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郎是偏执狂[女尊]》 第1章 [穿越重生] 《反派夫郎是偏执狂(女尊)》作者:呕花深处【完结】 本书简介: 郁云霁穿书了,还是命不久矣的炮灰反派,穿书当天娶了全文最大的反派做夫郎。 她草菅人命,孤启杀人如麻,是主角团最大的阻碍。 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反派,郁云霁:我不笑,是我生性不爱笑 为保命,她避开了囚禁剧情,将凡是对生命有威胁的事件统统规避。 夫郎喜欢皇姐,她将夫郎拱手相让。 只是她要纳妾之时,成日作天作地,寻死觅活的反派是提着刀前来的。 孤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 替继弟嫁给郁云霁,孤启恨极,发誓势必要拉着这些人覆灭。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可郁云霁关切的问他痛不痛,时常回眸顾及一下他的感受。 孤启:……摸不透,但她好像没那么坏? —— 人人都知晓当今圣上有个妒夫,当年在京城杀出了名。 夜里红烛帐暖,孤启一袭红纱,脚腕上系了金铃,正是委屈的望着她:妻主,不喜欢这样吗? 郁云霁后退数步:不是你等等,你不是反派吗? 1,男主前期很作,很疯,阴暗爬行 2,男生子,有虐男情节(前期有多疯,后期就有多卑微) 3,男主后期恋爱脑小可怜,贞洁和恋爱脑是最好的嫁妆(叉腰) 4,有追妻火葬场,男追女 5,自割腿肉之作,朝代架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女强 穿书 成长 女尊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云霁,孤启 ┃ 配角:郁宓(fu)《仙鹤对师尊图谋不轨啦(女尊)》 ┃ 其它:预收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等等!你不是反派吗? 立意:别难过,总有人会爱你 第1章 幽朝最纨绔的罗刹与孤家的疯嫡子成婚了。 京都城一时间人人唏嘘,只叹这疯子在菡王手中活不了几日。 宝华街上挂着红绸,满是大婚的喜庆。 榻上斜靠着一个美若冠玉的少女,她睡颜安宁,身上的喜袍还未曾褪去。 纤长的鸦羽轻颤,榻上那人悠悠转醒。 待到看清眼前之时,郁云霁脑海嗡的一声,整个人当即坐直了身子。 面前的玉桌温润又宽大,为了凸显书中最受宠的皇女极近奢靡,还镶了东珠与宝石,而今阳光顺着窗棂洒在桌案上,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能形容一张桌子熠熠生辉。 这泼天的富贵,分明是她昨晚熬夜在小说中看到的剧情。 “既然醒了,就快将我松绑吧。”床榻尽头传来一道冷声。 郁云霁微惊,侧眸朝身后看去。 这一眼让她不禁怔住。 即便她意识到自己是穿书,也知晓孤启是本文极好看的反派,可真当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怔神。 怎么形容这张脸呢,它自带着一种媚态,却媚而不妖,只要他冷下脸,这张面容随时能变得凌厉,攻击性极强。 榻角上那人墨发披散在肩上,眼尾带着一层薄红,唇角噙着冷笑睨着她,是凌乱破碎的美,若是没有红绸将他双腕绑起又系在床栏上,少了几分色情的话。 眼前正是书中最大的反派,孤启。 郁云霁当然记得他在原书中的种种行径,他倾慕恭王已久,可孤家是要将最宠爱的继子嫁去恭王府的,是以,孤家不惜得罪她,只为让更争气的继子嫁得好些。 杀人如麻的纨绔对上无所顾忌的疯子,最后竟是孤启占了上风,将原身一剑穿心,欲拉着整个皇室覆灭,最终还是她那女主皇姐取了他的命,得了民间的一片赞扬。 那时她还为孤启唏嘘不已,可真对上他,郁云霁还是有些怵的。 脑海中纷纷乱乱,郁云霁努力组织着昨晚看的台词。 分明脑海中回忆起的汉字她都识得,可连在一起再酝酿上情绪,却是那么难。 郁云霁一脸正色的看着他,努力让自己不磕绊:“王夫犯了忌讳,你该唤我,妻主或者郁宓的。” 难得她想得起来,郁宓是炮灰原主的小字,亲密之人才可称人小字。 听她这般说,孤启反倒垂首哂笑出声。 “犯了忌讳?那王女想怎么惩治我,是杀了我,做成交子,赏给我孤家主君呢,还是烧成骨粉,冲烧酒给他们灌下,亦或是人油灯?” 那张红唇开开合合,吐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狠,真狠啊。 孤启方才的话也并非臆想,他所列举的种种,原主都曾做过。 那个被原主派人做成交子,强迫他父母吞食的男子,是在榻上不够讨好,她便厌恶的吩咐,让此人回炉重造。 所谓回炉,便是真的下锅,再进了母父的腹中。 原主手段狠辣,这样的事都不在少数,而孤启恨极了孤家,如此做得,他怕是还乐见其成。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安抚下孤启的情绪,否则没人能预判这人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郁云霁挺惜命的,她一点儿都不想见识真正的疯批。 看着眼前这张淬了毒的美丽面容,郁云霁不禁胆寒。 她看着孤启,许久道:“你妆靥被蹭得有些花了。” 第2章 幽朝男子的装造有些别致,历史上的记载多是将妆靥点在唇角,而幽朝男子的妆靥却在眼下与额上。 孤启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被这般岔开话题,他脸色难看得紧:“……你!” 孤启的态度实在算不得好,原主那般狠戾暴虐之人,能忍到孤启将她一剑穿心都不曾下死手,不过是因着这张过于稠丽的面容。 思及此,郁云霁的目光便多停留了几分。 他肩头披的一层薄衫斜斜挂在那处,而今正是三月,男子穿得薄,若是这春衫滑落,怕是他昨日厮打破败的衣物什么都遮不住了。 郁云霁靠得近了些,捞起孤启的衣带,她指节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这才抽回了手。 一股淡淡的荼蘼香气也随之而来,似乎指尖也沾染了。 “别碰我!”孤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便欲挣开束缚。 不得不承认,孤启这张面容配着他方才不顾死活的疯感,当真是极为动人的。 郁云霁抬眸看着他这幅面容,心口砰砰跳着。 她斟酌着措辞,跟眼前的疯子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危机性命。 “你不愿嫁我,届时寻个机会和离便是,莫要寻死觅活,在外莫要犯了忌讳,戏还是要做的,你可明白?” 孤启冷嗤。 “若非我寻死觅活,清白早已不在,和离,你舍得和离吗?” 郁云霁屈指掩唇咳了一声。 怎么忘了这点,原主可是幽朝有名的纨绔皇女,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非得到的美人,怎么能舍得放手。 且她昨夜本是要强来的,这红绸绑的就很有道理,可不知怎的,兴许是剧情走偏了,孤启眼下看着还是好好的。 原书中,孤启要玉石俱焚,被她绑在床尾强占了身子,也是更加坚定了孤启要杀她的念头。 “你既不愿,强求也没有意思,”郁云霁对上他那双凤眸,轻声道,“以上两点,再无他。” “郁云霁,你装什么好人?”孤启笑得前仰后合,眼尾都渗出了泪,“咱们两个烂到骨子的人,半斤八两罢了,真当我看不出你的把戏吗?” 郁云霁费解的看着他:“你不愿?” 她没有半分生气,这倒是有些不合常理。 孤启微微眯起眼眸:“解开。” 郁云霁没有理会他探究的目光,若是不想达成男主黑化将她一剑穿心的结局,便要实行放养政策。 指尖触上他白腻微凉的腕子,他的皮肤过于细腻些,红绸绑得又紧,腕上的一道道红痕渐显,她费力地解着,一边听他嘲讽。 “绑的时候如此顺手,照理说是做惯了,怎么解开都不会吗。” “也是,王女向来是只管绑不管解的。” “是啊,你可是我解的第一人,”郁云霁将红绸扯开,顺势道,“女主……皇姐快要议婚了,你还是表现的好些,早日和离为好,否则可是要做侍了。” 幽朝常有三夫六侍,良籍侍人等同妾室,若非得宠,是没有什么地位可言的。 孤启这等疯子,怎会容忍同旁人共侍一妻,怕是要先将正房杀了再说。 孤启果然安静了下来,他活动了活动挂着红痕的腕子,许久才喃声道:“恭王殿下才不会,我孤家男儿,定能抓住她的心……” 郁云霁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是是,所以我们相安无事些,你到底还是我未来的姐夫。” 不进行囚禁剧情,孤启便不会黑化,更不会对恭王死心塌地。 这就意味着,她能活。 她没有打破孤启的幻想,更不曾告诉他,恭王夫的确是孤家人,却不是他,而是他最厌恶的继弟。 本来女皇宠爱原主,想她早些成家,便无视祖宗规矩,定在了女主之前,定得便是孤家最受宠的继弟。 原主臭名昭著,这等专治小儿夜啼的名号,哪家男儿郎听了也是不愿嫁的,孤启算是替继弟嫁过来的,他满心的盘算在此彻底崩盘,如何不恨。 孤启摩挲着腕上的红痕,看她捏着红绸轻轻皱眉,似是在想什么。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紧紧攫着郁云霁的眼眸,像是想从中发现什么。 郁云霁被他唤回神:“嗯,想要好好活着。” 看着孤启面色愈发怪异,她改口道:“想寻遍天下俏夫郎,游山玩水,自不能被婚姻所束缚。” “嗤,也是,”孤启将她触及过的系带拍了拍,似乎她是什么极脏的东西,“菡王胸无大志,也就这点志向了。” 郁云霁温声提醒道:“和离。” “……知道了。”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孤启冷脸下了榻。 他侧身擦过之时,一股淡淡的荼蘼香味像是一个小小的钩子般,勾着人的心,郁云霁可不敢对他生出半分旖旎的心思,否则她真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人穿越是金银珠宝美景良人,她穿越是和疯批诡谲暗涌,郁云霁快碎了。 来不及思量太多,园外有人唤她。 “殿下,今日该回宫面见圣上了。” 孤启拢了拢方穿好的春衫,睨着她:“你要穿着喜袍入宫吗?” 郁云霁心中不免有几分没底:“这就换。” 到底是要见原主的生身母皇,她如此疼爱这个幺女,只愿这趟能毫无破绽。 第3章 昨夜所看的剧情,兴许能够她撑过今日。 郁云霁看向眼前的孤启,暗红的薄衫上绣着金丝与雀羽,阳光下颜色变换十足艳丽——这是恭王送的,只不过原送孤善睐,阴差阳错落在他手上。 算不上多么得体,却是分外的勾人。 原剧情中,便是因着孤启本身性子不好,又是这身招摇的装扮惹了母皇不悦,便下令罚他跪了三个时辰,直至昏厥在大殿上,加剧了他对皇室的恨。 是以,郁云霁问他:“王夫可要换身衣裳?” 孤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嗤笑一声:“怎么,又惹得殿下不悦了,嫁入你们皇家,便是连件雀金裘都穿不得了吗?” “……不愿换便罢,怎么总跟个刺猬似的。”郁云霁将锦盒递给他。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她一开口,孤启那边便有成千上百句话等着她。 不换便不换,到底是她的王夫,还能真叫皇帝罚了不成。 她提前知晓了后面的剧情,若是她提点着些,孤启总不至于同书中那般惨。 “王夫可要回避。”郁云霁适时的出言。 横架旁竟是没有屏风,而今她要换衣衫竟也如此不便。 女尊世界对女子的约束似乎没有那般严苛,即便她脸皮再薄,如今时间紧迫,也顾不得旁的了,就怕孤启…… 孤启微微蹙眉:“我为何要避?” 不好再耽误时辰,她怕去得晚了剧情有所改变,郁云霁背过身去,将繁复的扣子与腰封解下,喜袍顺着她的肩头滑落至腰腹。 喜袍落在腰臀处,白皙的背部与蝴蝶骨顿时暴露在他的面前。 孤启彻底僵在了那处。 第2章 她到底要做什么? 随后,他只觉身下微微刺痛。 孤启咬紧了牙关,他名声再如何不好,到底也是不经人事的年轻儿郎,儿郎最易撩拨动情,是以,幽朝的男子皆是从小戴着贞洁锁。 说是贞洁锁,便是三个铁箍,旁的两边箍在大腿处,而中间内壁粗糙的,则是箍在器物上,只稍微动作幅度大些,便如同油煎火烹的难熬。 他明白了,郁云霁便是想借此惩罚他。 而今他痛的眼尾殷红,攥紧了方从锦盒中取出的玉簪,便见身前换好衣服如无事人一般的郁云霁回头。 “怎么样?” 她如是问道。 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他将卡在喉咙的痛哼咽了下去。 孤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比,比不得恭王殿下,半分……” “什么?”郁云霁面上微微诧异,“……我说的是玉簪。” 孤启捏紧了锦盒里的簪子。 她就是故意的,卑鄙。 见他面色不大好,郁云霁关切的问:“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若宣太医来瞧一瞧?” 她没有半分自觉,难道她成日混迹风月场,不知晓方才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此刻宣太医来是对他彻彻底底的侮辱——情事上的事,是旁人看得的吗? 郁云霁还欲再问,却见他一脸屈辱地从袖中抽出银匕首,直直指在她的眉心处。 “郁云霁,你莫要欺人太甚,即便你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女又如何,我孤启可不怕你。”孤启凝着她的眼眸,狠声道,“大不了玉石俱焚,若是你敢。” 眉心的冷意做不得假,郁云霁没料到他带了刀,却也不敢有所动作。 孤启像一只应激的猫儿般,她生怕刺激到孤启,为此一命呜呼。 他总一副……被羞辱了的样子。 “好好好,你不怕我,我怕你。”郁云霁试探道。 孤启那张美人面涨红,她哄孩子般的语气,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殿下,第一日怎好误了时辰,您……” 伴着一声叹息,孤启瞪了她一眼,将匕首收了回去。 嬷嬷后面便不曾再说,只幽幽地叹着气。 自从凤君病逝,陛下拿这个幺女当眼珠子疼,谁人不知陛下心中满是凤君,自然待菡王这般纵容,即便是误了几个时辰又能如何,她一个嬷嬷倒也不好说什么。 昨夜两人动静那般大,若是今日表现的异样,怕会惹人生疑。 郁云霁顺势牵起孤启的手,不顾他的反抗,十指紧扣朝外走去。 “你!”孤启挣不开,怒道。 郁云霁不动声色道:“和离。” ……孤启脸色虽是极差,但还是再次妥协。 这样便是极好的,她还以为孤启当真无所顾忌,若是那样才麻烦了,可他那么想嫁做恭王夫,若非万不得已,倒也不必真同她如何。 不就是喜欢皇姐吗,美人虽好,命更重要,她退就是了。 —— 宣政殿。 老女皇揉捏着眉心,满是疲惫道:“还不曾来吗?” “回陛下,这个时辰怕是……”女官欲言又止。 她哪敢在女皇面前说菡王些什么,女皇能为了菡王将天下的龙肝凤髓都寻来,她若敢说些什么才是不知死活。 当年当着文武百官在大殿前弹劾菡王的老臣,陛下都能不顾功勋与情分,将其贬至豫州,更何况她一个御前女官了。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老女皇叹了口气:“也是,这个时辰宓儿怕是还睡着,她昨日方大婚,兴许还新鲜着。” 第4章 提起大婚,她便痛斥起来:“孤姝承那老家伙,居然给朕来个偷梁换柱,宓儿竟是还应下了,将来这凤君之位可如何是好啊……” 月晚垂首道:“陛下莫急,菡王殿下总会长大的。” 她伺候在皇帝身边这么些年,自然是知道,她早在心中默认了皇位是要交给菡王的。 母父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 可菡王这般行径,莫要说百姓,怕是大臣这一关便过不了,女皇自然是愁,可她偏又矛盾,舍不得菡王受半点委屈。 “朕总不能将文武百官的脑袋全砍下来。”老女皇叹了又叹,“朕的宓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陛下,恭王殿下到了。”内侍禀。 老女皇叹声未落,便听内侍又道:“啊,菡王殿下和王夫也到了。” 月晚瞪圆了双眸,她朝着内侍拼命使眼色,却见她苦着脸点头。 真是……不可置信。 老女皇满脸喜意的朝着天边望了一眼,笑道:“月晚呐,朕瞧着今日的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出来的,怎的宓儿起了大早呢。” 她像是有几分得意,月晚笑道:“都说殿下长大了嘛。” 郁云霁同一脸不悦的孤启十指相扣着,直至远处一个杏黄的身影出现,身旁的孤启步频骤然增快。 原本阴沉着的脸明媚的不能再明媚,郁云霁就算不过脑子,也知晓眼前人是谁了。 “皇姐。”她朝着那个身影道。 郁枝鸢侧身朝着她看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郁宓。” “恭王殿下。”身旁的声音温和的不能再温和。 郁云霁侧眸看向孤启,却见他此刻全然一副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府上披头散发的疯魔样。 郁枝鸢回以颔首,对她道:“你今日甚早。” “都是成婚的人了,自然不能像往常那般了。”郁云霁乖巧的笑道。 原主在皇姐面前惯会卖乖,郁枝鸢倒不曾说什么,只笑道:“是吗,怕是王夫将你唤起来的吧。” 郁云霁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孤启。 原书中,他倒是不曾这般落落大方的站在皇姐面前过,她还当两人见面,孤启没准做出什么惊为天人的举动,还打算拦着些,没想到他竟会如此乖巧。 郁云霁心中满意,不免多看了他几眼,不愧是将浓重笔墨堆砌在身上的反派大佬,做出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 郁云霁也不欲为难他,顺势笑道:“若非王夫,我可起不来这么早。”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回忆着昨晚看过的剧情。 悔啊,这本书她不曾看完,只听别人说了大致走向,剧情也未曾过半。 明明有那么多同名穿越的案例摆在眼前,她却因为太困了而没多背几句台词,郁云霁现在是哑巴吃黄连。 待到行至宣政殿,月晚迎来:“两位殿下,王夫,快快请。” 瞧着像是母皇等急了。 郁枝鸢问:“月晚姑姑,母皇今日如何?” 月晚边走边道:“陛下今日心情甚好,就等着两位殿下前来一同用膳了。” 郁云霁依旧同他十指紧握,不曾松开,被月晚打趣道:“殿下与王夫感情甚笃,陛下见了怕是能多吃一碗饭了。” 郁云霁闻言,心中也默默祈祷着,孤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犯病啊,若是惹了母皇的不悦,受了罚,怕是要加速黑化的进程。 孤启原本微寒的手被她牵了一路,此刻已沾满她的温度,郁云霁却不打算松开。 “母皇。” 她对上老女皇那张慈爱的脸,明显觉得自己被一汪名为母爱的春水包裹,事与愿违,母皇看向她身旁的孤启时,明显不那么热络。 好在没有同原书那般冷脸。 幸而有她提前沟通,否则由着孤启像书中那般朝着恭王凑,今日怕是免不了了。 老女皇笑看着她:“母皇只当你今日要晚些,却不想你竟是同你皇姐一起来。” 老女皇的温和使她放松了几分,郁云霁心中的担忧退却一分,带了几分女娘的开朗:“宓儿都是成婚的人了,自然不能同孩子般。” 照理说,皇家对于女嗣的要求是极为严苛的,哪怕是幼女也不能这般。 奈何她郁云霁受宠啊。 “也是如此,”女皇话锋一转,那双锋利的眸光朝着孤启刺来,“我的宓儿这般懂事,这新娶来的夫郎,照理来说是该敬茶的,总是站在这又是作甚?” 郁云霁下意识看向孤启。 他虽是生在大家,又为嫡子,听闻幼时差点被拐去青楼,自此性情大变,生父也在那时病逝,他在孤家的处境可不怎么好。 老女皇百般针对,无非也就是为着这一点。 幽朝历朝历代以来重女轻男,而这么些年她生父不在,老女皇又当娘又做爹,不肯将她假手于人,怎能忍受她在婚姻上出了这样的岔子。 手指间传来一阵刺痛,孤启收紧了手指,狠狠掐在他圆润的指尖。 温软的指尖顿时被挤压的泛了白,而孤启拇指的指尖越陷越深。 “母皇,”郁云霁忙挡在他身前,提着一口气道,“我可喜欢极了引之呢,莫要再说他了,再说了,我们引之也是头回大婚,忘记也正常嘛。” 今日若是护不好孤启,她的小命也就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第5章 老女皇满是宠溺的看着她:“你这小泼皮,才第一日便这般维护吗。” “若是连自家夫郎都护不好,还算什么女子。”她明眸善睐。 孤启一怔,偏头看向她的侧颜。 眼前的女子正是挂着明艳的笑,言语轻松的为他脱罪,她还唤着他的小字。 可是,为什么? 他的名声极差,行为又是不端,他这样的疯子,幽朝百姓无不对他绕道而行,唾骂不已。 昨夜郁云霁将自己绑在床尾便气晕了过去,想起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孤启没有理由解释她现在的行为。 此刻她最该向眼前的皇帝痛斥他的荒唐,然后让他领一顿罚的,方才女皇的样子显然是要罚他了。 孤启缓缓垂首,扎入指腹的刺痛愈发的明显。 菡王是什么人,最是会出些折磨人的主意了,想来此刻正酝酿着什么坏主意,亦或是不愿在恭王殿下面前失了颜面,毕竟女子都是最好面子的。 “罢了,罢了,”老女皇无奈摆摆手,“朕可不同你这小泼皮无赖做纠缠,月晚,将茶端给菡王夫。” 寻常王夫敬茶向来都是要自己沏,女皇竟是吩咐让御前女官亲自端给他。 这是何等的优待。 可孤启此刻心不在焉,接过那茶盏的时候未曾端稳,竟是手一滑,冒着水汽的热茶倾泻于地,只听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脆响,那盏茶摔碎在女皇面前。 第3章 正是倒春寒,滚茶洒在殿上还升着白烟。 老女皇的面色当即冷了下来。 大殿上静若寒蝉,几个沏茶的小侍早已吓得趴跪在地上。 “母皇……”郁云霁脊背一凉,还没开口便被老女皇噎了回去。 “好,好啊,”老女皇施在孤启身上的威压宛若巨石,使人冷汗连连,“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孤氏,这便是你给朕的下马威吗?” 反观孤启,倒是没有半分害怕与后悔的样子。 ……罢了,总不能用常人的思想去揣度疯子。 他身前是一大片滚水与珐琅瓷,孤启面色平淡,便是跪下请罪都不曾。 他朝着女皇行了一礼:“是儿婿的错,还望陛下降罪。” 郁云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孤启这疯子又在搞什么,降罪,降什么罪,母皇若是降了罪,将来受苦的只有她。 “那你便该有个请罪的样子,”老女皇眉头已然微锁,“跪下。” 孤启站在那处,看着眼前的一片碎瓷,心中冷然一片。 让他在这处跪下请罪,这二人是当之无愧的母女俩,就连想出折磨人的手段都是出奇的相似。 他虽为嫡子,在孤家却没少受过罚,他自然知晓嫁进菡王府,做了这菡王夫之后的日子是如何,可偏因为他是正夫所出的嫡子,便做不得选择。 可凭什么,孤家那般待他与他的父亲,却还想将家族的兴亡拴在他的身上。 这群人都是一样的可耻,嘴脸都是一样的丑陋。 可偏他是蝼蚁,是刀俎上的鱼肉,若非为了嫁入恭王府…… 他淡然的看着地上的碎瓷,缓缓朝着地上跪去。 他多盼望此时恭王能为他说一句话,亦或是将心疼的眼神分半分给他。 想象的刺痛不曾传来,他的肩上却覆上了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 “母皇!”郁云霁忙将他拎起,“母皇,昨夜是宓儿不节制,将王夫累成这般模样,茶盏不曾拿稳也是宓儿的错,您要罚就罚宓儿吧。” 孤启半分都不曾为自己辩解,她心急之下,直接坦荡荡的将这些话说出了口。 “宓儿你……”老女皇彻底哑了火。 她虽知道女儿有个这样的爱好,作为一个好母皇,她自然看得开,孩子有个爱好怎么了,又不是什么犯了律法的事,无伤大雅。 只是她不曾想,她的宓儿竟会将这些话堂而皇之的说出口。 郁云霁没停:“若非有王夫将我叫起,宓儿怎能这个时辰到了母皇面前。” “母皇,您最好了。” “若是带着伤回去,怕是寒了肱股之臣的心……” 老女皇本来气顺了些,听见股肱之臣便又不好了。 她冷哼道:“那就让这帮肱骨之臣瞧瞧,她们自己做的这欺上瞒下之事。” 若非孤姝承这老东西,她的宓儿怎会受蛊娶一个疯子。 架不住郁云霁的央求,老女皇摆摆手,还是冷着脸,接过孤启递来的新茶,这才算是了了一桩事。 月晚将几人送出去后,回来便见老女皇提着御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 “可有异样?”她这般道。 月晚回:“不曾,只是陛下如何会怀疑王夫。” 老女皇眸色深深:“你瞧着,宓儿是当真心悦他吗?” 月晚想了想,好像是不作假的,便这般回了。 “宓儿不曾心悦他。”老女皇平淡的道。 她没有同月晚解释,她的女儿,她最清楚了,今日在大殿上之时,郁云霁同他十指相扣,可在她吩咐敬茶之时,孤启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 孤启这等自毁自残之举,是最入不得眼惹人生厌的,宓儿若是当真喜欢,孤启做出那等举动之时,她该有所察觉的。 老女皇眼眸微眯。 能让她的女儿配合他做戏,孤启当真是有些手段的,可这等自毁之人最是可怖。 第6章 “那陛下打算如何?”月晚正色道。 “在菡王府加人手。” —— 同郁枝鸢别离时,孤启看了她的背影许久,颇有些落寞。 “你为何不曾为自己辩解,难不成你当真想跪在那碎瓷上吗?”郁云霁道。 亏得她受宠吧,若是不受宠,可架不住孤启这么作。 怕是没作几天,她们妻夫两人的小命都要作没了。 孤启袖口中的手缓缓收紧:“……辩解有用吗?” 他在孤家被冤枉了,这么些年哪次不曾为自己辩解过,可又会有谁站在他这边。 “既然没用,又为何要多费口舌,去辩解几句?” 他孤启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也不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 郁云霁反驳道:“可是你又不曾去试,如何知晓辩解没有用呢?” 她很不理解孤启这种行为,他像是一朵盛开道糜烂的荼蘼,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却带着将要毁灭的,死亡又腐败的气息。 兴许是生存环境的不同,她是生在家人宠爱中的孩子,若开口解释便有人倾听。 可像孤启这种主动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的,她实在未曾见过。 “呵,菡王是皇女,是千娇万宠的天之娇女,我等蒲柳,怎能同您相提并论。”孤启唇角勾着一丝笑,那张稠丽的面容上却不带半分笑。 “……别阴阳了,”郁云霁微叹,“可我到底是你名义上的妻主,妻夫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下次我在便不用这样了。” 不用一个人默默承担了。 她知晓孤启在书中是个怎样的小可怜儿,但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时间久了也就跟着淡忘了。 她对上身旁孤启那双凤眸时,听他轻嗤:“你可怜我?” 郁云霁没应声。 “你凭什么可怜我。”孤启挣开了温暖的手心,初春的凉意将他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带走。 “郁云霁,别以为为我说几句话就如何了,我不需要你可怜,”他眼尾又覆上了一层病态的薄红,“你我都是烂人,你有母皇的疼爱又如何,没有父君,依旧是可怜虫。” 他愉悦的笑着,颇有几分挑衅的看着她,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郁云霁平静的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话若是让原主听见,兴许早就气愤地将他按在地上了。 可她不是原主,即便她将这故事看上千百遍,这些事上也不会与原主共情。 孤启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面上的病态也跟着渐渐退却。 “不是可怜,是关心。”他看见郁云霁一脸认真的道。 她的神情太过真挚,孤启就这么对上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眸,神魂便能被她深深的吸进去。 关心,关心谁,他吗? 在这世上,除了他的生父便没人关心他的死活,自他生父过世之后,更不曾有人关心过她半句,这个词汇实在是太过陌生,却不想是从郁云霁口中再度听闻。 当朝拿着人命当草芥的纨绔皇女,一个最擅奇巧淫技的酒囊饭袋,关心他。 她何曾拿着人命当过人命了? 孤启真的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大笑的眼尾渗出几滴泪。 “哈哈,哈哈哈……” 郁云霁从袖口翻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朝他递过去。 他笑弯了腰,可那带着一股淡淡花香的帕子递去的时候,他还是一脸厌恶地将她手中的帕子拍开。 那方绣着夜来香的帕子,就这么飘飘荡荡的随着风,落到了地上。 “菡王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想做什么?”孤启凤眸还带着血丝,宛若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不得不承认,不论他做出何等狰狞的神情,这张脸都是极美的。 “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郁云霁平静的道。 孤启眉头高高扬起:“我将此事挑到明面上,是要听菡王殿下说实话的。” “你是我的夫郎,我自然关心你。”郁云霁屈指抵了抵额角,“别闹了,这里的风大,回家吧。” 说罢,她没管孤启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将那只寒凉的手再次握紧。 她说,回家吧。 孤启不知晓自己是如何跟着她上的马车。 父亲死后,他便没有家了,家是仇恨,亦是奢望,得不到的才是奢望。 郁云霁同他说,跟她回家。 孤启面色倏忽警惕,皇室之人,没有哪个心思是浅的,她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想诱哄他放下戒备,然后将来若是想对他做些什么便好说了。 当真是好算计,这样的混账竟是也换了口味吗。 他这般想着,却听郁云霁问他:“你身边可有小侍伺候。” 他不喜热闹,实则是冷情惯了,不似寻常大家公子出嫁般,身边带着好几个侍从,他不喜人多伺候,便只带了一个心腹。 “有。”孤启淡声道。 郁云霁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倏地冲撞起来。 马车本就宽敞,两人坐得极为舒展。 而今突遭变故,一时间车里的人与那些个值钱的物件一同开始东倒西歪,震动不已。 到底是女子,身子稳当些,当即稳住了身形。 而孤启却抓不住一个可靠的扶手,一时间如同被风吹的摇曳的浮萍。 最后的变故极猛烈,马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孤启整个人被震得朝着她扑来。 第7章 “啊……”孤启惊呼一声。 他不是习武之人,身子骨也不大好,如今像将要溺亡的人试图抓到救命稻草般,微微瞪大的凤眸里罕见的带了几分慌乱,就这么稳稳当当的扑在了她的怀里。 孤启原就被晃得头晕眼花,猛地扑到一个绵软的怀抱中,顿时被一股清甜的香气包裹。 那是一股他从未闻过的花香,不知是什么名贵的花,竟是能清甜又不腻人,他扑在这处,顿时方才的郁结消失不见。 只是…… 孤启摔得身子绵软,而今便是想起都有些困难,他撑着身子半脱离那个怀抱,便又迎来一阵冲撞,结结实实栽进郁云霁的怀里。 他爹的,这群人绝对是故意的。 郁云霁一连两次被他埋胸,面色腾升起了几分薄红:“你……” “别,别动。”孤启艰难的挤出声音。 什么时候不好,偏现在开始了,贞锁这东西同受刑有什么区别。 还有,郁云霁身上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秘制春|药。 第4章 原本方才受了惊,孤启面色一片煞白。 眼下却浮上了一层潮红,连带着那双凌厉的凤眸都晕了水汽,面色难看的紧。 他就这般趴伏在自己身上,郁云霁当真是一动也不敢动。 这些年来她洁身自好,连男朋友都没有一个,更莫要说肢体接触了。 而方才孤启的动作的确将她吓到了,她倒也说不得什么,身在女尊社会,哪有是女子吃亏了一说,该是男子委屈才对。 只是怀中的身子绵绵软软,她就是想将他扶起,一时间也无从下手。 她方将手覆在孤启的肩头,便听他喑哑的闷哼一声:“嗯……” 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那双眼眸带着冷意,偏混着薄薄的水汽带了勾人的意味。 他半跪着趴伏在她怀中,伴随着难耐的闷哼,她的大腿似乎被什么触碰了一瞬。 郁云霁大脑当即宕机。 马车外有人温声道:“无意冲撞了菡王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郁云霁倒是没什么事,可如今若是将帘子落下回应,必然会被瞧见这一幕。 她正想着如何将孤启扶起,眼前突然大亮,马车帘被人掀了开。 马车妇慌慌张张的将帘子撩开道:“殿下,您可还好?!” 菡王是如何的荒唐与残暴,幽朝百姓无人不知,马车妇兢兢业业生怕为此掉了脑袋。 却不想瞧见这香艳的一幕。 郁云霁面上还带着酡红,尴尬的对上马车妇的视线,才发现帘外站的不止马车妇一人。 “是小人冲撞!求殿下饶命!”马车妇当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你好歹将帘子落下啊。 郁云霁脚趾蜷缩起来,自欺欺人地闭上的眼眸。 帘外人不是旁人,正是书中男二,云氏庶长公子云梦泽。 马车帘外的公子默了良久,温声道:“实在是抱歉,我并不知晓殿下……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郎。” 她听到围观百姓无不窃窃私语。 “完喽,云家公子今日难逃此劫。” “待会不知要如何凄惨呢,云公子这难得的貌美,不知会不会做成人立……” “人立”是书中菡王研究的手段,她喜爱美男,而美男一旦玩腻了,便会派人将美男的口与耳中灌下秘药,这些药一旦灌下,人便活不成了。 而美男的尸身停放三日,便还能同活着般稳稳立在地上,不会腐坏也能保持美貌供人欣赏。 云梦泽当她不耐烦了,复又道:“若是,殿下仍无法消气,小郎明日带着家母登门致歉……” “无碍,云公子下次当心些。”郁云霁疲累的道。 孤启已然从她的怀中爬起,想必如今恨死她了,她还需早日回府安顿,免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病,她届时无法收场。 只是她这话一出,整条街上当即静可闻针。 菡王这样的罗刹,也有不为难人的时候,还有她方才的语气,这前所未有的温和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走吗?”马车内是孤启不耐的冷声。 云梦泽美眸轻眨,随后道:“菡王殿下慢走。” 街上百姓脸色各异,便见马车帘落下,那辆奢华的马车渐远。 一女子惊异:“王夫竟是敢这样同菡王说话么,且菡王还唯命是从?!” “阿姐,今日简直同做梦一般,菡王莫不是被夺舍了?” 云梦泽看着远去的马车,陷入沉思。 菡王府。 孤启将自己关在屋内,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她刚穿过来,对这边的东西还不大熟悉,尤其她现在的风评如此,要解决的事怕是不少,孤启不出来,她倒也省了心。 郁云霁顺着小道往里走,却发现这府里大有乾坤。 原主不仅将温泉汤池做成了专门的小殿,还将对夫侍用刑的地方装扮的辉煌非常,长鞭金环口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专人每日换新。 郁云霁痛心,以前有便有吧,现在的花销是花的她的银子。 从未听闻那个皇女府上有温泉,文中提及菡王的温泉池顶得上恭王半个府了,可见其的得宠程度。 “殿下,您今日还不曾看人立。”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小侍,他细声细气的出声,反倒吓了她一跳。 第8章 郁云霁看着他:“我每日都去?” 不是,书里没说啊。 小侍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着她:“您不仅每日都去,还要求三日添一个人立,且月小姐也时常来伴您欣赏,还答应将最貌美的人立送与月小姐……” 郁云霁眉头轻轻蹩起,她真是低估了原主的变态程度,不仅是要将人做成标本,还要要求好友一同来欣赏,甚至以礼相赠。 她对小侍口中的月小姐有些印象,月小姐名周子惊,闺名枝月,两人自小交好,周子惊乃将军之女,虽是纨绔不成体统,好歹是榄风楼的老板,算是门可靠的营生。 ……也没可靠到哪去,是在原主撺掇下开了小倌馆,名声仅在南风馆之下。 “胆子太大了。”郁云霁喃喃道。 将一群活死人堆放在大殿里,还日日来欣赏,当真是丧心病狂。 小侍引着她进了身前的大殿,殿内熏了檀香,却莫名阴风阵阵,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郁云霁总觉得这些人立都还活着。 原主挑选的美男的确都是少有的绝色,他们无一不是含羞带怯的立在那处,像是恭候君主大驾,少数几个人立睁着眼眸,眼眶中镶了宝石,或是抚琴或是做翩翩起舞状。 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惊人,太过震撼,她感觉自己被人扔进了万尸坑。 郁云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她努力不让指尖颤抖:“把这些,秘密处理掉。” “殿下?”小侍惊愕的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您哪里不满意了,奴改。” 郁云霁皱了皱眉,她生理心理同时不适了:“本殿这些时日想换换口味。” 这下小侍了然。 她们殿下是什么人,既然说了要换口味,定是要将这批小郎君处理掉,换成新的人立。 小侍应了声是便下去了,想来原主是没少这般做过。 四下无人之际,郁云霁总算是再也忍不住了,疾步奔出宜尚阁,恶心的劲头才算缓了些。 要想将这些人立处理掉,为了不引人怀疑,还是暗中运处去,届时再寻和尚来诵经超度为好。 “禀殿下,月姑娘到。”她身边的弱水来报。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一女子爽朗的大笑着:“我的菡王,怎么一个人在宜尚阁,不等我一同观赏了吗,我那边今日可是来了一批好货……” “枝月。”郁云霁努力让自己正常些。 周子惊一掌拍在她的肩头:“怎么听说你对你家那疯子唯命是从,可别真心喜欢上了。” 郁云霁淡笑着后退了些:“哪里唯命是从了,我可是菡王。” 周子惊怪异的看着她:“眼下谁人不知菡王是个惧内的,夫郎说走绝不多留,诶,咱们先前说好的,这孤家疯子,你不玩儿了,得给自家姐妹把玩把玩。” 两人谈笑间,一小侍捧着盒子正巧经过。 听完两人谈及此,小侍的脚步不禁慢了些。 郁云霁扬眉对上周子惊神采奕奕的脸,心中不禁咋舌,真不愧是原主的好姐妹,两人是一个德行,书中的结局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周子惊喋喋不休的道:“旁人看不出来,我可是看出来了,你对他可不一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想他松动些后一举拿下?” 洞门后的小侍立着耳朵,闻言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怎会,”郁云霁笑着搪塞,“快去用膳吧,正好让你见见王夫,当真是好容貌。” 她拉着周子惊朝正厅去,周子惊嘀咕:“还真宠上了?” 半月堂,孤启正捧着字帖端详。 这是当年恭王遗落在孤府的,他日日临摹,如今已能将这笔迹模仿有八分。 孤启缓缓将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像是在透过这张纸,抚摸着恭王的面颊。 “主君,奴有要事!”小侍捧着锦盒奔来。 孤启将手中的字帖收好,这才看了含玉一眼:“什么事?” 他不急不慢,只要不关乎恭王,便不是什么大事。 含玉气喘吁吁:“是,是菡王,菡王同周家纨绔一起,说要将主君……” 他将所听闻的,一字不差告知了孤启,顺便将他的猜想一并提出。 孤启淡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像是对此漠不关心,将含玉屏退。 孤启将妆奁拉开,巴掌大的妆奁极高,打开后却内有乾坤,内层的妆奁里放着一沓沓泛黄的纸,上面还能隐隐瞧得清墨迹。 这都是他这些年以来对恭王的心意。 两人身份有别,他的心意亦不能宣之于口,家中人皆是默认了孤善睐是她的恭王夫,他没有机会,便将心意通通写在纸上。 母亲不喜他,亦不喜他的生父,无他,继父当年得罪了人,仇家将他当做孤善睐掳了去。 身为男子,他名节便已经坏了。 后来孤家将他接回去之时,父亲已然停灵第三日,母亲不重视他,便是连病了都不得医治,他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堂堂尚书府,便是宠侍灭夫,看着正君病死,将嫡子逼疯,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们轻贱。 “老天便是如此不公,”孤启捏着笔杆,唇角带着冷意,“孤善睐,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替你挡灾,恭王夫又凭什么是你,这些原本都是我的。” 第9章 原本被掳去的该是孤善睐,而他堂堂嫡子才是恭王正夫。 可老天弄人,偏他就是暴虐无情的菡王之夫,而挂念已久的鸢姐姐是旁人的,母亲甚至的自发提出让他替继弟做菡王夫,即便他心如铁石无所顾忌,仍旧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他不甘心。 他想要逃离这个四角的精致牢笼,想要向他的鸢姐姐剖开心,让她看看自己对她是如何的迷恋。 可他不能,若非郁云霁点头,他连这菡王府都出不去。 心里一个念头叫嚣着,恨意愈发的浓烈,他要让他们所有人通通付出代价。 郁云霁轻贱他,要他侍二主,他偏不如了她的意。 覆上了手中精巧的匕首,锋利的刀片映出寒光,也映出他那张惊艳的面容。 “好啊,那就玩玩,”孤启垂着眼睫扯唇笑道,“郁云霁,我陪你好好玩儿……” 他倒要看看,是郁云霁先死,还是他先亡。 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5章 “王夫还不曾来吗?”郁云霁问身旁的侍人。 小侍颇有些为难:“这,王夫将自己关在半月堂,奴唤不应,下人们实在不敢……” 他欲言又止,郁云霁明白他的意思。 依着孤启的疯劲,若是有人胆敢擅闯,他便将那人拖下去杖毙了。 周子惊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闻言乐了:“郁宓,郎君嘛,若是还新鲜着,三言两语哄哄便好了。” 郁云霁颇有些头疼:“他可不是寻常的郎君。” 周子惊啧道:“怪姐妹考虑不周,那你当如何,难不成堂堂大女子,还要纡尊降贵去请他不成?” 周子惊也不敢断言过多,眼下这菡王夫的确不是寻常男子,寻常男子此刻就该在一旁候着看茶,可他倒好,将自己反锁在屋内,甚至还要妻主去请。 女子就该振妻纲,让堂堂女儿去哄小郎君,这如何使得。 “不必了,我自己来。”一道冷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这一声方出,郁云霁背后一凉,惹得周子惊回头看去。 孤启换下来那雀金裘,着了海棠红坠珠描金襕衫,鬓边用镂空金发扣束起一缕,配着那张脸,是极致的蛊与媚。 周子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孤启没有看她,冷眸对上郁云霁:“不劳您纡尊降贵。” 郁云霁屈指掩了掩唇,不知怎的,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偏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孤启看得她心中发毛。 “菡王夫当真如传言所说那般惊为天人!”周子惊回过神来,朝着郁云霁道。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楞头女子,这些年她吃过的好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看见孤启的一瞬她还是怔住了。 郁云霁拍了拍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周小姐也同传言那般,叫人大开眼界。”孤启轻轻一笑。 她周子惊在京城是什么名号,没比郁宓好到哪儿去,孤启明显是在讥讽她。 他一个男子,他,他怎么敢的! 周子惊瞪大了眼眸,看向郁云霁:“郁宓。” 她满脸震惊的写着:你不打算管管你家夫郎吗,郁云霁一时也无奈。 “枝月,少说两句。”郁云霁这般道。 周子惊看看孤启,又看看郁云霁,眉头扬得老高:“好你个郁宓,终还是个重色轻友的。” 孤启安安静静的夹着碟子里的菜吃,丝毫不像大家主君那般,为妻主布菜添酒。 郁云霁倒是没什么,周子惊看得嘴都合不上了,一时间看向郁云霁的眼神都带着诧异。 “你们两个恩爱非常,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周子惊哀叹一声,“京中满是你郁宓同王夫在车舆里调情和惧内的言论,郁宓啊郁宓,你终是变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郁云霁屈指抵着额角,扬手将一块荷花酥塞进她的口中。 事实证明,周子惊是幽朝最碎嘴的女子,便是糕都堵不住她的嘴。 “对了,你可知云家要与你皇姐定亲了。”周子惊嚼着荷花酥随口道。 郁云霁微微侧眸,便瞧见孤启原本夹着菜的银箸僵住,面色亦是不大好看。 “云家的哪位公子,当真是好福气。”郁云霁状作不知问道。 书中的确是有这么一段,女主与云家嫡次公子订婚,却被孤启出面搅和了。 可眼下不行,这件事会大大刺激到孤启。 郁云霁有了新的主意,但这些并非在她的掌控之中。 孤启是整个剧情的变动,倘若她刺激到了这人,孤启怕是会为了嫁给恭王不顾一切。 只要她还想活命,便要想办法化解这次订婚,转而让女主喜欢上孤启。 否则只要孤善睐在,孤启便会在黑化的边缘徘徊,她便性命难保。 “自然是云竹曳,庶长公子云梦泽忙于云家生意,怕是婚事还要再晚些,主要是没人入得了人家的眼。”周子惊这般道,“还得是云家啊,算是幽朝唯一一个不分嫡庶培养男子的世家了。” 幽朝男子地位不如女子,家中嫡公子还好些,庶公子多不被当人看。 而云家,如今不论嫡庶,都能顶起半边天。 男子们无一不想嫁入云家,做这享福的夫郎。 郁云霁颔首,了然道:“话是如此说,只是,皇姐好似有心仪的男子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10章 啪嗒。 银箸从孤启手中脱落,掉在了白玉小碟上。 周子惊侧眸看了孤启一眼,顺势回:“此话当真,你那清风霁月的皇姐成日跟个仙儿似的,还能下凡喜欢上凡人吗?” 郁云霁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惋惜:“云家嫡次公子虽好,想来却不能令皇姐如意。” 接着,她如愿以偿的瞧见孤启攥白了指节。 “那可是云家啊,你竟是连云家都看不上,郁宓,你到底是怎么了?”周子惊痛心疾首。 是啊,那可是世家第一的云家,士商嫡庶两手抓的云首辅。 她道:“是了,那可是我皇姐,我自然想她娶个称心如意的男子,怎能为了世家联姻,辱没了她心仪的男子呢。” 周子惊表情愈发的怪异:“郁宓你是不是病了,这是你能说出的话吗?” 男子不过玩意儿,京城最纨绔最心狠最以利当先之人,竟然将男子如此当回事。 实在是难以置信。 郁云霁时刻观察着身旁人的神情,她知晓的,孤启那般在意郁枝鸢,听完此事如何不会心神一动,只是她方才所说要打探心仪之人,也不过是说与他听。 女主哪里有什么心仪之人,追她的男儿郎倒是一抓一大把。 只是此时她需要孤启放下对她的戒备,两人早晚也是一家人,总这样怪累的。 孤启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上的剑,她实在不想为着小命成日提心吊胆。 “云家嫡次子这门姻缘是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的,”周子惊还在喋喋不休,“你皇姐她……” 孤启状似不经意的开口:“何人如此有福气,竟能入了恭王殿下的眼。” 郁云霁心生一计,在脑海中过了寥寥数个人名后,她将矛头指向一人。 “皇姐心仪的,是云家庶长子云梦泽。” 啪嗒。 周子惊叼着的鸡骨也掉落在盘中,她惊得合不拢下巴:“云梦泽?” 相传,那可是极为精明的男子,处理生意与家事亦是铁血手段,男子如此能干,京中人议论纷纷,不知他将来的妻主能是何许人。 只是,郁枝鸢与云梦泽这两人,怎么看怎么八竿子打不着。 原来传闻中,如谪仙般风光霁月的恭王殿下,竟是喜欢这种精明又擅断的男子吗。 郁云霁心中默念一声对不住,继续道:“可你们也知晓,云长公子成日忙于账务,目前无心婚事,母皇选了嫡次公子,我不知晓罢了,既然知晓,便不能让皇姐受委屈。” “不愧是郁宓,能为恭王殿下仗义执言的也只有你了。”周子惊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打算如何?”孤启冷道。 郁云霁捏着手中的酒盏,垂着眼睑思索着。 周子惊插嘴:“郁宓这般良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孤启蹙了蹙眉,一言难尽的看向身旁良善的菡王殿下,以及对她大肆赞扬的密友。 他不想理会周子惊的吹捧,眸光最终锁定在郁云霁身上。 “我也不好打听皇姐私事,此事再议。”郁云霁扯开了话头。 周子惊哀叹:“郁宓,这不是你将宫里那些事说与我的时候了。” 实在是郁云霁方才一脸正色,将她的胃口全然吊起。 她们两姐妹何人的八卦不曾谈论,便是当朝圣上,郁云霁的亲母皇,都曾被她拿来谈论,更何况是皇姐了。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孤启面上的阴云散尽,晦暗不明的看了她一眼。 庭院觥筹交错,近酉时,天边擦了黑才散尽。 郁云霁今日同周子惊交谈中,大致模请了如今的现状,母皇这些时日为着逆党头疼,为首者正是她的亲姨母,川安王。 而原书中,老女皇一直有个心结,便是其爱女郁云霁不堪重任,这皇位的继承者,她是更偏向郁云霁的。 而出于私心,倘若能坐到这个皇位上,她想改变书中人当时惨烈的命运。 “今日殿下所言,究竟何意。”孤启拢着肩头的薄衫道。 原本那一头璀璨的钗环被通通卸下,只留发扣将鬓角的几捋发丝束起,平白多了几分未嫁公子的神采。 只是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昭示着他如今的心绪。 郁云霁扬眉:“不知王夫所言究竟为何事,我今日所言甚多。” 孤启对上她那双眼眸,微微咬牙:“自然是恭王一事。” “皇姐?”郁云霁了然,“估计皇姐不愿令母皇忧心,届时究竟如何,还要看皇姐的决断了。” 环佩叮当一声脆响,孤启疾步立于她面前。 “不可!”他高声道。 郁云霁抬眸看着他:“为什么不可,到底说来也是母父之命,皇姐若是不愿违抗,云庶长公子还能如何不成,云家人,不做侍。” 孤启袖中的拳微微拢紧:“你知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轻颔首。 “天女既言,如何好更改。” “好,原来菡王方才的仗义执言不过是说说罢了,我倒真当菡王是什么梁山好汉。”他冷嗤一声,垂下了眼睑。 他身旁像是笼了层阴暗的黑云,周围的气压好似也跟着低沉了下来。 孤启是她生命安全的一大威胁,倘若他们两位反派不能同仇敌忾,将来的结果怕是一个比一个惨。 第11章 他若是想要她郁云霁帮忙,风风光光嫁入恭王府,还要再拿出些诚意来,富贵险中求,否则她当真要步原主的后尘了。 郁云霁不动声色:“竟是忘了这点,王夫心中是惦记着皇姐的。” 孤启冷笑一声。 他方才动作幅度大了些,腰间的环佩还轻微晃着,孤启收紧了手指,指节也被捏的泛了白,却不肯再开口。 郁云霁复又问:“那王夫打算如何?” 他垂着眼睫,再抬眼时,眸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我孤启做事,向来随心。” 他回答的不置可否,但郁云霁从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孤启此人,能在孤家这种世家里活下来,无非靠的就是发疯的精神,秉持着往死里闹的思想,将孤家人唬得闻声胆寒,无人愿意主动招惹。 这句随心,按照原书中的剧情,想来是要搅黄或是见血了。 “而今毕竟我们妻夫一体,倘若王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朝我开口便是。”郁云霁看着他,颇为真诚的道。 她原本捧着话本,曲着腿靠在软枕上,将纨绔的样子尽显,眉眼中却罕见的带着几分温柔,一时间竟有些违和。 孤启本坐在榻檐,闻言哂笑一声。 “呵,郁云霁,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用你施舍。” 他俯身前来,似是想要将威压全然施展在她的身上,那具温软的身子贴在了她的小臂上。 春衫薄,寝衣更甚。 那股淡淡的荼蘼香将她整个包裹,小臂无意抵在她的臂弯,他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郁云霁蓦地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张不饶人的红唇,好似下一秒就要吻上来了。 第6章 半月堂的火烧的旺。 虽说如今到了春日,但依旧隐隐泛着倒春寒。 孤启这般贴来,郁云霁莫名觉着,半月堂的炭火是不是烧的太过了。 “你,是不是发热了?”郁云霁温声道。 两人如今的距离实在不安全,古代那般注重男女大防,孤启这般贴来时,送来的温热淡香萦绕在她身旁,她出言提醒道。 孤启脸色愈发的差,咬牙狠声道:“郁云霁!” 他没有拉开身子,却因着郁云霁这句话,明显感受到身前女子的体温。 女子火力重些,郁云霁若是不曾出言,他便不曾注意这一点。 可她将此事提了出来,孤启的注意力不自觉分散到了小臂上,感受着她过分热的臂弯。 一时间,热气也腾升到面颊上一些,好似半月堂的火的确烧的太旺了些。 他原本便是想发狠威胁郁云霁,迫使她答应下此事,却不想被她反过来羞辱了一顿。 这人像是一块滚刀肉,不论他如何,郁云霁总是能找准时机羞辱他。 被他点到名,郁云霁提议道:“还是唤个太医来吧。” 毕竟这是全文最大的反派,又是她名义上的王夫,怎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她支起了身子,朝着外面道:“去为王夫……呜?” 她话不曾说完,便被孤启猛然伸手将她的唇捂住,再发不出声响来。 郁云霁没有挣开,只这么静静的看着孤启,对上他的眸,桃花眸本是多情的,可那双桃花眸过于温和,孤启对上她的深瞳不禁怔了神。 温和的深瞳像是深邃的山崖,即便知晓里面可能是危险的,可还是想沉浸在她营造的温柔乡中。 她不气,不挣,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 孤启那一瞬过了很多个念头,他心中有人叫嚣着,说杀了郁云霁,这样便不用再受折磨,便不用再隔着一层身份,便能同恭王殿下一起了。 可郁云霁这双眼眸,像是又平定人心的能力。 在他深深看去时,心中叫嚣的念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略快的心跳。 手心是她吐息的温热,一股似有似无的清甜也萦来,他喉头微微干涩。 “你,不许擅作主张。”孤启警告道。 唇间覆着的触感消失不见,郁云霁眨了眨眼眸:“我想知道,若是我不帮你,你又打算如何劝退这位云家嫡次子?” 孤启眼眸暗了下来,唇角勾起一丝淡笑:“殿下既不肯出手,我只怕是要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给殿下丢脸了。” 幽朝女子爱面子,孤启说出这话,是想逼她出手了。 她记得,书中孤启同原主关系并没有这般好,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原主因着他太过刚烈,日日将他囚禁于此。 而孤启为了嫁恭王,私见了云家嫡次子云竹曳,书中并未细讲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云竹曳白着脸,回去便病了多日,云家便冒着杀头的风险将婚约退了回去。 “我好心提醒王夫一句,王夫若是还想体面的嫁入恭王府,便莫要贸然出这个头,”郁云霁支着下颌道,“皇姐喜欢温和精明又识趣的男子,你还是少出头为好。” 譬如女主的正君孤善睐,蓝颜知己云梦泽,以及露水情缘的太师。 无一不是她方才说的性格。 她知晓孤启没那么好对付,但这句话设计导了恭王,她相信孤启会好好思量这句话。 “你有什么条件。”孤启警惕的看着她,像是看明白了什么。 郁云霁正色:“只要你我名义上还是妻夫,你便不许随身佩戴利器,不许做对自己与他人危险之事,不许逞强,有问题第一时间来告知我。” 第12章 她一字一句,孤启看她的眼神愈发奇怪。 “没有异议的话,我会帮你约谈。”郁云霁甩出鱼饵。 “哼,菡王殿下这些话又是何意。”孤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他是疯子,人人怕他,这都是正常的。 郁云霁借此提出条件也不是难以理解,可这条件,却大都与她本人无关。 孤启看不明白,他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郁云霁没有解释,直到孤启敛了淡笑应下:“我答应你,若是我能解决,便不会麻烦菡王。” 说罢,他捧起薄胎瓷盏,小口酌饮着冷掉的茶。 “称谓又错了。”郁云霁抬手,镶珠玉案上那只径直的锦盒便被打开。 这是周子惊送来的,说是补的新婚贺礼。 虽然周子惊此人不正经,但在原书中倒也算得上对原主赤诚,这新婚贺礼是该两人一起开的。 这锦盒格外有分量,她觉着,里面兴许是不少的金银玉石。 郁云霁这么想着,便也理所当然的,在孤启的注视下打开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是她太过天真了,锦盒中是能令她自戳双目的东西。 那锦盒中堆放着玉做的角先生和各种房事用具,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封面大胆辣眼的黄本。 盒子里装了不少东西,而光放在面上的便已不止这些了,想来是包括但不仅限于此。 “这……”郁云霁烫手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那盖子没了她的支撑,也“哒”的一声,自己盖了回去。 像是有一股气血突如其来的涌了上来,郁云霁的面颊登时热了起来。 内室的空气好似也一瞬间凝结了,郁云霁感觉时间仿佛停留在了这一刻,整个室内安静的不成样子,实在是,实在是让她无所适从。 她偏头对上孤启,见他意料之中般,眸里挂着冷意。 郁云霁干巴巴的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我……” 她想说她不知情的,却被孤启打断:“原来菡王的条件在这里,我当怎会菡王如何会这般,舍己为人。” 舍己为人一词被他咬重了几分,只是冠在她菡王身上,顿时显得满是讽刺。 一声清脆的响儿,孤启将手中的薄胎盏掼在桌案上,玉石与薄瓷相撞的声让人心肝也跟着颤了颤。 “我并非这个意思,你也知道,周子惊她,”郁云霁欲言又止,“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断然没有旁的意思,又怎能骗你?” 这如何好解释,人人都知道原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德行,眼下好容易博取了孤启的信任,这会儿怕是要败的干净。 只是这话愈听愈发觉得欲盖弥彰。 孤启冷睨着她,将袖中的匕首拍在桌案上。 “若是菡王殿下是个有血性的女娘,今日便立誓于此,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若是谁动了旁的心思,便叫天打雷劈。”他淡然将话落在这儿。 似是要印证他的话,窗外轰隆隆的传来一声闷雷响,如同巨兽低吼。 郁云霁轻咳一声,意图让面上的热意散去几分,端起桌案上的薄胎盏饮了一口。 冷透的茶水下肚,她才猛然想起了什么,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怔住,抬眸对上了孤启阴沉的脸。 这是孤启方才喝过的。 这一举动在古代来说过于暧昧,已然算得上是挑衅与羞辱,半月堂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孤启嫌恶一般,将视线从茶盏上挪开。 “言而无信之人,由飞将娘娘以匕首做咒,不得善终。”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捧粉末,细细的粉末洒在了匕首上,才缓缓抬眼看向郁云霁。 郁云霁手心湿润了些。 幽朝虽是历史上不曾存在的朝代,却也同古代诸多朝代一样信奉着神明。 她记得原书中提及过孤启的信仰,如若对面那人应下了他的话,一旦违背便会遭到极大的伤害。 主角团便有人与之和谈,同他缔下了契约,最终意外惨死。 孤启所提及的飞将娘娘,是个嫉恶如仇的女将,亦是个颇为灵验的神明。 兴许是神明吧,倘若是邪|教,也总不能将来有那么多的人随着孤启供奉她。 只是涉及到宗教,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郁云霁没有开口应下,只对上了孤启的冷眸。 “怎么,不敢吗,”孤启哂笑一声,长指叩了叩玉案道,“若是心中无鬼,殿下又为何不敢应下?” “郁云霁,你怕了。” 第7章 宣政殿。 烛火欢脱的跳动着,月晚持着小金剪,将燃黑的灯芯剪去了一截儿。 昏黄的火光将老女皇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捏着奏折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月晚,朕这女儿,难道就真的这么难当大任吗?” 月晚将小几上的药汤端来,轻声劝:“陛下哪里的话,菡王殿下自小聪慧,只是如今无心政事,若殿下肯将心思分半分在政事上,想必能有不小的成就。” 老女皇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寻常皇家母女间都是互相提防着,人人惦记着这个位子,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可宓儿恰恰相反。” “朕倒希望宓儿能贪恋权柄些。” 月晚道:“您也瞧见了,殿下与从前不同了些呢,奴婢倒看出了几分凤君当年的风采,没准儿,菡王殿下当真能做个好君王。” 第13章 老女皇将药碗撂在案几上,阖上了眼眸:“听闻,孤氏如今脾气见长,大庭广众之下,竟使唤起自己的妻主来了。” 此事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般,天还未黑便飞进了皇城。 寻常人家都看中规矩,何曾准许夫郎这般了,更莫要说皇家。 孤启这般,当真是将皇家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月晚应声:“您身子要紧,切莫动怒。” 这些时日女皇病得厉害,御医是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让女皇太过忧思而伤身。 老女皇将御笔搭在笔山上:“朕如何放心,没有皇位傍身,宓儿怕是会被人欺负的,枝鸢虽也是朕的女儿,却有生父照料,这皇位,朕是要传位与宓儿的。” “朕贵为天女,却也是凡人之躯,宓儿让人忧心,夫郎亦是如此,朕怕无颜面对凤君啊……” 月晚犹豫了会:“那陛下打算将来如何告知恭王殿下。” 立皇太女向来都是立长不立幼,当今女皇子嗣稀薄,也仅有郁枝鸢与郁云霁两个女儿,郁枝鸢皇太女的位置本是势在必得,可女皇迟迟不立皇太女,恭王怕是早有发觉。 皇家姐妹寻常在如何亲密,一旦相互触及利益,怕是不会如此了。 她的生父皇贵君便是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郁枝鸢在她面前是极近的乖巧懂事,可外表太过,心思深沉,她作为生母,竟也有些看不明白。 “若是枝鸢继位,宓儿怕是……” 老女皇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月晚却知何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帝王最是多疑,倘若菡王没有继位,依着恭王的心思与手段,怕是做出些什么,届时,菡王怕是生死难料。 “她与定国公府起了冲突,可云家牵扯的利益太深,切不能被云家盯上。” 彼时,半月堂气氛正是紧张。 “孤启。”郁云霁将锦盒推开,眸光避开桌案上那邪气森森的匕首。 孤启像是料定了她不敢应下这咒,冷然的不做声。 恰此时,外面是弱水高声道:“殿下,定国公携其子求见。” 定国公。 弱水这一声喊得及时,郁云霁方坐正了身子,身旁的孤启亦是腾的起了身。 “将国公大人与其爱子带去正厅,看茶。”郁云霁一错不错的看着孤启吩咐道。 无法,孤启眼下情绪波动有些大,谁都不能料到这人下一步究竟要做何,她实在不敢将他一人留在这处,否则还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 孤启面色本就比寻常男子白皙,此刻更是如同失了血色般,抓着桌角的手愈收愈紧。 手背上浅藏的筋络而今泛着淡青,浮现在她的眼前。 郁云霁轻声道:“你随我一同去吧,就按我们方才说的。” 幽朝男子不得干政,妻主议事更不得旁听。 听闻她这话,孤启似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后一闪而过冷笑道:“怎么,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让他们母子有来无回?” “议事厅不少暗卫,你得不了手。”郁云霁道。 她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不论自己做什么,她郁云霁都不会生气一般。 当真是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是郁云霁说的是实话,孤启垂下了眼睑,将桌案上的匕首擦向床幔。 柔滑的床幔被利刃割破,匕首上的粉末纷纷而下,重新映出他惊艳绝伦的面容。 议事厅。 云梦泽一袭淡青色襕衫,其上绣着淡雅的兰花,同定国公一起端坐在那处等着她。 那一瞬,郁云霁好像对君子如兰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云梦泽那双眼眸生得格外好看,在烛光的照映下,像是琥珀色的琉璃,闪着微光,格外动人,同那日在大街上的相遇不同,今日的云梦泽,像是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在云梦泽朝她看来之时,郁云霁收回了眸光,朝着云锦辛颔首,道:“国公大人。” 云锦辛忙起身朝着她行礼:“叨扰菡王殿下了,听闻小郎今日冲撞了殿下,老妇怒斥了他一顿,心中却也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是特来带着小郎向殿下致歉的。” 云锦辛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全然将罪责扣在了云梦泽的头上,若此事放在寻常人家的确说不得什么。 可她是当朝天女最宠爱的幺女,想必云锦辛一时间心中也没有底气,不得不如此。 倘若当真是原主在此,云家是免不了一阵血雨腥风了。 “国公大人言重了。”郁云霁坐下,朝她轻笑一声,“贵公子也并非有意,此事便作罢。” 她这话出口,定国公当即定在了原地,额角冷汗登时滚滚而下。 第8章 “不不不,这如何使得,”定国公干笑两声,“今日老妇略备薄礼,还请菡王殿下笑纳,莫要同小郎一般见识……” 定国公极力掩饰着方才一闪而过的惊恐,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郁云霁不明白,她已经极力表现的和善了,定国公怎么还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国公莫要在意。”郁云霁温声道。 她越是温和,眼前的定国公便越发惶恐。 此刻她深切的明白,若她想好生生活在幽朝,绝非想得那般容易。 第14章 郁云霁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如今的名声差极,能治孩童夜啼,若是想扭转命运,便势必要将这些污名洗净,将来才有回旋的余地。 泼脏水是容易的事,洗污名,可没有说说这么简单。 定国公毕竟是老牌元勋了,今日街上一事,她心中想来是有了定夺,为着不让她们云家的长公子化作人油灯,今日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可郁云霁却知晓,正是这等老牌元勋,说出的话才更令人信服。 若是想洗白,她便要把握住送上门的机会。 “哈哈,菡王殿下不曾怪罪,可老妇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些东西,菡王殿下还是收下吧。” 定国公不着痕迹的抹了一把手心里的冷汗,倘若她开口为难,她还知晓如何应对,眼下这副模样定国公倒措手不及了。 身后的侍从将几担箱子,瞧着分量不轻,定国公今日前来是下了血本的。 依着原主欺男霸女的魔王脾气,想必今日不能善罢甘休。 云梦泽朝她施了一礼:“今日是小郎冒失,还望菡王殿下与王夫莫要怪罪。” 寻常家议事怎会带着夫郎,他这么说着,云锦辛自然也注意到了郁云霁身后的人。 传闻中嫁入王府活不过半日,眼下却安然立在众人眼前的疯王夫,孤启。 今日京城几乎炸了锅,全然是为着这位菡王夫,谁承想,他不仅还好好活着,甚至还备受郁云霁这魔头的宠爱。 “无碍,喝茶吧。”郁云霁示意道。 她这话一出,不止云家母子,就是孤启也滞在了原地。 “这……”定国公为难地看向她。 喝茶有什么错,郁云霁扬了扬眉头,随后看向身旁立着的孤启。 孤启缓缓收紧了苍白的指节。 看他做什么,难不成她郁宓不知晓请男子喝茶是何意吗,且此人还是恭王殿下心仪的男子,云梦泽。 这等狐媚的男子有什么好看的,恭王殿下竟是喜欢云梦泽,想来,他便是这幅作态将恭王殿下的心勾走的,思及此,孤启心头像有一团烈火在烧。 再看郁云霁,当真不愧是皇家人,她如今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未出阁的儿郎哪能随意喝旁人的茶,喝了旁人的茶,便是答应要嫁到那家了。 若非眼前之人不是幽朝荒唐的纨绔,他便信了她郁云霁不知晓这一说法,可眼前一脸懵懂的可是菡王。 既是菡王,她能不知晓给男子喝茶是何意吗? 云梦泽歉意地朝着她道:“多谢菡王殿下,小郎不……” “既是不渴,便莫要喝了。”孤启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只径直将她面前的滚茶拿起,朝着莲花晶砖泼了去。 郁云霁眉头轻蹙,低声道:“孤启。” 定国公的脸色当即难看至极,却笑着:“王夫若是还气着……” “这茶里竟是有旁的东西,”郁云霁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看着两人笑了笑,“下人出了纰漏,还好王夫发现的及时。” 孤启将那名贵的茶盏当即扔进的银渣斗,好似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既是脏东西,如何能进王府的门,只怕玷污了这地界儿。” 这分明是含沙射影了。 她今日将话说至此,便是为着能借云家母子的嘴将自己洗白些,谁曾想孤启突然发了病。 当真是疯子,他突然将眼下搅成这样,实在让她难做。 定国公的脸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面色变来变去,偏今日是来请罪的,站在那处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郁云霁不着痕迹的轻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说了。 谁料到,孤启非但不收敛,反倒冷声道:“听闻云家同恭王府有了婚约,将来本殿同嫡公子也算兄弟,却不想庶公子作为兄长,先来给本殿个下马威吗?” 他将定性上升到了王夫之间的兄弟情,云梦泽那双眸子微凉,却温言道:“王夫哪里的话,小郎担不起,我们今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双手交叠在腿间,孤启眸光不自觉跟着定在了他的腰间。 那枚青玉坠悬在他的窄腰间,为他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君子气,只是,这玉他见过多次,分明是恭王殿下随身带的,怎会落在这狐媚子的手中。 孤启只觉一阵气血涌上心头,眼前的景象似是带了殷红的水雾,身形微微晃了晃。 郁云霁见他颇有几分愤然,害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为天人之举,忙扯住他腰间的束带。 可好巧不巧,偏她扯到孤启腰间束带之时,他猛然朝云梦泽走去。 那根坠着碎玉鎏金的带子登时断裂开来,被她这般一拽,孤启整个人朝着她栽去。 “啊……”孤启本就重心不稳,经她这般一搅,直接仰倒在了她的怀中。 郁云霁也不曾料到他一拉便倒,他原本便有些瘦弱,此番倒在她身上也没有什么重量。 只是那张稠丽的面容上又惊又怒,兴许是因着方才的争执,凤眸还微微泛红,两人离得近了,郁云霁才注意到他下睫根部有一颗艳丽的红痣。 寻常那颗痣倒不甚明显,而今凑近看却不同,殷红一点像是这张面孔的神来之笔,媚而不妖,却也攻击性极强。 宛若剧毒的蛇嘶嘶吐着信子,美丽却尤为致命。 “我的天奶奶。” 第15章 眼前的两个身影交叠着,说不上来的暧昧,虽是知晓菡王荒唐淫靡,可当真瞧见眼前这幅样子,定国公还是不由得喃喃。 冷淡的荼蘼香袭来,孤启死死抓着身下的衣料,白皙的面孔微微涨红:“你!” 他话还不曾说完,紧接着头一偏,昏了去。 第9章 原今日她只是带着孤启来洗白,谁料他就这么昏了过去。 菡王府一时间兵荒马乱,定国公母子关切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 半月堂。 郁云霁倚着床栏,看着榻上正昏迷那人的侧颜出神。 这可如何是好,今日这番非但没有洗白,反倒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若是不能尽快证明菡王的改变,怕是还会步了原主的老路。 她发觉了,这些时日的种种,但凡她想规避亦或是更改,总会出些差错,来打断她更改剧情的行为。 “殿下,您当真不要奴了吗……”屋外不知是谁哭哭啼啼。 那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婉转如莺啼,肝肠寸断令人心生怜惜,仿佛下一秒就要晕了过去。 那人继续哭着:“奴只求妻主能看奴一眼,哪怕一眼……” 郁云霁颇有些头疼:“外面是谁啊?” 弱水低声道:“殿下,是姣郎。” 郁云霁思索了一阵,没有想起书中有这么一号人:“让他进来。” 临了,弱水临出门前,她又补了一句:“让他悄声些,免得惊扰了王夫。” —— 云梦泽透过纱帘看着马车外变幻的景象:“母亲,这菡王王夫并不简单。” 云锦辛捏着密信扫了数行:“无非是看了他们妻夫一场双簧,寻常人家的男儿郎,少经历练心思又浅,如何能不简单。” 云梦泽摇了摇头:“但传言唯一能印证的,便是妻夫感情甚笃。” 定国公闻言沉默了片刻。 甚笃,确实是甚笃,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来客便卿卿我我。 “我定为你与弟弟寻个好妻主,起码要上得了台面。”云锦辛道。 皇家人又如何,这种行径,只会叫人瞧不上,她虽是顶着个菡王的身份,可从没有谁看上过她,若是身上没有皇室宗族的血,她这样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只是我不曾想,菡王今日会这般轻易的放过此事,”云锦辛思量道,“这酒囊饭袋,难不成还给我们下了套,她还有什么计谋不成?”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梦泽温和的眸里透出冷色,“母亲,我们世家,总不能被她当做面团揉捏。” 云锦辛眸光偏移到书信的落款上,上面印着川安两个字:“吾儿言之有理,这天下,也并非她一家独大。” 半月堂内,姣郎还在哭啼。 “奴不敢擅自出面,恐碍了王夫的眼,可架不住实在思念妻主,还望妻主,莫要怪罪……”姣郎轻轻扯了扯她的绣着飞蝶的丁香色裙裾,带着极近的讨好,只差将面颊贴在她的云头履上。 郁云霁微微蹙眉。 她实在不喜眼前人这番作态,她不是原主,不喜欢旁人伏低做小的伺候。 姣郎小心的察言观色,瞧见她蹙眉,心中不禁又惧又气。 这榻上躺着的正夫又是什么好东西,旁人不知晓,他可是派娘家姐姐打听过了,这疯子藏了不少东西,成日都会捧着瞧上一遍又一遍,分明是心中有了旁人。 这种人,怎配坐在这菡王夫的位子上,原本郁云霁可是将这位子许诺给他了,可眼下她被蒙在鼓里,王夫的位置也不肯给他了。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若非为了荣华富贵,他何至于自轻自贱至此。 郁云霁不知脚边趴伏的人在想什么,她道:“好了,你今日也瞧见了不是,早些歇息吧。” “王女殿下身子金贵,怎好在这儿守一夜,让奴来吧。”姣郎的腻声响起,简直能掐出水儿来。 郁云霁道:“你早些休息,由我守着王夫。” 姣郎不曾反驳,只泫然欲泣的起身,而后像是身子不济般惊呼一声朝她倒去。 ……看得出来,他有努力在演。 姣郎圈在她怀中哭啼,说什么都不肯走,一股浓烈的香粉味扑鼻而来。 “哭哭哭,哭什么哭。”榻上的孤启悠悠转醒,厌恶的看着被她虚虚拢在怀中的姣郎,亦或是说,厌恶的看着他们二人。 郁云霁将怀中的人松开,姣郎滑落在地,愈发委屈:“王夫莫气,都是奴的错,是奴深夜叨扰……” “知道自己有错还不滚出去,难不成,是等着本殿将你赶出去吗?”孤启半撑起身子,冷睨着底下扬起泪眼的人。 姣郎扯着她的裙裾,泪水涟涟:“殿下。” “后宅之事,王夫说了算。” 郁云霁将裙裾从他的手心扯了出来,温声道。 姣郎是被架着出去的。 望着半月堂明亮的窗棂,姣郎眼中的泪早已不见,只握紧了拳头剩下满脸恨意。 “好,好一个恃宠生娇的王夫,正夫又如何,你且等着,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第10章 郁云霁心中揣着事,囫囵睡了一觉便醒来。 怕吵醒与她划着楚河汉界的孤启,郁云霁蹑手蹑脚地爬起,没有唤人服侍便下了榻。 她没有注意到,紧贴着内里睡的孤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眸中早就没有了睡意。 第16章 郁云霁拎起里三层外三层的襦裙,发了愁,终还是对着青镜拆了穿,穿了又拆,殊不知自己的动作全被身后人尽收眼底,大清早便对着她冷笑不止。 马车早早便备好了,回想这几日的种种,她打算再同孤启好好商议一下此事。 “殿下,香斋阁将八宝糯香鸭备好了,殿下何故还要亲自前去?” 弱水不解的看着她。 她们从不早起的殿下,今日竟是要亲自去香斋阁,奇也怪哉。 郁云霁靠在马车里小憩:“转转也是好的。” 她心中实在烦闷,起初她分明极力避开孤启受罚的剧情,最终却还是免不了争执,再有,昨日她极力洗白,孤启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突然发疯。 郁云霁总觉着有些不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阻拦她,推她走向应有的剧情。 而今她能想到唯一回旋的方式,就是安抚好孤启,进来不去招惹原书中的绝色,且一定要躲避宫里那位溪太师,不要与之为敌才好。 书中的太师溪洄身上有太多神秘色彩,亦是幽朝唯一一个男官,原主这出了名的浪荡子竟招惹到了他这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而原主好似也是接触到溪洄之后开始倒霉的。 惹不起,她躲就是了。 只要不招惹溪洄,便能避免生生死死的大事,这些细枝末节的往后也好说。 她说转转,便是真的转转,弱水引着她在京城的地界绕了一圈,也大致清楚了书中几个重要人物的府邸所在。 直至下午,她才提出要去取那八宝糯香鸭的事。 她今晨出门可不是专门给孤启取八宝糯米鸭,而是要早日熟悉京城的地界,方便她早些融入进来。 无法,此刻即便她站在此处,仍旧觉得自己像是这群人中的另类。 “殿下,我们到了。” 夕阳顺着被风吹开一角的纱帘,柔柔洒在她的侧脸,郁云霁应声睁开了眼眸。 弱水将怀中的牌子在窗口晃了晃,朝老板示意:“菡王府的。” 郁云霁打量着四周,还不及思量,身后便传来几个女子的□□。 “呦,便是戴着帷帽都掩饰不住公子的姿色啊……” “哪家的儿郎,今日便跟本小姐回府可好,保你荣华富贵。” 几个女娘将中间的郎君围住,郎君的帷帽至腰间,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如今的神情,却也能瞧得见大概轮廓,知晓这是个俊俏儿郎。 女娘们的话愈发不堪入耳,引得摊贩纷纷侧目,却无人打算上前制止此事。 小郎君像是受了惊,却从头至尾不曾开口求饶,兴许是个哑郎。 思及此,郁云霁轻轻蹙了蹙眉:“住手。” 那几个女娘不耐烦地回头望着她,许是原主不曾来过这等地方,她虽是臭名昭著,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相貌。 “姑奶奶的事你都管,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得了。”年纪最小的小女娘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打量着她的穿着,不屑道。 郁云霁冷道:“天子脚下行此事,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姑奶奶想如何便如何,这京城里,我便是除了菡王外最风雅的女子。”为首的女娘朝着她扬了扬下巴,鄙夷道。 谁都知晓菡王是如何的荒唐,几人却将此事称为风雅,将此当做美谈。 弱水见状,上前几步立于她身侧。 弱水是个矫健的女娘,配着长剑又颇有威慑力,下的面前几个小女娘后退几步。 “你们,你们还要动手不成!” “杀人啦,泼皮娘子杀人啦!” 这群女娘年纪不大,想来也不敢惹得太过,否则家中家主与主君都不会轻饶她们。 为首的女娘还算有点气性:“真当自己是什么世家大族了,你连菡王都不如!” 郁云霁怕吓到哑郎,不愿再同她们拉扯,颔首道:“好了,多谢几位对本殿的夸赞,现在,离小郎君远点,这是本殿的人。” 小女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动作。 弱水及时道:“违抗殿下的命令,你们有几张皮可剥的?!” 弱水今日穿着菡王府的衣衫,肩头上的标识彰显着她的身份,此刻经她一提,女娘们才注意到那个标识。 这下她们哪里还管什么小郎君不小郎君的,都顾忌着自己的性命,登时被唬的一哄而散。 哑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此时,哑郎身后跑来一身素色的小侍,他气喘吁吁的,见着自家公子无事,便朝着她行礼:“多谢小姐出手相救,敢问小姐姓名?” 到底不敢将那能吓得小儿狂啼的名号报出来,郁云霁道:“云浮。” 眼前的小哑郎像是对外界的一切没了任何反应,即便身边来了人,也不曾回头看看。 郁云霁心道一声可怜,轻声问他:“可有吓到?” 她的声音是极好听的,温和下来宛若暖融融的春水,让人心中升起一阵暖意。 哑郎怔了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 她了然,果真是小哑巴,便想着关切几句:“你家住哪里,独自一人怕是危险,可要我送你回去?” 小哑郎缓缓摇头,郁云霁觉得奇怪,他莫不是吓傻了? 两人这般对视着,一阵清风吹来,半透的薄纱被层层吹起,将他的小半张脸露出一瞬。 第17章 清风像是不满意,欲将哑郎的面纱掀起。 哑郎似是猛然察觉,慌忙垂首将面前不听话的白纱抚平,朝她施施然一礼便离了去。 风将一阵淡淡的沉水香带给她。 方才她只看到微红的唇与微尖的下巴,还有唇下一颗小小的痣。 有些熟悉,即使只有小半张脸,也是很熟悉。 郁云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姣郎抿着唇上的朱红。 侍人跪在地上,一脸惊恐的道:“郎君,当真是出大事了,那盒子里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姣郎不耐烦的看着他:“上面写了什么?” 侍人身子颤抖着,一时不曾回话,姣郎气得起身朝着他的肩头踢去。 “混账东西,办事不利,当心本夫将你那老母老夫全都发卖了去!” “郎君饶命!”小侍慌忙求饶,从怀中掏出一沓微黄的纸,“东,东西全在这里了……” 姣郎面上一喜,将那一沓纸夺了过来,只是他用了几分蛮力,只听刺啦一声,几张脆弱的黄纸登时被撕成两半。 手中轻薄的黄纸被他攥紧,仿佛手中攥着的不是黄纸,而是孤启的性命。 “好,好啊,”姣郎大喜过望,“我倒要看看,如今证据确凿,他要如何翻身!” 半月堂。 郁云霁提着精致的檀木食盒朝里走去,却见内里开了窗,孤启正坐于窗前梳着长发。 他喜欢金玉与热烈鲜明的颜色,偏这些颜色在他身上不显半分庸俗。 精细的金发扣将他柔顺的发束起几缕在鬓,发顶的金钗钿子等珠光宝气,将他衬的格外华贵雍容。 朱红绣金的长袍上绘着墨色的竹,竹叶随着他的动作似是被风吹动,在他身上栩栩如生。 郁云霁敛了神情,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身边的小侍:“你爱吃的八宝鸭。” “菡王殿下究竟想作何,我们先前说好了,和离之后便互不干涉,您可倒好,前脚跟我一个说辞,后脚在京中散播这般传闻?” 孤启抬眸便对着她阴阳怪气,郁云霁一头雾水:“什么?” “京城里的那些风言风语,都要传到恭王殿下的耳朵里了!” “风言风语?”郁云霁一怔,好笑道,“能让你这么生气,她们传什么啦?” 她温言问着,想借此给孤启顺顺毛,情绪好平静些。 她这副模样,在孤启眼中便是默认了方才他所提及的作为。 孤启冷笑一声:“外人都传,菡王殿下惧内,但同王夫伉俪情深,自此洁身自好,不再寻花问柳,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殿下这般做又是何意?” 方才他所说的话,郁云霁还没有什么反应,直到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出口,她没有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这,你也说了,毕竟是谣言嘛,既是谣言,如何能轻信。” 她干巴巴的辩解着。 孤启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那张美人面似笑非笑着。 在他阴阳怪气的话脱口前,郁云霁道:“此事你放心,定不会让此影响你嫁皇姐,归根结底,你我还是自家人,自家人不为难自家人。” 她将含玉方摆好的八宝鸭献宝似的挪到他面前:“瞧瞧,你最爱吃的。” 孤启面色怪异:“我何曾爱吃这些了?” 郁云霁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他身边的含玉。 含玉垂首道:“殿下,主君并没有格外偏爱八宝鸭。” 脑海中一瞬间像是又什么飞过,郁云霁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抓住。 所以,原书中爱吃八宝鸭的是原主的姐姐,她如今的皇姐,郁枝鸢,而孤启也只是爱屋及乌,仅此而已。 “我想着皇姐爱吃,你兴许会吃的。”郁云霁静默了一会道。 “……我爱吃。”孤启夹起一块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中,“我确实爱吃八宝鸭。” 她只是随口一提,孤启便确有其事的,将八宝鸭化为了自己的喜好。 可见他对女主也是真的喜爱,竟是喜爱到了这等地步。 思及此,郁云霁忽道:“对了,我们要早做打算,我方听闻,皇姐的婚事提前了。” 郁枝鸢原定晚些时日再订婚,却不知怎么的,要将婚事提前至近些天。 孤启握着的银箸顿在了半空,嗤道:“菡王究竟是方知晓,还是怀着别的心思,不肯告知……” “殿下,奴有要事,还请王夫允奴见殿下一面!” “殿下同王夫一道用膳,岂容你擅闯。” 门外的声音熟悉,不是昨夜的姣郎又是谁,郁云霁听闻有急事,便道:“弱水,让他进来。” 第11章 月溪阁。 郁枝鸢看着眼前持白子的人,道:“老师意下如何?” 眼前的男子一袭淡色衣袍,端坐在书案前,他没有冠发,一头柔顺的乌发散落在肩头,宛若降临人世的谪仙,悲悯的看着世人。 “恭王殿下的问题,恕我不能回答。”他淡声道。 郁枝鸢也不急,弯唇一笑:“我敬佩老师的才学与能力,故而同老师说这些,互利互惠之事,何乐而不为?” 男子掀起薄薄的眼皮:“我才疏学浅,这等事是做不来的,夜深了,水汽重,我便不留殿下了。” 第18章 被他这般下面子,郁枝鸢也丝毫不恼,仍轻笑着:“老师思量几日再答也不迟,那学生先退下了。” 夜风将烛火吹得跳跃不止。 “这,太师三思啊,若是当真答应了恭王殿下,将来皇储斗争,损了您的羽翼,却不一定……”小侍有些焦急,“请您明哲保身,这也是老太傅的心愿。” “你说,皇家姐妹之间,当真能有什么姐友妹恭吗,”溪洄淡淡的开口问道,他像是对此兴趣不大,仅随口一提。 芜之为难:“太师大人,我不好多说啊……” “嗯,有什么不能说的。”溪洄捻着手中的白玉棋子。 芜之道:“我倒是觉得,皇家姐妹之间,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姐友妹恭,无一不是姐妹阋墙,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芜之还是半大的儿郎,这个年纪的儿郎最是对什么都好奇,溪洄也不拘着他,让他说,也任他说。 “那你觉得,我不参加这次斗争为好,是吗。” 芜之立即道:“自然,若是老太傅还在世,自然不希望您参与党争,我也觉得,一切都没有独善其身更好……” 溪洄不置可否:“那也要看,站谁。” 啪嗒,修长的指尖松开,白棋入局。 —— 彼时,半月堂。 姣郎委委屈屈地扭来,朝着她跪下道:“殿下,奴一心为着殿下,却不想,王夫哥哥做出了这等丑事,有辱殿下的颜面,奴这才当即来见殿下拿个主意……” 郁云霁瞧了身旁的孤启一眼,见他嫌恶的看着姣郎,心头微紧。 正是赐婚的紧要关头,她只求孤启好好的,不要动不动便发疯。 “什么事?”郁云霁问。 姣郎难以启齿般:“王夫他,如今已身为殿下的正夫,却心中惦念着旁的女子,做出了有辱门楣令人唾弃之事,他,私藏了女子的物件。” 他这话一出,孤启面色当即微变,眯起眼眸看着地上的姣郎。 姣郎知他疯癫,不敢与之对视,瑟缩道:“殿下,奴句句属实。” 郁云霁看了孤启一眼,抵着下颌问他:“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岂能听你一人红口白牙,你可知污蔑王夫是何罪?” “奴知殿下不会轻易相信,”姣郎抽泣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破碎的黄纸,“这些,都是奴意外发现的……” 不等郁云霁开口问,孤启猛然起身,朝着姣郎狠狠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徘徊,姣郎不曾想到他会当着郁云霁的面打他,也怔在了那处。 男子皮肉娇嫩,没几息,姣郎一侧面颊浮起一个巴掌印。 “谁准你动这些东西的?”孤启胸膛起伏着,阴翳的凤眸渗出寒意,他紧紧抓着姣郎的衣领,将他提起,“我问你,谁准你擅自动这些的?” 姣郎被他掐得涨红了脸,哭啼着:“求殿,殿下为奴,做主……” 那一沓纸散落了一地,郁云霁本还不知晓他怎么如此大反应,待看清楚后微微瞪大了眼眸。 上面满是情真意切的话语,类似校园时期写给爱慕女孩的小纸条,却有三指厚。 若是原主,只怕如今他的性命便要不保了。 “该死的,你怎么敢,谁准你玷污殿下的东西!”他发狠地晃着姣郎,几近歇斯底里。 郁云霁见他失控,忙上前将他抱住:“孤启,你冷静些。” 孤启怒道:“冷静,我如何冷静,郁云霁,你的贱侍和你一样该死!”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替孤善睐打点一切,哪怕他将要嫁倾慕依旧的恭王,临了都被换成人人畏惧的魔头,若是没有郁云霁,若是没有这群恶人,他此刻已是恭王夫。 地上散落的是他多年来对恭王殿下的心意,此刻却被旁人拿来羞辱他。 他恨,他恨不得立刻撕了眼前这贱侍! 孤启捏紧的指尖有血迹蜿蜒而下,只是,他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狠狠瞪着眼前发抖的人,恨不得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方才他用力过猛,姣郎面上浮起了几道血痕,嫩生生的面颊上,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动人。 不够,他只嫌不够,就该将眼前恶心至极的人撕碎! “来人,将这贱侍拖下去,杖杀!” 两个孔武有力的女子闻言走来,郁云霁忙道:“他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孤启怒极反笑,“偷主君的东西,身为奴婢不敬主子,胡乱攀扯罔顾王法,哪一点不致死?” “啊,莫不是菡王殿下瞧见这张漂亮的脸蛋儿,心生怜惜了?”孤启看着地上瑟缩不已的人,轻笑一声,“真是让人心疼呢,就是可惜了这张脸。” 他面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冷声道:“将这不知尊卑的贱侍带下去,杖,毙。” “我看谁敢动!”郁云霁朝着门口两个女子冷声道。 “我是菡王夫,这后院之事都由我来管,”孤启愤恨地掐在自己柔软的掌心,“今日,我偏要他死。” 郁云霁当即沉下了脸:“将王夫与姣郎关进自己的院子,未经允许不得出门。” 她到底不是在古代长大的,受现代思维熏陶十余年,怎么会看着这种事发生。 姣郎再如何不对,也不能让孤启下令打杀了,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第19章 不能任由孤启这样下去,否则她的凶名怕是洗不清了。 孤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郁云霁!” 两个女子没有犹豫,亦不敢多听,为两人带上了门,这才将哭哭啼啼的姣郎押去别院。 “孤启,由不得你胡闹。”郁云霁温和的神色敛去几分,那张清风霁月的面孔也带了冷色,“我们说好的,你好好做你的王夫,只要不生事,你仍是恭王夫。” “他都踩到了我的头上,你让我忍气吞声?”孤启怒声道。 郁云霁道:“你无非就是想嫁进恭王府,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可姣郎再如何品行不端,也是府上的人,不容你随意打杀。” 随意打杀,真是好一个随意打杀。 孤启下唇被咬得泛了白,明明错的是旁人,凭什么就该他含垢忍辱,都是这群该死的,是他们欠他的! 眼前的郁云霁一脸正色不容置喙,像是今日他敢下令杀人,她便会将他如何一般。 “哈哈哈,”他垂首哂笑,再抬眸时已是一脸鄙夷,“郁云霁,别一副很懂我的模样,你凭什么懂我,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紧紧攫着郁云霁,却见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的拉近了。 清雅不知名的淡香愈来愈近,他却不自觉的将身子后倾了些,下意识的躲避她带来的威压。 叮啷,是玉佩相撞的脆响。 “孤启,注意你的身份,”她淡声道,却是不怒自威,“这是我的菡王府,不是恭王府。”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办到,”孤启深吸一口气,对上她,“以你现在的威名,去将人抢来,做自己的新夫不成?” 郁云霁道:“你无需多问,安分在府上待着。” 腰间穗子随着两人的动作,不知何时纠缠到一起。 两人一时间静默无言,少倾,孤启突然扯唇笑道:“我总觉得,你不是昔日的菡王了……” 第12章 他早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菡王那般荒唐淫.乱之人,为何大婚那日没有强要了他,又为何会好声好气与他商量这些。 倘若当真不想成婚,若是她开口,谁还能阻拦不成,再不济,依着她的脾性,就算是将新夫做成人皮鼓,估计孤家那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样无恶不作之人,如何会为了他这疯子改了脾性。 除非,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菡王。 可若不是菡王,又能是谁呢,若不是菡王,如何能在女皇面前那般泰然自若,如何能与周子惊谈笑风生,皇城脚下,她还能被掉包了不成。 孤启对上她那双风情的桃花眸,似想从其中窥探出些什么。 半月堂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不得不承认,王夫的设想,当真是叫本殿大开眼界,”郁云霁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黄梨木坐墩上的他,“只是,不论你这故事讲得多好,都是要关在这里思过的。” “菡王殿下演技拙劣,至今都不敢承认吗。” 郁云霁没有再留下听他说话,朝着门外走去。 徒留孤启坐在那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眸。 待到出来半月堂的门,郁云霁轻轻按着乱跳的心口,倚着柱子长舒了一口气。 见鬼了,她明明很努力的在装了,孤启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不成她要同原主那般,配合他杀人吗,她一个今人还真做不出这等事。 她却不可与孤启多理论,多说多错,倒不如让他自己去想。 “殿下,周小姐等候您多时了。” 听弱水出声,郁云霁神魂才归位:“知晓了。” “陛下方派人传来消息,要殿下明日午时前到玉堂宫。”弱水道。 “好。” 郁云霁应声:“你去查,将这些时日出入过半月堂的人员,悉数列出一个名单,记住,要一一排查,切不可遗漏。” 她正说话之时,迎面走来周子惊,便听她道:“郁宓,姐妹今日可是带着好东西来的,你就将姐妹晾在这里了?” 郁云霁现在满头官司,寻常她还能有条不紊,今日让孤启戳穿,心思也杂了起来。 “今日是我的错,待会叫下人给你做一盘鸡髓笋如何?”她道。 如果她不曾记错的话,周子惊是最爱吃她府上的这道菜的。 周家为武将世家,这些奢靡的东西,皆是不许在周家出现的,奈何鸡髓笋工序反复耗人耗材又耗力,周子惊也只能在她府上吃到。 周子惊动摇了一阵:“……两盘。” 弱水应声下去探查,周子惊神神秘秘的覆在她耳边:“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你怎么不好奇,也不打算问问我?” “到底是什么。”郁云霁无可奈何。 “是一群新罗婢与菩萨蛮!”周子惊得意的一笑,朝着她肩膀拍了拍,“怎么,姐们儿够意思吧,特意将最好的两个留给你了,这可是你在京都见不到的东西……” 想到自己如今在京中的传闻,郁云霁轻咳一声。 若是收下,的确能立稳菡王的人设,可离她接近皇位便远了一大步。 她婉拒:“我这几日更喜欢中原男子,这些异域男子你留着吧。” 周子惊一脸了然:“惧内?这人你务必收下,卖身文契我都放你桌上了,忙完记得唤我吃鸡髓笋,我想这口儿好久了。” 第20章 说罢,她便将远处两个异域面孔的男子留在此处,自己风一般的出了府。 郁云霁屈指抵了抵额角:“三千,帮他们安顿下来。” 菡王府倒不至于两个活人都养不活,只是这个节骨眼儿将人送来,她一时间也有些难做。 郁云霁看着拘谨的两个男子,轻叹了一口气。 * 月溪阁。 “陛下召菡王入宫?”溪洄问。 芜之道:“正是。” 回完,芜之有些不解。 陛下最是疼爱这个幺女,没少将她唤进宫来,寻常也不见太师问过,今日这是怎的一回事。 夜风阵阵,烛光被夜风吹得斜斜打在一旁的帷帽上。 帷帽的轻纱重重叠叠,将下面的文书半遮半掩。 溪洄捧着一盏热茶,望着袅袅升起的轻烟,垂着眼眸不再开口。 菡王姿容秀美,风流潇洒,生得一副好皮囊,瞧着温文尔雅,却极具迷惑性,实则本性顽劣不堪,嚣张跋扈,时常出入烟花柳巷,徒有艳丽耳。 只是,街上仗义执言的女娘,怎么会是菡王呢。 除非是她哪根筋搭错了,据他所知,郁云霁是绝不可能这样的。 他祖母是当今陛下的太傅,他自小便跟着祖母在宫中长大,后得陛下准许,做了两个皇女殿下的伴读,男子不许读书,他为帝师之孙,能得此殊荣做皇女伴读,实在是陛下宠爱。 是了,祖母在世的时候,陛下还曾与祖母说,要将他许做皇家儿婿的,当时说的,便是这位菡王殿下。 溪洄不自觉攥紧了衣袖,他自小,便见过菡王是如何的恶劣。 他幼时寡言,郁云霁嫌他无趣,便不会跟他玩,只是会常常带回被拆分的格外血腥的物件,或是虫鸟,或是蛇鼠,总能将他吓得彻夜难眠。 对于三岁稚童来说,这些都是对他不可磨灭的伤害。 “太师?”看他出神,芜之唤道。 溪洄长睫轻颤,这才注意到,指尖早已被茶水烫的通红,像是有数根尖针将指腹扎穿。 “太师如何心神不宁,不若我去为太师煎上一碗……” “不必了。”溪洄打断道,“你下去歇息吧。” 芜之挠了挠头,也没敢多问,踏出殿门之时才嘀咕:“怪了,太师不是最厌恶这等品行不端之人吗,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溪洄抿了一口温茶,摩挲着烫红的指尖。 一个人的变化怎会这般快呢,前些时日他方听闻菡王嫁娶前,在南风馆与榄风楼闹得有多不痛快。 “芜之,明日随我去趟玉堂宫。”他淡声道。 他与这位故人多年不见了,如今他已不是小儿郎,而是幽朝的溪太师,两人到底先前还有过婚约,总是该见上一见的。 —— 烛火下看书是有些伤眼睛的,饶是菡王府以瓦当照明,却总会疲累。 她趁着这段时间,将幽朝近些年事无巨细的捋了一遍,好在一切都还能挽回。 只是如今最该做的,便是将孤启这个变数看牢,今日一事,他定是心生怨怼,若不能使他消气,怕是能不得安宁。 只是…… 郁云霁将书页倒翻,目光定定落在“溪洄”二字上。 书中他是恨原主的,只是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溪洄不顾反噬下了那样可怖的咒呢。 弱水办事效率奇高,没多久便来复命。 “那小侍如今在何处。”郁云霁收起手中的《文记》。 “殿下,经查证,是王夫院中的小侍同姣郎串通一气,趁着王夫不在,这才有胆子将东西偷了出来。” “当真是姣郎指使,”郁云霁沉吟道,“将那小侍带上了,我亲自审。” 原主风流又残暴,将男宠们都做成人立,却独独将姣郎留下来。 郁云霁想,这其中定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门口传来动静,她将目光缓缓移去,便见血淋淋的一人被架着进来。 那小侍浑身伤痕累累,显然是王府的人下了死手,这才从他嘴里逼出些信息。 他方一看见郁云霁那张脸,登时腿一软,趴跪在了地上。 “殿下,求您饶命。” 虽知事情闹到了菡王面前,他定然是没了活路,但还是哆哆嗦嗦的求饶着,只希望菡王折磨他的时候,下手能轻一些。 “你若是如实招来,我便饶你一命。”郁云霁道。 小侍一颤,不敢再看那张菩萨面,只道:“奴,奴已经说了,是姣夫让奴干的,奴,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拿什么收买的你?” 小侍一哽,颤着身子道:“奴若是不做,家母家父的性命,便不保了。” “但你可知晓,这般做了你的性命便不保了,你母父的性命亦是未知。”郁云霁屈指扣了扣桌案,惊得他战栗不止。 仿佛她敲得不是桌案,而是催命符。 “做错事了便是要责罚的,你不忠主子,照理说是该……”郁云霁顿了顿,看向弱水。 弱水道:“该杖责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若是真打下去,眼前瘦弱的小侍也就一命呜呼了。 不忠主子,是死刑。 小侍心灰意冷的软了身子,脸色灰败了下去。 弱水刚要让身旁几个女娘将他架出去,郁云霁话锋一转:“但是。” 第21章 “你为了将母父,不顾自己的安危,却是成全了孝道,”郁云霁道,“杖责十大板,让账房将工钱结算了,菡王府不留不忠之人。” 她这话说出口,小侍像是不敢相信一般抬起了头看着她。 “殿,殿下,不杀我吗?”他喃喃的道。 随后像是怕郁云霁反悔一般,朝着她磕了三个头,声音之响令人牙酸,待到抬起头来,额头上果不其然的多了一片红印子。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殿下的恩情月生无以回报,下辈子当牛做马……” 眼看他将话题越扯越远,郁云霁出言制止。 “好了,”郁云霁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拿了工钱,便带着身契,把他发卖了。” 小侍仍然在感恩戴德地朝着她磕头,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他不用在提心吊胆地为旁人做事,只要保下了命,接下来的生活便仍有盼头。 屏退了弱水,郁云霁持着小刷子,将小瓷碗中的鱼胶一层层刷到泛黄的信纸上。 鱼胶被处理的很好,没有鱼腥味的情况下粘性也足够,足以将孤启这些年抒情的字条粘合。 在瓦当照明下,青丝半挽的女子认真将纸张片片粘合,夜幕为她镀了层柔和的光辉。 这边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半月堂。 听闻菡王将小侍发卖,对于姣郎的处置却只字未提之时,孤启捏紧了茶盏。 “贱侍!”他恨声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握紧含玉的手,“今日她可是留下两个蛮夷子在府上?” 含玉被他抓疼得噙了泪,却不敢掉下来:“确有此事……” “好,好好好,”孤启扯唇笑着,“我是不能出去了,可旁人却是能进来的,你即刻去将那新罗婢给我唤来。” 既然府上来了新人,又是那无依无靠的蛮夷子,他作为温良恭顺的正夫,自是要张罗着让新人早日承宠,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人都道菡王荒淫无度,女娘家哪个不是抵不住诱惑的,偏郁云霁这几日同个尼姑一般。 他倒要看看,这郁云霁究竟是真是假。 第13章 甘霖院。 氤氲的水汽腾升着,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绕在发间,恰到好处的水温使得郁云霁舒服的眯起了眼眸。 这几日她提心吊胆,真是一日比一日忙,同这些角色的相处,简直像是将她的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她是一口气都不敢喘。 而今泡在这一池暖融融的温泉水中,她像是回到了最初时的状态。 菡王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纨绔,她最是明白如何享受了。 此刻郁云霁只想放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只白皙的手缓缓勾起她的发尾,轻柔的为她打上带着花香的油膏。 郁云霁只觉得多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同于孤启身上的冷香,而是略带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什么。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朝身后看去,这一下唬得她彻底没了睡意:“你是谁!” 眼前的男子戴着各种配饰,像是谁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般,此刻眉眼间满是疑惑不解。 她赤着身子待在水里,那温泉清澈见底,幸而蒸腾着雾气,不至于暴.露太过。 他看不到的,郁云霁想。 “我是,哥哥叫来服侍您的,妻主。”眼前的男子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磕磕绊绊道。 哥哥,郁云霁脑海中浮现出孤启那张蛇蝎美人面。 一瞬间,她后背蓦地升起一丝寒意,温泉水也没有方才的舒适了。 “我不用人服侍,”郁云霁道,看他怔怔的,又怕吓到他,于是放缓了语气,“你下去吧,回你的院里休息,没有我的吩咐,便不要来寻我。” 新罗男子偏了偏头:“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我,可以学的,为妻主学习,妻主别不要我。” 他虽然到中原的时日不长,却是知晓,如果男子得不到妻主的欢心,在这里是会被唾骂的,是吃不饱饭的。 见不到妻主等于没有饭吃,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 郁云霁不知道眼前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正在饱受……冲击。 正值春日,新罗男子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纱衣。 如今纱衣上有一片水意,是她方才太过惊吓不小心溅上去的,眼下紧紧贴在他薄薄的腹肌上。 这东西,分明什么都遮不住!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郁云霁偏过了头:“没有不要你,你先回去,晚些我再同你说。” 新罗男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依弱等妻主。” 说罢,这才带着腰间腿上各种叮叮当当的饰品,跟着身旁的侍人走了。 郁云霁长舒一口气,不顾心头的狂跳,当即擦干披上了寝衣。 半月堂,孤启心情颇好的饮着茶。 “孤启,”郁云霁推开了门,见他这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未免太放肆了些。” 她试图带着原主的气势,想将他镇住。 可她却忘记了,眼前根本不是寻常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哦?”孤启带着慵懒的调儿,“可是妻主,这些人是你发话留下的,我作为王夫,自然该安排她们伺候妻主,不知有何不妥?” 郁云霁眉头轻蹙:“舌灿莲花,你分明知晓……” 第22章 “妻主这话,当真是叫人委屈的紧,”孤启扬起了眉头,轻笑道,“我知晓什么,知晓你不是菡王,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吗?” 妻主二字从他口中出来,都带了一些阴阳怪气的调调,只是这话叫人不寒而栗。 见她面色微沉,孤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菡王竟也是会生气的吗,我还当您是面菩萨……” 郁云霁手心微微汗湿:“孤启,我不止一次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你真当这里无人盯梢吗?” 两人分明是对峙,可距离实在过近了些,孤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是一股他从来不曾闻过的花香,还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澈又凌冽。 孤启顺着她的眸光看去,果不其然,门外有一只淡淡的黑影打在窗棂上,若非郁云霁提出,他还真不曾注意到。 “这与我何干,”孤启嗤笑一声,“身正不怕影斜,郁云霁,你心虚什……” 话未说完,她的掌心覆在了他的唇上。 “别出声,”郁云霁俯身道他耳旁,温热的吐息将他裹挟,“你可知,外面是何人?” 女子的体温比男子要高上许多,他自幼便有体寒之症,如今温热的掌心覆来,混着那股诱人的清香,孤启一时呼吸急促了些,忘记了挣扎。 郁云霁是生得极好看的。 那双桃花眸格外勾人,如今正色的看着他,带着分别样的意味。 原本被他挑明了身份,如此急迫的情况,竟是不曾从她的面上看出惊慌,她漆眸一点,带着镇定人心的感觉。 孤启却镇定不了了。 下身突然传来一阵难言的刺痛,登时激的他闷哼一声,凤眸漾起薄薄的水意。 可恶,这种情形之下,郁云霁还是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偏偏要挑着时候折磨他,而他还不能说什么。 贞锁这东西,分明就是刑具,郁云霁瞧着在他面前正经,实则满腹的坏水。 男子最是不经撩拨了,她就是故意的。 门外那人听不到屋内的动静,像是凑近了些,黑影颜色渐重。 见他红了眼,郁云霁以为吓到了他,轻声道:“无事,我猜是母皇的人,你悄声些,莫要让母皇得知我们两个是做戏,否则,你怕是嫁不成皇姐了。” 身下的难耐再也忍不住,孤启狠狠咬了她掌心一口,趁着郁云霁松手,他呼出一口热气,夹杂着一声痛哼。 郁云霁微微诧异:“你身子不舒服?” 明知故问。 “……我无事。”孤启咬牙道。 她深知此刻不是闲扯的时候,老女皇心中挂念着她,更是派人看着她,而前些时日她再三重申了要抱皇孙,此刻盯梢,无非就是要知晓她们妻夫生活是否和谐。 也不怪老女皇如此,孤启这个脾性,着实让人担忧。 眼下为了脱险,不得不这般了,郁云霁心生一计,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道实属无奈之举,只能先这样应付了。 “你放松些……” 热气在他耳边这般道,孤启对上她的眼眸。 他眼尾泛了红,被热气蒸腾着,像是一朵盛开至极的花,只要轻轻一捻,便会迸出花汁。 不待孤启反应,她朝着他腰间软肉捏去。 孤启当即瞪大了眼眸:“哈……” 男子本就身娇体软,更何况他此刻饱受折磨,浑身滚烫的不成样子,宛若行万里路正渴望甘霖的旅人,偏郁云霁有心折磨,将力施在了他的腰间。 那一瞬,脑海中一声嗡鸣,像是骤登高塔,像是腾云驾雾,孤启彻底失了防备。 屋内这一声动静传出,门外站着的身形一顿,当即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郁云霁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坐着的孤启。 他此刻脱力般,倚在身后的玉案上,面色酡红的看着一侧。 郁云霁刚要关切,目光不自觉的下移,却瞧见薄衫上的一片濡湿。 她大脑当即宕机,怔然的看着眼前人:“我不是……” 那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怕越描越黑,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开口。 郁云霁努力冷静下来,她虽是不知晓自己方才有什么不妥,可眼下这个情况,的确像是自己沾了人家的便宜,好说歹说,她还要做这撮合之事,将来唤孤启一声姐夫的。 他嗓音喑哑道:“郁云霁,你最坏了。” —— 郁云霁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她只知晓,自己像是个提起裤子就跑的渣女。 就两世的经验来说,她本人也从来不曾经历过这种情况,今日这番实在让她缓不过神儿。 所以,两人理所应当的分房睡了。 郁云霁呆呆的望着帐顶,脑海中实在纷乱不堪,一时间无法集中。 如果不是身旁一具柔软的身体小心贴来的话。 今日惊吓过度,郁云霁直直坐起身来,警惕的看着身旁那人:“你怎么来了?” 榻上的男子一脸委屈,眨着眼眸看着她,倒像只不知自己做错什么却被主人呵斥般的小狗。 “妻主说,晚些跟我说。”依弱轻轻的道。 郁云霁哪里还记得这回事儿,且她方才的话不过是搪塞这小男宠,不曾想他竟真的跟了过来。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依弱静静的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第23章 “我的意思是,你乖乖的,莫要惹是生非,安安静静的做这府上的一份子,这样就很好了,你能明白吗?”郁云霁认真的看着小狗,不,是依弱。 可奈何依弱这双眼眸太过纯净,郁云霁兀自叹了口气。 他能懂什么啊。 “可是妻主忘记依弱了,依弱便要饿肚子了。”他蹙起了秀眉。 “怎么会,”郁云霁好笑道,“偌大的王府,还能短了你的吃喝不成,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他点头,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郁云霁经他这么一搅,心中安宁了不少。 可今夜注定有人心中安宁不下来。 孤启睡梦中并不踏实,他咬着被角,额头渗出薄薄的冷汗,像是在受什么酷刑,蜷成了虾子。 一声春雷轰隆作响,榻上的人惊得爬起,青丝如瀑,混着那月光撒了一身。 想起方才旖旎的梦,耳边的喑哑与他的痴缠,孤启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翌日,玉堂宫。 “宓儿,听闻你那王夫甚是跋扈,竟要将院里的夫侍打杀。” 郁云霁方一进殿,老女皇便一脸正色地迎了上来,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着。 可见孤启在她心中的危险系数是极高的,她生怕自己的女儿在这位王夫手中出了什么问题。 “母皇,我自是不肯的,姣郎虽品行不端,但胜在乖巧听话,我喜欢着呢。” 被孤启拆穿身份,郁云霁此刻说话格外谨慎。 老女皇嗔怪道:“当初你说要娶他,朕是不同意的,正夫之位本是给孤家二郎的,孤姝承那老狐狸,竟是从你这下了手。” “宓儿喜欢便好,母皇再如何说,也架不住你喜欢,夫侍便留着放在后院吧,只是,王夫若是品行不端,便不能这么算了。” 郁云霁心头腾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她看向老女皇。 “儿郎不听话还不好说,将他关起来几日,他便再不敢忤逆妻主,”老女皇道,“宓儿,你先前不是将夫郎们管得服服帖帖,怎么,到了孤启这小妖精这里,就下不去手了?” 郁云霁苦着脸解释:“母皇,我没有……” “男儿郎就是不能太惯着,若是你舍不得关几天,只怕小小儿郎要爬到你的头上。” 她就说了,原主就算再嚣张跋扈,好歹母皇是当朝皇帝,若非她惯着,怎能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眼下她算是知道了,囚禁这事儿,老女皇非但不制止,反倒是提倡着呢。 没等她回答,老女皇继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处理政事了,否则,母皇怎么放心将国事交予你。” “你可还记得太傅之孙,溪洄,”而今的女皇当真像一位慈母,在此喋喋不休,“他德行高尚,人品贵重又学问深厚,辅佐你最是合适不过了,你同他还有小时候的情谊在。” 孤启若是着书中第一危险的人物,溪洄便是第二个。 提及溪洄,郁云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母皇,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太师的。”她怔愣下,笑道。 老女皇好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你两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她同老太傅还口头定下了婚约,只不过如今正夫的位置给了孤家儿郎,此事便作罢。 这事老女皇没说,她只道:“就这么说定了。” 郁云霁正想着该如何回旋,便听殿外内侍高声道。 “禀陛下,溪太师来了。” 第14章 “参见陛下,菡王殿下。” 一道清灵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宛如冷泉叮咚。 老女皇是打心底喜欢他的,见他来笑道:“免礼,溪洄啊,你同宓儿也有多年不曾见面了吧。” 郁云霁认命的阖上了眼眸,待到再睁开时,面上已然换上了笑意。 她准备好面对全文第二大威胁了。 可待她转身看清眼前那张脸时,不由得正愣在了原地。 熟,太熟了,但一时说不上来是哪儿熟。 她这张脸生得的确好看,人人戏称玉面菩萨,可若当真论起谪仙来,溪洄比她更像,他才是不容亵渎的谪仙。 人对于美丽的事物都是欲罢不能的,郁云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溪洄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饶是他如今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在郁云霁眼中也是散发着冷意与杀气。 郁云霁目光下移,却见那张薄唇旁一点小小的痣,那一点原本不明显的,可看见那一点的一瞬,她的记忆像是被打通了。 郁云霁的笑意彻底僵持在了脸上。 合着她口口声声要避免关于溪洄的剧情,结果早在她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两人便已经见面了。 哑郎就是溪洄,溪洄就是哑郎。 “的确,只是不知,菡王殿下可还记得溪洄否?”溪洄轻轻颔首,礼貌而疏离。 她很快收敛了神情,温声道:“自然记得,溪太师名声显赫又学识渊博,我怎会不记得。” 这本书她不曾看完,只知晓大致,对上溪洄难免没有底气。 只盼着溪洄能看在她昨日为他解围的份上,同她相安无事才好。 “宓儿交由你辅佐,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了,”老女皇欣慰的看着两人,“不日朕便设宴在百草亭,既是家宴,便不必拘束那些了,溪洄也该来的。” 第24章 溪洄是在宫里长大的,老女皇日日见,的确胜似一家人了。 只是不知,她若是知晓自己女儿将来的死同溪洄有关,心中会作何感想。 郁云霁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她道:“云家同皇姐还有婚约在身,既是家宴,他们是否会来?” 老女皇显然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云家儿郎乖巧,既然将来是要做一家人,家宴哪有不来的道理,你且等着吧。” 果然。 云家嫡次公子会去,到时候不知孤启瞧见又会如何发疯。 他就像一颗安置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即使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让他进入倒计时。 如若没有及时安抚情绪,一旦黑化,受伤害的就是她郁云霁。 难啊。 偏此刻,老女皇看着两人笑道:“你二人多年不见,照理来说是该叙叙旧的,朕这边还有折子要批,宓儿,你带溪洄出去转转。” 溪洄自小生在宫中,哪里有什么他不知晓的地方,老女皇的心思她还有哪里不知晓。 郁云霁看向眼前清清冷冷的人儿,两人出了门便算是分道扬镳了,瞧着眼前年轻台式是不相同她聊的。 可她想错了。 辇道上,她方要朝着溪洄道别,便听他道:“昨日多谢菡王殿下解围,算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郁云霁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眸子:“溪太师客气,人情就不必了。” 原她就为了逃开着原书剧情,怎好在同溪洄有旁的牵扯,她躲都还来不及。 溪洄凝着眼前之人。 多少人想要他这人情,都不曾有机会,她可倒好,白白送上门的机会,她反倒瞧都不瞧上一眼,明明郁云霁可以用这个机会要挟他的。 溪洄将眸光放在她的腰间:“多年不见,不曾想菡王殿下变化如此之大……” 郁云霁心跳漏了半拍,却仍温声道:“多年不见,怎会仍同先前一般,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溪洄颔首:“殿下所言甚是,就此别过。” 溪洄不曾在说些什么,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回去好生同孤启做做心理工作,只要家宴不曾出事,远离溪洄一切都还能好说。 月溪阁内檀香袅袅。 芜之高兴道:“今早这一炉香烧得好,状如莲花,是上上大吉之兆,太师问了什么?” 溪洄把着黄梨木窗子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向那香炉。 只见那香炉里的香灰发白,果真是采福大吉之兆。 溪洄眸中闪过一丝冷色,他只道:“菡王不对劲。” 郁云霁确实不对劲,昨日他有所发觉,今晨便燃了香,他同郁云霁幼时确有嫌隙,是以,今晨他只问,同郁云霁的先前之时是否作数。 燃香大吉,恶事便已不作数,这莲花香亦是新的开始。 只是,本性难移,若是此人是菡王,又如何能算新的开始呢,除非问题出在了郁云霁的身上。 午时,菡王府喧腾了起来。 孤启坐在玉案上,手中持着镶金玉壶,正对嘴灌下一口,一群小侍都不曾拦得住。 “将我禁足于此便罢,此刻本殿便是想喝酒都不许,你们是要造反吗?” 郁云霁方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场闹剧。 他着了薄衫,唇角还有残留的酒液,正顺着他白皙的颈侧滑进领口向更深处。 孤启手中的玉壶已然见底,他不耐地晃着空空的玉壶,朝着远处抛去:“不许本殿喝,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住了。” 半月堂一时间兵荒马乱,没人瞧见她进来了,直到孤启手中的玉壶朝着她掷来。 小侍们吓破了胆,纷纷想着以身拦下。 那玉壶带着一阵风,朝着她面颊袭来,郁云霁心中一定,说时迟那时快,就当壶嘴距她眼眸仅有一寸之时,她抬手将那壶把稳稳抓住。 “殿下恕罪!”小侍们纷纷跪下。 孤启显然带了些醉意,瞧见她进来,这才从桌案上下来。 那只足并未着罗袜鞋履,脚腕上歪歪地挂着一条红绳,此刻正朝着她步步迈来。 红绳将那只足衬的格外白皙,此刻,白皙的足面还能看得清青色的脉络。 他像是不知什么是廉耻,亦或是根本就不在乎,扯着笑望着她:“殿下好反应,这玉壶可是只差一点,便能毁了殿下这张漂亮的脸了……” 说着,孤启伸手便要覆上她脸侧。 郁云霁握住他白腻的腕子:“王夫,还请自重。” “自重?”孤启偏着头看她,笑道,“担了着菡王夫的名头,还有什么可自重的。” “你该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郁云霁看着他,低声道。 身旁原本匍匐求恕罪的小侍们早已不在,两个主子谈话,他们哪敢留在此处听。 这句话像是将他的酒意彻底驱散,那日的荒唐与他旖旎的梦交织在一处,孤启面上的笑凝滞在脸上。 他的腕上是郁云霁的炽热,原本不曾察觉,此刻却像是被烧灼了一般。 “放,放开我!”他胸膛起伏着。 叮的一声脆响,玉壶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桌案上。 郁云霁适时松开那只细腕,他像是避温声一般,连退数步道:“菡王殿下来此作何,莫不是来看我的笑话。” “昨日我瞧见你的手流血了,男子易受伤,我为你带了舒痕膏来。” 第25章 她如是道。 孤启虚虚拢起指节,捱住心头的难言之感:“我才不用你假好心,我这等蒲柳之姿的儿郎,如何用得起殿下的舒痕膏。” 郁云霁颇有几分为难,低声道:“不用吗,那过几日的家宴上,若是被旁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家宴,”孤启喉头上下滚了滚,眼眸倏忽亮起,“菡王殿下,她会不会去。” “皇姐自然去,”郁云霁认真道,“不止皇姐,届时还有云家嫡子,这些人都是要到齐的。” 孤启身形晃了晃,她忙扶住他的肩头,便听他道:“好,我便要瞧瞧,那云家嫡庶子究竟是个如何的狐媚。” 若非狐媚,怎会将他恭王殿下的心勾走。 此刻的孤启赤脚站在她面前,像一只即将狂暴的小兽,凤尾微微泛了红。 瞧见他这幅样子,郁云霁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将怀中那一沓装订好的信纸递交到他的手中。 “别难过了,我为你粘好了,听话,把舒痕膏涂上。”她温声道。 孤启捧着那一册信纸,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她怎么,怎么会。 郁云霁明明对他无意,这些信纸是能将他置于死地的东西,她非但不将他交出去,不趁机处置了他,反倒还将这些东西一一拼凑,再返还于他。 怀中装订好的册子像是一股滚烫的热流,将他沉寂已久的心猛然烫开。 郁云霁为什么要这般对他。 不,眼前之人并非是郁云霁,而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我才不需要你可怜,你少惺惺作态。”孤启抱紧了怀中的册子,警惕的看着她,像是生怕她来抢走那本册子。 郁云霁无奈,她叹道:“皇姐可不喜欢身上有疤的男子……” 孤启就算再封,再无所顾忌,心中仍是以郁枝鸢为大。 果然,闻言,他静默了一会:“……我涂。” 他乖乖坐在了坐墩上,扬眸看着她。 郁云霁坐在他面前,指腹沾上带着淡香的药膏:“我们说好了,不要擅自行事,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事都要小心,一旦出了差错,你我皆不能独善其身。” “你知晓的,如若母皇知道你有二心,不仅是不能嫁给皇姐那么简单了。” 孤启垂着的长睫将眸中的神情悉数遮挡。 他自然知晓,当今陛下极为看重郁云霁这个女儿。 倘若她知晓自己非但不一心一意夫侍郁云霁,反而还惦记着恭王,他怕是再无活着的可能。 不能,他不能死,他就是为恭王活在这世上的。 他思绪正是纷乱,指根突然覆上一层温热,惊得他虚拢着的指节骤然收紧后缩。 “别动。”郁云霁低声道。 孤启心中惊疑未定:“不劳菡王殿下纡尊降贵,我自己来。” 那只手却不容置喙地握住他的腕子,继续轻柔地涂抹着药膏。 郁云霁垂着纤长的睫,认认真真地将他的伤处悉数涂抹,他微凉的指也跟着泛了暖意。 午后的暖阳倾泻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浮光锦映的宛若霞光,仿佛她当真是天上落下的菩萨仙女。 半月堂静谧,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孤启坐在避光的坐墩上,看着眼前被阳光映得发亮的女子,心头像是被白羽轻拂。 第15章 他别过了头。 怎么会有人对他好呢,他如此疯癫,人们无一不是避之不及。 这世上,除了父亲待他好,便是恭王殿下了,可父亲已然不在了,恭王殿下也将要娶夫,这世上便再无人待他好了。 他分明次次警告郁云霁,她为何还总是前来招惹。 是了,郁云霁有把柄在他手上,她不会无缘无故待他好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郁云霁只是不希望他将她是孤魂野鬼的事说出去,仅此而已。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孤启冷着脸将心中冒了芽的念头掐断。 “好了,这些时日莫要沾水,辛辣刺激少食。”郁云霁叮嘱几句,给孤启顺完毛后,她浑身都是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她盖好舒痕膏的盖子,正欲离去,便听身后的孤启唤住她:“等等。” 郁云霁不明所以的回眸看向他。 “若是你当真能将恭王殿下的婚约取消,我便不会将你是孤魂野鬼的事说出去。” 孤启只手捧着怀中的册子,朝她道。 郁云霁轻快的心情登时消失不见,她背过身道:“……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 定国公府。 云竹曳怒声道:“母亲当真要如此绝情,女子一诺不值千金吗!” 云锦辛老神在在的阖着眸子养神:“女子一诺值千金,可云家的儿子,却不能自轻自贱至此,嫁到这种门户算什么事儿,怕都不够人笑话的。” 云竹曳闻言红了眼眸:“您先前答应我了,将来婚事由曳儿自己选的,便是嫁到龙潭虎穴,曳儿都不会叫一句苦,怎么前些时日您非但不拒婚,还将此事应了下来。” 他心中早有心仪的女子了,母亲也是知晓的,却说什么都不肯同意。 女皇赐婚一事他亦是最晚知晓的,直至方才母亲说要带他参加宫宴,他才知晓这婚压根儿就没退。 “此事自然是该应下,”云锦辛缓声道,“难不成要我看着你,嫁给周子惊那纨绔子吗,那才是将定国公府的脸给丢尽了。” 第26章 “周姐姐她才不是纨绔子!”云竹曳气得跺脚。 云梦泽温声道:“竹曳,周家女本性风流,你不谙世事,嫁过去了怕是无一日安生日子,母亲不忍你以泪洗面,恭王府上没有娇夫美侍,你嫁了去,我们也能放心些。” 云竹曳眼泪落不停:“长兄,你为何不肯帮着我说话,周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救过我的。” “你肯嫁,人家却不一定肯娶你。”云锦辛幽幽道。 奈何云竹曳今日是出气的犟,云梦泽轻叹一声:“听闻宫宴周子惊也回去。” 云竹曳当即止住了泪,怔怔的看着他。 他被关在府上多日了,这么些时日都不曾出去过,当真是要将人憋坏。 他思念周姐姐多日,可母亲不松口,他是出不去的,这么算下来,他已有小半个月不曾见过周姐姐了。 云锦辛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向他,却见他轻轻摇头。 皇室家宴,周子惊怎么会去。 “长兄,你说的是真的吗?”云竹曳抹了把泪,高兴的无以复加,“我去,我要看看周姐姐。” * 昨日欠了周子惊两盘鸡髓笋,今日被她闹着补上了。 周子惊塞了一大口瓜果:“受宠就是好,春日都有瓜啊果啊的,不输陛下赏下来的贡果,果然是短了什么,都短不了你菡王的吃穿。” “胡诌,”郁云霁笑着,“吃了瓜果可得帮着想主意,那你觉得,该如何断了皇姐娶云家嫡次子的心思?” “问得好,你郁宓真是问对人了。”周子惊大地塞了一口甜瓜。 一口甜瓜下肚,她从跃了起来:“不是难事,依我看,这等事还是需要一个搅局的人。” “搅局?”郁云霁思量着。 她的确想过这个方法,只是脑海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此番周子惊再度提起,她便打算思量一阵,考虑一下身边的可用之才。 只是不等她细想,眼前便走来王府的小侍,朝着她道:“殿下,云家长公子求见。” 郁云霁眉头微扬,道:“请长公子进来。” “云梦泽?”周子惊皱了皱眉头,“他来做什么?” 她还不曾见过周子惊如此,郁云霁瞧她这副模样,便觉出两人之间兴许有点嫌隙。 她打趣道:“怎么,你还曾同云长公子起过龃龉?” “怎么可能,好女不跟男斗,哪里是我同他起龃龉,分明是这人莫名其妙,数次派身边的小侍来寻我,让我离他弟弟远些。”周子惊撇了撇嘴,“当谁都能瞧上他家似的。” 提起云家,周子惊显然是有些气恼。 没多会功夫,便见云梦泽一袭竹青色衣袍前来:“叨扰殿下。” 她纨绔的名声在外,无人相同她扯上关系,寻常都是唤她菡王殿下,鲜少有人这般直白的唤她殿下,显然,云梦泽是有事相求。 “云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郁云霁道。 云梦泽下意识抬眼看向周子惊,对上对方的眼眸,周子惊奓起一身毛。 她怒道:“我走我走,我去偏殿等着,不打扰云大公子同给殿下商议正事。” 待周子惊离去,云梦泽微微垂下了头,轻声道:“前些时日冲撞殿下,今日又来叨扰,斯玉心中过意不去,殿下将来若是需要,尽管朝斯玉开口,斯玉能帮定会尽力为之。” 男子鲜少将小字说与旁人听。 云梦泽此刻以小字自称,想来当真是碰上了什么事。 “云公子言重了,究竟是何事?”郁云霁道。 云梦泽沉声道:“能否恳请菡王殿下,此次家宴带上周家小姐同行。” 周家小姐,她第一反应是周子惊。 郁云霁对上他的眼眸,见他不曾解释,便知晓她猜得不错。 可她不明白,方才两人之间分明是有些冲突,既是有冲突,如何此刻又来求她,让她带着周子惊一同前去家宴。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云梦泽继续解释道:“实不相瞒,幼弟少不更事,心悦周小姐已久,如今幼弟已有婚约在身,自是要将先前的情谊通通斩断,只是此事不便多言,还望菡王殿下能帮扶一二。” 他有些为难与羞愧,面上却仍旧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这种事让他一个未婚儿郎出面,确实有些为难,儿郎家面子薄,照理说,这般家事该由定国公云锦辛来同她商讨的。 “我知晓了,只是,此事并非我一人说了算,还要同枝月商量。”郁云霁应声道。 云梦泽朝她行礼:“斯玉在此谢过殿下,只是此事不便让旁人知晓。” “我明白你的意思,届时我们书信上说。”她道。 听闻云梦泽离去,周子惊是带着气出来的。 郁云霁没有先开口同她商量此事,她本还思量周子惊方才所说的“搅局”,没成想便有人送上门儿来。 “不日有场宫宴,”郁云霁这般道,“有俊俏郎君前去,好吃好喝的应有尽有,你可要随我去?” 周子惊原要发作,听她这般说,当即来了精神:“还是自家姐妹够意思,知我者,郁宓也。” 郁云霁抿了一口清茶:“你适才说的搅局,我也有了合适的人选。” “那敢情好,”周子惊丝毫没有被利用的自觉,她嚼着金丝小枣道,“只是不知到底是谁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你注意到了。” 第27章 厅堂突然寂静,只剩下她咀嚼的声音。 周子惊觉出不对,侧眸便对上了她那双含情眼。 ……坏事了。 她警惕地往后仰:“郁宓,先说好,我可不去,利用谁也不能利用自家姐妹。” —— 彼时,孤启正捧着那本册子。 他抱着册子看了一下午,却不是再看先前写下的内容,而是看着书册的粘合处出神。 纸张有些年头了,原本就容易撕毁,经姣郎的撕扯,更是破烂不堪。 若是想将这样的纸张粘合起来,是要费不少力气的,耗费的时间先放一边,这般繁琐重复的精细活,想来是不会有人愿意做的。 他断定是郁云霁亲力亲为,今日她为他上药之时,指腹上还带着一小块干透的鱼胶,虽是不明显,可他还是注意到了。 鱼胶粘性强,却有一点不好,若是沾上则需几日才能自行脱落。 “为什么这样……”孤启按在微微凸起的连接处,轻声呢喃道。 为什么要对他好,这些事她分明是可以叫下人去做的,可她没有,非但亲力亲为,还不曾将这些告知他。 世间凉薄,父亲死后,他便不曾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滋味。 他虽是尚书府嫡子,却也是正夫之子,而今备受宠爱极负盛名的,反倒是他的继弟,孤善睐。 与他不同,继弟自出生便活在母父的宠爱里,正如他的名字,善睐善睐,明眸善睐,全然是母亲美好的寄托。 母亲宠侍灭夫,父亲走后还不到半年,林小爹他们便心思活络的勾着母亲,将他抬做了继室,他与父亲本就不受宠,担着正夫嫡子的名头,实则过的还不如区区小侍。 他们父子恨不得将他踩进泥里,看着他如何痛不欲生。 可偏是那日宫宴,他却见了恭王殿下。 那时两人皆是年少的女娘儿郎,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宫宴那日,孤善睐带着一众儿郎污蔑他逝去的父亲,把他逼得狠了,竟是从从头顶上取下钗环,要朝着他们狠狠扎去。 他不知晓自己当时是如何凶恶的模样,吓得一众儿郎四散,却被一个身影拦住。 他原以为今日宫宴一事会闹得沸沸扬扬,却不想,眼前的女娘非但没有呵斥他,反倒温和的望着他,闻言安抚着,叫他不要怕。 那是恭王殿下,他的恭王殿下。 后来,在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想起恭王殿下,他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才不是没有人关心,他还有恭王殿下。 可郁云霁又为何,她明明不用这般的,他明明都已经那么对她,郁云霁她,不该对他好的。 “殿下,云家长公子来了。”含玉小心的看着他道。 孤启握着舒痕膏的手蓦地攥紧,冷笑道:“我还正愁如何见他,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来得正好,含玉随我去看看。” 第16章 “殿下不可!” 含玉忙拦住他,对上他的凤眸,心肝儿一颤道,“您被菡王殿下禁了足,奴今晨看了,外面全是把守的侍卫,您出不去的,不若先将这封信看了。” “什么劳什子,我不看。”孤启怒道。 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云家这帮人都追到了菡王府,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什么信。 只是,云家人今日前来,恰巧证明这婚事并无人们所想那般顺理成章。 否则依照菡王府此刻的名声,人人都是避之不及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残暴的菡王注意上。 云家人肯来,便证明这婚事定还有什么阻碍。 含玉压低了声音:“是孤家继君送来的,您还是看看吧。” —— 郁云霁踏入半月堂之时,便见他一目十行的着信件。 “谁的信。”她问。 孤启面色有些难看,他冷嗤一声:“自然是我那恭顺贤良的继父,这么多天不曾听闻我被你打杀的消息,心中放心不下,特来修书一封。” 他提起这茬,郁云霁了然。 孤启的性格乖戾,原生家庭的影响想来占了极大比重,如今他嫁到菡王府已有数日,照理来说,宫宴过后便是他回门的日子。 她不知晓信中究竟是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孤启一目十行的看着,竟是将那张信纸生生的按出一个指坑。 郁云霁温言劝道:“气大伤身,你如今已是菡王夫,还能被旁人欺负了去,若是因着这些事怄气,怕是如了他们的意。” 那张信纸被他攥成了一团,弹指入香龛中,登时化成湮粉。 孤善睐靠着他,如今名声亦是水涨船高。 不为别的,当时他嫁与郁云霁,谁人不叹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反倒衬得他愈发可人起来。 当真是一副小人做派。 “待到宫宴那日,我同他好生分说。” 百草亭。 此地虽为亭,实则是个偌大的宫殿。 此刻正是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郁云霁今日着了一袭群青对襟襦裙,其上绣着连珠团花锦纹,外又罩了一层流云纱,在光的照射下映出青黄之色,好似下凡的仙女般。 如今男女都爱在腰间挂上坠子,以示身份与品位。 而反观郁云霁,不曾在腰间挂些什么。 这样容貌的女子,站在此处已是将众人的眼光全然吸引了去,哪里还用得上什么配饰,若是再多坠些个时兴的坠子,也只锦上添花了。 第28章 孤启亦是与她穿了同色的衣袍,以一根缀金白玉带束在腰间,端的是公子如玉。 他身侧那块白玉也低调,将他整个人衬的温文儒雅。 孤启的名声无人不知晓,只是待到瞧见真人,不少人也跟着怔愣住。 其中就包含云竹曳。 孤启侧眸对上他,电光火石之间,两道眸光之间像是擦出了什么。 他无需知晓云竹曳的样貌,心悦恭王殿下的人,他只消一眼便知。 一道道打量的目光朝着两人投来,做戏要做全,郁云霁不由分说的扣住了他的十指。 手心是孤启微凉的温度,他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她同孤启牵手时,都是泛着丝丝凉意,像是身子骨极弱的。 可即便是骨节修长纤细,瞧着像是受尽了虐待的人,力气却也不小,如今他便是心有不满,报复般狠狠捏紧了她的指节。 但男子终究是男子,这里落到在她身上却也不痛不痒。 见她没反应,孤启咬牙切齿道:“我不会为你惹事,但若是我那继父继弟,亦或是云家公子有意为难,我亦不会忍气吞声……” “如有此事发生,届时先来寻我,有我为你撑腰,母皇也不好说些什么。”郁云霁低声同他道。 妻夫两人正是低声交谈着,只是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太过惹眼,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郁云霁却不知晓,此刻正有一道怨毒的目光恶狠狠的钉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 “嫂嫂,兄长。”身侧突然有一声音唤道。 郁云霁下意识侧眸看去,却见身旁站了一个一袭月白衣袍的小郎君。 小郎君生得温和,同孤启仅有两三分相似,却瞧着过于软弱,穿得又极为素净,没有孤启身上那股过于引人注目的气质,一时间显得像朵普通又柔弱的小白花。 这是,男主? 原书中的男主身份备受指点,却也算争气,将自己与女主的婚事盘算下来。 手段虽不光彩,好歹两人历经艰辛走到了一起。 她想着,这孤家二郎怎么也得是个满腹筹谋的稳重性子,却不想瞧见这朵娇花。 郁云霁不动声色的压下心头的狐疑,朝他轻轻颔首,并不热络。 孤启不喜欢的人,定然是有他的道理,她也该是当远离原书剧情。 孤启连看都不曾看他,孤善睐捏紧了拳头,面上却是委屈:“我只是瞧着嫂嫂生得气度非凡,又许久不见长兄,这才来见礼,是我打扰到了嫂嫂与长兄的谈话吗……” “你鲜少有自知之明,”孤启冷声道,“你既然知晓,此刻却还不打算让路,这便是你父亲教你的规矩吗。” 幽朝对男子定下的规矩繁多,其中包含避嫌。 长兄嫁了人,家中幼弟见到嫂嫂是需要垂首避嫌的,可孤善睐非但没有垂首避嫌,反倒仰着脸,一副想同两人搭话的样子。 的确是会被旁人轻看的。 孤善睐轻咬着下唇,心中恨意弥漫。 不是说菡王最爱将美人儿磋磨致死吗,他好容易求来这门婚事,最后哭啼的找母亲哭诉,将他嫁了过去,此刻孤启竟毫发无损的站到他的面前。 孤启无非是比他容貌出众些罢了,凭什么他嫁过去菡王便不曾磋磨。 “长兄莫生气,我其实是来送药的。”孤善睐噙着泪。 他像是不敢计较长兄的为难,瞧着好不委屈,当真是我见犹怜。 郁云霁却看向孤启:“什么药?” 她不记得孤启身上有什么隐疾,那孤善睐所说的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孤善睐小心翼翼的看了孤启一眼,试探道:“殿下不觉长兄妆靥不寻常吗?” 郁云霁觉出他手上的力道大了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孤启道:“确实有些不同。” 宫宴上便有不少世家子装点了,这些男子化的都是幽朝最时兴的妆容,无一不是在额上,或是唇角点朱砂一点,亦或是绘制精美的图案。 而反观孤启,他除去额上的妆靥,眼下还各有一点朱砂红。 不寻常,但是在他脸上是极好看的。 “原来长兄不曾告知于殿下吗,这是胎生记,”孤善睐惊讶了一瞬,将袖中的小药罐双手捧给他,“长兄收下吧,这药淡化胎生记,我求了许久才找到的……” 郁云霁微微蹩了眉,这两点胎记生的恰好,原来他是不喜欢的吗? 孤启没有伸手,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孤善睐继续道:“长兄不说,兴许是怕嫂嫂担心,这胎生记的位置不好,怕是克人克己……” “够了!”孤启猛地喘了两口气,他像是濒死之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气。 他这一声怒喝出口,百草亭一众人当即静若寒蝉,无不震惊的看向他。 老女皇也被这一声惊到,她不悦:“宓儿,你这王夫,可是对今日这宴会有什么不满吗?” 孤善睐顺势红了眼,捏紧了袖口:“善睐失礼,不该将这些说出口的,还请长兄原谅……” 听他这般道,老女皇捏着眉心:“你如何冲撞了王夫?” 孤启手心洇出冷汗。 不能说的,倘若孤善睐将胎记克妻克子一事说出口,依着老女皇对郁云霁的看中,他定是会被休做下堂夫的,这样一来,他更是嫁不得恭王殿下了。 他的一颗心高高提起,身旁的孤善睐上前一步,正欲回话,却被一声打断。 第29章 寻常他还不觉什么,此刻这一声宛若天籁:“母皇不必在意,儿郎家的玩笑罢了。” 孤善睐委屈地垂着首,只手捧着那只小小药罐,一副两人不收他便不走的架势。 郁云霁接过药罐,顺势将孤启往回带了两步,只是这原本寻常的姿势,在旁人眼中便格外暧昧,像是她将人拢在了怀里。 她带着孤启坐定,见他面沉如水,温声道:“皇姐快来了。” 郁云霁对于胎记的事只字不提,将药罐放置他手侧。 一旁的周子惊可坐不住了。 她苦着脸凑过来:“郁宓,你何苦为难我啊?” 要知晓,若不是看在鸡髓笋,不,是自家姐妹的情谊上,她才不会为了帮云梦泽来此,这等一个不小心便会掉脑袋的是非之地,她避之不及。 “如何是为难,大殿上处处皆是貌美侍人,美男遍地,好吃好喝皆在你面前摆着,枝月怕是不知足了些。”郁云霁微微摇头道。 周子惊咬了咬牙,终是妥协:“看在咱们多年的情谊上!” 今日所说是家宴,孤云两家却丝毫不敢懈怠,如今嫡女嫡子门皆是规规矩矩的跽坐着。 郁云霁见郁枝鸢方入席,对上她的眸光道:“王夫在此等候,劳烦枝月照看一二,我去寻皇姐说两句话。” 今日与其说是家宴,倒不如说是订婚宴,倘若今日她不曾成功阻止,这一切便都成了定数,回去孤启不知又要怎么闹她。 书中不曾讲述郁枝鸢与云公子之间有些什么,此时郁云霁前来,也是为了探一探她的口风。 对于方才的闹剧,众人各怀心事,不曾有人注意到孤善睐手中何时多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温润纯净,是难得的好料子,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孤善睐攥紧了那枚玉佩,他恨极,施力之大,那只手都在轻颤,像是要将玉佩攥成湮粉。 孤启这贱人,又让他当众出丑,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孤启,我要你身败名裂……” 第17章 “今日也算皇姐大喜的日子,只是,我怎不曾听闻皇姐心悦云家小郎君。”对上皇姐那张故作老成的面孔,郁云霁笑问。 这可是将来继承了皇位的女主,她不敢轻看半分。 现在她来亲自改变女主的主线剧情,可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郁枝鸢无奈地笑着摇头:“皇妹是特意来打趣我的吗,你也知晓,我不曾同男子接触,何曾有过心悦的男子,无非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这么说来,女主目前是没有心悦的男子了。 郁云霁心中有了计较。 “竟是如此吗?我还当皇姐是心悦于云家次公子的。”她微微讶异道,“可皇姐如今政务缠身,如何兼顾家中郎君。” 郁枝鸢淡笑:“母皇想你我早日成家,云家小公子兴许也不失为好王夫。” 她不置可否:“不若皇姐自己择选,我倒是觉得孤家的公子不错。” 郁枝鸢知晓她是在说孤启,毕竟这些时日菡王与王夫如何的恩爱,众人都是看在眼中。 先前传言王夫入府活不过三日的谣言,亦是不攻自破。 也是在这人人不看好的王夫入府后,她这扶不起来的妹妹开始不同了,在看不见的暗处,郁枝鸢眸中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到无法捕捉。 “能让皇妹收心之人,想来家中儿郎们也确实不错的。”郁枝鸢这般道。 见她不排斥这个话题,郁云霁颔首笑道:“不瞒皇姐说,王夫虽名气大些,为人却赤诚果敢,且那些名声都是后宅传出,几分真假也不得知,皇姐觉得他如何?” 她这般道,郁枝鸢便不由得留意到了席间的孤启。 郁云霁日日流连于万花丛中,能让她这皇妹如此满意的男子,她倒当真不曾见过。 孤启虽不如溪洄惊才绝艳,没有云竹曳天真烂漫,却胜在生了一张世间少有的绝色面容。 孤家嫡长公子凶名在外,她不知晓孤启有什么擅长的,两人仅有几面之缘。 只是此人到底是她的妹夫,细细想来这些时日,郁枝鸢颔首。 “能让皇妹如此肯定,那确实是不错的男子。” “他若是听到皇姐这般说,想来心中不知道如何高兴呢。”郁云霁笑说。 听皇姐这般道,郁云霁心中了然,她还当在自己今日前来撮合将是如何难,不曾想,皇姐这般肯定了孤启,想来有戏。 这是好事,待到两人和离,她便再也不用为着自己的小命战战兢兢。 什么原书剧情,什么男女主,统统与她郁云霁无关。 这边百草亭其乐融融,临华殿却被阴云覆盖。 皇贵君一张俊秀的脸阴沉着,看向空无一人的殿门口。 “还没动静吗?” 他久居深宫,饶是这倨傲的冷声都能叫人两腿打颤。 身旁的侍人为他插上点翠步摇,回道:“殿下不若再等等,此刻方开宴不久,想来郎君们脱不开身。” 皇贵君扶了扶鬓边的钿花,对着铜镜里的身影道:“哼,他最好得手,若是胆敢诓骗本殿,本殿必定饶不了他。” “孤家儿郎是个有成算的,殿下不若再瞧瞧。”侍人讨好的笑着。 皇贵君睨了他一眼:“若非是看在你在本殿身边伺候多年的份儿上,这孤善睐我还真不稀得用。” 第30章 林支嗳了一声:“您且瞧好吧。” 袁文善把玩着手中那枚东珠,这孤善睐他是见过的,前些时日林支突然说能为他解忧,便将自家亲戚带了来,谁曾想竟是个小小儿郎。 那儿郎好大的口气,瞧着对此事胸有成竹,他便允了。 他只是想让这两位皇女打起来,顺便闹得老女皇不得安生,至于这事究竟成不成,亦不会牵扯到他,这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他自然应允。 袁文善将东珠收入掌心,这些年他受够了,他伴在女皇身边多年,却不曾育有女嗣,如今年岁大了,更是再无可能。 若不是当年金侍君陷害,他怎会至今无一女嗣,幸而,不论金霖同他那女儿如何讨好陛下,陛下心中都只有先凤君与他留下的女儿,那扶不起的阿斗。 此番若是事成,便一箭双雕。 没有女儿又如何,这些都是他们应有的报应,郁枝鸢做出这等有辱皇家颜面之事,只怕会被人言淹死,她势必再不得圣心。 宫中寂寥,看几场戏,热热闹闹的也是好的,思及此,袁文善愉悦的笑了。 “倘若事成,少不了你二人的恩赏。” 百草亭。 郁云霁去了多时了,孤启缓缓摩挲着指腹,心跳不止。 他方才瞧见恭王殿下朝他看来,那一眼究竟是何意,郁云霁到底说的如何了。 “不是,这宴上的宫侍也能带你去啊。”周子惊已然拿眼前人无法。 方才郁宓临走时将孤启托付给她,谁曾想,她守着孤启还没多久,这边云竹曳便缠了过来,非要她陪他去那边赏花。 此刻宴席上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两人,这些世家大族的男子最是多嘴,若是瞧见他同云家儿郎拉拉扯扯,并将此事传到他母亲耳中,她可少不了一顿骂。 偏她脱不了身。 云竹曳眨了眨眼眸:“周姐姐,你就陪我去吧。” 周子惊回绝:“不成,菡王托付我照看王夫,我不喜赏花,那都是你们男儿郎爱看的。” 饶是她这般硬邦邦的拒绝,云竹曳态度也不见半分松动,反倒看向一旁的孤启。 周子惊当真是后悔,这是周大小姐此刻认为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她何曾如此过。 想当初她同郁云霁一起,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谁曾想,忽有一日她瞧见姜家的小霸王正欺辱一个儿郎,那儿郎亦是有趣,碰上这等场面不仅不害怕,反倒怒斥着眼前的姜小霸王,那姜小霸王是何人,自然不肯轻易饶了他。 她瞧着那张脸蛋实在好看,头一回对男子生出了怜惜的心思,出手管了这桩闲事。 问题接踵而至。 她不知晓眼前之人就是云家小公子,也不知晓这小公子会日日粘着她,她实在烦躁,没成想后来云小公子不来了,换成了云大公子又是遣人又是修书,让她远离他弟弟。 “王夫哥哥,能不能让周姐姐陪我出去一趟,我们会尽快回来的。”生怕孤启拒绝一般,云竹曳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孤启原就心神不宁,此番被这两人吵得更是如此,巴不得两人赶紧离开。 “快去吧,我无妨的。”他看着对面商谈的两人道。 周子惊心中叫苦,却见他默默望着郁云霁背影的样子,最终还是干巴巴的安抚了两句:“你莫急,郁宓一会就回来了。” 说罢,便被云竹曳催着去了亭外。 “他当真是疯子吗……” “听说是如此,寻死觅活的,还要拿刀砍人呐!” 周子惊走后,近处几个小郎君们才敢窃窃私语。 她们的声音不大,有意避着他,可还是被他听了个正着,只是,此刻孤启无心理会这些言论。 孤启看着对面的身影,手指虚虚地拢起。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按捺住心中激动的,恭王殿下此刻就在他的对面,且方才同郁云霁说话之时侧眸看了他。 她会对他有意吗? 心中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冒出,孤启放在腿间的双手不自觉滑向腰际,却摸了个空。 他心头猛然一沉,垂眸看向腰间的玉带。 不见了,他今日带的那枚白玉禁步不见了。 那禁步怎会突然不见,他心中生疑,下意识看向末等席的孤善睐,对上他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双眼,他心头的感觉更甚。 是孤善睐。 入席至今他只同孤善睐走得近了些,想来他是在两人离去时得了手。 这玉佩不能在他手上,若是孤善睐借此栽赃,他怕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若是名节有损,如何嫁得恭王殿下。 “含玉,走。”孤启冷声道。 孤善睐料定了他会来找他,此刻正是捧着一盏温茶抿着,觉出身旁来了人也不曾抬头。 他看着缓缓吹气的孤善睐道:“将禁步还于我,今日一事便作罢。” “长兄怎会来此,这末等的席位,怕是辱没了长兄。”孤善睐对此置若罔闻,幽幽道。 “的确,这末等的席位你一人坐便好了,”孤启毫不客气的讥讽道,“孤善睐,今日是宫宴,你若想高嫁,便莫要生出乱子,否则你我便闹个鱼死网破。” 他如此说着,孤善睐总算是有了些反应。 他仰起脸看着他,许久才笑道:“那长兄如今又在顾虑什么,若是长兄当真想这般做,为何如今不做,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第31章 他一下将此事说到了点子上。 的确如此,孤启从未这般畏手畏脚过,寻常他想做什么,无需告知任何人,早就做了,不然京城为何满是孤家疯子的言论。 无非是郁云霁早就叮嘱了他,不许他闹事,而今恭王殿下又在宴上,倘若他像方才那般又出了事端,只怕会被殿下看轻。 “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孤启冷声道。 孤善睐微微摇了摇头,含笑看着他:“那这可如何是好,我原是有些线索,可长兄这样,我反倒不愿说了。” 孤善睐此人甚是狡猾,他心中有自己的成算,今日这般做,想来是还有旁的目的。 “你究竟想如何?”孤启眯了眯眼眸。 他这些年何曾这般隐忍过,若放在以往,他早要闹了。 孤善睐偏着头想了想:“我哪里有旁的意思,自然是我想早日嫁进恭王府嘛,你我兄弟二人,早晚是一家人,何必彼此为难呢,长兄。” 他微微直起了身子,朝他耳畔倾斜了几分,低声道:“那禁步不在我这里,如今在……” 他低声道出了几个字。 孤启眉头紧皱,冷道:“你想作何?” 孤善睐抿唇笑道:“长兄想要,自己去寻好啦。” “殿下……”含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不可在此处多留,而今宴上人多眼杂,若是不及时去寻,届时落入有心人之手,怕是会难料。 孤启冷睨了他一眼,带人出了百草亭。 也是在此时,孤善睐含笑的脸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朝着身旁小侍低声吩咐道:“去临华殿,告诉皇贵君殿下,鱼儿上钩了。” 宴上人多眼杂,不曾有人注意到,角落有一行人顺势出了去。 正中央是一群柔枝嫩条的舞郎,丝竹声悦耳,忽而弦转急。 第18章 “什么,不见了?” 郁云霁心头腾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来这儿之前,她已然嘱咐孤启多次,可如今他独自离去竟是不曾告知于她。 他时不时便要发一次疯,倘若牵扯到她,她这些时日的努力便白做了。 两人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郁云霁突然想起来什么,沉下脸道:“周子惊兴许知晓,她去哪了,我去找她。” * 孤善睐所说的这个地方有些偏僻。 百草亭这一带,到了夜里是没有掌宫灯的,到底是宫中的地界儿,竟是连个巡逻的女卫都不曾有,不知怎的,他心中一时有些难言的怪异之感。 只是时间紧迫,此事不宜声张,孤启只想着快些把玉佩找回来,免得到时孤善睐在背后使些手段,亦或是被旁人发现他不在宫宴之上。 越往里走,好似天边的明月也愈渐隐去,眼前愈发黑暗。 他出来的匆忙,担心太过招摇,不曾带着提灯照明,更不曾料到这处连宫灯都没有。 而今只借着淡淡的月光,根本瞧不清什么。 “殿下,这儿有些冷……”含玉打了个寒噤。 孤启站定,不再打算往前走。 却在此时,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孤启心头像是被温暖的春水包裹,他张了张唇,却不曾吐出半个音节,身上的初春料峭的寒意,像是也被这股凭空而来的暖意驱散。 是恭王殿下。 此刻恭王殿下就站在他的面前,这里只有他们俩。 孤启轻轻颤抖着,他有好多话都想同恭王殿下说。 自那日一别后,他们已有多年不曾见面,都是他在人群中,等在她的必经之路,远远望上一眼。 他捏紧了衣角,却不敢先开口,直到郁枝鸢回头看到了他。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郁枝鸢也怔了一下:“你怎会在这里?” “恭王殿下,”孤启朝她行了一礼,“我……我的禁步丢了,我便带着侍人来寻。” “是吗,何不多带些人。”郁枝鸢表示了解此事。 她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 孤启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挤出涩声儿:“恭王殿下能同我一起找吗?” 他看不清郁枝鸢的神情,几息才听她道:“可。” 虽是只回了他一个字。可此时孤启已心跳如鼓,他不自觉的勾出一抹笑意。 孤启原想着能快些找到早些回去,可不曾想在此碰到恭王殿下,只要殿下在此处,让他在这里呆多久,他都是愿意的。 郁枝鸢身边的女卫提着灯匆匆赶来,她接过女卫的宫灯,俯身寻着他口中那枚禁步。 心口跳得越来越快,他险些要喘不上气。 此刻若是不说,将来再想说怕是没了机会,而今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孤启攥紧了衣袖,看着身侧郁枝鸢的侧颜,像是一瞬间下定了主意。 恭王殿下不会不喜他的,她待他那般好,又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怎会不喜他。 这般想着,他心中更有底气了几分:“恭王殿下……” “你看,这可是你要找的禁步?”郁枝鸢摸索了一会,便直起腰来,将掌心那只饱满的芙蓉摊出。 看着她手中的白玉,孤启再也忍不住,扬起脸对上她的眼眸。 他心中是欢快的,那些呼之欲出的想法终于能在今日说出口了,同他的恭王殿下。 第32章 “听闻殿下今日订了婚,我也,也为殿下高兴……”孤启磕磕绊绊的,像是害怕说错什话惹得她不喜。 “你也为我高兴?”宫灯让她清丽的面容映入他的眼中,孤启却猛地哽住。 她面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侧身看着天边昏沉的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不,不是这样的! 孤启心口隐隐作痛,像是蚁虫啃咬般。 他得知此事的时候差点昏厥过去,这么多年,他心悦了恭王殿下这么多年,如何会因为此事高兴? 可,殿下不愿娶云家嫡子,那他呢,待他和离,殿下又是否会…… “我无心家事,若是娶了王夫,怕是要让他受委屈了。”郁枝鸢这般道,“你说,如何会有人住进王府,过这样的日子呢。” “殿下若是对云家公子无意,为何不曾告知于他。”他急声问。 郁枝鸢侧眸看着他:“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孤启追问:“那若是,若是有人待殿下赤诚,十年如一日的为殿下祈福,亦不在乎过什么样的日子,只盼着同殿下在一起,殿下可会迎娶?”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傻的郎君,”郁枝鸢怔笑,“儿郎痴情,但若是用在我身上,如何算不得付之东流?”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道:“我知晓,王夫也是重情重义的男子,不然不会提起这些事,我认为,将这份心思用在自己妻主的身上,便能得一片贤名,可用在旁的地方,怕是万人唾骂,难以善了。” 她淡然的将此事说出口,孤启心口却猛然抽痛。 恭王殿下,原来是这般认为的吗。 可他不曾提及这郎君究竟是谁,恭王殿下又如何会知晓是谁。 但若不知晓,方才她又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依着恭王殿下的聪颖与才智,想来会想到一些什么。 都怪他,是他一时鲁莽试探太过。 孤启喉头上下滚了滚,挤出发了颤的声:“不,殿下,其实我……” “找到了,王夫在这里!” “怎么还有一个女子?” 他的话还不曾说完,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几个小侍的惊呼。 “是恭王殿下!” 王夫夜宴私会外女,这话传出去,王夫怕是要被浸猪笼了。 可这女子是恭王殿下,性质便又不同了些,皇妹婿与皇姐私会,便成了不可言说的丑事。 前面提灯打头的几个小侍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可他们身后的贵男全都看见了,此刻正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未婚的郎君们无不对此感到惊怒交集,窃窃私语被夜风带到了孤启的耳畔,宛若利刃剜心。 “长兄?”一道声音在议论声中异常突兀。 孤启方才心口猛烈的跳动像是一瞬间停滞,对上孤善睐那张羞愤与失望交织的脸,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为何他们会来得如此及时。 孤善睐眸中含着泪,声声泣血:“长兄,你即便不喜菡王殿下,也不该做出这等事,孤家还有待嫁儿郎,你这般辱没孤家的名声,可让我与爹爹怎么活。”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贵男们惊异地看着他。 人人都知晓,菡王殿下如何宠爱这位王夫,可方才这位孤家公子如何说的,照他说来,王夫对殿下是没有半分情意的。 这事能作假吗,他可是孤启的娘家人,怎会说假话。 春夜微凉的冷风灌到他的鼻腔,孤启忍着咳嗽,生生逼出了泪意。 “诸位误会了,是王夫的禁步遗失,他心中焦急万分,恰巧再此碰到了我,而今禁步已寻,我与王夫方要分别。”郁枝鸢淡声解释。 指尖狠狠戳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孤启咬紧了牙关。 不能,他不能让恭王殿下瞧见他这幅样子。 人人都知晓他是疯子,这没关系,他不在乎,可却不能让恭王殿下再三见他出丑。 孤启下唇咬得泛了白,耳畔的嗡鸣声渐重,人声显得愈发嘈杂。 “何人在此处大吵大闹,当真是没规矩。” 不远处,一道愠怒的声音呵斥道。 其余小郎君还没反应过来,孤善睐已然先行朝着那人行礼:“殿下。” 袁文善打量着面前一众小郎君,缓缓开口道:“都是世家大族的儿郎,生得又都是这般好颜色,却不知规矩两字如何写吗?” “惊扰了皇贵君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孤善睐率先开口道。 “本殿本不该同你们计较,可方才瞧见有女男在此私会,不及探查究竟是怎的一回事,便被你们惊扰了,”袁文善斜了他一眼,“你可知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孤善睐面上有些为难:“殿下,我……” “在宫宴上出了事,倘若有人敢隐瞒,被查出可是大罪。” 看着眼前的小郎君们,个个跟受了惊的鹌鹑似的,袁文善又补了一句。 孤启断定了此事是孤善睐为之,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生生忍着一口气。 “是我长兄,丢了禁步特来此寻,”孤善睐嗫嚅着,“长兄不曾私会女子,只是碰巧遇见了恭王殿下,并非私会。” 他像是在努力为长兄解释,可这些话若非细想,无一不是来抹黑他的。 掌心已然被戳破,几道细细的血流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入松软的泥土中。 第33章 细密的疼痛将他席卷,孤启面色一片煞白,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他却堪堪稳住身形,努力不让自己跌倒。 袁文善怒气不消:“当真是没规矩,丢了理应先告知家中长辈,由女卫带着来寻,独自出来寻,即便是被污蔑也是咎由自取。” 今日孤善睐唱这一出便是不想善了,一切都怪他,怪他拖累了恭王殿下。 孤启急促的小口喘息着。 一切都是因为他站的不够高,连自己都护不住,他恨,恨眼前的每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此刻便将这些人通通拉下地狱。 “求恭王殿下莫怪,是长兄一时糊涂,小郎替长兄道歉。” 孤善睐朝着郁枝鸢悲戚道。 袁文善扬了扬手,吩咐:“把这不知廉耻的荡夫带下去。” “有辱皇家颜面,给我狠狠地打。” “慢着!” 一女子高声道。 众人纷纷朝声源看去,却见远处一片光亮,小侍们手中提着八角宫灯,将这处照的明光烁亮。 一袭青蓝色衣裙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其上的罩纱映出湘色碧色,宛若圣女周身的霞光。 孤启低低的喘着,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揽在腰际。 他原本将要软下的身子,被这只手稳稳扶住,这只手像是在源源不断的为他输送着温度,那股淡淡的香气萦来时,他心头将要沉寂的心跳,也跟着缓缓跳动起来。 “没事的,孤启,别怕。” 他听见她说。 袁文善轻笑:“怎么,这是来救你的小夫郎了?” 郁云霁睨了一旁的孤善睐一眼,后者面色闪过一丝阴翳,缓缓向后退去。 “我还在这儿呢,竟各个都来欺负我的夫郎吗?”她看向眼前倨傲的皇贵夫,“皇贵夫殿下,您在宫里时间不短了,怎么还来掺和小辈的事。” 郁云霁今日说话毫不客气。 孤启如今都成了这副模样,这些时日她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得这位反派夫郎黑化,这些人可倒好,上来就这样刺激他。 谁的命不是命。 要知晓,男子最是在意自己的年纪,更何况是他们这群靠皇帝吃饭的宫夫。 袁文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菡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如何算得上兴师问罪,您是长辈,只是不知我王夫何错之有,做着我的夫郎,还要被皇贵夫拉下去施以宫刑,这怕是说不过去吧。” 按照宫规,宫夫可责罚奴婢与品级低下的男子。 可孤启到底来说算不得宫里的人,更由不得他袁文善来插手。 郁云霁侧眸看向身旁那人。 孤启面色瞧上去很不好,她原以为赶来看到的会是他发疯的场景,却不想,平日里要死要活的人此刻被众人抨击,像是将要晕倒了一般。 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袁文善怒声道:“像什么样子,我还当王夫为何这般,菡王殿下便是这般没有规矩吗!” 他早年是宠冠六宫的宫夫,有皇帝撑腰,无人敢拿他怎样,时间久了,便愈发地口无遮拦,更无人敢忤逆他。 可他却忘了,郁云霁有这个底气。 “您跟我谈规矩吗?”郁云霁淡笑了一声,“那敢问殿下,欺负我家的夫郎,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袁文善气得猛地向前两步,高声道:“你,你简直无法无天,来人!” “袁氏,你未免太放肆!”远处一声低沉的女声呵道。 第19章 袁文善心头一惊,回头便对上那张阴沉的脸。 黑底龙衮绣金,是帝王。 “陛下……”袁文善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而今宫宴也仅有眼前这帮儿郎随着人出来了,他不曾想,此事惊动了皇帝。 一众小郎跟着见礼。 老女皇沉着脸扫过一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袁文善的身上:“朕的女儿就是娇纵,那又如何,有朕撑腰,何来旁人置喙?” “规矩,规矩是朕定的,袁氏,你是对朕心有不满吗?” 帝王的威压在此刻尽显无疑,儿郎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不成样子。 袁文善忙道:“陛下,臣侍不是这个意思,臣侍,只是怕王夫不守规矩,坏了宫规和菡王的名声。” “王夫守不守宫规,也该由宓儿管教,你又何故来插手,当真是年岁越大,管的越发宽泛了。” 老女皇这般说着,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郁枝鸢。 “鸢儿,将禁步还与王夫,此事便罢了。” 郁枝鸢应声,将掌心那只温热的白玉放到他的手心。 女帝身边的大伴眼睛尖利,朝着她低声道:“陛下,那禁步上,是朵菡萏啊。” 大伴已然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女皇还有什么不知晓的。 她即便是不喜欢孤启,可架不住女儿喜欢,无法,她也只能盼着两人能好好过下去,她好早日抱上皇孙女,倘若孤启同他们说的那般朝三暮四,她绝不轻饶。 可孤启将菡萏别于腰间,这足以见得,他并非传言那般的 。 老女皇不悦的睨了一旁的袁文善一眼:“带皇贵夫回去,好生反省。” 袁文善哪里还有方才的倨傲,如今如同霜打的茄子,被几个女卫护送着回了临华殿。 郁云霁却没有带着孤启离开。 第34章 她笑着看向孤善睐,只是面上的笑容实在算不得和善:“方才听闻二郎要替我家夫郎道歉?” 孤启同她的性命挂着钩,她怎会容许他出事。 孤善睐没成想会半路突然天降两位神兵,原本此事他已胜券在握,是有把握将孤启拉下马的。 面对郁云霁的诘问,他啼哭着:“嫂嫂……” “真是为我家夫郎扣下好大一顶帽子,这莫须有的罪名,是要逼着人认下吗,”郁云霁感受到怀中的身子还在轻颤,“不知何时需你替我家夫郎道歉了,你又算是什么?” 孤启侧眸看着那张明艳的侧脸。 他只当郁云霁是个没有脾气的面菩萨,却不曾想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这么咄咄逼人。 幽朝有句老话,便是好女不跟男斗,女子不跟男子计较,否则便失了女子的气度。 郁云霁今日是为了他,为着替他讨回公道。 “嫂嫂莫要生我的气,长兄的胎记……我亦是为了嫂嫂好。”一道道目光朝着他投来,孤善睐辩解道。 郁云霁看向在场小郎君们的神色。 看样子,孤启的胎记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们都认为这是不祥的象征。 “胎记如何,不详又如何,祥与不祥又是谁定下的,凭着在场诸位一张张嘴吗,”郁云霁感受着身旁颤得越来越厉害的人儿,冷声质问,“我既不曾说些什么,旁人便不该乱嚼舌根,将此事拿去说嘴。” 她看着眼前委屈的垂着首的孤善睐,一字一顿:“王夫容不得旁人抹黑,否则,我菡王府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她便带着孤启离了这里。 孤善睐那张脸狰狞的不成样子,身旁有小侍过来,将东西递给他。 “公子,这是殿下让奴交给你的。”他将手中的小药罐递给了孤善睐。 那只罐子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原本一切不会出差错,现在他却像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孤启,我们来日方长。” —— 孤启的状态不太好。 马车在大道上平稳的前行,他只手覆在心口,急促的喘息着。 “莫怕,都过去了,”郁云霁温声安抚着,却见他神色愈发怪异,便道,“可要我为你宣太医。” “……你不害怕,不生气吗?”他低低问道。 郁云霁递给他一只精巧的暖手炉。 原是春日,这些东西是一概不用的,可他身子实在寒凉,郁云霁还是派人备下了手炉。 马车纱帘被夜风吹得飘荡阵阵,手炉中的炭火哔剥作响,火星迸至内壁。 郁云霁望着他,道:“怕什么?” 她十分坦荡,好似不觉方才他做了什么丢她颜面之事。 “我的胎记,”孤启抿了抿干燥的唇,他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他们都说,这是不祥的,你不害怕吗?” “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她们冠在你的身上,你便欣然接受了吗?”郁云霁同他眸光交汇了一刹,孤启缓缓垂下头,“越是这样,越要用行动告诉他们,你非但不是如此,反倒比寻常儿郎更好,以此来打众人的脸,而非用单薄的话语。” 他指腹按在手炉盖子上的镂空,听着郁云霁的话出了神,直至火星灼烧了他的软.肉,孤启这才堪堪回神,悄然将指尖移向炉壁。 “你当真这般认为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茫然。 她温声笑道:“自然,孤引之是独一无二的孤引之。” 他愕然抬眸,对上那双水盈的含情眼,喉头一时间干涩的不像话。 孤引之,是独一无二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寻常。 自知失态,孤启偏过了头:“菡王殿下不必这般,你放心,我今日不曾主动生事,若是怪罪下来也不会牵扯到菡王府。” “你我一体,放心,我自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郁云霁缓声道。 她这般说着,心中却是知晓,经今日一事,皇姐与云家的婚事怕是又要拖上一拖。 今日周子惊同她提及此事。 云家嫡次公子那副模样,显然就是心悦她,这婚事怕他自己都不愿成,今日又经这么一遭,怕是怎么也要闹上一闹。 她想的不错,云家此时已经被闹得天翻地覆,只是此事是两处欢喜。 恭王府。 榻上,一个清秀的男子轻轻环住郁枝鸢的小臂:“殿下没有诓奴吧?” “君无戏言,本殿怎会诓你,”郁枝鸢捏了捏他的面颊,笑道,“只是此行,倒是发现了些隐秘的心思。” “哦,谁的心思?”小侍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腻声道。 郁枝鸢眸色深深:“本殿那位妹夫,倒像是有些不寻常。” “有什么不寻常,男子无一不对殿下怀有倾慕之心,殿下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去。”小侍撇了撇嘴,“然奴不要名分,只跟在殿下身边便心满意足了,还望将来的正君能容得下然奴。” “你乖巧通达,正君自然容得下你。”她笑了笑。 然奴扯了扯她的领口:“殿下当真要将孤家二公子娶来吗?” 郁枝鸢没再搭话,只看着掐丝绘彩的烛台。 孤善睐此人聪慧,早在先前便找到了她,言说只要两人打好配合,便能拿回本该属于两人的东西,她怎会轻信小小儿郎的话,可孤善睐将她隐匿与暗中,最后关头也不曾暴露她。 第35章 她与孤善睐各取所需,不论如何,孤善睐也威胁不到她,此事或许可行。 “菡王受宠,可新君不可荒淫无度,无所作为,母皇传位于她的心意已决,可我舍不下天下苍生,更不忍百姓受苦,是以,此事只能委屈皇妹了。” 她眉心渐渐蹩起,似是对此还有些为难,然郎伸手为她揉开皱着的眉心。 “然郎,你想坐上皇贵君的位置吗?”郁枝鸢轻笑着为他挽起微微汗湿的发。 夜里,她眸中的算计不再掩饰。 半月堂。 孤启不肯见太医,郁云霁无法,只得将人屏退。 “我喝些酒便好了。”他说着,接过含玉递来的酒壶。 郁云霁还记得那日他醉酒的模样,出言劝阻道:“你身子孱弱,喝酒伤身,更何况到了夜里,过量饮酒影响就寝。” “我愿同殿下站在一起,只愿殿下能帮我让孤家食得恶果,”他垂着眼睫,慢慢的道,“这些人只要还有一日活在世上,我便一日不得安宁,相应的,我会安分守己,若殿下想我做些什么,我也不会推辞。” “我只想嫁入恭王府,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低声道:“我会做对殿下有用之人,在外都听殿下的。” 郁云霁看着眼前灌下一大口酒的人,心中不知是何感想。 能从他口中听来这句话,当真是极为难得的。 “但前提是,莫要拦着我喝酒。”他看着按在他酒壶上的那只素手道。 郁云霁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你同孤家……” “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淡然道。 郁云霁了然,能成长为全文最大的反派,她知晓他过得定然不如意,却不知他如今孤立无援,连亲近之人都不曾有。 “呵。”孤启面色突然煞白,用力按在腹中的位置。 这是他多年的病症了,幼时他与父亲不受母亲的宠爱,堂堂正君是下人都能欺辱的,缺衣少食,不曾出面见人,养出了一身的痼疾。 而今心下痛愈发的严重,可这股剧烈的绞痛却能使他清醒,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郁云霁皱眉看着他:“你有胃病?” 第20章 这人当真是不惜身子。 胃本就是情绪器官,他情绪起伏大,还不注意饮食,单是酗酒,已经被她看到过两次了,看面色,如今已是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 “……你才有病。”饶是冷汗滚滚,孤启仍反唇相讥。 知晓他意会错了,郁云霁没有同他计较:“别喝了,你身子受不住,待好些了再喝。” “谁受不住?”孤启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避开郁云霁伸来的手,将酒液强行灌下去大半,最终是被呛咳止住,“郁云霁,你不用假惺惺的待我好,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郁云霁静静的看着他,良久道:“为何你总认为旁人的关心是带着别的目的呢。”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满心利用,有时候满身利刺,反倒会刺伤自己。” 孤启艰难的将喉头的酸涩之感咽下:“不要你管。” 她说得好听,可若是没有所谓的利刺,他早已被旁人磋磨至死。 她郁云霁是天之娇女,而他只是个不受宠的嫡子,所谓嫡子,过的却还不如继子,多年度日实在艰辛。 可她又怎么会懂,说出来也不过鸡同鸭讲罢了,他孤启还用不上旁人来可怜。 没有家人又如何,他还有恭王殿下,他早晚要做恭王夫的。 心下痛愈发难捱,兴许是他喝的太猛了,他脸色实在难看。 而今手心湿冷一片,整个人像是方从湖中打捞出来一般。 郁云霁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只是看着他这副模样,终还是起身道:“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以孱弱之躯嫁入恭王府,对得起你一哭二闹求来的婚事吗。” 说罢,她将手炉留下,便离了半月堂。 疼痛的剧烈席卷全身,孤启缓缓将自己蜷缩成一个虾子,最终跌坐在地上。 痛,好痛。 可唯有痛,才能使他清醒,让他记住这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疼得浑身冒着寒意,指尖都在发颤。 像是想起了什么,孤启抬手去够桌案上的手炉,却痛得脱了力,将手炉打翻在地,带着火星的木炭顺势滚出,燎了他的衣角,火星子烫了他的脚踝。 一股泪意被他强压下去,孤启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而是被关在茅草房里的时候,好像也是像今日这般,他痛的不能自已,却不曾有人关心他,世间人的温情皆与他无关,自始至终,他都是个局外人。 不痛的,睡着就不痛了。 他这么想着,撑着身子朝床榻挪去,明明近在咫尺,可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这许是现世报,可即便是现世报他也认了,他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侧身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将身下的锦被蹭出了一道道褶皱,抱紧了寒凉的自己。 似是过了半炷香的时辰,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走来,他看着面前的墙,不曾阖眼,直至门被人推开。 “孤启。”郁云霁捧着一盏汤药,进门却瞧见屋内仅剩一盏烛火。 好歹为她留了一盏。 她看向床榻上背对着自己的人,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看来是胃痛的厉害。 第36章 郁云霁默了会,低声唤道:“可是睡了?” 榻上的人不曾应声。 郁云霁将那盏温热的药留在桌案上,顿了顿,坐在榻上倾身为他盖上了锦被。 孤启睁着那双凤眸,看着她落在墙上的身影,眼角有一滴温热滑落。 是痛的,他想。 灯盏被她拂灭,脚步声渐远,她似是去了别处,许是,依弱或姣郎的院子吧,毕竟他们是郁云霁的夫侍。 绞痛渐渐轻了些,孤启撑起半边身子,看着昏暗的屋内那盏被月光照得莹亮的盏。 他颤着指尖将热盏裹在手中,像是濒死的人找到了一口不足以果腹,但还能让他撑上些时日的糕饼。 寂寥的夜,他与盏取暖。 郁云霁一早便入了宫。 临行前,她嘱咐含玉将胃药给他端去,这才随着中贵人入了宫。 昨日宴会上生出那样的事端,女皇想来正为之烦扰,如若她今日劝说能奏效,取消了两家的婚约,孤启的事便还能在争取争取。 这般想着,她步子也跟着轻快了些。 待取消了婚事,她便同孤启和离,便再也不用日日为自己的小命堪忧了。 “宓儿,”老女皇揉捏着眉心,“你昨日也瞧见了,昨日出了那些事,云锦辛天不亮便来了宫里,她言说幼子不配,竟还拿辞官威胁朕,可这何尝不是在打朕的脸。” 郁云霁早就料到她在为此事烦心。 “丞相大人爱子心切,此事强求不得,母皇切莫烦扰,还是当心身子才是。” 她这般说着,老女皇看向她嗔怪道:“母皇的心病你还不晓得,朕上了年纪,最盼着含饴弄孙,你好歹成家了,什么时候为宫里添几分热闹啊。” “你瞧云锦辛那老家伙,如今家中几个女娘成婚一年半载,早已儿孙满地,未婚的仅有两个儿郎,她不打紧,朕好歹也是一国皇帝,如今在这宫中竟是如此寂寥……” 说罢,她侧目看向身后的起居娘:“这句话不要写。” 起居娘持笔的手微微一顿,应声道:“是。” 老女皇一辈子不曾输过,昨日见了丞相,如今她的胜负欲算是彻底上来了。 面对女皇的攀比心,郁云霁屈指掩唇,轻咳道:“母皇,此事急不来,孩子,还是要看缘分的嘛。” 若是老女皇知晓两人只是形婚,圆房皆是不可能,不知会如何作想。 “孤启对你有意,将菡萏别在腰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既然对他有情,便不能将人冷落,早日让他诞下嫡女。” “即便正君无所出,你院中那般多的夫侍,也不该到此刻都没有半分动静。” 见她还欲再说,郁云霁忙打断:“母皇,今日女儿匆匆赶来,母皇便饶过女儿吧。” 接二连三被催生,郁云霁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老女皇幽幽的叹了口气:“朕的宓儿长大了,你该早日接手政事了,你们姐妹和睦,这便是好事,溪洄那边你也要常去,倘若你不坐这明堂上,朕便放心不下啊。” 老女皇的偏心是不加掩饰的,郁云霁知晓这位皇姐后面会登基为帝,却不知她此刻是否属意这个位置。 想来是如此的,她是个心怀天下的明君,如何能看着江山落入她的手中。 可如周子惊这般,却是罪不至死的,坐在反派这个位子上,她也知晓身为这类角色的艰辛与不易,稍有不慎便会小命难保,若是不争不抢,她谁都护不住。 “母亲的苦心女儿知晓了,只是我瞧着皇姐如此繁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记得原书剧情中,女主的皇姨母对此虎视眈眈,周边群狼环伺,太平盛世只是表面,内里盘根错节,易生污秽。 女主能得民心,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杀出了重围。 果不其然,老女皇摆了摆手:“你那皇姨母,唉,如今青州尚且艰难度日,如何叫人安心。” “且不说这些,这些宵小尚不足为惧,如今朕瞧着北元国愈发猖獗。” 郁云霁蹙了蹙眉:“如何猖獗?” “溪洄名声远扬,擅占卜,通文理,树大好招风,北元国知他生得俊美,垂涎已久,朕同他的祖母亦是旧交,如何能让他出面,此事传出,定会被旁人笑掉大牙。” 郁云霁错开了眸光,看着面前那叠桃花糕:“他们要溪洄和亲?” 幽朝根基深稳,岂是小小北元能撼动的。 “北元不值得母皇放在心上,倘若边陲小国不能俯首帖耳,垂涎幽的国土,便不会善罢甘休。”郁云霁捧起那盏滚茶,看向她,“母皇意下如何?” 老女皇笑着颔首,面上细微的皱纹也跟着展开了。 “那宓儿如何看待这件事,母皇想听听宓儿的见解。” 郁云霁道:“和亲是万万不能的,当我们幽朝是什么了,泱泱大国,女子们皆在,怎能要一个男子用一生来换取盛世太平,依我看,北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幽朝不和亲,又多年不曾征战。 在北元看来,虽是难以撼动的大国,却可探知国力,博出一番天地。 幽朝这些年,在女皇的治理下安稳度日,也只近些年才生出内乱,才将内里隐藏的蛇鼠虫蚁暴|露出来,看似强盛的大国,早在多年的修养中满目疮痍。 大国沉寂已久,在他们看来已是不复从前,北元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第37章 北元拿此事来说,分明就是为了幽朝国土,她们知晓女皇对溪洄的看中,更不可能当真让他出来和亲,既如此,便要换些条件,来取得两国之间的平衡。 “既如此,那宓儿觉得溪洄如何?”老女皇开口问道。 她此刻不曾招惹溪洄,想来溪洄是不会对她如何的。 郁云霁道:“女儿觉得,他是个极有才干的儿郎。” “仅仅如此吗?”老女皇扬起眉头,笑问。 郁云霁不知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实道:“溪太师学识过人,是母皇破例,提拔为幽朝第一个为官的儿郎,又人品贵重,自然是年轻儿郎中的翘楚。” “那这样的翘楚,你可心悦?” 郁云霁登时警觉起来,对上女皇那张笑脸,才知晓她要作何。 “母皇说笑了,女儿满心都是王夫,无暇顾及旁人,如今又方成婚不久,怎好如此。”她婉拒道。 “可惜了,”老女皇摇了摇头,“溪洄,出来吧。” 郁云霁眉头一跳,侧身便瞧见屏风后走出一个男子。 第21章 溪洄眼眸一片沉寂,像是冷寂了千年的湖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朝她颔首。 郁云霁哪里想到女皇还在这处藏了人,朝他报之一笑。 “溪洄觉得,宓儿方才说的如何?”女皇笑问。 “殿下是明事理的女子,又重情重义,为儿郎们心之所向,实乃难得。”他道。 老女皇看着面前的两人,越看越是新生欢喜,却无奈郁云霁方才的答复。 “你二人本就是婚约的,朕与太傅定下口头婚约,若是你二人无意,朕也不能强求。” 她府上已经供了一尊大佛了,孤启那杀神疯起来就够她喝上一壶了,如今若是再添上溪洄这一尊,那才真是夭寿。 她在宫里商讨着保命的大事,那边的半月堂却已是刀光剑影。 “院里搜出来的?”孤启眸光落定在那只娃娃上。 那娃娃不曾带有生辰八字,更不曾带有姓名。 含玉道:“正是,殿下吩咐后,我便着人去搜,不曾想搜出这腌臜东西来,实在吓人。” 孤启冷声道:“我原想着,他犯下了错本该严惩,可菡王看中,将我二人禁足,他私自动我东西的事便也压了下来,如今他倒是变本加厉。” “是了,姣郎是个蠢的,即便不写八字又如何,在府上刺巫蛊娃娃,究竟是在咒殿下,还是在咒我们王夫。”含玉将托盘中的娃娃收起。 半月堂静谧了一刹。 孤启扯唇一笑:“我何曾对人这般宽容了。” “他动了我的东西,我便看在菡王的面子上,让他多活了几日,如今时日已到,含玉,处理干净。” “是。” 只几息间,别院那位的命数已尽。 待含玉退下,他这才看向一旁懵懂的依弱。 异国美男,身娇体软,她如何禁得住诱惑,除非…… 似是想到了什么,孤启微微眯了眯眼眸。 幽朝民风开放,近些时日兴起了与女子的雅风,文人墨客皆是流连于此,他不禁怀疑,郁云霁是不是也腻味了,转而心悦女子了。 对于她的身份,孤启也只是猜想,倘若她还是郁云霁,只是转了性子,那这事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我上次让你好生在妻主身边伺候,你为何不做?”孤启看着他道。 依弱偏了偏头,慢吞吞道:“我,有听哥哥的话,为妻主,洗头,陪她睡觉,乖乖听话……” “你有陪她睡觉?”孤启抓住关键的一句,扬起了一侧的眉头道。 他嗤笑一声,对此有些不可置信,直至依弱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才僵在了脸上。 “所以,我让你去伺候妻主的那日,你当真陪她睡了觉?”孤启审视着眼前的男子。 依弱点头:“后来妻主让我回去了,我也有乖乖听话。” “但她那夜来找过我……”孤启欲言又止。 从他派依弱过去,道郁云霁披着来找他兴师问罪,时候并不长,要是再减去两院之间的距离,孤启眉头轻轻蹙起。 所以,传闻夜驭十郎的菡王,原是不行的吗? 他心下有了决断,决定先将此事按下不提:“你要想办法让妻主心悦于你,否则是没有糕吃的,明白了吗?” 他举起手中的糕点,试图告诉依弱,讨好主人才能得到奖励。 依弱坚定地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芙蓉糕,三下五除二地下了肚。 “若是能早日为妻主诞下女嗣,王夫的位置兴许都是你的,将来好吃好喝你更是不愁。” 他这般道。 但显然,依弱只对他口中的好吃好喝感兴趣。 他兴奋的看着孤启:“哥哥,真的吗,你每天都会,吃到很多好吃的吗。” “没错,没错,”对于他奇怪的断句,孤启没有纠正,只百无聊赖的敷衍着,“所以你要早日诞下女嗣,将来才好吃上更多的糕。” 依弱看着他,信誓旦旦道:“哥哥放心,我会给妻主个女嗣,以此换取糕点。” “好,那最好不过了,所以今日你侍奉妻主,陪她睡觉,”孤启放下手中的茶盏,安排道,“那一会妻主回来了,你知晓如何讨好吗?” “我会紧紧抱住妻主,表达思念……”依弱说到一半卡了壳。 第38章 也不怪他,他实在没有讨好女子的经验。 “不,你要哭,”孤启看着他,嫌弃道,“哭总会吧,多说多错,你还是莫要开口了,郎君的眼泪最能引来女子怜惜,你哭一哭,她什么不会答应。” 依弱垂首小声道:“好,哥哥。” 他应了声,孤启还是心绪不宁,有些焦躁不安地叩击着桌案。 郁云霁今日一大早便离了王府,他猜想,定然是同昨日的风波有关。 只是不知,昨日出了那些事,恭王殿下的婚事是否还作数。 到底来说,郁云霁不算坏,她至少是会帮他的,既然如此,他亦是该帮着郁云霁,早日度过女皇那一关。 女皇既然是着急要皇孙,他便安排府上这些小侍们伺候,只要郁云霁努力些,长此以往,还怕女皇抱不上皇孙不成。 辇道上。 溪洄看着眼前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子,若有所思的将下人屏退。 郁云霁没有出宫,而是不知在此找些什么,如今已经到了他月溪阁的地界儿。 她像是没有发觉他的存在,眉头轻锁。 京城人都知晓菡王貌美,可艳丽的容貌却被一身恶名盖了过去,提起她的姓名只会叫人徒增恐惧,而此刻单看眼前仙人般的女子,便会叫人不禁去想为她分担,免得人间琐碎事颦损了仙人的双眉。 溪洄远远地望着她,突然想起昨夜的宴会上,郁云霁像是有意躲避他一般,好似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不曾同他对视。 而她今日的说辞,亦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同郁云霁自小一同长大,最是清楚她的品性如何,人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些是她即便是装的,也该疲累了,可她却仍旧如此。 她当真会痛改前非吗,这样一个从来不曾拿着郎君当人的王女,竟是会说出应战的话。 放眼整个幽朝,都不会有多少女子说出这种话。 以一人换取整个太平盛世,不废一兵一卒,不劳民伤财,竟会有人不愿,且她将男子与整个幽朝挂钩,并不曾认为男子是物件儿。 郁云霁离他越来越近,至此都不曾发现他。 她的确是在想事。 原书中不曾提及这北元一战,女主将整个幽朝人心统一,北元只能算是一个隐患。 而这些小国垂涎多年,一旦尝到甜头,便会同鬣狗般,只要不咬下一块肉便誓不罢休,温软的手段是无法制止的。 “好难。”郁云霁兀自轻声这般道,却一头撞进一人的怀中。 一股淡淡的沉香袭来,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意味。 郁云霁后退两步,道了声歉,抬起了眼眸。 “菡王殿下。”眼前冷若冰霜的孤鹤道。 郁云霁微惊,面上挂着淡笑:“又见溪太师,好巧。” 她方才实在出神,竟一头撞进了人的怀里,此番已算是冒犯,不知溪洄是否能不追究。 溪洄点头,不咸不淡道:“殿下兜兜转转竟来了月溪阁,如此看来,确实是巧。” 郁云霁这才注意到,自己置身不曾来过的境地,而远处巍峨的高阁上挂了匾额,匾额上正是雕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月溪阁。 如此的确是有些尴尬了。 她到底也是漫无目的转到了人家的地界儿,如今又在溪洄的地盘冲撞了他。 “是我出神,我思量着母皇所说的战事,这才失了礼,还望溪太师大人大量。”郁云霁这般道。 溪洄面上的神情依旧平淡,像是压根就没有在意这件事。 他只开口问:“你今日所说,可是你心之所想?” 郁云霁一怔:“自然,你是男子,国事该由女子去顶,否则朝堂上这些文武百官,个个都成了白白食民之俸禄之人了。” “难得有人会这般想……”他呢喃出声。 他暗自沉思着,没有再提起什么的趋势。 郁云霁不欲多留,她对着眼前怔神的溪洄道别:“虽是春日,天寒依旧,此处为风口,太师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下意识这般道别。 兴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溪洄抬眸看了她一眼,却不曾问此话何意,目送她远去。 菡王风流浪荡,行事不羁,这些他都是知晓的。 可她方才的话又是何意,她待他亦是无意,两人仅是几面之缘的生人,兴许两人就是生人,他瞧着郁云霁的模样与态度,愈发陌生。 她不该这样的,平白无故的来关心男子,是郁云霁越界了。 —— 马车行至菡王府,郁云霁踩着步梯下了车舆。 她人方进了府门,便觉今日格外安静,只是还不待她反应,正堂口便有湘色的衣角翻飞,迎面撞来一个男子。 “妻主!”依弱看似柔弱,力气却不小。 他紧紧地环住她的腰,郁云霁只觉脖颈处湿漉漉的,还不等她开口,便见依弱再次抬起头来,整个人已然哭成了泪人,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郁云霁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但还是先安抚道:“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依弱狠狠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委屈的模样实在惹人怜惜。 如果上唇没有流出莹亮的鼻涕的话。 她察觉到来人,抬眸便见孤启正倚在门口,抱臂看戏。 第22章 眼前是朱红交襟长衫绣金纹映出的艳色,再配上那张蛊惑君王的美人面,孤启这般倚在廊庑下。 第39章 春风动,衣袂翩翩,是说不上来的意味。 怀中毛茸茸的头蹭了蹭她,声儿也愈发委屈了:“妻主……” 瞧着他这副模样,郁云霁几乎可以断定,是孤启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负了依弱。 “不哭了,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你做主。”郁云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依弱下意识偏头看了孤启一眼,抽噎道:“依弱没有,没有糕吃了……” 郁云霁也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这人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心中都已想好该如何为他做主,结果他竟只是因为没有糕点吃了。 廊庑下原本环臂看戏的人,眉头当即狠狠一皱,压住了心头的怒气。 这小傻子,他是让他来说这件事的吗。 依弱不争气,孤启上前几步扯开还欲再哭的人,道:“殿下今日入宫可曾听闻什么事?” 郁云霁知晓他在说什么,从他手中解救了可怜的依弱,缓声道:“皇姐的婚事,兴许是没戏了。” 昨日一事,算是正巧如了云竹曳的意。 孤启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孤启好似感受到自己心口的跳动慢了半拍,似是太过兴奋,他面颊涌上了一丝血意:“此话当真?” “自然。”郁云霁这般道。 一旁的依弱不甘冷落似的,凑上前来嗅了嗅:“妻主身上好香,是依弱曾闻过的,依弱喜欢。” “是吗,喜欢让下人为你送些过去。”郁云霁笑道。 原只是寻常的话,只是这一来二去,在孤启看来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本还对依弱的话有所怀疑,今日再见郁云霁的态度,便彻底相信了他的话。 依弱那夜真的伺候了她,而传闻中夜驭十郎的菡王,也确实是个不行的。 “不,这不是妻主身上的味道,像是男子。”依弱扬着水盈盈的眼眸,道。 郁云霁失笑,她今日只同溪洄接触了半晌,哪里会有什么味道,她只当依弱就是寻常的儿郎,却不想,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的确如此,”郁云霁大方的承认了,“这熏香的确是一个男子的,是幽朝的太师,溪洄惯用的熏香。” 书上是这么说的。 “菡王倒是什么都知晓,连哪家儿郎惯用什么都了如指掌。”孤启下意识道。 此话一出,孤启才意识到了不对,两人登时无言对视,眸光交汇的刹那,孤启轻咳一声,偏过了头。 这话好似掺杂着酸意,只是太过莫名其妙,两人之间如何会有这样的氛围。 郁云霁看他神色不大寻常,便也没有再追究方才那句话。 “殿下,恭王殿下身边的侍人来报了。”三千从屏风后绕来。 提起郁枝鸢,孤启方才面上的僵意瞬间散尽,他眸中满是期待的盯着三千身后的侍人。 那侍人也被他盯得无所适从,但还是上前道:“殿下,恭王殿下近些时日新得了几尾湖鱼,如今养在池中,邀您明日来府上同享。” 幽人喜食鱼,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 可鱼多是夏季肥美,春季不利食鱼,始终所言的“桃花流水鳜鱼肥”亦是指暖春,此般微寒的初春时节,如何能养出肥美的鱼。 “而今虽是阳春三月,却仍旧料峭,不适鱼类生长,如何食鱼?”郁云霁下意识问道。 孤启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她朝这人看去,对上她的眼眸,孤启也未在开口。 小侍不急不慢道:“殿下放心,这鱼是从南方水运而来,人言‘三月鲳鱼熬蒜心’,今年春日虽寒,鲳鱼却也是鲜美,殿下才派奴前来相邀。” “我知晓了,明日我会带王夫前去,届时再同皇姐把酒言欢。”郁云霁颔首,应允下此事。 小侍将此事秉明,便行下一礼离去了。 郁云霁看着一旁偏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依弱,轻声道:“王夫不必急切,今日我回来,还有要事同王夫商议。” 她迈过正厅的门槛,朝着内室走去。 她来到幽朝这些天,虽是生活在这样奢华的王府多日,却依旧是不习惯这门槛。 门槛象征着权利与地位,原主似乎就是要彰显这一点,故而菡王府的门槛奇高,倘若不将脚高高抬起,是过不去的。 裙裾逶迤在地,与身侧孤启的衣角交汇。 望着眼前人的侧颜,孤启心中闷闷的,总感觉将要从她的口中听闻一件大事。 是莫名的慌张,可实属不该,他已许久不曾体会这等情绪了。 “是这样的,”郁云霁朱唇微启,缓缓开口道,“先前你我商量好了此事,如今皇姐婚约作废,我是该同你和离的。” 孤启平静地望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他是性情中人,可如今脸上没有她所预料到的欣喜与欢快,只是对着她的眼眸。 良久,孤启开口道:“好。” 郁云霁点了点头:“剩下的便要靠你自己了,希望我们下次再见时,你已能担得起我一句姐夫。” 孤启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不合礼节的越过她,直至她身前时,又停下了步子,背对于她:“多谢。” 春风的萧瑟之意渐退,不再那般肃杀。 阳春三月的暖风拂过抽了嫩条的柳枝,风动树摇,多了几分春日的光景。 只是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郁云霁微微扬了扬眉头,他好像过于淡定了些。 第40章 不过郁云霁没再细想,带着人回了书房。 今日母皇直言要她涉及朝政之事,而溪洄虽为男子,却有这方面的才干,站在母皇的角度来说,让这样一个人来辅佐她,或许更为合适。 人人都知晓她菡王如今珍爱王夫,可如此珍爱的传闻,并不能将原主昔日的作为抹去。 实际上,她还是那个人人惧怕的魔头。 这不利于她将来行事,而在母皇眼中,溪洄是她最能交付的人选。 “同孤启这边刚有起色,便又要应付另一个不可控的魔头了……” 看着月洞窗外透出的春色,郁云霁轻声感慨道。 她这般想着,却不知孤启那边已然怔愣许久。 孤启捏着一盏温酒,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液怔神。 “殿下,你不高兴吗?”含玉不解的看着他。 他跟在孤启身边多年,知晓他心中念着恭王殿下已久,今日菡王提起和离,想来他是高兴的,而今……兴许是欢喜的傻了。 含玉的声音让他神魂定了定。 手中原本温热的酒液,如今正有慢慢变凉的趋势,他捏的过于用力了,如今柔软的指腹泛了白,渗着冷意。 是啊,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半月堂不曾开门开窗,他命人将珠帘落了下,而今整个屋内是无尽的暗色,明媚的阳光被彻底隔绝,好似世间一切都同他无关。 孤启的长睫低低垂着,虽是白昼,面前却还燃着一盏烛火。 灯影如豆,将他的长睫映出片剪影,叫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他卑贱,他贪恋别人的好。 孤启狠狠一掌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低低的笑着:“高兴,如何不高兴,我生怕此事不是真的。” 笑声渐响,回荡在整个半月堂。 变故来得突然,含玉后退了两步,面上还有着忌惮:“殿下,您,您的小日子快来了,也就这几日了。” 孤启的狂笑这才止住,他阴翳的眸光落在了含玉身上。 “今夜不许旁人打搅,如若有人前来,便说我身子不适,尚在修养,不方便见人。” 他不说,含玉也知晓他口中的这个“旁人”究竟是谁。 两边都是主子,他哪个也不好得罪,只先应下了这话。 孤启打开了妆柩,拿起里面一根精细的银柄,缓缓摩挲着。 幽朝男子皆带着贞洁锁,而所谓的小日子,便是每月某一日的突然难耐,情.欲作祟,每到此时,郎君们便更易受孕,儿郎则控制不住便会思及敦伦之事,一旦到那日,贞洁锁的禁锢便会令人痛极。 脑海中的痛感尤为真实,孤启的手渐渐寒凉。 他怕极了小日子,儿郎身子敏感,他是极为怕痛的。 可着贞洁锁,是只有妻夫之间行敦伦之事时才能摘下的,摘下后贞锁便不复寻常的紧密,是以,这等私密的东西,都是郎君嫁人后,妻主亲自将其摘下,亦是闺中乐趣。 他这般怕痛的人,却为了所谓贞洁,不敢对此放松一分一毫。 孤启隔着薄薄的绢衫,覆上了脐下的一点凸起。 那是一颗守宫砂,唯有两者在一起,才能证明一个男子的清白。 孤启从妆柩取出一枚药丸,就近端起手旁的盏,以酒送服。 “殿下不可!”含玉忙出言制止。 这药丸虽能使男子小日子推迟,却为大寒之物,极为伤身,寻常男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服用。可孤启因着嫁与菡王,已然服下过,而今这般只怕身子承受不住。 孤启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将舌尖上无边的苦涩压了下去。 无妨,小日子又如何,明日要见恭王殿下,让小日子推迟一日来也无妨。 入夜。 郁云霁到达半月堂时,便听闻内室传来隐忍的喑哑。 耳边的声音不大真切,正值春日,院中有几只猫儿嗷呜嗷呜叫着春。 她正要进去瞧瞧是怎的一回事,迎面却来了一个小侍。 正是孤启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 含玉朝着她俯身一礼,低声道:“殿下,王夫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搅。” 郁云霁看向昏暗的窗棂,她隐约觉出不对劲来:“王夫究竟如何?” 含玉嗫嚅着,再她眸光扫来之时彻底破了功,老老实实道:“禀殿下,是王夫的小日子来了。” 小日子。 郁云霁正色道:“你就在此看顾好,不许旁人进来。” 说罢,她闪身直入了半月堂的大门。 含玉看着她的身影欲哭无泪,所谓“旁人”可不就是殿下吗,除了她,哪里还有什么擅闯的旁人。 半月堂内昏暗一片,月光透过楠木窗棂,依稀看到榻上堆作一团的锦被,蹭得满是褶皱的锦衾,还有散落一地的白裳。 小榻在窗下,月光顺着窗棂慢慢铺洒在榻上,将这一处映得格外明亮。 榻上的男子青丝散落,将小半个贵夫榻铺满,月光的映衬下,他的肤色瓷白,宛若一块极佳的羊脂玉。 他像是被莫大的痛苦折磨着,唇边时不时溢出一声声喑哑的呻.吟,那双玉足紧紧绷着,白皙的足面上筋络浅藏,脚尖下的锦衾被碾的褶皱不堪。 郁云霁脑海空白了一瞬,眼前的情景实在震撼,她不曾设想进来后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 第41章 那双狭长的凤眸氤氲着浓重的水汽,眼尾以及面颊被蒸腾的泛了红晕,这朵开得极盛的花像是在无声的邀请。 “出,出去……”孤启艰难地挤出涩声儿。 第23章 郁云霁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她只觉唇瓣格外干燥,看着榻上满面屈辱的,正咬唇瞪她的人,稳了稳心神道:“我能做些什么吗?” 温和的菡王似乎在此刻笨拙了起来。 郁云霁不知晓男子的小日子究竟是什么,这好似不同寻常古代女子的初潮,一时间让她尴尬的手足无措。 听含玉说是小日子,她还当孤启是腹痛难忍,不曾想竟是这样。 孤启没有回答,那张寻常讥讽不断的红唇冒出滴滴血珠,让人想凑上前将这殷红的血珠吻下。 郁云霁意识到自己脑海中腾生出多么荒诞的想法,忙在心中道了声罪。 她不是原主,不会做什么趁人之危毁人名节之事。 可孤启眼下情况实在算不得好,她不知晓如何才能帮他舒缓些。 她并非书中人,这些时日虽是为了保命,不得已同孤启产生了联系,但在一起这么多天,她却也是真心心疼孤启的处境。 孤启低声呜咽着,似是梦中呓语:“好痛……” 郁云霁知晓他在说什么,这些时日她也大致了解了贞洁锁与守宫砂,知晓这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这些封建古板的守旧思想,她一概不论的。 可这贞洁锁,却在那般隐秘的位置,贸然开口恐使他心中生惧,但她终究是没有纠结太久,几息的时间便被个人情感占据了思想。 “我帮你解开吧,孤启。”她听到自己镇定道。 手心散着热意,她迈步走上前。 孤启已然失了力气,看着她越来越近,眸中是掩不住的恐惧:“不,不要。” 后面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她的一声痛哼淹没。 他不愿,郁云霁止步于此,眼前瓷白的身子太过诱人,而凑的近了,那股淡淡的荼蘼香也愈来愈浓烈,像是勾着她前行。 郁云霁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定在原地,而后转身,将要离去。 不曾迈过门槛,耳边是他的低低喟叹,似痛似愉,像是经历重重磨难,得了一点甘霖,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叫人脸红心跳。 郁云霁身形顿了顿,随后疾步出了半月堂。 她像是窥探到了旁人的秘密一般心神不宁,她方才贸然闯进,同看着儿郎纾解有何不同。 只是,方才她定在那处,实在思考不得,如今已然是这般,将来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又该当如何。 翌日,恭王府。 郁枝鸢早早便将这些东西安排好,待见到孤善睐之时,他似是还因着此事不满。 “殿下如何不同我商议一下。”孤善睐蹙眉望着她。 郁枝鸢本就不喜被人管束,何况眼前还是小小儿郎,她淡道:“本王不知,原来孤公子当时所言的合作,竟是要本王事事相告吗?” 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满,孤善睐忙垂首敛下方才的神色:“小郎并非此意,还望殿下莫怪,小郎只是觉得,长兄性情不定,又好勇斗狠,若是应邀前来,怕是……” “本殿邀的是皇妹,至于她怎么来,带谁来,同本殿无关。”郁枝鸢道。 言下之意是,他亦不该过问。孤启捏紧了拳头,挤出声儿来:“……是” 站在抽条的垂柳下,他咬牙思量了多时。 别以为他不知晓,恭王殿下同他这位长兄,先前可是有交集的,长兄心中惦念恭王殿下多时,他生的不如长兄艳丽,自然忌惮些。 即便殿下言说对长兄无意,可旁的谁又知晓呢,他还需早做打算,以绝后患才好。 心下生了主意,孤善睐心情愉悦了几分,招手将他在王府的心腹小侍唤来。 树下,他同小侍窃窃私语,眸中的阴狠毕露。 他若来,便叫他有来无回。 “殿下,王夫睡下了。”弱水来报。 郁云霁今日特意来取八宝糯香鸭,孤启随之前来,如今在车舆上等得睡下了。 “让三千看顾着些。”郁云霁嘱咐道。 昨夜的尴尬之事,两人默契的不曾再提及。 如今正值傍晚,夕阳斜斜,同那日一样,依旧是各样的杂物,却不见街角的溪洄。 弱水领了糯香鸭来到她身边,如今本是该赴宴,耳边突然喧嚣起来,她瞳孔一缩,见不远处的枣红良驹高高扬起了蹄子,朝着一青衣男子踏去。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总是比脑子快,郁云霁猛地上前几步,触及那怔愣的看着眼前马蹄的男子。 她抓住那人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男子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顺势朝着她栽去。 清茶淡香盈满怀,耳畔是百姓的惊呼,时间好似停滞在了这一刻,对上那双水盈的浅瞳,郁云霁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青衣郎君被她拉过来,堪堪避过了被马蹄踩踏的命运。 同他这般紧贴着,感受着对方陌生的体温,郁云霁却没有想到旁的,只扶稳了他的腰身,关切道:“可曾有事?” 云梦泽心头的惊异与恐惧还没有散去,到底也是小郎君,寻常再如何游刃有余,碰上方才的生死大事,也是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哪家的女娘,当真是绝世容颜,还有这般好的脾性……” 第42章 “这样温柔的小姐,不知可有婚配。” 她今日穿得素净,碧青色的交襟长衫罩了层淡色的素纱,今日的弱水也不曾穿着王府亲卫的衣裳,小儿郎们低声议论,想知晓这究竟是哪家女娘。 她生的貌美,令人过目不忘,有那日见她对溪洄出手相救的商贩,惊道:“这不是菡王殿下吗,菡王怎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郁云霁没有顾及周遭的儿郎,虚虚的扶着他道:“弱水,方才当街纵马的究竟是何人,去查清楚。” “是。”弱水领命道。 感受到他的心跳又急又快,郁云霁对上他的眸子,云梦泽后退两步,温声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斯玉定当竭力相报。” “云公子不必如此,下次当心些。”她朝着云梦泽颔首。 这边的插曲被车舆内的人看着。 孤启撩开车帘一角,看着那紧紧贴在郁云霁的身上的男子,心中有些纷乱。 郁云霁没有传言中的恶劣,相反,她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个好并不属于谁,她待谁都好,而并非只为他。 凭什么为他呢,他都这般待她,下她的面子了。 孤启自嘲的笑容散去,抓着车帘的手用了几分力。 待二人到了恭王府,已是银辉洒落人间。 郁云霁夹起一块白嫩的鱼肉,入口发觉鱼肉鲜香滑嫩,鱼肉清淡,辅料并未喧宾夺主,两者配合的恰到好处,不及齿关的触碰,仅是舌尖轻轻一碾便入了喉。 “初春阳气渐长,鲳鱼味甘性平,宜多食。”郁枝鸢看她慢条斯理的吃着,笑道。 郁云霁盈盈的看着她,宛若崇拜长姐的小妹:“鱼好,皇姐更好,若不是皇姐,我还不曾想过春食鲳鱼呢。” “今日不仅鱼好,酒也好。”郁枝鸢亲自为她斟上一杯。 二人共饮时,一旁的孤启显然有些思绪不宁,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饶是如今身在恭王府,也没有半分的欣喜。 今日的酒格外烈,辣得他双眸如今泛了红。 恰此时郁云霁回眸,看到他眸中蓄的水意,问道:“王夫这是怎么了。” “……有些辣。”他轻声道。 郁云霁方还在同皇姐谈及政务,直言要帮她分担分担, 她此刻心中还装着政事,听孤启这般说,郁云霁侧眸看他,一脸认真道:“可要我帮你分担分担?” 她面色极为真挚诚恳,像是在当真在同孤启商讨这件事的可行性。 此言一出,她明显觉出孤启的神色都僵住。 分担,怎么分担。 好似这话在古代是放诞的,她同孤启开了一句过分的玩笑话,但幸而这般孟浪的言语是符合原身的。 “殿下,臣侍身子不适,离席片刻。”孤启正色放下手中的酒盅,朝她低声道。 郁云霁温声道:“好,你快些去吧。” —— 孤启没有撒谎,方才他要离席之时,身上好似有烈火在烧。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若非他昨夜方经历了那事,当真要认为今夜是小日子了。 “殿下,我们回去吧,我们去寻殿下……”含玉低声劝道。 孤启踉跄着走了两步,不让身旁的含玉出手相扶,却走到阁前。 他心绪纷乱,这药能做到以假乱真,叫人认为好似是儿郎的小日子来了,想来,并非是寻常人家买得到的,怕有市无价。 是恭王殿下吗,不,不会的,殿下风光霁月,为何要这般做。 身子的难耐愈发严重,那人想令他在席上出丑,可他的心不知怎的,竟是下意识的后悔离了席,离了郁云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中默认在郁云霁身边是最安全的,她是极为可靠的女娘。 若是郁云霁想要了他的身子,昨夜便可得手,小日子的时候,他即便有心反抗也不得,可她偏不曾如此。 可他现如今这幅样子如何能入席,被人瞧见,怕是要丢尽了脸。 他不能累得郁云霁……至少是恭王殿下,颜面尽失。 “你糊涂,怎可做下这等错事?”远处有女子低声呵斥。 孤启警觉,撑着身子倚在一旁,低低的喘.息着。 有男子委屈:“……可是他在殿下面前狡言是非?殿下何曾对我这般,竟是为了他吗,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这声音格外熟悉,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 孤启胸膛起伏着,将胸口的衣襟攥起了褶皱。 他听那女子继续道:“罢了,涉及颜面,想来他也不敢闹大给皇妹丢人,此人如今还有用处,皇妹看中,想要她做事,孤启必不可缺……” 后面她还在说什么,孤启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晓自己而今头脑昏昏,他不知晓如何会这样,他更不愿相信,方才说话的是恭王殿下。 当朝女帝仅有两个女儿,能换郁云霁皇妹的,除了郁枝鸢没有旁人了。 身上的药效愈发明显,这药毒辣,比小日子还要难受。 恭王殿下待他好,知晓他在家中过得艰难,可如今同孤善睐串通一气,竟是只为利用他。 孤启不知他是如何踉跄道阁前的,待他反应过来,他已然推开了那扇门。 耳畔是含玉的惊呼,他却不见方才所言的孤善睐,唯有郁枝鸢眸色沉沉的望过来。 第43章 见是他,郁枝鸢微惊:“你……” 她不曾再说什么,月将他的面容映得惨白,却仍能看出在药效的作用下,那双凤眸愈发勾人。 孤启吞下喉头将要溢出的呻.吟,就这般看着她。 方才他跑的急了,如今外衫斜斜的挂在臂弯上,可谓是衣衫不整的站在这位名义上的皇姐面前。 这是他昔日心悦之人,万分可笑,是他忽略了皇家人满心利用。 眼角有湿润滑落,一滴冰凉的泪滴落在锁骨,却不是蚀骨疼痛所致。 “长兄!”身后有人高声道。 是孤善睐,他不知何时溜走了,方才他确信这位继弟在阁内。 孤启眸中的肃杀不加掩饰,他猛然转身,捏紧了袖中的簪子,可待他回眸看到孤善睐身边之人时,彻底将在了原地。 春风带着清淡的香气,以往镇定人心的气味,此刻却令他方寸大乱。 郁云霁正立于他的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 孤启对上她沉寂的眸子,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第24章 身上酸软的不成样子, 孤启却不敢再同她对视。 今日这番是他的错。 他先前分明同郁云霁说好了,不会擅自行事,不会为她生出祸端, 可今日,他分明就是明晃晃的打了她的脸。 郁云霁再如何,也是幽朝的皇女,是千恩万宠养大的。 女子的颜面大于天, 今日被她瞧见,想来,她再也不会管他了。 孤启心中酸涩,慌忙垂下了头。 孤善睐等了许久, 见郁云霁不曾言语,率先开口道:“殿下,小郎委实不知竟,竟有这样的丑事……” 这些话好似一股清风从耳旁飘过,郁云霁没有理会, 她只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儿郎。 孤善睐只说郁枝鸢有事同她来此商议, 她随着他来此,却不想瞧见这样的一幕。 孤启交襟的领口低低的垂坠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春光大泄,他白腻的腕子露出半截儿,如今面上亦是同那晚一般, 说不出的勾人。 她知晓孤启是心悦郁枝鸢的,可她不知晓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妹, 不是你想的那样。”郁枝鸢忙道。 “我知道。”她话音未落, 郁云霁平静的道。 眼前的孤启低低垂首,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 可她却看得出来他面上的难堪与难耐。 郁云霁缓步上前,晓说群爻尔五一寺以四宜贰,白日梦整理此文凤头云纹履踩在地面上,一步又一步,却像是踩在了在场众人的心尖儿上。 她站于孤启身前,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只这一句,令孤善睐呆在了原地。 孤启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他眸中蓄着泪,抬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没有诘问,没有讥讽,甚至不曾提及此事。 她要带他回家。 兴许,兴许是她嫌自己太过丢人颜面,没错,眼下他这幅模样,任谁做妻主都是要瞧不起他的,也是,免不了一顿打骂,他不怕挨打,他只希望郁云霁别生他的气,别……轻看他。 胃痛与身上的烈药愈发强烈,孤启呆呆的站在那处,直至一只温热的手将他的冰冷的骨节包裹。 孤善睐还欲再说什么,却被郁枝鸢使了眼色,心有不甘的向后退了两步。 郁云霁牵着那冰冷的手往前走,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猛然顿住,身后的孤启也跟着一个趔趄。 那道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令人不寒而栗:“王夫被歹人所害,事出在皇姐的府上,还望皇姐能给我一个说法,免得人人都当我的夫郎是人人可欺了。” 孤善睐当即攥紧了衣袖,却听她应声道:“皇妹放心。” “就怕有人寻出替罪羔羊,前来糊弄皇姐,此事我定当会协助皇姐探查。” 她只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转而带着孤启离去。 郁枝鸢脸色虽是难看,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今日一事本就是他没有管束好孤善睐。 再者,孤启今日还将这些听了个正着,不知是否会告知郁云霁。 郁云霁面色平静,旁人从她面上看不出半分,更不知她心中究竟如何做想。 车舆将近,跟在她身后的孤启却身子一软,随着一声惊呼,酡红的面颊贴上了她的背。 “呜……”他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郁云霁及时侧身将手揽在他的腰间。 她不扶还好,这一扶,孤启低.喘了两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令人面红。 郁云霁此时却脸不红心不跳,正色的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的这般问,其实她心中知晓,孤启如今是好不到哪去了。 “是我疏漏,竟不知,这恭王府上有如此大胆放肆之人,竟是想要在我与皇姐的眼皮子底下陷害王夫。”郁云霁看着面颊隐隐渗出冷汗的人,微微蹙着眉头。 她在想,她是否能将眼前的人抱上马车。 孤启瞧见她皱眉,心下一凉,一滴生理性的泪从眼眶滑落。 幽朝女子力气比郎君大,女男力量悬殊,想来应当是可以的。 第44章 这般想着,她便也这般做了。 “不是殿下的错,是我……”他话未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忽而天旋地转,孤启紧紧攀住了她。 郁云霁只手揽在他的腰际,软腰当即陷在她的臂弯,随后,她将孤启整个人扛在了肩上,复又颠了颠。 很轻,孤启太过瘦弱了,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羸弱,她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便将人举了起来,朝着车舆走去。 候在马车旁的三千瞧见自家主子,忙退到一旁,为两人掀开了车帘。 车帘落下,马车里登时只有清辉从缝隙中泄露,车内光线暗,眼睛是看不大清了,其余感官却愈发敏锐起来。 急急的呻.吟从耳畔传来,车舆内的空气似乎也跟着灼热了几分。 即便昨日经历了如此境况,郁云霁仍是老僧入定般坐在此处,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等私密之事,事关男子的名节,她该如何帮。 她思绪飞扬,一旁却有一只开始炽热的手,缓缓攀上了她的小臂。 “殿下,帮帮我……”孤启低低的声音几近哀求。 他轻轻扯着她的袖口,似是害怕此举会将她惹怒,又在此踌躇不前。 郁云霁默了几息:“孤启,你冷静些。” 她不想做趁人之危之事。 她是知晓孤启心中心悦郁枝鸢的,虽然不知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曾许诺不会让他身陷囹吾。 她不曾食言,许诺孤启的话自然会做到,可这是另外一码事。 孤启听她这般答,微微哽咽道:“殿下,我不脏的,我的贞洁锁与守宫砂具在。” 他低低地抽气,似乎是身上的痛感加剧。 “我不是这个意思,”郁云霁哑然,她不知孤启为何会这般想,但却不再多说什么,“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府了。” 孤启此时兴许是因着药物的影响,不得已才这般求助于她,但是郁云霁知晓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只是想救书中反派,在她看来,这些事上只有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之分,若是让反派还顺应书中情节的走向,怕是一个个都成了成全男女主感情的工具人。 她不想看着这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枉死。 可正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想法,才不会答应孤启的哀求。 她同孤启是不得已绑在一起的,如今和离书她已经写好,原定是今夜便让孤启签字画押的,在和离前夕出了这档子事,于情于理,她不好交代。 不论是同自己交代,还是同孤启交代。 她明显察觉到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施了几分力,却是阖上了眼眸,稳着心神,将他手中的衣袖抽了出来。 “是我,一直都是我对不起殿下,殿下,你想怎样都可以,殿下……”他抽泣着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不曾计较你先前的过失,嫁我非你本意,娶你亦是如此。”郁云霁的声音从车舆内响起。 娶你亦是如此…… 原来,郁云霁由始至终并非想娶他吗。 心口的抽痛更加猛烈了些,他紧紧咬住下唇,生怕这些声音再度传到郁云霁的耳中。 她兴许是讨厌他的,否则,他都如此了,郁云霁怎会还是无动于衷。 所以不论他脏不脏,亦或是如何,郁云霁都不会动他的。 孤启深深吸进一口凉气,不敢再出声,生怕再惹得她厌烦。 “……你好些了吗?”身旁许久没有声音传来,郁云霁觉出不对劲,将一侧的帘子掀开,马车内壁镶嵌的夜明珠顿时将内室照亮。 身旁的人已然昏厥过去,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昭示着他境况是多么的危险。 她当即将他的后颈抬起些,掀开车帘一角,随后掐上了他的人中。 “孤启,醒醒。”她唤道。 孤启整个人浑身滚烫,面上是不寻常的潮红,那股荼蘼香也顺着她的动作盈了满袖。 他吃痛,那双被情/欲布满的眼眸缓缓睁开,错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仅一息间,她还是遏制不住的感慨。 孤启那双眼眸当真是生得极好,被人称为不祥的胎记同妆靥般,平白的为他添了几分妩媚,好似蛊惑君王的狐妖,眸下一点红衬得他更为白皙。 方才,他竟是憋得生生背过了气。 孤启的视线缓缓下移,从她的眼眸挪到鼻尖,再到唇角。 郁云霁不曾察觉,高声道:“弱水,再快些,叫太医在府上候……” 最后一个字还不曾说出口,温软炽热的唇瓣紧紧贴上她的,带着冷冽的香气,将她方才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荼蘼冷香,此刻却隐隐带着勾人的意味。 孤启的吻是毫无章法的。 他不满起先唇瓣的贴合,滚烫的小臂同蛇一般,攀住她的脖颈,郁云霁没有防备,被她这么一带,向后仰了去。 唇上湿润的触感宛若细密的电流,还不待郁云霁反应,他湿润的,带着淡淡酒气的舌尖,便要顺势撬开她的齿关。 此时像是一把燃烧正盛的火苗,只差一刻便要扔进干透的草垛,兴起燎原之势。 第45章 郁云霁定神,双手覆在他的肩头,果断将他推开:“孤引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她对上那双凤眸,孤启的眼眸中带着无尽的欲.望与情感,郁云霁断定了他如今是被药物迷乱了心智。 “郁云霁,菡王殿下,”孤启隐隐有了哭声,他像是被折磨的受不住了,仿佛她是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绝不松开攀附她的手,“殿下,引之不脏的,求您……”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口,车舆停滞。 “殿下,我们到了。”弱水提醒道。 孤启微微颤栗着,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 “孤启,自重。”她留下这句话,便先开车帘,踩着步梯下了车。 手心的余温散尽,他看着那个身影,鼻头酸涩的落下一行泪来。 郁云霁朝着半月堂的偏房去,可临门一脚之时,脚步又堪堪顿在了原地。 孤启身上的香味似乎还沾染在了身上,那股淡香将人缠绕,仿佛要将她这般扯入温柔乡。 孤启到底是她恨不起来的反派,如今郎君落泪,难免会让人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可这如何能行,他被药物迷乱了心智,可她还是清醒的,不能犯下这等错事。 但郁云霁莫名有些放心不下。 孤启是疯子,她揣摩不透这人的心思,他心性亦与常人有所不同。 并非郁云霁多想,她不知晓孤启又是否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他到底是她的夫郎,且今日又是无妄之灾,若是他在府上出了事,菡王凶残的名声又要加上几分,于情于理,她都要去看一看的。 这般想着,郁云霁调转了方向,朝着正堂去。 郁云霁方踏进半月堂,待看清眼前的境况,高声道:“孤启,你在做什么!” 她只一下不曾看住,这人竟是不知从何处寻得白绫来。 正堂内,孤启赤脚踩在坐墩上,面前坠着一条白绫。 夜风吹来,红衣猎猎,孤启鬓边的金发扣也随之撞出声响,在这寂寥的春夜,宛若催命符一般。 孤启显然被她吓到,一时站立不稳,朝着一旁倒去。 她上前几步,将孤启稳稳接在怀中。 他的眼睫还带着泪意,见着她来,喑哑的道:“殿下不要我,我不如死了干净。” “孤启,你疯了不成?”郁云霁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怀中还在隐隐战栗的人,“不等太医前来为你诊治,成日寻死觅活,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她实在不能理解孤启的想法,因着今日郁枝鸢不曾为他解药,便要寻死觅活吗? “引之是草芥,可草芥不堪受辱,您既然嫌我脏……”他闷哼一声,面上隐忍之意更甚。 好一个不堪受辱,不堪受辱便要吊死在她面前吗。 郁云霁阖了阖眼眸,稳步将他抱到了内室的榻上:“孤启,若是你死了,孤家的仇,我不会为你报,你若还想报仇,便好好活着。” 怀中的人无言,只是呼吸愈发急促。 清辉洒在他的身上,孤启的媚态她看得清楚,他身上的炽热亦是如此。 “殿下,求您,为引之解了贞洁锁吧。” 孤启讨好地捧起她的手,那双红唇轻轻贴在她的手心,长睫上的泪意也蹭在她的指尖。 指尖的湿意变冷,郁云霁定定的看着他。 昨夜孤启小日子,她误闯进去时,曾提出为他解了贞洁锁,可他不肯,此番被折磨的受不住了,竟也不为郁枝鸢守节了吗。 郁云霁蹙着眉,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想皇姐,孤启,你可确定要我这么做?” “求殿下,求您……”孤启喃声道。 手心是他温热的吐息,郁云霁阖着眼眸,良久,她听到自己道:“好。” 赤色绢衫散落在地,柔软的衣料逶迤堆叠,落在他的脚踝上,红白相映。 贵夫榻上的身子白皙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而因着药物的影响,此刻羊脂玉般的身子泛了潮红。 孤启轻颤着,想躲却又不能,却还是哽咽着:“拜托殿下了……” 郁云霁敛下了神情,这种感觉实在是怪异,孤启任君采撷的躺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恳求她,让她帮这种忙。 两人至多是朋友,这种事情实在逾矩,即便她是一个现代人。 孤启含泪求她取贞锁,她竟是应下了。 “你,忍着些。”郁云霁道。 她呼出一口气,坐于他的身旁,心中像是下了某种决定,那双手缓缓覆在了炽热之上,她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意,刚覆上那层铁器之时,也不可避免的触及了他。 孤启喑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郁云霁额头散着热气,唇瓣愈发干燥。 她已经是极为小心翼翼了,可每当她有所动作,孤启便绷紧了身子,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滚落,求她轻些。 脑海中的弦紧紧绷着,郁云霁全神贯注,此事对两人来说都是极尽的折磨。 “求,殿下……”孤启似是无意识的呢喃,往日的声线已然溃不成军,“殿下。” 郁云霁心中不知思量几回,最终一鼓作气将那滚烫的铁环缓缓取下。 第46章 贞锁内壁的粗糙将人磨得生疼,可痛到极致便又变了味道,孤启瞪大了眼眸,失神的望着头顶的榫卯,余味使他不住的抽搐着,眼泪登时决堤。 甘霖悉数落在锦衾上,恰逢屋外春雨连绵。 ——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云梦泽未眠。 他难得这般心不在焉,身旁的小侍已然哈欠连天,唤他:“公子,夜已深,快就寝吧。” “以荷,”云梦泽垂着眼睫,捻着指腹道,“你说,她当真转了性子吗?” 以荷愣了愣,似乎想起自家公子是从何时开始失神的,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菡王殿下风流成性,京中无人不知,她又常与周家娘子厮混在一处,公子……”以荷打量着自家公子的脸色,试探的道,“公子先前不是最瞧不起这等人了吗?” 云梦泽不动声色:“是吗,可我瞧着她不同了。” 倘若真是装,装上这么些几日已足够,郁云霁何至于如此。 “世人皆道菡王荒唐,欺女霸男,将年轻俊美的儿郎做成人立,亦或是罚身边的侍从下油锅,手段一贯血腥,让人闻之胆寒,”云梦泽轻声道,“可我初次见她,便觉不是如此。” 以荷应声道:“公子要查?” 云梦泽眸色渐深,几息后摆了摆手:“ 我明日亲自登门致谢。” 哪位公子不怕入菡王府,这同只身入虎穴有什么分别。 “公子!”以荷急急的叫了一声,“那可是菡王府。” 晚香玉的清甜淡香久久不散,他将案几上的帕子拿起:“莫劝,我意已决。” 绢丝上绣着一株晚香玉,银白的丝线交叠着,将那晚香玉修的栩栩如生。 她那日走得急。 原本受了惊,云梦泽心情好容易平定下来,望着远去的身影,不知何时,他才发觉手中攥着郁云霁的帕子。 京城的风向也不知何时转变了。 原来儿郎们无一不盼望着嫁入恭王府,人皆知恭王殿下是如何的风光霁月,又是声名显赫,不出意外,待女皇陛下退位,郁枝鸢便是整个幽朝的主。 这些时日郁云霁的名声再度高涨,不同于先前的是,此番并非是菡王欺女霸男的言论,而是菡王无情郎有意,菡王英雄救美男。 兴许,世道对女子是包容的,即便她恶贯满盈,到头来只许对男子稍稍施以恩惠,便会有儿郎前呼后拥。 连同他也是如此,不,他不算的,至少他真切的体会到,郁云霁的确有所不同。 微凉的夜风将晚香玉的香味扩散,云梦泽握紧了那张丝帕,闭上了眼眸。 半月堂。 孤启指尖颤着,接过那张和离书。 分明是一张轻薄的纸,到了他手上仿佛有千斤重。 “你不愿为后宅所束缚,这也是我们先前商议好的,今日我将它交予你,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了。”郁云霁为他披上一件薄衫,轻声安抚道。 她分明动作很轻了,生怕伤到他,可待取下贞洁锁他还是哽咽的不成样子。 药效猛烈,单取下贞锁是不行的,是以,郁云霁找来一根绣花针,将他的指尖刺破,挤出血珠来散热。 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今含糊不清,郁云霁不知晓该如何看待眼前颤着身子,捧着和离书的人。 他兴许是高兴坏了。 郁云霁这般想着,与他静默无言,忽而身前人暴起,急急地喘息着,将手中的和离书撕得粉碎。 粉碎的纸片纷纷扬扬,终落在地。 郁云霁轻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孤引之。” 孤启身形晃了晃,水眸望着她一字一句:“殿下,引之走投无路,恳请殿下收留。” 他苍白的足踩在地上,脚踝上斜斜地挂着一条红绳,朝她一步步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他身上还带着余韵,脚步虚浮着,郁云霁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任由那股荼蘼香逼近。 郁云霁看不明白他:“你既心悦恭王,如今按着我们先前所商量好的,你我之间互不亏欠再无瓜葛,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如今又何出此言?” “……求殿下收留。”孤启咬着牙,将解释吞了下去。 “我不明白你,孤启,”郁云霁看着她,认真的道,“你不嫁我,隐忍多日,又博得贤名,如今和离书在手,你反倒不愿,为什么?” 孤启悲愤的看着她:“我在殿下心中就这般不堪吗,方才我们,我们都那般,殿下仍不肯同我圆房,如今又弃我……” “你这话没来由,”郁云霁打断他,清澈的眸子望着他,里面没有半分情/欲,“是你心悦皇姐,我如何会强迫你行此事,何来嫌弃一说,今日是应你要求的和离,而并非休夫,不是弃。” “是,是引之生了妄念,”孤启垂首低低的哂笑,美人面蒙上了泪意,“同殿下一夜春宵的郎君不知凡几,我就这么差劲,入不得殿下的眼吗?” 郁云霁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太过极端,且眼下这些哪一点又不是顺应着他的心意,孤启如何又不愿和离。 第47章 她猜不透孤启的心思,她也没有精力去猜。 郁云霁屈指抵了抵眉心:“你今日情绪不好,改日再谈。” 她拢了拢披肩,一丝不苟的踏出了半月堂的门。 鼻头酸涩的厉害,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起来,孤启缓缓蹲下,颤抖着抱紧了自己。 他再也没有家了。 …… 郁云霁大早便醒了。 并非她不贪睡,实在是周子惊精力旺盛。 这人大马金刀的坐在她的榻边,低声道:“祖宗,算我求你了,我现在被人追杀,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郁云霁抓起被角蒙头,闷声道:“大清早扰人清梦,我也救不了你。” 对于她的话,周子惊充耳不闻:“你不知晓云竹曳,他没有半点公子的气度啊,追了我整条街,恨不得日日粘着我,还有他那兄长,也是个极为不好相与的,他们恨不得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若是我母亲知晓,非得扒了我的皮!” 夭寿了,要知晓,她当年睡遍幽朝名倌,什么风流的事不曾做过,竟然要为着儿郎的纠缠焦头烂额。 得不到回应,周子惊将眼前的锦被掀起,露出里面半死不活的郁云霁。 “……这是你卯时来寻我的理由吗?”郁云霁闭着眼不看她。 糟心的自家姐妹,她实在不想管。 周子惊突然想起什么,惊异道:“这京中,谁人不知你郁宓同王夫恩爱非常,为何还要分榻而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郁云霁被她一把拽了起来,额头抵着她的肩道:“我们要和离了。” “郁宓,你即便恼我,也不该拿着此事玩笑,”周子惊合不拢嘴,“到底怎么一回事,彻底玩儿腻了?” “我喜欢温柔可人的。”郁云霁试图一句话堵住她的嘴。 脑海中浮现出孤启昨晚任君采撷的模样,郁云霁皱了皱眉,将脑海中的景象挥去。 周子惊一脸了然,笑着拍了拍她:“这才是我熟知的那个郁宓嘛。” “我今日来你府上避一日,想来云竹曳不敢来了,毕竟我们郁宓威名远扬,小郎君岂敢……”周子惊偏头得意的笑着。 只是“踏足”两字还不曾说出口,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云家两公子求见。”三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郁云霁只起了身子,与周子惊面面相觑。 “这下好了,我算是一下把两个邪神都引来了。”周子惊讪笑着。 云梦泽本还在想今日何时登门,不曾想,自家弟弟为了追那周纨绔,竟要只身入菡王夫,这如何使得,他当即便跟着一同前来。 菡王府的桃花含苞待放,丝丝缕缕的淡香被清风送来。 他静静的捧着一盏茶,等着郁云霁的出现。 只是,云梦泽不急,云竹曳已然等不了了:“周姐姐竟是起了个大早,而今也不曾出来见我,真是叫人好等。” “好了,郎君家家,安分些。”云梦泽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温声道。 云竹曳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直至看见一片玄色的一角,他再也耐不住,当即起身高喊:“周姐姐!” 周子惊原就不想看见他,而今他这般高声叫喊,惊飞了树上停歇的几只鸟雀。 她仓促捂脸:“郁宓你先去,这鸿门宴我避一避……” 郁云霁好笑的看着她:“小郎君而已,有这么可怕了吗。” 不知晓的,还当前面有吃人的恶狼。 周子惊没再多言,朝着身后疾步去,与此同时,她身旁一个身影窜过,疾风一般将她的衣角卷起,随后便是周子惊的求饶。 郁云霁没管身后这场闹剧,她抬眼看着面前的翩翩公子。 云梦泽朝她行礼,上前将袖中的帕子递与她:“多谢殿下昨日舍身相救,这是殿下遗失在斯玉身上的帕子,斯玉特来归还。” 郁云霁含笑接过:“公子心细如发,我还不曾发现。” 古代的帕子如同名节,云梦泽专程来归还,她是不曾想到的。 这还是那群避她如猛虎的云家人吗。 只是她不曾察觉,这边的一举一动被半月堂尽收眼底。 桃花将开,她接过那张帕子,这个位置显得两人凑得极近,原本寻常的举动,在这树下也显得暧昧了几分。 孤启一头乌发散落在肩,看着桃花下似是相拥的两人,他狠狠掐紧了掌心。 第25章 “周姐姐为何躲我!”云竹曳委屈控诉着。 周子惊何曾这般狼狈, 她双手合十道:“我心不在尘世,整日吃斋念佛,云小公子休要纠缠。” “好了, 竹曳,不要闹了。”云梦泽出言道。 在他一个眼神扫来之际,周子惊忙自证清白:“你亲眼所见,我可不曾纠缠你幼弟, 是他对我纠缠不休。” 她求助的眼光投降郁云霁,似乎要借此告知她,云梦泽究竟是如何的难缠。 郁云霁屈指抵唇,便听云梦泽道:“是我误会周娘子了。” 翩翩君子, 有礼有节,不曾逾矩纠缠。 周子惊瞠目结舌,只是还不等她说什么,半月堂的小侍将一道赤色身影扶出。 孤启对上她身旁云梦泽的眼眸,电光石火间, 两道目光似乎擦出了什么火花。 第48章 郁云霁朝他看去, 便见孤启收回了眼眸,温声道:“是引之身子不适,起得晚了,还请诸位见谅。” 他说这话时,却只直勾勾的看着郁云霁。 云竹曳不怕她, 却怕极了她这位王夫,瞧见他出来, 扯着自家哥哥的袖口, 低声催促:“哥哥,我们回府吧……” 原本今日就是为归还帕子, 云梦泽淡淡的扫了廊庑下的人一眼,朝着郁云霁温言:“殿下,我与幼弟先回府了,斯玉改日聊表寸心。” 郁云霁朝着他颔首:“三千,送一送云家公子。” 难得云竹曳临行前不忘扯着身旁的周姐姐,施施然一礼离去。 郁云霁看着廊庑下捂着心口的人,终还是开了口:“怎么起得这么早?” 孤启望着她,顿了顿道:“引之不曾睡下。” 知晓他说的是昨夜和离书一事,郁云霁颔首:“那便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应当早些用膳,再去睡上片刻。” 说罢,她没再看他,奔着书房去看昨夜宫里送来的文书。 晨风还带着丝丝凉意,透过身上薄薄的绢衫,凉风将身子打了个透彻。 孤启不觉冷也不觉痛一般,怔怔的看着她的身影。 “殿下,天寒,咱们快些回屋吧。”含玉为他披上一件红衫,道。 孤启唇瓣轻轻颤抖着,问他:“含玉,她不许我在这儿站着,是嫌我碍眼吗。” 含玉忙道:“殿下多想了,女君殿下分明是在关心殿下啊。” 孤启拢了拢肩上的薄衫,扯了扯唇角:“可她昨夜分明递了我和离书……” 既是不喜欢他,又为何要关切他。 “是女君留意了殿下的话,否则她当时又怎会应下。”含玉开解着。 “含玉,为我敷背吧。”孤启如是道。 幽朝常言,背是郎君们的第二张脸,便常有唤小侍敷背的做法,可敷背却是极疼的,宛若蚁虫啃咬般难以承受,寻常公子都是怕狠了。 含玉唤道:“殿下!” 孤启没再理会,他攥着心口衣襟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他总不能,连勾栏瓦舍里的小倌都比不得。 书房内。 弱水将一部分公务呈上来,才问道:“殿下,可要派些侍人去半月堂,协助王夫收拾家当?” 郁云霁捧着文书,面上没有半分波动:“王府不至于连个郎君养不起。” “可是,”弱水将问题转了个弯,没有置喙她的决定,“和离书已然递交王夫,再让王夫住在此处,又该以怎样的身份?” 郁云霁先前吩咐过,弱水便没有将消息递出去,而今京城无人知此事。 郁云霁思忖道:“此事不许声张,王夫的尊荣依旧给他。” “殿下当真是好脾气。”弱水嘀咕。 女子当振妻纲,此事要换做是她,早将这等泼夫休弃了,怎还会继续留他在府上,正因殿下太过良善,才会让儿郎踩在头上。 “并非如此,”郁云霁微微摇头,她有些惆怅的看着手中的文书,“你瞧这些折子,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抨击我的,我在文武百官的眼中竟一无是处,先前京中还流传着我与王夫如何恩爱,如今若是和离,怕成了众矢之的。” 说罢,她竟当真将折子递到弱水的面前,吓得弱水连连躲避。 “殿下,这如何使得。”弱水滑鱼一般的躲开。 郁云霁搓了搓面颊,双手托腮看着眼前的文书:“这可如何是好啊……” 好在眼前的折子比她所预料的折子少之又少,小山一般堆在她的手侧。 她昨日顺手救下云梦泽,今晨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待郎君们得知,昨日救人的是菡王时,一时间闹让着要上门提亲的人,也息了声儿。 此事不足以她洗白。 “殿下昨日要三千去查的,今晨已然有了眉目。”三千将怀中的画纸展开。 那张纸上,赫然是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 “昨日便是此人当街纵马,先前京城也有纵马命案,皆被人按了下去,此事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否则这人如何能如此大胆。” 郁云霁看着画纸上那张脸,问道:“这人什么来历?” 三千答:“她是飞龙使,在八宝街一带算是出了名的地头蛇了,百姓们都怕她,且上告不得,想来是背景深厚。” 郁云霁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沓文书。 她只当在女皇的治理下,海晏河清,一切安好,原来竟是她站的太高,贪图享乐,不见民间疾苦。 若是不根治这些民间疾苦,民怨便聚沙成塔,民众不信任国主,不信任百官,一旦受人挑唆暴起,很难压制得住。 “飞龙使。”她念道。 为皇家治理马匹,并无实权之人封为飞龙使,只是这飞龙使是美称,历史上皆唤这些人为马奴,弼马温。 郁云霁问:“她是土生土长的京中人士吗?” 三千摇了摇头:“此人名唤郭愚娇,是青州而来,属下探查过了,她同吏部郎中有些往来,郎中大人应是她母族的远亲。” 第49章 郁云霁眉头轻轻皱起,她仅仅是让三千去探查昨日当街纵马这人,竟是能牵扯出这般多的事,连京中官员都一并扯了出来。 她将文书摊在一旁,一时无暇顾及:“飞龙使这个职位并不是那般必要,宫中从来不缺乏驯马女,她们亦可以将这些事一并做了,如何要单独设立这个职位,她可是有什么过人的才干?” 三千亦是眉头紧锁:“不曾听闻,想来是因着同郎中的裙带关系?” 鬻官卖爵,应当不仅如此,怕是不妙。 郁云霁当即起身,肩上碧色云肩垂坠的东珠连带着她的动作一并晃动:“我要见母皇。” 女皇掌大权,若非她准许,怎会漏出这般多的非必要职位。 半月堂。 白皙的背部上遍布红痕,乃是药物所灼烧出来,男子皮肉本就嫩生生的,此刻红白交映着,承受着非常人所能承受之痛。 榻上那人却一声不吭,将侍人递来的外衫披在肩上,这才哑声道:“含玉,殿下此刻在何处。” 含玉一时间不确定他问的究竟是哪位殿下,思量片刻道:“菡王殿下此刻方出了府……” “她可曾说去了何处?”孤启颤着指尖,接过一壶酒。 昨夜为了驱散药力,他任由郁云霁以绣花针为他放血,如今指腹仍是通红一片。 她竟宁可以这种法子为他解药,都不肯趁机同他圆房,想来是当真厌恶他了。 可她厌恶人的方式也未免太过温和,孤启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娘,一时间也不知晓该如何讨得她的原谅。 “殿下不曾告知半月堂,想来是怕打扰殿下的休息,”含玉这般道,“不过奴婢听闻,殿下的马车是往皇宫去了。” 皇宫。 孤启垂下了眼睫,他还记得,那日依弱嗅到他身上男子的香气之时,曾提起这事,郁云霁亲口承认,是宫中太师惯用的香气。 幽朝不许男子为官,可太师是女皇亲选,又是先太傅的亲孙,人品贵重又声名显赫,谁也说不得什么。 “她竟是去见太师了吗……”孤启喃喃道。 她同那位太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哥哥。”门外有人唤道。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孤启抬眸,便见门口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 依弱正趴伏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依弱能进来吗?” 孤启还不曾穿好衣衫,含玉作势便要驱赶,他却道:“无妨,进来。” 得了他的应允,依弱欢脱地进了正堂:“妻主那日准许我入甘霖院了,听说那里有很大的温泉,妻主还赏赐了依弱好多好吃的糕,他们都夸王夫哥哥贤良,哥哥,今晚还要我陪妻主睡吗?” 孤启蜷了蜷指尖,冷道:“……你是专程来这里耀武扬威的吗?” 依弱一怔,偏头看着他:“依弱今晚不跟妻主睡了吗?” 想起今夜痛失一大盘糕点,依弱明显的有一些难过,这神情落在孤启眼中却成了炫耀与挖苦。 郁云霁那般好,他先前竟为了恭王如此待她,实在是寒透了人心。 思及此,孤启心口阵阵绞痛,是他坏透了,他亏欠郁云霁良多,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她,可他不能因此如何,他还没有让孤家血债血偿,如何能让已逝的生父安心。 可依弱是他亲手推向郁云霁的,如今皆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看着眼前懵懂的依弱,他心中愈发焦躁。 “言行无状,冲撞正君,”孤启冷冷的看着他,吩咐道,“今日不许吃糕了。” “是哥哥对依弱做的不满意吗,若是依弱夜夜都陪妻主睡,哥哥能否不扣除依弱的糕啊……”依弱眼巴巴的看着他,好似就要哭了。 孤启指节绷紧,还是含玉劝道:“快些出去吧,当心殿下扣你两日的糕。” 他当真不曾见过自家殿下何时手段这般温和了,饶是如今气得心口抽痛,竟是仅仅扣除一日的糕这般简单。 一旁的依弱瞧起来比挨了顿板子还难过,如今苦着一张脸,被含玉送了出去。 “殿下,我们出去走走吧。”看着他这幅样子,含玉还是担心道。 孤启摇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含玉不疑有他,背身为他关好了门。 隔扇大开着,孤启看着窗外将要绽放的骨朵,想起了方才两人树下相谈的情景。 云梦泽究竟同她说了什么,为何郁云霁面上的笑那般愉悦,曾经那温和的笑仅对他一人绽开的。 那一瞬,仿佛她们才是天底下令人艳羡的妻夫,可是,郁云霁分明是他的妻主,他一人的妻主。 她对自己百般忍让,世间再无这般好的妻主了。 都是他,是他错把鱼目当明珠,明知婚事不成,去偏要强求,殊不知恭王心中半分无他,满心利用,自始至终都是对他设下的一个局罢了。 第50章 “郁云霁……”孤启呢喃着,抓起桌案上的碎瓷。 这是昨日她不小心撞倒的,她昨夜实在太过紧张,这才失手将白玉花瓶打翻。 他没有唤侍人将碎瓷清扫,只一片片拾起,包在一张帕子里。 手中的碎瓷边缘锋利,他仅拿起便将指尖割破一道小口,鲜血汩汩而出。 “是我亏欠于你,你却不曾惩罚我,”孤启眼尾殷红,唇瓣血色尽失,“郁云霁,我错事做尽,你为何不惩罚我呢……” 碎瓷划破腕子的疼痛尖锐,孤启咬紧唇才没有让自己出声,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他数着近些时日的情形,每每有一日亏欠,他便朝着自己狠狠划下一道。 含玉推门而入,瞧见他如此,惊得打翻了手中的汤药。 “来人啊,快去寻女君殿下!” —— 郁云霁没有先奔向宣政殿,而是在官道上碰上了溪洄。 溪洄仍是一袭素白的衣衫,明明是谪仙下凡,却没有半分谪仙的倨傲。 “菡王殿下。”他微微颔首。 郁云霁回礼:“这些时日奏折繁多,溪太师如何在此?” “倒是殿下行色匆匆,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清冽的声线令人心神平静了一瞬。 他提起此事,郁云霁也不曾避讳,问道:“溪太师可知晓,宫中是何时设立了飞龙使的职位,又是否觉出此事有不妥?” “飞龙使掌管马厩的诸多事宜,并未有什么不妥。”溪洄不知她如何说起这些,道,“殿下今日前来,难道是专程为了此事吗?” 郁云霁蹙了蹙眉:“是因着昨日有人当街纵马,险些出了人命,我派人去查,得知那人是如今的飞龙使,可幽朝多年不曾有这个职位。” 他颔首,表示了解此事:“溪洄听闻殿下昨日英雄救美男,当真是好身手,京中百姓人可谓是人称赞,只是女皇突然恢复飞龙使这一职位,想来她是有自己的打算。” “正是,我今日前来便是要问问母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本不会怀疑官职一事。 照理说,母皇是明君,善用人,不会做无用之事,可飞龙使恢复的太过蹊跷,宫中并非需要这样的职位,她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 “殿下通透,又心细如发,陛下想来很是欣慰。”溪洄定定的看着她,这般道。 两人在无人的官道上商讨政事,丝毫不觉此刻怎么样。 溪洄不认为自己要避嫌,而她也不认为,同溪洄一个男子商议这些会不会不合适。 是一个急匆匆的侍人,疾步而来之时不曾看路,不慎撞到溪洄的肩旁,突如其来的撞击令谪仙失衡,朝着她倾身倒去。 郁云霁正满心政事,却听面前人低呼一声,溪洄那双沉寂的眸子微微睁大,向来平静冷淡的俊脸也在她眼前放大。 身子的反应比头脑要快,郁云霁下意识伸手,将面前的谪仙拢入怀中。 清风徐来,沉香满怀。 第26章 怀中的身子温软, 不同与孤启的冷香,溪洄身上是令人心神安定的沉香。 在眼下的境况下,她竟是也闻出了青灯古佛的味道。 仿佛当真是她亵渎了谪仙。 饶是溪洄一贯游刃有余, 也不曾料到如今的状况,他浑身僵硬的怔在她面前,任由两人的发丝纠缠到一处,晚香玉与沉香交融。 这一瞬, 好像清风都跟着停滞,郁云霁一时间忘记了眨眼。 “宓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郁云霁当即回神,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同溪洄各退一步,朝着声源看去。 红墙下,一身金龙衮的帝王望着两人。 女皇面上的惊异缓缓化成了欣喜,但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她轻咳一声, 缓声道:“母皇先前总觉得, 你二人最是般配,却不想你面子薄不肯开口,既然这般……” “陛下不可。” “母皇等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后面面相觑,互相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窘迫。 女皇欣慰地颔了颔首, 对着身边的大伴道:“你说若是溪太傅还在世,此刻瞧见两人情投意合, 估计要比朕还欣喜, 那老家伙最知晓朕的心意了。” 郁云霁注意到他微红的耳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袖中的指尖, 率先开口道:“母皇,方才只是意外,女儿同溪太师商谈政事,不曾想……” 方才撞到溪洄的小侍,此刻已然哆哆嗦嗦地跪在了地上。 “求陛下恕罪,奴不是有意的。”小侍已然吓出了哭腔。 “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女皇笑着扬了扬手,“好了,你下去吧。” 郁云霁毫不怀疑,倘若女皇不是顾忌着两人,此刻后面要接上一句“下去领赏”了。 “溪洄,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觉着宓儿如何?”女皇笑问他,眸中的赞扬不加掩饰,“若是你愿意,孤氏可做平夫,正君的位置非你莫属。” 她是打心底的喜欢她钦定的这位未来女婿。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郎君,知根知底,品性优良,是提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夫郎,以至于她能给出这样的高位。 第51章 溪洄虚虚拢着手心,里面已然洇湿一片,却不知此刻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回陛下,臣……”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郁云霁,“菡王殿下心有所属,臣亦无心婚事。” “主要是因为她心有所属吗?”女皇扬了扬眉头,问得问题却极为刁钻。 郁云霁怕他撑不住,忙开口救场:“母皇,你也知晓,女儿心悦王夫,且王夫不曾犯下什么过错,如何能降为平夫,此事于理不合,又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溪洄长睫轻眨,不曾看她。 “寻常女子纳夫也是常有的事,为了太师的尊位,正君的位置如何给不得,怎的就扯上悠悠众口了。”对于她的说辞,女皇也无奈,她却知晓自家女儿的脾性,对此事不再提。 郁云霁松下一口气,正欲将方才的措辞阐述给女皇听。 只是她还不曾开口,便听身后一人匆匆赶来。 “殿下!”宫中不可奔走,那人疾步而来,正气喘吁吁道,“王夫,王夫出事了!” —— 半月堂。 榻上那人昏睡着,长睫的剪影投在眼下,面色惨白入纸,原本殷红的唇也淡了下来,看着没有半分生气。 郁云霁看着孤启这副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 孤启本就身子孱弱,太医说是气血两虚,再加上他又有严重的胃病,寻常情绪起伏过大,长年累月下来形成了痼疾。 太医把脉后连连摇头,只道是:“悲哀忧愁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 郁云霁在心中将这话揣摩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断定为郁结于心,神经衰弱。 所以,原书中作天作地,成日寻死觅活,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其实是个一身顽疾的小可怜。 郁云霁是疼惜他的,可孤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不知晓究竟怎的了,这人竟开始如此伤害自己,好似受了莫大的刺激一般。 “王夫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郁云霁问他的小侍。 含玉垂首答:“自昨日从恭王府回来,殿下便不大好了。” 昨日吗,昨日他被人陷害,误饮下烈药。 对于男子来说,这的确是毁了名节又丢了颜面之事,也难怪他对此耿耿于怀。 “为我修书一封,本殿倒是要瞧瞧,究竟是谁如此歹毒,竟做出这等事。”郁云霁沉声道。 榻上的人似是悠悠转醒,郁云霁心下思量,手却先将含玉端着的汤药接过:“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同王夫说。” 孤启缓缓睁开了眼眸,见是她,也没有厌恶地别过头,只是眼眸中没有半分生气:“殿下来作何,引之脏污,恐惹了殿下不悦。” 郁云霁没有计较,只看着他道:“为什么故意划伤自己?” 孤启似乎有些回避这个话题,他偏着头静默许久,道:“殿下又为何要关切我,你分明……” 他后面不曾再说,郁云霁搅着那碗苦涩的汤药,瓷勺与碗底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儿。 “君子当言而有信,”郁云霁吹了吹那一勺汤药,“你先前答应过我,不会伤害自己的,今日又因何食言?” 孤启眼眶微红,他咬了咬牙道:“……那是你对王夫的规劝,在你昨日将和离书递于我之时,所有的诺言便都已不作数了” “可这是你自己的身子啊,你如何能不爱惜?” 郁云霁不明白他的思维,孤启的想法同常人有些不同,他自毁倾向太重了,郁云霁从不曾见过,会有人这般向往死亡。 孤启对上她的眼眸,冷声道:“菡王殿下何故关心我,引之即便是死,也不劳殿下操半分心。” 他说的决绝,郁云霁也对这话毫不怀疑。 只是她沉下了脸,缓声道:“若不想要我管,你便将和离书签下,离开菡王府,寻常的地方我不多说,但这里是菡王府,还是我说了算的。” 孤启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对着她的眼眸看了许久,随后偏过了头。 “若是你不肯,还想将王府当做栖身之地,便乖乖的听话,否则我也不容你在此处生事。”郁云霁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 孤启蜷了蜷指尖,像是被她话中的冷意冻到了。 连同着在喉头百转千回的话语,好似一瞬间都跟着凝结住了,他终是没再反驳。 “……我,知晓了。”他深深吸进一口气,面上还带着苍白。 他好似从来都不曾与眼前的女子抗衡过。 可在他没有等量条件交还的情况下,郁云霁却还是给足了他应有的尊荣。 一切都是他自己自欺欺人,是他夜郎自大,误以为这些东西能够拿捏菡王。 可实则,这种这些东西都是她施舍来的。 他才是那个可怜虫,他孤启自始至终都是可怜虫。 郁云霁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她心中还惦记着政事,便道:“你在此好好将养着身子,莫要惹是生非,若是有需要告知三千即可。” 没等孤启应声,她便踏出了半月堂的地界儿,独留他咬紧了唇。 弱水将飞龙使郭愚娇先前的种种调查出来,她效率极高,如今已将这些东西整理成册,送到了书房。 第52章 郭愚娇此人,仗着远房亲戚的裙带关系,在青州也算得上风生水起,青州百姓无不对其怨声载道,后来她那位皇姨母川安王带兵驻扎了青州,便在不曾听闻此人。 人只道她是在青州混不下去,故而转头投奔远房亲戚,这才到了京城。 郁云霁心中装着事,不曾发觉依弱何时跟在了她的身后。 只是临进书房之时,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郁云霁立于廊庑下远远望着面前的墙楼。 不对劲,川安王七巧玲珑心,她初驻扎在青州时,若想得青州城的民心,定然不会动一兵一卒,而若想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去惊动京城,必然就需要青州城有名的文人大儒。 可文人大儒向来清高,如何会帮着她做事,郭愚娇此人在如何作恶多端,川安王正是用人之际,又是多疑,怎会容许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脱离她的掌控。 她好似在脑海中的一团乱麻中找了一根线头,可还不等她扯住这根线头,身后便一凉。 “呜呜……”一阵委屈又凄凉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脑海中的一团乱麻彻底消失不见,郁云霁微惊,转身便见身后的依弱。 春日回暖,他穿了一身单薄的水蓝薄纱,总不似初见那日的过分暴.露,依弱有了些中原男子的样子,身上叮当作响的饰品也一概去除了。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哭声让她一时间没能回神。 郁云霁道:“怎么,小厨房的糕短了你的了?” 依弱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泪意更甚。 看着依弱这副模样,她一头雾水。 既然不是糕上出了事,那又是哪里的问题,总不能是他被欺负了。 不该的,依弱虽过于憨厚可爱,却也是个有力气的,想那日便是将她撞得生疼。 “王夫哥哥……”话未说完,泪已决堤。 依弱一头撞在了她的怀中,埋头大哭:“依弱今日一日都没有糕吃了!” —— 月溪阁。 溪洄垂着长睫,看着龟甲上的裂纹,整个人僵在了那处。 他自幼心性沉稳,鲜少有失态的时候,此刻他看着面前隐隐冒着轻烟的龟甲,以及其上的纹路,就这般坐在了那处,宛若老僧入定。 溪洄最是知晓他的脾性,如今瞧见他坐那处道:“太师怎的了?” 清风徐来,将他垂在鬓边的发丝吹起。 即便他精于占卜,碰上眼前的境况还是怔了许久。 医者不自医,他年纪不大,却与寻常公子不同,溪洄自知这一点,是鲜少给自己占卜的,可眼前的结果,却头一次让他怀疑自己习得多年的卜筮。 “太师?”芜之朝他走来。 溪洄看着他的小脸,静默了几息道:“我卜出了自己的情缘。” “这并非坏事!”芜之欢喜的看着他,险些惊呼出声。 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女男之间的感情抱着美好的幻想,得知他不苟言笑的太师也有了情缘,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芜之是打心底的高兴。 溪洄面上极为沉静,仿佛方才为此呆滞的不是他。 “是孽缘。”他平静的道。 芜之的笑意僵在了面上。 溪洄将龟甲上烧灼出的非尘拂去,摩挲着甲面上的纹路,他一时间也不知晓自己的怎样的心情。 可手中的纹路他见过千百次,断不能认错的。 “可是,”芜之一时间不知晓该如何劝说,他看着面前稳稳坐着的溪洄,将质疑的话咽了回去,道,“太师无心情爱,怎会占出情缘呢。” 月溪阁不曾有过女子,而他长年累月在溪洄身边伺候着,身边的来往皆有数目。 别说女子了,就算是雌虫儿,他都不曾见过。 溪洄握着龟甲的骨节微紧。 月溪阁一时间沉寂的不成样子,手中的龟甲逐渐寒凉,他脑海中不自觉的呈现出郁云霁那张明媚的面容。 他的确是无心情爱的。 可他不去招惹,偏有人来招惹他,八宝街那日,他得闲来看民间热闹,却碰见上好奇难掩的她。 郁云霁是菡王,是女皇捧在心尖儿上宠大的女儿,不曾来过八宝街这种地方,这等地方,她好奇也属正常。 可那日的情况,她明明可以同先前一样袖手旁观的,这些本就都与她无关。 “若是说女子,芜之想起太师这些时日,好像的确碰上过一位女子啊,除女皇陛下之外……”芜之埋头暗自思索着,再抬眸,面上是掩不住的惊诧。 衣衫上还残留着晚香玉的气息。 溪洄望向院落中的那棵桃树,思绪百转千回。 半月堂内,孤启捧着药碗,同样魂不守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他望着碗底黑沉沉的药汁,喃喃道。 他心头还在阵阵的绞痛。 他看到郁云霁来看他,心中分明是欣喜的,好似浑身都放松的打开了,他望着眼前人,恨不得将她身上的香气悉数汲取。 可是下意识的,他便说出了那些话,再三的惹了她的不悦。 郁云霁会不会不想管他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孤启手中的汤药一时没拿稳,登时摔落在地。 第53章 瓷碗跌落在兔绒毯子上,将原本雪白的绒毛打得黑乎乎,湿漉漉的,瓷碗的碗沿着地,滴溜溜的转了两圈。 心口的痛意更甚,孤启闷哼着缓缓蜷起了身子。 他方才不是这个意思的,今日见着她前来,他实在是高兴的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郁云霁……”滚烫的泪滴顺着眼角滑落,他低低唤着。 含玉闻声赶来,见着他这副模样当即惊道:“殿下!” 孤启眼前眼眸酸胀的不成样子,任由含玉将他冰凉指尖的药渍擦净:“殿下如此不爱惜身子,女君殿下若是得知,又该生气了。” 喉头异常的干哑,孤启干干的吞咽了一下,阖上眼眸没有辩驳。 终是于心不忍,含玉叹道:“殿下莫要再伤怀,女君殿下这些时日也是宵衣旰食,不曾睡过整觉,顾及不到这边也是有的……” “她……”孤启望着小臂上微微渗血的白绸,咽下了后面的话。 所以她不是生他的气,是去忙政务了吗? “这些时日二位云公子来往频繁,听说宫中的溪太师也对女君殿下另眼相待。”含玉将沾染血迹的帕子放进一旁的水盆中搓洗着,提及此事,他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敬仰。 口中涌上一阵血腥气,孤启才发觉,唇肉不知何时被咬破了。 他是男子,知晓男子怎样才算心悦女子。 宫中森严,云家在京中势大,这些消息若是不曾受到阻拦,能在京中广为流传,便不是空穴来风。 她这样的女子,儿郎不会不动心的。 可如今人人都对她有意,孤启心头按捺不住的颤动着。 她的选择太多了,郁云霁是那般好的人,又怎会属于他一人。 他如此低贱,根本就配不上郁云霁的,却在她对他千万般好之时,次次踩在她的底线之上,终是让她对自己生了厌。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可是,偏偏他对郁云霁生了妄念。 “便是小厨房送去的参汤,女君殿下都不曾顾得上喝……诶,殿下!”含玉正说着,见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腕子上晕出的血迹,踩上了榻边的木屐。 “殿下,您又要去哪!”含玉疾步追出来。 第27章 孤启没有回头。 他知晓, 做错了事,是要讨别人的原谅的,既然不能为郁云霁分担, 他总要做些什么才好。 如今已是下午,小厨房不再烟气弥漫,他看着灶台上的一柄快刀,颤着手覆了上去。 郁云霁已然被一沓沓奏折摧残的焦头烂额。 方才她将思绪捋清, 竟发觉被她忽视的一点。 既然飞龙使的位置是不必要的,为何母皇还要将这一位置复原,并且让从青州来的郭愚娇坐在这等位子上。 但细想来,却又不似先前所说那般。 郭愚娇此人恶贯满盈, 依着女皇的性子怎会用这等人,她不会不知晓郭愚娇的底细的。 可在知晓郭愚娇底细的情况下,将宫苦累之职赐予她,既是卖给了吏部面子,又是将此人看管在宫中, 不至于她祸乱京中百姓。 女皇能动这样的心思, 证明郭愚娇此人便是有用的。 “殿下,郭愚娇此人贪婪狡诈,又傲慢自大,若是殿下私下相见,才是抬举她了, 不若属下将她绑来。”弱水看着她道。 郁云霁含笑摇了摇头:“小人才这般,我们光明正大相邀, 让众人看着, 这是菡王府的待客之道。” 既能了解郭愚娇,又能借洗白菡王凶狠的名声。 何乐而不为。 “可是, 殿下先前都是这般作为啊……”弱水小声的嘀咕着。 奈何郁云霁耳力惊人,还是听了个正着。 她轻咳一声,指着奏折上的墨字:“我认为,郭愚娇能从青州安然出来,是川安王准许的。” 她不肯同郁云霁商谈政事,郁云霁便将她同自己关在一处,弱水这才肯表达自己的见解。 弱水思索道:“属下认为,郭愚娇同逆党有关联。” “我正是如此猜想,”郁云霁沉吟道,“郭愚娇是青州的地头蛇,但青州如今有川安王,在文人大儒劝说不来之时,她理应去找郭愚娇,这人唯利是图,定然会协助她管理青州,以至于青州如今都不曾传出风声。” “一山不容二虎,郭愚娇顶多算只猴子,”弱水道,“所以在利用完郭愚娇之后,为了让她仍是有用之人,川安王便将其派遣至京城,让她寻个差事,将来好通风报信。” 郁云霁颔首。 弱水的想法同她不谋而合,川安王一党能猖獗至此,也有母皇的纵容。 可她不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母皇为何能纵容她至此。 门外三千道:“殿下,溪太师的信。” 脑海中绘制的千里江山图顿时打碎,拼成了溪洄那张清俊淡漠的面容。 郁云霁微怔,随后道:“快快进来。” 今日一事,她原本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可溪洄是男子,此事事关男子的名节,不知他是否受到了宫中流言的影响。 郁云霁接过光滑的信封,兴许是心理作用,信封上好似也带了淡淡的沉香气,饶是从皇宫骑马至王府,这股香气也不曾被路上的尘土湮灭,怡然独立。 第54章 信纸上的瘦金体同它的主人一般,像是带着溪洄独特的个性和别具一格的风格,傲然立于人面前。 “溪太师可曾还说些什么?”郁云霁轻轻蹙眉。 “不曾,太师大人身边的人只将信纸递与属下。”三千道。 她捏着信纸,有些不明白溪洄的意思。 今晨他方失足跌到她的怀中,宫中便起了流言,倒也是什么版本都有,归根结底,都是说两人之间有私情。 她知晓流言的传播,其中定有女皇的手笔。 可溪洄今晨分明拒绝了女皇的话。 她与溪洄都无心此事,身为儿郎,他此刻是该避嫌的,信上非但没有避嫌的意思,甚至还邀她入月溪阁一叙。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郁云霁轻声道。 “殿下,王夫来了。”三千复又道。 郁云霁眉头微扬,随后看向窗边,暮霭降临,如今已是未时,天色渐晚,孤启不好好养伤怎么跑来这里。 想到他满身的伤痕,郁云霁不禁有些头疼:“让他进来吧。” 弱水三千对视一眼,应了声是,便一起退下了。 她捧着一本折子,心中惦记着郭愚娇身份一事,便又看了进去。 身旁迎来荼蘼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郁云霁下意识侧身回头看,便对上孤启那双莹亮的眼眸。 “殿下。”他率先出声。 她再三被孤启呛声,如今国事当先,郁云霁本没有心思解决这些事。 没成想他找到这里来。 孤启将小盅放置在桌案上,垂首道:“这是引之为殿下做的羹汤,殿下忙于朝政之事,也应照看身子。” 这幅作态放在孤启身上,不知怎的,郁云霁觉得有些别扭。 这还是孤启吗? 她看着眼前人,他垂着长睫,低眉顺眼。 “你有事相求?”郁云霁缓声道。 随后,她便见孤启咬着下唇,那唇上还有一滴血珠,不知被他咬了多少次。 孤启微微偏头道:“我有话同你说。” 他虽什么都没说,郁云霁却认定了此事。 “今日你来的正好,我也有话同你说,”郁云霁看着他,颇有几分无奈,“不要再欺负依弱了,他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克扣他的糕点,他可是把糕点看得比命还重啊。” 孤启长睫颤了颤,袖中的手缓缓成拳。 他许久不曾下厨,寻常世家大族的郎君是不会为妻主洗手作羹汤的,他今日下厨本就不曾期望能得到她的评价,却不曾想,她第一句话会是为了依弱。 是了,到底依弱才是正儿八经的菡王夫侍,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外人。 “……是。”孤启忍着鼻头的酸意道。 郁云霁眉头微扬,总觉得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有些不对,却不知问题出在了哪里。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合上手中的奏折,看着他问。 他今日本来是想道歉的。 他想为着这些时日做过的错事求取原谅,可显然,他做下的错事实在是太多了。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想来郁云霁今日也会因着依弱的事,对他好感骤降。 道歉有什么用呢,即便郁云霁胸襟宽广,可大小错事足以让他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他不曾做过一件令她开心的事。 郁云霁不喜欢他,也不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他,他只会给她惹好多麻烦。 孤启心口传来绞痛,他倒吸一口凉气,颤着呼出,道:“没有了,还望殿下保重身体,这盅……” 郁云霁并非看不出他欲言又止,直言道:“有什么需要你说便是。” 这句话像是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孤启抬眸望着她:“……引之想要殿下的香帕。” “香帕?”郁云霁不解,好端端的,他要这个做什么,但她无暇顾及这些,只问道,“我一时不知晓你说的哪一方。” 孤启艰涩的开口:“就要,殿下身上这一方。” 郁云霁顺着他的目光朝腰间摸去,便摸到一方绣工精细的绢帕,正是云梦泽今日还来的那张帕子。 她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兴趣,孤启不说,她便没再多问,一张帕子也没有什么,她将帕子从腰间取下,递给他道:“喏。” 郁云霁不曾注意到他微颤的指尖,只顺势看向手旁的炖盅。 孤启带着炖盅进来之时,屋内便被药材的清香充斥着。 这股清香不似小厨房带来的参汤,小厨房的味道浓重,而孤启手中这份却调和的刚刚好。 她拿起手旁的小炖盅,却被烫得猛然松手,汤盅顿时摔碎在地。 药汤四溅,将两人的衣摆浸湿,红枣参汤的味道在书房蔓延开来。 郁云霁不知晓这么烫的炖盅,他是如何捧过来的,竟是不曾垫些东西隔绝滚烫。 眼前的人长睫濡湿,他仍低垂着头,郁云霁开口道:“我不知晓炖盅这么烫,你的手可曾有事?” 孤启摇了摇头,哑声道:“引之不打扰殿下了。” 虽奇怪于他会无事,但见他这副模样,郁云霁以为方才那句话又触及到了他的伤心事,便只应允:“我让三千将烫伤膏为你送去,下次……” 第55章 她原想说下次莫要这般不小心,可想到两人如今模糊不清的关系,便将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说了为好。 眼前的人虽是拿到了帕子,面上却仍是有些落寞:“殿下保重身子。” 郁云霁不明白他,却没有心思再细想,捧着奏折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掌心的灼烧感仍在。 孤启捧着那张帕子,立在背光无人的廊庑下,细细看着手中那张帕子。 他眸中是情绪翻涌,一颗心像是被狠狠的攥紧,再缓缓松开,令他呼吸不得,这中间的痛楚令人难耐,他只眼神炙热的看着手中的帕子。 在这方帕子还带着她身上的淡香,孤启如获至宝般,将帕子虚虚拢在手心。 这是他一人的,绝不能让旁人瞧见,哪怕只有一眼也不可以。 孤启朝着半月堂小跑去。他如今身子还虚弱,整个人有些软绵绵的,没跑多远便跌倒在地,小腿的无力感将他席卷,但掌心中的帕子被他牢牢抓着,不曾沾染半分湿润的尘泥。 一颗心像是被酸甜的蜜糖浸泡,每一个角落都蘸满了可口的糖浆,怪异的感觉在脑海中叫嚣。 心头酸胀的感觉无以复加,被蜜糖浸泡已久的心又丰满了起来,而其中是酸甜只有他自己的得知。 他要藏起来。 一旦产生或者这个想法,便如同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孤启没有顾上将下摆的尘泥拍净,捧着手中散发淡香的宝物,直奔半月堂。 “殿下,您这是……”含玉惊讶的看着跌跌撞撞跑回来的孤启。 方才他一溜烟没了人影,含玉方赶到小厨房,便又被他赶了回来。 此刻已过半个时辰,他便带着一身的脏污从书房回来。 含玉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却听他道:“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殿下。” 随后,半月堂的门便被他死死的闭上。 四周的安静令他精神稍稍放松,孤启捧着手中的帕子,他急促的呼吸了两口冷气,随后埋头,深深的嗅着上面残留的淡香。 他像是要将这方帕子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紧紧的贴着胸膛,拥紧了自己。 “郁云霁。”他轻声呢喃着。 像是害怕惊醒一场美梦,孤启缓缓阖上了眸子,被这一缕淡香包裹着。 他太卑贱了,如今竟还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 可他想偷偷的,将妄念藏于心底,只要能日日看见郁云霁就好。 孤启反复咀嚼着她的名字,像是孩童得到了美味的饴糖,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流连了千百次。 鼻头微微酸涩起来,只不过这次的酸涩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淡香包裹着幸福到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孤启拢着帕子的手收紧了些,随后将外层的薄衫褪下,将帕子叠的方方正正,随后,他将交襟暗红色长袍松开些,那一方带着她的味道的帕子,被珍重的放在了他的胸口处。 “殿下……”他捂着心口的位置,发出低低的喟叹。 —— 弱水为她整理好了披肩,郁云霁这才准备启程。 方才孤启前来耽误了片刻,好在时间尚早,不曾误了溪洄要相谈的时辰。 虽不知溪洄要同她说些什么,但郁云霁觉得,定然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溪洄向来沉稳,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将她唤去月溪阁,是以,郁云霁猜想是飞龙使那边有了进展,这才匆忙披上一件月白披风,朝着马车走去。 三千急急的跟在她身后,今日繁忙,她还不曾听她说完。 三千道:“今日恭王殿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是晚宴之事仍没有眉目,还请殿下安心,容她查上些时日。” “恭王府到底是皇姐的地方,一日过去,若是想查出心怀不轨之人,如何能至今毫无进展,”郁云霁自顾自将脖颈处的系带系好,“她口中的时日,怕是多日了。” 恭王府一事,如今京中已有所耳闻。 此事涉及到整个恭王府的名声与孤启的名节,她是定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以正视听的。 “我们派去恭王府的人倒是查出来些东西。”三千低声道,“我们的人收买了一个小侍,他只说,是一个时常来府中的白衣公子。” 郁云霁微微抬眸:“白衣公子?” “正是,属下排查过,那日的公子宴席上不曾见,倒是王夫的幼弟,曾与恭王府来往密切。”三千如是道,“这些是属下的猜想,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恭王府加些我们的人手,就说是我派人来协助皇姐调查此事,定要将其查个水落石出,为王夫证明。”她吩咐。 三千应声,郁云霁微微顿住步子,立于车舆前侧眸看着她:“对了,王夫这些年在孤家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你去将此事查清楚,包括他当年对于恭王殿下的事,事无巨细的汇报上来。” “是。”她领命。 弱水为她掀开车舆的帘子,郁云霁靠坐在其上,遥遥的望了菡王府正厅一眼。 她虽是局外人,却对孤启了解的不够。 第56章 她想知晓,孤启究竟是经历过什么,一个怎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一个自毁倾向如此严重之人,竟是敏感到如此地步,暗中将自己伤成那副样子。 想起孤启小臂上缠着的报酬,郁云霁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孤启是可怜的,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不仅是他,幽朝还有千千万万的“反派”,风流但善良赤诚的周子惊,还有云竹曳…… 她缓缓转着那枚白玉戒。 她不会看着她亲近之人被为难,倘若受了委屈,定要悉数讨回来。 而不论身份,做了坏事,总要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弱水,将京中适婚女娘的名单整理一份与我,只要风评好的女娘,人品贵重是首要的,家室其次。”郁云霁出言道。 马车辘辘的声响在耳畔响起,指节上温润的玉戒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即便他先前受过再多的伤害,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的,孤启总该朝前看。 可话说的再多,都不如他真真切切的做出一些改变。 郁云霁心思已定。 她不能再任由孤启这样下去了,两人之间也不该这样下去,她该着手为他寻个妻主安定下来了,只待适婚女娘的名单传来,她便着手操办此事,为孤启寻个好妻主,不至于像书中那般凄凄惨惨。 他总不能在菡王府寻求庇佑一生。 “殿下,我们到了。” * 郁云霁踏着步梯下车舆,便见不远处一袭白衣立于红墙之下。 白衣清冷,被夕阳映出淡淡的金,在红墙衬的更是不染凡尘,他定定立着,沉寂的眼眸穿透尘世间一切,遥遥的望了来。 “太师怎么在此,”郁云霁步子快了些,轻轻蹙眉看他,“我不曾爽约,只是府上有些事,这才耽误……”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的,”溪洄微微颔首,他似乎知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曾等候多时,只是恰巧路过。” 被仙人窥透了内心,郁云霁轻笑:“那便好,若是我知晓太师因着急事在此等候多时,我心有不安。” 芜之立于溪洄身后,小幅度活动了活动因着站立许久而酸痛的小腿,没有反驳太师大人的话。 “我知晓太师有急事,忙完便赶来了,是否是太师得知了飞龙使那边的消息?”郁云霁同他并肩往月溪阁去。 “殿下聪慧,怎知我心中所想?”溪洄淡然如水的眸子看向她。 郁云霁本欲将所想之事告知于他,可在对上那双眼眸时,脑海中组织的语言好似一瞬间悉数清空了。 若说孤启是攻击型的妩媚,溪洄便是傲然于世的淡然。 他从不曾慌乱,好似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双沉寂的眸子带着他的威压,仅几息便能将人看透,读取人心之所想。 那一瞬,郁云霁觉得好似自己压在心底的秘密也被他窥透,异世的灵魂对上了谪仙的审视。 “郁宓才学疏浅,怎敢同太师相提并论,是太师抬举。”郁云霁看着那双眼眸,笑道。 溪洄微微摇头:“殿下未免太过谦逊。” “过谦则近伪。” 他面色淡然道。 郁云霁哑然,轻咳一声道:“……兴许是我与太师志趣相投,又对政事见解颇为一致,故而猜中了太师的想法。” 溪洄轻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殿下当真如此想?” 郁云霁不明所以,颔首道:“难道不是吗?” 他没再应声,远远看着天边渐起的一只纸鸢。 兴许是宫中哪位年纪尚小的侍人放起,那只纸鸢还算精美,可见小侍手巧,却孤鸢高飞,在一众郁郁葱葱之上随风飘摇,瞧着有些凄凉。 他蓦地想起了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这只纸鸢,半生孤独的被束缚在宫中,亦不曾有交心好友。 溪洄看得出神,郁云霁察觉到他走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殿下,”溪洄出声,“你说,孤鸢高飞,是好是坏?” 他眸中不曾有半分憧憬,到底是无欲无求的仙人,此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如何论好坏?”郁云霁眉头微扬。 溪洄答:“孤鸢高飞,飞的虽高,却形单影只,俯瞰人间欢声笑语,独立于高空之上,殿下以为如何?” 郁云霁沉吟须臾,开口道:“我倒是不这么认为,纸鸢本就该翱翔于天,每个东西都该有自己的价值,若是纸鸢因为独飞孤单,从而落下人间去享受所谓欢声笑语,便失去了它的价值。” 溪洄长睫低垂,不曾言语。 她复又道:“可为何一定要单飞,若是邀上三五好友,成群而放,便不会孤单了不是吗?” 溪洄转头看向她。 夕阳西下,郁云霁望着橙黄天边的那只纸鸢,她的侧颜依旧明媚,让人觉得,她同这荒唐的人间是不同的,与这虚伪的世间格格不入。 郁云霁不曾察觉他的动作,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他:“太师怎会突然提起纸鸢?蓦然伤怀,不像是太师的作风。” 第57章 “不曾伤怀,”溪洄顿了顿,“北元那边仍在试探,听闻她们派来了使者,约莫十多日便来了,飞龙使那边,我猜想是川安王的手笔。” 郁云霁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的后半句所吸引,什么上不伤怀的事也暂且搁置。 她郑重其事的颔首:“我与太师果然是同道中人,此话本应我先告知于太师大人的,今日我翻阅资料,发觉其中的疏漏。” “郭愚娇在青州是个极大的目标,她若是想在川安王的管束下逃离青州,必然不会那般容易,除非有川安王的准许,”郁云霁鸦羽般长睫低垂,暗自思索着,“她应是得了川安王的示意,疏通关系讨得如此位置,可母皇为何要同意。” 溪洄收回眸光:“倘若陛下对此尽知呢?” 郁云霁抬眸看向他:“你是说……” “将计就计。”他道。 脑海中的乱线一瞬间悉数疏通,郁云霁兀自摩挲着指腹。 所以,女皇全然知晓,只是为着配合川安王的动作。 “溪洄有一事不明,”他缓缓开口,“殿下幼时同川安王关系极好,川安王曾在宫中看顾殿下,又是殿下名义上的皇姨母,殿下为何会唤她的封号,而非是姨母?” 有了孤启先前的前车之鉴,郁云霁正色道:“倘若她仅仅是川安王,我当唤她一句皇姨母,可如今她不行忠君之事,生了异心,便是逆贼,不该再如此称呼她。” 溪洄淡声道:“可见殿下心怀大义,并不会因为川安王的看顾而有所动摇。” 书中不曾提及原主幼时,郁云霁不太明白她同这位川安王曾有什么。 她自动跳转了这个话题,同他进了月溪阁。 芜之为两人沏好茶,清亮茶汤上浮起袅袅烟气,将两人身上的微寒驱散殆尽。 “川安王那边不曾有动作,不知她还要蛰伏多久,可总不能任由这一条毒蛇隐藏在暗处,”郁云霁看着茶汤中上上下下的飘忽不定的茶叶,缓声道,“溪太师如何看?” 她认真思索着,昏黄的落日霞光顺着窗棂洒在她的长睫上,一半面颊宛若塑金身的慈悲菩萨。 如何不算呢,至少她真心为民。 溪洄敛了思绪,应道:“殿下说的不错,只是想来陛下早有打算,溪洄不敢妄言。” 说罢,他起身朝着光源走去。 斜阳由花圃处照来,郁云霁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矮丛,月溪阁内藏了这么一处小小花圃,清风拂来,便有不知名的小花传来淡香。 宛若世外桃源。 郁云霁捧着茶盏,随他一同面向那片青绿,感慨道:“我原以为宫中束缚又无趣,可如今才发觉,有趣的人,自然会将自己所在之地变得有趣,例如太师大人的世外桃源。” 蝶翼般的长睫轻颤。 他这么古板的人,也会被人说上一句有趣吗? “殿下谬赞。”溪洄神情微怔,随即微微压了压唇角,“想来,这便是殿下方才所言的价值,若是殿下喜欢,常来便是。” 单是站在此处便能使人心情愉悦,郁云霁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好啊。” 两人谈及政事,不曾注意到何时墙角小憩的猫儿起了身,那猫儿躬着身子伸了个懒腰,看向郁云霁腰间被风吹得晃动的穗子,登时蓄势待发。 郁云霁正旁敲侧击川安王与原主的过往,腿间却被什么东西生生一扑。 白玉茶盏当时就脱了手,一盏清茶朝着身旁人洒下,惊得猫儿慌忙逃窜。 变故来得突然,郁云霁忙看他道:“可有烫伤?” 溪洄原本淡色的衣袍上沾了茶渍,在一片素雅的荼色上格外显眼。 春季的衣料比较薄,如今将滚烫的茶水洒下,想来是会有痛意的。 郁云霁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香帕,将它递到溪洄的面前,方便他将身上带着温度的茶水擦拭。 溪洄看着眼前的帕子默了一瞬:“无妨。” “怎会无妨,你是男子,又贵为太师,若是烫伤,要先将太医宣来瞧瞧。”郁云霁看着他这般道。 溪洄久久的望着她,随后接过了那张帕子,却不曾俯身擦拭。 茶水洇湿长袍后,她明显看得出长袍后那双纤细的脚踝若隐若现,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郁云霁只对上他的眼眸,道:“宣太医吧,太师大人。” 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溪洄淡然的看着她,仿佛感受不到脚踝上的灼烧感:“殿下如何这般着急?” 清风吹拂着她鬓边的发,丝丝凉意涌来。 “我……”郁云霁微哽。 溪洄是女皇分配给她的专属太师,极为良师,又当益友,且本就是她失手将人烫伤,关切两句,也是理所应当。 溪洄平静的眼眸看着她,没有等她的后话:“多谢殿下关怀,溪洄当真无事,春日依旧寒凉,溪洄裹了锦布御寒。” “是吗,”听闻他当真无事,郁云霁松了一口气,“只是春日不曾冷到哪里去,太师大人何故如此?” 溪洄轻声道:“是幼时受寒导致,殿下忘了吗?” “什么?” “裹紧脚踝,是因为幼时惹得殿下动怒,罚我赤足在雪地中站上一整日,故而每到天转凉,脚踝便隐隐作痛。”他静静的阐述着这件事,仿佛他口中之人并非是他自己,而是旁人。 第58章 郁云霁看着他,一时间不知晓该说些什么了。 原主幼时,竟然还做过如此恶毒之事吗。 她不知晓溪洄为何如此波澜不惊,此事已算是他的童年创伤,还是原主一手造成的。 可问题是,如今她占据了原主的身子,原主幼时所做之时便悉数归结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知晓该如何面对溪洄,既是这些事不是她所为。 溪洄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提及这些事,他也不曾有半分起伏,好似他并非这具身子的主任,而是一个旁观者。 “殿下不必对此介怀,溪洄没有什么的。”他率先善解人意的道。 “……但终归是我对不起太师,你,你不曾恨我吗?”郁云霁心虚有些复杂,眼下,她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溪洄了。 “为何要怪你,”溪洄微微笑道,“此事并非你所为。”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郁云霁心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溪洄说,此事并非她所为。 可是,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那原主当初所做之事,自然是归结在了他的身上,溪洄为何会说并非她所为之,他究竟知晓了什么。 思及书中溪洄的性子,沉稳果断,看似清冷不近人情,无心人间之事,实则手握重权,顷刻间便能要了旁人的性命。 他善占卜,通晓天命之事。 郁云霁蓦地想到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依旧面不改色之人,溪洄有成算,身为儿郎,能久居这个位子,必然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书中的溪洄更是如此,只要是他想做之事,便没有不成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郁云霁看着他,几息道:“你要揭发我吗?” 只要溪洄敢说,女皇即便再疼爱她这个女儿,涉及到她的安危,女皇也会听信几分,届时一旦东窗事发,她便性命难保。 “为何要告发你?” 这一声宛若清泉叮咚,落入她耳中格外的动听。 郁云霁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消失殆尽,她做这些只为明哲保身,也不曾想会有人理解她的行为,只是听溪洄这般说,她诧异的抬起眼眸看着眼前人。 郁云霁一时间说不上来心中到底适是何感觉,她看着溪洄,终是抿了抿唇。 “母皇先前所提及,北元以太师来作为威胁,如今尚可筹谋,太师打算如何?”她道。 溪洄捏着手中的帕子,淡声道:“北元狼子野心,算定了陛下不舍将我交出去,我,唯有入道观。” 入道观看似是明哲保身,可实则便失了太师的尊荣,怎样都是不利于他的。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此事原就不是太师的错,为何偏偏要你来承担这样的损失?”郁云霁为他鸣不平,她实在是看不惯这等不公之事。 溪洄淡漠的眼眸看着她:“那殿下说,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郁云霁蹙眉思量多时。 倘若北元认定了要同幽朝开战,即便溪洄入了道观,立誓不再嫁人也是无法的。 她能想到唯一的办法,便是为溪洄寻个好妻主,亦或是上门赘妻,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他太师的身份,以及不必要的威胁。 溪洄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他轻叹了口气:“我无心嫁人,陛下曾要为我选妻主,被我婉拒,我想,嫁人那般多的束缚,倒不如我在宫中自在。” 他这般说着,郁云霁灵光一现,拍手道:“我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溪洄掀起薄薄的眼睑:“殿下但说无妨。” 她道:“太师不愿嫁人,无非是不愿被姻缘所束缚,那倘若是形婚呢?” 怕溪洄不明白形婚的意思,郁云霁复又解释道:“就是为你寻得名义上的妻主,要位高权重,能够护得住你,且品行端正,不会生出非分之想,你依旧是幽朝太师,却不会再有人拿此事逼迫你。” 溪洄静默着,似乎是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 “殿下说得容易,可这样的女子,天下罕见。”溪洄终还是缓缓摇头。 位高权重之人,如何会将他引入后宅,一直如此庇佑着他。 且她方才所说的品行端正,多少女子在外不过是做做样子,待回到府上便原形毕露。 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且此时雄县,不一定会有人应下此事。 郁云霁微微垂下了头,一时间有些为难:“那……”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恰此时,一个小小侍人探出了头:“不难啊,如何会难,芜之倒是觉得,方才菡王殿下所言的女子就是殿下自己啊。” 郁云霁与溪洄一同怔在了原地。 她侧身看向方才说话的侍人,小儿郎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认真的建议着。 “抱歉,是我寻常不曾约束芜之。”溪洄道。 郁云霁摆手示意,芜之的话她也开始思考着:“无妨,我倒是觉得,如此也算可行,毕竟我是菡王,若是太师大人入了我府上的门,北元便说不得什么,我亦不会将太师束缚于一方小小后宅,只是如此皆是我的设想,究竟如何,还要看太师的意思。” 第59章 溪洄默默捧起一盏茶,对此缄口不言。 他垂着长睫,面上的神色依旧淡淡,宛若局外人一般。 郁云霁只当他不满方才的说法。 她顺势坐在一旁的坐墩上,屈指抵在下颌道:“其实你若是不愿……” “的确是可行。”溪洄的漆眸对上她,“还请殿下再容我想一想。” “大不了出兵,幽朝虽是稳定几十年,却不代表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还能让一介男子去和亲不成,女子龟缩不出,以男子一生换取一时的和平,那才真是叫人笑话。”郁云霁道。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溪洄重新抬眼,好似是要再认识眼前女子一遍。 被他这般看着,饶是郁云霁再迟钝,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偏头,轻咳一声。她应是没有哪里说错的,溪洄为何一直看着她,难不成,太师大人又发现了什么不成吗? “……多谢殿下好意,”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会为殿下保守秘密的。” —— 所以从始至终,她一直觉得自己遮掩的很好,实则早已被人看穿,先是孤启,后是溪洄,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那女皇呢,身为原主最亲近的人,她又是否看出了端倪? 郁云霁心中装着事,便道:“弱水,将车停下吧,我想走回去。” 她估算着如今时间差不多了,离王府的距离不算远,此刻下来也正好散心。 入了夜,夜风暖暖的吹拂着她的面颊,郁云霁心中装了事,不曾注意到有人立在那处许久,幽朝夜晚街上会燃灯,直到近些了,对面人灯笼的成黄微光才将她的心绪唤回。 “殿下。” 她方一抬头,便对上男子温和似水的面孔——不是云梦泽又是谁。 云梦泽此刻眸中带着笑意,朝她行礼道:“如今入了夜,殿下还要操劳国之政事,斯玉虽为儿郎,定也会鼎力相助。” 说着,他将一盒精致的糕递交给弱水。 云梦泽含笑道:“斯玉的心意,还望殿下笑纳。这是斯玉听闻殿下今日要适婚女娘的名单,特令府上侍人打探,这本册子是斯玉亲自整理出来的,希望能为殿下分担。” 郁云霁原打算寒暄两句,听闻他亲自整理成册,心头似乎莫名轻快了些。 要知晓,孤启的婚事是当务之急。 若是为孤启寻得妻主,便可借此机会帮溪洄渡过难关,可谓是一举两得。 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云公子有心了,可如何能这般劳烦你,云府为世家,又是家大业大,怎能抽出时间为我做这些。” 郁云霁自然知晓云梦泽一人手下管理着不少铺子,寻常的账目便能将人看得眼花缭乱,更何况还有这些杂事需要打理。 云梦泽捏着手中的竹影灯,大方又得体。 君子如竹。 那一瞬,郁云霁好似明白了,为何古代男子热衷于老婆孩子。 这个国度的男子们太过贤淑,她只是对云梦泽施以援手,这人便帮了她这么大的忙。 他当真是良善的好儿郎。 手中的花名册有一定的厚度,郁云霁心中有了底,对上他温和的眼眸。 这般说来,她便可以将孤启嫁人之事提上日程。 “殿下,您还不曾用膳。”弱水在一旁出言提醒。 云梦泽微微一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还有些不舍,只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被他很快的遮掩了下去。 “斯玉不打扰殿下了,还望殿下珍重。” 灯下,淡青长衫目送她离去。 王府门口,孤启白着一张脸倚在门旁,他的指尖已然冒出了血迹,将门框抠出了细细的白痕,那双凤眸此刻死死盯着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正是一身戾气。 他痛,这兴许是老天给他的惩罚,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先是云梦泽,后又是溪洄,眼下京都城中还有一群儿郎惦记着他的妻主。 可这分明是他的妻主! 想到自己几日前,亲手将她推出万丈远,孤启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不,不可以这样的。 他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再让郁云霁厌恶他,只要她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只要她别不要他,再多看他一眼。 第28章 郁云霁捧着那本小册子, 持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名字。 书房门被敲响,方才弱水去为她传膳了,她下意识的认为门外是小厨房那边的人。 得了她的应允, 门被人推开,她不曾听闻什么脚步声,便闻到一股饭香,这才抬眼朝那人看去。 孤启今日换了一袭玄底赤色的交襟长袍, 他的鬓角依旧是几枚金色发扣,在烛光下不在那般夺目,而是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是他整个人都柔婉了许多。 桌案上被他摆满了菜, 单是瞧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郁云霁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你怎么来了?”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孤启的耳中却变了味道。 郁云霁如今,竟是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了。 她果然是对他厌恶到了极点,否则她这般温和的人, 如何会这样说他, 是他一直以来太过伤人,可他知错了,他只想让郁云霁多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第60章 孤启咬紧了下唇,将眸中的泪意憋了回去, 生怕被她看出端倪。 他款步到郁云霁的身边,试探性的, 缓缓将手覆在了她的肩上。 郁云霁只想着他是有事相求, 故而亲自来端了菜品,她方要开口让他回去休息, 却错不及防的被一只手搭在肩上,她下意识的当即微微错身。 “你做什么?” 手从她的肩上划落,孤启缓缓收紧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轻声道:“殿下劳累了一整日,引之想,为殿下舒缓一下筋骨。” 眼前之人是全文最大的反派,此刻却带着几分小心与讨好,立于她身侧要为她捏肩。 郁云霁的汗毛倏忽倒立起来。 她哪敢劳烦这尊大佛,他不喊打喊杀就不错了,捏肩?还是算了吧。 “不必了,我身子骨健壮,今日不算什么的。”她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急于同孤启拉开距离。 孤启眼中的落寞她看得一清二楚,郁云霁来不及再想些什么,顺势坐在了坐墩之上。 在她起身的一刹那,孤启却不经意的瞟见了桌案上摊开的名单,他不知晓那是什么名单,只是眼前的名单给他一种不好的预感,名单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俨然是男子的字迹。 孤启心顿时凉了半截,口中逐渐涌上血腥气,但他不曾退下,他看着眼前的郁云霁,随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上前为她布菜。 郁云霁身子僵直。 不怪她,她并没有嫌弃孤启的意思,只不过这人实在是让她心中发毛。 一个从来不曾正常过的人,如今突然这般殷勤,也不在她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了,饶是她这般稳定的人,如今也不敢如何,只盼着孤启能早些出去,让她好好的吃顿饭。 “……我吃饭不喜欢别人伺候。”郁云霁斟酌道。 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置若罔闻的为她布菜。 他在郁云霁心中是别人,也是,他只是郁云霁名义上的王夫,倘若将来郁云霁有了心意的男子,随时能将他休弃。 想到这个结果,孤启心口闷闷的痛。 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他如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娶夫,同旁人生女育儿。 他想将郁云霁据为己有,不论是身还是心。 “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殿下尝尝可还喜欢。”孤启轻声道。 照理说,寻常世家大族的公子是不学厨艺的,府上多有侍人伺候着,如何轮得到郎君们下厨,孤启这样的倒是少见。 郁云霁不免想起了他的儿时,她实在是好奇,孤启怎么会突然转变了态度,他对于郁枝鸢到底又是一份怎样的情感,怎么这些天说割舍就割舍了。 这么想着,她顺口问了出来:“孤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喜欢上皇姐的?” 孤启握着银箸的手紧了紧,颤着长睫遮住眼眸中的神情。 她原来是在介意此事吗? 是了,他作为郁云霁名义上的王夫,心中却惦念着旁的女子,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讨厌他的。 孤启掐紧了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敢看她的眼睛。 她既然是精怪,是野鬼,自然会有旁的法术,例如看穿他,将他剖析的透彻,将他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一概撕扯出,然后狠狠嘲笑他,再将他丢弃。 “我……”他嗫嚅着。 郁云霁轻轻蹙了蹙眉头,她轻微的动作被一旁的小镜反射在孤启眼中,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此时的他亦是惊弓之鸟,强弩之末,再也承受不住什么。 瞧见郁云霁皱眉,孤启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被击溃,已然呈摧枯拉朽之势。 “不是这样的,”孤启眼泪扑簌簌的掉落,他哽咽道,“他们都欺负我,父亲虽为正君,却也护不住我,我们虽为正室嫡系,却还不如庶弟过得好,她们,她们都看不起我,只有恭王殿下……” 他像是回到了那一年寒冬。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缩在父亲的怀中,天真的问他,为何母亲多月不曾来她们的院子了,就连见到他,也是从来没有过笑颜。 父亲温柔的抚着他的发,将最厚的被子裹在他的身上,免得他受凉。 奈何锦衾已然不如新棉花与新被暖和,饶是他过得严严实实,也依旧打着寒战。 那日母亲在府上设宴,唯独他与父亲不许出门。 他不明白,为何庶弟都可以抛头露面,吃着大鱼大肉,同小爹与母亲欢声笑语,而他与父亲缩在小小的被子里互相依偎。 那日他冷的实在受不了了,父亲咬了咬牙,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递给了在一旁把手的侍卫,这才得以出去。 他起初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很冷,父亲出去许久也不曾回来,外面是众宾客欢声笑语,或是赞美又或是什么,外面的香气丝丝缕缕的涌进了他的鼻腔。 又冷又饿,孤启害怕的裹紧了被子,立在窗棂处张望了许久。 后来,他钻了一方狗洞,逃了出去。 院落年久失修,但并非孤府如此,仅仅是他父君的院落这般罢。 第61章 他溜进了小厨房,那里还有一盘凉透的肘花,他小心翼翼的捏起一片放进口中,虽是冻透了,带着冰碴儿,但依旧好吃得他眯起眼眸。 偏此时他的行为被厨娘发觉。 厨娘大声叫喊着,将府中的下人喊了来,只说府上遭了贼。 后院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母亲与前院的宾客,他缩在厨房一角,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他看到人们对他指指点点,没人知道他当时有多么的无助。 母亲当着众人狠狠地掴了他一掌,随后发话,说他冲撞了宾客,身为嫡公子却做出如此行径之事,有失家族颜面,罚他跪三日的祠堂。 那时他想,兴许是他害的母亲丢了脸,母亲才不喜他的。 可无人喜他,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不曾有人站在他的身旁过。 就在他被一众侍卫拎着向祠堂走去之事,他听到一声稚嫩却威严的童声,喝止了这场危机。 “为何要罚他,他是嫡公子,为何不曾见他出席,难道在尚书府中,嫡公子食荤腥见世面也是大罪吗?” 她贵为恭王,无人敢说什么,大臣只说童言无忌,饶是母亲脸色再难看,也是满脸堆着笑,不敢同小小的恭王殿下呛声。 有恭王殿下做主,他被关进柴房的父亲才被放了出来。 那日起,孤尚书府宠侍灭夫的言论才流传出,也是从那日起,他在府上愈发的谨小慎微,母亲也愈发厌弃他与父亲。 可这些都没有关系的,至少,恭王殿下站在了他的身边。 郁云霁静默了许久。 她亦是不知晓该如何评判孤启,又或是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但她总觉得,孤启对于郁枝鸢的感情是算不得爱慕。 她设身处地的想,若是她作为幼年的孤启,在被日渐磋磨的情况下,学会了竖起一身利刺自保,而父亲的死亡使他更加看不到希望,所以他自毁倾向极强,同时格外的向往死亡。 那郁枝鸢,就是他昏暗日子的一束光。 她的身份能够保住他,让他免受磋磨,旁人也会有所忌惮。 倘若不是郁枝鸢,他是撑不到今日的。 “孤启。” 郁云霁微微俯身,对上他泪水涟涟的脸。 她看见孤启面上惊讶与错愕交织了一瞬,随即化为更甚的委屈。 那一瞬,郁云霁觉得自己对他的误会有些深。 她知晓孤启的日子不好过,才成长为这样的疯批反派,却不曾想他小时候是这般的小可怜。 但她一时间不知从何安慰起,看着孤启那张被泪水淹没的美人面,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你的生活很沉重复杂,引之,但你的光芒无法掩盖,你真挚动人,你自我,你真的与众不同。”她认真的道。 郁云霁像是在点评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认认真真的端详着他。 孤启缓了许久,哑声道:“殿下,我没有错,对不对?” 这句话他积攒在心中多年,他一直想问,问母亲,问恭王,问所有人。 可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 他多么期盼能从郁云霁口中听到,听到她说他没错,多年以来他被人厌恶不是他的错。 郁云霁平静的看着那双凤眸,温言安抚着:“我虽然不知晓这么些年发生了多少事,对你造成了这样的伤害,但是你一定要明白,旁人为难你,便是嫉妒你,如何能是你的错。 人不遭妒是庸才,这恰恰证明你是极好的儿郎,所以,我不希望看到这么好的儿郎成日自怨自艾,旁人越是看不起你,越是诋毁你,让你蒙尘,你才越要活出自己,以此来狠狠地打她们的脸。” “我没有经历这些,便不会劝你放下,但旁人的嫉妒与为难你记在心中,却不能时时刻刻回想,回想起来伤身伤心,便是在惩罚自己。” “你越是消沉,才越是如了她们的意,既然不是你的错,为何要这般不爱惜身子,如此惩罚自己,给别人嘲笑的机会呢。” 她漆眸一点,干净澄澈,看着他道:“不要跟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好吗,引之。” 心头像是被蜜糖填满,撑得他酸胀的挤出了泪。 郁云霁说他没有错。 她说不要跟旁人一起欺负自己。 孤启张了张口,却发觉喉头干哑堵塞的不像话:“……好。” 郁云霁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宛若周子惊待她那般。 “好了,不哭了,”她看着眼前人,语气轻松道,“吾日三省吾身,吾没错。” 一颗饱满的种子在心底埋下,因着一句话,在心底肆意生根发芽。 彼时,恭王府。 郁枝鸢看着眼前垂手而立的两个女子,沉声道:“我竟不知自己养了两个饭桶。” “殿下,此事实在是……”一女子为难道,“菡王那边派来了不少人,饶是我们一拖再拖,也阻拦不下,此事怕迟早要暴露啊。” “荒谬!”郁枝鸢呵斥道,随即她缓下一口气,看着两人道,“此事是孤善睐一人为之,但此人心性狡诈,是个狠辣的儿郎,若是暴露他,就连本殿也会沾上污泥。” 如此不成,她韬光养晦多年,怎能让一个小小儿郎毁了大计。 第62章 “殿下,属下倒是有个主意。” 女子上前一步,严肃阴冷的面上带着狠意:“既然菡王夫同孤家二公子早有冤仇,不若将此事宣扬出来,届时祸水东引,涉及王夫,菡王便无心再纠缠与您了。” “不可暴露孤善睐,他同他的疯哥哥一样,也是个拿不准的。”郁枝鸢冷声道,她不会拿着自己的名声打赌的。 “并非如此啊殿下,您想,”那女子一笑,“两人既早有矛盾,何不将此事嫁祸给府上小侍,如此,既能将孤二公子解救出来,又能将兄弟不和之事暴.露,孤姝承那老家伙不识好歹,至今犹豫不肯给殿下个准信,此时正好借此提点提点她。” “如此。”郁枝鸢脸上的冷色褪去一些,“尚可。” 幽朝男子出嫁后,半月是要回门的,如今半月之期将至,依着郁云霁对孤启的宠爱,定然是会带他去王夫撑腰的,她只需坐山观虎斗。 屏退了两个暗卫,郁枝鸢望着天边的明月。 孤善睐如今无所不用其极,她早就知晓同这样的人一处,便是同与虎谋皮无异,但好在她谨慎,孤善睐此人目前在她这里,还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这样的人,利用完就该一脚踹得远远的,如此才能做得干净。 但他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 孤善睐心气高,生父虽是尚书府的小侍,却能凭着本事诱哄妻主,让孤姝承一颗心全然扑在他们父子俩的身上,最终由庶子抬为嫡子。 有这样的父亲教养着,想来他也是一身本事,郁枝鸢不得不小心。 纷乱之际,她蓦地想到一人。 “去皇宫。” 溪洄披着荼色衣衫,将脖颈处的系带一丝不苟的系好。 今日郁云霁打翻的那盏茶落在衣袍,可茶渍是极难洗净的,那件衣衫如今被晾在了内室。 芜之还是不解:“既是脏了,太师为何不扔?” 溪洄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说:“让她进来吧。” 郁枝鸢深夜造访,想来只是为了那件事。 溪洄眸色沉沉,他只手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在芜之注视下,只听一声脆响,棋子落在残局当中。 他心无旁骛的看着眼前的棋局,像是陷了进去,郁枝鸢没有出言打扰,朝他行了一礼,坐在了他的对面。 “深夜叨扰太师,还望太师莫怪。”郁枝鸢微笑道。 溪洄许久未言,她也不急不恼,就这么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溪洄抬起眼眸看着她:“夜深了,我的棋也下完了,不知恭王殿下有何事。” 郁枝鸢没有理会他口中的“夜深”,只笑道:“我心中惦记着太师,如今急于此事,特来问问太师的想法。” 溪洄虚虚拢着一颗棋子,淡声道:“殿下,溪洄虽为宫中太师,却也是一介男子,恭王殿下高看,我一儿郎家,如何能为殿下提供什么,殿下这话,徒增笑耳。” 郁枝鸢显然不打算信他的话。 “我知太师洁身自好,从不同朝堂官员有什么联系,”郁枝鸢为他收起盘中的棋子,“我不用太师做什么,亦不需要太师的势力,但我终究是太师的学生,请老师看在我们师生一场的份上,答应学生。” 掌心的棋子纷纷落入棋奁当中,玉子相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儿。 “学生愚钝,恳请老师指点。”郁枝鸢起身朝着他行了一礼。 溪洄不为所动。 “殿下言重了,可我无心政事,只愿教书育人。” “太师当真如此绝情吗?”郁枝鸢笑意淡了些,这已然是她第三次来问了。 溪洄敛着眼眸,道:“皇位当归于有勇有谋,心怀天下之人,既殿下有心争取,何不将心思放在政事上,为何又几次三番来寻我?” “太师当知晓的,母亲意属皇妹,可皇妹的性子,太师也并非不知,她……”郁枝鸢皱了皱眉,“难当大任,非民之所向,我只是不愿看着百姓置身火海。” 溪洄抬眸看着她:“既如此,殿下更无需担忧,此位向来是,能者居之。” “太师。”郁枝鸢急急唤他。 “殿下见谅。”溪洄淡声吩咐身边的小侍,“芜之,夜深了,送殿下回府。” 他没有看郁枝鸢难看的脸色,复又照着棋谱,将棋子一一摆放好。 大殿寂静,灯影如豆,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怔了会神。 郁云霁难当大任吗? 先前或许如此,倘若她还是她,今日他或许便会应下郁枝鸢所提及之事了。 可郁云霁不同寻常了,如今她的呼声亦是水涨船高,他莫名的信任她。 信她能当好这个皇帝。 —— 郁云霁不是个挑剔的人,但眼前这一桌饭菜的确惊艳了她。 “这当真是你做的?”她仍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的,偏过头问一旁的孤启。 她自从来到这个朝代,还不曾如此偏爱一种食物,可孤启炖的汤清甜鲜美,小菜亦是对她的胃口,这一顿饭将她身上的疲劳通通赶跑,如今只想舒服的小憩。 果然,人一吃饱喝足就会惫懒。 “嗯,”他轻轻颔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殿下若是喜欢,引之天天为殿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