有个女儿,夫家弄来这么多妾侍,奴直接要她回家!”熙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可是您不成……您都入了宫,只能忍忍。您就把她们当成李妩全若珍那帮子人,您瞧她们长得不比刚刚那些个强多了?还不是照样要看着您的脸色过日子?” 陆银屏背着她们,心口塞塞地疼。 他说过的 骗人的!这男人就是个骗子! 还是苏婆说得对 便是太后也给她提了个醒儿 这一栽进来可就不好出去了! 陆银屏边哭边想 原本想着地图一拿到手自己就走人的,结果不知怎么的,老想着跟在他身边,陪着他过日子…… 自己这是什么猪脑子?! 东西一拿到手死遁出宫,再回瀛州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包他十个八个面首不香吗?非要吊死在这棵又色又总是伤她心的狗皇帝身上? 熙娘见劝不动她,叹了口气后道:“娘娘先静静,奴去弄些吃的来。” 陆银屏没理她,继续琢磨既然那么香为什么自己还要哭这个问题。 秋冬端了一盘豆糕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娘娘……娘娘……”秋冬开始招魂儿。 陆银屏正烦得要命,一挥手将豆糕打翻在地。 “不吃!”她厉声道,“拿走!” 秋冬吓了一跳,印象中的四小姐虽嘴巴毒了些,但极少真正生气,更不会浪费粮食。 “好好,不吃就不吃。”秋冬想跟她说话陪她解解闷,又怕她会将自己赶走,便小心翼翼地问,“今儿还关寝殿的门吗?” “关!”她怒道。 突然间,陆银屏止了眼泪,爬起来仔细地想了想。 她盯着秋冬看了好一会儿,慎重地道:“不仅不能让他进来,还要……” 秋冬附耳过去。 陆银屏同她咬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秋冬听完后忧心忡忡:“这能行吗?万一陛下一生气要杀人怎么办?” “生气?杀人?”陆银屏冷笑,“今儿晚上人家怕是欲仙欲死,哪里还顾得上我?听我一句 第一百零四章 失踪 是夜,李遂意执了灯盏,将天子脚下的路照亮。 其实倒也不用他执灯,咸阳郡守已经里里外外地安排妥当 挂的是红灯笼,看着倒有些喜庆,只是不知道为何,李遂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这样的地方,纵然陛下夜里眼神再不好也能自己走,不需要人带着了。 他心里也高兴 就是说嘛!夫妇之间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贵妃那张嘴虽然说的确毒了些,但好歹人不坏,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谄媚,什么时候该给台阶下。 陛下虽说性子有些别扭,但常宠着贵妃,由着她胡闹,只要不是太忙,基本都会天天去徽音殿寻人。 李遂意决定继续添一把火,好叫天子更疼惜一下贵妃。 “陛下您是不知道,贵妃今儿看到您被几个美人围着,难受得跟那什么似的。”他捂着心口道,“回来的路上边走边擦泪,看得奴几个心疼死了。” 天子足下一顿:“她哭了?” 李遂意点头如小鸡啄米:“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眶鼻子红彤彤,连袖子也湿了一大片,看那模样是真难受着了。” 天子颔首道:“朕知道了。” 表面风轻云淡,脚底却像生了风一样疾步向前。 “陛下等一等奴!”李遂意撒开丫子使劲全部力气企图跟上他。 咸阳富庶,郡守为了有朝一日接驾后能鸡犬升天,早早地便斥巨资建了这座占地千亩的行宫。 李遂意跟着天子穿过三道牌坊两座穿堂一间正厅后,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着天子越来越阴沉的脸,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给这位咸阳郡守收尸。 正厅后便是一个大院,寝殿便位于此处。背靠骊山,两面环水,绿植丰茂,却未听到一丝蝉鸣。 想来这咸阳郡守倒也是下了不少功夫,还知道让人提前将蝉粘走,避免扰天子清梦。 李遂意随着天子来到寝殿前,见里面早已熄了灯,漆黑一片。 想来贵妃气得连盏灯也不愿意留了,这门也不知道锁了没锁,好不好进。 再看天子 推了推,好像没有推开,看来的确是气得连门都不愿意留了。 天子咳了一声,李遂意心领神会,赶紧带着剩下的宫人远远地溜了,省得叫人看到堂堂圣人回自己住处还要爬窗的一幕。 见人走远,天子摸到窗前,熟门熟路地打开窗户,一个翻身入了寝殿。 他关好了窗户,本就眼神不好,费了许多劲才摸到床榻的沿儿。 “四四,你先别生气,听朕讲。”他声音有些赧然,想是有些害羞。 “今日未帮你说话,未等你一起走,的确是朕的不对。可你便是再恶心,也不该摔杯子。朕是天子,你不该下朕的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你看到的那几名女子,朕一个未收。有你在一日,便只宠你一个,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你不信朕。”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小女子依然不吱声。 “四四,朕知道你没睡。”他倾身上前,掀开了薄被,“不是最怕热?怎么……” 手下触感不对! 陆四身娇体软,骨肉匀称滑腻,常常令他爱不释手。 榻上之人则略为削瘦,一触见骨。 “何人?!”他高声怒喝。 那人不言不语,像是昏死过去一般。 寝殿院子左右各有一个小院,便是宫人休憩之地。 李遂意刚要褪下外衣,便听到寝殿内有吵嚷之声。 帝妃该不会不仅没和好,还打起来了吧?!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赶紧向寝殿那处跑。 李遂意抵达时,便见宫人七零八落地跪了一地。 秋冬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缚,嘴里还塞了一团布,眼皮紧紧阖着,看样子像是昏过去了。 慕金枝 第77节 天子坐在正中间的榻上,听到他来,厉声命令道:“掌灯!” 李遂意这才想起他夜里不能视物,赶紧去将灯和柱点上。 寝殿这才渐渐有了亮光。 咸阳郡守为了修建行宫,可谓是下足了血本。尤其是这座寝殿,燃了灯后才发觉通室嵌金缀玉,金碧耀眼,饶是见识过华林上苑的李遂意也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天子指着地上的秋冬道:“将她弄醒。” 李遂意赶紧俯身下去,将她嘴里的布抽出来,手腕脚腕上的绳子解开,又是拍脸又是掐她手臂,生怕她一个不醒便会被天子绞杀在此地。 秋冬幽幽转醒,迷蒙道:“什么时辰了?” “快别问什么时辰了!”李遂意吓得都快哭了,“娘娘在哪儿呢?!” 秋冬动了一动,后脑勺一阵痛。 她痛得「嘶」了一声,一手摸摸后脑,竟摸出混着血痂的淤血来。 秋冬一怔,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抬头一看,见天子坐在榻上,面如白雪,惨白阴鸷。 “陛下!”秋冬伏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娘娘被人掳走了!” 此言一出,阖宫之人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 唯天子一人在微微喘息,开口嗓音低沉嘶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秋冬叩首道:“今日娘娘说陛下惹她生气,不想见陛下,让奴在寝殿候着,她在偏殿守着,说等陛下一来瞧她不着定然发火,到时候再去唤她。 奴在殿中等候,发现外间来了两个人,因着娘娘不让燃灯,看不清楚,便以为是陛下和李内臣。 然而那二人并未入寝殿,却直接去了偏殿。奴觉得不对劲,出了门便想喊人。 哪知道那歹人从偏殿将娘娘抗了出来,见了奴便直接打了一棍子……醒来便是刚刚了。奴没有守好娘娘,罪该万死!只求陛下能赐个全尸……” 李遂意听得心惊肉跳。 “你的确该死。”天子慢声道,“但你死了,贵妃定要怨朕,所以留你一命……李遂意……” 李遂意向前一步,不经意间一个抬头,见天子一双金眸竟变得血红,腿一软便扑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滴,李遂意冷汗淋淋道:“陛下吩咐?” “你去找慕容擎,便说是朕遇了刺,让他带二百虎贲去捉拿刺客,挨家挨户地搜。” 李遂意低头道了声是,起身便要去办事。 “郡守及咸阳本地六品以上官员……”天子像是想起什么,幽幽地又来了一句,“让他们自行了断吧。” 李遂意垂首退出寝殿,其余宫人亦战战兢兢地跟着退了出去。 秋冬坐在地上,眼泪鼻涕跟着流。 “贵妃今日用膳没有?”天子突然发问。 秋冬用袖子擦了擦脸,带着哭腔道:“未曾……娘娘说……说恶心,吃不下,今日滴水未进……” 天子闻言,浑身脱了力似的瘫坐在榻。 手指握成拳,重重地锤在一旁案几之上。 翡翠小几应声而裂,碎玉扎进血肉之中,划出无数道细小口子。 鲜血汨汨而出,帝王颤声将面埋入掌中。 “浊劫恶世,多有劫难。我已受持,位极人皇,为何却依然护不住你?” 第一百零五章 守节 “大小眼儿,你吃的介是嘛?” 陆银屏饿了一天,肚子咕咕作响,瞅着别人手里的东西移不开眼。 那汉子嚼了一口干巴巴的炉饼,转头看她。 这汉子身高八尺有余,体格魁梧,不输鲜卑男子。相貌普通,眼睛一大一小,有些滑稽可笑。 汉子一看她,马上又回过头去。 “炉饼都没吃过?”他边嚼边道,“也是,宫里的贵人都是吃山珍海味,哪里见过炉饼。” 陆银屏双手被缚在身后,额头一个血窟窿刚刚止住,却依旧趾高气扬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吃过炉饼?我问你话的意思是给我也来一个,听不懂人话怎么的?” 汉子犹豫了一下。 外面驾车的人高声道:“二弟,这丫头花样多,你别被她骗了!什么都别给她吃,也别松了绑,等回去饿两顿看她从是不从!” 陆银屏一听,立马就怒了。 “我已经饿了一天,说不从就是不从!大不了再饿我两顿,直接饿死在这,给你们头儿带回去一具尸体,好结个阴亲!” 车里的大小眼儿又道:“大哥,不如就给她点儿东西吃吧。” 外头的人也没刚刚那样嚣张了,软了气焰道:“那你看好她,可别再让她碰死了。” 大小眼儿从包里摸出一个炉饼来递给她。 陆银屏被缚住的双手挣了挣,怒骂道:“眼瞎?没手怎么吃?” 那汉子又瞧了她一眼,将炉饼放在一边,给陆银屏松了绑。 陆银屏饿得很了,拿过炉饼来,又问:“水呢?” 用膳前先进汤,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规矩。没有汤水直接下食容易伤胃。 汉子没办法,掏出水囊给她。 显然,陆银屏还是嫌他们脏的。那水囊也不对着嘴,直接浇进嘴里。 清水顺着美人尖尖翘翘的下巴滑进脖颈,露在外面的皮肤毫无瑕疵,白里透粉,煞是诱人。 汉子看得呆了,咽了咽口水。 陆银屏放下水囊擦了擦嘴,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张口便道:“没见过漂亮姑娘?快把你那俩眼珠子收回去,再看就骂你了!” 汉子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出车厢,同兄长一起坐在车辕上。 驾车的老大劝弟弟:“本想着贵妃身边的侍女会比一般女子好看些,没想到会这么好看。只是脾气爆了些……你顺着她点儿,别让她一头撞死,咱们不好交代。” 大小眼老二道:“堡主年幼,想来也不会行那事。这丫头模样这样好,直接就送去给那乳臭未干的小孩,我实在不甘心。” 老大皱了皱眉:“不甘心又能怎样?她有烈性,你现在强上了她,她还会撞一次。得亏这马车的质量差,万一撞在石头上你就等着奸尸吧!” 见老二依然垂头丧气,老大又劝:“小堡主不懂事,这丫头又是个开过荤的,看这模样是个骚浪的,以后不愁没有机会。” 陆银屏吃饱喝足后躺在车里,摸了摸额头上渐渐结痂的血洞,内心悔恨不已。 早知道就听熙娘她们的话了,即便天子收了那几个女的又能怎样?后宫里位份最高的不还是她?佛奴名义上的母亲不还是她? 非要同他置那个气,搞得现在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掳走。若不是自己以死相逼,还差点儿就失了节。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能为什么人守节,毕竟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可天子俊秀英伟,她早已习惯他的宠爱,实在是无法接受外面那等粗人 也没多想,直接一头撞到马车上。 整个人像是去了半条命,脑袋又疼又懵,左眼被额上冒出的血遮住视线,站都站不稳。 她扶着马车的轱辘正准备再来第二下时,这两个对她起了色心的歹人跪在地上拼命求她不要撞,并且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对她怎样。 陆银屏这才收了手,晃晃悠悠地就往回走。 这俩人知道自己碰上了个硬茬,可又不能将人退回去 这会儿怕是已经惊动了行宫里的皇帝,到时候想要再进去掳个侍女出来,恐怕还要搭上兄弟俩的两条命。 没办法,再硬也只能受着,不然回头交不了差一样是个死。 索性将这个貌美的侍女捆了塞进马车里,直接回去复命。 不得不说,这丫头的嘴巴够狠毒。上了马车连他们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若是先人能听到,怕是要气得从坟头里爬出来。 且这丫头骂一会儿歇一会儿,养精蓄锐后继续骂,脏字儿都不带重复的。 直到刚刚她饿了,想吃东西。 老大本想着不给她吃,但又真怕她饿晕过去,加上头上那个血窟窿看上去挺吓人,担心回去会受罚,想了想只能由着她折腾了。 这厢陆银屏吃饱喝足之后并没有选择继续骂人,而是选择盘问那俩人。 她躺在车厢里,二郎腿翘得老高,敲了敲车壁后带着十二分的倨傲发话了:“你俩干嘛的?要将我带去哪儿?” 兄弟二人领教过她的本事,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问你们话呢,聋了怎么的?”陆银屏道,“再不回话就骂你们娘了。” 老大气得要命,一扬马鞭继续向前行。 老二没沉住气,低声道:“将你带回去献给我们堡主。” 陆银屏一听,居然还要委身于他人,高声道:“我绝不会跟其他人,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老大又道:“你想死到地方再死,没人拦着你。” “哟?威胁我?”陆银屏从未在言语上落过下风,登时就发力,“原先还以为你们是当地的响马,没想到是两个色胚!眼下又要将我送给别人?告诉你们,举头三尺有神明,掘地三尺有恶鬼。我就是撞死了也要化成厉鬼,日夜缠着你们亲娘!” 兄弟俩无语 “你到底怎么入了陆贵妃的眼,她竟肯留你这么张嘴在身边伺候?”老二道,“换成一般人,早就将你踹一边去了。” 陆银屏一听,便知道这俩人应是弄错了目标,逮错了人。 在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之前,陆银屏选择按兵不动。 “我们娘娘最爱我这张嘴,天天给她说笑话逗她乐。”陆银屏道,“识相的最好快点放我回去,不然我们娘娘发现我不见了,肯定要将咸阳搜个底朝天。到时候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咸阳?你还以为咱们在咸阳地界呢?”老大冷笑道,“我劝你老实点儿,留着体力到了地方再折腾别人去。也别想着你们贵妃会派人来救你。不过一个侍女,没了就没了。会说话的不止是人,那鹦鹉也能说,实在不差你这一个。” 慕金枝 第78节 “就是。”老二附和道,“贵妃是什么人?她还能缺了人伺候?” 陆银屏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今天绕在天子身边的那几只莺莺燕燕来。 他的确是不缺人伺候。 这么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会儿的他怕是在跟那几个女的享乐呢,而自己呢?为了清白差点撞死。 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早就有了女人,还跟人生了儿子。 她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地跟了他,眼下又要清清白白地为了替他守节而死。 陆银屏委屈得要命,也没地儿说。实在是受不了了,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凌堡 外头的老大一听,里面人哭了,顿时有些揪心。 他防备地撩开了帘子 往里一瞅,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错,是真哭了。 老大一狠心道:“你哭也没用,该送的还是要送,你走不了的。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命就没了。” 陆银屏擦了擦眼泪鼻涕道:“放心吧,我想通了,不会死。不过先说好,你们那什么堡主至少也要身高八尺貌比潘安,不然我可不会从了他。” 老二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道:“还不足八尺,不过过两年也差不多了……潘安又是谁?” 陆银屏想了想道:“大高个儿,白皮肤,高鼻梁,薄嘴唇,长眉长眼,最好眼睛是金色,看着跟琥珀似的……” 老大细细一琢磨,感觉不对劲。 “你说的不就是鲜卑人?” 陆银屏闭上了嘴。 诚然她的确是心里想着天子的模样说的。没办法,谁让她天天对着他,现在就是不在他身边,一闭上眼那脑子里也全是他。 老妖婆说得对,帝王手段了得,说不定还会给人下蛊。她这是着了皇帝的道,已经魔怔了。 可怜她年纪轻轻便陷进去了,眼下不仅做不成魏宫第一宠妃,甚至前途渺茫,生死未卜。 老二十分不服气:“看你也是个汉女,怎么脑子里净想着鲜卑男人?咱们汉家男儿哪里不好?” 陆银屏道:“你们刚刚还强迫我,现在又问我哪里不好,不觉得害臊吗?” 兄弟俩突然觉得还是不要同她说话的好,当个哑巴最妙了。 陆银屏被天子惯得胆大包天,面对这俩人的时候完全不像头年里面对柔然人那会儿。 她被逼急了左右不过一死,这兄弟俩还盼着她平安跟他们回去,眼下是由着她折腾。 陆银屏是个话痨,虽然不待见他俩,但也只能靠他俩获取点儿有用的消息。 “什么时候到地方?”陆银屏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想睡觉,明早能到吗?” 老二道:“估摸着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吧。” 陆银屏躺在车里,又翘起二郎腿来。 半个时辰前他们出发,到地方还要一个时辰。 这马车速度大概是一个时辰二十里,以咸阳行宫为中心画个圆,就在方圆三十里内。 她悄悄掀开了车帘,看看天上挂着的下弦月,心里知道了个大概的位置。 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狗皇帝享用完了他那六只野鸡以后大发慈悲想起自己还有个贵妃,说不准儿会派人搜上一搜。 万一他不打算找自己也没什么,说不定那小堡主是个漂亮的少年,倘若再对她好些,也不是不能考虑变节。 如果那小堡主长得丑又对她不好,大不了一死,也是个退路。 陆银屏将脸埋进袖子里 只是这会儿没出息,一躺下,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胸口抽抽地疼。 真是没出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他。 没准人家现在快活得很,压根没发现自己女人让别人掳走了呢! 不过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转到了天子头上。当初他将她掳走,现在别人掳走他的女人,这不一报还一报了吗? 只是为什么一次两次的都是她啊? 陆银屏心想,万一自己还有那么个机会能回去,一定得好好地找个什么高人帮忙相看一下,看看是哪儿招了晦气。 就这么想着想着,人居然慢慢睡了过去。 出了河东再往西,乡下可谓是换了一副模样。 元京的农户们喜欢在外面搭个棚子,夏凉冬更凉。 而咸阳北郊的这处石堡,看上去像是有些门道。明明应该是农户的地盘,搭个棚子凿个洞就算完,可那百尺壁垒却处处透着一股子森严磅礴的气势来。 马车在石堡前的断桥桥头停下。 桥这头是他们,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桥的那头是条大河,河的后面才是石堡。 驾车的兄弟俩吹了三长两短五声哨,听起来不大吉利。 石堡上的汉子听见了,命人放下一座吊桥来,同那断桥接上,将将好。 马车踏过断桥,上了吊桥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惊醒了呼呼大睡的陆银屏。 她掀开车帘一瞧 鲜卑人的马上功夫一等一,但十分不善水战,这便是为什么大齐的疆域一直在长江以南的原因 听见马车里有动静,那兄弟俩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好让她绝了回去的念想。 “这条河是沮水,这儿是凌家堡,后面靠着九王山。”大小眼儿老二得意道,“进堡只有靠这吊桥,不是堡中人谁也不会吹那哨。别说贵妃,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过不了这条河。” 陆银屏瘪瘪嘴 说他不会来她是信的,但说他过不了这河她压根不信 他除了性子别扭又有些好色,其它的地方几乎没有短板。便是说他能长翅膀飞过来,她也是信的。 见她不说话,大小眼儿以为震慑住了她,又添油加醋道:“老堡主刚去了,现在明面上当家的虽是小堡主,实际上却另有其人,也不与你多讲。总之这两日你去跟他睡上几觉,争取怀个种。” 这什么意思?拿她当生娃的工具人了? 好歹也当过魏宫第一宠妃,这么着还不如跟狗皇帝生,虽然难逃一死,但起码能挣个皇后的灵位。 她回怼道:“你娘才跟小堡主睡觉呢,叫你娘跟他生孩子去。” 人已经平安带到,兄弟俩也懒得理她,直直地驾了马车朝着堡内最高的那栋建筑而去。 过了不久,外头一阵人声鼎沸,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银屏正琢磨着大半夜的怎么还这么多人,冷不丁车帘被大大地掀开,外头一簇簇的火把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众人老早就候着喜信,果然这吕家的兄弟俩是偷人的好手,一下就把人给弄来了。 只是…… 有人靠近马车,瞧见里面人的模样后吓得连手中的火把都掉在了地上。 “这……”那人倒吸气,“你们该不会把那个贵妃娘娘给弄来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质疑 “放你娘的骡子拐弯屁!”吕老大骂道,“哪有偏殿住娘娘的道理?这分明就是伺候贵妃的那个侍女!” 吕老二也跟着附和:“我们兄弟将人带出来时,寝殿里头的那位贵妃娘娘还要喊人。要不是我机智,上去给她劈晕了,连这个都弄不出来。那贵妃也被我绑了扔回去,人绝对没弄错,你们放一百个心。” 这下大家伙真的放下心来,又狐疑地瞧了陆银屏两眼,咂摸着道:“连贵妃身边的侍女都长这模样,不知道贵妃是什么样子……” 与「贵妃」有过亲密接触的吕老二有了装逼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那贵妃倒是偏瘦,还不如她这侍女水灵……” 话没说完,又听人道:“哟?她头上怎么磕了个窟窿?” 兄弟俩心头一跳,便说「不小心磕着了」。 可大家都是男人,心里能不明白男人的那些想法?动动脚指头都知道人家姑娘为了清白抵死不屈这才撞了哪儿。 再看里面的丫头,倒带了点佩服。只可惜再是个贞洁烈女,进了凌家堡也只能是凌家女,除非能长出一双翅膀来,就别想出了这座石堡。 陆银屏见旁人看猴一样地看她,心里早就不耐烦,又不清楚他们想干嘛 面对貌美女子时,男人总会格外地疼惜一些。 有人赶在最前头,小心地将火把移到一边来,向陆银屏伸手道:“姑娘下车吧,慢着点儿,别又磕着了。” 来了就是来了,就这么干耗着也没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边刚下了车,脚跟还没着地,那边又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起来。 陆银屏看了看自己身上,心道坏了菜了。 压根没想着会有被人掳来的这日,衣裳还是白日里那身衣裳 锦绫披帛团纱裙,项上挂着白玉法珠,腰间还系了璎珞络子,一派繁华尽显。 还好因为出行怕颠簸,就插了一钗一簪一华盛,若是平日里她那全套招呼上来,也不必多说,后宫娘娘无疑了。 有人咬着后槽牙道:“连侍女都穿得如此阔绰,不难想象那白虏赏赐了贵妃多少好物。” 众人开始纷纷骂皇帝无耻。 慕金枝 第79节 陆银屏放下了心 倘若被他们知道自己便是那贵妃,怕是当下就要被灭了口了。 她的确想持节而死,可是能不死的时候谁愿意去死? 众人骂了几句后,又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来。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拨开了人群道:“三爷说,把人带过去看看,过了眼再送到小堡主房里去。” 众人一窝蜂上前就要给她带路。 本来等了半宿只想看看掳来的女子什么样,没想到是个妖精似的丫头。 这些男人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 陆银屏薅着裙摆跟着他们向上,借着火把悄悄打量周围 这样的地方想要打进来可不容易,人进不来箭射不透,这可怎么逃出去呢? 她被人前簇后拥着上了石头垒成的坡,走了大约半刻,便到了一幢极高的石楼前。 楼前嵌着火把,权当是灯盏用了。 陆银屏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火把可比灯省油。 再转念一想 他在旁边的时候俩人老生气,他一不在自己身边,看什么都能想起他来。 络腮胡子先入了内,想来是去通报了。 片刻后他走出来,对着陆银屏道:“进来……” 这一进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不过陆银屏想着,左右周围都是石头,真有个好歹就再磕上一次。 呜呜呜,陛下,臣妾可能伺候不了您啦。 石屋加上铁门,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关人的地方。 陆银屏跟着络腮胡走进去,俩人一前一后经过一道数丈的长廊,而后豁然开朗,进到一座宽绰整洁的大厅内。 左侧是一个长方形木桌,四面围了长凳,这种简单粗暴的桌椅看得陆银屏有些惊讶 这么大的桌子,长凳上要是坐满了人,面对面的能说不少话,特别适合唠家长里短。 陆银屏暗戳戳地想,如果这次自己能逃出生天,也要给徽音殿弄上一个。 这样不管是开个小会或者说其他嫔御们的坏话时都能面对面地拉近不少的距离。 桌子后的长椅上坐了个白发老叟,肿眼泡,身材魁梧,面色有些青黄,感觉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络腮胡冲他点头哈腰道:“三爷,人带来了。” 那被唤做「三爷」的老叟眯了眯肿泡眼,仔细地打量了陆银屏一番后,破口大骂:“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这是将宫里的娘娘弄来了!” 络腮胡一惊,摸不准陆银屏的身份,赶紧出去找吕家兄弟俩了。 吕家的兄弟进来后,忙向三爷解释自己是如何掳到人的,并且再三保证眼前这个绝对不是那位贵妃娘娘。 三爷又道:“白虏皇帝好佛法,你们看这丫头额上的金莲 陆银屏暗道坏了大菜了,早知道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让天子帮自己描花钿了。 吕家兄弟也将信将疑,一时拿不准她到底是谁了。 三爷又问陆银屏:“你自己说吧,你是那白虏的贵妃吗?” 一口一个「白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跟天子有仇。 陆银屏摇头摇得十分坚决:“我是贵妃身边伺候的宫婢,是她的心腹。” 三爷果然不信:“你有瀛州口音,我听说陆贵妃入宫前一直在瀛州,你不是她还能是谁?” 说话间,他的椅子往前动了动。 陆银屏胆战心惊地看了看他椅子后面挂着的钩子,上面似乎还有血渍。 她咽了口唾沫道:“我常跟在贵妃身边,是以学会了不少瀛州话。” 三爷依然不信,却打算先留下她观察几日。 “阿韦,你这就带她去堡主院里。”他冲着络腮胡努了努嘴,“先让她适应适应,三天后成亲。” 陆银屏一听,脑门充血。 阿韦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对陆银屏道:“请随我来。” 第一百零八章 枣树 不进凌家堡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乾坤。 原以为这堡主住的地方会离那栋石楼不远,结果陆银屏硬生生地跟着阿韦和吕家两兄弟走了将近三里路。 夜深人静,可石壁上嵌了一个个的火把,不难看清路面。 石堡垒成的庄子,就连地面也多是铺着石头。兴许是觉得到处都是黑压压的石头不大好看,也将路边的土坑做成个花圃来,种上几朵花来点缀。 陆银屏瞧着那几朵干巴得快要死掉的花,总觉得自己的下场也跟这差不多,心里凉了个透。 当宠妃的时候不知好歹,天天寻摸着怎么捞太后的东西,怎么跟皇帝打太极。 现下好了,人出来了,崴进了石头堆,还要被迫嫁给什么堡主…… 放着好好的贵妃不做,来这响马窝里给人当压寨夫人,可不是要憋屈死了?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先不管那些。见机行事,真不行就一头撞死,万一哪天天子知道她是为他守节而死,少不得照顾陆家,也是个退路。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 想得再多,最后都逃不开一个字儿 倘若自己和和气气地跟他处着,不闹那个别扭,将灯全部点上,等他吃完野鸡回寝殿照样还能做夫妇。 他要是来了也就不怕偏殿里出什么动静,更别说在眼皮子底下掳走一个大活人了。 顺着大道走了三里,陆银屏脚疼心也疼。 还是当宠妃好啊,这么远的路放宫里也就是徽音殿到明光殿距离。她出门日日有辇坐着,不知道多久没有走这么远了。 “到了。”阿韦提醒了她一句。 陆银屏茫然抬头,见眼前一幢三层高的石堡搭建得雄奇宏伟,比刚刚那位三爷的居所看上去还要宽绰坚实几分。 门口有两个汉子守着,看到他们时点了点头,将铁门打开。 想来这便是那堡主的居处了。 吕大吕二兄弟俩送到以后,又来回看了她几眼,这才走掉。 阿韦没说话,手下一使劲将她推进门内,随即自己也跟了进来。 外面石壁上嵌的是火把,内里挂了满满的灯盏,大半夜也烧着,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有些奢侈。 然而这家也不是普通人家。 石头垒成的屋子冬暖夏凉,有个缺点就是采光极差,也不怪人天天点着灯。 室内陈设比三爷那处虽精巧得多,也不不太像汉家风格 桌椅与多宝格是用梨花木打了成套的,这倒是常见,然而不论玄关还是楼梯拐角,都有石头砌成的小小花圃,里面三三两两地长着几株玫色山茶。 陆银屏觉得奇怪,这室内的山茶看样子常有人照料,倒比外面路边那几株好养活却干巴巴的朱瑾长得好。 阿韦带着她上了楼,径直朝着最里面的一处大卧房走去。 陆银屏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心里琢磨怎么撞才能让痛感来临之前结束这条小命。 阿韦轻轻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又带陆银屏去了旁边的一间卧室,拉开铁门将她推了进去。 “砰!”门被重重地关上。 这间卧室比着她寝殿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儿,然而床铺整洁,衣柜案几一应俱全。没有窗户,应该开窗的那处石头被凿出一个窟窿来,嵌了个木盒。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将那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毫无特色的匕首。 她拿过这把沉甸甸的匕首攥在手里。 细细搜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也将铁门从内锁上 武器在身,石壁铁门,莫名地让人有安全感。 陆银屏抱着匕首躺在床上,满心在想着一些事,一些人。 这样的情景是完完全全地睡不着的。 没有窗户,石壁太厚,光照透不进来。 陆银屏双眼半睁半合,脑中断断续续地闪过无数片段 再一转眼,是她披着嫁衣同一个身材矮小肥胖的男子拜堂。 画面又是一转,天子终于发现她消失不见,下令斩了秋冬和熙娘,并且降罪陆家,连同大哥三姐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流放。 这一觉睡得还不如不睡。 醒来之时发现枕头已经打湿,不消多说,眼睛也应是肿了。 她望着那扇铁门,并不打算出去。 出去会面对什么?他们言谈中所提及的堡主? 本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陆银屏,蜷缩在床上又拖了小半日。 可饿不饿是一说,人有三急是忍不了的。 她悄悄地打开了门。 门外与门内一样,依旧是悄然无声。 慕金枝 第80节 只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背对着她坐在二楼栏杆旁的石凳上。 陆银屏出声:“喂,茅房在哪儿?” “后门院子里西北角。”那少年没有回头。 陆银屏将匕首藏进衣服里,匆匆忙忙地下楼。 后门不难找,就在她进来时对着的甬道深处。 然而打开门后,方知这院子别有一番天地。 她犹记得昨夜来时,自己跟着阿韦他们走了三里才走到这处所谓堡主居住之所。每走一步都感觉是在走上坡路,异常吃力。 实际上这处正是整座凌家堡的最高处,后院门被打开后,可见一片广阔蓝天。 她也匆匆欣赏了一眼之后便去找茅房。 出来之后整个人浑身轻松,也愿意多打量打量这所后院。 后院的石壁上被凿出几个方形的洞,从洞里向外看去,可以瞧见石堡后面的九王山。 除此之外,院子里靠南墙处还有一棵枣树,看模样应该是长了许多年,已经高过了石壁,努力向外面的蓝天探出头。 陆银屏想了想,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爬。 她常年骑马锻炼,身姿矫健,爬树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在话下。 待她爬上高处后,才发现这棵枣树厉害得很,可以遍览整座凌家堡,甚至她来时的沮水和断桥。 她呆呆地坐在上面瞧了好一阵儿。 这处真是个好地方,倘若有人来寻自己,便能一眼瞧见他了。 第一百零九章 疯魔 玉蕤立在寝殿外,听着里面的声响大气儿也不敢出。 她瞥了瞥熙娘和秋冬 只是苦了秋冬 只要踏踏实实跟了她,她便不亏待人。若是碰上寻衅的,才会骂你爹娘祖宗。 骂人也不过是口头上占你两句便宜,不碍旁的事。被骂的依旧能跑能跳,哪像陛下…… 李遂意轻咳了一声,玉蕤这才回过神。 那抹黑色绘金衣摆已经来到跟前,上面还星星点点地溅了不少的液体。 冲那浓重的血腥味儿,秋冬和玉蕤齐齐地屏住呼吸。 李遂意虾着腰,接过天子手中尚还滴血的宝剑,努力地挤出一抹笑来:“行宫的人都不是咱们从宫里带出来的,做事疏忽,才酿成大祸。便是给他们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天子「嗯」了一声,突然又出声问道:“贵妃呢?” 李遂意等人均是一愣,而后面面相觑。 贵妃不是已经失踪了吗……怎么还…… 天子有些焦躁地又问了一句:“贵妃呢?” 饶是李遂意,此刻也惊惧不已。 因有顽疾在身,皇室男子寿命不长,到四十岁便算是高寿。 平日里多嗜杀好色或贪口腹之欲,有时犯起病来头痛胸痹暴躁难当。先帝临终头几个月,已经混沌到记不清事,认不得人。 但再怎么着,也没有不到三十就犯懵病的。 眼下皇帝将将二十五,这就快到头了? 宫人们不止不敢出气儿,就连八面玲珑的李遂意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娘……娘娘……”李遂意艰涩地想开口,想跟他说人还在寻,让他清醒些,留意着自己身子。 然而一抬头看到天子的脸,那声线由苦涩转为惊颤。 “陛下!您的眼睛……” 拓跋渊望着他,除了有些头痛心悸,并不知道自己眼睛哪里出了问题。 秋冬没忍住,悄悄地一抬眼,「啊」了一声。 皇帝依然巍如玉山,面若冰雕。只是左眼眼角眼尾渗出斑斑血迹,已经快要干涸。衬着雪白的脸,有几分难言的诡异之感。 李遂意推了玉蕤一下,急急地道:“去寻御医!” 玉蕤方才如梦初醒,飞也似的向外跑。 天子兀自不觉,口中喃喃:“贵妃……四四呢……去哪儿了……” 李遂意不敢再刺激他,唯恐他一震怒连他们都杀。 李遂意决心赌一把。 他将宝剑扔给熙娘,又来搀起天子的手臂。 “陛下您忘了?昨晚上娘娘看见郡守送来的那几个美姬,气得不愿意见您了。”他一边扶着人向内,一边朝着秋冬使眼色。 秋冬会意,颤着嗓子道:“是了……娘娘哭了好一通,说她伤心得很,眼下不愿意见您。” “哭了?”天子蹙眉,又要向外走,“朕去同她道歉。” 秋冬不知道怎么回,只能看着李遂意。 李遂意会意,又将人扯住。 天子垂眸望着他,那渗血的眼睛看起来十分骇人。 “陛下怎么这时候糊涂了呢!”李遂意唉哟一声提醒道,“娘娘夜里生气,这才刚睡下,吩咐了说不让人吵醒她……娘娘那起床气旁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吗?眼下您要是过去,娘娘不仅不会原谅您,说不定再也不想见您了呢……” 天子脚下一顿,「嗯」了一声,继续往回走。 李遂意搀着他入内,入目便是刚刚自行来请罪的咸阳郡守,此刻他正鲜血淋漓地仰首倒在地面上,眼睛睁得老大,已然是断了气。 天子避开那些秽物,清雅面容蔓上一丝戾气:“怎么死了?快让人清理了,再里外熏香。贵妃不喜欢这个味道。” 随扈的侍卫听了,赶紧将尸体拖了出去。宫人又扛了一应物事进来清理地面。 鼻尖的血腥之气渐渐淡去,天子眉目才舒展一些来。 两名御医听说天子左眼出血后,提着药箱奔来。 进门后向往常一样伏在地上行礼,却久久未听到让他们平身的指令。 片刻后,上首之人发话:“朕好像记得,昨日你们惹了贵妃不快?” 李遂意心头一跳 关心则乱,看来贵妃不止是入了天子法眼,这会儿怕是成了心头肉,缺一块便能叫他剜心地疼。 两名御医听了这句话,便知命不久矣。 而掐准了天子命脉便不难劝说,李遂意躬身上前道:“陛下,随扈的御医就这两位。陛下若随意处置了,眼疾如何治呢?贵妃醒来若想见您,看您一只眼睛血呲麻花的,可不得又吓着嘛……” 天子半阖的眼睛一睁,道了声平身。 这二人感激涕零地看了李遂意一眼,才敢上来诊断。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天子早已不耐烦。一想起自己美色有损可能会惹得陆四不喜,便又按捺下性子来让他们医治。 皇室男子常有头疾,当今天子亦不例外。针灸除却治疗他的眼睛,还要顾着他头痛。 然而他却道:“朕已经许久未曾头痛过了。” 李遂意听了啧啧惊奇 御医针灸后又开了方子,嘱咐宫人好生照看后,连滚带爬地出了寝殿。 李遂意道:“娘娘也才睡下没多久,陛下却没休息,不如先睡下,等娘娘醒了奴再唤您。” 听到睡一觉便可以见到贵妃,天子的面上似乎变得有些腼腆。明明是青年人的相貌,却有些少年人的羞涩。 “等她醒了千万要唤朕。”他慎重交代之后,才卧在榻上闭眼歇下。 李遂意嘴上说着一定一定,冲宫人打了几个手势后,一同退出寝殿。 关上殿门,众人惊觉背后已然沁出一身冷汗。 李遂意下了石阶,一脸哭丧地望着天,口中喃喃道:“老天爷,我等的命能不能保住,全赖您了……” 话刚说完,一队虎贲从远处而来,停在李遂意跟前。 为首之人白金胡服,五官锐利英挺,眉眼张扬,正是镇南将军慕容擎。 “劳驾中常侍通传一声。”慕容擎道,“城北发现娘娘的踪迹。” 第一百一十章 如故 片片薄云刷在天上,轻柔可爱。 陆银屏的心渐渐静下来,望着远方的断桥默默在思考怎么逃出去。 思绪纷乱,心神不宁。 猛然之间听得后院铁门一响,之前坐在栏杆旁的少年走了出来。 陆银屏一低头便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圆润可爱。 经过枣树时,恰好陆银屏的裙摆垂了一截下来,将少年吓了一跳。 他捂着胸口抬起头,见一个少女坐在树上,一手自然下垂,一手扒着树干,下巴抵在胳膊上,正垂眸望着他。 陆银屏挑了挑眉 慕金枝 第81节 “你是这里的小堡主?”陆银屏开口道。 虽说她不是那么坚定守节之人,但如果碰上一位比天子还要英俊的青年,陆银屏觉得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但眼前的少年实在太过稚嫩,她也不喜欢小孩子,于是又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少年被她的相貌小小地震惊了一下,下意识回到:“十五……” “十五啊……”陆银屏咂摸了一下嘴,“我有个儿子,五岁多了,跟你一样可爱。” 这话的意思是将他当儿子,敲打一下他,让他提前代入一下身份,好难以对她产生兴趣,毕竟这年头十三四岁都有生孩子的。 那少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漠地白了她一眼,开口道:“我劝你这话不要在别人跟前说。” 陆银屏不解:“为什么?” 少年平静地答:“他们想要我找个女人生孩子,你能生养,再好不过。” 陆银屏:“……” 她好奇道:“你不想生孩子吗?” 她第一次爱慕别人的时候才十七岁,比他大不了多少,那会儿天天在琢磨着怎么跟他在一块儿,怎么给他生孩子。 爱人之心像一块绮丽的宝石,每个切面都是不一样的光彩。 少年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她身移开。 “我对你没兴趣。” 陆银屏:?? 虽然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莫名烦躁呢。 她冷笑一声:“小子,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兴趣。” 少年一抬头,便见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站在地面上。 他紧紧地捂住胸口,惊恐地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陆银屏并不拐弯抹角,走到他跟前道:“正好我也不愿意呆在这个地方,你不妨让人放我走。” 少年放松下来,有些沮丧地道:“他们不听我的。” 什么小堡主,听着挺厉害,原来是个小傀儡。 院落中有长条石凳,陆银屏坐了下来。 “你没爹娘了?”可能是骂了一晚上骂得顺口了,陆银屏张嘴便是这个。 少年眼光一黯,皱眉道:“你有没有礼貌?” 陆银屏天不怕地不怕,何况是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 “你的人将我掳来就有礼貌了?” 少年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嗫喏道:“又不是我派人将你弄来的,是三爷的命令。” 三爷? 陆银屏想了想:“便是那个肿眼泡,看上去身体不大好的老头?” 少年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能不能出去,还得从那什么三爷身上下手。 陆银屏正琢磨着,少年却带着一脸好奇地靠近了她。 “你额上莲花是谁给你画的?” 陆银屏扬起眉毛面向他,自豪地道:“我夫君……” 少年眨了眨眼睛:“他也喜欢佛法?” 陆银屏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托腮看着蓝天。 “他啊。”她笑眯眯地道,“他可能是佛陀。” 大袖从手腕处滑落,露出左手上那串佛珠来。 少年瞪直了眼睛,好奇不已,却不敢上前细观。 “他出身高,相貌好。《无量寿经》不知道你读过没有?”少年没有回答,陆银屏便自问自答起来,“待我说得通俗点 少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指着她腕上的佛珠咽了咽口水:“这也是他送给你的吗?” 陆银屏警惕地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地将佛珠拢进袖子里。 “必然是啊,不然我为什么这么宝贝它?” 少年又道:“我母亲喜欢念经,我便也好这些。有些地方我不懂,不知道你听没听你夫君说过……” 少年提了几个一直以来让自己困惑的问题,陆银屏虽然是个半吊子,但总归是正统大儒的关门弟子,又几经天子灌顶,比起石堡里无人问津的少年还是强了不少,一一替他解答了。 在这过程中,二人也交换了名讳。少年姓凌,因父母早早过世,自己担任一堡之主,便提前取了小字唤做「太一」。 初初听到这个名字时,陆银屏惊得眼睛都要掉出来。 她小声道:“你不要命了?取了这么个名?当今天子还没死呢,你就不知道避讳一下?” 凌太一委委屈屈地道:“三爷帮取的。” 陆银屏翻了个白眼:“出了这个堡,一自报姓名你就活不成了。三爷是想害死你。” 凌太一抿唇道:“那又有什么办法?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 陆银屏觉得好像要柳暗花明了。 她悄悄地道:“你也想出去?” 凌太一猛点头。 “那咱俩是一个阵营的了,我也想出去找我夫君。” 凌太一蹙眉道:“你出来这么久他都不知道来寻你么?” 陆银屏有些沮丧 “他可能还没发现。”陆银屏越说声音越小,“等他发现了就会来找我了……” 凌太一不屑道:“男人惯会骗人,也就你信他鬼话,这都半天了还没找来,定然是将你遗弃了。” 陆银屏难受得要命,可又没道理反驳人家,只能靠着转移话题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如果你能出去,你想干什么啊?”她问。 凌太一整个身体靠在栏上,抬头望天,心胸中似乎涌起无限豪情来。 “我要去给咱大魏的天子赶马车,给他当脚垫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闲聊 同龄的男子和女子在一起,往往女子比较成熟一些,心智约比男子成熟个两岁左右。 凌太一十五,陆银屏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自己在心智上应该比他大个三加二岁。 有句俗话说得好 陆银屏本就是个倚老卖老的人,带了拓跋珣几天后,已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位操碎了心的老母亲,面对凌太一时也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为小辈。 眼下有人上赶着想当自己夫君的脚垫子,这让她略微有些骄傲,同时也十分费解。 “好好的堡主不做,为何要给人赶马?你当太仆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她一脸嫌弃道,“你们三爷一口一个「白虏」的骂皇帝,你倒好,还想给人当脚垫子,就这点出息了。” 凌太一不知道从哪儿捻了根草叼在嘴里,惬意地望着天。 “老匹夫,井底之蛙,他懂什么?”凌太开口道,“魏天子个个文韬武略,当今天子更是有治世之才。最重要的是他皈依佛门,打香炉,建宝刹,一心向佛,这样的君王哪里找?不比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乐的凉主强得多?” 陆银屏又道:“可是先帝奢侈,大肆修建林苑……” “先帝是先帝,先帝已经死了。而且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钱,又没逼着老百姓出一分一毫。”凌太一打断了她,“他们说「白虏」,完全就是嫉妒 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而且一般人轻易没办法影响他们。 陆银屏又道:“可你是汉人,鲜卑人再厉害,也跟咱们长得不一样。” “明君在世,万邦来朝,天下皆是我大魏属国。天子治下,国泰民安,不比汉家庸主强百倍?” 凌太一十分不屑地瞥了她两眼,“你也像是个念过书的,怎么就这么迂腐?” 陆银屏:我迂腐?我是上赶着第一个献身的好吗? 凌太一又道:“我听他们说,你是来贵妃的侍女。你长得不差,又近水楼台,我要是你我就爬上天子龙床伺候他。” “来贵妃?”陆银屏疑惑道,“她姓陆,不姓来。” 凌太一道:“你这都不知道?当初她不是说了一句「把拓跋渊给我叫过来」么?大家就给她取了一个绰号 陆银屏心道好家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初误会的一句话,居然给自己安了个绰号。天子一直不予追究,看来是真的宠爱她。 凌太一对天子的兴趣很大,套近乎道:“阿四,你肯定见过皇帝,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他呀……”陆银屏双手托腮,眯起眼睛道,“鲜卑人都是又白又高,眼睛颜色很浅,鼻梁中间没有凸骨,他也不例外。” 凌太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她的,接着道:“模样呢?都说拓跋皇室个个貌美,他长得怎样?” “好看!”陆银屏眼尾翘了起来,“长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头发又细又软。看着有些削瘦,可一脱衣裳,那肩,那腰,啧啧啧……” “你还偷窥过皇帝的裸体?”凌太一惊讶无比。 陆银屏心道坏了菜了,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幸好她能胡扯,很快地圆了回来:“我是跟前伺候的,主子们的裸体都见过。倒是你,小孩子家家关注的地方这么奇怪,小心个子长不高。” 凌太一虽然比她小,面上还稚嫩着,但个头已经跟她差不多,甚至还要高出两指来。再长两年必然能高她半个头。 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不是已经嫁了人,还有了孩子?这也能进宫做侍女?” 说了一个谎,就要再说无数个谎去圆这一个。 慕金枝 第82节 陆银屏硬着头皮道:“我生养过,好赖懂些育儿常识,万一以后贵妃生了小皇子,我也能帮忙拾掇拾掇。” “魏宫向来是去母留子,只怕你还来不及拾掇,贵妃就被处死,连带着小皇子也抱去给别人养了。”凌太一足不出户却知道不少事。 陆银屏脊背一阵发凉,含糊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预备着呗。” 凌太一虽故作老成,但模样圆润可爱,大部分时候还是一副孩童心性。 陆银屏额上的窟窿已经结了痂,看着周边依然青青肿肿,有些骇人。 “你头怎么磕的?这么不小心?” 陆银屏摸了摸,的确痛得有些厉害。 她老实道:“你别看这个窟窿丑,它可是我守节不屈的象征 凌太一一听便知道说的是谁,他怒道:“我早就看他俩不顺眼!堡里的女子不多,他俩经常去咸阳找乐子,名声差得很。你不要搭理他们,他们不是好人。” 陆银屏点头:“我不仅不会搭理他们,我还会骂死他们。” 他又与陆银屏说了会儿话,等着前头送了膳食来,便叫上她一道去吃东西。 陆银屏的嘴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养刁了,可饿了半天的人吃什么都香。 好在凌家堡不是亏待堡主的人,她跟着凌太一沾了不少的光,总不至于吃昨日干巴巴的炉饼。 她吃的是刚出炉的炉饼。 炉饼的一面印了个「吉」,另一面则是个「财」,黄灿灿的,看上去很有福气。咬上一口,齿尖满是麦香。 餐桌上没有多少交流,因为阿韦在一边。 阿韦背着手在一旁,时不时地看他们一眼,那眼神儿像是有些奇怪。 毕竟昨儿夜里这女人一脸的不情不愿,现在额头上窟窿还没处理呢,怎么这会儿突然就从了? 听说有些妇人就爱些比她小的少年郎,该不会小堡主真的入了她的眼,所以打算给凌家堡开枝散叶了? 陆银屏进食的时候很少会有人看她,天子除外。 她不高兴地一撂筷子:“再看我就吃不下去了。” 阿韦将头转向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来,沉声问道:“你有兄长吗?” 陆银屏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是回答了:“有。怎么?” 阿韦道:“刚刚三爷那边抓到几个人,其中有个白虏,眉眼却跟你有些像。他说他四妹被我们掳走了,难不成是你哥?” 陆银屏猛然站起身来。 凌太一道:“阿四……你哥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拯救 阿韦一听小堡主唤她「阿四」,心中就有了谱。 “你是汉人,为什么你哥长得跟鲜卑人差不多呢?” 陆银屏心乱如麻 白虏……鲜卑人……四妹…… 难不成,是慕容擎? 陆银屏有些高兴,同时心情亦有些复杂。 慕容擎倒是个机智的,知道她在别人手里,万一被发现了真实身份,这些人很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撕票。 所以她也不能透露关于慕容擎任何身份的信息。 “我哥在哪儿?”陆银屏揪住阿韦的衣领问道。 阿韦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看着一边的朱瑾道:“他带了不少人来,跑了几个,剩下几个被堡里的人逮住了。三爷将人吊起来打,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活着……” 陆银屏扔下炉饼向外跑。 费劲地拉开铁门,还未踏出去,门口的两个人便将她拦住。 “滚开!”陆银屏怒道,“我要去找我哥哥!” 那两个人抬手打算将她架回去。 凌太一从后面跟来,低声道:“放开她,我同她一起去。” 那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在考虑这名存实亡的小堡主的命令到底应不应该执行。 凌太一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声调抬高了几分:“如今我也成了被囚禁的那个人了吗?” 阿韦递了个眼色给那二人。 二人会意,放开了陆银屏。 她提了裙摆向前跑。 凌太一急急地跟上,却发现自己全完跟不上她的脚步。 怎么跟不上?! 凌太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阿四离他越来越远,心里也越来越奇怪 过了凌太一居住的地方,那条路的两边便是普通居民区。 众人看着玩命向前奔跑的陌生人惊讶不已 因为跑得太快,倒没有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既然从堡主住处走出来,想必就是这两日三爷为小堡主寻到的女人。 运动健将陆银屏,跑完三里的下坡路只用了小半刻不到。 她铆着劲儿锤那扇三爷居所的铁门,扯着喉咙喊:“让我进去!” 铁门应声而响,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正是昨晚的吕家兄弟俩。 他们看着她,又望着后面一路奔来的凌太一,心中了然。 “你哥哥来找你。”大小眼儿吕二道,“凌家堡有规矩,不能让外人进来。” “弄我过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这么说?!”陆银屏将他们推到一边,抬脚进了门。 石堡里没有窗户,若是不点灯,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幸好这三爷也不是个抠抠搜搜的人,白天比晚上点灯点更勤快 他带来的人就抓住了两个,已经全被抛进沮水,没将他扔进去是这人能挺住,还有气儿。 这凌三爷是个做事不留后患的人,只要人没死绝,就不会扔进水里。不然万一他福大命大给人从下游捞上来,还得来他凌家堡报仇。 椅子后面的铁钩已经不见,链条在三爷手里,另一端便是那钩子,勾的是白虏颈下的锁骨。 白虏说他妹妹丢了,这话能骗骗年轻人,可骗不了他。 行宫里丢了个侍女,居然劳动这么多人来找,可见这侍女身份不一般。吕家的两个蠢货捅了娄子,眼下已经不好收场。 想着从白虏和他带来的人身上套点儿信息,结果那两个人倒是有骨气,当下咬舌自尽,被他扔进沮水。只剩下这一个领头的白虏,骨头硬得很,撑到了现在。 鲜卑男子少,但普遍身份不低。能惊动这么多人,恐怕那女人大有来头。 问题的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而吕家的那两个蠢货却再三强调贵妃已经被他们扔进寝殿,绑来的是个侍女无疑。 侍女是假,恐怕是个随扈的世家女,不然也不会闹出这样的排场。 凌三爷拽着链子将他扯到身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陆银屏一进来,便看到三爷掌下被缚住了手脚浑身是血脸色正一点点变得青紫的慕容擎。 她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插进三爷肩头。 没有人预料到她身上有匕首,且她速度太快,根本拦不及。 利器没入骨肉时有细小的滋滋啦啦的声音,听上去骇人,手上的感觉更加骇人。 三爷不死,死的就是慕容擎。 她虽跟慕容擎不熟,然而他是为救自己而来,又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实在让她大为动容。 她的心也是肉长的,谁对她好,她就会对谁好。这样简单的道理随便一个人都知道。 她双手握住匕首手柄,狠狠地向下一划! “去死吧你!”陆银屏恶狠狠地道。 划开皮肉的感觉像是在用刀割猪肉,还是那种很厚的五花肉。 她非专业杀手,也不是专业屠户,划了二尺便感觉卡在某处骨头上,难以继续。 老人家捱不得疼,三爷闷哼了两声,一下昏死过去。 头一回杀人,毕竟手生,只这一刀也无法解决这老头的性命。 外面的人听到声响全部涌进来,再上前一步便可将她拿下。 陆银屏又拔出匕首抵在三爷喉头,恶狠狠地道:“今儿我是出不去了,死一个也是死,不妨拉着这老头儿陪葬!” 人一开了荤根本挡不住,陆银屏也是。 眼下她已经伤了人,根本就不在乎多划那一刀,她利利索索地轻轻在老头耷拉了一层又一层的颈皮上划了一道。 鲜血直往下流,打湿了三爷的前襟。 众人怕她真的割喉,不敢再向前。 凌太一早前趁乱挤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他慢慢地挪到陆银屏旁边。 “你干什么?!” 陆银屏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慕金枝 第83节 旁人也没阻拦,以为小堡主要救三爷。 哪知凌太一靠近他们以后,蹲下来解开了缚住慕容擎手脚的绳子。 众人:?? 陆银屏心道好家伙,原来真是个友军。 大小眼儿吕二出声道:“小堡主,你怎么帮着别人对付三爷?!” 凌太一冷笑:“我爹娘被谁害死的,你们真当我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转机 凌家堡背靠九王山,一道沮水让他们同凡世隔绝。地方不大,来的却大多是些走投无路之人。 这其中最有本事的当属凌太一的爷爷,也便是第一任堡主,与三爷是旧识。 当年老堡主还是个良民,在咸阳北种了一片果子林,生意做得不小,不少人眼红他,使计让他犯了事,一家三口没了出路,这才逃到九王山落地为寇。 本分人家入了这一门,做的也是响马。 何谓响马?古时有一类盗匪,会在马上拴铜铃,大老远便能听见他们动静,意思是「我来抢你们东西,提前知会一声」。 这类盗匪只谋财不害命,往后发达了还会将所劫掠财物归还于你,与道上的其他人不大一样。 出门在外的生意人,倒是宁愿碰上这种响马,也不愿意遇到其他劫匪或者想揩油水的官兵。 老太爷的响马打出了名,来跟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三爷在城里混不下去,连夜卷了铺盖来到九王山。 人多力量大,隔着一道沮水,建了这座凌家堡。 当地人都知道凌家堡里全是响马,平时打这边过也无妨 毕竟他们抢劫之前都会先知会你一声。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是绝对不会主动犯你。 只是一代不如一代,老辈的规矩有老辈在时还能守着,老辈的人一死,年轻人便不大守规矩了。 所以就有了吕大吕二这样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动皇帝身边的人,实在没几个有这样的胆子,即便有,也不会提前知会。 凌太一的父亲成婚不久后,老堡主便病逝,三爷与新堡主一起管理堡内诸事。 一晃十来年,凌家堡越来越大,已经成为响彻雍州一带的匪窝。 随着凌太一父母双亡,堡主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身上。上至朝堂下至响马,年轻的主君背后往往都会有一个野心家。 三爷作为这个野心家,已经近乎囚禁地将凌太一关在小楼内两年之久。 随着身体日渐衰老,且少年看他的眼光越来越沉静,三爷觉得孩子大了不能留,又不能直接弄死。人若是做得太绝,只会让周围的人寒了心。 于是退而求其次,大的管不了,便弄出个小的管管。 凌太一只有十五岁,年纪不大。鲜卑天子好熟女,定了十八选秀的规矩。 凌太一这个岁数本不该是传宗接代的时候,但汉人成婚生子往往比鲜卑人要早,十三四岁也不是没有,于是派了个任务给吕家的两个兄弟 凌家堡到了现在,也没有当年响马的仁义。吕家兄弟身手好,常去城中勾栏,不是没干过偷东西的勾当。 弄个漂亮女人?去哪儿找漂亮女人? 恰好天子銮驾过了沮水桥,他们兄弟二人伏在林中,圣颜自是难以窥探。 但夏日炎炎,随扈侍女们掀开了车帘,个个都是好颜色,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当下便起了不一样的野心。 既然都是劫人,为何不劫宫里的女人?长得好,见识多,能读书,会伺候,可以先让他们俩享用,玩完了再丢给小堡主。 一不做二不休,二人早早地到了行宫,仗着在沮水练出来的水性潜入行宫河中,埋伏了半日才等到晚上动手。 这个过程的确顺利,他们劫来的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只是美人烈性,一头差点撞死在马车上。 当了土匪就不能回头,劫了人自然也不能中途更换。 兄弟二人硬着头皮将人送回去,却没想到第二天出了这种事 断桥上来了个白虏,还带了不少人,声声喊着找自己四妹。 凌家堡全员出击,却不曾想这人是个硬茬,损了他们不少人不说,还放自己的人回去报信。 不过凌家堡不放木桥下来,无人可以越过沮水上的那道断桥。 硬茬被俘后拖到三爷跟前,三爷自然也不会跟他多废话,杀他了两个手下,钩子勾住他锁骨,是个人就逃不了。 只是没料到昨日那女子身形如此之快,还带了匕首来。 更加没料到小堡主居然会临阵倒戈。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虏被松绑。 慕容擎受的多是皮外伤,只锁骨上那一下实在厉害,一呼一吸之间都会牵扯到伤口,淋漓不尽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那只钩子取出来。 所幸上面没有淬毒,不然今天怕是就要交待在此地了。 随手撕下袍子一角擦了擦冒血的锁骨,慕容擎看向陆银屏,伸手道:“匕首给我。” 陆银屏瞧了他染血的前襟,又瞧了瞧他的脸,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么一丢丢的不正常来 趁着她愣神的空档,吕大突然冲过来要夺她手上武器。 陆银屏反应不及,又见斜方突然窜出来一个影子。 那道影子直直地扑在吕大身上,两人一同歪道在一边。 凌太一看着地上的那个人瞪大了眼睛:“阿韦?!” “唉哟!”阿韦伏在吕大身上不起来,“我正要夺刀呢,你怎么突然窜出来了?叫你坏了事儿了!” 吕大也愣了,一时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想要起身,却推不动阿韦。 阿韦又唉哟了几声,难受地道:“撞到腿,我起不来了。” 这厢的慕容擎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上前从陆银屏手中拿过匕首。 陆银屏今日也是第一次伤人,业务并不熟练,过了那阵儿以后积攒好的勇气便都散了。 慕容擎接过匕首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想瘫倒。不过眼前还有这么些人,她绝对不能倒。 慕容擎见她有些晃悠,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待她站定后,一脚踢开了三爷眼前的长桌。 长桌被踹开后,三爷整个人一览无余。脖子上的血还没止,整个人早已昏迷过去,一时之间有些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死是活。 慕容擎也不多话,又一脚踹在三爷档中。 三爷「嗷」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五官扭成了一坨。 在场男子看得下体均是一紧。 虽说年纪大,这话也无用处。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遭此一击,鸡飞蛋打,实在残忍。 慕容擎拿了匕首抵在疼得已经说不出话的三爷脖颈上,冷声道:“识相的放我们出去,不然大家都得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开 白虏的汉话说得好,是个人都能听懂。 三爷是堡里的老人,掌握着凌家堡的一切生杀大权。凌太一只是明面上的堡主,一切事务都要听三爷的。 众人默默让出一条道,同时心里盘算着怎么将慕容擎拿下。 慕容擎架着捂着下腹部的三爷慢慢向前走,陆银屏跟在后面,狐假虎威,张牙舞爪。 凌太一也跟上来:“阿四,我想同你们一起走。” 陆银屏一愣 若是自己能够平安回去,完全可以赏这孩子一笔钱,让他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只是在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之前,不能让他接近天子 陆银屏感觉自己十分机智,当下便越过慕容擎直接应允了。 “一起。”她点头道。 慕容擎没看她,但很明显叹了一口气。 刚走出铁门,阿韦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别从正门走。”阿韦小声道,“断桥上埋了黑火药,那东西厉害得很,你们一过去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三人均是一愣。 三爷听在耳朵里,愤然道:“他们竟然想要老夫死?” 陆银屏早就看不惯这个老头,伸脚踢了一下他下身。 三爷二次受创,几欲昏倒。 凌太一冷笑:“撑着,可别死了,一会儿我还要问你话呢!” 陆银屏则忧心忡忡地对阿韦道:“我看出来了,你也是友军。只要你给指条明路,金银珠宝随你开价。” 阿韦笑了笑:“路倒是有一条,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走?” 慕容擎道:“沮水湍急,我水性不好,眼下的确没有别的路可走。” 凌太一道:“阿韦看着是他们的人,其实一直对我还不错,不妨听听可行不可行?” 阿韦道:“你们随我来。” 他说着便主动在前面带路,看方向竟然是堡主的居所。 慕金枝 第84节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想冲上来救三爷,却被凌太一挡了回去。 凌太一挡不住的陆银屏挡,陆银屏挡不住的便被慕容擎一脚踢飞。 “好脚法!”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擎又踹飞一人,陆银屏欢呼道,“话本子里说有个地方叫佛山,那里的人会一套无影脚法,莫非阁下便是师从佛山大能?” 慕容擎懒得理她,并不答话。 陆银屏知道自己长得像慕容樱,又养了人家的儿子,一直不太受慕容擎待见,倒也无话可说。 凌太一倒是对慕容擎有很大兴趣,只是眼下路边和后面跟着的人太多。 一时之间也难以同他交流,索性集中注意力保护他,给他分担一些压力。 三爷在手,不愁到不了目的地。 说到底这些人多数仍是响马出身,骨子里重义气。即便有一小撮人坏了一锅汤,可依旧有很多人遵守着两位已逝堡主定下的规矩行事。 三爷不是好人,大家也都知道。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 阿韦带着他们回了住处,陆银屏也惊奇地发现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均被放倒。 阿韦淡定地打开铁门,漠然道:“心里有数就好,请不要在意。” 等人全部进来后,他便反锁上了门,顺手拿了一根火把点燃,引着他们去后院。 慕容擎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手下死死地捏着三爷后颈。 老年人根本就不是青年人的对手,何况是个高大威猛的鲜卑男子,哪怕他受了伤,也能轻松掐断他的脖子。 三爷从头到尾大气不敢出,有时走得慢了还被陆银屏骂上两句。 “臭老头,走快点儿!”她不高兴了就骂,“磨磨唧唧,吃屎都你赶不上热的!” 凌太一一脸恶心。 慕容擎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几人顺着地窖入口下去,不几时便到了地窖。 地窖中并没有什么东西 阿韦将火把塞进凌太一手里,用尽力气移开其中一个木桶。 地窖密不透风,但木桶后却有乾坤。 阿韦将几个木桶全部搬开,露出了一个大洞。 凌家堡是石壁垒成,偏偏这一处被挖空。可以看到百尺之下有一处空地,后面便是九王山。 “想要出去,便只能从这里去九王山。”阿韦说着扯过三爷腰间的钩子来,“不过据说九王山中有野兽,亦有迷阵,你们想好了,要不要下去?” 说是这么说,但他依然找了一把绳子来,一条接一条系得结结实实。 钩子的一侧挂在木桶后的书橱上,另一侧则被他绑到自己腰间。 “诸位慢慢思考,我先走为敬。”他笑了笑,蹲在那个洞前,身子慢慢探了出去。 一撒手,人不见了,只有绳子在簌簌地往下窜。 陆银屏伸头一看,见阿韦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解开了绳子朝着地面一滚,轻松落地。 她将绳子收上来,三下五除二便绑在三爷身上,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她故意将绳子放了一截,三爷的腿着了地。 随着一声惨叫,估摸着他应是骨折了。 阿韦将三爷的绳子解开,向他们摆手示意。 慕容擎想了想,将绳子扯了上来。 他并没有绑在身上,只是在手臂上缠了几圈,抓着绳子顺着洞直接跳了下去,在位于地面几尺之前停下。 松手,降落,一气呵成。 陆银屏赞道:“好身手!” 她也想学着慕容擎那样,但被凌太一阻拦了。 “人家功夫好,即便没有绳子也能毫发无伤地下去。你是谁?你行吗?” 陆银屏沮丧地道:“你莫要看不起我,等我平安回去便跟我夫君学功夫。” 说归说,仍是老老实实地将绳子系在了腰上。 不看还好,一往下看就觉得渗人。 她迟迟不敢下去,抓着绳子对凌太一道:“你可得帮我看好了,那钩子别挣开了,绳子别半路断了……” “行行行。”凌太一连连点头,“你事儿怎么这么多?我踹你下去了。” “别!”陆银屏眼眶含泪,“我下还不成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逃 说罢,她闭眼一跳。 失重的感觉袭来,不过也只是一瞬之间。 下一刻便发现自己悬在空中,离地将近有一丈。 一丈是什么概念?约摸是两个陆银屏。 慕容擎在下面道:“你解开绳子下来。” 陆银屏有守节赴死的勇气,却没有从三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勇气。 她抓着绳子泪眼汪汪道:“不行……我慌得要命,你得容我琢磨琢磨……” 阿韦在一边道:“你再琢磨一会儿,他们的人追来,太一就走不了了。” 陆银屏这才下定决心,对下面人道:“慕容擎,你能不能接我一下?” 慕容擎坚定地摇了摇头。 “瞧你也不像是她兄长,连妹子都不愿意接。”阿韦走过来,朝着他臂膀大张,“来吧小美人!” 陆银屏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下,喊了声「你可接好了啊」便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绳子,闭着眼任由自己滑落而下。 哪怕是个不重不轻的包袱,从一丈高空落下来胳膊也要吃好大的劲儿。阿韦到底是个普通人,接倒是接住了,只是整个人也被冲撞得瘫在地上。 “姑娘要是再胖点儿,我就让你一屁股坐死了。” 陆银屏从他身上下来,冲他歉意一笑。 相比之下觉得慕容擎十分无情,便没给他好脸色。 凌太一麻利地将绳子抽回去,没过多久便落了下来。 阿韦拿着刚刚的火把将绳子的末端点着,望着巨大的凌家堡叉腰笑道:“终于出来了!” 凌家堡的人则刚刚找到这个地窖,在上面观望。 慕容擎思索了一下,当着他们的面将三爷一脚踹进沮水里。 三人:这老头活是肯定活不成了。 凌太一小声道:“我还有话想要问他呢……” “都这时候了,你问他什么他都不会认的。”慕容擎冷声道。 前有凌家堡,后有九王山。一道沮水拦着,左右不能再向前,只能退后进山。 陆银屏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非要进山。 “我们不能沿着河边走,去下一座桥吗?” “据我所知,沮水目前只有这么一座断桥。即便有别的桥,也不知道有没有堡里的人埋伏着呢……” 阿韦斜睨了眼慕容擎,“这位白……白白壮壮的大哥也真是,擒王不说还当着人的面踹河里了,你是不是嫌我们活得太长?” 慕容擎并不看他,也不接受他的善意,沿着河边向南走。 走了两步发现陆银屏没跟上来,侧身蹙眉道:“跟上……” 阿韦道:“我不去九王山,我要回家,我家在北面。” 陆银屏看了看阿韦他们,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跟慕容擎走。 她没有回头,扬了扬手,算是与他们别过。 虽说慕容擎这人对她爱答不理的,但是他能来实在是很不错了。 再说,自己同他妹妹长得像,想必多看两眼便会让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来,没准儿一会儿就要哭着跟她唠家常。 陆银屏想着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喊自己「樱啊哥哥想你想得好苦」就想笑,没有注意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便直直地撞上了人的胸口。 慕容擎被撞出一个闷哼,抬手捂胸,呼吸有些急促。 陆银屏这么一撞,额头上的血包痛得她要死。 妖妃虽然脾气暴躁又爱骂人,可慕容擎是来救她的,再不识好歹也不会说他什么。 “慕容将军的锁骨还没好吧?我将您撞疼了?”陆银屏瞅着他前襟的那片血渍 她靠近了些,伸手想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见她过来,慕容擎如临大敌,一伸手将她推到一边。 陆银屏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抗拒自己,一个不设防便被被推到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慕容擎 不过…… 毕竟他是来救自己的,忍忍吧,等平安回去再想法儿怼回去也不迟。 陆银屏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又来来回回地吹了几下。 慕容擎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去洗洗手……将你的脸也洗洗。” 慕金枝 第85节 陆银屏没跟他计较,走到河边撩起裙摆蹲下。 沮水很急,但岸边还好,不至于洗把脸就能把人冲走。 她匆匆地洗了手,又洗了脸 慕容擎见她没洗额头,也没有说什么,慢慢向前走。 二人一前一后,无话可说。 左手边是九王山的一片树林,右手是沮水。放眼望去,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路边叫不出来的花花草草甚多,蝉鸣和鸟鸣之声时不时入耳,倒是让陆银屏的心境开阔了几分。 不管九王山里有什么,左右总比朝不保夕地呆在凌家堡好。 未知既是凶险,也是希望。 她又重新跟在慕容擎身后,边走边哼着歌。 过了一会儿,慕容擎终于忍不住了,扭头问她:“你唱的是什么?” 陆银屏一抬头,讪讪地道:“没什么……” 慕容擎眉心拧在一起:“「相看气息望君怜,谁能含羞不自前」?” 陆银屏眼神投向沮水,有些不敢看他。 “少来唱这些淫词艳曲!”他沉声道,转过身继续前行。 “狗拿耗子。”陆银屏小声说了句。 慕容擎停下脚步。 陆银屏知道他定然是听见了,忙道:“快看!前面有只花不溜秋的野鸡!” 正想训斥她的慕容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见林中果然有只毛色鲜亮的野鸡一闪而过,尾羽油光发亮,漂亮得很。 慕容擎道:“你管那野鸡做什么?” 陆银屏舔了舔下唇:“早上没吃饱,我现在有点饿。” 慕容擎没说话,却转身进了林子,打算帮她捉一只来。 没想到她比自己的动作更快,一个闪身便钻进林子里。 慕容擎刚想喊住她,却因为常年习武,耳力惊人,远远地听到凌家堡那边似乎有不少人追来。 他望了望来时的路,未做思考便跟着她那抹衣角钻进了林中。 陆银屏除了嘴巴毒,最大的一样本事便是跑得快,区区山鸡根本奈何不了她。 她提着裙摆追上那只鸡,一个俯冲便将它摁在身下。 山鸡被扼住喉咙根本无法发声,扑棱着翅膀拼命想要逃离。 陆银屏道:“今日你被我抓到可是十世都修不来的功德,我劝你束爪就擒,乖乖当我的午膳。” 话刚说完便听到身后有声响,她一回头便看到急速奔来的慕容擎。 陆银屏双手抓着山鸡得意地道:“将军看……唔……” 慕容擎将人扑倒在地,捂着她的嘴同她一起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妥协 慕容擎平日里吃的是牛羊鹿肉,饮的是酪浆佳酿,使的是数十斤枪戟,身长八尺有余,体态魁梧过人。 陆银屏被百八十斤的他捂着嘴压在身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憋得直翻白眼,手里的野鸡也不知去向。 凌家堡的人经过此地往林子里稍稍探了探。 “奇怪。”吕大的声音传来,“刚刚明明见一晃过来一道影子……” 有人道:“想来是看错了吧,九王山这地方……” 那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楚。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刚刚不见了的山鸡又跳了出去,见外面一群人守着,吓得又钻进林中。 “你是看错了吧!”那人又道,“一只山鸡罢了。这里飞禽走兽这样多,有的个头挺大,想来被你看成了一个人。” “八成是吧……”吕大又道,“继续沿着河边找,看能不能将人找到。” 又有人道:“三爷都被抛进河里了,怎么还找那女人?” 吕大「嘿嘿」一笑:“那女人漂亮得很,找出来肯定不会亏了哥几个……” 几个人又说了一通污言秽语,笑谈中声音越来越远。 慕容擎听他们走远了,这才松开手。 陆银屏胸腔里的气儿已经被挤得差不多了,喉咙里发出「呵噜呵噜」的声音。 慕容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把贵妃压死。 他忙起身 他只能道:“对不住……” 陆银屏朝旁边一滚,躺在灌木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黑的双眼渐渐能视物。 她咳了两声道:“我在凌家堡平安度过一夜,却差点死在你手里。” 慕容擎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别。”陆银屏翻了个白眼,“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别说道歉,您就是将我杀了也没人知道。” 慕容擎没说话,向林子中走。 “去哪儿啊?!”陆银屏坐起来,“等等我!” 慕容擎身高腿长,走得很急,陆银屏倒是跟得上。 传说九王山曾是一座亲王陵寝,只是这位王爷好杀恶生,罪恶滔天,只有葬在沮水后才能安息,便被埋在这座山中。因此亲王行九,便成了「九王山」,并不是一下塞进去九位王爷。 陆银屏跟着他走进林中。 九王山中久未有人踏足,地上多是杂草灌木,林中也多乔木,遮住了灼热日光。远处更有潺潺溪水,听得陆银屏心头清爽。 她跟在慕容擎身后道:“将军,那边有水声,没准儿能摘两朵野莲蓬。” 慕容擎头也没回地道:“林中水泽处多蟒蛇。” 陆银屏头皮一紧,紧紧地跟上了他,不敢再提莲蓬的事儿。 她并没有吃饱,走了一段路以后饿得发昏,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慕容擎却不耐烦地督促:“跟上……” 她不高兴地道:“我昨儿一天没吃东西,今天也没怎么吃。” 慕容擎冷笑一声:“你平日里不是挺厉害?竟被俩眼珠子吓得一天不敢吃东西。” 陆银屏噘嘴:“谁第一次见那个不害怕的?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能吃羊血吗?” 慕容擎懒得理她,继续向前走,只是步子稍微放慢了些。 陆银屏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探头探脑看周围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隔着斑驳树叶,她依稀可以判断二人应该还是朝南走。 溪水声渐渐远了,陆银屏十分遗憾地道:“可惜,好久没吃莲蓬了。” 慕容擎依然不说话。 陆银屏是个话痨,一会儿不说话就浑身难受。天子看上去冷情冷性,可只要她说两句好话,便也能听到一番柔情蜜意的话来。 而眼前的慕容擎完全就是个木头疙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二人经过一小片竹林后,终于来到一处矮坡上。 这矮坡倒是空旷,若再往上些兴许便能看到他们来时的竹林和树林,还能看到沮水和凌家堡。 慕容擎靠在一处树旁坐下,眯起眼来。 陆银屏催促他:“走呀?怎么不走了?” 慕容擎微睁了下眼睛,喘了口粗气道:“别吵……” 陆银屏悻悻地坐去一边。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抱着膝盖坐了会儿,感受微风拂面,耳边是四野蝉鸣。 这地方的环境真是不错 陆银屏瞧着那片竹林,心里想的是天子不知道怎样了。 她想推醒慕容擎问问他天子昨夜究竟有没有跟那六只野鸡一起共寝,可眼下人家累死累活半天好不容易找个地方歇着,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叫醒他。 经过这件事儿她算是明白了 左右不过是六只野鸡,出身相貌比着李嫔她们差得远了。回去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再磋磨磋磨,不愁以后弄不死她们。 只是天子的态度实在是让她寒心,说好了俩人在一起的,结果转头一口气找了六个,差点将她气死。 最最气人的是,自己满心里都是伤了她心的人。 怪不得外祖母常说:“风月之中,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从前她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什么生生死死,这也太矛盾了些。 现在她懂了,她的爱人之心因他而生,又因他去寻了别人而死,最后还要靠着对他的在意而生。 爱人如蜜如刀,如此循环往复地让人生死轮回,只要活着一日,只要心里有他一日,便一日不得解脱。 既然不得解脱,只能选择沉沦和妥协。 短短两刻钟不到,陆银屏几乎就能确定下来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慕金枝 第86节 对,以后他再找别的女人,先由着他收下便是。 反正她位分高,又有佛奴傍身,宫中日月长,不愁没办法对付她们。 思及此,陆银屏满意地扬起头来,感觉四野都似乎变得宽阔起来。 再回头看看慕容擎 不得不说鲜卑人长得真不错,个个高大俊美,眉目深刻,最重要的是白,一白遮百丑嘛。 只是瞧着他脸颊眼圈儿怎么有点红…… 陆银屏将手贴上他的额头。 坏了!大将军烧起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山野 对于照顾病人,陆银屏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她自小就是被伺候的那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多喝热水」。 这荒郊野岭的,自己上哪儿去给他弄热水去? “慕容擎,醒醒。”她推了推他,“你还好吗?” 慕容擎「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有睁开。 陆银屏松了口气 她又道:“我眼瞅着您不大好,需不需要我做点儿什么?” 她等了会儿,又没听到他讲话。 陆银屏有点儿害怕,她探了探慕容擎的鼻息 她琢磨了一下便探进他领口,感觉衣裳有些湿润的黏腻。 轻轻往下一拉,便能瞧见他锁骨下的两个窟窿一直往外渗血,想来是伤到筋骨又感染,体力不济这才高热不退。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做的,伤得这样厉害居然走了一路都不吭一声。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陆银屏倒是不担心凌家堡的人追来 如今她怕的是这山里的野兽 陆银屏胆小如鼠,也怕死也不怕死。 她是两家最宠的幺女,极好面子,她不怕有意义的死亡,她怕的是在深山老林里被野兽吃掉 她又推了推慕容擎:“慕容擎,你醒醒,你可不能睡过去了。” 万一来个什么东西她倒可以试着跑上一跑,可总不能将来救自己的慕容擎丢下吧? 再看慕容擎,面色潮红,呼出的气息紊乱灼热,瞧着跟她娘临走前两天差不多。 陆银屏拍了拍他的脸:“你别吓我,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去呢。” 好说歹说,眼前的病人充耳不闻。 陆银屏心生一计,清了清嗓子,娇滴滴地唤了声:“哥哥……” 慕容擎依旧没有反应。 不是说她与慕容樱相似?结果这个时候假装是他妹妹唤一声都没有用。 可见那些话本子里的描述都是假的,什么人在病重脆弱之时只要至亲在耳旁说上几句话便能够醒来实在是不靠谱。 要不……给他弄点儿水? 说吃就端…… 她刚抬腿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陆银屏将身上的披帛外衫解下,裹在慕容擎身上。 “发发汗就好了。”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臂,感觉十分凉快。 反正这山林之中也没有其他人,慕容擎又是个半死不活的,哪怕她裸奔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循着记忆中的路下了缓坡,穿过竹林时远远地便听到了溪水之声。 陆银屏拾起裙摆,脚底生风一样地向前奔去。 竹林尽头豁然开朗,山间泻下一道银帘,汇成一处清泉。泉水散流,向下汇成一片湖泊。许是久未有人到访,湖边开了大片莲花。 陆银屏俩眼都看直了。 正愁不知道怎么给慕容擎弄水,莲叶是再好不过的容器了。 陆银屏在溪边洗了把脸后,将长长的裙摆打了个结系在膝盖上面,便跑去湖边够莲叶。 没有住过水边的人不知道莲花有多刁难人 要不人常说「打莲蓬」,意思便是需要拿一根长长的竹篙将它打到身前来才能摘。 陆银屏手上没有竹篙,也没有可以砍竹子的工具。伸手够不着,伸脚勾也勾不来。 幸而旁边地上有些枯枝,她捡了两根来,好歹勾了片莲叶过来。 伸手一掐,那莲叶便被扭下来。 指尖还有黏连的丝和蛛网,这个时候了她也不嫌弃,在水边洗洗便好。 如此这般够了三片莲叶和几个大小不同的莲蓬,她也没有心思去摘莲花,回到刚刚的溪边去盛水。 慕容擎出了些汗,感觉好受一点儿了。 然而一睁眼便见身上围了件女子外衫,水碧缎面绣了大片金枝粉牡丹,还带着打翻了的糖罐子一样的蜜糖香气。 自然不必多说,定是那陆贵妃的外衫无疑。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遍寻不到陆银屏,扯下外衫便要起身时,听到后面一阵声响。 陆银屏一手小心地托着莲叶上的水,一手抱着几个莲蓬,头上还盖了片绿油油的莲叶,看上去倒有些符合她如今的处境。 看到慕容擎站起来,她笑道:“你醒啦?” 慕容擎将头偏向一边去,外衫搭在手上递到她跟前。 “成何体统……穿上衣服!” 陆银屏将莲蓬往树下一丢,一手接过自己外衫一手将盛了水的莲叶给他。 “多喝水……” 慕容擎接过,也没多说,更没道谢,直接一饮而尽。 陆银屏一边披外衫一边问他:“您的伤怎样了?刚刚喊您老半天都不吱声,我还以为您这辈子到头了呢。” 慕容擎倒没生气,「嗯」了一声道:“好多了……” 陆银屏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往常她这么说话,大多数都要被她气得头顶冒烟然后顶两句嘴,接下来她便可以回怼过去。这样一来一去也增添不少乐子。 结果人慕容擎根本就不吃这套,由着她说,也不生气。 陆银屏感觉没意思,又将系好的裙摆放下。 “我摘了些莲蓬,你吃不吃?” 莲子是个清火的好东西,七月的莲子在野外肆意生长,熟得透透的,粒粒皆饱满。 慕容擎没说话,陆银屏便坐下来自顾自地剥莲子吃。 莲蓬的长相经不得细看,细细看着总觉得全是眼儿,会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有些头皮发麻。 陆银屏忍着脖子和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剥了一个,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莲子清甜,只是里面的芯她不爱吃,「biu」地一声吐了出去。 慕容擎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也跟着坐下来剥莲蓬。 他二人的坐法与当下时兴的不太一样。 普通人往往是跪膝而坐,久了下半身有些血流不畅的麻木感。 慕容擎还好,打坐的姿势虽不标准,却十分舒适。 陆银屏双腿撇成外八,披着水碧外衫坐在地上的时候像只折了腿又羞答答的漂亮蛤蟆。 “我想问您个事儿。”陆银屏道,“是陛下命你来的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摸鱼 慕容擎点头:“是……” 陆银屏等着他说下句,譬如「陛下十分惦记贵妃命臣等前来解救您于危难之中」或者「陛下打算亲自前来奈何臣等拼命阻拦这才作罢」一类的话。 然而她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慕容擎依然毫无反应。 “我问您一句您就答一句,猫拉屎呢?”她气愤地道,“多说两句不会害了您的命。” 再毒的话到了慕容擎这里依然无用,他仔细地剥着莲蓬,头也没抬地道:“娘娘要问什么?” 陆银屏道:“陛下怎样了?” 慕容擎手下顿了顿,低声道:“不大好……” 陆银屏继续问:“怎么个不好法儿?您就不能一次说完了?非得我问吗?” “陛下昨夜不见你,今早又杀了几个人,精神有些不对,老念叨着贵妃去哪儿了。”慕容擎头也没抬地道。 陆银屏听了有些不敢置信:“精神有些不对……念叨我?” 慕金枝 第87节 “他忘了你被掳走这事儿,总觉得你还在,就是不肯见他。来时已经被李内臣劝着睡下了,说醒了要见你。”慕容擎抬起头将莲子递给她。 陆银屏接过莲子有些羞涩地道:“这人竟是想我想疯了……我不在,他要见谁?” 慕容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见不着您肯定要杀几个助助兴。” 陆银屏瞬间蔫儿了下去,低头摆弄着他给的莲子。 不过…… 慕容擎剥的莲子都是去了芯的,虽然中间裂开一道不太好看,但是可以直接吃。 她丢了两颗塞进嘴里。 心头有事的时候吃什么都不香。 陆银屏闷闷地道:“咱们怎么回去,将军有没有什么办法?” 慕容擎道:“没有……” 陆银屏:“您还真是惜字如金。但凡您那「没有」后面加个「呀」,便能让您周围人觉得大将军好相处得多。” 慕容擎没有说话。 陆银屏道:“你还带着伤,需要休息一下。不如我一会儿抓只野山鸡来烤烤吃,吃饱喝足等凌家堡的人撤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走出去?” 慕容擎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说起野山鸡,她不禁又想问一个问题。 陆银屏靠近了他,偷偷摸摸地道:“您跟我说句实话 慕容擎剑眉微蹙,一脸疑惑:“野鸡?” 陆银屏捂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昨儿有六名女子来伺候……您懂我意思吧?” “没有。”慕容擎点头,还不忘再补一句,“都杀了……” 陆银屏倒吸一口凉气儿。 心里的这块石头总算踏实下来,可又觉得有些过了。 慕容擎看出她的情绪,倒是难得一见地多说了两句话。 “陛下做任何事自然有他的道理。百官与嫔御虽不相同,但主君都是一人。他在一日,便不能够质疑他的决策,这是不忠。” 陆银屏撇撇嘴,没有说话。 慕容擎百无聊赖,靠在树下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陆银屏又道:“我怕你睡过去醒不来。现在我要去抓野山鸡了,有没有什么草药对你的伤口痊愈有好处,你告诉我,我去找一些来。” 慕容擎半睁开眼看她,神情不屑中还掺了些别的,让她看不太懂。 “不用。”慕容擎闭上眼睛,“我一个大男人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真是不知好歹。”陆银屏骂骂咧咧地起身,“你就睡吧,一会儿来只野兽见了你就流哈喇子,到时候你跑也跑不掉。” 慕容擎闭着眼不理她。 陆银屏没了趣,转身去山里找野鸡去了。 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你越想找什么的时候往往越难找。 当初在河边走都能看到一只野鸡,如今陆银屏在竹林边上转悠了半天,竟然一只也没找到。 山中不是没有其它瓜果野菜,但果子鲜艳欲滴,菌菇瑰丽奇异,看上去便同平时所吃的相差甚远。 陆银屏不是没进山打猎过,知道越是漂亮的东西可能越有毒。 她绕了一大圈儿,除了几只抓不着的野麻雀便是西边饮水的羚和鹿。 山里的羚羊和小鹿跑得极快,便是野豹也难捉。除非身上有一把弓,不然真的捉不到。 陆银屏自知跑得再快也抓不住,转而去溪边找鱼。 溪中多鲫鱼,个头不大,胜在数量多。 她脱下缎鞋,将裙摆撩得高高地系在腰间,亵裤的边儿都露出大半截来。 小鲫鱼滑不留手,也十分不好抓。不过总比那些羚羊野鹿要强出许多。 不一会儿,她便抓了几条鱼上来。 拾起溪边的枯树枝,用极其残忍的手法将小鲫鱼们穿成几串,兴致勃勃地回了山坡上那颗老树地下寻慕容擎。 她倒还记得慕容擎是个极为保守的鲜卑男子,早便将裙摆放下来,怕他说自己不守妇道这类的话。 “将军吃不吃鱼?” 她将几串鲫鱼献宝似的放到他身前。 慕容擎点头。 陆银屏笑了。 呵,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表面上说一个大男人不用她的来操心,到头来还不是要吃她的鱼? 她将小鲫鱼一个一个地掰下来,准备清理一下内脏。 鲫鱼极为顽强,被扎透了身子还能动弹。 陆银屏嘴巴毒,心却不毒。她拿着小石头打算敲晕手底下这条小鲫鱼,结果敲了三次它还在动弹,便有些不忍心。 “阿弥陀佛。”她敲不下去了,“为何不赐我一把刀,哪怕直接剁了你的头也好过这样折磨你。” 已经生好火的慕容擎走到她坐下,低声道:“我来吧……” 陆银屏将石头拿给他。 手起石落,小鲫鱼的头顿时瘪了下去,鱼眼珠子凸出来一截,像是在说自己死不瞑目。 虽然鱼闭了眼睛也像是在睁眼,但陆银屏总觉得它是这个意思。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陆银屏又念了声佛,“源者自受,认清楚是他不是我,往生以后莫要来寻我。” 慕容擎不屑地笑了一声,继续砸小鲫鱼的脑壳。 小鲫鱼们一个个头骨粉碎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瞪着坐在一旁的陆银屏。 她见他熟练地剖开鱼肚子取出秽物和内脏,竖起大拇指赞道:“将军好功夫。”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迷阵 若没有腌料,鱼便是烤熟了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陆银屏将小鱼串好,烤熟放在鼻尖上闻了闻。 唔 她转身递给慕容擎。 慕容擎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吃。 小鲫鱼与旁的鱼类不同,本身刺就少,煎炸烧烤后不用去也能直接吃。 只是慕容擎一口一个,吃相与旁人不太一样。 天子拓跋渊被世家出身的裴太后养大,本身就已经将汉人礼节发挥到极致,加上人安静,如果不看身形只看吃相,倒有些过于斯文腼腆。 慕容擎则不一样,给他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讲究。比她巴掌还要大的烤鱼一口一个,侧面腮帮鼓鼓,倒比平日里更有烟火气一些,像是个人了。 “将军多大?”陆银屏又递给他一串鱼。 “二十五。”慕容擎接过烤鱼,顿了一下道,“你怎么不吃?” 陆银屏烤得满头大汗,离着火堆远了些。 “我打小就不爱吃鱼。”她坐在树下,将袖子撸到了手肘上,两片大袖来回不断地扇着风。 慕容擎的目光短暂地在那两截雪白小臂上停留一瞬,侧过脸继续吃。 刚刚还在高热的慕容擎眼下已经清醒,面上不健康的潮红也已经褪去。 有的人生来便是如此,遭受比常人更多的打击,恢复也比常人快。 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累,不知为了什么,总要事事冲在最前,当其他人的盾牌。 心静下来的陆银屏也愿意倾听九王山的声音,山涧的泉水或者竹林中不知名的鸟鸣。所有声音放大之后都是一句话 陆银屏摆弄着莲叶,想着自己哪天若真的登上昆仑,怕是每天都要重复这样的日子。只是一想,勇气便丢了一大把。 慕容擎背对着她吃得正香,虎背熊腰,彪悍过人。 鲜卑人无论男女都是白皮肤大高个儿,慕容擎几乎将他们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白得发光不说,臂膀上肌肉贲张,少说也有陆银屏的大腿那么粗。 慕容擎早便感觉芒刺在背,偏过头见她正在瞧自己。 “你看什么?”他警惕地道。 陆银屏托腮看着他:“你可真胖。” 这句话差点让慕容擎噎死。 不是没听说过陆贵妃说话难听,魏宫嫔御中尚无敌手。想来磋磨别人并不是她本意,是骨子里自带的损。 什么是胖?肥肉一堆那才叫胖。 陆银屏这种女人,慕容擎压根就不想搭理她。你越是将她说的话当真,她便越来劲,能一句接着一句地气死你。 见慕容擎又背过身去,陆银屏是真的难受。 “将军,您多少斤,自己称过吗?”她大声地问。 慕容擎最后一条鱼进肚,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打算。 他将地面上的火堆熄了,站起身道:“走……” 陆银屏累了好大会儿,屁股还没坐热乎便要继续前行,她顿时有些不乐意起来。 “您是吃饱喝足了,可我还饿着呢。”她不情不愿地道,“坐下歇会儿,说点知心话?” 慕金枝 第88节 慕容擎面无表情:“臣与娘娘没什么知心话好聊的。” 陆银屏眉头一皱 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像慕容樱,偏偏就慕容擎没这个感觉。 “我有点累。”她老实道,“您刚吃饱,也歇会儿吧。万一一会儿走着走着岔了气儿就难受了。” 慕容擎走过来,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坐下来。 闭眼抱胸靠树,又像是睡过去一般。 陆银屏生怕他一睡不醒,小声道:“你感觉如何?可别一觉睡过去了。” 慕容擎闭眼答道:“放心,不会。” 陆银屏「噢」了一声,头垂在膝上,蜷成一团。 凌家堡中的人像是对九王山有些讳莫如深,她与凌太一等人分别匆匆,也未曾向他们打听九王山里到底有什么。 就拿位置来说,咸阳郡与冯翊郡相隔不远,也就一道沮水和一座九王山。 没准儿翻过山后便能入城,届时到了地方与咸阳行宫联络也不失是个办法。 只是他们会这么想,凌家堡的人未必不会这样想。人的脑子都是一样的,万万不要过分地看得起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将别人当了傻瓜,否则很容易吃别人没吃过的亏。 陆银屏警惕得很,她出来这一路都没见凌家堡的人靠近这边的树林,那就证明这里真的有什么猫腻。 所以她刚刚进竹林下水时都分外小心,唯恐碰上什么蛇虫。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那些传言有误,尚未遇到过什么危险。 他们逃出来时便是下午,如今夕阳西下已经快要落山。 晚上常有野兽出来觅食,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东西?还是趁现在离开为妙。 陆银屏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走吧。”她道,“再不走一会儿擦黑了就不好走了。” 慕容擎立即起身朝前走。 吃饱喝足精神好,他恢复得也快,寻常皮肉伤压根奈何不了他。 陆银屏注意到慕容擎锁骨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再向外冒血,已经算是好了许多。 虽然如此,陆银屏仍是看得脖子一痛,她跟在慕容擎身后,依然是不说话就浑身难受。 “您还觉得疼吗?” 慕容擎头也没回,直接将问题丢给她:“钩子穿过去你觉得疼吗?” 陆银屏点头:“要是我肯定痛晕过去了。” 慕容擎依然未回头,丢下一句「那你还真是没用」。 陆银屏望着他宽厚的背影,想的却是慕容樱。 刚刚他的语气与之前大有不同,且以这小半天下来对慕容擎的简单了解,她觉得他并不像是一个未与对方熟稔之前便轻易作评价的人。 她没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下了缓坡再穿过林子,远远地能听到湍急的沮水水流之声。 担心凌家堡的人会在岸边寻他们,两个人便没有出林子,光是靠着水流和落日的方位向南而行。 两人走走停停约不到半个时辰,陆银屏感觉自己脚底都要被磨穿之时,猛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入耳。 “阿四!你们怎么跟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竹林 她一扭头,见凌太一和阿韦两个人并肩而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陆银屏高兴地道,“找我们来了?” 凌太一钝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什么意思?不是你们来找我们的吗?”他奇怪道,“你们不回咸阳行宫啦?” 陆银屏和慕容擎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糟了,八成是九王山的阵法。”阿韦脸色一白,“说了不要靠近九王山,沿着河边走不听,你非要钻进林子里。现在想出还不一定能出去……” 凌太一两手一摊:“后面的人都追上来了,不进林子还能走哪儿?跳河跟三爷做伴儿?” 阿韦面色悲怆:“谁知道九王山里埋了个什么东西……万一更恐怖,岂不是比跟三爷做伴儿还要惨?” 凌太一正想着回嘴,被慕容擎打断。 “够了!”慕容擎蹙眉,“去河边……” 块头大的人只要稍稍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主心骨的意思。 陆银屏跟在慕容擎身后,笑眯眯地冲凌太一和阿韦招手:“快跟上呀。” 二人跟了过来,脸色煞白。 慕容擎是个靠谱的人,加上鲜卑人本就体力超凡,慕容擎先跟拓跋渊后跟拓跋流征战四方,凭着自己的一枪一马和身后虎贲军拿下镇南将军的名号。 天子杀人兵不血刃,慕容擎则是杀人机器。二者性质不同,后者却更有震慑力。 光这还不能让陆银屏放心,真正让她信赖慕容擎的,是阴阳怕懵懂 鲜卑民族四处流徙,即便太祖之父早年封了北境王,也依然穷得铃铛作响。 鲜卑人不怕鬼神,怕的是风雪倾袭之后资源损失没有饭吃。 在不知下一顿是温是饱前,鬼神与蝼蚁无异。 纵然入关后的鲜卑人已经接受汉家礼仪文化影响,但不少人骨子里的野性依然不改,慕容擎便是其中之一。 陆银屏步履轻健地跟上了他。 然而在看到眼前的场景之时,饶是她也不得不傻了眼。 耳边一直环绕的流水声不是沮水,而是她之前摸鱼的小溪。 他们二人一直循着流水声向南走,想着沮水会有下一道桥,能沿着桥向西去咸阳行宫。 阿韦当初则是说要回家,沿着沮水一路向北,凌太一也一直跟在他身边。 四个人两两分开,一南一北,本应是越走越远的,没有道理最后又汇聚在一起。 凌太一眼神呆滞:“怎么又是来了这个地方……” 陆银屏僵着脖子转过身来问:“这话什么意思?你们之前也来过?” “无论怎么走都像是逃不开这个地方。”凌太一一双小鹿眼大而无神。 阿韦更是急得抓狂,双手搓着脑袋,没一会儿便薅下来一缕头发。 陆银屏靠近了慕容擎,对他们道:“不用怕,咱们有个不信邪的异族硬汉在,各路牛鬼蛇神也奈何不了他……你莫要再抓头发了,年纪轻轻就秃了顶,以后不大好说媒。” 阿韦几乎丧失了斗志 想要娶老婆,首先就要有命在。 慕容擎眉心拧在一处,对陆银屏道:“跟紧我……” 旁的不敢说,这世上就没有她陆四跟不上的人。 慕容擎在前面开路,她紧紧地跟在后方。凌太一和阿韦并排走在她身后,将她夹在中间,看起来像是三人为她保驾护航。 明明是一路向南,可走了两刻后不知怎的又绕了回来。 潺潺溪水流畅动听,下方湖上莲花开得动人。只有身在其中的四人浑身冰冷,背后窜起一道凉意来。 陆银屏咬着手指道:“我陆四英明一世,如今竟要在这处崴泥?” 阿韦垂头丧气地道:“既然走不出,不如有尊严地死去。我看这片湖就挺好,不如……” 这话不止是丧气,简直让人发自内心地鄙视。 凌太一按捺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劝解他:“你在凌家堡当牛做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回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你当真甘心?” 阿韦道:“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抬头看看,不觉得马上要天黑了吗?” 无论人在哪个方位,太阳只有一个,此刻正半羞半露地收起自己最后那一点仁慈,下一秒便会跌落在远山之下。 凌太一道:“我虽然年纪小,晚上时常一个人睡,并不怕黑。书中常说「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你莫要轻言放弃,眼下阿四和她兄长也在,我们一定能走出这个地方的。” 陆银屏惊讶地道:“我寻思不怕黑不是很正常吗?我也不怕黑。” 慕容擎动了动嘴:“可是你怕打雷。” 鹿苑围猎的当日下了雷雨,陆贵妃夜奔寻夫一事早在宫中传开,她怕打雷已经不是稀罕事。 “那是对上天的畏惧。”陆银屏讪讪道。 慕容擎不屑地冷笑一声,放慢了脚步道:“跟我来……” 陆银屏紧紧跟了上去。 阿韦也收起了心态,跟着他们一道走。 这一次,慕容擎没有再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方位去寻沮水河岸,他选择扎进一旁竹林。 夜幕降临,竹林之中静谧得出奇。偶尔有风略过,带起大片的沙沙响声,说不出的诡异。 九王山不高,但爬过山的人都知道,夜间气温骤降,即便是夏夜,也时时会弥漫起大片山岚。 陆银屏说不出的害怕,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慕容擎的衣摆。 慕容擎不似天子,常着广袖大衫。他更喜欢穿胡服,只因行动方便。 已为人妇的陆银屏觉得拉着他的手或者勾着他的腰带都有些不守妇道的意思,索性拽住他的衣摆。 慕容擎回头,静静地望着她。 陆银屏眨眼:“实不相瞒,我有些害怕。您是我们的主心骨,不抓您抓谁。” 慕金枝 第89节 慕容擎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阿韦伸出了爪子,刚一碰到慕容擎的衣裳便被他狠狠地拍了一下。 “嘶!”阿韦痛呼,“重女轻男?” 慕容擎没理他,继续向前。 竹林深处竟是一处山洞。 几个人停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夜行 与深山不同,宜寿里的几位高官贵府,向来是不到天黑便燃起灯,婢女仆从穿梭在火树银花之间,一派繁荣祥和之景。 国公府门大开,一道白色身影匆匆走出。 仆从见主人来,忙将宝马的缰绳递上,口中嘱咐着:“夜里难以视物,公爷小心!” 陆瓒翻身上马,夹起马腹便向北而去。 元京有宵禁,一更之后四方城门落下九道巨锁,非紧急军情不得入京。 城中街道设有栅栏,行人不得随意游荡,且有卫士结队巡逻捉拿违禁之人,直至五更后宵禁解除,城门大开,栅栏撤除后方可通行。 街上本来空空荡荡,猛然略过一阵急促铁蹄踢踏声。 卫士一听不禁大喜 阵型摆好,等着那人自投罗网。 一道白影由远而近,见到他们时勒住了马缰。 好马通人性,急刹后在原地转了两圈停下,甩头打了个喷嚏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陆瓒解下马鞍上挂着的东西,扔向他们。 卫士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文书和令牌,登时便撤开了阵型,恭恭敬敬地将东西送还。 “路口几处有同僚巡逻,今日是这个……”那卫士单手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陆瓒将东西收好,低声道:“多谢。”随即策马而去。 往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宫城前的司空府。 大司空家的门房鼾声震天,守卫醉醺醺一问三不知。宇文馥御下不严,连带着门房和守卫都不太正经。 陆瓒低喊了几声都没见反应,索性一鞭抽在地上。 门房这才睡眼惺忪地醒来,眨眨眼挤出了眼角一抹黄。 “这位……公子,何事登门?” 夜里能自由行走的不是常人。 陆瓒道:“梁国公陆瓒,求见大司空。” 门房醒了一半,依然有些发懵。 他点着头道:“大司空……大司空……” 如此这般地重复了几句后,突然一拍脑门:“陛下北巡,大皇子坐镇宫城。大司空大人这两日都在徽音殿还未回来。” 陆瓒蹙眉道:“既如此……罢了……” 见他转身离去,门房又道:“陆公爷有什么话需要帮忙转达,明日可送信去宫中。” “明日我亲自进宫求见大人。”陆瓒头也未回地道,“今日你当我从未来过。” 说罢,他牵马欲离去。 梨木大门吱地一道长响,陆瓒闻声回头,见一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走出,高眉大眼,嘴角沉沉,发色褐黄与身后梨木难分伯仲。 “夜访定是有急事,如何能等到明日?”宇文宝姿眼神掠过陆瓒,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醉得东倒西歪的门卫。 陆瓒拽紧了缰绳,沉声道:“在下想见司空大人一面,大小姐可有办法?” 宇文宝姿没看他,将斗篷帽子盖在头上,走近抚摸他身下白金汗血宝马。 “没办法便不会出来了……它叫什么?” 陆瓒道:“凌霜……” 凌霜微微颔首。 宇文宝姿又摸了几下,见它不抗拒自己后,纵身跃到马上。 “走……” 身后贴上一具娇躯,腰间被两只细长手臂环住。 陆瓒脊背一僵。 “国舅放心,我们鲜卑女子不在意这个。”宇文宝姿察觉到他不自然,出言劝慰,“不要从阊阖门过,会碰到靖王的人……去建春门。” 陆瓒「嗯」了一声,沿着司空府旁朝着建春门内大街方向调转码头。 这一路要经过东掖门和两座官署,幸而夜间不比白日人多,否则他半世清名和她闺誉尽毁。 虽然宇文宝姿也没什么闺誉可言。 夜间风凉,风声和马蹄声交错,但陆瓒驰骋之时清晰地听到身后人开了口。 “那日骑青骓的是贵妃?” 陆瓒道了声是。 宇文宝姿轻笑一声,没有再讲话。 过了建春门后,宇文宝姿又指了万岁门。 万岁门后便是永巷,因着历朝历代处死过不少宫人,传闻夜间有常有呜呜悲鸣之声,并无多少人敢靠近。 “到了。”宇文宝姿利落下马。 陆瓒也翻身而下,将凌霜系在门外。 宇文宝姿沿着宫墙向前,过了万岁门后带他进入永巷。 永巷作为太极诸宫和后宫夹层的一条道,夜间各宫落锁后并无人来。 风声呜呜扫过永巷,倒真有些像女人的悲泣。 二人并没有走很远,宇文宝姿一路摸着南面宫墙,不过几十丈后便停了下来。 她伸指仔细摸着墙面。 夜黑风高,陆瓒借着微弱月光勉强看到她的动作。 宇文宝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从看似平整的墙面掏出了几块石砖来。 魏宫宫墙皆是夯土蜃灰所制,若不是刻意为之,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取出石砖来。 一块石砖有时重数十斤,陆瓒见她取时臂膀发颤,便蹲下身道:“我来帮你。” “不用。”宇文宝姿制止了他,“你不知道如何取,弄坏了白日里会看出痕迹。” 陆瓒叹了口气,只得道:“有劳你……” 宇文宝姿手下一顿,没说什么,继续取石砖。 取了十数块后,已经可见一处将将够一人通过的石洞 宇文宝姿跪在地上,也不管自己此时姿态不雅,轻松地钻了进去。 陆瓒望着这个洞,有些发怔。 那厢宇文宝姿钻过后,等了一会儿未见他来,便催促道:“你不是想见我祖父?如今除了这里,没有其它办法进来了。” 说完她又一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冷了几分:“我宇文家的人也不是个个喜欢钻狗洞人洞的,若是国舅觉得打这处过有失身份,不妨回去等明日求见。” 陆瓒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撩起衣摆跪在地上,也跟着钻了过来。 宇文宝姿轻哼一声,等他通过后继续顺着夹道前行。 陆瓒默默跟在她身后,鼻尖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脚下也似乎踩到什么一般,不像是宫中随处可见的石板路。 “这里是含章殿后头的夹道,除了陛下和祖父,没人知道这处。”宇文宝姿开了口,并未回头,“我信你不是那等多嘴的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石榴 含章殿往西便是中宫,中宫无主。 二人顺着夹道一起向前,在中宫后被禁军逮了个正着。 “何人闯宫?!” 枪戟突出,直直地对准他二人。便是宫墙之上也出现了一层黑压压的人影,张弓埋伏,十分戒备。 陆瓒不留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取出腰间小包,甩给为首禁军。 禁军看后,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你身后那名女子是谁?” 夜闯宫闱等同谋逆,九族也不够诛,实在不可小觑。 陆瓒正欲开口替她解围,眼角余光见宇文宝姿也掏出块玉牌来。 禁军丢了枪戟武器,哗啦啦跪了一地,墙头的浓重黑影随之淡去,不知藏去哪处。 宇文宝姿收起玉牌,嘱咐道:“入宫只为寻大司空,不会酿出祸乱。等陛下回宫后我自会向他请罪。” 禁军统领道了声「不敢」后,撤去防备。 慕金枝 第90节 这样一来,二人便一路畅通无阻。 陆瓒没有问她带的那块玉牌是什么,宇文宝姿也没有答。毕竟二人算不上熟络,没有道理去向对方说明。 且人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如此一路无话,直到站在徽音殿宫门前。 宇文馥刚哄了拓跋珣入睡,还未歇下,便听到外间有声音。 不过片刻舜华便来禀:“国舅与宇文大小姐求见大人。” 宇文馥似是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谁?谁和谁?” 舜华又重复了一遍。 宇文馥扶着椅子将脚上的一只木屐扔了过去。 “欺我年老痴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一块儿来了这儿?!” 舜华轻巧地闪过,委屈地道:“大人不信就去看看嘛……” 宇文馥将信将疑地跳着脚出了门,果然见院落里那棵歪脖子杏树下站了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儿。 陆瓒见他出来,行了个晚辈的礼节。 “在下有要事求见大人。” 宇文馥压根不吃这套,冲着宇文宝姿问道:“你怎么能来这里……” 蓦然间他想起一物来,感觉五雷轰顶。 “你失心疯了?!”宇文馥破口大骂,“你用了玉牌?!” 宇文宝姿默默地点了点头。 宇文馥气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在骂着,中间夹杂了一些陆瓒听不懂的鲜卑话。 他左看右看没有看到什么长条状的物件,索性将自己脚上剩下的另一只木屐脱了下来,朝着她狠狠砸去。 宇文宝姿没敢避开,闭着眼睛准备捱下这记飞鞋。 陆瓒闪身挡在宇文宝姿身前,被木屐砸中。 “多管闲事!”宇文馥骂道,“老头子教训自己孙女,关你屁事?!” 陆瓒苦笑,却还要将他的木屐捡起来奉上。 “在下本去了司空府寻大人,只是没想到您在宫中,这才央了大小姐想忙办法入宫。”陆瓒道,“实是有要紧事要禀报,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宇文馥接过鞋来穿上,一高一矮地走回去。 “滚过来!” 陆瓒看了眼树下的宇文宝姿,朝她颔首后入了大殿。 殿内只有他二人。 陆瓒道:“在下接到咸阳那边传来的消息,贵妃失踪。陛下临走时曾对臣嘱咐,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大皇子无虞。所以在下想命人连夜赶去咸阳一探,现在前去,明早可到。” 宇文馥抓了一把石榴填进嘴里,咂摸着道:“还有呢?” 陆瓒担心变天,未敢将天子记忆混乱一事说明,只能直接道:“元京只有大司空大人有夜出城门的权限,在下想来讨个便宜。” 宇文馥听了,哭丧着脸道:“有是有,不过刚刚已经用掉啦。” 陆瓒一怔,不知他是何意。 宇文馥噗嗤噗嗤地吐出一把石榴籽,有几颗甚至溅到了陆瓒的白袍之上,尤为醒目。 “你以为你们刚刚为何那么顺利地入了宫?” 陆瓒蹙眉道:“难道说……” 宇文馥「嗯嗯」了两声,右手摸了一把石榴籽,左手比划了一个「一」。 “御赐玉牌,等同天子亲临。可以用三次,刚刚只是第一次。” 陆瓒不知道其中利害 “好酒开了封便留不住。”宇文馥又道,“十年没动过的物件让你剌开一刀口子。” 陆瓒羞惭不已:“对不住,在下不知……若是……” “用了便是用了,道歉无济于事,有一就有二,你与宝姿拿,她不会不给你。”宇文馥又吐出一把石榴籽,朝他摆了摆手,“吃了四四这么多饭,居然要用牌子还……早知道老头子不张嘴,割了舌头也不吃她给的东西了……” 陆瓒过意不去,向他一揖到底。 “大人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宇文馥看了他好几眼,突然笑出声来。 “我不要你没齿难忘,我要你好好表现,挣个牌子还给宝姿。” 陆瓒听得一头雾水 见他没说话,宇文馥脸色难看起来。 “你和四四,都是猪脑子。” 陆瓒觉得宇文馥真如传闻所说有些痴傻了,说话驴头不对马嘴,他一句也听不懂,不知如何应对。 宇文馥烦躁起来,挥挥手道:“滚滚滚,别烦我,快滚。” 陆瓒无法,只得又行一礼,然后退出大殿。 宇文宝姿在歪脖子杏树下等了一会儿,便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准了?” 陆瓒点头,深吸一口气后道:“准是准了……” 宇文宝姿扭头便向外走。 陆瓒跟上她,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 “大人说,此物来之不易,且只能用三次。”他道,“你为何不与我说?” 宇文宝姿小心进了含章殿后的夹道,轻声道:“你不要多想。宇文家又不缺什么,反而贵妃受宠,若以后当了皇后,国舅可记得还我们家这个人情。” 这话在陆瓒的意料之中,他只能道:“虽说一切皆非定数,但这个人情,在下定不会忘。” 第一次钻洞时有些局促,第二次便容易得多。 二人一前一后地出来,宇文宝姿封好了那处缺口,同陆瓒一起走出万岁门。 宫灯燃得热烈,舜华喂了狗便来清扫大殿。 她望着一地的石榴籽道:“安息进贡的安石榴无籽,倒免了吐籽的困扰。大人尝尝那个?” 宇文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你们懂什么?石榴就要吃带籽的。多子多福嘛……”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王陵 竹林尽头松柏林立,陆银屏一行人直直地对着眼前山洞,面面相觑。 眼前这座山不是山,实乃「大冢」。 汉人生前规矩多,死后更是讲究。尤其是帝族勋贵,生前便已经划好了陵寝位置及走向 奇珍异宝,乘舆车马,泥塑军队,珍禽异兽……甚至陪葬人员,一应俱全。 陆银屏道:“这处便是九王墓?” 阿韦叹气:“是了……不过既然到了这,我便直说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阿韦往地上一坐,对他们道:“我祖父走后半年,有一段时间经常下雨,我便夜夜梦到他浑身是水地站在我跟前。直到我爹将祖父的坟墓修葺一番后才不再梦到他……此事怪异得很,如同这座王陵。 九王山历代守陵人已是死得透透的,加上山中常有巨兽出没,凌家堡上一代皆是有情有义的响马,穷死也不会拿死人钱财,所以九王山才越传越可怕。” 陆银屏道:“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早便想着将我们几人支走,好自己独占这一处?” 阿韦连连摇头:“我一介草民,与王公贵族相比等同蝼蚁。莫说九王墓,便是普通人的墓我也不敢冒犯。” 陆银屏这才相信了他。 “珍惜生者,敬畏死者。”她一个没忍住,摆出老母亲的谱来教育咬着手指的凌太一。 凌太一将手从嘴里抽了出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慕容擎仰头看了看天,难得地发言了:“天黑路难走,不妨在此地呆一晚。” 陵寝中有守陵人歇息之处,一般在地下不远处。 慕容擎早就习惯了三人像鹌鹑一样缩在他身后,没办法只能再次打头阵。 顺着阶梯向下,陵寝内的光也越来越亮。 陆银屏道:“您莫害怕,汉人王子都是极为讲究的,见了您只觉得惜材,断然不会对您怎样。” 慕容擎冷笑道:“你也莫怕,汉人王子不像鲜卑人那样好色,见了你不起色心,也不会对你如何。” “您可真会说笑。”陆银屏牙齿打颤道。 几人下到守陵人住处,才发现陵寝内燃了长明灯。 王陵中的灯油皆是用「人鱼膏」制成。东海有鱼长百尺有余,雄曰「鲸」,雌曰「鲵」。「人鱼膏」顾名思义,其实是鲵鱼脑油。 一打人鱼膏可燃五千余日,这位王公的确富有,长明灯不知在此燃了多少年。 陆银屏赞道:“我以后陵寝内也要用上这样的灯。” 这话听着属实不大吉利。 阿韦道:“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长命百岁不好吗?” 陆银屏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笑道:“我倒是想呢。” 慕金枝 第91节 地下墓中守陵人的石室并不大,分了两间。床铺被褥一应俱全,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积了不少的灰。 慕容擎让陆银屏去了最里的石室,自己则在她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地铺守着。 阿韦与凌太一在外室床上一躺,凌太一年纪小,早早地便闭了眼睛,鼾声微响。阿韦一身疲惫,也慢慢地睡了过去。 见他二人真的入眠,慕容擎才放心闭上眼。 里头的陆银屏不老实,实则是饿得肚子有些难受。 矫情的人最容易饿死,想起昨日的丸子和今日的烤鱼,她便有些悔不当初。 最悔的还是同天子置气,如果自己不与他一般见识,也不至于此。 想起白日里听慕容擎说他有些疯癫症状,陆银屏的心头有些细细密密的针扎似的痛。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会不会还在找四处找自己。 “只要我能平安回去,肯定再也不跟你生气了。” 她在石床上蜷成了一团,闭眼睡去。 李遂意与熙娘等人在行宫寝殿外守着,秋冬更是伸长了脖子看向大门处,企图能看四小姐平安归来的盛景。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直守到二更都未见人来。 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来天子已经醒了。 醒来不见人,没准又要发脾气。 李遂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趁着天子穿衣裳的时间对熙娘秋冬和玉蕤道:“我李某人侍驾数年未曾行差踏错过,今日算是欺君了。若今日交代了性命,还望几位姐姐看在平日里共事的份上帮我个忙。” 玉蕤听得泪水涟涟,点头道:“除了借钱,其它都好说。” 李遂意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小时家里穷,家中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我便一人出来做事。宫中待遇高,家中不知我入了宫,只当我是在大户人家为仆。这些年我攒了些体己,你们回头帮我给家人捎去,便说……” 他咬咬牙:“便说我是个阉人,给他们丢脸了,让他们以后当没我这个儿子。” 熙娘难受地道:“好孩子,这怎能是你的错?以一人之力撑起整个家,你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秋冬感动不已,擦了擦眼泪道:“说得在理!你看,你虽然少一根那物,可人是整齐的。蛇有两根,不还是冷血之物?” 李遂意差点吐出一口血,咬牙切齿道:“秋冬姑娘深得娘娘真传,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我真是要谢谢你了。” 秋冬道:“不客气。陛下好像在叫你,你快去吧。” 李遂意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们,最终仍是走到天子榻前。 他咬牙一跪,等候发落。 天子睡了这一觉,做了不知道多少梦。 梦中凄风惨雨不断,昨夜的从前的无一例外全是陆四离开他的场景。 精神饱受蹂躏的他坐在榻上,嘴唇有些发白。 他望着李遂意的头顶道:“还没找到?” 李遂意一听,便知道天子已经恢复了神智。 他将头深深地伏在地面上。 “虎贲军来禀报,说娘娘有可能在东北方向的凌家堡,慕容将军已经先一步前去救人……奴命人去围剿,无奈唯一通往凌家堡的断桥已经被黑火药炸裂……” 天子道:“说重点……” 听他话音似乎并没有责备自己欺君的打算。 李遂意燃起了生的希望,抬头继续道:“奴建议 天子点头:“昨夜应有消息传到元京,朕不能离开行宫……你带人去凌家堡,务必将贵妃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若是做不到,你便也不用回来了。” 李遂意连连叩首道:“奴定不辱命。”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释然 一日中有十二个时辰,五更平旦,万物复生。 “采立秋后的第一茬晨露酿酒,灌入空心竹中封好,来年取出时甘甜清冽,醇厚无比。” 凌太一抖了半天的露水回来,虽说只抖出来一丁点儿,只占竹筒筒底的一层,却是兴致勃勃 陆银屏半睁着惺忪的眼睛,脸色显而易见地差。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她烦躁地问。 凌太一道:“世家爱茶爱酒爱熏香,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讲究。” 陆银屏打了个哈哈,倒头栽在石床上。 “世家不喝露水,也跟你一样会刨食。”她闭着眼倒了二回,咂摸着嘴道,“世家女宁愿啃炉饼,也不会大清早地起来刮别人坟头旁边叶子上的露水酿什么酒喝。” 凌太一顿时感觉有些恶心,犹犹豫豫了一番后,还是将竹筒扔在一边。 慕容擎道:“饿?” 陆银屏眯着眼看了看他,难受地道:“您若是在问我,我就告诉您 慕容擎没说话,走到外间推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韦。 “跟我走。”他道。 阿韦睡梦中被人推醒,正想说不去,然而一睁眼便看到慕容擎撸起的袖子下结实遒劲的肌肉。 阿韦瞬间清醒。 “有肌肉了不起?”他慢吞吞地披上袍子,又揉了揉脸,“不吹牛地说,咱俩如果能练上一练,最后你肯定要跪下来求我不要死。” 陆银屏一伸头便能看到他们,耷拉着脑袋伸长了脖子问他们:“去哪儿?” 慕容擎道:“去帮你找些吃的。”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陆银屏眼睛瞬间睁开,同时闪过一道绿光。 “随便弄点儿就好,不要大鱼大肉,太腻了。”她翻了个身翘起了二郎腿,“别忘了弄点儿饭后水果……” 慕容擎冷笑道:“若哪日闹了饥荒,头一个饿死的便是你。” 说罢便走出了石室。 阿韦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凌太一坐在外间有些心神不宁。 “阿四,我有些害怕。” 陆银屏以为自己又能多睡会儿,没想到刚闭上眼,这少年便出声绕她清梦。 “有什么好怕的。”她烦躁地问。 凌太一道:“我们现下同那位九王不知道有多近。” 陆银屏翻了个身背对他。 “若这世上有恶鬼,那人如何转生?到最后岂不是人人是恶鬼。” 凌太一又道:“阿四说得对,可我仍是害怕。” 陆银屏垂下来的一头青丝此刻莫名显得有些诡异。 “你之前怕过什么?”她背对着他出声。 凌太一想了会儿便咬牙切齿道:“三爷毒死了我爹娘,我看到他便又恨又怕。” 陆银屏「嗯」了一声:“害怕时就多想想他。” 凌太一照着她说的去做,果然没再怕了。 但是他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三爷不是死在我手上,阿四,我有些不甘心。” 陆银屏简直不胜其扰,便有气无力地道:“佛家讲求因果。三爷杀你父母,种下了恶因,可又因为你的介入,使得本不该死的三爷被慕容擎踢下沮水…… 这一环接着一环,若是缺了你,最后的结果都会不一样。所以你父母的仇仍算是你报的,不过别人也参与进来帮你忙罢了。” 说完半晌没有听到凌太一讲话。 她狐疑地扭过头,睁眼便看到凌太一红了眼睛在看她。 “阿四,你真好。”他开口有些哽咽,“我现在感觉豁然开朗,不忧不惧。” “那就好。”陆银屏扭过头去,“我要睡觉了,你快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生气了。” “你继续睡,继续……”凌太一抹了眼睛道。 陆银屏侧了侧身子,安然闭眼,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扰她睡眠了。 凌太一轻声慢步地走出石室,拾级而上后蹲在陵墓入口处放放风。 松柏丛立,有些阴森。但他心结解开后心境开阔,看什么都只觉得可爱。他也不敢走远,担心自己出去后只留阿四一个女子不安全。 然而坐在王陵入口后没有多久,便见慕容擎和阿韦二人匆匆走来。 阿韦见只有他一人,愣了一下道:“阿四呢?” 慕容擎皱了一下眉头 凌太一道:“阿四还在睡,她不许我发出声音,否则便要骂我了……你们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慕容擎径直下了陵寝。 阿韦道:“别提了……我们刚出了竹林上了一道坡,大老远地便看到凌家堡和沮水。凌家堡那边像是失火了,我们下了坡一瞧……你猜怎样?” “怎样?”凌太一好奇道。 阿韦兴奋地道:“下坡没走多远便又回到了沮水边上了!” 凌太一一听,觉得简直就是想吃冰就下雹子的好事儿 昨日他们为了躲避凌家堡的人钻进林子,结果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还碰上了同样没有走出去的阿四二人。 眼下能走出九王山回到沮水边上,又逢凌家堡失火,想来应是别人有意为之。 慕金枝 第92节 凌太一对凌家堡的感情早便在父母双亡后众人冷漠的眼神中消磨殆尽,除了常来送饭的阿韦有些照顾外,其他人对他这挂名的小堡主根本漠不关心。 凌太一又道:“这么说咱们能走出去了?” 阿韦点头称是。 不一会儿,慕容擎也从陵寝中走出,背上还背了个人。 他实在没办法,陆银屏死活不肯起床,还差点挠花他的脸 鲜卑男子好容色,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在意这个。可眼下不趁着早晨凉爽时走,担心一会儿太阳一晒后几个人又像昨日那样受林间腐朽沼气麻痹精神,以致于绕半天都出不了林子。 于是他索性将人背着走。 石床冰凉坚硬,睡上去硌得浑身疼。而男子的背则与它大不同 除了趴上去的时候有些热,倒也没什么缺点。 “陛下和我大哥都没背过我,今日是你的运气好,可要感恩戴德呀。” 陆银屏勾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搭在他肩头,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下位置,闭眼继续睡。 慕容擎不屑地冷哼一声,手臂却紧了紧她的膝弯,好叫她不会滑下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滥 四人一道出发,穿过竹林向坡上走。 阿韦道:“快些走吧……我们入九王山时正是日落前后,那时天热,林中渐起山岚沼气,想来是吸了进去,有些难以分辨方向。现下趁着早上沼气未起时出去,应该能走出这片林子。” 凌太一道:“还是你们有见识。不过我从未出过堡,刚刚同阿四谈了一番后只觉得心头开阔许多。阿韦,以后的路你一个人走吧,我要同阿四一起走。” 阿韦怔住,随即不高兴道:“原以为你年岁还小,定然不会开窍。是我错了,天下男子本就一个样,看到貌美的姑娘拔不动腿。是我高估你了。” 凌太一摇头:“我本就是个墙头草的性格……起先我崇拜魏天子,想着以后若能出堡定要进京寻他,为他效力……” 慕容擎扫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阿韦嗤笑他:“你这样莽莽撞撞去寻天子,只怕还没走到阊阖门便会被禁军捅成刺猬了。” 凌太一道:“所以后来跟你走了嘛……” 阿韦挑眉,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上带了些自豪的神色。 “冯翊郡虽不如咸阳阔绰,可好歹没咸阳这边当官的脏。当初若不是初来此地被坑后求告无门,我也不会走投无路入了凌家堡。” 凌太一抿唇一笑,眼睛圆钝可爱。 几人下了坡后又入了林间,不几时便看到沮水水岸。 “阿四虽然多数时候凶了些,又喜欢骂人,可她念过书,懂得多,见识也多。”他瞧了瞧伏在慕容擎背上的陆银屏,又扭过了头,“阿韦是个好人,这两年多亏有你照顾。” 阿韦也有些不舍,留在原地与他话别。 慕容擎则背着陆银屏,沿着沮水继续向南。 陆银屏睡得懵懵,咂摸着嘴道:“饿……” 慕容擎沉默了一下,而后对她道:“我怀里有吃的。” 陆银屏瞬间清醒,可昨日走得腿脚酸胀,眼下趴在人背上不是很想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守妇道的女子,不会乱摸别的男人的胸的。” 慕容擎道:“那你饿着吧。” 陆银屏道了声「得罪」,伸手探入他衣襟内。 里面像是有几颗圆润的果子,因慕容擎着胡服的原因,倒没有显得很怪异。 陆银屏恶狠狠地道:“吃我一招恶虎掏心!”随手掏了两出来。 果实红艳,圆润可爱,有些像李桃。 她随手在慕容擎的胸前蹭了蹭,咬了一口。 果肉酸甜,汁水丰沛,竟比平日里在宫里吃的还要可口。 陆银屏问他:“你吃过了吗?” 慕容擎喉结一动,「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陆银屏将果核远远丢进沮水,开始啃第二个。 “你刚刚心跳得好快,伤还没好吗?” 慕容擎眼神扫向沮水,不动声色地又「嗯」了一声。 “除了「嗯」你还会说别的吗?”陆银屏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跟慕容樱也是这样说话吗?” 话已经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犯了口无遮拦的毛病。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道,“对不住,我刚刚……我不是故意想提起的……” 然而慕容擎却道:“无妨……” 陆银屏道:“我还以为你一生气就要将我也踹进水里呢,可把我吓死了。” 慕容擎没理她。 陆银屏又道:“你啊,你要是多说说话,多笑笑,肯定能招不少姑娘的喜欢……你成婚了没有?” “没有。”慕容擎言简意赅。 陆银屏又问:“二十五了还不成婚?陛下同你一样,你看佛奴都这么大了。” 慕容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宁僭不滥。” 陆银屏「啧啧」赞叹:“都说你们鲜卑男子好色,没想到大将军人间清醒。” 慕容擎蹙眉:“偏见……” 寻常汉人对鲜卑人的敌意比较大,不过倒也能够理解 汉人受儒家教化已久,君子有大道,忠信以得之。蛮夷戎狄虎视眈眈,若不是凉主无用,谁也不愿意北地来的白虏做他们的君主。 陆银屏又道:“我对你们可没偏见。” “你说「你们」的时候,就已经有偏见,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慕容擎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陆银屏觉得自己的嘴到他这好像无用武之地 陆银屏使出女人的杀手锏 她揪了慕容擎一撮头发,随手薅下来几根。 慕容擎头发粗黑茂密,她多薅几根也不会让这位青年将军有秃顶的危险。 陆银屏舔了舔嘴唇,又去他怀里摸索。 掏出一颗果子后,好像碰到什么纸张一样的东西,涩涩的,有些剌手。 “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她摸了摸后便要抽出来。 慕容擎如临大敌,丢掉她一只腿去摁她的手。 陆银屏一个没防备单脚着地,一阵腿脚酸痛感袭来,整个人歪到地上。 “你欺负她干什么?!”凌太一紧赶慢赶地追上来,入眼便是慕容擎将她甩在地上的一幕。 陆银屏手肘撑在地上,泪眼汪汪地冲着他道:“郎心似铁。” 凌太一将她扶起来,小声道:“我只能帮你说这句了……这人块头太大,我可能打不过他。” 慕容擎将怀里最后的果子掏出来,又整理好衣襟。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道:“可还能起来?” 陆银屏不知道他刚刚发什么邪疯,只认为自己刚刚无意中提到慕容樱,言语之中被他指出自己也没发现的偏见,所以生气罢了。 她点头:“能……” 可不敢再让他背,万一自己又惹到他被他抛进河里,杀人灭口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三人沿着河边走,慕容擎在前,陆银屏同凌太一跟在他身后。 分别之前阿韦提到过凌家堡失火一事,想来应是虎贲军遍寻不到他们又迁怒凌家堡众人后的所为。 陆银屏如今的境遇都是三爷等人一手造成,对于凌家堡失火一事,她没有一丝怜悯。 世间有魔鬼,亦有活佛,但更多的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陆银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她要活得爱憎分明,才不枉自己来世上走一遭。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声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无论怎么遮掩也兜不住。 深宫日月长,漫长到人只有一双眼睛,却能凭空生出无数张嘴来。 徽音殿偏殿书房内,大皇子拓跋珣已经端坐在书案后。 拓跋珣一早醒来便自己穿好了衣裳 不仅父皇不帮他,外太祖也整日里爬树逗狗,没人帮他,只能自己穿。 幸好他不是个傻的,两日后不假他人之手已经能自己系好大带戴好蔽膝,平整得体地迎接自己的老师太傅司马晦了。 司马晦同往常一样早早地进了宫,教他研读文史,修习为君之道。 一番冗长枯燥的讲解后,拓跋珣终于迎来了最为期待的中场休息时间。 司马晦坐在一旁,端起舜英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拓跋珣单手托腮望着他,突然出声问道:“老师,什么是「姘头」?” 慕金枝 第93节 “噗 司马晦一口热茶喷出。 舜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拿了绢帕替他擦拭湿了的前襟。 司马晦重重地咳了两声,朝舜英摆摆手,示意她回避。 舜英会意,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殿下……是从哪里听来的这话?”司马晦沉下一张脸,苍老的面容犹如老树皮,难得对他疾言厉色。 拓跋珣怔了一下,便老实道:“孤是晨起出恭时偶尔听宫人们谈到的。” 司马晦叹了口气,嘱咐他道:“宫人寂寞多舌,言语间污秽不堪。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殿下只当未听过未见过便好,千万不要去寻人解释,这不是殿下该问的事情。” 拓跋珣年幼好奇,见司马晦讳而不言,想来不是什么好词儿,便也作罢。 寻思有了机会定要找个博学多才的亲近之人询问一番,到底何谓「姘头」。 宫中知晓陆贵妃失踪的人不多,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除了陆瓒便只有徽音殿的几人知晓而已。 在后宫其它嫔御眼中,天子不常临幸,莫说确幸北巡,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 便是换了个人坐也是一样,她们该吃吃该喝喝,整日里不是对镜自赏便是出门斗嘴。 慕容太妃望着这一干闲得没事儿干的嫔御,倒也不曾嫌弃过。毕竟她的汉话水平全是仗着听宫人讲话提升的。 小李嫔和全嫔素来不对付,俩人自盂兰盆节后便没有再碰过面。积攒了将近半个月的火气后同时来到明光殿,忍不住便想着刺对方两句。 全嫔话多又爱挑事儿,率先开了口,话是冲着太妃说,可句句不离小李嫔:“这几日我天天在宫中转悠,却有半个月未见李娴了。眼下陛下不在宫中,也不知道李娴在忙些什么,竟是连宣光殿的门也不出了。” 小李嫔想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姐姐李妩摁了下来。 李妩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头。 全嫔见她姐妹齐心,想起自己背井离乡进了宫,阖家上下也没个靠得住的姐妹照应,当下便有些不快。 崔灵素和王晞嗅到斗鸡的味儿,一同往后缩了缩,尽量不让自己卷进去。 太妃见惯了她们斗嘴,全嫔嘴巴贱,小李嫔更是口无遮拦。俩人只要在一起便掐,既麻木又熟练地在中间做和事佬。 “你们莫以为陛下不在宫中便能作天作地,这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太妃瞪着全嫔道,“你们是宫妃,头上簪子落地都能砸出个大坑来,说话做事前要深思熟虑,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太妃说得是。”李妩侧了侧身子立马接上,“据说銮驾已经到了咸阳行宫,说远也不远,消息传过去也不过多半天的事儿。外事总有陛下,咱们姐妹只要在内和睦相处便是帮他的忙了。” 太妃点头道:“李娴,你也跟你姐姐学几个心眼儿,踏踏实实些,以后不愁家门无荣光。” 魏宫嫔御生子便会被赐死,像她们这样不受宠的反而最适合在宫中生存。 膝下无子,想做皇后是不可能了。可若说如太妃一般在宫中颐养天年也不错,还能帮衬着家中,让兄弟侄孙们捞个官职当当。 慕容擎不就是太妃侄子?即便当年同皇帝闹得那样厉害,最后不也照样做了镇南大将军?甚至此行随侍圣驾,与天子重修旧好也不是不可能。 全嫔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被太妃敲打一番后只能咽了下去。 眼看着到了饭点儿,几位嫔御有眼色地一一告辞。 全嫔回了永辉宫,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左右,只留下阿满一个人。 “你看见今天李妩跟李娴没有?”全嫔侧卧在榻上,由着阿满卸了头上钗环。 阿满将首饰规规矩矩地收进妆奁中,点头道:“李娴又要怼您,只是被李妩压住,太妃也插嘴将这事儿带过去……小李嫔没脑子,可能那晚他们见着的人不是她。闹不巧是她那不声不响惯会装柔弱的姐姐……” 阿满说完,又来替她梳头。 全嫔道:“我倒觉得李娴没那么大的胆子……陆贵妃和崔御史那事儿毕竟是在进宫前有的,顶多哭闹两句说自己早已同人没了来往,便能撇个干净。可这事儿是前几日有的,这不是给陛下戴绿帽子?” 阿满「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些。 “陛下前脚刚走,后脚就闹出这事儿,奴都替他觉得脸痛……管那人是李妩还是李娴,这事儿兜不住。左右只要不从咱们永辉宫传出去,便与咱们无关。” 全嫔捋着一缕头发道:“你到底打哪儿听来的?怎么全让你打听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别再是崔昭华她们憋着坏心眼儿想借刀杀人,故意放出假消息让你听见,好让咱们同那双生姐妹斗个两败俱伤。” 阿满一听,登时就放下了梳子。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寿数越短。便是睡着了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缝上,须得时时提防着祸从口出。 这样大的事儿,奴若是随便听来,自然不会告诉您。不在心里过个十遍八遍,嘴上一句也不敢透的。” 全嫔听她说得十拿有九稳,心头又砰砰跳起来。 她琢磨道:“李娴只是有些好胜,性子又泼辣,却不一定有胆子做这事儿。我说最近都没见她后,她的反应与平时差不多,都是一副想要撕我嘴的模样。我倒觉她不像那种人,不然真的有些瞧不起她了。” 阿满笑道:“改天再试探一下不就得了。” 全嫔点点头,又问道:“你这么有把握,究竟是听谁说的?” 阿满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 “先太后被赐死时,跟着她的一批宫人全数陪了葬,这事儿您知道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似 全嫔不知道她突然说起先太后是何用意,却仍是肯定地道了声是。 阿满附在她耳边娓娓道来:“也是巧了,先太后当时怀着第二胎 可偏偏就听说大齐有一富户能种夏甘蔗,便有四个先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一起离了宫去帮她取。” 全嫔不爱听死人的事儿,挥了挥蒲扇道:“怎么又扯这上面来了?” 阿满接过扇子来替她扇风。 “这可太重要了,您听我说完 而那四个人取了甘蔗回来自然是不敢入宫,便在外头隐姓埋名苟且地活着。 有俩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俩,后来天子不知怎的找到她二人,又将她们接进了宫。其中一个您肯定认识 全嫔张大了嘴:“我只当她是乌桓王氏人,没想到竟是这来历?” 阿满点头:“熙娘韬光养晦这些年,总算熬出了头。可奴却是听另一个人说的。” 全嫔感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催促她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阿满道:“另一位宫人念旧主,半夜常常在掖庭内为先太后焚烧纸钱。七月是鬼月,奴见了她两次。 全嫔急道:“你就没听清她说的是哪个李嫔?” 阿满双手一摊,无奈道:“俩李嫔长得一样,若是不开口,您能分得清楚哪个是李妩哪个是李娴吗?” 全嫔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道:“可能……或许我还真的分不清……” “那您又怎么指望别人能分得清呢?”阿满道,“先太后良善,熙娘和那宫人忠心为主,自然会为陛下打抱不平。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断断不会有错。” 全嫔点了点头,知道自己的人没有被利用,只是偶然所见,心里也踏实了。 但她仍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 “熙娘已经被陛下安进徽音殿,这宫人既如此忠心,为何陛下没让她也跟着伺候呢?” 阿满想起天子,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天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陛下的心思奴要是猜得准,奴还能只是一个小小奚官?”阿满十分无奈,“依着奴看,熙娘进徽音殿是早有安排。奴一直觉得,陆贵妃同慕容夫人一样,盛宠不衰,却活不长久。” 想起陆银屏来,全嫔便又来了气。 但熙娘当初亦是随侍过慕容樱,跟一个死一个,这样的女官哪个宫里都觉得不详,不想要的。 也只有陆银屏没进过宫,不知道里头的道道,白白被天子蒙在鼓里。 阿满又道:“兴许陛下宠贵妃有其目的,您想想,慕容夫人同陆贵妃长那样像,估摸着陛下实在好这类相貌的女子。只是陆贵妃万一有了孩子,这命也就到头了。依着奴看,慧夫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全嫔听得心塞 慕容樱死了,好歹兄长封了镇南大将军;陆银屏还没死,兄长已经是公爵加使持节了。 女子的荣辱关系家门荣光,门第又能抬高女子身份。这两样相辅相成,一条命属实算是轻了…… 全嫔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卧进榻里,对阿满道:“不用扇风了,你出去吧,我心塞得很,想睡会儿……” 阿满道好,收了妆奁和全嫔褪下来的袍子,悄声退出了殿外。 慕容擎走走停停,后头跟着两只拖油瓶。 拖油瓶们俊俏乖巧,有时离水岸近了,他一个咳嗽便能将人拽回来。 尤其是那个陆银屏,天生活泛,摸鱼上树,无所不能。这一路过来完全不像是遭遇过被掳的危险。 你若嘲讽她两句,她便有千百句等着你,且句句带刺儿。 幸而慕容擎不与她一般见识,只要没什么危险,便由着她去了。 陆银屏道:“大哥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桥呀?” 这女子恬不知耻,自己明明不是她兄长,却非要唤他「大哥」。 慕容擎头也未回地道:“不知道……” 又走了一段儿,陆银屏在他身后问:“大哥大哥,为什么还没到桥呀?” 慕容擎呼出一口浊气来,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不知道!” 凌太一笑得前仰后合,然而慕容擎一个眼风扫来,便憋住了笑。 过了一会儿,陆银屏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大哥大哥……” 慕容擎忍无可忍:“闭嘴!” 陆银屏小声地对凌太一道:“脾气真臭呀……” 凌太一小声附和:“忍忍吧,咱俩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一只手的……” 凌太一既然认定了做她的跟班,自然也就跟她站到了同一阵营。 慕金枝 第94节 二人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慕容擎。 凌太一问道:“你与他究竟是不是兄妹?” 陆银屏耸了耸肩膀:“他是鲜卑人,我是汉人,你觉得我俩是不是兄妹?” 凌太一更加疑惑了:“我总觉得你眉眼和嘴巴与他有些相似,连阿韦也是这样说的。” 慕容樱是慕容擎胞妹,又与她长得像。不必多说,她和慕容擎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陆银屏加快了步子走到慕容擎身侧,伸长了脖子去看他。 慕容擎蹙眉垂眸望她:“做什么?” 陆银屏细细地瞧着他 实际上他的长相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且鲜卑男子尤其是慕容氏自古以来便出了不少美人。 慕容擎长眉星目,眼光潋滟,陆银屏亦是。二人区别便是鲜卑人眼窝略深,眉骨英挺凌人,鼻梁虽高却没有汉人鼻梁中间的那截凸骨。 除此之外,慕容擎嘴角天生向上翘,似笑非笑,看谁都像是在不屑地嘲讽。 见陆银屏梗着脖子看了他半天,慕容擎那抹不屑更加明显。 “看够没有?”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诛心 陆银屏笑嘻嘻道:“大哥大哥,你长得真好看。” 慕容擎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向了另一边,漠然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瞧着慕容擎终于肯多说两句话,陆银屏别提多高兴了。这一路上被凌太一缠得死紧,问她请教了不少人生大道理,难受得要命。 她道:“夸你,顺带夸夸我自己。” 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慕容擎差不多摸清了她的性子 听说她是被外祖母养大的,果然隔代最容易出妖孽。她这种女子一般人家养不起不说,也消受不起。幸而入了宫,否则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同旁人不太一样,甚至在心里偷偷骂我?” 陆银屏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过来。 慕容擎淡淡地瞥了一眼她,大概的意思便是默认了。 他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铿锵有力。 陆银屏则一边看他一边倒着走。 岸边铺着许多小石子,多数在长年累月的沮水冲刷之下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慕容擎没理她,脸上写满了嫌弃。 陆银屏又道:“你骂我我又听不到,只能憋在心里,其实难受的仍是你自己。” 说完,她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局。 慕容擎这一日为了寻她耗费了不少人力精力,下属也被三爷抛进沮水。 他忍无可忍道:“为了救你,我已经损失了两位最得力的人手。你若是早前便能消停,不发那个脾气,我们也不至于为了你一个人折腾这样久。” 陆银屏听后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只是再也不纠缠他也不同他讲话了。 凌太一感觉到这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压抑,上前问她:“阿四,你怎么了?不高兴?他惹你生气了?” 陆银屏咬了咬嘴唇,依然垂头丧气地走着,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凌太一见撬不开她的嘴,只能去找慕容擎兴师问罪。 “阿四虽然话多,但心眼儿不坏。”他开口道,“你刚刚不该那样说她。” “与你无关。”慕容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凌太一虽畏惧他,却也知道眼前这人是为救阿四而来,兴许损失了不少心腹,但他的目的依然也是为了阿四。 他叹气道:“阿四额头上的那个大包你看到没有?” 慕容擎没说话,却肯正眼瞧他了。 凌太一道:“前天夜里阿四被吕大他们掳来,路上对她动手动脚,阿四不愿意,一头撞在马车上。幸好她福大命大没死成,却磕出了一块血窟窿,昨日才将将止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受人指派还是自愿而来。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慕容擎移开了眼,看向一旁的河岸。 凌太一又道:“我后院有棵枣树,爬上去可以看到凌家堡前的断桥。阿四爬到上面看了不知道多久……她是在等你吧?” 慕容擎吐出两个字:“不是……” 凌太一又道:“不是等你,可她也没等到别人。阿韦说你来时自报家门,说是她的哥哥……我不知道你是谁,她没等到要等的人,只等来你。 你为她闯入凌家堡,还受了不轻的伤,可见关系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 现在大家没了危险,更应该团结才是。她不过多说两句话而已,我年岁不大都能忍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忍不得?” 陆银屏嘴巴毒,凌太一唠唠叨叨。二人聚在一起简直就是卧龙凤雏,扰得慕容擎不得安宁。 他只能道:“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凌太一坚持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阿四这边。” 慕容擎一抬手,凌太一以为他终于忍不住打算对自己下手了,吓得赶紧闪到了一遍。 然而慕容擎只是理了理衣襟,更是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凌太一脸红了一下,轻咳了两声又回到陆银屏身边来。 “我已经小小地教育了他一番,这会儿他应该很惭愧,打算找个时间同你道歉了。”他如此这般劝慰陆银屏,“阿四也不要因为担心他生气而改变自己的性格。我觉得你已经很好啦,说话不好听又怎样?起码与人拌嘴不吃亏。” 陆银屏捂着胸口道:“我一不说话便浑身难受,眼下碰到这个人,感觉练了一身的武艺都没了用武之地……太一,你莫要在中间调和,搅屎棍子向来得不了好。” 凌太一一脸的嫌恶:“我若是搅屎棍子,那你和他是什么?” 陆银屏哭丧着脸道:“他刚刚那样说我,我感觉自己好没有用。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 凌太一又道:“你刚刚不是还说教育过我说这世间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最多?大家都是一类人,没到最后那一步,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做什么,到底有没有用。” 陆银屏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白比你年长三年,还劝你呢,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都不懂了……” 凌太一见她容颜开始舒展,知道她是个能抗打击的,此刻也渐渐开朗起来。 二人一大一小,如姐弟一般说笑打闹,不再纠缠慕容擎。 慕容擎有时也看她一眼,偶尔撞上陆银屏投来的目光,也装作是在打量。 都说九王山中有野兽,从昨日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一只。 都说九王山中有阵法,却只是沼气吸入体后暂时没有方向感罢了。 只是三人一路沿着沮水河岸向南,走了两个时辰之久,都没有见到下一座桥。 凌家堡的人果然是勘探过周围地形的,若是从九王山后绕去凌家堡,只怕要等上半天了。 而这半天的时间足够凌家堡的人收到消息后从断桥撤离。 凌太一叹气:“要不……咱们折回去?向北走找找?” 慕容擎和陆银屏同时投来一个「你可能脑子不大好用」的表情。 陆银屏端起了她慈母的架子,摸了摸凌太一的脑袋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矿工的故事?”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出本 凌太一仰起圆圆的脑袋,边走边听,态度极为恭顺。 陆银屏十分满意他这一副充满求知欲的模样,便对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陆银屏声音清脆,比之九王山溪水更为泠泠。 慕容擎也忍不住,侧过眼瞧她。 “从前有两个人,名字已经不可考……姑且称他们为张三和李四。他们听说某处发现了一座极为罕见的金矿,于是拿了矿镐一起来挖矿。 两个人同时向地底挖,一下接着一下地刨,就为了能寻到黄金。 张三在这处挖得很深,然而挖了几日都未见到黄金的影子,他便觉得自己脚下根本没有黄金,便要换个地方去挖。 他挖了一个坑后,又去挖另一个坑,这些坑有深有浅,无一例外地都未寻到黄金的影子。 于是张三便断定消息是假的,此处并没有什么金矿,所以他扛着矿镐回家了。 而另一边的李四从开始便只挖一处,挖的坑极深,也是久久未寻到黄金。 但他与张三不大相同 一想到自己曾下过不少的功夫,李四便有了干劲。他不分白天昼夜地挖了好几日后,终于看到了黄金。这便是矿工的故事啦。” 讲故事时候的陆银屏同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陆贵妃大不相同。 她说到「金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好像她自己便是那个挖矿的人一样; 她讲到张三离开时,话语中满是惋惜,似乎又为张三觉得不值; 她讲李四最后终于见到黄金的时候,像是突然拨云见雾,一双羽玉眉也跟着扬起来,神采飞扬。 她不像个讲故事的人,她像是在作画。她摊开自己的画对你说:“这处是青山,这处是碧水,这处被树林挡住却冒着炊烟的是人家。” 慕容擎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讲故事时候的陆银屏瀛州口音没有那样重,其实她的官话能说得很好。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骂人时口音极拐,带着浓重的瀛州腔调。 听完故事的凌太一豁然开朗。 慕金枝 第95节 “阿四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坚持下去……兴许再走一会儿便能碰到下一座桥,但折回去后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陆银屏点头:“我的确是这么个意思,虽说我也很累。” 她瞟了慕容擎一眼,见他刚好转过脸去。 只是他停下了步子,靠去了旁边的一棵树下。 这意思便是可以歇会儿了。 毕竟男子体力比女子要强上一些,鲜卑人更是天生体力惊人。 陆银屏去了河边,小心地脱下了自己脚上的缎鞋。 脱下来的那一刻,亵袜像是与缎鞋黏连在一起,有些细细密密的痛。 陆银屏想着,自己的脚大概是磨出血了。 果不其然,脚掌和脚趾的袜子已经一片殷红。有些地方甚至凝固发黑,新伤旧伤都有。 她本想清洗一下,却不敢脱袜子。一来怕痛; 二来怕慕容擎突然说走,她跟不上;三来也是担心慕容擎看到自己的脚。 女子的脚算是比较私密的部位,她这一路上除了让慕容擎背了那一会儿,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反倒是希望慕容擎能看在她同慕容樱长得相似的份上对她多些照顾和怜悯 陆银屏觉得有些奇怪,想着等自己回去后定要找个机会问一下天子,慕容擎与慕容樱的感情是不是不太好。 揉了揉脚,又穿上缎鞋,感觉脚掌好像肿了一圈儿,穿鞋的时候差点没穿进去。 陆银屏叹了口气 可是她当初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掳来。 世事无常,若是每个人都能预见以后,人生便不会有这样多的波折。 也不会发生后来之事。 自打出了咸阳行宫,陆银屏便吃得不多。走了这么久,早上吃的那几个果子早就被消化殆尽。 要不说想吃冰就下雹子呢,有的人天生便是福运连绵。 在陆银屏又饿又累之时,慕容擎警惕了起来。 他朝陆银屏道:“去树后!” 九王山这处多灌木丛和树林,陆银屏听他这样讲,知道前方可能有凌家堡余孽或是什么野兽。 总之若是没有危险的话,慕容擎断不可能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她与凌太一对视一眼,闪身躲进了一旁灌木丛。 慕容擎则立在岸边,死死地盯着远处来人。 马蹄声渐近,为首之人看到慕容擎,高兴地冲他挥手。 “慕容将军!” 慕容擎卸下了防备,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中常侍……” 李遂意马术极差,若非一旁有虎贲时时看顾,恐怕早已经摔下马折了全身骨头。 虎贲军见首领一身狼狈,前襟漫上的大片已经干涸了的血渍,又惊又惧,只能硬着头皮单膝下跪:“末将来迟。” 李遂意废了好大劲下了马,指着他胸前道:“这……这是……” 慕容擎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此刻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他指了指旁边的灌木丛:“娘娘在那里。” 说罢,庞大身躯向后一仰,轰然倒地。 躲在灌木丛中的陆银屏带着凌太一一道走出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的慕容擎。 “刚刚人还好好的……”她道。 李遂意看着陆银屏,顿时哭爹喊娘:“我的娘娘!您就是我的亲娘!您不知道行宫那边乱了套了!” 等陆银屏离得近了他又看到她额头上的血窟窿,面色瞬间雪白。 “您的额头……您……”李遂意哭丧着脸道,“奴回去怎么交差啊……” “人回去不就好了,买一赠一,送个血包呢。”陆银屏蹲下身探了探慕容擎的鼻息,“幸好还有气儿……你们死了不成?就这么看着你们主子躺在这儿?!” 虎贲被提了醒儿,将人七手八脚地抬上了后头马车。 未曾料到慕容擎会晕倒,陆银屏不得已,只能与他共乘一辆马车。 李遂意将她扶上车,这才注意到旁边呆呆愣愣的圆润可爱的小少年。 少年望着那辆马车,似乎还未从震惊情绪中将自己抽离。 “阿四……她……她是……”他结结巴巴。 「阿四」掀开车帘冲他一笑。 羽眉杏眸翘鼻尖,殷红朱唇鹅蛋脸儿,只是一头长发乱糟糟,额头还多了个大血包,即便如此也难掩浓艳丽色。 “凌家堡的人中了彩,好巧不巧偏偏劫了我来。”她轻笑一声,嘴角弯出个似曾相似的弧度来,“本宫便是他们口中的妖妃 第一百三十章 思娇 秋冬没忍住,踮着脚在行宫的牌坊处候着。 “有了消息他们自然会来报,脖子不用伸这么长。”熙娘从后面走过来,安慰秋冬道,“他们若回来,你就是躲进寝殿也拦不住,何苦在这里晒着?” 秋冬鼻子一酸,低头搓弄着自己束带。 “熙娘您不知道,我本是贵妃外祖母的人,因着爱说爱闹才入了贵妃眼。”她想起之前,几乎想要流泪,“前面有位姐姐,名唤「春夏」。春夏秋冬,她排在我前头。春夏姐姐事事靠谱,我们都喜欢她……只是当初陛下将贵妃……「请」进宫时,春夏姐姐逃出来报信儿,到现在都没寻到她人。” 熙娘不说话,怜爱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秋冬抹了一把眼睛道:“所有的侍女里,我最没有用。整日里只陪着娘娘说说话,逗逗狗。我办砸了不少的事儿,连同这次也是…… 我若当初就不答应小姐,兴许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若是我们四小姐回不来,熙娘,我不想活下去了……” 熙娘抽出帕子替她拭泪,劝慰道:“哪有什么「若是」。你要往好处想想 秋冬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通鼻涕,看得熙娘面上一阵嫌弃。 “多谢您,我这会儿觉得好多了。”秋冬转身道,“我这就去帮忙……” 步子还未迈开,便听到远处一阵马蹄声响。 秋冬猛然回头,见那队熟悉的人马朝着她们奔来。 为首的李内臣依然马术极差,在马上被颠得东倒西歪。旁边的虎贲军时不时帮扶一下,唯恐他会落马。 “熙娘!秋冬姑娘!”李遂意欣喜地道,“找着了!找着了!” 秋冬甩下手里粘了一把鼻涕的小手帕,提着裙摆迎上去。 马车里下来的那位让多少人放在心上寄挂了两日?依然是走时的那身衣裳,却换了一副狼狈的模样。 即便额头多了个血包,也难掩她风华。 “备水,沐浴。”陆银屏有气无力,“再来点儿吃的,本宫今日还未用膳,来头牛也使得。” 她停下脚步,看着跟前面容颤颤的秋冬。 “您吓死我了……”秋冬离她三丈远时便已经泪流满面,一个没忍住扑进她怀中。 陆银屏道:“这不是回来了……莫哭莫哭,可是陛下吓唬你了?待会儿本宫收拾他……” “收拾谁?”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陆银屏身子跟着一僵。 牌坊后立了一人,皂黑广袖,黛蓝内衬,瘦削挺拔,如松似玉。 “贵妃要收拾谁?” 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陆银屏正要开口,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不去看他。 天子以为她依然在同他置气,只能迈步向着她走去。 秋冬赶紧离开陆银屏的怀抱缩去一边。 诸人也司空见惯,各司其职 天子走到她身前,想要牵她的手。 陆银屏背着他不让他碰。 “四四……”拓跋渊低低地唤她,“你回头看朕一眼……” 总有人能准确地掐住你命脉 两日以来所吃的苦受的委屈顷刻便决堤,陆银屏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回头扑进他怀里。 “元烈……”她难受得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以前读《采葛》,里面有几句话让陆银屏久久不得其意 从前她不懂,为何说一日不见,便如三秋呢?一日有那样长吗?睡两觉不就过去了吗? 如今她才明白,原是心头放了重要之物,拖累得每一个瞬间都在无限延长。 拓跋渊紧紧拥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胸中的气体挤压殆尽一般。 陆银屏委委屈屈地将自己最在意的事儿说了出来。 “元烈,我破相了……”她摸了摸额上的大包,虽有些难受,却不后悔,“我要变丑了。” 经过这么久的修炼,天子早便知道什么话该对她说,什么话不该对她说。 “你来时便看到了,不要紧,四四什么样子朕都喜欢。”怕她说自己油嘴滑舌,便指了指一边的墙道,“朕也撞一个,跟你头上那个凑一对?” 慕金枝 第96节 “千万别呀。”陆银屏这才破涕为笑,“伤了龙体老天要降罪于我的。” 知道她心结已解,他也放下心。 “你不见后,朕一闭上眼就会做噩梦。”他声音嘶哑,想来也没喝多少水,“现在既然回来,以后不准你离开朕半步。” 陆银屏摇头道:“不成,臣妾要沐浴,还要出恭,做不到不离半步。” 天子又道:“沐浴可以一起,出恭又如何?你浑身上下哪处朕没见过?” “登徒子!青天白日你净想那些不人蹭的事儿!”陆银屏脸红了个透,却又想起那几个女人,便拼命挣扎起来,“你前儿晚上不是同那几只野鸡玩得挺猖?快放开我!” 拓跋渊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所说的「野鸡」是谁。 又来,又来,醋劲这么大,别说,他心里居然还觉得挺舒坦。 天子揽过她的腰继续哄道:“那日郡守刚将人送来便被你瞧见了……你早来半刻便不会有这种事,这不是巧了吗?” 陆银屏嘴巴撅得老高:“还不是你下车不喊我。”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天子的妻奴属性已经被完全开发出来,低声下气地道歉:“朕错了,以后谨遵贵妃旨意,处处以贵妃的意思为先。” 陆银屏满意地点点头:“谁让本宫是个良善人呢……这次就原谅陛下。希望您以后说到做到,若再将臣妾丢下,或者同旁的什么不三不四女子呆在一处……” “那就罚跪搓衣板。”天子道。 陆银屏觉得稀奇,瞬间被他带偏了思绪:“搓衣板?” 第一百三十一章 珍爱 拓跋渊轻笑:“民间有女子谓之「胭脂虎」,常命夫婿跪搓衣板。这类女子异常彪悍,却生得极貌美,令夫婿又爱又恨,不敢违逆,只能下跪……” 陆银屏总能从他无数好话里挑拣出最不利自己的那一条出来。 “你说我彪悍?”她怒道。 天子头皮发麻,只得再哄:“四四如何是彪悍?四四这叫……” 这叫什么?不还是彪悍么?! 想了半天,依然觉得彪悍最适合她。幸而天子读过书,倒也不至于词穷,便换了一个说法道:“这叫性情,朕爱极了四四的性情。” 一番哄劝后,胭脂虎这才消了气。 熙娘等人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便笑着行礼;“娘娘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御医已经在等着了,寝殿后头也已经备好热水和膳食,不妨先看看额上的伤,再沐浴更衣用膳?” 熙娘稳重,事事早便安排好,令陆银屏十分满意。 但她是个踩着梯子能上天的人,眼下知道怎么胡闹都没关系,便勾着拓跋渊的脖颈哼哼唧唧不想动。 天子知道她意思,打横抱起她向寝殿的方向走。 等人走远了,风中凌乱许久的凌太一瘫在地上。 虽然不知这小少年是何来路,但既是贵妃带来的人,便也不敢怠慢。 李遂意扶起他来:“小公子怎的脚软了?腿上有伤?” 凌太一怔怔道:“刚刚那人是……” 李遂意「哎哟」了一声,用看傻子的关切眼神看着他:“您是跟娘娘回来的,天底下还能有谁敢对娘娘又搂又抱?” 虽然早便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可凌太一依然有些不能接受。 不久之前他满腔豪情壮志 从小立下的誓言近在眼前,跟着阿四,好像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只是传闻中修为高深沉溺美色专于杀戮的暴虐天子标签似乎只剩下了修为高深和沉溺美色,且这美色还是来自于同他在一个桌上啃过炉饼的阿四。 凌太一无法接受 李遂意以为他有些害怕,便笑道:“莫怕,您是娘娘带回来的人,即便刚刚未曾行礼也不会被追究什么。这么久了您也累了吧?先去沐浴还是先用膳?” 凌太一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劳驾您带我去探望一下慕容将军。” 李遂意命人领他去,自己去寝殿等候吩咐。 御医战战兢兢地帮贵妃看了伤,人倒是没什么问题,却因为伤口太大而有些无奈。 “这处伤口实在太大,不好修复……” 天子一道目光射来,御医如坐针毡,当即便改了口。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有些难……”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御医咬了咬牙继续道,“取臀尖皮肉敷在伤口处,再由臣下缝合,这样一来才能恢复如初……” 陆银屏生来怕痛,一听缝合便吓得往后退,更不要说什么取臀尖肉。 “不缝了……不缝了……”她喃喃道。 天子无奈道:“刚刚谁在乎透了自己这张脸,如今有了恢复的法子又不愿意了?” 陆银屏瘪嘴,秀致眉头蹙到了一起:“他要将臣妾头皮缝起来……缝什么缝?绣花的缝花样子那个缝?” 御医点头:“手法的确是一样的……” 陆银屏一听,额头和臀尖好似真的着了火一般灼烧地生疼。 “破相就破相。”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快走,本宫不想见到你。” 御医生怕天子来一句斩杀令,提了药箱瞬间闪出殿外。 问题搁置一辈子也等同于解决。 天子靠过来低声道:“不缝也不碍事儿,四四秀色又不靠这额上的一块皮。若是以后留了疤,朕日日帮你变着花样地画花钿。” 眼下只余了帝妃二人,本该是郎情妾意的时候。 但陆银屏两日里未曾沐浴,只觉得自己身上黏腻无比,便羞答答地去了寝殿后头的浴房。 行宫不比徽音殿,浴房也不如清凉池。木桶再宽大也不能畅游于其中。 屏后映出美人剪影,削肩细腰,山峦汇聚,瑰丽又壮阔。 冒着血痂的脚趾探入水中,再往上便是修长细腻的一双玉腿,扰乱平静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来。 终于能够舒舒服服地洗个澡了! 陆银屏一声喟叹刚一出口,却听浴房门后有道声音传来。 “四四?” 陆银屏听是他声音,以为这人憋了几日忍不住,要进来同她戏水。 “陛下等会儿!”她喊道,“再等等!” 食髓知味后的她不会抗拒天子宠爱,只是要分个时机 外头人「嗯」了一声,没再讲话。 陆银屏安安心心地继续泡澡。 然而半刻未到,天子又喊:“四四 陆银屏应声道:“哎哎 天子又「嗯」了一声。 不过片刻,天子又开始唤她。 陆银屏匆匆擦干身子,披了衣裳出门。“叫唤嘛呢!”她生气道,“都还没洗完,你闹人不闹人!” 然而拓跋渊只是盯着她,不知何时,浅淡金瞳也变成沉沉黑色。 陆银屏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天子将她拦腰抱起,去了前头寝殿。 俩人均旷了不久,一个先前来了小日子,一个有野鸡却不肯吃。 鸡蛋壳轻松剥去,当然也有鸡蛋的功劳。鸡蛋清依然洁白可爱,随着进食者的注视还会寸寸变成柔嫩的粉白。 天子担心的事儿没有发生 小日子刚走的时候才能酣畅淋漓地鏖战一番。 床幔尽数散落在地,床单支离破碎得如同美人娇啼。 这妖妃像是他比之常人更为短暂的生命中的异数,嬉笑打闹、一颦一蹙,哪怕她是她头上华盛、或者衣摆的金枝牡丹都能牵动他的心。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动情不是好事。有了可以供人拿捏的软肋,等同于又靠近无尽深渊一步。 慕容擎是被痛醒的。 锁骨上的伤痕已经感染,他这一日一直处在高热之中。 御医替他敷了药,又开了方子,嘱咐几句静养歇息按时服药后便出了门。 门外进来一个小少年,正是凌太一。 凌太一进门后便哭丧着脸:“你是镇南大将军,阿四是来贵妃……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慕容擎依然不屑于给他一句话、一个眼神。 他看着自己赤条条的上身,突然坐起身来。 “我衣服呢?!”慕容擎脸色突变。 凌太一瘪着嘴道:“你的衣裳染了不少血,刚刚拿去扔了……” 慕容擎眉心拧在一起,下了床后便向外走。 “等等……你的伤……”凌太一的声音远远地被他甩在脑后。 侍女抱着几件衣裳从廊下穿梭,猛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她惊讶地望着眼前半裸着的慕容擎,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慕容擎没有理她,自顾自地翻找着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慕金枝 第97节 带血的衣物展开,一件极不起眼的东西被慕容擎取走。 第一百三十二章 觐见 陆贵妃遭掳一事,除却慕容擎本人及心腹,剩下便只有宫人和御医知晓。 天子当日杀鸡儆猴地推出去一波人,留下的人嘴巴像是被缝上了一般,恨不得自己没听过没见过什么。 陆银屏一直没休息好,如同废人一般地在床上躺了两日。 仗着弱小有理,吃东西不下床,就连喝水也缠着要天子哺喂,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妖妃。 秋冬坐在榻下替她给脚上的伤口换药,陆银屏依然躺着,眼睛睁都没睁。 窗棂边人影绰绰,似是有几人前来。 天子绕过锦屏坐在她榻边,抬手扯下蒙在她头上的丝被。 陆银屏一惊,睁开眼见人正含笑看着自己,抓起被子又蒙在头上,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最珍惜的脸如今破了相,自然想时时遮着不让人看到。 尤其是他…… 对于帝妃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密,秋冬早已麻木,低眸垂首只当自己眼瞎耳聋就好。 天子俯身贴上来,握着她裸露在外的白润香肩轻咬了一口。 “四四……” 陆银屏脚尖一颤,凶巴巴地道:“干嘛?” 拓跋渊鼻尖微动,深吸了一口美人颈间香气。 “慕容擎来了。” “来就来,跟我说做什么……” 说完这句,陆银屏猛然想起自己被慕容擎背过一路的事儿。 她回来后洗了澡的,难不成这人的鼻子真这么灵,闻到她有慕容擎身上的味儿,又开始吃醋了? 醋就醋,她现在胆子大得很,一点儿都不怕他。 她撩开被子,伸手将人往后推。 “不信我就离我远点儿,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拓跋渊知道她是误会了,抓住人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慕容擎同旁人不一样,他最是忠勇,也最清醒,不信你就如同不信他……朕只是想告诉你,要离开一会儿。” 陆银屏这才又躺了回去,得意地挑着眉头看他。 “去就去嘛,干嘛要同臣妾讲?臣妾若是不愿意,你还能干晾着大将军不成?” 天子默然望着她,算是回答了。 陆银屏黑琉璃一般的眼眸微微流转,想起慕容擎将自己从背上甩下,便笑嘻嘻道:“那就晾着他,让他再等会儿。” 鲜卑人不爱饮茶,但礼数总要做足。 李遂意将茶换了一茬又一茬,时不时还望望紧闭的内殿大门。 陆贵妃本就受宠,前几日跌进一个坑里没怎么着她,倒让人跳得更高了。眼下她无法无天,日日霸着天子不说,连慕容擎这等要臣也被晾在外面。 以后想觐见天子还要过贵妃这关,真是难上加难。 人久久未出,李遂意只能硬着头皮来同他们讲话,企图缓解一下已经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 慕容擎不好说话,人有多高,就有多冷。 他旁边跟来的还是那天被贵妃带来的小少年,脑袋圆圆,眼睛圆圆,模样可爱只是尚未长开。从进来时便十分局促,咬唇抓手,十分放不开。 “小公子莫要紧张,陛下……”李遂意想说「陛下很和善很好说话」,然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只能硬生生拐了个弯,“您既是跟着贵妃来的,陛下定然不会为难。” 凌太一嘴唇动了又动,想说什么,却又担心自己说错话会惹火上身,便冲他点头谢礼,没有讲话。 这下李遂意觉得更尴尬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问慕容擎:“大将军伤势恢复得如何?” 慕容擎抬眼答道:“还好……” 八面玲珑的中常侍拿他根本没办法,大将军话不多,常常是有事说事,没事不开金口。 与天子年少时交好,那时李遂意刚进宫,也见过他几次。只不过后来慕容樱入宫后,二人便不再私下来往。 按理说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只是…… 内殿大门突然敞开,天子缓缓走出。 凌太一一见他,便将已经学好的所有规矩尽数遗忘。 他听人说鲜卑天子个个高大威猛,彪悍过人,上阵能杀敌数万,朝堂可震慑百官。与慕容擎的区别可能是慕容擎没有三头六臂,而天子一定得有。 然而见了真人以后却大失所望 他的皮肤太白,相貌太精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听说他有一柄重达数十斤的龙首百辟刀,也不知道能不能握得起来。 慕容擎叩首行礼时,凌太一终于反应过来,伏地不起。 拓跋渊道:“起来吧。”随即打量了一下那个一直盯着他的脑袋圆圆的少年。 慕容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奉上后,端端正正地坐去了一边。 凌太一往他身后缩了缩。 天子坐在矮榻边,一手放在膝上,青白指节干净修长; 另一手拿着张戳了不少印章的纸,让人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慕容擎没说话,静静等他看完。 天子看后,取了一个细长钩子来,将香炉盖打开。 夹杂着丝丝龙涎的檀香气味突然迸发而出,凌太一没用过香,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李遂意吓了一跳,眼珠子瞧向上首。 天子眼皮没动,仍是盯着香炉,将那张纸放了进去。 纸张瞬间燃烧成灰。 这气味同香大有不同,有些呛人的烟火气。 “这孩子是凌家堡里出来的?”天子突然开口。 凌太一头皮一紧,脊背有些发凉。 宣帝与传说中的虽不同,但不知为何,令他只敢偷偷打量,不太敢正大光明地直视。 李遂意见他紧张,猫着腰答道:“这孩子父母双亡,娘娘心善,见他可怜便一同带回来了。” “她?”天子眉头一挑,“心善?” 陆四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这女子脾气臭不说,不给足了好处是绝对不会帮谁办事 再就是长得好看合她眼缘的,她能当个漂亮的消遣才愿意帮你一下。 李遂意自知说错了话,不过很快便圆了回来。 “娘娘当他是个小孩儿,与他有些投缘。陛下不妨问问娘娘的意思,看是留在身边伺候还是如何?” 天子这才转过脸来正眼瞧他。 凌太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敢抬头,也不敢有其它动作。 半晌后,才听天子开了口 “净过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净 这个「净」不必多说,自然是净身的那个净。 凌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时,脸蓦然涨得通红。 早八百年就已经净过的李遂意垂首恭敬道:“未曾……” 凌太一唯恐天子一声令下便将自己拖出去净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结结巴巴地看着他道:“我……小人……不是……” 榻上青年正看着他,面容连同扶在膝上的手指白得几乎发光,只一身玄衣黑黑沉沉,眉骨下和喉结阴影浓重。 天子正看着自己,金瞳清澈剔透,像是刚烧好的琉璃。 或许他皮肤太白,也或许表情太过冷漠,总给他一种性格阴鸷又残忍的感觉。 凌太一脑中一片空白,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娘娘路上曾说自己如同他母亲,想来也是不愿让他净身伺候的。”慕容擎开口替他解围。 李遂意也道:“徽音殿里伺候的宫人太多,娘娘也说凑个吉利数就好,多了她心里烦……” 天子点了点头,又道:“不净的人不能留在她身边。” 凌太一下体一麻 他压根就没想到阿四来头这样大,这么不靠谱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成了来贵妃?! 然而细细一想,好像早前也有些苗头 怪就怪在她话里话外实在没有一个贵妃的架子,谁会想到天子嫔御会这般特立独行? 李遂意也为了难,毕竟这小孩是贵妃带来的。眼下贵妃也不知道醒没醒,万一起来见自己带来的人缺了几两肉,少不得又得发脾气。 慕金枝 第98节 然而只要贵妃一生气,圣人哄两句两人便又能和好如初,最后遭殃的还是他们。 一把宫扇从内殿飞出,李遂意那声「护驾」还未喊出口,便砸到了天子脚边。 芭蕉宫扇上绣了大朵的重瓣蔷薇,头上缀着绿松石,尾端系了金丝穗,花花绿绿张扬至极。 宫扇的主人更加张扬,从内殿走出叉着腰道:“陛下修行日久,怎还拘于「净」和「不净」之中呢?” 慕容擎瞥了一眼她,在看到她头上束着的三指宽的金绫抹额后愣了一下,行了个颔首礼。 李遂意则捡了宫扇送回她手上。 拓跋渊挑眉,眼梢嘴角挂上笑意。 “若「净」与「不净」皆是「不」,那他在不在你身侧又有何区别?” 陆银屏瞬间便明白天子只是在吓唬凌太一,并没有真要他净身的意思。 无形无相,不二法门。彼此间心领神会,就此打住,各退一步。 凌太一一见她,顾不得欣赏她那身行头,泪眼汪汪地想 虽然俩人一直说净不净的有些吓人。 青年天子满脸无奈:“他岁数不小了,不能坏了规矩。” 陆银屏拿着宫扇想遮一下自己的额头,想起头上戴了抹额,又放心下来。 “这还不简单?”她用扇子指着凌太一道,“让他帮陛下赶马车,给陛下当脚垫子。” 她可没忘凌太一那番豪情壮志的话语,眼下他的梦想马上就要完成,简直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了。 凌太一的脸红了个透。 天子蹙眉道:“这是什么安排?” 陆银屏答:“你莫看他年纪小,他可崇拜你呢!打小就想给天子赶马,就冲这份殷勤,您那几位太仆卿打着滑都追不上。” 天子望着她笑:“别不是你自己不想留,故意甩给朕。” 凌太一心下当即就凉了个透。 是啊……本来他是要跟阿韦走的,后来听了阿四一席话后便决定做了墙头草,果断跟着阿四跑,却从来没有问过阿四愿不愿意收留他。 阿四是讨厌他的吧……毕竟是凌家堡的人劫了她。 “是也不是。”陆银屏见自己的想法快要兜不住,赶紧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屁股还没落榻,胳膊就已经挂在天子肩膀上,动作熟练得凌太一不得不相信她就是那妖妃。 “您要是不乐意,臣妾就送他些金银财宝让他走。”陆银屏叹了口气,“只是他喜欢上过战场的鲜卑伟男子,听说陛下文韬武略,便上赶着来侍奉您,您这样肯定要伤他的心。” 美人在耳边吐气如兰,话里话外都是奉承。 明知道她每次这样都带着目的,但当着旁人的面被夸赞的感觉真的让他满足。 满足归满足,可他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哄下来的人。 拓跋渊「嗯」了一声:“他既喜欢杀过敌的鲜卑男子……眼下可不就有一位绝佳人选?” 说罢,眼神扫向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许久的慕容擎。 陆银屏看向慕容擎,眼神一亮。 妙啊!凌太一跟了慕容擎便不用净身了哇! 只是不知道慕容擎愿不愿意…… “大将军神威盖世,想来也不会拒绝这样一个有上进心的好男儿。”陆银屏宫扇遮了脸,眼神极为诚恳地望着慕容擎道,“您意下如何?” 慕容擎抬起了眼。 陆银屏眼尾点了胭脂,模样看着有些无辜的弱小。 她奉承得滴水不漏,正笑着看他,期待他给句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说已经这么说了,天子又不作表态。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尤其是陆银屏。若是不答应她定会憋一肚子坏水去对付他,他还能怎样? 慕容擎无奈道:“臣领命……” 陆银屏的眼角顿时弯了几个度:“如此便谢过将军了。” 三言两语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后,天子又发问:“这孩子叫什么?” 众人面上一僵。 陆银屏一边替他捏肩捶背,一边朝着慕容擎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将人送走。 哪知慕容擎如同一只大聋瞎,全然不接受她的暗示。 李遂意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他……他姓凌,名太一……” 天子果然沉下脸:“太一?” 地皇天一,人皇太一。这名取得简直诛九族都不为过。 陆银屏拿了自己那把花花绿绿沉沉甸甸的扇子替他扇风。 “堡里长大的野孩子,没念过书,取名的时候随手一翻,见这俩字儿好写就用上了。”她使劲替他顺毛,“凌家堡的人待他不好,您命人一把火烧了,也等同替他报了仇,他感恩戴德都来不及。” 天子微微一怔,随即便淡然道:“好……” 事已敲定,慕容擎带着被塞进来的跟班退出殿内。 陆银屏得了便宜忘了男人,提着裙摆钻回卧房。 天子用铁钩将香炉盖子盖上,对李遂意道:“放火烧了凌家堡……有人想要害她。去查……” 李遂意躬身道是。 第一百三十四章 置换 将凌太一甩给慕容擎后,她又歪去里间榻上。 “天天躺着,也不怕骨头软了。”天子贴上后背,扯过美人一缕秀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弄在指尖。 陆银屏睁眼扫了扫四周,见秋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翻了个身便搂住天子窄腰。 “陛下也是奇怪得很,宫里头那么多人,偏偏就喜欢跟软骨头的在一处。”她将头埋进天子怀中,学着他平日的模样深嗅了一口,“什么烧糊了?” “刚刚将密报烧了。”拓跋渊将她向上提了提道,“如朕所料,京中出了点事。” 后宫不得干政,陆银屏是得宠就知足的人,没有继续问。 “国舅的人在你走后第二日便来了。”他胸膛微震,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陆银屏从他怀里探出个脑袋来:“您怎么不告诉我?” “一想同你说便嚷着困,你自然不知道。”拓跋渊将人摁了回去。 陆银屏十分不满:“您若不胡搅蛮缠我能这么贪睡?说到底还是您不对。” “是,是朕不对。”拓跋渊连连让步,“国舅的人朕已经打发走了,只是他如今如日中天,不少眼睛盯着你家宅院。他的人来时后头跟了几波探子,皆是来打探你的消息的。” 陆银屏有些烦躁:“不好好在元京呆着打探我做什么?是谁的人?” “贵妃刚刚斥责过朕,眼下朕心里不大痛快。”拓跋渊神情有些落寞,“不予些好处可能记不起那些人是谁……” 陆银屏早就习惯他这般狭隘的心胸,凑上去嘬了他几口。 “这样行了吧!”她晃着他的脖子道,“快告诉我!” 拓跋渊心满意足,低声道:“太后被禁足,朕给她体面不予计较。王兄恨朕,也在情理之中……” 陆银屏蹙眉:“王兄?” 拓跋渊点头:“朕的庶兄,便是与你家为邻的那位靖王。他常在东北,因伤已于月前回京,你未见过他。” 陆银屏眼睛亮了起来:“他虽不常归家,可他家有一花匠厉害着呢!” 拓跋渊怔了一下:“何意?” 陆银屏道:“您还记不记得来接我那日?” 拓跋渊想起那日拼命往角落里缩的她,嘴角一勾:“记得……” 陆银屏笑:“那日睡是三姐的院子,院中种了不少粉玫,便是靖王家花匠赠的。” 天子眼神一凛,思索了一会儿后,又问:“你三姐许了人?” “已经说亲了,过几个月便要完婚。”说到这,陆银屏狠狠掐了一下他腰间肉,“您又要动什么心思?您若是还想让姐姐进宫,那就一辈子不要同我说话。” 拓跋渊心头一紧,赶紧哄道:“当初是怕你寂寞才那样说,想让你姐姐来陪你。如今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自然不会打别人的主意。” “只是……”他又道,“朕觉得,你姐姐大约已经见过他了。” 陆银屏眉头一皱:“没听三姐说过呀。” “人人聪明,就你是个傻子。”他摸了摸她头顶,“王兄没有旁的爱好,却只爱玫瑰,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元京种玫瑰的又不止我三姐一人,说不定是个巧合。”陆银屏不服气,觉得他这样是在怀疑三姐同靖王有染。 “这世上从无巧合,冥冥或刻意,都是注定。”拓跋渊微微叹息,“太后死而不僵,王兄早已按捺不住,只是朕不懂,为何……” “为何?” “呃……” “说嘛说嘛。”陆银屏揉了揉刚刚被她掐过的那块肉,小心地讨好。 “不告诉你。” “小气鬼……” 天子于咸阳遇刺,贵妃以身为盾护驾负伤,却霜之行不可更改,贵妃便只从咸阳折返回元京。 陆瓒早早便带人出城相迎。 因是光荣负伤,天子便遣了自己銮驾将人送回。 慕金枝 第99节 陆瓒坐在马上,远远地瞧见那声势浩大的仪仗,顿时有些头痛。 从前一直未曾想过小四会进宫,只想着以后顶多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将她嫁了,左右不会让她委屈。 所以外祖母和几个表兄将人宠得无法无天,功课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说被天子强纳是陆瓒的一块心病,但几次去看小四,发现帝妃相处得好像还算不错。这让他不止一次地怀疑小四进宫是否在她意料之中。 知晓当日之事的只有春夏和秋冬。春夏不知所踪,秋冬已经跟着小四入了宫,陆瓒同她私下说话也未发现当日有哪里不对。 陆瓒想,兴许真是个巧合罢了。 毕竟鲜卑男子容色好,小四从小就是个见人长得俊俏就爱跟人玩耍的,她真喜欢也说不定。 只是苦了崔旃檀,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议亲,被情敌横刀夺爱不说,还要为情敌打工。 骑兵将銮驾包得水泄不通,又有帷幔重重包围,不得不让人怀疑里面的贵妃会不会被闷死。 可惜此时没有一阵好风,刮不起那帷帘,让人看不到里面躺着的人是何模样。 陆瓒在西阳门接到人后,调转马头引着仪仗前往宫城。 从西阳门进来后,经过永康里和御史台后便可抵达西掖门。皇帝未在京中,众臣不用上朝,只在官署中上值,倒轻松不少。 经过御史台时,陆瓒眼光略过那两扇赤红大门,突然想起近日辛昂携崔旃檀已经动身前往兖州办事,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入了宫城。 御医早就在徽音殿宫门前候着,司马晦也领着大皇子拓跋珣亲迎,只不见大司空宇文馥。 宇文馥年老痴呆,一向有些荒唐,倒也没人责备他。 陆瓒早早地下马,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銮驾。 他撩开帷幔,对榻上躺着的人道:“辛苦你……” 宇文宝姿抬了抬眼皮,将身上斗篷裹紧,戴上帽子遮住那头黄褐色长发。 她伸开双手面向他。 陆瓒道了声「得罪」,将她打横抱起。 宫人掀开帷幔,方便他将人抱出来。 陆瓒一阵风似的入了宫殿,未曾同拓跋珣见礼。 见这阵势,拓跋珣以为狐狸精母妃真的出了什么事儿,白着一张小脸迈着小短腿紧紧地跟在后面。 外头熙熙攘攘,宇文馥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将眼前的弹棋棋子拂到洞里。 端王拓跋澈收回了被吸引过去的目光,对着他笑道:“外祖又耍赖。” 第一百三十五章 端王 宇文馥噘嘴:“元承与四四一样,成天就欺负老头子。” 拓跋澈托腮看着他,尾指上戴了一节银护甲,微微上翘。 这动作若让宇文馥或旁人做,定会显得有些娘气。但拓跋澈曾为名妓浮山一掷千金,浪荡子的名声流传在外,一举一动只透着金玉堆砌的奢靡。 拓跋澈护甲点在颧骨上,戳弄几下后,颧骨下很快红了一小块。 “竟有拿捏住外祖的人,倒是稀奇。”他笑道,“想来不是有好吃的便是有好玩的。” 陆银屏走后,宇文馥成了徽音殿的山大王,今日又将她藏的梅子酒喝了个干净,整个人便有些微醺。 他打了个嗝道:“四四回来了,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便起身向外走。 走了两步便被人拖住。 宇文馥一低头,见那节镶了玉石的护甲扣在自己腕上。 “据说受了伤,御医们正在诊治。”拓跋澈道,“外祖酒还未醒,去了也是添麻烦,不妨留下来同元承玩弹棋。” 宇文馥想了想也是,便又坐了回去。 “佛奴最近的功课不错,想来是太傅的功劳。”拓跋澈摆好了棋子,拂袖便将两颗弹入洞内,“个子也长高了,比跟着长孙明慧有出息。” 宇文馥拿着棋子玩了半天,实际上一个也弹不进去。 他顺着拓跋澈的话接了下去,企图缓解尴尬的氛围。 “四四脾气差,天天同佛奴掐,元烈只看好戏也不管。但是掐完架,就给佛奴吃好东西,佛奴便也愿意跟着她。” 拓跋澈又问:“皇兄与贵妃相处得如何?” 宇文馥抬眼看了一下他,见他一脸好奇,便有些不高兴:“先前同慕容什么样,现在同四四什么样。” 拓跋澈讪讪地道:“外祖莫要不高兴,我只是好奇……毕竟贵妃入宫有我一份助力,若他们不好,我以后也行走艰难……王兄什么样子您也知道,他那里我是断断不敢走动的。” “元叡啊……”宇文馥又打了个哈欠,“我是你们兄弟的外祖,又不是他外祖。” 拓跋澈有些开心,手掌扣在桌面,低声道:“从小便知道外祖疼我们……等过几日我将浮山带来见您。” 宇文馥一听,半醉的脑子瞬间清醒。 “胡闹!”他气得胡子都吹起来,“堂堂亲王弱冠不婚也便罢了,竟要将妓子带来见长辈?!” 拓跋澈蹙眉:“僧侣常说老人小儿超然纯善,是最不会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没想到外祖也是这样看浮山,真叫我失望。” “你才让我失望呢!”宇文馥气得背过身去,“滚滚滚!” 拓跋澈站起身,伸手将全部棋子投入一个洞中。 “走便走……” 木屐声渐远,宇文馥也回过头。 他看着棋盘,心中疑窦丛生。 陆瓒一路将人抱进寝殿,没有费多少功夫。 宇文宝姿低声道:“沉吧……要不国舅将我放下来?” 陆瓒摇头,将人小心翼翼地放进铺好的榻上。 “还好,比小四轻一些。” 宇文宝姿叹气:“也是,毕竟宇文家的骨头轻。” 听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宇文家的不是,陆瓒也隐约听说过宇文馥当年忍辱钻胯一事,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骨头轻的人最不会攀高枝,比世间多少人品格贵重?”陆瓒轻声道,“陛下的密令一来,道宇文大小姐沉稳可以胜任,可见圣人是器重你的……从前艰难,换做是我也会那样做。你不要多想,眼下无人看不起你。” 宇文宝姿将头埋进薄被中,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瓒又道:“你歇着,外头的御医也是陛下的人,我叫他们来走个过场。” 他转身要走出时,听宇文宝姿的声音传来。 “什么?”陆瓒没有听清。 宇文宝姿呼出一口气,便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和外祖都唤我名字,国舅可以直接唤我名字。这些日子你我每日都要相见,整日里「宇文大小姐」,国舅不觉得很麻烦?” “之前只是不敢冒犯罢了。”陆瓒点头,“我小字「琢一」,你也不用声声「国舅」唤我。” 宇文宝姿没理他,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御医们进来走了个过场,然而这过场也准备得十分齐全,不一会儿宇文宝姿的胳膊上便被缠了几圈纱布。 等陆瓒进来时,便看到单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她。 陆瓒轻笑:“他们不会作假,包也不知道包左手……眼下你右手不好活动,怎么进膳更衣?” 宇文宝姿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应对,只瞪了他几眼后又躺回床上。 苏婆从外间进来,恭顺地立在一旁道:“老奴是伺候贵妃十几年的人,贵妃的命令便是老奴的命令。宇文小姐在此安心住下,伺候的事情有奴在,定不会叫您为难。” 宇文宝姿听说过这位苏婆,像是十分得贵妃宠信,也将大皇子照顾得极好。 她颔首道:“这阵子便有劳了。” 銮驾回了元京,天子继续出行便只得坐马车。 还好当初准备的几辆马车宽绰,容纳几人也绰绰有余。 李遂意马术极差,又有些晕马。在马背上颠了小半日的他已经吐了不知道有几茬。 他有气无力地望着那辆马车,十分难受地问另一边的慕容擎:“大将军的绝影为何如此稳健?” 慕容擎胯下的黑马绝影得意地昂起头,一只眼睛极为不屑地看着他。 慕容擎摸了摸绝影的鬃毛,低声道:“这与马无关。” 与马无关,那就是与人有关喽? 李遂意碰上陆贵妃感觉自己已经去了半条命,眼下跟慕容大将军说话觉得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饶是如此,他依旧厚脸皮道:“那便是奴的马术不成了……奴看着大将军马术颇好,不如……” 不如并乘一骑。 然而慕容擎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勒紧了马缰,前行数丈将他甩落在身后。 李遂意:“……”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接驾 出了咸阳向西北而行,用不了一日便能抵达泾州境内。 慕金枝 第100节 赵平郡作为泾州大郡,属关中西陲,距安定和陇东不过百里。一条泾川穿过三郡,哺育出一代文明,是大魏历任天子却霜必经之地。 现任赵平郡守的李孟光出自赵郡李氏分支,主家则是那两位李嫔的娘家。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两人都做了天子嫔御,等同九卿的九嫔占了俩,别说是分支,便是分支的邻居都觉得沾光。 李孟光洋洋得意,虽然他才上任不久,然而历任天子好美色的名声早已传遍大魏。他能凭着逢迎的本事上位,便也能凭着这本事讨好天子。 打发出去的几波人回来禀报:天子仪仗将于申时前入城。李孟光辰时就携了下属和家眷出城迎接,因着捱到中午中暑晕倒了几名女眷,还临时搭了个棚子。 李孟光生有三子一女,小女儿六岁,生得漂亮端正,只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听说天子有三头六臂,嚷着要来看。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又嚷着要回家。 “不知好歹!”李孟光气不打一出来,让媳妇带着孩子滚。 旁边站着个身子有些佝偻的小眼男子,便是李孟光府上的参事。 那参事拂了一把额头的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清的声音道:“四小姐还是个孩子,如何知道其中利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路不通咱们还有别的路走。” 李孟光向着阴影处坐了坐,长叹一声道:“我样样不比李伯言差,只在出身上被他压一头。谁能想到他会娶个伎回家?更没想到他两个女儿能入宫为嫔……此事即便成了,我女儿也矮他女儿一辈,说到底他气运好,我终不及他。” “李家的女婿遍天下,裴策既是圣人舅父又是他外祖。”参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论起辈分来,根本就说不清。” 李孟光想起陛下新纳不久的贵妃,觉得这家辈分更是乱了套,顿时心中没那么郁闷了。 那参事见他展颜,又「嘿嘿」一笑,形容十分猥琐:“也不知道贵妃平日里唤陛下「夫君」还是「舅舅」……” “胡说什么!”李孟光训斥他后,紧接着又补了句,“自然是 二人拿着帝妃开了一通玩笑,心境也开阔不少。 马蹄声渐近,李孟光和参事同时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 那人下了马后径直来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道:“圣驾已位于城外十里处,大人准备接驾!” 李孟光望着远处。 灰蓝天空和青黛群山同土黄色地表几乎融在一起,虽还未看到仪仗,但耳边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了钟鼓击奏声。 第一次接驾,纵然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仔仔细细,却还是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众人屏息凝视,盯着大道尽头。 远处蓦然间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靠近这处移动,逐渐变成一条黑线。 再近一些,便能看清楚那黑色的原来是两列旌旗,左右骑兵拥着中间高头大马上的人开道。 后面跟着数辆四驾马车,每辆都有八个近一人高的轱辘,车身更是宽绰到让李孟光怀疑能不能进城。 现在也不是怀疑的时候。 李孟光领着头下跪,参事也转过身去,将手摇得像疾风中的杨柳:“跪!跪!” 看热闹的也不看热闹,赶紧撩起衣裳跪下去。幸好赵平不怎么下雨,眼下跪上一会儿拍拍膝上的土还能穿两日。 马蹄和车轴声渐近,李孟光额上的汗也越发多了。 参事用手肘捣了捣他,低声道:“恭喜大人!升官发财就在眼前,这可是您压死李伯言的好机会!” 想起李伯言,李孟光顿时燃起斗志,脊背挺得更直了。 他拱手对着车驾大声道:“臣下李孟光恭迎圣驾!” 众人跟着齐声道「恭迎圣驾」。 口号整齐,一听便演练过无数次。 李遂意坐在马上,隐隐听到圣人道了声「起」,随即高声道「起」。 然而因吐的次数太多,喉咙嘶哑,声音比平日里小了好几分。 李孟光一懵 车驾中探出个脑袋,头上一顶风帽,额间束着抹额,高声道:“起!” 李孟光这才回过神来,由着参事将自己扶起。 天子车驾未停,由着早就安排好的人带路接引。 李孟光与参事跟在天子车驾之后,一眼便看清李遂意的穿戴,知他是圣人心腹,便靠近了道:“李内臣一路辛苦。” 李遂意的确十分辛苦,在马上颠簸了一天,一条命去得七七八八。 他有气无力道:“有劳李大人安排。” 天子身边的人,哪怕没有品级那也是权贵。 李孟光见他面色不大好,以为自己哪里触了这位内臣的霉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苦苦思索时,参事虾着腰问道:“城内早已收拾妥当,行宫那边自不必多说,李内臣的院子也是新修葺好的……” 李遂意眯了眯眼,心道这俩人挺贼,居然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只是身后那辆马车内坐的便是天子,他耳力惊人,想必早就听了进去。 还未等他开口,后头的车帘又被掀开。 李孟光和参事一瞧,见刚刚那名叫他们起身的少年宦官探出头来。 “我的院子是新的吗?”那宦官眯着眼问道。 二人皆是一愣 少年宦官生得皮肤红润,杏眼桃腮,唇红齿白,模样周正得很。 且李遂意坐在马上,他却能上车,这待遇真是不一般。 参事忙道:“自然是新的!就等大人挑选了!” 那宦官想说什么,面色一变,蹙着眉「唉哟」了一声,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李孟光和参事皆吓了一大跳,再看周围的人 下一刻那宦官又伸出头来,对他们道:“不用挑院子了,我还要伺候陛下呢。” 说罢又缩了进去。 李孟光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道「尊驾请便」。 然而参事却恍然大悟,拉着李孟光到了另一边:“大人,计划有变!” 李孟光疑惑:“什么?怎么有变了?” “咸阳那边送的美姬都被杀了,而刚刚那宦官模样又标致,还能乘车而行……”参事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摆明了圣人好的是那口?!” (慎入)番外小剧场—“吃瓜吗?” 前情提示:本篇为加更赠送,不影响正文更新,不与正文剧情有直接关联,全文两千余字,非会员慎入。 番外狗血小剧场 主君昏聩,天下不太平。白虏们进了城,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好对付,吓得好些人都逃去了南方。 地里的瓜难得收成好,主人家的马车却塞不下,即便贱卖也无人愿意去买这种动辄十几二十多斤的水果 于是这一地的瓜便没了着落。 眼下正是最热的时候,热得地里的瓜都裂开了好几个,红红艳艳,香气四溢。 夜半时分,蛐蛐和蝉比着撒欢。阵阵叫声在田间此起彼伏,人听不懂,但大家都能听得懂 蝉:“这瓜保熟吗?” 蛐蛐:“我们看瓜摊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蝉:“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故意找茬是不是?”蛐蛐们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好几分,“大哥!臭知了猴找茬来了!” 一只三尺来长的动物钻出了洞,静静地盯着树上的蝉。 蛐蛐们更加激动了,在田间里跳来跳去。 “大哥终于出山了!” 几棵树上的蝉瞬间被吓得动也不敢动。 有瓜的地方,就一定有猹。 蛐蛐们不会爬树,但是猹会。 大家都是一片田间的,知了猴们年纪小,有意识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只猹。 这只猹霸占了这片方圆五里的整个区域,包括其中的瓜地。中间曾有过几只狐狸和黄鼠狼打这片瓜地的主意,都被他追着咬。 “大哥别激动,我们跟地喇叭它们开玩笑的。”蝉说,“我们只吃树,不吃瓜。” 似乎是怕这只猹不相信,蝉一嘴扎进了杨树的树皮,嘬着树汁道:“真好喝,大哥也来尝尝?” 那只猹没理它们。 他不断地在田间奔跑,似乎有些焦躁。 蛐蛐们高声道:“大哥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小弟们帮你去办。” 猹大哥特别富有,随便赏一只裂开的瓜都够它们所有的蛐蛐们吃好些天。 能坐享其成谁还愿意努力奋斗?这片瓜田蛐蛐们呆定了。 它们是话痨,又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便主动担负起替大哥看瓜田的责任。 猹也没理它们,疯跑了小半夜后又钻回自己洞里。 蛐蛐们扎堆琢磨:猹大哥最近有些奇怪,吃不好睡不好,还总出来疯跑。 八成是病了。 蛐蛐们为此忧心了好几晚,也没空同蝉斗嘴。 直到这一晚,田间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大哥还未出洞,蛐蛐们百无聊赖,猛然间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窜到瓜秧子旁边。 “哪里来的狗贼!” 蛐蛐们的叫声此起彼伏,蝉也跟着骂起来。 慕金枝 第101节 那个黑黑的影子吓了一跳,随即从瓜秧子里探出个脑袋。 她的脑袋尖中带圆,通体漆黑,只额间和两腮像是刷了三道纯白色的漆。鼻头和眼睛黑得发亮,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蛐蛐们惊呆了 只不过这只猹没有大哥大,才两尺多,一看就不如大哥厉害。 “大哥!”蛐蛐们蹦蹦跳跳,“有别的猹来偷你瓜了!” 新来的小猹吓了一跳,从瓜秧子里窜了出去。 然而没走两步,便撞上了另一只猹。 眼前的猹体积足足比自己大了一半,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是不缺瓜吃的富猹。 “大哥牛逼!”蛐蛐们蹦跶着叫好,“弄死她!让她偷你的瓜!” 她料想此番恶斗必要归西,正瑟瑟发抖时却听到大个子的猹问了她一句: “吃瓜吗?” 新来的猹有些懵,但她实在是太饿了,便点了点头。 大个子的猹去田间转了转,不一会儿便滚了一只瓜来。 从瓜秧子上看是刚刚被掐下来的,瓜皮上的纹像是要裂开一样,一看便是甜到齁的瓜。 “吃吧。”富猹对她道。 小猹有些怯懦,可她不吃便要饿死了,便用前掌戳开,开始啃瓜。 她很饿,可再饿也吃不下一整只。 “我吃饱了,谢谢你。”小猹道,“你猹真好。” 还剩了小半只瓜,但小猹吃相不好,剩的那半只像刨得坑坑洼洼的菜地一样。 即便如此,旁边的蛐蛐们也看得眼馋。 可这是大哥挑的瓜,大哥不开口,它们不敢上前。 大猹拿过她剩的那只瓜啃了个一干二净。 小猹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礼貌向他告别:“谢谢款待,我走啦。” 大猹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你去哪儿?” 小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大猹又问:“你父母兄弟们呢?” 小猹道:“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猹。” 大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别走了。”他说,“瓜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小猹便在田间住了下来。 大猹问她:“你叫什么?” 小猹:“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大猹道,“你是七月初四来的,就叫你四四好了。” 小猹很高兴,直起身子来舔他肩上的毛。 “你叫什么呢?” “元烈。”大猹道。 四四每天都有了吃不完的瓜,也经常晚上出洞,找蛐蛐和蝉们聊天。 她听得久了,发现那些树上的知了猴们嘴巴特别损,经常把蛐蛐们骂得七窍生烟。 不过没有人敢骂她,因为她是大哥罩着的猹。 “四四。”蛐蛐们说,“最近大哥有些不对劲。” 四四将手里的瓜放下,疑惑道:“怎么不对劲?” “他总是在田里乱窜,这几天好像更加暴躁了。”蛐蛐们忧心地道,“大哥是不是病了啊?” “我去找他。”她将吃了一半的瓜扔给蛐蛐。 元烈不在洞里,可猹们都很宅,通常不会离自己经常居住的地方太远。最后她在一处桥上找到了元烈。 “你病了吗?”她摸摸他身上的皮毛道。 元烈是一只皮毛漂亮又爱干净的猹,她最喜欢也最羡慕他这身皮毛了。 他说:“我没生病。” 她问:“那你怎么天天到处乱跑。” 元烈转过头,用鼻子嗅了嗅她身上。 “我快发情了。” 她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回了洞里的,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突然变得十分亲密起来。 他的前肢很长,身体很大,能够抱着她睡觉。 他们睡觉的地方也被他铺了几层软软的草垫子,再也不是冰凉的地面了。 他也不再出去乱跑,就在洞里抱着她睡觉。 猹都是昼伏夜出,有时夜里他会带她去不远处的山坡上看风景。 “我下辈子想做人。”她望着远处的城镇道。 “为什么?”他问。 “听说人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的,如果做人,我肯定要所有的家人都宠着我。” “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不顾念亲情伤害同胞的。”他不以为然地道。 “这样啊。”她吸了吸黑黢黢的鼻子,有些难过。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招人喜欢,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猹。” 她眼睛亮了起来:“你见过多少猹?” 他答:“就你一个。” 她气得用爪子拍了他一下。 猹与猹之间,尤其是公猹和母猹,走在一起都要紧紧地贴着。 “说真的哎,我下辈子好想做个人。”她道,“你呢?你想当人吗?” 他们一起回了洞,他像往常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我觉得当一只猹也不错。” 第一百三十七章 灌顶 宦官都着窄袖圆领衬衣,交领外袍,小口裤。若此时拱个手,再屈个膝,不用训练,那份恭敬卑顺的仪态便做足了七八分。 为掩人耳目,本想让她扮做宫婢,这样一来不论日夜都能光明正大地让她侍奉自己。 她倒好,嚷嚷着不能泄露自己身份,宫婢不做非要做小宦官。 风帽将秀发收入其中,仅露出乌黑鬓边,与浓丽眉眼一道衬得肤色越发雪白。 陆银屏跪在软垫上,理了理自己的帽子,随即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 “新任黄门侍郎陆四叩见陛下 好「那口」的天子无比头痛地看着她这身打扮,蹙眉道:“你这是玩上了瘾?” 陆银屏扭了扭屁股,不满地道:“您还没准我起来呢!” 拓跋渊只好道:“起……” 她想要玩,他也只能陪着。不然惹了她生气,到头来还要自己绞尽脑汁地去哄。 陆银屏仰首一笑,扑进他怀里。 二人十指交错,对视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明明之前的那段日子也是如胶似漆,整日都在一起。 可陆银屏觉得自从她回来之后,他便更加黏人,也更纵容自己了。 但有时他会很不对劲,尤其是夜间醒来时,好像总是怕她会走一样。 陆银屏搂着他的腰问:“陛下待我真好。” 她挑食得很,只爱吃甜食。可不管在家还是在外祖母那,都不让放开了吃。 只他会由着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还道胖了不打紧,胖点儿更好。 事事依着她,还断了跟其他女人的来往,这样的夫婿在大魏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就是人太没有安全感,老觉得她会飞一样。 那她只好给他些安全感了。 拓跋渊以为她又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说吧,想要什么?”他冷着脸问。 陆银屏一听就知道这人又开始别扭起来了。 她捻着他的指尖,不满地道:“不想要什么啊……您什么都给了,臣妾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既然心满意足为何嘴巴还翘这么高?”他低头,伸出两指覆了上去。 妖妃撅起了嘴巴,媚眼如丝:“来?” 慕金枝 第102节 “来。”天子低头,将指腹换成嘴唇。 妙姿莲妃,不动金刚。乐空双运,三眼相视,灌顶以得智慧秘法。 虽无璎珞唐卡等为辅,但肤如白银,颜似玛瑙,唇胜朱砂,情比金坚……远胜过世间所有法器。 李孟光为了仕途特意携了全家住在行宫旁的小院子中。 妻妾三人,儿女四位,加上伺候的仆婢和狗腿参事,统共十来口全部挤在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里。 想起待会儿就要陪侍天子入宴,李孟光就有些激动。 他拉着参事的手走到无人处,小声问道:“这真能成?可天子有后宫,又生了大皇子,别再是咱们琢磨错了,到时候马屁拍到马腿上,脑袋都不保!” “一准儿没错!”参事有些提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离他远了些,却依然压低了声音肯定地道,“您刚刚没瞧见那马车晃成什么样子?怪道人都说鲜卑天子荒淫,今儿算是小刀揦屁股 李孟光小心得很,皱着眉头道:“万一圣人是在打拳呢?听说他会一套养生内家拳……” “屁的内家拳!”参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有阵风刮过去的时候我大着胆子抬头瞅了眼 “什么事?”李孟光急急地问。 “这 李孟光想起之前传闻贵妃受伤被送回元京一事,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点点头:“那第二件事呢?” “这第二件事……”参事伸出食指,向他比了个「一」,“圣人十成十是这个,没跑儿。” 李孟光不是没进过污糟地儿的人,一下便明白了参事的意思。 他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还得去弄几个秀丽的倌儿?” “倌什么倌?!”参事一脸嫌弃,“我的大人呐!您不得多弄几个?” 李孟光道:“你意思是……” “吃多山珍海味也会腻,咱什么都给他来两样。”参事掰着指头道,“名倌儿、清倌儿、良家、还有那几个富户家的公子……您别拿这眼神瞧我呀!里面那位可是天子,要知道伺候的是他,多少人上赶着要来!只可惜我貌丑,我要是长得漂亮些,我也来个毛遂自荐!” 李孟光仔细一想,觉得倒也是。且天子姿仪出众,真不算是个坏事。 “这事儿还是交给你去办。”李孟光道,“也弄些女子过来,否则全是男人不太好看。” “我办事,大人还不放心么?”参事一拍胸脯,“今日之后,您就等着升官发财!” 李孟光搓了搓手,也暗暗期待起来。 陆银屏睡去了榻上,直到夕阳西下也不肯起身。 拓跋渊摩挲着她手背,低低地唤:“四四,起来用膳。” 她眼睛也未睁,蹙眉道:“不起……” 拓跋渊轻咬她手指:“什么妖妃,没用的花架子罢了。” 陆银屏半睁开眼,抽出手来道:“激我也没用,不起就是不起。” 天子「噢」了一声,松开她起床。 在陆银屏以为自己可以安稳地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又听见他开了口。 “郡守安排了一出当地的梆子戏,叫什么「抱火斗」?说是讲纣王和妲己的。”讨厌鬼的声音十分讨厌,却带着一抹好奇,“也不知道扮妲己的戏子什么模样,有没有传闻中的妲己那般好看……” 话音未落,陆银屏便坐了起来。 “陛下别误会,臣妾对妲己不感兴趣。”她又娇羞地道,“臣妾只是好奇能与狮虎搏斗的纣王有多伟岸,长什么样子……” 讨厌鬼一听,嘴角立马沉下来。 “陆银屏,收起你的好奇。”天子咬牙切齿地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宴 寻常班子搭戏台有不少讲究,但此次要为天子献唱,那些个高高在上的鬼神便成了脚下的尘灰,变得不值一提。 什么撒鸡血、开光戏、坐南朝北……统统省了。天子的座位在哪儿,便朝着哪儿;有天子在,便不用开光。 没准儿一开光惹了圣怒,自己便同被抹了脖子的鸡一样推出去斩首了。 宴会设在长二十四丈宽十二丈的行宫永福大殿,与恨不得金玉砌成的咸阳行宫相比,赵平行宫显得低调了许多,起码是用酸枝做架构承接了房梁和地板,轻便稳固。 黄绢画了诸佛菩萨图贴在墙壁上,简单实在又用心地讨好这位修行数年的天子。 但又怕他看多了会挑刺,便从房梁上扯了红纱幔下来,边上缀了一圈穗子。 陆银屏望着这喜庆的永福大殿,直觉得自己回到了进宫的那夜一般,看得她脸红心跳,频频走神。 她过之时带起一阵香风,吹得红幔叮铃作响 李遂意不断摆着手提示她回神,但这位娘娘被宠得无法无天,已经是个混不吝的主了,从来不看他手势和眼色行事。 慕容擎在不远处,也注意到永福大殿的陈设,心中觉得十分怪异,却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直到陆银屏看够了才满意地回过神,同李遂意一道跟在天子身后继续向前走。 尊位上铺了软垫,上头绣着凤凰衔枝栖梧,一派吉祥艳丽的画面。 陆银屏眼看着天子尊贵的臀部落在软垫上,一个没绷住,差点笑出声来。 拓跋渊斜睨了一眼她,并未责备。 李遂意高声道:“起宴!” 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个个盅摆在天子身前的矮几上。 李遂意掀了盅,两位宫人用银针试了毒后,又有二人托着小碗夹菜一一吃了。 陆银屏这才想起在徽音殿时,他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 只是眼下他吃她看,实在是有些馋。 不过天子比她更挑食,胃口也差,动了两三筷子后便不再尝试任意菜肴。 参事觉得时候到了,赶紧推了一把李孟光。 李孟光赶紧从座上支起身子,朝着天子拱手道:“陛下,本地有特色梆子戏,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一观?” 陛下没有兴趣,但陛下身侧的妖艳黄门十分有兴趣。 拓跋渊一侧首便能看到她伸着脖子眼睛发亮一副无比期待的模样,只能道:“可……” 李孟光生怕天子一个反悔断了自己的仕途,赶紧击掌命外面已经准备好的人进殿。 外头先是进了两个仆从模样的人,扛了张毯子来到天子座下,向上头的人行了一礼后,将毯子铺开来。 红底蓝边的毯子一丈来方,中间绣着莲花台座,倒是同周围红彤彤的场景有些相搭。 那二人无声退下,后头又有几人上来,并排站在莲花座上向着天子叩首。 陆银屏瞧了过去。 这一瞧不打紧,除了些扮杜辉梅伯的老生须生,扮妲己甚至姜王后黄妃的,皆是些体态婀娜羞涩的美人。 这样明显的暗示让陆贵妃气炸了肺,心里不断冷笑 她鼓着腮帮子留意着旁边人的动静,只要那人稍微多看那么一眼,就休想再同她好。 而旁边那人也咬紧了牙床 这李孟光选角选得真好啊…… 陆四是个什么德性?她从小看见长得好看的男子便拔不动腿,流着哈喇子想要做人家妻子。旁的不说,那崔旃檀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暗暗冷笑,眼神扫向旁边的人,已经做好了这女子口角流涎的准备。 二人怀着一样的心思突然对上,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讶。 陆银屏侧过头,觉得脸上有些烧。 她心里怦怦跳 明明俩人已经在一起,可自打从凌家堡回来后,那感觉便大有不同。 从前是什么呢?倾慕,畏惧,迎合……都有…… 如今他看自己一眼,唤一声「四四」,心海中便似掀起滔天巨浪,让她控制不住地迷乱和惊惶。 拓跋渊见她没有盯着那黄飞虎流口水,觉得她没给自己丢脸,简直大有进步。 他放心地回过头去看戏。 这出《抱火斗》讲的是殷商时期纣王残暴,赐死谏臣杜辉梅伯,宠信妖妃妲己,诬陷姜王后谋逆并以剜眼、火斗之刑处死她的故事。 众人表演得卖力,尤其那妲己,为纣王献舞时细腰一弯便下了腰,看得陆银屏小腰一痛 只是陆银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那妲己看似是为纣王献舞,实则身在莲台心系天子,频频朝首座上的人暗送秋波。 她蓦然悟了 她咬着唇死死地盯着妲己。 戏子与常人不同,一举一动皆是精心练过,可谓是尽态极妍。 旁人指个路只需食指遥遥一点,戏子却能发动全身 陆银屏恨极了那妲己一举一动之间的做作,也暗暗懊悔自己整日里就知道骑马打猎,从没在这上头下过功夫。 越是不甘心,便越是在意。她几乎快将妲己盯出了个窟窿。 只是打量久了,她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扮妲己的那戏子腰肢细软,姿态妍丽。只是好像缺了点儿什么…… 缺了点儿什么呢? 她正绞尽脑汁地琢磨时,那妲己开了腔。 那声慢了几拍转了几转的「清歌才罢又飞舞」一出,她便琢磨透了 慕金枝 第103节 这妲己缺的是那胸前四两,分明就是个男人扮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侍奉 李孟光扬起酒杯冲天子的方向遥遥一敬。 恰好此时《抱火斗》落幕,因着要面圣,所以部分带有火斗炮烙的戏没有用特技,三两句话带过。 当然,台上众人的目的也不在于唱戏。 众人立在莲花座上,随即下跪叩首谢恩 李孟光瞅着中间屁股撅得老高的妲己,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悄悄对一旁的参事道:“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妲己……” “妲己可是狐狸精,能正经到哪儿去?”参事靠近了他,小声地道,“大人不听戏不知道,这扮妲己的可是咱们这带的名角儿,不仅基本功扎实,还陪过张大人他们吃过酒。不扭捏,会看眼色。您瞧那身段,比女人还勾人……” 李孟光舔了舔嘴唇:“改天也让他来我府上唱上一段。” “是。”参事笑得猥琐,随即转头偷窥圣颜。 他眼神不大好,瞧得不真切,远远地只看到那高大身形和一张白如羊脂玉的面孔。 一旁伺候的中常侍李遂意极为持重,只是另一个头戴抹额的小黄门有些奇怪,袖子掩住了半张玉白脸 陆银屏在发现那扮妲己的是个男人时就已经摸清了李孟光的路数,她眼下憋笑憋得肚子痛,实在是忍不住,捂着脸颤着身子小声笑起来。 所幸她是跪坐在垫子上,不然根本直不起腰; 这处只天子和李遂意二人,也只他们能够听到。 她都能发现妲己是男人,拓跋渊又如何不知? 本就有些恼怒的天子,眼神无意间扫过李孟光时又见他朝着自己举杯,一副「陛下想要的臣都知道」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 被误会是断袖也就罢了,陆四居然笑成这副模样 若不是她非要吵着做小宦官,非要在马车上行欢,他也不至于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 再瞥她 李遂意时刻注意着他二人的动静,倒没怎么看戏。只是有些纳闷 再看天子那脸色,已经不是一个黑可以形容了。 李遂意开始琢磨:兴许是戏唱得不好,惹他生气了?可若是唱得不好,贵妃笑那么开心,应当不会生气啊…… 君王心,海底针。李遂意天天猜猜猜,觉得自己真是心累。 李孟光见天子望着莲花座迟迟不语,以为有戏,便大着胆子离开了自己座位,同莲花座上的众人一道跪拜。 “今日这出《抱火斗》后还有三幕,臣下斗胆揣摩下圣意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想让人留下伺候了。 天子周身氛围瞬间变冷。 李遂意看着他几乎黑成锅底的脸,正欲唤了人来将李孟光连同那个扭捏造作的妲己叉出去。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旁边有人先他一步发了话。 “陛下觉得此事可行!”黄门侍郎陆四高声道,“不用择日,现在就去准备,陛下就喜欢睡前听戏。” 慕容擎狐疑地望了过来,李遂意的眼睛也瞪得像铜铃 喜欢睡前听戏的陛下额角有青筋暴起。 “别闹。”他低声道。 让这些人留下,谁知道她是想看戏还是想看他的窘迫? 若她想看戏,而他命人动了手,回头她又要生气,少不得又得是他来哄这位四姑奶奶。 陆银屏又掩了上半张脸,向他投来一抹秋波:“臣妾想看嘛……” “随你。”他闭眼扶额道。 谁让他欠了她呢?这辈子搭上都还不完这个债。 天子允了李孟光的提议,妲己一众人大喜,退出永福大殿后忙不迭地去沐浴更衣。 这场宴席对陆银屏而言简直就是精彩纷呈,只陛下瞧着不大痛快,筷子基本没动过。 陆银屏替他夹菜,一直喂到嘴边,别扭的陛下才勉勉强强肯吃上一口。 下面的李孟光几乎可以看到自己凌驾于李伯言之上的那日,不由得多喝了两杯,带着微醺的口气对参事道:“这事儿……要成了……你以后还跟着我……吃香喝辣……” 参事命婢女去倒醒酒茶,转头又对他道:“大人,我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小娇煞他们去侍奉天子只会分宠,为何那黄门看上去却有些高兴?” 李孟光又饮了两杯,大着舌头道:“兴许鲜卑人体力好……他一人伺候不来呢……” 参事无言,却也只能暗地里安慰自己是这么个原因。 宴席渐渐地到了尾声。 天子起身向外走,李遂意和新黄门陆四赶紧跟了上去。 李孟光酡着一张脸叩拜,而天子却并不搭理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径直出了永福大殿。 李孟光将此举动理解为「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新人」。 想着今夜过后自己便有可能升官或直接被调去京畿,他便觉得从前一直屈于李伯言之下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等人走得七七八八后,李孟光再也没忍住,执起酒杯在一片殷红的永福大殿内高歌起舞。 寝殿虽离得不远,但天子夜间不能视物,纵有百盏灯笼引路,众人也走得十分小心。 李遂意与宫人执了灯盏在前,不断提醒道「小心足下」。 天子行如疾风,大袖飘逸,仿若仙人……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陆银屏一旦跟得他近了,他便冷哼一声,步子又加快了些。 小气鬼又在生气。 她在琢磨怎么哄他时,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寝殿。 恰好秋冬得了元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早早地在一处阴影里等她。见她来,拼命挥手示意。 陆银屏暗暗地点了点头,趁天子一个不备,闪身进了廊下的阴影中。 下午时光线好,倒是没有发现寝殿的帘幔也是赤红色。 眼下入了夜后各处点上灯,那赤红的幔帐同脚下的绒毯便如火海一般铺天盖地地包围了他。 宫人知道他不爱近身伺候,便悄悄退了下去。 寝殿内有张纱屏,一侧是矮矮的梳妆台,上面还摆着陆四的妆奁和她那天天涂抹的瓶瓶罐罐; 再往里便是丈宽的床榻,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与她还相拥在其上。 天子绕到纱屏后,边换寝衣边道:“今日你算得罪了朕,休想说两句好听的便打发了。” 他随意将换下来的外袍往屏风上一搭,半裸着的上身高大结实,莹白如玉,只腰间一道三角状伤疤微瑕。 还未换上寝衣外袍,便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环了上来。 这双手臂比陆四的灵活许多,起码她的手臂多是遮羞用的,从来不会这般主动。 同时,一道极柔和的少年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么……陛下要奴怎么做呢?” 第一百四十章 断袖 见人进了寝殿,陆银屏放心地与秋冬来到一盏灯下说话。 秋冬道:“有两件事,您想先听哪一件?” “随便哪件。”她有些不安,“陛下生气了。” 秋冬左右观察了下,见侍卫站在寝殿附近,且另一边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想来不会有人听到。 “前几日不是对外宣说陛下遇刺,您为了护驾捱了一刀么?”秋冬道,“眼下假扮您的是大司马大人的孙女,也就是陛下的表妹宇文大小姐,之前同大公子一道曾夜探徽音殿的那个……” 陆银屏频频探头望着寝殿那边,嘴里道;“长话短说。” “天天在一块儿还不够,瞧您急得那样子!”秋冬打笑了她两句,又接着道,“眼下徽音殿倒是有重兵把守,一只苍蝇飞不进去的,太后身边的人来了两次都被挡在外面,却让苏婆见着了。她来信儿问您说,别忘了老太君交代的事儿。娘娘,老太君交代了什么呀……” “正事不干,你就爱瞎扫听。”陆银屏将黏在寝殿那边的眼珠子抠回来安到自己身上,转头望着她道,“传信过去,就说本宫记着,但现在抽不开身,没办法去查。” 秋冬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又被她扯住了袖子。 陆银屏拽着她的袖子道:“大哥和宇文大小姐都在徽音殿?” 秋冬道是…… 陆银屏蹙眉:“年轻男女,相貌又好,久在一处若传出去对女子名声有损……还是尽量避嫌吧。” “眼下旁人只觉得是您和大公子同在徽音殿,亲兄妹之间有什么的?”秋冬不以为然。 陆银屏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一件事来,面上也冷了下来。 “你照着我说的去做便可。” 秋冬难得见她冷了脸子,也谨慎起来。说了句「您放心」后,顺着走廊离去。 将没有眼色的秋冬打发走后,陆银屏开心又忐忑地回到寝殿前。 然而守门的侍卫见了她如同见了鬼一般,瞠目结舌地道:“娘娘……刚刚……刚刚……” “刚什么刚?说话不利索就趁早割了舌头。”陆银屏一边吓唬他们,一边推门。 门缝紧闭,已然从内里反锁。 那侍卫前后一想,惊得汗都滴下来。 慕金枝 第104节 “刚刚有个同您身形差不多的宦官进去,卑下还以为是娘娘,便没有阻拦……” 陆银屏以为是刺客,面色霎时变得雪白。 那侍卫正欲将门撞开,未料一向娇媚柔弱的贵妃娘娘突然退后两步,猛然跃起朝着殿门就是一个飞踢。 殿门打开一道数指宽的缝,可见里头门栓已经断了一半。 侍卫看着眼前一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陆银屏再次从地上弹起,朝着那两扇门又是一踹。 殿门大开,门栓摇摇欲坠。 侍卫们有天子示下,不得传令不准入寝殿。而陆银屏唯恐天子不测,闪身而入。 外殿无人,她径直去了内殿。 她梳妆的纱屏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像是搂抱在一起,十分亲密。 她赶紧绕到屏风后。 高大的青年天子正赤着上身,背后贴着一光溜溜的少年。 那少年与拓跋渊相比,身材显得娇小许多。肤色倒也算得上白皙,只是与养尊处优的天子相比,依然有些不够看。 少年的左手不太老实,已经搭在天子左胸上; 右手手腕却被他捏住,听她进门,一道望过来。 陆银屏看着少年被紧捏住的手腕,顿时脑子发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他自己要人伺候还是怎么的…… 她浑浑噩噩地说了声「打扰了对不住」,又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四四!” 拓跋渊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是误会了,赶紧出声唤住。 “陛下!陛下!小娇煞今儿就是来伺候您的!”然而少年如同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背上,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喊叫着,“陛下若是担心那位大人吃醋,奴是愿意同他一道侍奉您!小娇煞没点儿本事断不唱妲己褒姒,咱能让您知道什么叫快活似神仙!” 听了少年这番话,拓跋渊如同像是吃了一窝苍蝇般,几欲作呕。 “滚!” 他反身将人甩到一边,少年的身子撞到了纱屏,连人带着屏风一齐在陆银屏的梳妆台上。 瓶瓶罐罐的芳香膏脂汨汨而出,妆奁中的钗环首饰也散了一地。 天子看都未看他一眼,急急地追了出去。 少年看着地上的香膏首饰,一琢磨便知道李孟光会错了意 这些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圣人分明就是假借宦官的名头养了个女子在身侧伺候! 陆银屏出了门,对侍卫道:“陛下没事儿,你们别进去打扰他。”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居然发觉自己带了哭腔。 她忍着泪意又交待了句:“今儿看到什么不准说出去!” 侍卫们听到屏风倒地的声音时便想进去查探,只是天子未开口,他们不得入内,便在外面干着急。 如今见贵妃去了又来,想来应没什么大碍。毕竟帝妃寝殿中摔碎磕碰些物件早已不是稀罕事。 她下了石阶,没头没脑地向前走。 行宫内灯影幢幢,陆银屏只觉得无地自容 什么心情呢……就好比天此刻是藏青色的,然而你望着它时觉得它就该是这种颜色,一丝光亮也不透,一点希望也没有。 她上了桥头,每个栏杆下都吊着一盏灯笼,微风一吹,湖面波光粼粼。 宫人远远地看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唯恐她一个不高兴跳下去,到时候大家伙儿都被拉去陪葬。 陆银屏坐在栏杆上,默默地望着水面出神。 她虽说脾气差了些,可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动不动就生气。 他明明说过,只要她在一日便只能有她一个的,可转脸又去弄了个男宠来? 这问题太严重了,不管是男是女,他都已经违背自己的誓言,对他们之间的情分造成伤害了! 唯一就是唯一,不能分男女,也不能寄情于物。 唯一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人才是。 既然是他的错,那她为什么要走开呢?没脸的人是他才对! 既然是他犯了错,自己也没必要再同他客气。以后该吃吃该喝喝,伺候完他这段时间,回宫找老妖婆拿了地图走便是。 大魏鲜卑美男子这样多,跟他一段时日还了他的情分便可,这辈子非得吊死在他一个身上?左右不过再找个下家,必须要会骑马射箭疼女人的那种。 最最重要的是,只能有她一个。 想到这儿,陆银屏用袖子擦了擦脸,轻轻跳下了栏杆。 然而刚刚落地,便被一股大力扯进宽厚的怀抱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和解 情场如战场。战胜,则所以在亡国而继绝世也;战不胜,则所以削地而危社稷也。 若暗恋是自己的期待和不甘所作的一场无谓的拉扯,那么相恋便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 区别不过前者永远是输家,后者则无成败可言。 要么互利共赢,要么两败俱伤。 所以,一定要赢。 “放开我!”陆银屏挣扎着道,“离我远点儿!” 判断陆四是真拒绝还是假拒绝,只需要联想一下她刚刚踹门时的气势便能知晓。 她若真不愿意,只会像猛虎下山一样将人甩去一边。 若做不到,那么宁可撞死在桥头也不会遂了别人的愿,断然不是眼下如同幼猫一般扭捏挣扎。 天子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宫人退开。 “开始朕以为那人是你,便没有防备,更衣的时候那人便靠上来了。”他出声道,“说到底,你不信朕。” 倒打一耙这招可是跟她学的。 陆银屏被他拥在怀中,想起来指控,脑袋却被他摁在胸口。 “他衣裳都脱了!还搂着你!”她说罢又干呕两声,“脏死了!” 天子虽无奈,而手臂却拢得越发紧了。 “回去就沐浴……”他道,“乖,跟朕回去。”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要好好地跟陆四说,她不会不听。 只是这小女子虚荣又好面子,若要哄得她乖乖地跟自己走,就必须给她拾掇出台阶来请她下去。 陆银屏不愿意走,更不愿意搂他,想起刚刚那光溜溜的少年男子心里头就觉得倍儿恶心。 次次都原谅他,这次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甘心。 “就这么放过你,我总觉得有些亏。”陆银屏嘟囔着道。 听她话音里像是不再埋怨,他轻笑:“四四想怎样?” 陆银屏转了转眼珠子,从他怀里起来,叉着腰道:“刚刚我生气都让他们瞧见了,这会儿心里肯定在笑话我。你得抱我回去,让他们也笑话笑话你。” 这里离着寝殿还有一段路,抱着她回去可是个体力活。 然而天子毫不犹豫地将人打横抱起,扬眉道:“求之不得。” 李遂意大老远看着这一幕,抄着袖子对秋冬和芳宁道:“我刚刚怎么说来着?我说没事没事,你们偏不信。这俩闹腾起来就随他们闹腾,咱们只需要远远地避着,等他们自己和好就成。” 秋冬眼看着自家四小姐被天子抱在怀中时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既为他们和解感到高兴,同时也觉得十分忧心。 “眼下是受宠,只是不知道以后如何……”秋冬想起四小姐被娇宠的跋扈性子,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李内臣,您给我们说说慕容夫人的事儿吧?” 据说慕容樱之前也颇为受宠,只是不知道与四小姐相比如何。 芳宁只是个厨娘,知道宫里的事儿打听得越多寿数便越短。秋冬有贵妃罩着,她还是少知道的好,于是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李遂意也是一惊,蹙眉看向秋冬:“你问这干嘛?这可是禁忌。” “只是听人说慕容夫人当初也极为受宠。”秋冬用蒲扇挥了挥绕在他们周身的小飞虫,“眼下四小姐算是走了慕容夫人的老路,我得帮她打探打探,可不能让她同慕容夫人一样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李遂意捂住了她的嘴巴,左右张望着道:“慎言!” 见四下暂时无人,李遂意松了口气,放开了秋冬。 “也只是你罢了,若是旁的什么人,我可不敢说。”李遂意拉她去了一个避风口,这才开口,“你得保证,听了之后须得烂在肚子里,牙缝里不能向外冒,连娘娘那处也不能乱讲。” “娘娘同崔御史差点定亲这事儿我不也没说出去么!”秋冬连连点头,“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李遂意一张清秀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你这个大嘴巴!你这样还叫我怎么放心?!” 秋冬站在灯下,扯起嘴角来,半张脸像是在笑,另外半张脸则有些漠然:“这事儿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李遂意一听,多瞧了秋冬几眼。 这姑娘看着挺憨,知道的倒是不少。想必贵妃那边也早已清楚崔御史同她的事儿已经摊开了。 “慕容夫人是同慧夫人全嫔李嫔她们一道进的宫。因着太妃是慕容夫人的亲姑母,那会儿她直接被封了嫔位,是几人中位份最高的。” 李遂意说着说着,觉得实在拗口,索性直接连名带姓地道了出来,“那会儿全若珍还只是个贵人,长孙明慧与二李也不过是个世妇。慕容樱身为九嫔之一,在位份上便高了她们一头。” 后宫之事,就没有一个女人不爱打听的。 “您继续说!”秋冬也左右探头,唯恐旁人过来打断他们,“然后怎么着了?位份都升上来了?” 李遂意压低了声音,警告她道:“接下来的几句话,你就是做梦也要缝上自己的嘴,烂了舌头也不能说的。” 慕金枝 第105节 秋冬伸出三指对天起誓:“李内臣放心,此事我绝不说给旁人听。若有违背,叫我嘴里生疮!” “行了行了。”李遂意示意她放下手,“你也知道,汉人跟鲜卑人本就不怎么对付,李娴她们又是世家出来的,自然不大瞧得起长孙明慧,同全若珍一道给了她不少小鞋穿。 鲜卑女子本就是野生野长,压根就斗不过宅院长大的汉女。 长孙明慧又没个做太妃的姑母,吃过不少暗亏。幸好有慕容樱帮衬着,不然能遭她们挤兑死……” “怎么这么坏呢就?”秋冬虽然不大待见长孙明慧,但更不待见全嫔那几个人,便打断了他,“全嫔不是同两位李嫔处得不好?怎么还一道欺负过别人?” 李遂意一听就乐了。 宫里的宦官,最爱掰扯的还是皇帝的那点儿事。 但他不是个肯吃亏的人,直接了当地对秋冬说:“我都说了这么多,万一你捅给娘娘,娘娘再给陛下吹吹枕边风,没准儿我小命就没了。秋冬,你得跟我说个秘密,不然接下来的事儿你甭想听了。” 秋冬冷笑:“好哇,先前不说,等勾得人馋虫上来了才来说这个!你没听过一句话么 李遂意本就是在抛砖引玉,听她这么说便装作不在意地道:“听不听随你,秋冬姐姐。” 第一百四十二章 耳疾 秋冬听了半截,抓心抓肺地难受,恨不得挠死他。 她琢磨了一会儿便开口:“我一心向着我们娘娘,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最秘密的不过是些私房钱,你要看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看账本。” 李遂意见她上钩,心底雀跃,面上却不显。 “不说你的。”他思考了一会儿后道,“说娘娘的也成。” 秋冬瞬间有了些防备。 她提防地望着李遂意,上下打量他,企图从他的身上找出一些探究的痕迹来:“你也跟着伺候有段时间了,娘娘什么人你能不知道?” 李遂意一愣,心道这丫头歹毒得很,跟了贵妃这么多年愣是没学会梳妆打扮,倒学会了倒打一耙。 “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李遂意将袖子一拢,靠对着寝殿的方向揖了一揖,“娘娘是什么人?她可是伺候陛下的人。陛下是天子,娘娘就是那神女。我这般凡人自然是好奇……” “就知道胡吹!”秋冬一听也乐了,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吧,到底想打听什么?” “你跟了娘娘这么多年,那你肯定知道从前的事儿。”李遂意捱近了她,小声地问道,“我听说,娘娘从前落过水?” 秋冬放下心来。 “害,我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她道,“两年前在山庄落过一次水,还有一次是好些年前,你要问哪次?” 李遂意哑然,完全未曾料到娘娘是如此命运多舛,竟然淹了一次又一次。要不说天生的娘娘命呢,照着一般人怕是来一次就没了。 秋冬拿着蒲扇坐到了一边,叹气道:“两年前老太君带着娘娘去云山的山庄避暑,老人家特别爱吃鱼,但庄里的鱼不够,外头送新鲜的要等上一天。 恰好中心湖里有不少,娘娘有孝心,抢了厨房的鱼篓一个人去钓鱼。 你也看出来了,娘娘小事上最容易犯浑,本就怕水,拼命朝着船尾里缩。鱼一上钩,使劲一拽,连人带船翻里头了……” 李遂意听得心惊,一时没过脑子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救上来了?” “肯定救上来了啊。”秋冬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嘛。” 人是救上来了,不然活蹦乱跳的那位是谁呢? 李遂意又问:“那你说之前还有过一次,那次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娘娘还跟着李大家念书。”秋冬「啪」地一下拍死了一只蚊子,挠着手背道,“我也是在那之后才来伺候的,不太清楚从前的事儿。” “李大家?”李遂意在脑子中过了一圈的人,“瀛州李璞琮?” 能被称为「大家」的没有几个人,李璞琮则是其一。 “是他没错儿。”秋冬回忆道,“只是那次落水后伤了耳朵,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夜风将湖面的腥风掠至廊下,灯笼胡乱地甩着它的流苏,将李遂意震惊的面孔映得发白。 “听不到……”李遂意一开口,声音是难得的干涩,“咱们说话,娘娘不是听得好好的?”不仅能听到人说话,惹了她不高兴还能骂上一通。 秋冬这才谨慎起来。 “咱们同是伺候的,说与你不打紧,左右也要告诉你的。”她道,“娘娘爱金玉首饰,因为她有几颗磁石,放在耳朵附近便能听清旁人说的话。有两颗做成耳坠,剩下四颗为了不显眼,做成了钗环步摇。” 李遂意强忍着心头那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苦笑着道:“怪不得娘娘天天穿金戴银,原是遮掩那个了。陛下还想送些玉石给她,还经常不受娘娘待见。” 秋冬又道:“若娘娘是选秀入宫,肯定要将此事告诉宗正的。但没成想陛下来了个霸王硬上弓,娘娘也来不及解释。” 李遂意摇头:“不打紧的,他俩要好得很,不会在乎这个。且有那什么石头在,又不耽误说话。” “这事儿,在夏家稍一打听就能知道的。”秋冬抿了抿唇,“说秘密也不算秘密,但这头人不知道。我今日算是卖主了,不过我想知道慕容夫人的事儿,也是为了娘娘好。 若是陛下待娘娘如同前人那般,或者直接将她当做前人,我就是拼死也要给娘娘讨个公道的。” “瞧你说的,咱们陛下待慕容与娘娘自是不同。”李遂意声线软和下来,“你这般诚意,我怎么好糊弄你?其实说句实话,慕容与娘娘只是长得像,却是两个不同的人。陛下不是那等好美色的登徒子,不然天天自个儿照镜子不就成了,你说是不是?” 秋冬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这么编排陛下,当心我告状去。” “哪儿能呢,我信秋冬姐姐不是那种人。”李遂意也笑了笑,望着灯下的小飞虫,慢慢道,“陛下不喜欢鲜卑女子,当初后宫进了人,他也只幸了全若珍和李妩李娴她们。因着李家一道送来了俩,陛下尽了兴,便偏宠过李妩姐妹一阵儿……” 秋冬听得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不害臊!” 李遂意一挑眉:“姐姐这是骂我还是骂陛下?” 秋冬气急:“骂的是不害臊的!” 李遂意不管她,继续道:“便是从那时起,全若珍同李娴结了梁子。同时慕容和长孙因着是鲜卑出身的缘故,一直不得面见陛下,那几位忙着内斗,也没去找她们的茬。 直到有一日,陛下下朝下得早,去嘉福殿的路上碰到慕容樱,当日便幸了她,此后再也没碰过其他人。” 秋冬插嘴道:“全嫔她们长得端正素净,说到底陛下还是好妖艳美人。” 李遂意却摇头,他回忆了慕容樱的相貌,摸着下巴道:“慕容樱与娘娘只有七八分像罢了,且她一看便是清冷安静的人,倒不似娘娘这般……” 他想说「热辣」,又觉得有些僭越,便将话题生生一拐,又扯起另一件事来:“慕容樱受宠不假,但陛下从不让她入书房,娘娘却连东堂的龙榻都睡过,这份泼天的恩宠是慕容及不上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安心伺候着吧!” 秋冬是女人,知道男人深情不可信。 “那万一陛下看到娘娘想起慕容来,觉得当年自己对她不够好,所以纵着娘娘呢?” 秋冬是女人,李遂意却不算男人。但是不是男人都不妨碍他的直。 “你又瞎琢磨!”他愤愤地道,“哪有纵着人骑到自己头顶上去的?你真是个榆木脑子,就不带开窍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惟愿 寝殿门被踹坏,侍卫门忙着修缮。 铁钉一声声砸在门框上,像是砸在某些人的心头。 小娇煞伏在地上,这时候断然不敢再撅屁股,否则看起来不雅得很。 料定今日难逃一死,本想拿着地上散落的珠钗自尽,又恐脏了寝殿惹天子不快,连个全尸都保不住,便只能干熬着等死。 能怪谁? 怪就怪那李孟光眼瞎心盲,连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怪就怪自己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放着泾州第一的名角不做却妄想一步登天。 人心不足,巴蛇食象。事到如今一切均是咎由自取。 冷不防一阵清亮娇柔的笑声入耳,他猛抬起头,见青年天子抱着那小黄门入了内。 寝殿灯火煌煌,将二人耀了个真切。 青年天子玄衣乌发,玉面被镀上一层金光,五官精致深刻,眉目隐在淡淡阴影中。纵然怀中抱了人,脊梁也挺得笔直。 那小黄门……不,应该说是个美人,整个人偎进天子怀中,仍在笑着,却模样懒懒,连瞧都不愿意瞧人一眼。 二人进来后同时注意到他。 小娇煞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 “来人。”天子喘了一口粗气,沉声呵道,“留着他膈应朕?” 侍卫们疾行入内,将衣不蔽体的名角小娇煞架走。 打发掉了恶心的人,还要哄心上人。 刚把人放在榻上,便被揪住了腰带。 “衣裳都没穿好。”陆银屏道,“松松垮垮,成何体统?” 天子没了脾气 “朕若是顾着体统,四四就走远了。”他俯身便要吻。 “你去沐浴。”陆银屏推开他哼哼唧唧地道,“不搓掉一层皮不要靠近我。” 正想趁机偷香的天子没了办法,只能将人放下,老老实实地去了浴房。 陆银屏等得无聊,在这期间寝殿大门也被修好。 她在床榻打了好几个滚儿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梳妆台下的一片狼藉。 “恶心!晦气!”陆银屏骂了几声后,怒气冲冲地起身去收拾。 金镶玉的子母粉盒底朝上地倾倒在地,香粉撒了一滩; 凤纹瓷白油盒斜斜地躺在一边,红色膏脂流出了多半,鸳鸯镜架也被碰倒,鸳不成鸳鸯不成鸯; 三层奁中常戴的钗环也散落开来,有一根金钗上的玉石碎了一半,另一根玉簪则是稀碎。 陆银屏瞬间白了一张脸。 她将金钗上的玉石拼凑一起放在耳边,手指蜷起,用力地扣了扣梳妆台。 天子踱步回了寝殿,虽然刻意走动了小半刻,但周身依然弥漫了一丝水汽。 他推门而入,便见陆银屏背着他侧卧在榻上,曲线起伏玲珑,像画中仙影。 慕金枝 第106节 “四四……”天子轻唤她,冰凉手指抚上光滑小臂,带起一阵战栗。 陆银屏瑟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依然有些嫌恶 而大魏重臣多鲜卑贵族,鲜卑男子秉性天然,不太好这口,这种事一般不会碰,他也一样。 “你心里不舒坦,朕便离你远些。” 他收回手躺在一边。半干的发散在床头,蔓出道道绮丽的蜷影。 灯火粲然,二人背对默然。 然而目之所及,皆是彼此。 陆银屏没忍住,一个翻身便箍住天子窄腰。 拓跋渊以为她终于释怀,也想翻过身来好一亲芳泽。 结果背后晕开一片湿意。 丝绸不比棉纻,沾水并不易干。然而她的眼泪像是泄了的春洪,铺天盖地地想要连同他一起溺死其中。 “四四……”他转身。 “元烈,你其实都不知道……”陆银屏开口,声音酸涩呜咽,“我哪儿都不好。” 就如他曾所说的一般,脾气差、没有才华、胸大无脑、恃宠生娇,还跟崔旃檀不清不白,除了那张脸和一副好身段,似乎没什么优点。 然而眼下额头多了块疤,也算破了相,连唯一的优点都不复存在了。 女子与男子大有不同,尤其是爱美的女子,哪怕面上被戳红了指甲大的一小块,都会忧心上半日,更不要说多了块疤。 她日日戴着抹额能遮掩,可别的……又如何去遮掩?他这么聪明,早晚会知道。倘若他知道了厌弃她时,她又该怎么办? 一个时辰不到,竟被沮丧的心情冲击了两波。 而此时与彼时不同,彼时是他的罪过,此时是她的问题。 天子翻身将她带入怀中,却说了另一件事来。 “母妃诞下我后,对外宣称是位公主,这才免于一死。”他轻抚着她的背,缓缓道来,“直到三岁那年,她又生下元承,实在瞒不住,被赐鸩死。但宫人没注意到我,仍旧以为我是位公主。” 陆银屏「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拓跋渊用手背擦去她脸上的泪,继续道:“十五岁那年上元节时父皇赐宴百官,廷尉家的公子见到我,便同我多说了两句话。当晚父皇问我是不是爱慕那人,我自然说不是。 他便将那人杖毙,连同他父母两族打入狱中……原来父皇早就知道我是男子,若我登极,此事将是莫大污点,后宫又有裴氏,我将坐不稳那个位置。 为了替我铺路,父皇便在上元节诛杀廷尉家中数十口人。他那时本就暴政,于是又添了个嗜杀的名头。” 陆银屏也不哭了,原来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那件惨案竟与他有关。 他搂紧了她,轻声道:“你说你哪儿都不好……可对我而言,只要你是你自己,便是最好。” 陆银屏抬手,用枕边的软帕将他头发湿润的地方包住揉搓几下。 “可是我现在变丑了……说不定还有其它什么地方也不好呢。”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他叹气道,“你但凡信我一次,便能知晓我心意。” 没有一个女人不爱听情话,陆银屏也是。 “好,我信你。”她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可夙夜所念只他一人。若佛陀对我尚有一丝怜惜,可否予痴女伴他十五载? 次日…… 李遂意回去琢磨了一晚,依旧觉得自己身为人臣,还是尽早说出来比较好。于是大清早掐着贵妃绝对不会醒来的点儿驻足寝殿之外。 他伏在纱后,战战兢兢地将昨夜打探到的贵妃失聪一事回禀。 上头的人半晌未言。 “此事……”天子终于开了口,“朕早已知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梦 李孟光夜里醉倒在永福大殿,拽了几只蒲团做垫子垫在身下,扯过了纱帐覆在身上做被子,一觉睡到大难临头。 他正梦见自己披红戴绿地走在官道上,左侧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参事,右侧则是亲迎他入京的中常侍李遂意。 他带着二人一步百里,走了几步竟就来到了京都。 看着城门上大大的「元京」二字,李孟光吞了吞口水,正要迈步而入。 “回避!回避!” 身后一阵熙攘之声,李孟光回头去看。 只见十数名身着海棠红衣的侍女们抬着一顶玉轿疾行而来。 那顶轿子足足有一丈之高,四梁泛着艾青翠色,隐隐透出雪光。轿顶垂下一素色纱帘,掩住了内里卧在榻上的女子。 抬轿的红衣侍女们丝绸覆面,高呼着「回避」清道。而她们声音一出,竟雌雄难辨。 与此同时,李孟光亦是看清了她们脚下动作 这等奇景,着实有些罕见。 因着头回见,李孟光便多看了几眼。 然而那顶轿子瞬间便来到了他跟前。 “文昌帝君座下女君奉诏前来侍奉天子。”侍女们齐声斥道,“你是何人,竟不回避?” 李孟光虽惊了一下,也只是因为她们气场过人。 本朝做官靠的是什么?武艺兵略、出身品第。勇者参军可出头,世家清流直接为官。 什么文昌帝君,不过是个掌管笔杆子的神君罢了,只一些酸腐文人将他奉为尊神。他倒是宁怕小鬼也不怕文昌帝君。 他往旁边一瞥,见中常侍已经退到路边,端端正正地跪在道上。 而参事退出了十数米开外,远远地朝着他挤眉弄眼地示意。 李孟光依然觉得没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向着城门走。 侍女们见状齐声怒喝:“凡人还不速速退下?!” 李孟光正在行走,听到这句话后,双腿就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一低头,见双脚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倏然间数道红绸袭来,缚住了他的手脚,令他不能动弹。 李孟光大骇,正要呼救之时,又一道红绸飘来,缠上他脖颈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 李孟光脖子被勒得生疼,喉咙中发出不甚清晰的「呵呵」之声。 身体腾空后,随着时间寸寸流失,他被勒得颈间和面部突突直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眼前渐渐炸开黑色焰火,李孟光看到玉轿从自己下侧经过。 红衣侍女抬轿疾行时带起一阵风,薄纱被吹开一道缝隙,露出女君半个身子来 环佩玎珰之下,女君怀抱四颗明亮圆润的巨型南珠,随着轿子畅通无阻地入了城。 “哕……” 凌太一趴在栏杆边狂吐边回想着刚刚的事情。 清早一起来,便听到慕容擎房内有动静。他住的地方离慕容擎不远,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原是清早天子下了一道命令,需要慕容擎去办。 凌太一想着自己既然被阿四 本着为慕容擎办事便是为天子解忧的心态,凌太一要求给慕容擎打下手。 没想到慕容擎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他能不能吃下饭。 问能不能吃下饭是什么意思?莫非天子要慕容擎去扫茅厕?堂堂镇南大将军怎么可能扫茅厕? 凌太一毅然决然地道:“我定不会拖将军后腿。” 慕容擎不多话,径直带了他来永福大殿。 夜宴后的一地狼藉早已被侍女清理干净,只郡守李孟光昨夜醉倒在内,到清晨依旧未曾醒来,口中喃喃着什么「一步登天」,听不甚清楚。 慕容擎冷眼望着李孟光,抬手道:“就地解决。” 就地解决?什么意思? 凌太一有些摸不着头脑。 四名虎贲军郎将入内,一边一人屈膝跪在李孟光膝盖上,双手钳制住他胳膊。 另外两人一人扯下大殿内垂下的红色纱幔,另一人接住,绕着李孟光的颈项缠了四五圈后,二人各拽住一边,同时发力。 凌太一便见刚刚还喃喃呓语的李孟光在渐渐勒紧的红绸中挣扎着断了气。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看哪里都像是李孟光那张青紫发胀的面容,最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便是天昏地暗,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慕容擎确定李孟光死透了后,又剜去了他一双眼睛盛入泛着丝丝幽香的梨木盒内。 他捏着盒子出了大殿,便见凌太一还趴在栏杆边呕着胃里的那最后一点酸水。 慕容擎冷声道:“这种事常有,若是受不住,趁早回了贵妃后自己走。” 凌太一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望着慕容擎手中滴血的木盒,嘴唇颤了颤道:“我没事……” 怪不得外间多传魏天子暴虐,就以慕容擎熟练地杀人剜眼这件事看来已经不像是第一次干了。 慕金枝 第107节 只是这嗜好着实有些特殊,几乎同昨晚宴中残害忠良的纣王无二。若不是在位数年尚算勤政,各地怕是早就揭竿而起了。 他跟着慕容擎顺着永福大殿向东,沿着雕花长廊向寝殿的方向走。 没过多久便看到一方池塘,内有莲叶一丛,荷花五六枝。他走过池塘边时,看到平静漆黑的水面骤然漾起一丝波澜。 站在廊下的李遂意看到了他们,笑着迎了上来。 “大将军这么快就办完了?”李遂意的目光扫过慕容擎身后的凌太一,“这李孟光倒是知趣,不像前头的两位,磨磨唧唧不肯受这份恩赐。” 恩赐的「赐」,自然是赐死的「赐」。 “这里是……”凌太一抬起手肘,将刚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讨来的木盒奉上。 盒子底下那黏腻的触感还在,他面容已经趋于平静,只是胃和心两头正在遭罪。 李遂意笑着接过,满意地道:“正好娘娘刚起,陛下还未传膳。若他看到这个,定然胃口大开,能多进一些膳。”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惴惴 天子闻声便知慕容擎办妥了事前来复命,顾念着陆银屏看到盒子又要犯恶心,隔窗摆手示意他们先退下。 陆银屏枕着他小臂睡了一宿,早上醒来落了枕,僵得半个身子不能动弹,自然也看不到李遂意拿了什么。 “你又杀人。”她颈项动也动不得,像池塘中的鱼,自己转个身还要发动全身,却控诉着他造了杀孽。 拓跋渊抚上她细长脖颈,用了两分力道去揉捏。 “恣情杀戮,是为罪业。杀念但出,亦是罪业。”他慢声道,“历代天子却霜不仅是巡视安抚,也是一次权利洗牌,没有不见血的道理。” 陆银屏不过是小小地抱怨了一下,看他解释得十分认真,忽而笑道:“瞧陛下紧张的,臣妾就是随便说说罢了。毕竟是一介妇人,哪里就懂至高圣人的心思。” 拓跋渊一笑,伸手将她抹额正了正:“贵妃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懂不懂朕的心思是次要,离朕最近才是最重要的。” 陆银屏有些不敢看他眼睛 这人瞧着温和,她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兴许真如他曾经所说,自己长在了他心坎上,恰好就是喜欢她这一挂的。 天子食素,贵妃嗜甜,一个比一个挑。芳宁在徽音殿伺候久了,研究出了一桌能让俩人都吃得好的菜。加上昨夜又和好如初,一顿饭生生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李遂意在外头等了许久,等得手底下木盒上的血渍凝成血块,一搓便簌簌掉下一堆来……的确有些恶心。 陆银屏早就看到李遂意在窗外伸头探脑,那意思很明显,是有事与天子相商还要避讳着自己。 正巧她也不愿意听那些打打杀杀的污糟事,白了一眼李遂意,鼻孔中溢出一声不屑的「哼」,提着裙摆便出了寝殿门。 秋冬和熙娘等人迎上来,带着她去不远处遛弯。 李遂意忙抱着盒子入了内。 “陛下,罪臣李孟光已被处死。”他双手将木盒举过头顶打开,又恭顺地道,“酣醉一夜,尚在梦中,倒不算痛苦。” 天子扫了木盒中的那物,“嗯”了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以为今日便可高升,便多饮了几杯吧?”拓跋渊缓缓颔首,示意他收起盒子,“自作聪明。” 李遂意忙收起盒子,又道:“是了……只是他家中有十数口人,正跪在行宫外等候发落,陛下看如何处置?” “朕记得,李孟光有个女儿,是五月初一的生辰?”天子忽道。 李遂意称是。 “将她放了。”冰冷的声音在李遂意头顶响起,“其余人就不要留了。” 李遂意低声道是,随即退出殿外。 这等事倒不用麻烦慕容擎,但本着要锻炼凌太一的想法,便强制他跟着去。 这一去让凌太一两三日没有吃下饭。 同样吃不下饭的,元京亦有。 宣光殿的李妩和李娴姐妹在听说天子处死李孟光时便有些坐不住 按辈分来算,李孟光是她们分家的堂叔,民间称之为皇亲国戚也是不为过的。 只是圣人喜怒不定,走了一路杀了一路,到了如今竟不给嫔御和世家留一点颜面,虽然不在京中,却惹得众人忧心忡忡。 李娴还好,还在因为这个月取的冰比全嫔少而气愤。 “有钱能使鬼推磨,全若珍真的好样的,将一众小鬼用钱打发好了。”她咬牙切齿道,“八成是天子生辰运不进来的那尊金佛熔成金豆子流进宫了!” 李妩事事比她多想一些,便不甚在意地道:“全家富甲一方,可她在京中又无人帮衬,顶多也就是打点打点你说的那些个「小鬼」。你看她给太后太妃送的金银宝器哪个收了的?同到了太妃那处还不是被你压了一头?” 李娴不高兴地道:“也只能在嘴上压她一头罢了。要真说嘴上功夫,谁有徽音殿的那位毒?一口拐子音,逮谁都骂,偏陛下还将她看得跟个宝贝似的,连却霜都带了她一个……现在好了,有那个运道没那个命,还不是伤到现在都没出殿门一步?” 李妩看着她冷笑:“若真没那个命她早该死了。现在皇子绕膝,兄长天天进宫嘘寒问暖,不比跟着陛下去西北东奔西跑舒服得多? 依着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李娴觉得姐姐说得十分有道理,便提议道:“不如咱们找机会去「探望」一下她,看看她是不是伤好了?” 李妩歪在榻上,拿着手中的宫扇扇了两下,突然想起贵妃那把宫扇比自己大了一圈儿,还镶满了宝石,便将自己的这把甩去了一边。 她愤愤地道:“要去你去,我可不愿意去遭她的眼。她又不待见我们,再仗着受伤指着咱们鼻子骂一顿,没的丢脸。” “不去就不去,我也不待见她。”李娴说完这句,忽然盯着她道,“阿姐,你最近怎么天天躺,小心发福。” “夏秋交季最容易犯困打盹儿,年年不都是这样?”李妩闭上眼睛捏着眉心,“发福不发福的又如何?左右天子已经不召幸陆银屏之外的嫔御了。” 倒是最近自己真丰腴了不少,胃口渐佳,贴了不少秋膘。 睡眠也更好了,往常要子将近子夜时分才能安眠,如今亥时便能入睡,皮肤看着也水灵不少。 女人若没了男人,也可以为自己而活。李妩如是想。 只是七月底便是小日子来的时候,可眼下已经八月初了,下身还未见红。 想到这里,李妩突然面色一变,腾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李娴吓了一跳:“阿姐,怎么了?” 眼见着姐姐的面色由白变绿,若是未亲眼见到,还真不知道人的脸色能变得这样快。 李妩看了看她,高声向外喊道:“秋女史何在?!”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渊薮 没一会儿,女史秋氏便入了内殿。 李娴素手搭在姐姐膝上,望着她惊疑不定的脸道:“阿姐怎的了?唤秋女史来做什么?” 秋女史五十来岁,是李家的忠仆,手段非凡,被李伯言荐来教养女儿们。 李妩轻抚着胸口,开口只觉得有些艰难。 “我想起一件事来……”她冲秋氏使了个眼色,又对李娴道,“之前崔灵素曾借过咱们的《宣示表》拓本观摩说八月上旬归还。你替我去取。” 李娴不满地嘟囔:“让宫人去取不就得了,为何要我亲自去?” “那可是钟繇拓本,天下仅存一副。”李妩拍了拍她的手,“那些宫人粗鲁,不懂它贵重,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李娴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待妹妹一走,李妩便让秋女史关好门窗,二人紧紧贴在一处说话。 “我这几日小日子没来,原以为是换季夜中受了凉。”李妩柔柔弱弱的面孔上极少见的带上一丝惊惧,“刚刚阿娴提醒了我,这几日睡得比平日里都好,人比往日丰腴许多,口味上也有些嗜甜……” 秋氏曾是李氏宅院中人,妇人间的倾轧争斗自然见识过不少,眼下越听越是心惊,盯着她低声道:“你做了什么?!” 李妩不敢看她,抚着胸口微喘:“自然是承宠……” “啪!” 话音未落,秋氏扬手给了李妩一巴掌。 眼看着她娇柔面上渐渐泛了层红痕,秋氏既心痛又愤怒,将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你数年未曾被召幸,有脸说承宠?宫人只传徽音殿的那位是个吸男人精气的骚狐狸,没想到咱们宣光殿的主子看着不声不响,嘴里竟也含了东西!” 李妩无言以对,掩面而泣。 “你这样做,让老奴怎么有脸回禀老爷?!”秋氏扇完她的脸,又掌自己的嘴,“不如我现在一头碰死去,你踩着我的尸身自己拿根绫子吊死吧!” 李妩从榻上翻下来,抱着秋氏的膝盖跪求:“阿妩知道错了……求您不要告诉父亲,不然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秋氏死咬着牙根,两腮都鼓起一小块来。 “你跟男人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她眼下处于盛怒之中,只觉得头晕头痛,便不顾及世家体面,什么脏的都往外骂,“手段学不到你娘一半,那股子放荡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李妩姐妹的娘,也便是如今的李氏主母,曾是江南名伎,有才貌,善歌舞,令世家男儿们争相追逐。 李伯言更是一见倾心,不顾和定州崔氏早定好的姻亲,铁了心将人娶进家门。 因此李氏欠下崔氏大大的人情,李伯言不止一次教育女儿,多照顾崔家那位姑娘。即便不照顾,也不能得罪了人家。 所以崔灵素借《宣示表》观摩时,李妩毫不犹豫地便借给了她。 李妩听秋氏破口大骂,心中倒舒坦些 秋氏骂着,见李妩只知道认错,倒不反驳她,心里果真软了下来。 她坐在榻上,长长叹息一口气后道:“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定要如实回答。” 李妩擦了擦眼泪,猛点头道:“您问,我一定不瞒着。” 秋氏面无表情地问:“你与那人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李妩回忆了一下道:“陛下生辰之后,那时我小日子刚走几日,以为没事,所以……” “这法子不能尽信。”秋氏盯着她的眼睛又问,“那个男人是谁?” 李妩这下有了几分胆量,直视着秋氏答:“靖王殿下。” 秋氏眼皮一翻,几欲晕倒。 慕金枝 第108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她颤手指着李妩道,“你哪怕是跟个侍卫,也比这位王爷强!” 李妩有些不服,不高兴地道:“靖王殿下姿仪同陛下无二,又掌京畿兵权,说不定以后……” “说不定以后怎的?!还能逼宫做上那位置,立你为后不成?!”秋氏拍打着身下床榻,只觉得今天跟她说话去了自己半条命,“糊涂!你真是糊涂!” 李妩不敢再开口反驳。 既然已经铸下大错,便没有反悔的余地,只能想着如何去解决。 秋氏望着她平坦的小腹,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道:“若是有了,也顶多一个月,不显怀,等到三四个月的时候,你可不能再穿这束腰的衣裳了。” “不能留!”李妩白了一张脸,“我会没命的!” “你就是想留也留不得!”秋娘怒道,“再等几日看看罢!若十日后你小日子还没来,便是真怀了孽种了。眼下时机好,天子却霜回归尚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趁这段时间打了胎再养养,回头也不耽误你承宠。” 说罢,她又冷笑着补了句:“前提是圣人瞎了眼,看不见那只狐狸精。” 崔灵素住在掖庭西侧的蓬莱殿,与王晞的流光殿相邻,同全若珍的永辉宫尚有些距离。 二人都是不声不响不争抢的性子,与其它位份低的嫔御们相处得来。 且掖庭西隔两座墙便能看到建春门内街,这处离太极殿最远的地方,倒是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自立秋之后,如今倒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热了,宫人们也愿意多出来走动走动。 而崔灵素正与王晞在蓬莱殿宫内的六角亭中下棋。 王晞纤手捻着的黑子刚落,便听到大门口脚步声纷乱,像是有贵人来访。 二人齐齐看向那处。 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搀着李娴手肘进来,后头还跟了俩一个执伞的,俩帮忙拾掇裙摆的,一个打拍子的,两个不知道干什么大概是来作势的。 崔灵素和王晞对视一眼后,二人便起身相迎。 李娴本就骄纵,不太喜欢这俩闷葫芦,便直接道明来意:“姐姐命我来向崔昭华取《宣示表》。” 崔灵素歉意地道:“这两日正要给姐姐送去,没想到您亲自来了。请进殿喝口茶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取。” “不必麻烦。”李娴摆手道,“我在此处等便可。” 崔灵素也不同她客气,快步进了殿。 王晞冲李娴笑了笑,继续摆弄棋盘,将刚刚落下的那枚黑子收回。 李娴注意到她这个动作,不屑地道:“落棋不悔。” “观棋不语。”王晞头也没抬。 李娴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便不再理她。 崔灵素拿了拓本来,小心地双手奉上,又让自己的宫人送上一个绘金盒子来。 “请替我道声谢。”崔灵素道。 世家讲究礼尚往来,不管上一代有什么恩怨,哪怕是你爹负了她娘,这一辈见了也不会兵刃相对。 一码归一码,自己的礼数做足,日后好行走相见。 李娴让那个打拍子的接过东西,说了声「不必送」便扭头走了。 崔灵素又坐回了亭子。 “鼻孔朝天,瞧不起谁呢。”王晞托腮道。 “有什么办法呢?”崔灵素叹气,“人家有亲姐姐袒护着……嗳?你又悔棋?” “我下错了。”王晞吐吐舌头,“你当没看见就成。” “臭棋篓子。”崔灵素笑骂。 第一百四十七章 幼名 徽音殿内外站满天子亲卫,将这座宫院围得尤其紧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宇文宝姿站在窗边,正看着宝格上摆放的两个人偶出神。 一个白衫黑袍一脸的不高兴,还有多处缝合痕迹; 一个紫纱襦裙头上挂满钗环,看起来凶凶巴巴。 没有一个像善茬。 “小四喜欢玩这个,非是巫蛊之物。”陆瓒路过窗外,偶然看到她颇有些关注这物,随口解释了一句。 宇文宝姿看了他一眼后道:“这两个人偶的穿着打扮倒有些像陛下和娘娘。” 说着,她伸出手指来捏了捏俩小人的脑袋,轻笑了一下。 宇文宝姿细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人中有些深。她不笑时像个严肃的美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才透出一股鲜卑女子特有的柔媚来 “你在里面憋了这么久,要不要出来透透气?”陆瓒道,“我已交代下去,不让人靠近寝殿,你放心出来。” 宇文宝姿敛了笑,又挂上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不必。”她出声道,“宫内眼线多,陛下要我做到不泄露身份,我便不能违抗他命令。他一日不回,我便一日不出门。” 陆瓒也不多劝,点头道:“只是如此委屈了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在这里有吃有喝,没什么需要的,同在家中无二。” 陆瓒正要再同她说上几句,不料一个脑袋从身后钻了出来。 “他欠了咱家这么大的人情,你不趁机搜刮上一顿?”宇文馥扒着窗沿,同宇文宝姿大眼瞪小眼,“你快让他给老夫弄些果酪乳酥来!” 宇文宝姿面上一滞,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宇文馥一听,气得要脱木屐砸她。 然而一低头才想起自己已经赤了一天的脚。 “你能来老夫怎的不能来?!”宇文馥道,“你是怎么跟你祖父说话的?!” 宇文宝姿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陆瓒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宇文宝姿想了想,又嘱咐道:“以后无事不要靠近寝殿,见到我就说没见到,将我当做贵妃就好。佛奴那边也要瞒着。” 宇文馥咬着指甲,眼睛滴溜溜滚了好几圈。 “你们偷偷摸摸在计划些什么?”他问,“为什么阿奴要让你扮做四四?” “说了你也不懂。”宇文宝姿有些不耐烦地挥手,“你只当未见过我便可。” 宇文馥觉得大家都在瞒着自己偷偷摸摸做事,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冷落,顿时便不高兴了。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哭嚎。 “不孝孙女连祖父都瞧不起了!”宇文馥一擦脸,还真的抹下两滴泪来,登时便上了瘾,继续哭喊,“不孝子你走得早哇……生只狗也比生宝姿强哇……狗还知道认主,宝姿连祖父都不认了哇……跟猫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处,宇文馥的眼睛突然闪过矍铄的光彩。 他嘿嘿一笑唤道:“猫……猫儿?” 宇文宝姿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恰好刚刚离开的陆瓒去而复返,将宇文馥的话语听在心里。 见他回来,宇文宝姿的脸更臭了,「咣当」一下关上了窗户。 陆瓒手上握了一双黑色绣靴,走到宇文馥跟前来。 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将宇文馥的脚掌捏了起来。 霎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奔袭而来,直中陆瓒面门。 非要说什么味道,似乎只能用陈年泡菜坛子装了满满的秽物后埋入地底,十年后偶然挖出开坛那一瞬时的感觉能形容。 陆瓒屏息蹙眉,一张俊秀的脸在这番攻击之下居然没有扭曲,实在难得。 他替宇文馥穿好一只靴,又要去帮忙穿另一只。 宇文馥用靴底蹬了一下陆瓒膝盖,极为不满地道:“我要穿木屐!” 陆瓒没抬头,捉过他另一只脚,温和地道:“百病易由足下起,大人还是穿软靴好些。” 宇文馥不乐意,抬起脚想要再踹他,却发现自己另一只脚被牢牢握住,一丝也动弹不得。 “您要习惯穿鞋靴。”陆瓒替他穿好后,终于感觉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没有那样浓了,又偏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宇文馥坐在地上怎么不肯起来。 陆瓒没了办法,面对这样的老人家,又不能打骂,只能蹲下身背对着他。 “上来,我背您过去。” 宇文馥依旧不高兴,指着窗户道:“我要你像抱宝姿来时那样抱我!” 陆瓒扭头看了一眼他不输自己的身高,无奈地道:“您太高了。” 宇文馥撑起半个身子,一下扑到他背上,差点将他怼了个趔趄。 “驾驾!”他拍着陆瓒的肩膀道,“好马儿,快走!” 陆瓒手腕绕过他膝弯,将他整个背起来向着前殿走。 宇文馥本就东跑西颠了一上午,现下有些累了,趴在陆瓒肩头昏昏欲睡。 “刚刚宝姿她……为什么生气?” 冷不丁地,宇文馥听到陆瓒问出这句。 他眨了眨眼睛,望着陆瓒颈上的金色祥云衣领,缓缓答道:“宝姿出生的时候就那么大一点儿,连我的鞋都能塞进去……她头顶上的胎发天生是黄的,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便取了个小名叫「猫儿」……” “怪不得她会生气。”陆瓒轻笑。 “取个贱名不都为了好养活?”宇文馥又道,“我唤了陛下多少年的「阿奴」,如今四四一来,他便再也不肯我唤他这个名儿了。” 慕金枝 第109节 陆瓒点头道是:“你在嫔御面前唤陛下幼名,让他失了威信,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还有威信?”宇文馥上翻了个白眼,“在你妹子跟前,他的威信早就丢得一干二净了!” “陛下手段过于强硬,起初我并不打算将小四许给他。”陆瓒抿了抿唇,又道,“我是个没用的哥哥,护不住她。但后来看她过得不错,像是比在瀛州时还要快活些 “看着是阿奴占了上风,实际他处处要看四四眼色。”宇文馥闭眼趴在他肩头,哼哼着道,“四四说往东他便不敢往西,丢尽了他们拓跋家的脸。” 陆瓒微笑:“我原以为小四这种桀骜不驯的性子,定要嫁个不如她的夫家才能过得好,没想到竟跟了至尊……眼下看着处得好,全凭一副好颜色罢了。只希望日后陛下能多担待她……” 宇文馥却道:“柔然有种小鹿,天天在狮子跟前转,然而狮子拿它没办法 陆瓒一顿:“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只等到了宇文馥的鼾声。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浮山 下九流中,最末是娼妓。 大魏娼妓分三等 「小班」意指艺妓,乃娼妓中最高一等的女子,她们能歌善舞又擅书画,往往十分羞涩,只坐在帷幔后接客,贵族高官才能见得起一面。 「大贯」是娼妓中稍高等一流,若想与之共度春宵,便要付出一大贯钱财,所以被人称为「大贯」。 「断水流」则是最末等娼妓的统称,价格便宜,往来迎客不断,如同流水随意不可断,便被戏称为「断水流」。 若是出了宫城从阊阖门向南下铜驼街,沿路经过左右卫府三公府和国子学,再向南便是宗正寺和太庙。 过了太庙便能看到长长的南渠,再向南便是护军府。 若不向南向西走,便远远地能看到一座百尺垂花楼,里面有十数位大贯和最美的小班。 小班和大贯时常入了夜在垂花楼下的桥边放花灯,将整条南渠染成一片红彤彤的香粉河。 然而历代天子不曾管,只因前朝有位大贯在花灯中写了一首诗,恰好被一位护军捡到,就此成就过一桩佳缘。 小班大贯们放出了河灯,望着桥上路过的黄衣美人高喊:“浮山!” 美人回首,只见刘海齐齐垂在眉间,只露出额间一枚花钿。 她头上簪了黄花,分了两髻垂在脑后,上唇天生有些上翘,配上那双微醺明眸,模样无辜而醉人。 与她关系好的小班大贯探着水冲她笑:“端王殿下正等着你呐!” 浮山一笑,朝她们举了举团扇致谢:“明日请你们吃果酪!”说罢便快步走进垂花楼。 端王拓跋澈好美食与美人,遇到浮山后常常一掷千金,金银珠玉宝马香车奢华美衣不要钱似的往她这儿送,让垂花楼内众人艳羡不已。 因着是大主顾,垂花楼的顶楼内最大的一间房便成了他眠花之所。 浮山推开门,入目便是一扇靛蓝绢丝画屏,上头绘着诸佛各显神通度西海,倒是有些怪异。 这样奇怪的品味,也只有端王才有。 浮山轻手轻脚地绕过画屏,掀开黄色帷幔看到榻旁坐在蒲团上作画的端王拓跋澈。 他外罩着青蓝长袍,内里一袭素白缎衫,腰上围了蓝色宽束带更显得细窄。 因垂花楼冰不如王府足,他便稍稍扯开了些衣领。颈间垂下的一块翠绿琥珀在昏黄罩灯下映出黄绿色的影子,与白皙的胸口对比鲜明。 浮山不顾他正提了笔作画,扑过去坐在他腿上。 “元承!”她勾着他的脖子笑道。 拓跋澈将笔轻轻放下,搂着美人吻了上去。 没有人可以想到,黄蓝交织竟有一日也显得靡丽,丹唇也比朱砂笔更添三分艳丽。 浮山自小便生在垂花楼,她是一朵花,只知道如何在他唇下掌中开得更艳,不知何为矜持。 拓跋氏的王公从不缺美人,却尤爱这等单纯又重欲的美人。 “元承……元承……”浮山勾着他道,“亲我呀……” 拓跋澈闭眼流连道:“你又喝酒了?” “小酌一杯而已。”浮山笑嘻嘻,“因为我知道元承今晚肯定会来……” 拓跋澈将她滑落肩头的衣衫拢好,亲了亲道:“给你看个东西。” 浮山摇头:“元承给的金银花不完,珠宝戴不完,还要给什么?” 拓跋澈只笑不语,带着她来到窗边。 百尺垂花楼的顶楼可见南城女墙和鼓楼,也可以仰望东北处高耸入云的魏宫四阙。 浮山凭栏望去,见垂花楼下整条南渠上漂满莲灯,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粉色星河,极耀眼醒目。 浮山瞬间动容,回头拥住他。 “元承待浮山这样好……”她哽咽着道,“叫我怎能不爱你?” 拓跋澈回抱住她,温柔地道:“浮山,孤没办法将你迎回府,只能想法子让你开心些……” 浮山摇摇头:“若是有得选,浮山也想做贵女,这样便能同元承日日厮守。可人的运道在此,若浮山不在垂花楼,便也不会认识元承。 既不认识元承,那做贵女又有何意义?索性不去想那些,只眼下能同元承好上一遭便知足了。” “浮山……”拓跋澈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郎情妾意之时,总有不速之客打扰。 “孤道是哪位贵人的手笔,让南渠真成了条「香粉河」,原来是孤的好弟弟。” 端王面色一冷,偏头望去。 靖王拓跋流倚在门边,一袭黑衣更显身材颀长。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拓跋澈怀中的浮山,又道:“见了哥哥不打声招呼?一个两个都想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王兄。”拓跋澈敷衍地唤了一声,盯着他低声对浮山道:“你先走……” 浮山点点头,拿团扇遮了脸准备离开房间。 经过门口时,她稍稍侧身向靖王行了一礼,正要走时,却被拓跋流唤住。 “你留下……” 浮山大惊,不敢将团扇拿下,只能用眼神向端王求助。 拓跋澈蹙眉,上前道:“浮山是我心头好,王兄放她一马。” 拓跋流听了,嗤笑一声。 “孤对妓女没兴趣。” 他走进房内,绕过屏风坐在刚刚弟弟作画的蒲团上。 浮山粉面涨红,怒不敢言。 拓跋澈冷声道:“既不感兴趣为何要来垂花楼?王兄削了兵权后觉得太闲,想要找事做也大可不必来此地。” “元烈真是疼你,居然准你用朱笔作画。”靖王执起刚刚拓跋澈用过的朱笔看了看,又道,“今日来此是让你的姘头替孤找个人。” 拓跋澈已然薄怒,浮山见状,连忙走到他身后,悄悄地抬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浮山开口问道:“殿下想要妾帮忙寻找何人?” 她声音清冷,完全不似刚刚对拓跋澈那般活泼又缱绻。 靖王没看她,闭上眼睛想了想。 “孤要个女人,不用天姿国色,看得过去便可。她要外表乖顺,而既会撒娇又有反骨,最重要的是,不能是奴籍。” 浮山蹙眉…… 外表乖顺会撒娇的垂花楼不缺,有反骨的也不是没有,不能是奴籍…… 元京有句骂女人的话 这一等比一等低,骂的就是自甘下贱的女子。 好人家的女子谁愿意做娼妓?不是奴籍的女子哪怕拿刀去当屠户,也比做娼妓戏子强。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浮山一想,便想起一个人来。 她道:“殿下,非奴籍不好找,或许只能寻罪臣之后。”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金粉 “孤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按照要求去找便可。”靖王将朱笔放下,饶有兴味地托腮看着浮山,“垂花楼生意真是不小,孤上来时貌似看到了咱们的一位鲜卑要臣……” 浮山将面容隐在团扇后,不敢看他。 “王兄突然来垂花楼就为了找女人?”拓跋澈冷笑,“又要有反骨,又不要奴籍,不如去大司空府求娶宇文宝姿,反正兄长也早该成家,这些年没个王妃约束,倒是管起别人闲事来了。” 靖王笑了笑,面容柔和放松下来。 兄弟三人面容总有些相似,而拓跋流比他更像天子,恍惚间让拓跋澈以为看到了那人。 “与其拿宇文宝姿来激我,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他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元烈未派给你差事,让你能守着你的宝贝过一辈子?别再前脚踏出垂花楼,后脚便被旁的贵人点了去。” 拓跋澈的脸整个儿的黯了下来。 “王兄既要托浮山找人,又处处羞辱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面无表情地道,“王兄就没有心头好?设身处地地想,若你是我,你便不难受?” 靖王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有的人距你再远,却终究在一处地面上,迟早能走到一处。但有的人与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 拓跋澈眼神微动,嘴唇一张一合道:“即便最后走不到一处又如何?左右总比某些人专好他人妻妾强……” 慕金枝 第110节 话音未落,靖王突然出手,一巴掌将他甩飞到角落。 “元承!”浮山丢掉团扇跑了过去,将拓跋澈扶起。 拓跋澈一抬头,半张脸开始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一丝血液。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借着浮山的胳膊起身笑道:“大哥恼了?真是难得,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生气了。” 靖王双手负在身后睥睨着他:“孤给你身边这小娼妓三日时限,找到合适的人送到孤府上。你刚也说,孤好人妻,若三日后寻不到,便要她自己来作陪。” 靖王说着便向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侧首:“咱们兄弟三个的嗜好,元承不会不知道……若这小娼妓死在靖王府,那你可就真的同她走不到一起了。” 说罢,靖王扬长而去。 浮山拿着绢帕替拓跋澈拭去嘴角最后一点血迹时,已是两眼含泪。 他垂眸,手指抚上她的脸。 他只大拇指上套了护甲,光泽温暖,尖锐却避开了她面上娇嫩肌肤。 拓跋澈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别怕。”他道,“有我……” 浮山看着他,抹去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浮山不怕。” 她将拓跋澈扶到榻上坐着,又道:“他说要找的人,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我去见她。” 拓跋澈摇头:“这几日你就呆在垂花楼,哪里都不要去。此事交给我来办。” 靖王拓跋流回府时,远远地望着陆瓒家中紧闭的大门,有些微出神。 下属九斤恭顺地道:“殿下可要去拜访国舅?” 拓跋流摇了摇头。 “贵妃受了伤,陆瓒这几日天天进宫。”想到这里,拓跋流又道,“眼下即便去了,十有八九也是无人。” 九斤靠近他,低声道:“陆三小姐在家中。” 拓跋流下了马后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昂首阔步地向自家门中走去。 宜寿里的几座宅院中,舞阳侯府算得上是规模最小的那座,与一旁的靖王府根本没法比。 而谁也没想到,侯府出了只金凤凰直接飞进了魏宫,一跃成为最受宠的嫔御。就连侯府也变成了国公府,人人经过无不道一声风水好。 连旁边规模最大靖王府,看着也不如这处精巧了。 拓跋流负手走过穿堂,直直地入了自己院子。 兴许是心中不喜垂花楼那等烟花之地,回来后便直接换了身衣服。 九斤从门外进来,接过他换下的衣服,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吞吞吐吐个什么劲?”靖王蹙眉道。 九斤看了他一眼,垂首道:“回王爷,国舅家中来了客人。” 靖王将护腕扣好,随口道:“那是陆瓒的客人,你跟孤说这些做什么?” 九斤咬了咬牙,闭眼开口:“是沈峥……” 靖王顿了顿,将目光掠向他。 “你废话越来越多了。” 说罢,他取下墙上挂着的弯弓和箭筒向外走去。 他来到靶场,右手套了套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又拉了拉那把月余未开的弯弓。 抽出箭筒中的羽箭,将弓弦拉到极致后,倏然松手。 「嗖」的一声,羽箭正中靶心。 九斤递了一支箭来,笑道:“王爷风采依旧。” 靖王嘴角勾了勾,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又拉下脸来。 一箭接着一箭,箭箭均命中靶心。待侍卫换上一副新的靶子时,靖王却放下了弓。 “不玩了。”他道。 九斤接过弓,递上帕子为他擦手。 靖王坐在木椅上,偏头沉思了一会儿。 “孤的名声不好吗?”他突然问道。 听到这句话后,九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脊背上有细汗流出,咽了口唾沫道:“王爷指的是……哪方面?” 靖王将放在屋檐上的眼神收回,移向九斤后背。 九斤一抬头便可以看到靖王的那双眼睛。 鲜卑人天生眼瞳颜色浅,或许是因为少,这种淡金瞳仁第一眼看时会让所有人觉得出奇地漂亮。 只是九斤觉得,当他在看着自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让人感觉他像是有些好奇,又有些残忍 靖王将左手上的扳指褪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道:“外间说孤好他人妻妾?” 九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事儿……这事儿不是天下皆知吗?!怎么这位王爷像是现在才知道?! 九斤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道:“大概是因为徐妃的原因?” 徐妃是靖王侧妃,早年些年便跟了他,只是一直不受宠。 靖王淡漠道:“徐妃是新寡时被孤纳入的。” 九斤硬着头皮提醒:“是您杀了徐妃的夫婿,她才守寡的。” 第一百五十章 瑰艳 靖王早年行事放浪,看上哪家女子便命人带来洗干净了送入房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他摸了摸下巴,对这位许久未见的徐妃好像隐隐约约地有了点印象。 年少时他辗转瀛、冀二州,军中无女子,便去了当地县城寻芳,便是在那时见到了徐妃。 徐妃比他还大上两岁,相貌不算绝佳,但已为人妇,颇有韵致。 加之他常年习武,精力非一般人可比,寻常女子伺候不来,唯徐妃堪堪能与他一战。 当时欲念横流,自己又年轻纵情,忘了是怎么处理此事了,只知道最后她守了寡,被他纳为侧妃。 后来他公务繁忙,渐渐便将这位徐妃遗忘了。 若不是老三提醒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是这样的名声 九斤看他思考入神,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便收了衣服打算送去洗。 “慢着。”靖王叫住了他。 九斤回头,又道:“王爷还有吩咐?” 靖王抬眼:“沈峥……是谁?” 九斤想笑又不敢笑,心道自家王爷待陆三小姐同旁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沈峥是永宁伯府的二公子,今年同陆三小姐议了亲,听说两家商议着开春后给二人完婚。”他轻快地道。 靖王长眉微挑,容色冷淡。 “只是议亲,上赶着来看人做什么?”他道。 九斤心道:人家议人家的亲,您上赶着管人家做什么? 心里话只能憋心里,一旦说出嘴这舌头也别想要了。 不过,大魏女性较之大齐地位更高,贵女出行不必遮遮掩掩,甚至当街求爱者亦有之。便是平日里来往也无人可置喙的,莫说二人已经定过亲。 可主子发问了,他不能不答,只道:“下聘归下聘,若男方对女方满意,便会常送些好物来讨好女方。眼下中秋将至,沈二公子少不得多走动走动,备几份礼讨三小姐欢心。” 靖王想了想,似乎除了当初送她的粉玫,好像未曾送过她旁的什么东西。 不过话又说来,同她议亲的人是沈峥,又不是他,他关心这么多做什么? 思及此,他一甩衣摆回了自己院子。 陆瓒在宫内,整座不大的公府只剩了陆瑷一个主人。 柏英和柏萍端着托盘,将一大一小两个木盒奉上。 陆瑷看了一眼道:“退回去……” “寻常男子送的退回也就罢了,这可是你未来夫君。”奶娘朱氏走过来,拿起其中的一个长条状盒子伸到她跟前打开。 “呀!”柏英和柏萍惊叫出声。 陆瑷扫了一眼,见是一朵纯金制成的玫瑰,叶子却用的翡翠。不知衔接之处用的是何种工艺,看上去竟是浑然一体之感。 最难得的是,这纯金制成的花竟然散着玫瑰香气。 柏英笑道:“据说这玫瑰用的是香金,比黄金紫金更难得。沈二公子还让奴带话,他说香金玫瑰不受风吹雨打,除了陆三小姐他想不出要送谁了……” 朱氏不懂什么香金黄金,只知道这东西极为贵重,不废些心思怕是拿不到。 她道:“二公子有心了,只是小姐没去见他,留他喝茶他也不愿意,放下礼物就走了,说中秋前会再来一趟。” 陆瑷点头道:“那就收了吧。” 她向来尚简,不过沈峥同她有婚约,不收便是拂了人的面子,对以后二人相处没益处。 朱氏见她终于肯接受沈公子好意,心中也踏实下来。 虽说陆家门槛高,但朱氏认为,在这个崇尚权力的男子为主流的大魏,女子终究只是他们的附属品罢了。 “不能总让沈公子来,你好歹也有些表示。”朱氏又道,“总上门也不好看,你不妨约他一道去城郊,反正最近天也不如前些日子热了,奴看好些男女在城外秋游。” 慕金枝 第111节 陆瑷想了想,点头道:“好……” 朱氏笑道:“这才对。你左右要同他一起,先习惯习惯也好。奴看着你长大,说句拿大的话,是将你当做自己女儿养。 沈公子家世虽不及你,可也是个品貌上佳的好儿郎。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直接便能当家。” 陆瑷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我知道您为我好。” 柏英和柏萍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陆家儿女个个独立 陆瑷本人又是个看着温温柔柔实际极有想法的女子。 只一个被外祖母养大的陆银屏像是长歪了,既狗腿又能死犟,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幸而模样好,天子分外怜惜。 却霜仪仗从赵平郡出来后,没有像之前那样过安定去陇东,而是绕道高平去鄯善镇。到了鄯善后便是凉州,过凉州最后一站则是敦煌。 敦煌是最后一站,抵达敦煌后,便能折返回元京了。 眼下距离鄯善镇尚有些距离,外面已是黄沙漫天。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葱白指尖对着车窗外的黄沙指指点点,陆银屏豪情壮志地道,“全是本宫的!” 拓跋渊斜躺在榻上,无奈道:“朕的疆土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陆银屏叉着腰回头,凶巴巴地道:“昨儿谁说「你我不分彼此」?堂堂天子居然说话不算话,真是笑话!” 自打小娇煞那件事之后,陆银屏再也没扮过小黄门。 于是仪仗中多了位架子极大的侍女,连天子都要扶她下马车的那种。 原本拓跋渊也不想让她扮做侍女,但陆银屏一旦玩上了瘾,谁都劝不住。 好在侍女能光明正大地近身伺候,尤其是晚上,也不用担心旁人疯传天子好那口。 陆银屏骂完后,扒着车窗观赏关外美景。 生活在瀛州的陆银屏,触目是漫天黄沙,若不是天空还是淡淡粉蓝,几乎觉得混沌初始便是如此。 这样的景色对她而言是一种震撼。 自打见了黄沙,便再也没怎么听过她缠着自己问「这是哪儿呀」的拓跋渊从她身后贴了上来,下巴搁在她肩头,同她一道向外看。 “陛下太沉了!”陆银屏不高兴地嘟囔,却没有甩开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跳 望着车窗外的黄沙,陆银屏又有了新的乐趣。 她侧首盯着拓跋渊的眼睛看了会儿,又将视线投向外面。 如此这般三两回后,引来身侧之人的不满。 “沙子有什么好看的。”拓跋渊不高兴地道。 陆银屏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沙丘。 “陛下快看那坨沙丘,真黄啊,像不像您的眼睛?” 陛下的嘴角瞬间下沉。 李遂意和秋冬就坐在车外随侍,听到这话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车里传来天子声音 “罚俸一月。” 二人笑脸变哭脸。 “我明明没有说错,陛下罚他们做什么?”陆银屏道,“您的眼睛明明就是黄色的!” “这叫浅金。”拓跋渊揪了揪她耳朵:“你就不能多说些好话哄朕开心?” 陆银屏捂着自己开始发红的耳朵倒进他怀里,笑着道:“从前要我多说话,现在又要我说好话。陛下太贪心,等我说了许多好话,又不知道要想什么法子要我奉承您。” “嘴上说是奉承,哪次不是朕由着你折腾?”拓跋渊靠在榻上,将她往自己怀中提了提。 陆银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将手指覆上去,贴着他问:“陛下心跳怎么这样快?” 天子喉结滑动两下,闭着眼道:“年轻气盛,心跳自然有力。” 陆银屏摸了摸他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 半晌后她便有些难受地道:“我老了……” 天子睁眼,蹙眉道:“说的什么话!” 才十八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模样又比花还娇。 只可惜长了个不知道里头都装了些什么的脑袋瓜和一张还不如不长的嘴。 陆银屏抓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沮丧地道:“不信陛下摸摸,感受一下我这脆弱的生命力。” 拓跋渊以为她是真的肺腑也出了问题,怀揣着早发现早治疗的心情将手覆了上去。 本就是爱骑马打猎的姑娘,心跳虽说不如男子有力,可绝对称得上是健康。 只是掌下温热绵软,同自己胸膛大有不同。 天子暗暗思索,她或许是故意的?真要活成一个妖妃不成? 陆银屏见他面色凝重,心头凉了半截。 “怎么的?”她有些害怕地道,“您别吓我,好歹给句话啊?” 拓跋渊垂首,凝眸直视她的脸。 两两相望,手下那平稳的搏动骤然间没了节奏。像是冰雹天气时谁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晒苞米的晾盘,被雹子砸得叮咚乱跳。 “无碍。”天子笑了笑,“健康得很。” 陆银屏不信:“陛下刚刚的脸有点沉,别是在安慰我……” 拓跋渊手掌移到她面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不是总说朕天天摆着一张臭脸么?”他道,“朕说没事就没事,你安心。” 陆银屏「噢」了一声,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放下心来的陆四最会折腾别人,又开始不断地问:“陛下,咱们这是到哪儿啦?” 陛下心情颇好,拥着她道:“马上到鄯善镇了。” “鄯善镇?”昏昏欲睡的陆银屏眼睛一亮,“那也快到昆仑了?” 天子笑了笑:“鄯善镇和鄯善不同……” 陆银屏不懂:“不都是鄯善?” 拓跋渊想了想,便解释道:“鄯善镇属大魏,鄯善则是个小国,汉时被称为「楼兰」。这两处名字相同,却不是一个地方。” 陆银屏似乎懂了些,又问:“那昆仑是在哪个鄯善呢?” 拓跋渊闭上眼睛,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块版图来。 他睁开眼道:“昆仑山在鄯善国以南,地属吐谷浑。若想去昆仑山,可以从鄯善一路向西去边境西平,从西平入吐谷浑,这样一路便能走官道。” 陆银屏挑眉:“陛下莫以为臣妾什么都不懂,明明也可以从凉州绕张掖去敦煌,再从敦煌出境去鄯善,这样一来路程近不说,还不用入吐谷浑。” 拓跋渊无奈 此次却霜不会路经西平,只能在大魏疆土内活动。若是将她带去鄯善,势必会引起吐谷浑和鄯善的恐慌。 不仅如此,他是有私心的。 他不想让她去昆仑山。 眼下陆四在他身边的日子令天子倍感满足,去昆仑山又如何?登上凉风之山又如何? 长生不老都是假的,也就是骗骗陆四这样不经世事的姑娘。 若人真能长生,始皇怎未长生?蓬莱仙境不比凉风山有名得多? 偏就陆四笃信这个,佛信一点儿,道信一点儿,什么都信一点儿,什么都不精。 这陆四就是混子一个,还想着去昆仑。怕不是还未登上凉风山,已经折在昆仑半山腰上了。 再说,为何要去求那些以后的事情?当下他们在一处,这还不好吗? 明明是他用情更深,也没想过自己身死以后的事情 见他没了话,陆银屏以为自己又占了上风,洋洋自得地补刀:“我知道,您不想让我去,是因为您怕跟吐谷浑打起来。” 拓跋渊听后,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怕是只知道吐谷浑,难不成连他们的王都不知道?” 陆银屏啃着指甲问:“吐谷浑的王是谁?” 天子淡淡一笑,指了指窗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仪仗前方的黑马绝影上,立着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青年将军。 “慕容大将军?”陆银屏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竟还有这来头?!” “不是他……”天子无奈地道,“是他叔父。” 鲜卑势力正是鼎盛时期,慕容一支在吐谷浑势力非凡,慕容太妃便是当年吐谷浑王送入大魏和亲的女子。 “来头居然这样大……”陆银屏肃然起敬道,“那以后我再去太妃那儿的时候可得悠着点儿,不能再给她老人家添堵了……” “无妨。”天子笑了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说罢,他又补了句:“太妃也不是什么善茬,你离她也远些。” 第一百五十二章 慕金枝 第112节 探病 明光殿内,几位嫔御正同慕容太妃道安。 慕容太妃瞧了瞧,见平日里最爱做功夫的大李嫔没来,便问李娴:“你姐姐今日怎未来?” “近日换季,姐姐身上有些不适,担心过了病气给太妃。”李娴解释道,“姐姐还说,中秋前身子大好了,定要来亲自向您请安。” 全若珍与阿满相视一眼,心中通透。 她笑道:“身子不好?那我可得去看看李姐姐,一会儿就劳驾李娴妹妹带路。” 李娴烦她烦到了极点,莫说让全若珍进宣光殿,便是同她说话都觉得膈应。 李娴便道:“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人就不劳您惦记了。” 全若珍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姐妹俩常常一道出现在明光殿,今日李妩没来,定然是有什么事儿。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这李妩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诡计多端的坏女子。保不准就是她同亲王有染,怕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在宣光殿养身子呢。 全若珍打定主意追究到底,便不理会李娴直白的拒绝,直接对崔灵素她们道:“徽音殿和含章殿的两位位分高,平日也不出门,后宫统共不过咱们几个日日常相见的,李姐姐不舒服,没有不去看的道理。” 李娴正想再推拒,却听慕容太妃发了话。 “看你们天天吵,难得你们有齐心的时候,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便去吧。”慕容太妃乐呵呵道,“说两句话便回自己宫里,夜里永巷风大,别吓着你们。” 全若珍得了令,赶紧道:“是,娘娘。” 说罢便起身对李娴道:“娴妹不带路吗?” 李娴白了她一眼,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宣光殿在哪儿,还用得着我带路? 只是连太妃都发了话,她也不好拒绝,只能跟太妃告别后,领着一队嫔御回宣光殿。 宣光殿离太妃的明光殿不远,出了明光殿向东走几步便是,硬说来算是邻居。 嫔御中有自己宫院的,总共不过四人 含章殿长孙明慧,说是给她,倒不如说是给大皇子拓跋珣;再就是这二李。 天子早年将一座主殿赐给姐妹二人,使其不必同全嫔等人一般住在掖庭。一来因为当年急需拉拢李氏,二来这对姐妹伺候得的确好。 说来宣光殿也配有东阁西阁和左右侧殿,倒是比徽音殿和明光殿还大上一些。 但到底与徽音殿不同,毕竟徽音殿与式乾殿、中宫一样,属太极殿宫院,想不见天子都难。而宣光殿与它们隔了道永巷,隶属后宫。 地方大不大无所谓,只要能天天见到至尊,哪怕住在棺材板里也是殊荣。 如今不受宠了,现在看来倒有些笑话。 看笑话的人自然是全若珍,不过好歹她还记得自己是来探病的,便笑道:“常常经过宣光殿,说来还是头回进来。连侧殿都比我那永辉宫还要大,你们真是好福气。” 李娴看不惯她,自然觉得她话里话外都带刺,一点都不愿意搭理她。 秋女史早就得了消息,听说众嫔御已经赶来,便早早地站到了檐下等着。 见那一众美人下了步辇,她便迎了上来,自然也听到全若珍那番话。 秋女史先见了礼,而后道:“奴是宣光殿女史秋娘,李嫔感恩诸位前来,特地在主殿设宴款待,请随奴来。” 秋女史是李氏的人,世家门阀的奴婢,便是嫔御也敬重几分。 全若珍道:“我们看看李姐姐便走,不多叨扰。” 大名鼎鼎的全嫔秋女史自然认得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世家做事滴水不漏,哪怕恨得牙根痒痒面上也会做足了。 秋女史笑:“哪里的话,快快请进。” 崔灵素与王晞道了声打扰,便跟在李嫔与全嫔后进了宣光殿大殿。 宣光殿到底已有数年没进来过男人,加之较为宽绰,众嫔御乍一进去便觉凉风阵阵,有些瘆人。 崔灵素向来柔弱,有些害怕地攥紧了王晞的手。 全若珍扬袖遮住半张脸,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阿满忙递上帕子供她擦拭鼻子。 全若珍抱怨道:“怎么阴气森森的……” 李娴瞪了一眼她:“我贪凉,冰用得多了些。什么「阴气森森」,旁人不打喷嚏就你打,怕是你的阴气更重吧!” 到了二李的地盘,全若珍自然不会蠢到再跟她对骂,由着她骂自己阴气重,在心头暗暗记下,想着改日一并还了。 宣光殿的地面亦铺的金砖,宫人日日清理。红毯一路铺陈,引着众人入殿。 红木矮几棉坐垫,都是汉女惯坐的。上首歪坐着一个病美人,正是李妩。 李妩侧首道:“多谢诸位关心,请随意坐。” 她目下有红晕,看着倒真像病了的。 全嫔自然不会触这个霉头,远远地坐去了她对面。 崔灵素和王晞二人依然照着平日在太妃那处惯坐的位置坐了。 李妩看了全若珍一眼,又笑了笑:“作甚离我这么远,左右不过是凉着了,又不传染。” 全若珍挑眉 只是阿满说这二姐妹其中一个与亲王有染,她便来了兴趣,想盯着二人仔细瞧瞧,看能不能透过她们瞧出什么端倪来。 李娴虽然常与她吵架斗嘴,到底常来向太妃请安。李妩倒有些可疑。 不是她多心,实在是皇室男子都有些个特殊癖好,有时欲念不止便双眼发黑,加之鲜卑男子天赋异禀,稍不注意便能将女子折磨得半死不活。 嫔御都领教过天子的厉害,早些年刀尖炭火上爬行的不必多说,最惨的则是那位晁女史,竟生生被割了喉,也不知道死前经历过什么人间炼狱。 又一阵冷风吹来,让想起这事儿的全若珍抖了一下。 她脸色并不好看,只能道:“看你如今倒真是病得很,你好好休息,玩会儿永巷起风,我也怕着凉。” 李娴挑眉 “怎么刚来又要走?怕我吃了你?”李娴冷笑,“今儿谁都能走,就你全若珍不能走!”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连横 全若珍看了看周围,不止二李,连崔王二人都在。 人这么多,李娴还能吃了她不成? 她一甩长袖,腕间缠着的一对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我只是来看看李妩,你为何不让我走?” 李娴姐妹的娘再怎么上不得台面,好歹她们姓李,家中越想要遮丑的,才越怕丢脸。 所以全若珍压根就不信李娴能将她怎样。 秋女史见这二人马上就要闹起来,赶紧来到她们中间说和。 “都是姐妹,如何就闹成这样?”秋女史拱手对全嫔道,“她年纪小,你多担待她一分,大家和和气气地处着。深宫岁月长,能相伴三年,自然也能相伴三十年……” 未等她说完话,全嫔就冷笑着打断:“三十年?你瞧瞧李娴,哪里是同人和气相处的样子?每次我一讲话,她巴不得让我缝上嘴!” “可不就是?!”李娴指着她道,“每次只要我一开口,你就看我不顺眼。” 全嫔想骂两句,终是考虑到尚在她们姐妹二人的地盘,还是要给主人几分颜面,便压下心中怒意不发,只对阿满道:“咱们走!” 说罢,瞥了一眼李娴后甩袖离开。 秋女史抱歉一笑,忙追了上去。 在场之人未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崔王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妩笑道:“她们俩一直这样,你们就当看了个笑话就成,不要放心里去。宣光殿随时欢迎大家来做客。” 崔灵素点头:“她二人这般相处,我倒有些羡慕。深宫无趣,谁也不愿看自己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偶尔掀起些波澜来,也是增趣了。” 李妩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到兀自吃点心的王晞身上。 王晞年纪不大,是后来进宫的。琅琊王氏嫡女,进宫便是昭容。 只是运道不好,进宫时天子已经开始修行,一直未见过圣颜,也没升过位份。 “整天吵吵,我都头疼,你怎么还羡慕起她们来。”李妩道,“我也常常同阿娴说,全嫔家离京远,多照应照应她。结果一回头她又要跟人吵,就是不让我省心。” 李娴「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李妩笑道:“你们瞧,我说她两句都要跟我置气,遑论是全嫔呢。” 李妩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便再次出口挽留崔王二人:“既然来了宣光殿,不妨用完晚膳再走。” 崔王二人自然万般推脱:“姐姐好意我们心领,只是担心回去晚了,夜间风大,染了风寒也不好。” “哪里就这样娇弱了?”李妩再次挽留,“你们二人留下,我让宫人送你们回去。省得旁人说我们宣光殿跟全嫔合不来,跟你们二人也合不来。” 面对李妩这样的攻势,崔王二人也不好拒绝,只能安心坐在坐垫上,同李妩说话喝茶。 而李娴出了大殿后,则快步朝着全若珍走的地方追了上去。 秋女史正在同全若珍道歉,而全若珍自然也不是为难旁人的人,直接摆手道:“我与李娴积怨已久,中间也有过不少人来说和。若是能回到从前,早便不是现在这样了。女史莫要再劝,现如今我看您是李家人才敬重您。当初我也敬重李娴……罢了,此事不要再提。” 秋女史尚要再说两句,却被石阶上的李娴打断。 “好一个「敬重」我李娴!”李娴站在石阶上,冷脸望着全若珍,“我当初也将你当姐妹看,你是如何对我的?” 全若珍看着落下去的夕阳,想起那件事儿来,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 “现下宫人都在,你若是还要些脸面,就快快住了嘴。”全若珍冷声道,“免得明日阖宫传你姐妹的不是!” 李娴昂首道:“既然你也不愿人听到,不如跟我回去,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细细清这一笔账!” 全若珍点点头,面色平静地对阿满道:“你同宫里人在这处等我。” 阿满看了看一脸阴云的李娴,有些担忧地道:“可是……” 慕金枝 第113节 “可是什么?我的话都不听了?”全若珍扬声斥道,“让你待你就好好待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李娴还能不放我出来不成?!” 阿满犹豫了一会儿后,这才下定了决心:“好吧……您自己小心。” 全若珍将团扇放到阿满手心:“你就放心吧,好歹我与她也曾姐妹一场,再撕破脸也不会闹得你死我活。” 李娴已经等不及了,便出声催促:“什么意思?还担心我吃了你主子?你且放宽心,吃了她我还不消化呢!” 全若珍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上了石阶,冲着李娴道:“走!” 李娴瞪了她一眼,腰肢款款地向自己寝殿走去。 宣光殿寝殿在后,二人也一前一后地走了百丈,最终在李娴的住处停了下来。 “敢不敢进去?”李娴指着寝殿大门道,“不怕我吃了你,就跟我进去。” 全若珍看着雕梁画栋的寝殿,嘴里有些发苦。 “既然来到这儿,就没什么不敢的。”全若珍走了进去。 李娴对身后宫人道:“没我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宫人垂首道是。 全若珍瞥了她一眼后,拾裙向上走。 人之命运有无数,但往往「富」与「贵」并不能得兼,全若珍和李娴便是如此。 全若珍出身江南大族,家业颇丰,祖父那代捐了官来做,这才洗去了原本的铜臭之气。 而李娴出身世家,自然清贵。 可李娴在全若珍面前,却处处抬不起头来。 不为别的,只为她母亲是位名妓。 元京有垂花楼,垂花楼内有名妓十数人,模样性情最好的是浮山。浮山能让端王流连,便如同当年的李伯言追逐李娴母亲一般。 可但凡长个脑子的男人都不会娶娼妓为妻 但当年的李伯言也正如现今的端王,一门心思扎进温柔乡里不肯出来,要死要活地想娶娼妓过门。 只要手段高、不要脸,不怕家人不同意。最终李伯言取了名妓过门,生下了李妩李娴姐妹二人。 这二人也争气,模样随了母亲,不说天姿国色,但容色也非一般人比拟。 可外表再怎么出众,姓氏再怎样显赫,都抹不去母亲曾是娼妓的事实。 李娴所在的寝殿除却大厅,左右各有一个木质垂花拱门,一边是书房,一边是卧房,幽香整洁,处处透着精致。 全若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厅中主座的椅子上:“我等着你清账。” 李娴却走到她身侧,拉过她的手,泪水涟涟。 “若珍,咱们再不闹了。往后咱们站在一起对付别人,你说好不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旧事 “你不配唤我的名字!”全若珍狠狠地甩开了李娴的手,冲她吼道,“当初我待你如同亲姐妹,陛下对我有三分宠,我还分予你一分。结果你是怎么对我的?!” 李娴只是流泪,连擦都不敢擦。想再来牵她的手,被她一把推倒在地。 全若珍歇斯底里地喊:“到头来我的好姐妹想要我的命啊!” 李娴坐在地上,双臂垂在两侧,无力地哽咽着。 全若珍见李娴这副斗败公鸡的模样,全然不似以往那般气势汹汹,心里终于觉得有那么一丝痛快了。 李娴望着她脚下的绒毯,怔怔地道:“反正你也报复回来了……咱俩就此两清不好吗?” “两清?”全若珍听了她的提议,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我只毁你一身皮,又没有毁你脸。你将养这两年也好个七七八八,且陛下这么些年都未召幸嫔御,你运气好,没被发现,说到底还是我吃亏!” 李娴叹了口气道:“避子汤药虽是我换走的,可你不也一直未曾有孕?且私下服用这类药若被陛下知道了,给你安个谋害皇嗣的罪名,少不得也是个死……” 听李娴这样讲,全若珍粉拳攥得死紧。 “未曾有孕?!”全若珍冷笑道。 “你亲姐妹二人得享盛宠的时候,我正在永辉宫的茅厕蹲下我的孩儿……” 全若珍俯身抓起李娴的手,将那只白皙透粉的拇指死死捏住,双目含泪道,“只有手指这么大一点儿的肉块儿……我的孩子啊……跟那些屎尿混在一起!” 李娴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犹如五雷轰顶,不知如何反应。 全若珍眼泪簌簌地向下流,面上却带笑。 “谋害皇嗣……阖宫上下有谁承宠不是紧赶慢赶着喝药,唯恐自己怀上皇子?!”她恨恨地道,“这又不是汉人的宫廷!这是鲜卑人的宫廷!生了皇子就被赐死,不生孩子的能颐养天年……谁不想活得长长久久?! 谁愿意给皇帝生孩子?!便是慕容樱,明里暗里同长孙明慧那个毒妇合计过多少次,又是撞桌角又是踩肚子,你当她也愿意生拓跋珣不成?!” 嫔御害怕生子,这在魏宫早已不是一个秘密。 慕容樱有孕时,天子派专人侍奉其左右,饮食上无法下手,便企图借助外力达到打胎的效果。 这约定俗成的做法,李娴自然是知道的。 不孕能长生,有孕的嫔御诞下皇子的那一天便是自己的死期。 魏宫的嫔御退路多,可以像太后一样在魏宫颐养天年,也可以同慕容太妃一样,等她的养子靖王成家后选择去靖王府中养老。 当然,亦可以同当年犯了错的季太妃一样选择在瑶光寺出家。出家对于触犯大魏律法的嫔御而言,是万全的退路。 能好好地活着谁愿意去死呢?都是高官之女,从小被娇养大,谁愿意为了一个虚名白白地在双十年华选择葬送自己的性命? 全若珍不傻,她同魏宫历代嫔御一样,都是如此想。 但终究算是曾经做过一阵儿的母亲,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只是时至今日,李娴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换掉了全若珍的一碗避子汤药,真的让她怀了身孕。 李娴看着她,磕磕巴巴地摇头道:“对不起……若珍……我不知道……我……” 她再也解释不下去 这样的谎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当年便是怀揣着同全若珍交好的名头接近她,若全若珍怀了身孕,那么诞下子嗣后定然会被赐死。 这样一来她就能凭着同全若珍以往的情分上求了天子将孩子交由她来抚养,便能够顺利地登上皇后宝座 她当初的确是这样想的,自己不用生孩子,又能受阖宫上下乃至李氏及天下人的尊敬,简直一举两得。再也不会有人敢提及她母亲曾经的身份。 只是后来全若珍发现后,二人才交恶。 但那个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全若珍发现自己有孕,日夜难寐,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服下阿满送来的药,在永辉宫的茅厕中流下她未成形的胎儿。 细细算来,这个胎儿若还活着,才应当是大皇子,而不是现在的拓跋珣。 全若珍想起那个手指大的肉团就心痛不已。 “老人说,流下的是血,便是个女孩儿;若是团肉,便是个男孩儿。”全若珍流泪道,“那么大一块肉从我腹中掉出来,我钻心地疼啊……我夜夜都会梦到他唤我娘亲,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这件事过去这么久,我既然敢告诉你,就不怕你告状!李娴,我恨不得将你撕碎了给我孩儿陪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 李娴握着全若珍的手,狠狠地朝着自己面上扇了一巴掌。 李娴哭道:“我不知道……若珍……我当时没想太多……你知道我和姐姐的处境,我娘那样的出身,现在看着风光,实则我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我当时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全若珍脸上泪痕未干,听了她的解释后,渐渐狰狞起来。 “你姐妹二人一个生一个养不就好?偏要借别人的肚子当别人孩子的娘?!”全若珍恨道,“李娴,当初是我看走了眼,现在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原谅你!你就同你那荡妇姐姐一起一道老死宫中……不!陆银屏不是个善茬,你就等她哪日做了皇后找个由头将你处死吧!” 电光火石之间,李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词。 “荡……妇?”她愣愣地道,“我姐姐如何得罪了你,你竟说出这样难堪的词来侮辱她?” 全若珍自知失言,及时刹住嘴,不再透露一分。 李娴又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与我姐姐无关。你若要报复尽管冲我来,要打要骂我也认了。只是我姐姐善良通透,你莫要在我跟前损她颜面。” 全若珍用袖子随意地抹了下脸,冷笑道:“善良?通透?我早就瞎了,现下看来你的眼睛倒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日之事就这么吧,明日再见你就当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咱们各走各的道。” 说罢,便要起身向外走。 李娴不甘心,又拽住了她:“若珍,咱们当真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陆银屏是不好对付,她性妒,我若被她磋磨死,下一个可是你。但只要咱们一心,也不愁对付不了她一个。” 全若珍没说话,左右环视一圈,走到拱门旁,将帷幔上的绳子扯了下来。 她又寻了把剪刀,将绳子剪成两截,扔在李娴跟前。 “你有法子让这两截绳子变成一股?” 李娴望了全若珍一眼,以为她是给自己机会了,便伸手将两截绳子系在一处。 李娴将绳子奉上,欣喜地道:“若珍,你看,它还是一股的!” 全若珍冷眼望着她,面无表情。 “是啊……是成了一股……不过,多了个结。” 第一百五十五章 悲欢 李妩请崔王二人用了膳,又喝了会儿茶,最后才派人将她们送回。 此时已近亥中,因已过立秋,夜色依然完全降临。 不是不能从宣光殿后绕九龙池的道走回掖庭,而是回去的路上必经九龙池东的建始殿。 建始殿是魏宫禁地,青天白日里经过也能看到一群乌鸦栖在宫檐之上,阴森骇人。 宫人常常避着这处走,尤其是那些掖庭中的老宫人,对建始殿讳莫如深。 且只有太极殿宫院群才有侍卫看守,后宫内却没有。因此她们这处全是女子,本就阴盛阳衰,又是晚间,不消多说,大家宁愿从风声呜呜的永巷走,也不会绕道建始殿。 慕金枝 第114节 位份较高的几位嫔御中,除却陆银屏,便数王晞年岁最小。 眼下她只敢扯了崔灵素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同她一道走过永巷。 两侧宫墙巍巍,阵阵阴风裹挟着似有若无的呜咽声传入她们耳中。虽有不少宫人前后簇拥着,却依然有些吓人。 王晞有些害怕地抓紧了崔灵素的手:“崔姐姐,今晚我跟你睡吧?” 崔灵素拍了拍她的手,无奈道:“宫中有规矩,除非被陛下传召,嫔御不得令去别宫入寝的。” 王晞摇了摇她的手臂,撒娇道:“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况且陛下如今也不在宫中。” “陛下不在宫中你便能不守规矩了?”崔灵素又道,“你啊,野得很,今日敢去别人宫里,明日怕不是要离宫?” 王晞不以为然地笑说:“我若是敢踏出宫中半步,被父亲知道了还不打断一双腿再送回来!” 崔灵素捏捏她的鼻头,亲昵地道:“被打断腿的只能是我这样的庶女,你这样的嫡女,又是老幺,家里人还不捧上天?” 王晞在家中自然是被宠上天,可惜家中只有她一女,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送她入宫固宠。 说起嫡庶来,崔灵素便又想起同为嫡女的全嫔和二位李嫔,又少不得想起贵妃。 若不是李妩的人还在身后跟着,她真想感叹一句同命不同运 李娴、陆银屏王晞同是世家之后,三个人皆是家中幺女,可李娴母亲出身实在不堪,陆银屏外祖父同太后的那事儿也让裴家在望族中多少年都抬不起头; 就数王晞身家清白,父母清贵,家宅安泰,命可以说得上是三个人中最好的。 可惜,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只有一个陆四。 崔灵素垂眸看了眼王晞。 这姑娘模样不差,娇憨可爱得很,性子也率真不做作,跟她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永巷窄长,风声凄厉,唯有身侧些许暖意。 希望彼此相伴度过下一个隆冬不会成为奢望。 魏宫恢宏,永巷将其一分为二,南是太极殿宫院群及朝堂所在,北便是后宫宫院群。 西出永巷便是千秋门,有重兵把守,非皇室中人不可随意出入。 过了千秋门便是阊阖门内大街,往西便能通向西大市 西市再向西,一南一北各一座寺庙。南为长秋寺,北为瑶光寺。 帝都大小寺庙宝刹不计其数,但若说起寺庙来,人人脑中浮现的第一座寺庙便只能是这瑶光寺。 瑶光寺内有五层浮屠,五十丈之高。然而让人津津乐道的并不是它之壮丽豪奢,而是它其实是一座尼姑庵。 女性在此出家者数不胜数。 自然,也时有嫔御来此地,只因历代魏天子笃信佛法,若是犯了过错,大可选择来瑶光寺出家,运气好便能如季太妃一样免除一死。只不过从此便要青灯古佛落发为伴了。 魏宫嫔御惜命,不肯生子,不肯赴死。所以来此地的嫔御的确有不少。 不仅嫔御,也有那罪臣之女为逃一死来此出家,或是贵族少女慕爱佛法的也将此地作为修炼道场。 所以在这帝都之中,最有名的寺庙并不是新建成的宝刹伽蓝寺,而是瑶光寺。 一女尼捻着香珠拾阶而上,正要入寺门,冷不防被一道温和悦耳的男声唤住。 “尼师留步。” 女尼应声回头。 阶下立着一位年轻男子,华裳玉带,肤色冷白,面目深刻而英俊,笑容暖若阳春微风。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动作规范而恭敬。 “贵刹宝地,在下身为男子不便叨扰。实在有要紧事,想劳驾尼师帮忙寻一故人。” 瑶光寺虽是尼姑庵,但也有不少男子借烧香之名强闯入寺。 鲜卑天子好佛法,处置了不少狂徒,连带着女尼对眼前这位鲜卑男子有了不少好感。 且鲜卑男子多高大英俊,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弥陀佛。”女尼回敬一礼,“寺中僧尼已归一乘,便无故人。” 青年笑意深深,直达金色瞳仁。 “贵刹有位师父,可惜在下不知她法号,想请尼师帮忙一寻。” 女尼见他坚持,人又谦和,心下也愿意帮他这个忙,便道:“居士但说无妨。” 青年笑答:“她俗名「曲星霜」。” 女尼一怔,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番。 青年不畏她搜索一般的目光,坦然迎上。 女尼是瑶光寺的老人,也听过当年旧事。曲星霜在寺中被关注的程度不亚季太妃。 她面有难色道:“确有此人……不过,她愿不愿出来见你,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青年恭敬道:“多谢尼师。她若不愿来,还请您再提两个字。” “哪两个字?” “沉浮之浮,山岳之山。浮山……” 八月初九,一顶小轿顺着南渠向东,路过崇明寺时又折转向北,直奔宜寿里靖王府上。 靖王做事素来不避讳旁人,加之天子却霜在外,京畿大臣闲出了病来,未过半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为诸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带着脂粉香气的话题顺着帝都上空传入了陆瑷的蔷薇苑。 柏萍听柏英说这件事时,偏头看了看自家小姐。 “亲王宅私也敢说嘴,仔细你舌头不保。”柏萍赶紧道,“不是快中秋了?替小姐向伯府递了帖子没有?” 柏英连连点头:“递了递了,沈二公子还亲自接待了奴,他说 柏萍被她揶揄的笑声逗笑,同她闹在一起。 只陆瑷望着镜中花颜,心似缟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游园 自打立秋以后,元京夏季最末的那抹燥热像是突然消失,风也凉,雨也凉。 尤其是中秋前后,入了夜坐在桂花树下,上些点心泡壶茶最妙了。 可无论民风如何彪悍,年轻男女都不适宜入夜后登对方家门,便只能约了白日里一道秋游。 帝都的人初初只看陆贵妃受宠,有句老话说「否极泰来」,总觉得贵妃起点太高,又不是自愿入宫,定然一哭二闹三上吊,少不得也得被天子折腾去半条命。 然而这一个多月以来,随着舞阳侯陆瓒提了爵位,大皇子被送到徽音殿,天子銮驾又将受伤的贵妃送回来…… 此间种种让人觉得这事儿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陆四小姐有些狐媚手段。 不然怎会将喜怒不定的天子吃得透透? 宜寿里前街道车水马龙,眼下陆府比靖王府还要香,多的是人上赶着来巴结或是偷窥,天天逼得这位年轻的国舅不得不卡着宵禁的点儿回来。 巴结自然不用多说,这偷窥嘛…… 只因鲜卑人天生有副好皮囊,但汉人不是,汉人多数还是普普通通,甚少有陆家这样兄妹四个清一色俊秀的。 陆府上几个主子,除却早早嫁出去的老二和入宫侍奉天子的老四,长兄陆瓒和三小姐陆瑷还未成婚。 元京高官贵族们眼热得很 既然国舅天天卡着宵禁后回来,也有人将心思打到陆三小姐身上。 不过,隐隐约约听说陆三小姐已经在热孝后同永宁伯家的二公子沈峥定了亲。 定了亲的人,除非男女双方有一方退婚,其余旁人是不能介入的。这已经被写进了大魏律法里。 说来也是可笑,这条律法防的不是别人,正是荒淫的拓跋皇室 动不动就会抢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从太祖的父亲北境王开始,历代都有。 后来鲜卑和汉人大臣们联合上表,加了条律法后,才稍稍约束了宗室暴行。 只是陆四小姐有些惨,还未定亲,便被强纳了去,让人不得不说当今圣人这条空子钻得极好。 天子却霜,元京无主又太平,不少人闲得蛋疼,逛着逛着便来了宜寿里,借着瞻仰王府的名义,眼睛止不住地往陆府的方向瞧。 晌午刚过,陆府内便驶出一驾辇来。 这辇看着不大,薄纱之下倒也隐约能看清里头坐着位女子。只可惜外头还缀了层珠帘,即便是有风也掀不起来。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带着兜帽,亦是看不清面容。 旁人见了连连感叹 这驾辇出了宜寿里便一路向北,直直奔去华林苑。 华林苑是天子游乐的地界,旁人不得入,但周边风景的确好,南边还有天源池连着景阳山。 华林苑百尺宫殿不得入,景阳山和玄武观却是入得的。 柏英坐在车辕上也不老实,连连回头想同三小姐说话。 “别看这处在城北,但再往南就是宫城,平日里有禁军侍卫把守,安全得紧,姑娘们都爱来这儿。” 陆瑷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有搭话,连「嗯」都不曾有。 柏萍望了自家三小姐一眼,便对柏英道:“咱们小姐性子安静,不爱出门溜达。你挑哪里不好挑这处,难不成还要爬山?” 柏英撇嘴:“你又不是小姐,你怎知小姐不喜欢这处?便是不爬山,远看着崇光、华光二殿也不错。听说天子曾带着四小姐来过这处呢……” 陆瑷静静地听她二人说话。 秋风拂过天源池,带起一池略微腥甜的凉风。 她身子娇弱,的确不爱出门。每次一出院门总会出现些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 陆珍性格独立倔强,极聪明且有主见;陆银屏与他们姐妹自小不在一处,被外祖母娇养大,惯出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但只要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拿到手。 慕金枝 第115节 只有她自己,既不聪明,也没有主见,又没有长辈给的娇宠堆砌气势。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小姐?”柏英见她迟迟不下车,便抬高了声调唤她名字。 陆瑷回过神来:“嗯?” 柏英道:“二公子像是早便到了,正在前面等着您呢。” 陆瑷抬起眼,透过薄纱和珠帘,隐隐约约看到岸边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一身白衣,长身玉立,驻足于早秋之中。虽看不清楚面容,但看身形挺拔也知是个姿仪出众的男子。 这是父母还未故去时为自己挑选的夫婿,自然是差不了的。 可陆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柏萍和柏英掀开纱幔,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了车。 那厢沈峥也近前来,斯文有礼地道:“三小姐……” 陆瑷十分平静地望着他,面容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沈峥的确是个才俊,家世不错,祖辈曾位极相国,如今兄长在集书省供职。 他相貌也不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清俊,眉眼带着温和。 陆瑷颔首还礼,并未多说话,却率先朝他迈出了第一步。 沈峥眼尾染上笑意,侧身同她一并行走 柏英和柏萍识相地远远跟在后头。 陆瑷念过书,虽说算不上学识渊博,却也是和谁都能说得上话的水平,倒也不担心待会儿沈峥会问一些刁难她的问题。 她同沈峥走了几步,却迟迟没有听到他问话。 正当陆瑷在想,怎么去缓解眼下这个尴尬的境况时,冷不防听旁边人开了口。 “秋季萧瑟却烂漫,能在这个时候同三小姐一起出行,是沈某之幸。” 陆瑷面上有些尴尬 况且这样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接。 她一偏头,却瞧见岸的另一边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人双手负在身后,正昂首看着他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变数 世间有诸多丑恶常在市井中口口相传,只因平民浅薄,那污水便得以四散而流。 然而高门为此筑了比之更高的挡板,里头那些东西流不出,只能蔽着。 蔽着,蔽着,等这高门倒塌,连同发酵不知多久的秽物一道被人发现,任人掩住口鼻在旁指指点点。 若开始时肯泄出来,倒也不至于最后覆水难收。只是世间女子多矜持,谁又肯主动将自己的丑事主动告知他人? 陆瑷看到对岸的靖王时,倏然白了一张脸。 她心如擂鼓,太阳穴处突突地跳,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沈峥背对着靖王,是以并未看到人。 他看出陆瑷面色有异,温声问:“三小姐怎出了这么多汗?” 二人算是第一次一同出游,贸然替她拭汗未免唐突佳人。 沈峥略一思忖,从袖中捻出一张素净帕子来递给她。 陆瑷眼睛看了看眼前帕子,一角隐隐用银线绣着月季。 这白月季让她想起自己院中那片花海,顿时有些犯呕。心中厌烦,更加不敢接过。 她蹙眉抚胸道:“抱歉,今日我身上有些不适,怕是不能同公子一道游玩了。” 沈峥看她面色煞白,一副再说一句话便能要了她命的模样,虽有些遗憾,却也只能作罢。 他微微躬身:“沈某送小姐回去。” 陆瑷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一想沈峥也是男子,有男子在身侧终究踏实些,便点头道:“有劳……” 虽未与佳人游乐尽兴,但在任何男子看来,陆瑷的举动并不像是厌恶自己。 男子多心性单纯,不会拒绝家世好模样又好的女子,且又是同自己有婚约的。 眼下沈峥得了「陆瑷并不讨厌自己」的讯息,便停下脚步,侧身让了让。 也便是在这一侧身,他也看到了对岸的人影。 “是靖王殿下。”沈峥隔着天源池遥遥行了一礼后,转身对陆瑷道,“我先送三小姐上车,再拜会殿下,不过片刻就能回来。” 陆瑷一听,沈峥居然还要去拜会拓跋流,顿时脸色更加难看。 “我等不得,先回去好了。”她蹙眉道。 沈峥以为她生了气,忙道:“那便不去拜他,送你回去便是。” 陆瑷点点头,二人并肩向回走。 柏英瞧俩人还没说上一句话便要回来,以为他们处得不和睦,有些着急道:“小姐是个闷葫芦,说得少想得多,沈二公子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得罪了她,怎的看着脸色这样差?” 柏英不知道,柏萍看着对岸的人影,一下便猜到陆瑷心中所想。 “没有的事儿,你别聒噪。”柏萍道,“三小姐身子素来不好,天源池地又有冰窖,吹了凉风肯定不舒服,还是地方选得不好。” 柏英头脑简单,觉得十分合理。 陆瑷上了车后,沈峥也上了仆从牵来的骏马,护着她回了陆府。 对岸的人看在眼里,目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道:“孤又不是地底的恶鬼,怎么见了就跑?” 九斤心道:您与恶鬼有何异? 心里话是心里话,面上是万万不敢露出来的。 九斤道:“对于三小姐来说,您是外男,又是王公,自然要避着。” 靖王嘴角垂了下来,冷哼道:“当年上赶着,如今又避着。天下女子个个都是如此,喜欢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竟有男子吃这套……看孤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便知道。” 九斤不敢接话,“那两个不争气的弟弟”一指天子,二指端王,说谁都是大不敬。 靖王大步迈前走了两步,又问:“你成家没有?” 九斤头皮一麻,登时便跪倒在地。 靖王看他这样,有些不耐烦:“问你呢!” 九斤咬着嘴唇,颤声道:“成……成家了……” 靖王点点头:“你既已成家,那你的女人喜欢些什么?” 见底下人迟迟不语,靖王疑惑地回身去看。 九斤面如土灰地瘫在地上,模样委屈又愤怒。 联想到自己不怎么好听的名声,靖王一下便明白他为何如此害怕。 他冷声道:“孤只是想问你女人都喜欢些什么东西,你害怕什么?怕孤抢你女人?” 九斤将下唇咬出血来,「砰砰」磕头道:“殿下……小人出生时九斤重,我娘生下我就没了,是我内人……是她娘将我拉扯大,我与她青梅竹马,不敢分离,求殿下放过她……” “知道了。”靖王看他哭得眼泪鼻涕黏在一处,嫌恶地道,“孤不问你便是……快洗把脸,恶心死了。” 说完便大步向前走。 陆瑷回了府后,便筋疲力竭地躺在榻上。 做过的事儿瞒不住,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旦到了那时,便也和赤着身子在街上行走无异了。 现在的陆府如日中天,出了只金凤凰不说,连带着兄长也加官进爵。若有那日……若那日到来……她不敢想。 人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再小的胆子也能迸发力量。 她屏退了其余人,只留下柏萍。 柏萍看她又将那件斗篷取了出来,上前扯过衣裳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您还要去作践自己?” 陆瑷望着她,面色平静。 “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去同他说清楚,左右那些欠他的也早抵消了……”陆瑷说着又抢过斗篷来,“不然总是这样,一直纠缠……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多害怕吗?我怕他同沈峥说些什么,我这辈子便完了!” 柏萍一脸难过,神色哀戚地看着她:“奴没用,什么都帮不了您……” 陆瑷披上斗篷,又让她去看着院门。 “莫让别人进屋。若是大哥来寻,便说我睡下了。”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蔷薇苑后院有扇小门,四更后小厮们抬着泔水往外运,其他时间不曾有人走这地方。 陆瑷摸了出去,绕到靖王府东北角门,伸手不疾不徐地敲了七下。 片刻后,角门被一个瞎眼老奴打开。 陆瑷没说话,钻进了门里。 那老奴听她走远,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下九流的婊子」后,转身摸索着将门锁了。 陆瑷熟门熟路地来到院内。 她浑身遮得严实,叫人瞧不清她的面目,可靖王府中人见到她如同真瞎了眼,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九斤大老远地瞧见了她,面有尴尬地迎上前来。 “三小姐不妨等一会儿。”九斤道,“殿下去了侧妃那儿。” 慕金枝 第116节 陆瑷迟疑道:“要多久?” 九斤老实答道:“平日多久……大概就要多久吧……” 陆瑷面色一红,想着自己这么等下去八成是要等到明早,便道:“我改日再来。” 说罢便要离开。 “不必改日,今日正正好。”靖王突然出现在门口,倚门背光而立,姿容俊秀如神祇,笑容阴森如鬼魅。 第一百五十八章 藕断 陆瑷没料到他来得这般快,上上下下狐疑地打量了好几眼,像是觉得他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症。 等靖王迈进屋子,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拿了个盒子。 不知何时,九斤已经悄悄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此间独留他们二人。 靖王将盒子放下,又要来拥她。 汉女不似鲜卑女子高大,娇小柔弱,自有一番风情。抱在怀中香香软软,像剥了壳子的荔枝,莹润饱满下全是丰沛汁水,香甜又可口。 他本记不住女子面容,因为他觉得天下女子都一个模样 可陆三的一颦一笑会总在无人的夜里越发清晰,教他难耐。 还未触及到人,便见她一闪身躲开了自己。 靖王双手空空,倒也不恼,只是面上多了些许冷意。 他一甩衣摆坐到凳上,左手自然而然地放在桌上,尾指触到刚刚的盒子。 靖王望着它思忖了片刻,仍是将它向前推了推:“给你的……” 陆瑷提防着他再次下手,神经吊得紧紧,又听他要给自己东西,更加不敢大意。 “这是什么?”她警惕地开口。 靖王只消一抬眼便能看到陆瑷一脸的提防,当即便沉下了一张脸。 “孤又不会吃了你。”他冷声道,“让你收就收,哪里这么多废话。” 陆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收下,心里还想着要同他一刀两断的事,便道:“我不能收,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靖王料到她又是有事相求 反正她要求他,他也乐得同她欢好,二人互利,他倒是十分愉快。 思及此,靖王颔首:“又有何事?” 陆瑷攥紧了衣角,粉嫩指尖捏得发白。 “殿下,以后……我不想再来了……” 靖王听后一怔,沉眸盯着她的眼睛瞧。 四周静谧无声,二人沉默对视。唯有她一人心尖颤颤,大气儿也不敢出。 “陆三,孤今日看到你同沈峻的弟弟在一处。”靖王忽然笑了,“你想要成亲?” 话一旦说出口,人反而能平静下来。 “我以后不想再来了。”陆瑷直视着他的面容,又重复了一遍。 四周再次陷入平静之中。 房内的梁柱同桌椅均是乌木,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淡淡香味,黑压压的模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瑷心头却一阵轻松 拓跋流依然十分平和地望着她,似乎压根没有听到刚刚她说的那句话。 “你想要成亲?”他亦将问题重复了一次。 陆瑷稍稍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拓跋流眉头蹙起,眉尾疤痕被带着一动,像条细小的粉嫩游鱼落在眉上,不仅没有缓和面上戾气,甚至让它更重了几分。 “陆三,你倒是用完了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你当孤是什么?”拓跋流左手握拳,细看微颤,“是你的消遣?” 陆瑷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薄怒道:“「消遣」?什么「消遣」!明明是你……你……” 毕竟是世家贵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等孟浪话来。 “三小姐莫不是忘了当初是怎样拼命求着孤爱怜?”拓跋流冷笑,“也难怪……堂堂侯府小姐,竟然看上了自家隔壁的花匠,三番五次偷偷来约会,这样的丑事若被夫家知晓,自然是要退亲的。” “你住嘴!”陆瑷气急,悲愤道,“当初我并不知你身份,被蒙在鼓里的是我!我只恨我遇人不淑,竟不知道自己一片心意错付了豺狼!” 靖王闭眼呼出一口浊气,重复了一遍她对他的称呼:“豺狼?” 他倏然间便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步步紧逼道:“为三小姐母亲病症鞍前马后的人是豺狼?护送三小姐平安归家的人是豺狼?为三小姐一句话便舍了二州回京的人是豺狼?为你……” 他忽然便说不下去,而人已经将她逼到角落。 陆瑷看着柔弱,却不是个会大哭大笑的性子。 眼看着自己被他逼到墙角,抬眼便能看到他那双充斥着愤怒不甘的金色眸子,脚底登时一软,马上就要一屁股撂在地上。 靖王单手箍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 “陆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半张脸沉郁,而另外半张脸却在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你做过多少。” 五指渐渐收紧,陆瑷下颌被高高抬起。 而他掌握了十分好的力道 “想嫁人?可以。”他忽而又笑,“嫁了人也可以再来……外面传我什么,想必你也清楚得很吧?” 外间人人传言靖王不爱处子,好夺他人妻妾。 陆瑷涨红的脸已经看不清表情,她只能一下一下地捶打着他。 粉拳落在男人胸膛犹如隔靴搔痒,不仅毫无作用,甚至平白撩起心头那湖池水。 他松开钳制住陆瑷脖颈的手,弯腰扛起她便向榻上走。 “今儿你力气挺足,待会儿别想像从前那般两三回就了事了。” 陆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便知道了接下来又要发生什么。 她拼命地蹬着腿哭喊:“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拓跋流面无表情地将她摔进榻中,几番动手便将自己的衣衫褪去。 “陆三,你欠我的太多了。”他压着她,在她耳边又重复了这句话。 陆瑷双手推拒他,无奈当年当初的那些过往总是在他碰触自己时映入脑中,既逃不开,也离不开。 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花匠便也罢了,她虽不如姐姐有魄力,不如妹妹运气好,可说到底凭着现在的陆府,她便是跟个花匠顶多被人嘲讽两句没有出息。 左右她陆瑷一直没有出息,也不在乎更没有出息。 可是他为什么是靖王呢? 府上妻妾不知几多,居然还扮花匠日日引她前来……不,她并不是恨他隐瞒了身份,而是恨他名声那样差却要来招惹自己。 陆瑷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怨不得世间诸多薄情痴恨男女拉拉扯扯,藕断丝连。明明可以解脱,却偏偏不想解脱。 有人倾身吻上她眼角,声音辨不出情绪。 他喟叹一声道:“莫哭,今日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起疑 天色将晚。 山那头的红霞还未染黑,宫娥们便来来回回,将连同徽音殿在内的整个太极殿宫院上了华灯。 陆瓒正准备回府,便来同宇文馥告别。 宇文馥吃饱喝足,倦意也上了头,不耐烦地赶他:“快滚快滚。” 陆瓒早已习惯了他的这般明目张胆的排斥,只笑了笑,便揖礼道:“在下告辞。” 宇文馥宽大的衣袍下露出一颗小脑袋来。 大皇子拓跋珣抱着贵妃恶犬,眼巴巴地望着陆瓒,小声地道:“您明天还来吗?” 二楞子拼命地摇着尾巴。 在陆瓒看来,拓跋珣虽然没有尾巴,但他期待的模样与二楞子无异。 “自然。”陆瓒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拓跋珣本想躲开,然而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便给他摸了。 “那您明日还会给我们带好吃的吗?”等他摸完,拓跋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又开了口。 宇文馥抠着牙,含糊不清地道:“你母妃的哥哥这样大方,怎会不给你带?” 陆瓒心道这曾祖孙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倒是搭配得很。 他静静地看着拓跋珣,见稚儿眉梢映着宫灯下的暖光,越长越像那位至尊,便温声道:“会……” 宫人提了灯笼来,恭顺道:“大人,该出宫了。” 陆瓒朝他二人摆了摆手,转身随着宫人慢慢消失在满布华光的长廊尽头。 宇文馥抠完牙后,放在鼻头嗅了嗅。 “哕……”他几欲作呕。 然而一低头,却见拓跋珣满脸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