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搞事业的我却搞上了大佬》 第1章 《本想搞事业的我却搞上了大佬》作者:心翎【cp完结】 文案 养大叛逆狗崽后,我成了他老婆 纯情撒娇狼狗攻x高冷禁欲护短受 某日,季鸣霄收留了个小少年 小少年乖乖巧巧,受伤会安分缩在他怀里,被夸会冲他笑得甜蜜蜜,久别重逢还会想办法跟他多呆一会会 不料某天,小少年向他诉说喜爱之情。他拒绝,小少年会冷脸问为什么;他驱赶,小少年会叛逆说就不走;他说不爱,小少年还会泪汪汪瞅他抹眼泪 * 易晗峥打小心中有一人,那人于他最不同 仰慕,信任,追随,直到倾心。少年心动赤诚热烈,表明心意仓促冲动 易晗峥捧一颗真心,眸中燃起希冀光点,扯着季鸣霄欣喜万分:“大人,我喜欢你啊” 你看,我初次懂喜欢,将它托付于你,别拒绝我好不好 然而,季鸣霄回应他的眼神漠然,眸光一如过往清明疏离,答复是最不该有的拒绝 希望如风中残烛熄止。你会离我越来越远吗 易晗峥后悔了,只要能留住过往…任何手段,在所不惜 偏执,哄诱,强迫,秉烛为风月 “嘘”他压低声线凑近季鸣霄柔声安慰,“我活不好,您多担待” * 标签:年下强制he强强日久生情养成主攻 第1章 序章 “哇啊——” 一声高亢惊呼,惊起桂树枝头啾鸣鸟雀,亦博来周遭运剑比试的弟子注意。 桂树下,方才高呼的弟子喊完那声,就仿若被人施了哑声咒与定身法,愣愣呆站原地,面露惊诧,半晌未出一言。 时值芳春,枝叶并无玲珑金黄点缀其间,唯有苍翠碧叶生的繁茂。 树下另一人从枝叶洒落的细碎阴影间缓步近前,容貌逐渐清晰。 看来人样貌,大抵十六七的年纪。 他一身月白衣装,与一众弟子无甚差别;眉目清俊,眸子晶亮如星,情绪内敛其中,又显得深邃如潭。 像是些许困惑与担忧,他在那弟子身前两步远处停住,微微蹙起了眉峰。 “师兄?”他犹疑出声,“我还未斩一剑。” 那弟子这会缓过心神,却仍诧异万分。 他伸手指了指来人手中再普通不过的练习剑,不确定问道:“你剑上方才……外显的应是暗色灵流?” “哦。”来人突而恍然,抬了另一只未持剑的手,双指轻捻,一抹云雾般神秘飘渺的暗色缠绕指间。 周遭围观弟子立时“嘶”声一片。 加强说服力一般,来人补充一句:“师兄没看错,我是暗灵根。” 略一思量,他继而道:“不是水灵根或水系混杂灵根,也不是冰灵根。但古往今来,浔渊宫从未有不收水系修者以外修者的规矩。” 围观者中,立时有人小声道:“无怪这易晗峥从不随我们上理论课,原来芯子跟咱们不一样。” “他一个外门弟子,也从未听这桂树林的外门地界内,有谁跟他住在一处。总不能是跑去浔澜峰,跟一众内门弟子住吧?” “这事你们不知,先前有人说,他是被宫主收留的,自然随宫主同住灵流充沛、无闲人叨扰的浔渊峰!” “什么?!宫主那般清冷淡漠的性子,竟也会收养人?!” “他的好待遇可不止这些,你们听我说……” 众弟子窃窃私语间,再朝话题中心的易晗峥投去的视线,不自觉显出隐隐不满与怀疑。 易晗峥难免无奈,暗自心道:实际还真没谁刻意偏袒我。 早先,他不过是泓城行商世家,易家普普通通的小少爷,家父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家母不堪忍受,多年前就与商队商人私奔,远走他乡。 直白来讲,那会他仅是一介凡人,与修道无缘无分。 岂料去年初秋那会,家中突生变故——晚娘以为他是个好哄骗的,要撺掇他一同暗害他爹,夺了易家钱权。偏偏城内新一代行商家族,李家也虎视眈眈、筹谋算计,想找准机会吞并易家。 他又不傻,哪能不知自己若真成就这两人,他自己多半也活不下去。 好在他处的角度好,又常年装作弱小愚蠢无助,那会假意与双方同时合作,硬是将晚娘与李家家主骗得团团转,害那两方统统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唯有他一人轻松自在,从泓城逃了出去。 出逃之路漫且艰。李家穷追不舍,他瞒天过海,哄过李家派来的追兵,一路不曾停歇,终是顺利逃至距泓城最近的中心城——浔州城。 他心思通透,知道最能保全性命的方法是什么——无疑是修者势力的庇护。至于浔州城唯一的修者势力……便是全大陆赫赫有名的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 “哎——你们不好好练剑,围着干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厉声质问。 “嗯?是大师兄!” “啊!都赖我们武学课分心,快快快,赶紧回去……” 一众弟子推推搡搡,很快就散了个差不多,回归先前场地,重新起剑。 大师兄名唤苏岁祺,早在前任浔渊宫宫主在世期间,他便是宫内大师兄,时至今日,他大师兄的地位仍无人能撼动。 眼看附近空旷,他走上前来,视线来回扫过易晗峥与另一名弟子。 第2章 应是已然推测现下局面,他视线最终锁定易晗峥,问:“晗峥最近可还习惯?” 他仅仅课上待弟子严肃,实际却是体贴而细致。 几个月前,易晗峥初来浔渊宫那会,他便忧心易晗峥身负暗灵根、又因灵根限制,直接接受浔渊宫副宫主教导,遭其他弟子排挤或眼红的考量。故而,易晗峥初期的武学全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如今易晗峥已有一定实力,虽不至于遭人瞧不起,可看样子更叫其余弟子不满。 易晗峥心知苏岁祺问话是真切关心。 他眉眼微弯展露了个纯然的笑,道:“习惯的。只是方才,教导武学的师兄叫众弟子以灵流融于剑中作战。” “自打来上武学课,我还是首次外显灵流,大抵会让别人意外惊讶。” 与他对战的弟子早后悔自己方才反应甚大,惹了一众人注意倒不算什么,这会只怕要给大师兄留个不好印象。 这弟子当即连连点头,弥补道:“是出乎意料了。该跟易师弟道个不是,本不算大事……” “无妨,师兄不必介怀。” 估摸一下时间,应是武学课临近尾声,要对招也没多少时间。易晗峥便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回入鞘中。 猜测些许,他抬眼问:“今日不该大师兄教导武学课的。可是有事要办,才特意往浔渊峰脚下走了一趟?” 苏岁祺这才忆起正事,神色微微凝重些许,颔首道:“巡查弟子传来的消息,具体情况待我亲自前往,打探一二。” 易晗峥心思转的快,立时明晰此事非同小可,正要顺着话说什么。 “此外还有一事。”苏岁祺一句话,叫他将将要出口的话刹在嘴边。 “临下山前见了副宫主,”苏岁祺继而道,“副宫主早些时候跟几个弟子去了城内集市,买了些新奇玩意回来,说要分给我们三人。这会去了宫主那里。” “她嘱咐我说,见了你让你一定别走错地方。” 易晗峥身怀暗灵根这一特殊的变异灵根,修行方向自不可能与其他浔渊宫弟子完全相同。而好巧不巧,浔渊宫恰有副宫主方馨予这一同样特殊的暗灵根修者,易晗峥便就此拜于她门下。说句实话,倘若当初无此契机,易晗峥或许就被送去宁州,拜于专修暗灵根的隐苍门。 以往,方馨予给他安排的修行在武学课后,今日亦不例外。 易晗峥心里明白,咂摸一下苏岁祺的话,突而好奇问:“分给我们三人?浔渊峰上数来数去都是四个人,方姐姐自己不要么?” 按常理来说,他该唤方馨予一声师尊,可方馨予不在乎这些,只让他唤自己声姐姐,显得年轻便心喜。 这话叫苏岁祺听在耳里,摇头一笑,直当他还是小孩子心性,温声道:“这个你就得自己去问了。” “哦,好。” 应是武学课下了学,周遭弟子松散下来,整个外门地界桂树林的气氛显得喧嚷不少。 苏岁祺扫了一眼,道:“好了,你回去罢,我往城外走一趟。” -------------------- 第一本书,早期作品稚嫩,真心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喜欢与阅读(* ̄︶ ̄) 第2章 初遇 浔州城北部边际,峻崖环绕,山体连绵,上凌苍天。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亦坐落于此。 浔渊宫有三处小型传送阵,一在外门地界,是为战争考虑,与浔州城外大型传送阵连通,方便调兵遣将——当然,当今时代较为太平,鲜有妖魔耀武扬威,张扬闹事,浔渊宫只是做足万无一失的准备。 第二和第三处分别在浔渊峰脚下与浔渊峰上。 浔渊峰峰顶是浔渊宫主宫的坐落处,那里灵气充沛,由峰顶自倾泻一道瀑布,直直奔入山脚蜿蜒入桂花林的河流——此乃当地代表性景观的浔州天瀑。 而若想利用峰脚下的小型传送阵,须得拿着作为通行证的内门弟子牌,往瀑布后头钻——还得施个隔绝小法,免得淋自己一脑袋水。 只觉银光一闪眼前,易晗峥缓缓睁了眼,眼前光景已大为不同。 视野正前方现出恢宏建筑,其周边又有亭阁与数目不少的桂树点缀。再往两侧一看,是湛蓝的苍天,与并之同肩的高峰,边上一汪深潭向崖边潺潺而去。 这便到了浔渊峰上。 易晗峥把手里那块内门弟子牌往衣里一收,往浔渊宫里去。 犹记几个月前,他初来浔渊宫,再遇浔渊宫的现任宫主,季鸣霄。 那时他遭李家诬陷,被贴了通缉悬赏。街头赖皮认出他身份后,为了夺得高额悬赏金,属实好一通为难追赶。好在那日,他偶遇副宫主方馨予下山闲晃。 方馨予为人心善,见他灰头土脸,遭人追撵,竟拦住他与那几个赖皮,帮他解围。后又在他好言恳求一番、抛出自己多年前,曾与宫主季鸣霄在泓城易家偶然相逢、还被季鸣霄亲测灵根一事后,将他带回浔渊宫。 再遇那日,季鸣霄伏案作画,画纸上笔墨未干,画的是寻常风景。他去的时候,匆匆一瞥,只见其上丹青晕染得当,画意栩栩如生,看得出画者精湛画技。 察觉他的到来,季鸣霄未抬头,安静听了会他的来头,才轻一抬袖,将画纸搁于一旁,倏而掀过薄薄眼睑,显露神色了无波澜却清亮灵动的杏眸,话音淡淡问他:“暗灵根?” 第3章 易晗峥当时像是失了语,没能立刻答话。 时隔多年再见季鸣霄,他的容貌仍能使人一眼失神。气质凛然不可侵,疏离天成,使得他的好看,带着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扎人的锐利。 一瞬惊艳绝伦,永生难以忘怀。 …… “吱呀”一声响过,他推了门来。 “大人,方姐姐。”他一一唤过屋内二人。 首次来季鸣霄屋内修学暗灵根的能力,他其实有些紧张与不自在,具体原因他自己道不分明。所幸,屋内人很快就给他安排任务,打破某种他自认为手足无措的局面。 “你自个查探查探这堆石块,其中只有一个承载意念。找出它,告诉我它予了你什么指引。”方馨予示意一下矮桌上的一堆石头,笑眯眯地嘱咐他。 “好。”易晗峥走向矮桌之前,视线下意识往另一方桌旁的季鸣霄瞟了一眼。 季鸣霄自他进屋应了一声“嗯”后,没再理过他,这会似是百无聊赖,长睫低垂,眸光落于手中拈着的一枚荔枝大小的琉璃球。 他没察觉易晗峥暗中观察的目光,一旁的方馨予却注意到了,可惜误读了他的意思,只笑道:“我从水里捞上来好几枚,都有份儿的。你这会别想着,待会将石头推准确了,自会分你两个做奖励。” 易晗峥讪讪一笑,别开头去,注意力集中于桌上石块。 他对暗灵根的修行十足独特。 亦是他初来浔渊宫的事情。 他早先受家里限制,接触修道不多,许多东西都不通透,只在季鸣霄给他测了灵根后,才稀里糊涂摸索入了道——现在想想,他当时真是冒大险,无人指引也敢抢先入道。所幸,未走火入魔。 那日,方馨予见他知道的属实不多,便道:“不若今日,先与你说说你的暗灵根。” 一听这话,易晗峥立时被勾起兴致,转脸过来,满面期待,等她后话。 见他样子,方馨予有意吊着他不说全,抿唇一笑,问他:“你可知变异灵根的暗灵根,其优势在何处?” 易晗峥自是不知,摇了摇头老实承认。 “一则具有侵蚀特质,若于攻击或术法中夹带,将造成极强的破坏效果。其二则可使人隐于黑暗,简称隐匿,用得好了,就能打一手出其不意。” “至于其三么……”方馨予不作声笑了下,道,“这就不是寻常人学得了的了。” “为何?”易晗峥诧异问。 “因为其三——预推,其作为所有侦查手段中最为了得的派系,早已绝了根源。但是……”方馨予五指一张,掌心蕴起了无实质的暗色灵流,“所谓绝迹,只是在大众眼中绝迹。现今,预推便掌握于我手。” 她再合指一握,暗色灵流溢散掌中,继而食指置于唇前,笑道:“大众眼前仍需保密。” 易晗峥明显被方才那抹灵流吸引了注意,眼神发亮,艳羡点了点头。 他心里已模糊意识到什么。既谈及暗灵根多种派系,又直言需得保守秘密。那么,方馨予尚未点明的意思定然是…… 他抬了眼来:“方姐姐提及派系,意思应是要我在其中作出取舍?” “是如此。”方馨予点点头,面上难得严肃几分,“你且记得,无论何种灵根,各种修行走向虽可能有交集,但必定不能使人兼得。” “因为于修道之中,你要切身体悟其中玄妙,若是方向杂了,只会各个都不精通。更甚至,会走火入魔。” 竟有此事…… 易晗峥微微讶异。 沉默一下,他毫不犹豫道:“我选后者。后者于当世稀缺,就注定它不平凡,而它所欠缺的无非是攻伐手段,这一点可以通过武学修行适当弥补。” 话间,他倏而狡黠一笑:“更何况,方姐姐话里话外已经暗示我了——与你学的话,必定要走后一条路。” …… 时间转为当下。 预推入门极其困难,可一旦入了门道,他立刻发觉,预推侦查效果属实奇佳,只要线索充足,又无外物干扰,基本想探查什么均能得心应手。 丝缕暗色灵流游于小石块间,约莫一刻钟,易晗峥从他挑出的石块上收回灵流,闭了闭目后抬了头。 方馨予一直予他几分注意,见状,笑眯眯问他:“结果如何?” “其上依附的讯息是,今日到此为止,回去自己修行。”易晗峥毫不犹豫道。 “不错,”方馨予点点头,“近日里,你于预推的准确度及所需时间等方面都有进步,自己回去多体悟体悟罢。” “等等,别着急走。”方馨予又唤一句,“这几枚珠子,你过来选两个。” “你可是第一个挑的,岁祺的让他回来再挑。”方馨予侧首示意季鸣霄,道,“季公子太无趣了些,硬说这几枚珠子相差不大,随便哪个都行。” 听闻这话,季鸣霄视线再度掠过桌上色泽各异的琉璃球,道:“于我而言,确实相差不大。” “为何是于大人而言?”易晗峥已走近前来,低头看看那几枚五彩斑斓的球体,再抬头看向季鸣霄,顺着话疑惑问。 “降温的。”季鸣霄言简意赅道。 “哦!”易晗峥立时恍然。 当今天下,大陆上无论哪个州域、哪个城区的修者,无人不晓季鸣霄。 第4章 季鸣霄身怀攻伐手段极其强悍的冰灵根,虽是年纪轻轻,却已然有渡劫后期的修为。同时,他还是浔渊宫上任宫主彭麟的亲传弟子。 早在一年多前,彭麟以渡劫大圆满的修为,在封神天劫中身死道消。那其后,浔渊宫的担子就落到他的亲传弟子身上。 大陆上人人都说,这个新任宫主不得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及彭麟更是潜力非凡,定能护得浔州一整个州域安好无忧。 而要说这位新任宫主姓甚名谁,他乃是当世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季鸣霄。 哪怕最低修为的冰灵根持有者,都不见得怕冷怕热,何况这位当世最强? 易晗峥视线落回桌上琉璃球。 这球体定不是天然形成,内里大抵用了修者的手段,才掺杂进其他色彩。由于是球体,一点动静都能让它们缓缓翻滚,在桌上投下对应色彩的细碎光斑。 细细数了一遍数目,六枚。 “六个……”易晗峥斟酌着问,“四个人分?” 第3章 流霜 “嗯?”方馨予没料到他问这个,遗憾叹道,“不错。眼看近了夏季,本想多捞几个上来,放屋里凉着。可惜那俩夹板不好使,但凡摊贩给个网兜,我跟几个外门的妹妹也不至于捞半天,只捞上十来个。” “这六个以外的,都给那些妹妹们分去了。她们比我辛苦不少,我总要让她们先挑些。” 哦。易晗峥逐渐明白什么,暗暗心道:难怪季鸣霄不挑,这是拿定了六枚四人分不开,索性推到最后,再利落说不要。 倒显得几枚小珠子像珍惜玩意。 他嘴角微扬,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欠了点身,拈起一枚颜色稍暗的琉璃球,搁于桌上砚台旁一方软巾上。 “放在这里,就不容易滚动了。” 像突然注意到什么,他稍稍凑近些许,去看那琉璃珠。 “唔……”他仔细辨认一下,讶异轻呼,“颜色很搭。” “放在这里当装饰挺好。”他小心将其余五枚撵去软巾歇着,撵到最后一枚时直接捉在手里。 “我要这个了,”他粲然一笑,怕人抢一般别过身去护着,赖道,“这个最好看,一个顶俩。” 季鸣霄抬眸看他一眼,对上他眼里那抹狡黠笑意后,无奈些许,低了头去。 “行了行了,”方馨予笑出声来,“可没人苛待你二人。既选好了,便回去歇着罢。” 易晗峥应声,告辞出屋。 “晗峥这孩子,不仅天赋好,还肯下心思努力。”方馨予感慨道,“他修为涨这么快,全是他自己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铺下来的。” 季鸣霄应声道:“苏师兄也对他赞赏有加。” “岁祺么?”方馨予沉吟道,“岁祺教晗峥的时候说,他挑不出晗峥的错处,只觉这孩子实战太少,未经历练,经验不足。” “也是因此,他几个月前,才特意差晗峥参与外门弟子的武学课。” 她正要再说什么,这时却听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门声,原是苏岁祺。 苏岁祺推门进来,两人见他面色微有沉重,未等开口询问,便见他几步走来,沉声道:“早先接了巡查弟子的消息,说是几个外门弟子从城外历练归来,各个负了或轻或重的伤。” “听他们的说法,是在城外遇上了怀子木。若非求救信号打的及时,巡查弟子路上赶得也急,只怕他们起码得有一两个交代在那。” 季鸣霄略有诧异,问:“怀子木?” 怀子木此妖,形似被折去树冠的断木,平日里根扎于地,不易辨识。 它是植木类妖,树干上有酷似人面的纹路。 这纹路可不寻常,一旦怀子木意图捕猎攻击,或受到威胁,人面就会高声嚎出疑似幼子的声音,进行声波攻击。当怀子木的敌人因音波受困,怀子木就拔出它的根来,用又长又灵便的根干扰敌人行动,伺机绞杀敌人。 可是,怀子木本身战力只算一般。况且,怀子木生性喜静,通常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无论如何,总不该给那些弟子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想到这一关节,方馨予也出声询问:“那几个弟子实力如何?碰上多少怀子木?” “他们一行五人,偶遇四只怀子木,其中修为最高的有金丹后期,最低的也有金丹中期。” “不应该……区区四只怀子木,不应该威胁他们。” “可是还有其他妖邪辅助怀子木作战?” “据那些弟子的说法是没有。此外,他们也难保自己遇上的就是怀子木。” “常理来说,怀子木最高不过三尺,可他们遇见的却有足足五尺之高,其根系更比寻常怀子木要长且更具攻击性。因此,他们怀疑自己遇上的,可能是与怀子木极为相像的其他妖怪。” “五尺高的怀子木……”方馨予神色微变,低声喃道。 “我亲自去了城外,”苏岁祺补充道,“根据战斗痕迹与弟子描述,我怀疑这就是怀子木。只不过,其形态与凶残程度与上古时期怀子木对上了。” 季鸣霄微微颔首表认同,沉吟片刻,道:“事出蹊跷,目前无法判定是其他妖邪还是上古怀子木。令几个弟子莫要声张,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搜。” 苏岁祺应了声,出屋处理相关事宜。 方馨予在一旁沉默片刻,突然道:“凡间虽有上古妖邪流落并陷入沉睡,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所剩数目极其稀少。” 第5章 “倘若真是上古时期的怀子木显世,只怕……要牵扯宁州的伏魔塔。” “我明日探了虚实再做打算。”季鸣霄不置可否,探手摆弄一下软巾上的琉璃球,视线好巧不巧,落于那枚颜色稍暗的琉璃球之上。 动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目看了方馨予一眼:“他的历练机会来了。” “他?你说谁?”方馨予一怔,问完突而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个“他”指谁。 她稍稍瞪大眼睛,疑道:“你莫不是……要带晗峥一同,对付疑似上古残留的怀子木?” “嗯。” 无言片刻,方馨予叹道:“也好,与你一同也能放心。” “待会你与他说一声,让他明日辰时过来。不用携武器,我自有打算。” —— 次日清晨。 今日必是艳阳天,起了个大早的易晗峥望着窗外略显灰蒙的无云天际如是想。 因着时间尚早,他在屋里多待了会,生怕太早过去,反扰了季鸣霄休息。 今日他将引来自己的初次历练,更幸运的还是被季鸣霄带着一同。 他憧憬季鸣霄多年,早在幼时在泓城家府初见,便埋下向往的种子。 多年后他再遇季鸣霄,便是促使心里种子继续茁壮成长的契机。更甚,此一遭季鸣霄收容似的举动,直接从李家催命的悬赏那里救了他的命。 就像道旁得了路人投喂的狗崽,总要对好心路人“呜呜”软叫两声、再讨巧蹭蹭路人衣角一般,那会他受了季鸣霄的好处,总想多贴近季鸣霄一点,找机会表明自己心有感激与憧憬。 可季鸣霄却是淡然处之的。 有一日晚上,他临时起意去外边走走,赶巧在浔渊峰崖边遇上季鸣霄。 那时去年秋,他初来未过一月。 季鸣霄束了发,青丝自然垂落其后,偶有微风轻拂,吹起他几缕发丝,有风捎带碎花几朵,裹挟清香,混入他扬起的发间。 待风止,金色花朵隐其中,相衬犹若散碎星子布夜空。 易晗峥挪步走到他身旁,望了望稍远处,浔州城内灯火点点,轻声道:“这里视野不错。” 季鸣霄“嗯”了声,并无再多回复。 是让人很难接话的回应。 静默须臾,易晗峥道:“当年见面荒唐,未敢料想哪日再得相见。岂料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一无所有,反有幸承您之情,因祸得福。” “世事无常,何苦惆怅。” “惆怅非是刻意,乃是由心而发。”念及旧事,易晗峥微微落了落眼帘,掩去瞳眸里氤氲的情绪,低缓道,“所幸旧日已去,再不值得一提。于当今而言,我再度得您恩情,只想真心实意道个谢字。” 闻言,季鸣霄瞥过他一眼,眸中神情平淡,难窥想法。 少许,他收回视线,道:“道谢的话倒也不必,于我而言,无心插柳之举罢了。” “……”他的性子淡漠得很,随口一言就是不近人情的话语,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易晗峥沉默一下,才道:“大人说的是。” 像要追随于人,他继而问:“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摆脱陈旧过往后,反叫人有了迷茫的不真实感。我可否问一句,修行之路多坎坷,大人一路行来以何为道标?” 随着这句话一落,两人间的气氛陷入沉寂。 易晗峥本以为季鸣霄不会答话了,这时却听季鸣霄回了句:“封神。” 易晗峥眉峰一动,微微调转视线:“大人所求高远,是为何?” 可季鸣霄并未相答,只随口跟他下着逐客令:“问太多,回去休息。” ……季鸣霄像是就该这样的,点到即止的距离,难进一步。 易晗峥心情复杂一瞬,低低道了个:“是。” —— 可是!难进一步早已是过往事。如今时候久了,他倒不觉得季鸣霄拒人千里。 非是刻意为难,只是本质疏离。 眼看时候差不多,易晗峥收回四处发散的神思,压下心中思绪出了屋。 —— 季鸣霄醒的也早,在屋里等待的时候,他想过易晗峥迟迟不来,莫不是辰时于易晗峥早了些。 可当易晗峥精神饱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一瞬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步入正题道:“昨日之事,方姑娘与你说过,我不再多言。” 他凭空召了把剑出来,扬手一丢:“此剑名流霜,是我起初入道所用。现已用不到,便赠与你。名字的话,不合意重拟就是。” 易晗峥还未看仔细,见他丢来流霜,赶忙抬臂接住。 他心里微微惊讶,一直以来,自己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练习剑,并没动过专弄一把佩剑的想法。 此行他原以为自己是个陪衬,可没料到,季鸣霄竟直接送了他一把自己用过的佩剑。 这把名唤流霜的剑,长三尺有余,剑宽两指,微微拔出鞘来,银白剑身流畅而不落尘埃,冷光随拔剑趋势淌过,冷冽寒芒锋锐无匹。 “不,很合意,就叫流霜。”易晗峥将流霜收回鞘,声线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喜,仰过头看季鸣霄时,眼睛都像闪闪亮地,浮着层光华。 季鸣霄从他面上移开视线:“你收好,随我一同出去。” 第4章 试炼 来这里的许多日子,易晗峥早拥有了自己的内门弟子牌。 第6章 说来有趣,暂且不提他一个暗灵根,居然好运混进了浔渊宫,更甚他天天跟外门弟子一起上武学课,挨着内门弟子揍的同时,自己手里还有一块内门弟子牌。 只是今日出行,季鸣霄完全没给他动用这块弟子牌的机会。按季鸣霄的说法,浔州城内外传送阵他都画过一笔,还用什么牌子? 于是易晗峥被他带着,直接从峰顶的小型传送阵传去了城外传送阵。站在城外时,易晗峥回头瞥了眼高耸的浔州城城墙,不由抽了抽嘴角。 这就是当世最强的本领么?慕了。 他晃晃脑袋撇去思绪,回身快走几步赶上季鸣霄,问:“怀子木一事该如何查起?” 季鸣霄向城外的树林走去,行走间回他道:“怀子木形似断木,从形态上即可排除不少树木。可怀子木不是死物,它知道自己形态有弱点,亦不可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弹。” “我们只需多注意断木聚集的地方,以及隐蔽易躲藏的地方,具体的,等深入林内才能多做判断。” 易晗峥听在耳里默默记下,这时猛然意识到什么,忙问:“这林子里的妖邪多么?” “哪都不少,但临城的林子里,这些妖邪要么攻击性不强,要么不喜主动招惹是非,一般不构成威胁。” “呃……”易晗峥面上表情微变。 想来,当初他从泓城往浔州城,一路行来绝对和有惊无险四字划不上边。为了逃脱李家的追捕,迫不得已,他甚至躲去了死气沉沉的荒野墓地。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会他一头扎进墓地里,倒不算是糟糕选择,起码那里只有一些死人的阴魂。 季鸣霄瞥他一眼,见他表情有异,问他:“怎么?” “没什么……” 初来浔渊宫时,易晗峥与季鸣霄等人说过他来浔州城的缘由,却从未提及自己一路遭遇。 季鸣霄不再多问,带他直直往林子深处行去。 树林中生存的妖邪,很少主动靠近人类聚居地,怀子木亦不例外。不过,这一路上无疑不只他们的目标,约摸走到树林中段,已有妖邪三三两两冒了头。 眼前骤然闪过一团圆滚滚的东西,两人下意识躲开,定睛一看,原是只浑身黑褐色尖锐硬刺的刺猬。 这刺猬比寻常刺猬大了好几圈儿,团在地面,都有易晗峥膝盖的高度。理所当然,比寻常刺猬凶狠太多。它眯着双又黑又闪着狡诈光华的小眼睛,见着偷袭不成,再度团了身子,直直冲撞过来。 季鸣霄看那刺猬过来,却像不打算出手应对。他往一侧跨了步之际,将易晗峥往反方向推开,淡声吩咐一句:“你来对付。” 话毕他往后退几步,最终倚靠树木站定,一副袖手旁观的架势。 易晗峥微微扬眉,心里彻底明白季鸣霄此次带他一同的意图。当下他也不慌张,站稳脚步后,脑中飞速思索起来。 而对面,那刺猬可不管已经退出战场的季鸣霄,一心一意只顾面前的易晗峥。 一人一妖对峙须臾,刺猬终是耐不住性子,支棱着浑身硬刺,再度冲来。 易晗峥故技重施,往边上一扑急急躲开,顺势往一旁的大树靠近些许。 那刺猬也是为难,它裹起身子,看不见前路,不裹了身子,又发挥不出翻滚的速度与冲撞的势头。它这么一撞仍没碰上易晗峥,只好把脑袋探出,瞅易晗峥的位置。可它就算伸直了身体也相当警惕,整个身子微微蜷着,将腹部弱点护得严严实实。 见它那样,易晗峥面上不见犯愁,反趁它扑过来的时候又往大树边挪过几步。 这般围着大树左躲右躲几回合,易晗峥才微皱起眉头。 他本来想的很简单——妖这种东西,智慧水平普遍不高,他便试探哄骗刺猬往树上撞。 刺猬一身硬刺,若以横冲直撞的力道过来,怎可能不扎在树干里头?当那时,他再守株待刺猬,直接补上一刀,轻轻松松,就能将它解决掉。 可惜,刺猬就是不上他的当,许是以前吃过类似的亏,就算削减了冲撞的力道,也要稳着自己的身子,别跟大树擦边。 易晗峥有些无奈,正要换个方案,刺猬却不对着他撞了,整个低伏在地面上,微凸起的鼻子下嘴巴大张,身体亦跟随着鼓涨一圈。 “躲开。” 是季鸣霄在边上提醒他。 见这架势,易晗峥就知刺猬还有后招,哪怕不用季鸣霄提醒,电光火石间,他也知道飞快往树后一绕。 耳畔紧接听见东西狠刺入木的声响,他当即反应过来,这刺猬身上的刺儿还能离体! 易晗峥脑中回想刺猬方才的动作,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对付这种外壳坚硬锋锐的玩意儿,凭他的能力,直接拿剑去怼是不好用的,偏偏他是个偏重辅助的修者,没修高爆发性术法。如此一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布置陷阱,诱敌深入。 这么一算计,他当即做起准备,手中捡了些小小碎石,再次围着大树跟刺猬绕圈子。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瞅准了刺猬,专门朝它丢小石头。 泛着黯淡光彩的石头渺小无力,刺猬自是不以为意,更甚,那些石头根本没砸中它。 易晗峥终将手中石块丢尽,人也再度被逼到树干上贴着。可他面上表情不动,似是毫不在意自己处境,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第7章 刺猬放松下警惕,当是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即像先前那般低伏身体,张开嘴巴。 可惜,这次它没能如愿驱使招数。只觉骤然间,腹上莫名传来麻密痛感,它立时痛苦地缩回原有大小。 这可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可腹部痛感越来越清晰,让它耐不住地在地上打起了滚。 易晗峥方才靠在树干不作动作,这会见刺猬中计,不由松了口气。 待刺猬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小,他缓步上前,顺带踢开地面上散乱着碎成一团的细碎石块。 这些细碎石块的原身,正是他一块块丢下的小石头。 他丢出石头的时候,在其上覆了不含暗灵根侵蚀本性的灵流,因此丢出时,其上才会闪着淡淡黯光。 他丢的时候特意散布在一小圈地方,地块不大,却刚好容纳刺猬身形。 刺猬翻滚冲撞间,不易带动石头位置,当它以为自己可以一击必杀时,却不可避免,将脆弱的腹部与地面密切接触。石块上暗色灵流一瞬发起侵蚀攻势,石块一个个破碎开裂,刺猬的腹部一并遭殃,灵流裹带碎石粒,进了它的身体。 易晗峥正要给虚弱不堪的刺猬补上最后一刀,突地,一抹锋锐幽蓝闪过,刺进刺猬的身体,予它致命一击。 他顺着方向看过,只见季鸣霄向他走来,临近道了句:“新奇的用法,还不错。” 这算是很中肯的评价。 他略略喜悦,本因没有足够多的攻伐手段而稍显沮丧的心情一瞬烟消云散,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季鸣霄又道:“暗灵根的侵蚀本质具有不差攻击性,若附加于剑,以你现在的修为,未必不能穿透刺猬一身防御。下次可以再无所顾忌一些。” 易晗峥恍然。 在方才的战斗中,他有想过用剑应对,但由于平日钻研预推、下意识压制暗灵根霸道的侵蚀本质,以及经常与同水平的外门弟子单纯比斗剑术,一时间,他竟没想过将两者复合、加以运用——该是较为不足的实战经验导致了他的一时糊涂。 望他面上思索,季鸣霄就知此次带他出来不亏。 他不再多言,继续向林子里去。 林子中段居住的大多数妖,性情还是比较温和的,刚才遇见的那只刺猬是个例外,加之方才战斗的动静,与刺猬死后遗留的血腥味,短时间,再没妖邪来找过麻烦。 这途中碰见几棵分散的断木,为保万无一失,他二人一一查过,并未发现异常——这些多半是因林中动物,或是妖之间的争斗不幸折断的断木。还有少数断木,则是因为自然因素。 树林说不上特别大,眼看,差不多要进入树林深处了。 -------------------- 晗峥(碎碎念):我的对象抢了我的人头,不,刺猬头 下章求抱抱! 第5章 怀子木 切实进入森林深处前,遇上只跛脚的锦鸡妖。 这家伙伸着个脑袋,蹦跶着要扰事,一直悬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性子又怂,又不想就此罢休。 易晗峥拿它没办法,却也就着机会,召出流霜练了手。最后,那锦鸡妖似乎看透自己没有机会,竟十分干脆地挥着翅膀飞跑了。 易晗峥无言退回,正见季鸣霄面上若有所思,他便适时回问一句。 “这锦鸡跛着脚从林子深处出来。”季鸣霄道。 他未多做解释,易晗峥仍能明白他的意思。 锦鸡这种动物生性好斗、脚爪锋利,化了妖后,战力更是攀升大截。同时,锦鸡能飞能跑又能跳,就算打不过,也该如方才和易晗峥对战那般,总跑得过,在这树林里称不上王者地位,但自保还是足够的。 可它却跛着脚从林子深处出来……那儿有什么东西对它造成了威胁? 易晗峥略加思考后轻轻点头:“如此看来,我们距离目标应是不远。” 可不就是不远,除了里边的区域他们都排查过了。而树林尽头处拔起高山,怀子木这种妖,生存环境本就该在树林,怎可能拖着根系往山上去? 越往里的地方,树木越茂盛,树冠上的枝叶密密挨凑在一起,连日光都遮蔽不少。偶有不知名的妖邪,在隐蔽处暗戳戳露了双眼睛观察他二人,却似是害怕惊动什么东西,未曾露过全貌,仅安静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出自己的视野范围。 环境沉闷得几近死寂,唯有两人踩在落叶与断枝上发出轻微声响。 耳边隐隐听见水声,大抵是浔州天瀑下的河道在浔州城内流通一线,再贯通至城外。 浔州城半面环山,看这情况,浔州天瀑从浔渊峰而下,又经由这座不知名的山峰脚下。或许沿着河流方向逆行,反能更快到达浔渊峰…… 视野前方逐渐明亮,亦能望见潺潺流动的溪流,和其后不远处的山壁。待走出树林,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沿着河道顺流行走,查探周遭环境。 不过片刻,两人视野显出此行目标——长约五尺的怀子木静静立在溪流对岸,粗长的根系一部分扎入岸上泥土,又分出一部分伸进水里,根系末端在水中,随着水流方向轻轻摇摆。 两人距离怀子木还有不近距离,两人一直动作轻,并未惊动这棵正在休憩的怀子木。易晗峥向身旁的季鸣霄看了眼,静静等待他的指示。 “起码四只,不能强杀,得把其余的引出来。”季鸣霄低声道。 第8章 可就在这时,那只怀子木突然在原地稍微调转身形——原来这怀子木并非是在休憩!乍一看见两人,怀子木猛地从水中提出根系,刹那间扬起近一丈高溪水,还一点点收回土里埋着的几根根系。 战斗一触即发,季鸣霄径自向前几步,留给易晗峥一句:“自己小心。” 话毕他不再管易晗峥,单手一抬,凝了把冰剑出来。 顷刻间,溪流边温度骤降,哪怕易晗峥用灵流护体,也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再去看季鸣霄,他已行至怀子木正对面。他脚下、一路行过的路线旁,流动的溪水无不结成冰块。怀子木本想利用水势做攻击,现下只能徒劳将根系重重敲在冰面,发出沉闷声响。 可冰面上一丝皲裂也不显现。怀子木见此法不通,挥舞着灵便自如的根系,耀武扬威般,直逼季鸣霄近前。 季鸣霄看着那些根系,面色平静如常,几近透明的冰剑上幽蓝灵流爆闪,只随手一挥,齐齐削砍去看似坚实的根系末端。 怀子木负了伤,凌空抖了抖缺了一段的根系,状似又要落下。 见那怀子木仅抽搐根系,竟没从人面上传来扰敌的叫声,季鸣霄面上若有所思,手中剑尖向下一转,冰剑直直破进溪流冰面。 冰块立时碎裂开来,下一瞬从溪中猛然腾至半空,被他一剑划过,受剑中灵流冲击,一块块凌空炸裂,密密麻麻的细小冰凌迅疾射向怀子木。 怀子木似被眼前毫无空隙的冰凌网惊住,亦或者,它根本无处可躲。一瞬之间,无论树干还是根系都被铺盖,逼得怀子木浑身渗入寒气,行动迟缓。 易晗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心知自己与季鸣霄差距甚大,可看着眼前,季鸣霄就算因引诱其余怀子木而刻意拖长战线,这战斗力也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先前季鸣霄让他自己小心,可如今看来,怀子木根本抽不出哪怕一条根系对付他。 怀子木见势不妙,下一瞬,幼子号哭声响彻山涧。 这声音响亮而尖锐,易晗峥迫不得已捂了耳朵,仍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不由心烦气躁。如此看来,这叫声运用于战斗确实是不错选择。 可……怀子木方才为什么不用? 正当他脑海冒出这个疑惑,耳边突然响起除幼子号哭以外的声音。那声音窸窸窣窣,从溪流逆流方向而来,更有愈来愈近的趋势。 不过一会,视野里现出成群结队的怀子木,一个个身长不下五尺,从易晗峥现在这个位置看去也颇有气势。 易晗峥回过意来,怀子木方才不叫,是因为这叫声被它们设为了信号,自己无法应对敌人之时,才会呼唤其他怀子木相助。 他见季鸣霄站在先前位置不动作,小跑几步到他身旁。 季鸣霄不看他,迎着怀子木群的方向,低声道:“别离我太远。” 易晗峥应声,目光迅速扫过怀子木群,于短时间内作着计数。 六、七、八…… 除了地上躺着的那只怀子木以外,竟还有八只!更甚,看个头全部都是上古时期余留的怀子木。昨日,一众实力尚可的外门弟子不过遇上四只就险些丧生,今日却有足足九只…… 念及此,易晗峥手心隐隐冒汗,转头仰视季鸣霄侧脸——却见他面上表情丝毫不乱,仿若迎上来的不是八只上古妖邪,而是八个挥舞放牛鞭的孩童。 …… 他只站在这里,仿若筑起万里城防。 易晗峥收回视线,心里莫名其妙平静下来。 怀子木群越加接近。 季鸣霄突然抬手,将手中冰剑直直掷入它们中心。 冰剑相较怀子木而言太过渺小,可甫一刺进地里,立时以剑为圆心,封冻周围地表。 怀子木非是耐寒的植木类妖邪,地面一被冻上,它们顿时都有些畏畏缩缩,不愿上前。 然而,眼前形势不允许它们后退。 地表被封、气温骤降,这些仅是一个开始,代表季鸣霄刚完成适合他作战的布局。 眼下阵势已成,怀子木又都被引了出来,季鸣霄不再留手。 冰水同源,他直接调用溪水化冰,比直接从空气中凝冰还要得心应手。他反手一记灵流砸过,早已结冻的溪水应召而出,粒粒碎冰如沙砾,盘踞在封冻的场地里,气温顿时再次直降。 冰粒如碎刀片,刮擦在怀子木的树干和根系上。寒冷与痛楚同至,怀子木群赶忙各自散开作包围状,似要趁还有余力之时,尽快做出反击。 怀子木群正协力往内靠着,突地,从一只怀子木边缘急窜出一线乌青,还未等季鸣霄看清,再度窜回其后掩饰。 “还有别的东西,注意些。”季鸣霄稍稍侧首向易晗峥道。 这一转头他才发觉,易晗峥一直跟在他身边,冻得并不比怀子木好多少,一张俊气的脸看着微微发白,正死咬着唇,克制牙齿打战的冲动。 这还真是他的疏忽。 他一愣,正要做些打算,却不料方才那乌青的东西飞快从地面窜上来,似是知道两人中季鸣霄更不好惹,一窜过来就直扑易晗峥。 易晗峥亦是一惊,匆忙间急闪开来。 可不知是在冰霜里冻久了,导致身体微僵,还是因为这东西确实敏捷机灵,他终究没能完全躲过,闪身间一个不察,被那东西划破肩上衣衫,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传来。 第9章 经此一遭,季鸣霄可算看清了那东西的身份。 “乌鬼藤……”他面色微沉,低声念出一句。 乌鬼藤亦是植木类妖邪,却没有怀子木那般畏惧严寒,且它速度迅如鬼魅,更凭着自身可怕的毒素,取了不少敌人性命。 耽误不得时间…… 季鸣霄当机立断,一手拂过易晗峥肩部伤口,封冻了那处血脉,令毒素不再扩散。 只是这般亦有风险,易晗峥不是冰灵根,若拖得时候太久、寒气侵体过多,他这条手臂一样要出大问题。所幸不是火灵根,否则连封冻都不能,直接会被毒素蔓延全身。 他一面关注战局,削减几分攻势,使得气温稍有回升,另一面则抬手将易晗峥揽过,微微垂首同他道:“那东西覆了毒,接下来你手臂不要活动。” “嗯。”易晗峥面上倒不慌乱,任由季鸣霄将他揽到怀里,照他所说那般,老老实实不乱动作。 季鸣霄不再管他,手上再次化出冰剑。 因着要顾及易晗峥别受过多寒气波及,方才那般大范围术法用不得了,如此……便以近身战与瞬发攻击为主。 -------------------- 小剧场: 晗峥:男子汉被老婆揣在怀里很丢人 然而下章,某人继续丢人 被cue的某人:……等着,我也就丢这一次人了,早晚把面子讨回来o(′^`)o 第6章 抱抱 季鸣霄一手将易晗峥揽在身前,只余一手可以应敌。 怀子木群见他攻势变弱,以为他力竭,各个尖叫着、斗志昂扬地冲过来。 上古怀子木的攻击力固然不错,可它的缺点也是明显的,比如畏寒,再比如,块头大。它们乍一围过来,看上去气势汹汹,实则是给自己妖添乱。 一条又一条根系重重交叠过来,季鸣霄带着易晗峥,原地前后左右不过以两步为半径,能躲的便躲,不能躲的直接砍,或催动冰凌阻挠,战斗中步伐轻快,挥剑自如,每剑均不落空,端得一派行云流水,躲闪其间更能借力打力,让怀子木与自己同伴的根系纠缠在一块。 易晗峥在他身前随他势而去,眼前偶尔一闪褐色根系,立时险险与其错开,紧张中竟觉出几分刺激。 这么几回合过去,这个节奏让他觉得习惯,肩上阵阵传来的疼痛和麻木亦不再扰他心神,如此,无处可放的注意力便被转去其他地方。 他凭现在的身高与季鸣霄站在一同,脑袋刚好挨靠在季鸣霄胸口处。 随着季鸣霄挥剑转身的动作,衣料摩擦在他耳边发出窸窣声响,偶有几缕发丝垂落,撩过他颊侧,带去丝丝酥痒,随之轻扬。两人贴得近,体温透过衣物相互交汇,在周身冰霜寒气里,竟让易晗峥隐约觉出些许热意。 易晗峥漫无边际神游的时候,季鸣霄自不知他都在关注什么。 他利落挥剑,亦留几分心神,防备伺机而动的乌鬼藤。 又是一个躲闪,瞅准机会,他斥剑离手,两只怀子木的根系随即被钉穿在地面,接连发出凄厉的叫声扰人心神。 它们的叫声仅干扰得了易晗峥,易晗峥却不参与作战。因此,它们对上的只有季鸣霄一人。 可季鸣霄是谁?他是年仅二十八、身怀变异灵根中攻伐手段极其强悍的冰灵根、修为距渡劫大圆满只差一步的天纵奇才! 怀子木想凭这种尖啸干扰他?怕是再回去修个百来年都不能。 咔嚓—— 只听碎响清脆,原是乌鬼藤整个被冰封,被季鸣霄一剑劈成两半后摔碎在地! 放眼张望,已有四只怀子木被季鸣霄打杀得要么根系尽失,要么整个树干对开成两半。如此,只余剩着的四只怀子木。 这些怀子木与他作战期间,所负伤势早已受到冰灵根极寒本质的侵害。 季鸣霄扫了一眼这四只各有伤势的怀子木,粗略估量二人距它们的距离,果断做下决定。 他扬手起剑,森寒幽蓝汇聚剑尖。待势成掷出,此剑破空都似划出痕迹,一坠之下,怀子木所在区域,气流隐有倒灌之势。顷刻间,空气凝滞,怀子木体内亦有冰属性灵流与外界两相呼应,不过须臾,几只怀子木就被封于坚冰,牢牢粘在地面与溪面之上。 一切回归平静。 易晗峥在季鸣霄身前愣愣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这人的实力也太过强悍……若非他在身边拖后腿,想必这场战斗会结束得更加干净利索。 正当他还怔愣之际,却觉方才一直揽在他身侧的手忽地挪开,身后人也往后退开两步。 他一直随季鸣霄揽过他的方向往后倚靠,这般季鸣霄一松手,他便一个猝不及防倒了回去。偏偏……他还顺随本能,抬过另一只未负伤的手臂,探了探身旁能抓的东西。 “……!” 这下他总算回神,慌忙从季鸣霄身上起来,转过身后,微有不自在地低着脑袋望地上瞅:“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可季鸣霄只随手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衣袖,不起波澜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遍:“伤势如何?” 惊慌一去,从季鸣霄怀里撇出来的易晗峥才觉出周身空空的感觉,恰有裹着寒意的风儿拂过,挺冷的。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闷闷回了句:“无事。” 季鸣霄不再多问,手上径直凝了把冰剑出来,正要说些什么。 第10章 “阿嚏——” “……”季鸣霄瞥过他一眼,“冷?” “……还好。” 冷能怎么办?他还能再往人怀里扑不成? 易晗峥心里暗自腹诽完,直道自己今天真就把几年的人合在一块儿丢完了。 所幸季鸣霄不再就着话问他,只道:“你的伤不可耽搁,眼下已无事,我直接带你御剑回去。” 易晗峥自然不回绝。 于是接下来……他就半被迫地体验了一把高空超高速飞行的刺激…… —— 降落至浔渊峰上时,正巧方馨予和苏岁祺都在,两人不知在外边说什么,一见两人归来,迎上前去。 “此次出行可有何不顺?”方馨予先与走在前边的季鸣霄招呼一句。 季鸣霄站定:“并无。” 这时易晗峥缓步跟过来,看着面上一阵青白,似是强撑着才能站稳当。 方馨予这才看见他,一见他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怜道:“你无事,但他有事。” 季鸣霄偏头看易晗峥一眼。 “苏师兄去找玥……宋玥玥给他看看,他被乌鬼藤碰了一下。”他话末顿了顿,许是觉得易晗峥不太对劲,续道,“你看着不好,短短时间,寒气应当还未侵体。” “……” 易晗峥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御剑飞行,却没成想,第一次就来了个这么刺激的,叫他脑袋都发晕。而他总不好跟季鸣霄说,自己是因方才一路超高速飞行才变得这般狼狈吧…… 不多时,苏岁祺领着个女弟子过来。 这位女弟子就是季鸣霄刚刚说的宋玥玥,她是浔渊宫内门弟子,水灵根治疗修者,在宫内包揽绝大多数的医疗任务。 她个头不算高,脑后束了歪歪斜斜一个发髻,随同苏岁祺走过来的途中,发髻随着她走路的步伐一坠一坠,总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散开来。 两人几步走来,宋玥玥眼神在易晗峥身上打了个转:“你被乌鬼藤抓到了?伤势在肩部?” 易晗峥点点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后。 宋玥玥瞪着眼瞧他:“你坐下或者矮点儿身子!不然我怎么给你处理?” “……哦。”易晗峥这才会过意,听她的意思,老老实实坐到地上。 季鸣霄抱手在旁边看着,适时问了句:“我把他伤口封冻了,要先解开吗?” 宋玥玥探头朝伤口处看了看:“伤口不算大,我先探探毒素,有宫主处理,应该蔓得不深。” 她手心亮起浅淡蓝光,将这蓝光移到易晗峥肩部伤口处。 须臾,蓝光消散。 宋玥玥转向季鸣霄,道:“确实不深,可以把封冻解除再做处理,会更方便一些。还请宫主出手收回术法吧。” 季鸣霄点点头:“已经可以了。” 宋玥玥连忙接过手,手中再次蕴起莹莹蓝光,直接按在易晗峥伤口处。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蓝光被她重新收回,仔细看看,蓝光里还包裹了一团泛着青黑的血液。 她用空着的另一手取了只小玉瓶,将这团蓝光倒进去。 装完她把玉瓶放回,解释道:“乌鬼藤的毒液是好东西,反正你用不到,不如给我,也好研制些药物毒物什么的。” 话毕,她又取了另一只小玉瓶出来,从里面倒了些纯白粉末,手里再度闪起蓝光。 这蓝光只在易晗峥伤口处掠一下,易晗峥便惊讶地发现,伤口竟恢复如初。 “这伤太轻,好了没事了。”宋玥玥收了玉瓶,拍去手上粉末。 易晗峥站起身:“谢过宋师姐。” “说来……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宋玥玥打量着他,“诶不对啊,浔渊宫这会儿又不收人。” 方馨予笑道:“你整天在屋里琢磨草药医书,能记得几个人脸?不过,晗峥在浔渊宫确实比较特殊,你不知道也正常。” 宋玥玥不再纠结,耸耸肩,道:“现在知道了。我屋里方才还熬着草药,不在浔渊峰多站了,先行告辞一步。” 话毕,她又如来时那般急急忙忙离去。 待她离去,方馨予神色微微凝重,向季鸣霄问道:“这次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为何除了怀子木外,还冒出了乌鬼藤?” “这事有问题,”季鸣霄道,“林子里有九只怀子木,外加一只乌鬼藤。” “九只?”苏岁祺讶然道,“那几个弟子遇上的,竟只是其中一半?” “嗯,这个数目明显是抱团的妖邪,不像从上古时期残余在外。如此,只有一个可能……” “……”方馨予蹙了眉头,道,“伏魔塔。” 苏岁祺却是略有质疑,道:“伏魔塔是初代古神坤的遗留物,千万余年来,其内时间封停术法与封印阵法一直安好,怎会轻易跑漏妖邪?” “不清楚,但眼下只有伏魔塔一个可疑点。” “可近日来,并未有伏魔塔有异的消息走漏……等等……莫非是宁州的隐苍门和回春门刻意隐瞒?” “我也这么怀疑,隐苍门和回春门在伏魔塔周边均有作下布置。若说他们不知怀子木跑了出来,我不信。” 苏岁祺敛了眉,低声道:“这么大的事情,如何能隐瞒?就不怕上古妖邪沿路袭击凡人的村庄么?” 第11章 “还不是面子的问题。”方馨予叹道,“只是他们这般藏着掖着,怕是事情仍在可控范围内。” 季鸣霄思量一下,道:“此事暂时不好插手。” “是如此,现在这个时代,妖邪威胁不及曾经那般大,人与人间反容易起了摩擦。” “平时,各州域顶流修者势力互不干涉,我们若是贸然去问,只怕会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亦会让隐苍门和回春门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苏岁祺也道:“确实不好管,若真是伏魔塔出了问题,也不知跑出的妖邪都去了何处。” “浔州与宁州毗邻,有很大可能是只跑到我们这里。如若我们擅自行动,可就冲动了。反不如静观其变,若隐苍门与回春门处理得当,那自然好,就是他们没处理好,到时候也是公开的问题,不至于让我们的地位变得难堪。” “我估计宁州那边也慌着呢,他们可不知道怀子木已被季公子解决掉了。” “这事先不管,做好浔州城外防备便可。”季鸣霄道。 “是该如此。” “就这样罢。”季鸣霄说完径自回了宫内。 苏岁祺不久后也离开,只余易晗峥和方馨予二人。 方馨予看他一眼,见他面上若有所思,上手拍了拍他脑袋:“小孩子别想那么多,这两日给你放放假,回去好生休息吧。” “哦……” -------------------- 有个小吐槽,幸好晗峥拽人没抬错手,不然更完蛋哈哈 第7章 比试 时间一晃而过,这年十月下旬,满树桂花新落。浔渊峰上潭水澄净,水面浮了些碎花,略干的小巧花瓣打着卷儿,顺水往峰脚流淌。潭边一棵桂树下,易晗峥坐在满地残花落叶间,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 过两日便是浔渊宫五年一次的宫内大比,这可是件大事。大比上,外门弟子难得有机会去一次浔渊峰的演武场,并有资格向内门弟子比斗讨教,若在比武中的表现入得了几位评审的弟子、或者更小概率的,能入得了宫主的眼,就有可能被选拔成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可不得了,光一个名头,足以证明本身能力。同时,若不包括外出自己打拼的那部分人,浔渊宫这么多弟子,内门弟子统共也就占上总数的四分之一左右。因此,大比在外门弟子眼中的重要性相当大。 当然,大比上也可由外门弟子之间互相讨教,于这方面并无限制,倒不失为一个看点。 易晗峥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却也很期待这次大比。这次大比于他而言,恰恰是一个使他在浔渊宫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来浔渊宫已是两年有余,这两年,他的身份一直比较特殊,平日里与内门弟子相处倒没什么,可外门弟子们与他交集不多,看他却基本都有几分偏见。以往那些弟子想与他比试,或许存了别的心思,可大比公开透明、名正言顺,只要他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但能稳固好自己的地位,亦能避免旁人说季鸣霄等人有失偏颇,随便给了他内门弟子的资格。 易晗峥手上把书一合,放在一旁。 他最初只有筑基中期,不算很高的境界,且他与季鸣霄一样,同属天赋异禀类,因此自打进了浔渊宫、步入常规修行道路后,他的修为可以说是一直蹭蹭往上涨,如今已然有了元婴中期。 而半年前,方馨予对他的教导已经终止。暗灵根辅助方面的修行本就只有入门最难,另一方面,易晗峥本人属于头脑灵活的类型,如今无论是用预推进行侦查,亦或者用隐匿和干扰应对战斗,均无需方馨予过问。同时,因着个人水平逐渐提高,外门弟子的武学课他早已不再常去。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期间他学会了御剑,才知道御剑所能达到的速度与修为挂钩。 他历练的机会不算太多,平日里,他要么帮苏岁祺等人做浔渊宫的事务,要么很偶尔地,跟着外门弟子一起上武学课,再要么就…… 他抬起手来,于低空中伸出一指,接住只水蓝色的、由灵流化作的小鸟。 小鸟一踩上他指尖就喳喳叫了声,随后竟令人猝不及防地爆开,游动的水在空中组成一字——战。 易晗峥仰头看着,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疾手快地起手一撑,从坐着的地方翻到几步远处。 果不其然,下一刻,化成“战”字的水哗啦啦洒了一地,落雨一般,沾湿了方才那块地方。 见状,易晗峥半跪在一旁,不出意外地轻挑眉梢:“来的正好。” 承上边说过的——再要么呢,只能与熟识的内门弟子切磋讨教、打发打发时间。 易晗峥拍拍手上灰土,就地站起身,往东侧石阶梯走去。想必,给他发挑战书的这人已经在演武场等着了。 快要到石阶梯时,耳侧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那里是季鸣霄房间的位置,他循声望过,原是方馨予在窗前笑眯眯唤他。 他走上前,于窗前驻足,嘴上喊了声方姐姐,喊完后却下意识飘了视线,往屋内寻一道身影。 季鸣霄在屋里不知看些什么,并未对他的到来做出回应。 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方馨予毫不在意,只微抬了头,问他一句:“这是要做什么去呀?” 易晗峥默默收回视线:“方才接了周赟师兄的战书,这会下去应战。” 第12章 “哦,阿赟啊,”方馨予笑着摆摆手,“那你快些去罢,别让人等急了。” “好。” 易晗峥应了声,下山往半山腰的演武场去。 目送他走下石阶梯,方馨予回身走向屋内,行走间同季鸣霄道:“晗峥这孩子,一年里的个头拔得也忒快。我记得去年这时候,他也就和我差不多高,今年怕是要与你身高相仿了。” 季鸣霄抬头看她一眼:“应该有。” 方馨予叹道:“这一年他成长不少,总觉得现在都不能用孩子来形容他了。他待自己一向要求严格,不过……”说着,她状似意味深长地瞥了季鸣霄一眼,才续道,“自从某一天开始,练得比以前还要勤快。” 季鸣霄接收到她眼神,随口问了句:“哪一天?” “去年随你从外边历练回来那天。”方馨予说着觉得有趣,不由抿唇一笑,“你说,是不是你在外边给人揍狠了,太掉面子,所以他才要好好练着,将来好找机会报复回来?” “……我没揍他。” “但你也没给人照顾好。”方馨予笑着道。 默了片刻,季鸣霄才道:“他既在灵根方面选了辅助一道,练得勤快,才好弥补攻击术法的不足。” “确实。”方馨予点头赞同,“过两日便是宫内大比,正好检验一番他两年来的成就,我觉得应有不少弟子想试试他的水。” 季鸣霄不言,许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方馨予又道:“岁祺前两日把这次的人数合了合,说是能选五十人出来,你说这个数字里头,要不要把晗峥算进去?” 季鸣霄垂过视线,看了眼桌上名册。这名册是苏岁祺做的,上面录了些外门弟子的信息。这些外门弟子都是苏岁祺看着平日有些能力的,他便记下来给季鸣霄,让他到时候看看够不够格。毕竟,大比的时候场地过多,总不能难为季鸣霄一人盯着所有的。而苏岁祺及其余审核的内门弟子同样不能轻松,他们亦要分配场地,将一场场比斗看过,随后才能给出最公道的答案。 “算进去吧,总数按五十一,添一个无妨。” “也可以,之后得与岁祺说一声……”说着她眼角余光刚巧扫过窗外,意外间看见一人,不由轻咦一声,“他回来了。” 闻言,季鸣霄转头瞥了眼窗外,正看见易晗峥从窗外不远处路过。好巧不巧,易晗峥竟也往屋内望了一眼,与他对上一瞬视线,面上愣了愣欲要上前来,却见季鸣霄从座上起身,往屋外走去。 见状,方馨予扭头冲易晗峥笑了笑,跟着他出了屋。 易晗峥抿抿唇,随后从窗前离开,绕去了浔渊宫正前。到的时候,二人亦刚出来没多久,一见他过来,方馨予问他道:“这么快就比完了吗?” “嗯,今日打得快。” 方馨予一笑:“听这话就知道胜的必定是你。过两日的大比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易晗峥不否认,也笑了笑:“大比我定不辜负诸位师兄师姐的教导,取得好名次。” 方馨予闻言正要激励他两句。这时,却见季鸣霄从旁上前一步:“很有自信。闲来无事,过过手?” 易晗峥一怔,随即,微微睁大的瞳眸里逐渐泛起点点战意,以及些许他自己都未来得及觉察的喜悦。最终,他只扬起嘴角道出一字。 “好!” 看这两人临时起意,方馨予颇有些无奈:“你们两个啊……可要点到为止。” 季鸣霄没说话,自顾自走开几步,手上凝了把冰剑出来,易晗峥却应了声,往反方向走几步召出流霜。 见状,季鸣霄看着他,遥遥道了句:“我不用术法,你随意。” 易晗峥听着撇了撇嘴,亦冲他喊话:“大人不用,那我也不用。” 季鸣霄闻言微勾了嘴角,下一刻提剑先行刺过。易晗峥连忙抬剑挡这一击,可这一剑未含什么力道,与他剑锋一错,继而向他刺去。这一剑他不打算接,忙微转了身形到旁侧,顺势出剑。却被季鸣霄头也不转地接下后拦回,随即又起攻势,一副以攻为守的做派。 似是逐渐热了身,两人对招较之最初速度加快,剑芒交错连闪,起势带风,卷了地面残花,使得二人剑锋交错之际,还有星点金黄点缀。 因着单纯比试的原因,两人出剑不够猛力,却足够迅疾。最终,剑光闪烁之间,几近透明的冰剑占了先机,看似轻轻一挑,流霜就出了手,于空中划出一线圆弧,易晗峥亦受着力道,酿跄几步后跌坐在地。 季鸣霄垂眸看他一眼,后退两步,手中持着冰剑向后一振。冰剑散为点点冰尘,飘舞于风,他的衣袖亦顺随力道,于空中扬出一瞬褶皱,再轻柔落回。 很厉害,也很好看。 见他收完剑,易晗峥这才从地上爬起,一手将流霜从不远处召回:“果然比不得大人。” 季鸣霄莞尔:“以后未必。” 这算是句明面上的夸赞了。能得这位当世最强者如此直白的肯定,搁在以往,易晗峥是想都不敢想的,于是甫一听着这句,饶是他一个十七八的都杵在原地恍了神,硬是没念起来将怀里揣着的流霜收了,只眉眼弯弯,眸光闪闪,笑得局促而拘谨,仿若还是幼时那个无知稚子。 方馨予这时从不远处走近前,身边还跟着不知何时过来的苏岁祺。苏岁祺过来道:“能在宫主手下走出回合,晗峥打得不错。” 第13章 易晗峥轻轻摇头:“大人已经留手许多。” 季鸣霄瞥他一眼:“你也未尽全力。” “那算你俩扯平了,谁都没让着谁。”方馨予笑道。 易晗峥也笑:“是如此,但真正打的话,肯定还是我输。” 季鸣霄不置可否,转而向苏岁祺道:“今年大比,人数定五十一。” “可以,”苏岁祺看了易晗峥一眼,拍拍他肩头,“大比可要好好打,当然,也得量力而为。” -------------------- 首发3w,随后静等审签结果,在那之前不会更新,只会修文。有大量存稿,不会坑文,有兴趣的小伙伴求收藏~ 第8章 大比 两日后。 今日是浔渊宫大比之日,一大早,许多外门弟子迫不及待聚在一团,等候内门弟子接应。趁着定好的时间未到,众位弟子三五成群,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云华二人,可有想好此次与谁比试?” “有想过挑战一名内门师兄,阿勇如何?” “我嘛……犹记上次,我妄想一战成名,傻乎乎地找了大师兄比试,只想给人留个深刻印象。嗐,结果这印象是如愿留下了,留的却是四仰八叉躺地上的印象!” “倒也算成名。此一战后,浔渊宫外门内,谁人不知你王勇大名?” “莫要戏耍我,当我不知旁人如何拿我当笑料不成?” “好了好了,别搁那说你的倒霉事迹了,这次你打算向谁发起挑战?” “这次我早想好了人选,不如和那易晗峥比试一番!” “什么?你居然想与他打?我劝你最好不要。月前,我曾在武学课上跟他对过招,结果吃了暗袭的亏,输得奇惨无比,害我当日都无颜与你们说。” “啧,你打不过,又不代表我也打不过。” “说来这易晗峥真是,早先见他来的突然,与我们一同上武学课,却从未在理论课见过他的影子。要说他嚣张吧,大师兄和执教的徐先生竟从不管他。” “结果某次武学课让咱们用灵流参与作战,嘿!这才发现,他居然是个暗灵根!” “这算什么?你二人可还记得孙师弟?就是曾与我们喝过酒的老实小子。” “某次他一人出行,在浔州城内遭了赖皮的纠缠。赖皮居心不轨,欺他笨手笨脚又笨嘴,随便碰个瓷便找了理由,要坑他的钱财与衣物。可那小子虽然老实,但有骨气,脸涨得通红,支吾半天辩护不得自己,却死死捂着口袋不松手。” “赖皮正要再威胁于他,恰好易晗峥偶然路过,似是心血来潮,摆着张笑脸,上下嘴皮子一碰,端的是舌灿莲花的本领,竟当街把几个赖皮说得无地自容!” “唔,这般一看,易晗峥倒也不像传闻那般难处。” “呔,你知道什么?我听孙师弟的意思,易晗峥像是曾与那几个赖皮有仇怨,赖皮们临走前指着他,瞪着眼睛,威胁说要将他扭送去泓城李家呢。” “竟有此事!那,此事可有后续?” “当然有。” “孙师弟为人老实,得了他的帮助,自然想报恩答谢。跟上去连着道了好几声谢,还问人要买什么,打算给他垫钱。” “不过毫无疑问,易晗峥没让孙师弟掏钱,意思大抵是说,他出来帮宫主和大师兄跑腿,花的钱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所买东西都是笔墨和糖球佐料之类的小东西,不值几个钱。” “哦?原来易晗峥与宫主同住浔渊峰的消息,就是从这时传出的?” “不是啊,那是许久前的事情。” “我说……住浔渊峰就住浔渊峰,说什么同住?怪奇怪的。” “别在意这么多细节嘛,咱说句心里话,你们就不觉得有些问题?易晗峥一个暗灵根,却破例进了咱们浔渊宫,还能在浔渊峰待着,用着宫主的流霜剑……” “卖什么关子,有什么话赶紧的!” “一个个都不动脑子。依我说,他莫不是宫主在外边偷偷养的私生子?” “听你瞎掰扯,宫主今年多大,那易晗峥又多大了?少在这胡说八道。照你不着边际的说法,我还听说他以前是城里的通缉犯呢!” “呃……我就猜猜。反正、反正易晗峥肯定不对劲儿!” “别说这个了,方才还没槽完,要说最气人的,难道不是这小子算是个准内门弟子?不然,你们以为他凭什么不与我们住山脚下?” “这不废话么,就算一开始不知道,现在还有谁不知他是准内门?偶尔见他上一次武学课,还跟指导我们的内门弟子有说有笑。单是大师兄就算了,还有刘师姐、宋师姐、王师姐……” “说到这个准内门,我听说,此次大比晋升人数原定五十,多出来那一个,是专门加给他的。” “啊这……不能吧?” “怎么不能?咱们今天一定要跟易晗峥好好打一场,把他扳倒了,我看他还有没有颜面当他的准内门。” “说得有理,打倒易晗峥,我就是准内门了!” “嗐……某人晴天白日说梦话向来有一手的。” “等等,快别说了,我们往前走走,前边好像是大师兄引我们去演武场呢。” —— 浔渊宫分为内门地界与外门地界,外门地界便是峰脚下的桂树林,内门地界则占着浔渊峰,和其后另一峰——浔澜峰,浔渊峰半腰处突出,与浔澜峰之间衔一长桥。 第14章 今日的浔渊峰格外热闹。身穿月白弟子服的弟子密密麻麻,所幸演武场空地很大,因着在半山腰处,与浔澜峰相接的长桥亦可站人。 易晗峥怀里抱着流霜剑,闲散站在边上的高台下,面上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兴奋的表情,只遥遥望着不远处,不时有内门弟子穿过长桥往演武场走来。 视线已捕捉到好几道熟悉身影,比如宋玥玥。按理来说,她一个治疗型修者,多半不会有人与她比试,可大比这等盛会,竟把她也吸引了出来。 看见他后,宋玥玥本想过来与他说说话,结果近前几步,她发现两人视线逐渐不再等高,顿时打消了这个想法,只在不远处跟他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还看见了周赟。两人前两天刚比试一场,对方一看见他,眼前一亮,几步上前:“易师弟来的挺早,心里可有慌张?” “不慌张。恰恰相反,倒叫人心生期待。”易晗峥笑道。 “该如此的,可别跟我当年似的。” “想当年我打大比那会,紧张腿抖,连长桥都下不去,抱着桥柱在边上杵了大半天,哪个路过的看我不笑?” “后来我被兄弟几个抬下去,愣是缓了好半天才从地上支棱起来。好在那边一上演武场,要力气有力气,要心气有心气,只要实力还在,就没谁拦得住我取胜!” 两人闲聊片刻,周赟估摸着时间,笑着抬拳碰碰他,转首示意一个方向:“多的不说,时候快到了,我得去那边跟其余内门弟子汇合,你自行歇着吧。” 易晗峥应声,与他碰了拳。 不过一会时间,几人从峰顶而来。为首一人身着浅蓝衣裳,腰系玉带,身形颀长,甫一落地,吸引所有人目光,紧接着,场内便有声声兴奋的窃窃私语传来。 那人却不多言,引着身后众人一同跃上场内高台。 高台下,易晗峥眼前只闪过一瞬衣袂翻飞,不多时,就听高台上传来苏岁祺宣读大比规则的声音。 每次大比规则相同,再次介绍,一部分是为新来的弟子,一部分则为走个过场。 演武场内早已划分十个场地。比斗全看自己心意,随意选择对手。被挑战者有拒绝的权利,但若是被挑战者身为外门弟子,也要思量好,自己的拒绝是否会降低评审者们的评价。 “……最后便是量力而为,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弟子间的和气。以上,若无人有疑,大比即刻开始。” 随着苏岁祺话音落下,十个场地内,弟子各自动作起来。想要先观察一番的部分人往后退开,让出地方后,中间仍余不少人。这部分人互相打量几眼,很快便按武学课安排的次序,择定最先挑战的弟子。 这些弟子过往被内门弟子打惯了,一上来,竟没一个想去挑战内门弟子的,统一选择了与自己同级别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正中,第五场地。 易晗峥本站在高台下,抱着手静观其变,丝毫不打算上前——虽然按他在武学课的次序,也轮不上他主动挑战。可当最后,场上仅余一人时,那人似是早看准了他的位置,眼神一转,径直向他走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对此,易晗峥丝毫不觉得意外。他直起身与这弟子回了一礼,临到场地中心时,突发奇想往高台瞟了一眼。 只看见方馨予示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说不上什么心情,转回头,与对手正正对上。 这名弟子他没有印象,试探着过了几招,发现对方并不难对付,片刻后便直截了当解决战斗。比完他再抱拳行礼,转身返回方才驻足的地方,并未借机发起挑战。 第五场地众弟子默默观察战局,心里各有掂量,不约而同觉得,不先上去当个出头鸟,实是先见之明。 这时场上又跃出一人,易晗峥敏锐察觉那人往他这里瞅了瞅。这弟子他有些眼熟,应是曾经与他在武学课切磋过。 他心里不由无奈想,自己莫非真要经一番车轮战…… 然而,许是他第一场解决得太过干脆利落,给人立了下马威,又或许是这弟子曾在他手底下吃过亏,这弟子终究只看他那么一眼,随即跳开几步,到一众内门弟子身前挑了一人。 战斗一开始,众人顿时意识到,这弟子看似贸然挑战内门弟子,实则确有几把刷子。他看着应是水属性单灵根,所用的水系术法却没选择悍猛的攻伐一域,而是偏向水遁之类的奇袭干扰手段。 易晗峥与他的修行走向较为相像。他在边上看着,觉得有点意思,不由开始琢磨,自己能否从中借鉴少许。 这弟子有点滑头,不求伤到对手,只求烦死对手,水球虽小而攻击性不强,但胜在数目多,骚扰性强。他见击不中,会立刻往边上闪去,靠着水遁逃逸,身法敏捷,躲得相当快速。 这手水系术法让他颇有些滑不留手的感觉,所挑战的内门弟子,大抵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打到后面,这弟子虽没讨到半点好处,可那内门弟子同样未能伤他分毫。 此一战打得精彩而有特色,高台上,不少人都在空隙间往第五场地扫了一眼,内心暗暗点头。 打完后,这弟子也知自己表现不错,乐呵着跟对手自谦两句,一看高台上,负责监察第五场合的方馨予笑吟吟看他,更是兴高采烈地蹦跳出了场地中心。 -------------------- 第15章 申请签约成功啦,挂上小黄v很开心。绝不坑文,大家放心追更,喜欢的话求小海星~ 开头的三人对话里,有两个人还会再出现。 晗峥有俩好基友/损友,一个比一个损。下章,损友一号出现! 第9章 宇生 陆续过了数场比斗,这途中,易晗峥又接了四场挑战。 外门弟子没谁是傻瓜,第一场一过,心里皆是各有琢磨,不打算拿大比做儿戏,自认实力不足的,便不再把心思搁他身上。 这就导致易晗峥和其他内门弟子一般,成为实力不错的弟子们挑战的好选择,如此,会显得比挑战其余外门弟子更博人眼球,提高自己在评审者心中的评价。也因此,这四场比斗不再如第一场那般能迅速解决,更甚其中的后两场接在一块。 浔渊宫内弟子,无论来自外门还是内门,均是相当出色。之后与他挑战的这四人,无一不是外门中拔尖的存在。后两场的弟子与他同样,都是元婴期修为,若非他平日多与内门弟子对招拆招,单凭这两名弟子对他灵力的消耗,在后一场或许就保不住全胜的战绩。 周边弟子许是也知道,他灵力匮乏,难以再战,此时上场与他比试,定会被回绝。在那之后的几场战斗,竟无一人向他发起挑战。他便借此机会,闭目好好修整了不少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时场上又跃上一人。这人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响彻整个第五场地。 他一字一句道:“外门林宇生,愿挑战外门弟子易晗峥。” 场内其他观看的弟子见状,纷纷与身边人悄声议论。 过往虽有不少人不怎么待见易晗峥,但修者的世界终究凭实力说话,看过这么多场颇有水平的战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理解,为何易晗峥能在浔渊宫有各种特殊待遇了。 高台下,易晗峥本低着头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粗略感知一下体内灵流回复情况,直起身,往场地中心一步步走去。耳边隐隐听到有弟子压着声线的呼声:“他接了!他接了!” 可易晗峥没把心神随意分散,越向那名唤林宇生的外门弟子接近,越觉得人眼熟。 仔细想想,他觉得应是很久以前与人在武学课比试过,再近几步,他忽而想起来了。印象里,自从武学课上跟林宇生产生交集,之后他经常在放了课后拦着自己,要求切磋,不过无一例外地,被自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回绝了。 他没多想,在林宇生面前站定,与人行了个弟子间的礼,正要转身往场地另一方走去,却听林宇生道:“易师弟这次没说自己要去山下买菜,或是要去路边赏花等千奇百怪的话来躲避战斗,可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话语间极尽嘲讽,不满之意毫不遮掩。 易晗峥不为所动,只微不可察勾了下嘴角,止住回身要走的动作,如常与他道:“并非避而不战,只是,总要帮宫主和大师兄等人揽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偶尔又见山花开得正好,却鲜有人驻足欣赏。迫不得已,只得拒了林师兄的邀战。” 林宇生眉眼显出奚落,冷哼一声:“尽说些漏洞百出的白扯话,哪有你这样不战而逃的男人?” 话毕,他竟不等易晗峥与他拉开比斗伊始的正常距离,手上覆了层淡蓝水光,直接向易晗峥挥扫过来。蓝光顺着方向扫出痕迹,原是近距离下径直发出的一道水刃。 看来,这林宇生以水属性攻伐术法为主要攻击手段。 易晗峥暗自想着,脚下往侧旁避闪开来,手里唤出流霜剑:“林师兄当真误会。只因先前立场不同,无必要随便接战。” 林宇生这关头还有余裕白他一眼:“这才是实话吗?” 说话间他手臂又是一挥,当下,几道水箭直逼易晗峥近前。 易晗峥提起流霜灌进些灵流,流霜雪白的剑锋随之染上一层暗色,虽是截然相反的色彩,乍一看,却不觉得这抹黑在纯净的银白间显得突兀。 他率先用流霜斩了支水箭,本想从死角处闪过其余水箭,却没成想,那水箭还是会拐弯儿的,跟他转了个方向,仍不见止息。 他脚下步伐几错,覆了侵蚀灵流的剑芒闪过,水箭立时被斩散开来。可刚一把水箭斩断,其后又飞来几道水刃。这几记的攻伐力度远强于前几次,紧随其后而来的是一句讽刺:“一个暗灵根拿了宫主的流霜,也不嫌污了宫主的剑!” 易晗峥并未多言,只看他一眼,眼神是平静的。 “……”越不出声倒越像指责。 林宇生不过一时嘴快,未多思考,这会心里骤然生出悔意。可他飞扬跋扈惯了,硬不愿为自己的发言表达歉意,只撇了撇嘴,继续操纵水刃发动攻击。 水刃攻势迅猛,又不似水箭那般,易受到侵蚀而溃散。易晗峥试着接了两下,流霜均是从水刃中穿过,得亏他反应极快,才从空隙间躲过。 根据他的观察,暗灵根的侵蚀并非未能起效,流霜每次刺出,水刃都会缩小一圈,速度不减地朝他冲去,复又在追随他的过程中,汇聚空气中的水汽,一点点变回原先大小。 反过来想的话……若一直不与其相接,水刃在空中飞的时间久了,同样会吸收水汽,大小和攻势变得比最初还强,给他造成更大困扰。 却是问题不大。易晗峥躲避之际如此想着,心下立时做了决定。 第16章 对自己的招式,林宇生更比易晗峥清楚。他稳下心神操纵水刃,将水汽一点点往水刃上聚,接下来只等易晗峥避无可避之时。 他跟着易晗峥的身法绕了几圈,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怎么跟个兔子似的敏捷自如。 他的水刃不止攻势增加,大小与速度亦在增加。尽管如此,仍未能摸上易晗峥半点衣角。 他难免焦急,不由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化两道水刃参与战斗。 不……不行!想法甫一冒出,立刻被他打消。 原因无他,若想自如驱使水刃,须得他一刻不停地催动灵流。如今,水刃的攻势确实上去了,但作为代价,他必须消耗更多灵流与心神。若再往上加,他只怕一个分心反而弄巧成拙,让易晗峥回过来给他来一下。 念及此,他果断制止水刃吸纳空中水汽。易晗峥并不好对付,尽管他嘴上说得大气,像不把人放在眼里,可实际上他很警惕这位对手。 易晗峥一直仔细观察水刃情况,见状就知时机已到,仍是心机地带着水刃乱转一会。 轰—— 水刃迅猛从易晗峥身上擦过去,砸在地面发出巨大声响,受到冲击,散落成一片水花,与地上扬起的灰尘混在一同。 “哎呀!” 林宇生惊呼出声。 他分毫未料到,方才还如兔子般狡猾伶俐的易晗峥,会一个不慎,被他逼进水刃的包围中。待他想减些攻势,已是为时已晚,水刃直直劈砍过去,没有一丝滞停。 这当口,林宇生不免心慌着急,面上表情亦变得紧张慌乱。 说句实话,他与易晗峥并无嫌隙。最初在武学课与人打过一架,还觉得易晗峥实力相当了得。 他打小崇尚强者,偶尔听闻三两外门弟子议论易晗峥的种种事迹,他还会参合进去,给人说两句好话。 可惜好景不长,在被易晗峥以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多次拒绝挑战之后,他开始觉得,易晗峥莫不是根本就高傲地看不上自己,又或者,他其实是个怂包,虽有不错实力,却根本不敢与人比试、害怕失败呢?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海形成,就不易去除了。而再之后,易晗峥鲜少出现在武学课,翘课的行为让他更是对其颇有微词。 可再怎么,他也没有要伤人的意思…… 他心里一片慌乱间,却看见逐渐落下的尘土与水雾之后根本没有易晗峥的身影。 “什么?!” 不对!易晗峥没中招!方才那一幕,多半是他用暗灵根,于不知不觉间干扰自己对战局的估测,并借助隐匿藏匿了真身…… 也是,易晗峥怎可能这么简单就被他打败……林宇生心中警铃大作,眉头深深蹙起,凝起全身心注意,寻找易晗峥身影。 这时,却见不远处再次显出易晗峥的身形。他手中,流霜已回了鞘,静静看他两秒,才道:“林师兄,承让了。” 看他站着不动作,林宇生就觉不对劲,这会经了他的提醒才发觉,自己脚下不知何时缠上了暗色灵流,只待易晗峥发动侵蚀效用,他便无力回天。 现在这个情势,他用水属性灵流定是无法摆脱暗灵流的限制——水属性灵流可柔可刚,虽能凭借速度发挥刚猛攻势,但若想凭此切断暗灵流的束缚,先不提灵力消耗,切断暗灵流所需的力道亦会伤及自身。 反之,若用上柔和的水流,只会与暗灵流参杂在一同,起不到任何作用。想必易晗峥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放心把他留在原地,不再动作。 可是……谁说他真就没有反击余地了呢? -------------------- 宇生是个脾气比较暴躁的孩子 等下章大比打完,就快要约会了(没确定感情的那种普通约会哦,俗称逛gai) 第10章 胜出 林宇生低头,视线掠过脚下盘踞的暗色灵流,却是粲然一笑:“我还……没输呢!” 下一瞬,由他脚下骤然生出木藤! 木藤从暗色灵流中延伸而出,卷住他身躯,迅速往后一带,脱出暗灵流汇聚的地盘。木藤于顷刻间拔地而起,不出片刻,便将地面残余的暗灵流消磨得丁点不剩。 林宇生一手搭上木藤,看着易晗峥,道:“我是水木双灵根,虽不及单纯的水灵根那般纯粹,可这会看着,倒是打了易师弟个措手不及。” “确实挺意外,”易晗峥面色不改,一手拔了流霜出来,“是我大意了,看来我们的战斗还能继续。” —— 冲天的木藤早已吸引高台上众人的注意,这会,他们不由在观看台下战斗的闲暇里,与身旁人议论起来。 “这个林宇生不错,我方才瞟过几眼第五场合。他攻势看着迅猛,实则不曾大意,若对手不是易晗峥,而是其他外门弟子,他这会多半已经得手了。” “不错,实力可以,心态也还过得去。” 苏岁祺同样被那边吸引了注意。 易晗峥好歹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他一直都有观察战况。这会一见战况一改先前局面,他看了身侧的季鸣霄一眼:“林宇生我在之前的名册写过,这个弟子今年也就二十五岁。” “他虽是水木双灵根,修为却有元婴前期,可见其能力不错。只是看着还是心气盛,好在,比之五年前的大比已好了许多。”顿了顿,他又道,“五年前就有打算将他提拔为内门弟子,不知宫主还记不记得。结果,那会的评审弟子左右思索一番,觉得得压压他的脾性,没把他算进人数。” 第17章 方馨予听着也插一句:“这边我可一直看着呢,他心气确实改善不少。不说五年前我不知道的,就算搁着两年前,都该又是一通乱轰乱炸,到最后,哪怕有办法应对晗峥暗灵流的限制,也没有剩余灵力催动。” “是的,”旁边有人附和一句,“这小子瞅着还是嘴上不饶人的模样,终究也长了几分心。果然,上次大比不把他选出来是明智的。” “今年应当可以给他个机会,再看看他的应对吧。” —— 高台上众人议论的时间里,两人已过好几回合。 木藤轰然敲击地面,又是一击未中。林宇生有些心烦,压下心里那点浮躁,手中划了两道水箭过去:“别他妈左躲右躲的,净让人瞧不起,有本事堂堂正正跟我打一场啊!” 易晗峥错了下身形,深感无言着回他:“我一个辅助型,不打暗袭,还能傻乎乎地和你拼锋芒不成?” 众多属性中,水灵根与木灵根相当合拍,可惜混杂灵根纯粹度较差,一般情况下,个人能力反不如一个水属性单灵根加上一个木属性单灵根的合作。 可林宇生对自己的灵根运用得不错,又因着在地面上,与土壤交接——木生于土,土壤不失,木便茁壮。这一切导致林宇生这边乍一看去声势浩大,攻势不断,又无死角,压迫得易晗峥节节败退。 事实还真不是易晗峥非要躲。他本身攻伐手段较少,更何况木藤比水刃还难侵蚀,刚削砍一段,立刻恢复回原状。若是两人修为相差极大,确实可以轻易侵蚀整根木藤,偏偏二人修为只差一个小境界,此番便算是一个攻伐型修者追着一个辅助型修者打了。 不过,易晗峥不打算继续跟他躲来躲去。以他的身法与暗灵根的隐匿干扰,要躲闪到林宇生灵力不足并不困难,但正如林宇生所说,那样的胜利虽是胜了,却胜得不够光彩。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并非无计可施。 他信手劈斩袭来的水箭,周身隐隐闪现暗色灵流。 又一记木藤拍打而过,林宇生正要再做指挥,突然发现原地显出两个易晗峥。他一时怔愣,下一刻横扫过木藤:“又玩起这虚幻的一套了?” 可这一击仍未能奏效,原地反倒又多出两道身影来。 林宇生心里莫名,当下不敢大意,多输了些灵流,发散木藤进行攻击——既是幻影,只要打散就好。 木藤临到近前,他发现易晗峥没再躲避,四个身形竟齐齐拔了剑出来,一通削砍下,木藤从四个方向纷纷断开一段,虽是立即有了生长迹象,却仍让林宇生心里暗暗吃惊。 “什么?难道不是幻影?” 他惊疑期间,四个幻影占着数量多的优势,执剑又是一通劈砍。他只得操纵藤蔓干扰,却是扰了这边的节奏,缓了那边的节奏,中途击中了一个,那个却像是幻影,受击直接分散,变成两道幻影。 他敏锐发现,这两个新生的幻影攻击力下降不少,便故技重施,试图再打散一个。可惜的是,这边他确实打散了,甚至直接打没两个,随后却见另一旁新添了一个完好无缺的幻影出来。 到底哪边才是真身?更甚至,找出真身后他能不能及时将其打中? —— “哎!这和我的水遁原理相近啊!” 第五场地,旁观的弟子中有人叫出声。顿时,周围人纷纷转头寻这声源——原是第二场那位挑战内门弟子的弟子。立时有认识他的弟子问他:“云华看出门道了?易晗峥的幻影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也是方才猛然察觉。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水遁,以水成像化身,再遁之于水,骚扰敌手。” “易晗峥的幻影也是这样,只不过,他应是占了灵根的优势,可以多做几个幻影出来,再通过干扰类术法使其逼真。同时还能凭着隐匿掩藏自身,及时补充它们消耗的灵流。” “若来不及补充,威力会主动降低。此外暗灵根还有一个好处,它不重于实体,偏向虚无缥缈,反倒不易散了本源,受击会凭借其内蕴含的灵流,直接化成两道幻影……哦对了,他这手攻击也与我相同,是借助幻影中储存的灵流发起的。” “原来如此……” “这一手应被称作暗遁罢,因着场地有限,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倒觉得,这手术法对灵力消耗较大。” —— 场中心,林宇生这会也觉出不对劲来。木藤的攻击和阻碍既是不起作用,易晗峥一定会借着攻势,直向他而来。 他慌张一瞬,强行冷静下来,暗自做好防御的准备。另一面,他干脆缩减了木藤的攻击范围,放任幻影接近,以此减少心神上的压力。 突地,危机感骤起。他循着感觉,果断催起木藤防御,下一刻就见剑锋划出一线,木藤断裂开来。 林宇生退开两步,与眼前几步远外的易晗峥对视。 这个,就是真身了。 易晗峥不再驱使幻影,直接提剑向他一斩。 林宇生这种依赖远程术法战斗的修者并不擅长近战,像季鸣霄那样剑法和术法均得心应手的修者终究只是少数。易晗峥最初受他水箭引导,才逐渐与他拉开距离,现下一将距离缩小,他立即紧咬不放。 近身战中,林宇生不好依赖木灵根作战。 他甩手两记水刃,却见易晗峥直接凝了灵流,迅速往里一刺,化解了水刃冲势。他这才知道,易晗峥先前的躲避完全是在降低自己的警惕心。他心里立时有些火,反正没有机会蓄力大招,索性也召了剑出来,与易晗峥正正对上。 第18章 易晗峥接下:“如此可算是堂堂正正?” 他赶在占优势的时候说这话,分明就是影射自己先前嚣张的言论。林宇生心里明白,不由更火,却是不发一言地沉着脸色,与他又对一招。易晗峥的剑法相当出色,一时之间他竟分不出心思呛他一句。 修者本就各有所长,就像易晗峥比不及他的攻伐术法一般,他亦比不及易晗峥的近身战。他终究没能胜过一直苦修剑术的易晗峥,只一剑刺空,他落了下风。 “林师兄,得罪了。”易晗峥说着,将流霜从他颈侧收回。 林宇生看他动作,咬了咬唇,随即干脆利落道:“我输了,易师弟无论剑法还是术法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易晗峥见他是个直爽人,当下也道:“林师兄战法亦是悍勇无匹。” 后续还有其余弟子比斗,两人不再多客套,正要纷纷往场地边上去,却听高座上传来泠然一句点评。 “雪锋之上流墨行,相得益彰引铮鸣。” “诶?”闻声,易晗峥行着的步伐蓦地一顿,内心又惊又疑,错愕着,迅速抬了头往高台上看。 而场下,先是落针可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便是哗然。原因无他,饶是换谁,都能听出方才的点评者是哪位——这可是季鸣霄今日第一句评价! 可一旁,林宇生面上表情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话很明显是冲着他之前一时嘴快的话语而去。 他不由更是挫败,内心怨着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的破性子,不但说易晗峥不配,还说季鸣霄做法不当。可真是好本事,一句话直接引了两个人的不快,看来今年终究也是不成…… —— 远处高台上。 苏岁祺叹了声:“这林宇生,确实不该同着宫主的面乱说话。” 季鸣霄没抬头:“敲打敲打罢了。这局的两人都算进去。” 方馨予噗嗤一笑,道:“就知道你没那么小气,你这一敲打,可要把那个小弟子吓坏了。” 季鸣霄听着没接话。而一旁,负责记录名单的内门弟子捞过名册,手上一边提笔录了二人名字,一边笑道:“吓坏了好啊,吓坏了就说明敲打的目的达到了。” “这嘴上没门的……”苏岁祺也笑了声,“算给他长个记性,宫主这一句,怕是能让他记上好久。” 第11章 覆雪 约摸未时,大比终是落下帷幕。 此次大比又涌出了一批冉冉升起的新星,这其中最博人眼球的,毫无疑问是身怀暗灵根、历经七战无一败绩,最多平局的易晗峥。值得一提的是,第五场合统共就挑了六人出去,与易晗峥比试的七人里,有四人都被选中——这里边包括了林宇生。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整个人垂头丧气地杵在人堆里,却仍是控制不住地支棱着耳朵,一听到名单公开后竟宣读了自己的名字,那脑瓜子,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立马就抬起来了。 可他一错眼间,见着周围弟子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心里的虚荣一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一时间还管什么谦不谦虚?直接扭着脑袋,接收了所有人的眼神,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等到最后,演武场内人散了大半,他还站在原地傻呵呵笑着,也不知在勾勒什么美好蓝图。易晗峥路过他时瞥了一眼,见他这副模样,觉得还是不要擅自打扰他比较好。 高台上一众评审者这会已经聚到演武场边上,从方才起就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会还没有离开。易晗峥见场内人少了下来,干脆直接往那边过去。 —— “哎呦,我今年咋又栽这么惨啊,人都抑郁了。” “我都跟你说了易晗峥不好对付,你还硬跟上次似的不听劝,第一个上场就跪,能把你选出去才怪。” “这……早知道我能第一个比,我还不上去呢,怎么没人多劝我两句啊!” 与他对话的弟子无奈地摇着头:“头铁啊头铁。” 正当这时,他眼前捕捉到个身影,当即不再管一脸丧气的好友,扬手向那人挥了挥:“哎,易师弟。” 易晗峥循声侧首看过,见两人站在一旁,一人看上去心情郁闷,另一人则正跟他打着招呼——原是第二场比斗的那个弟子,同时,他也是第五场合被选中的六人之一。 他驻足站定:“见过这位师兄。” 这弟子瞅着和气,见他回自己话便挂了笑:“突然觉得我称呼不妥,咱们同期入了内门,彼此间可以直接称呼姓名。我名唤李云华,曾与你在武学课有过切磋,看样子你是不记得了。但想来该算作缘分,以后既都是内门弟子,相互的交集就多了。如若不介意,我唤你一声晗峥,你唤我声云华便好。” —— 演武场一角,评审的几名内门弟子已然先行离去。 苏岁祺难得没有吝啬夸赞:“做得很好,凭着一身辅助型术法,创出这般漂亮的战局,师兄看着甚是欣慰啊。” 方馨予也同他笑道:“大家方才还说你呢,想来也是有趣,你算是我们放进场里的评审员了,光跟你比试的那几个,就挑了一半儿出来。另一方面来说,你在那些厉害的弟子间还挺抢手。” “这样,第五场合的五人我倒认了个全面。”易晗峥微微侧首,看了眼李云华和王勇。他们仍在原地站着,应是王勇又在倒肚子里的苦水。 第19章 方馨予似是有些感慨:“这不正应了那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当年见你总交不来朋友,现在看来,只要想交也不是做不到嘛。” 易晗峥听了只是笑笑,转而把视线移向自他过来就没说过话的季鸣霄身上。 这人今日一身淡蓝衣袍,与一众弟子的弟子服颜色相近,可他无疑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他腰间束了玉色的带子,整个人衬得更为身姿挺拔。他什么也不做,只消抱手往那一站,随随便便低了眼睫,就仿若画中谪仙亲临人间。 易晗峥毫不怀疑,无论季鸣霄身边围了多少人,亦或者离他距离多远,只要他放眼去寻,一定能第一时间锁定这道卓然不群的身形。 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季鸣霄抬眼看过。 明明是心不在焉的神色,偏偏一双杏眸灵动而有神采,明澈胜水,怕是连浔渊峰上那泓灵气浓郁的水潭都比不及的。 易晗峥咬咬舌尖回了几分神,亦与季鸣霄对视:“今日的点评,谢过大人。” 季鸣霄看着他,淡淡道了句:“客观评价,何来谢字?” 易晗峥哑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平日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现下竟想不出如何辩驳。 亦或者,他就是简简单单地想说句谢,仅此而已。 终是方馨予给他解了围,笑说晚点要与苏岁祺一同给他办庆功宴。 —— 时间一晃而过,大比的热度早被其后接上的寒冬褪去,又被几场白雪盖过。 时值深冬。 外门地界每日都有不同弟子换班值守,今日轮班的,正是外门几位彼此相熟的女弟子。 “哇啊,今天好冷诶。”女弟子搓了搓双手,说话间,水汽一遇空气,漫成白雾。 “是啊好冷,说来……再过几日便是新岁节了呢。” “好快。按着浔渊宫往年的规矩,新岁节可以回家跟家里人聚一聚,也可以留在宫里跟大家一起过节。我今年不打算回家,小梅回不回呀?” “嗯……前几日我就在想这个事情,一直没确定下来,既然小兰不回的话,要不我也不回了。上次历练时顺道回家看了一趟,今年我就与大家一同,体验体验浔渊宫过新年的感觉~” “好呀!浔渊宫的新岁节聚会可有意思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到时候不但能吃到大师兄做的小糕点,还能收到副宫主送的小玩意儿!” “我听说过好几次,却未曾亲身体验……还有小桃呢?今年回不回家?” “诶,我也不回了吧,照着往年的惯例,回家又该被催着相亲了。” “我刚刚也想说这个来着!上次回家我娘就说我,这么大个姑娘,天天就知道玩水,也不思量思量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叫我听着直纳闷,怎得能说我修行是在玩水?可真是……” 几个女弟子热火朝天地闲唠着,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融在残阳余晖里,一派暖意融融的景致。 正当这时,从外门地界的小型传送阵过来一人。 那人踩着地上尚未融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他一身红衣,身段高挑,外披了件墨色氅衣,配着散下的同鸦羽一色的发丝,整个人在雪中格外显眼,自成一抹风景。 他走到几名女弟子近前,道:“内门易晗峥,劳烦几位师妹做下记录。” 几个女弟子方才不知说着什么,这会看见他,又不知为什么齐齐愣了下神,听见他的话后一时不见动作。 易晗峥心里有些茫然,挑了挑眉梢,正要再说些什么,才看见一个女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同伴:“小桃,记录名册我记得在你那呢,快找找是不是在。” 旁边那个名唤小桃的女弟子回过神来:“啊……对,对!我方才拿过来了。” 趁小桃从边上一堆书纸里翻找,方才说话的女弟子又转过来跟他说话:“眼看都黄昏了,冬日天黑得早,易师兄这会出去干什么呀?” 易晗峥不着急,跟她笑笑,道:“副宫主差我出来买点东西回去。” 女弟子听着他答话,轻拍了下小桌:“哎呀,我方才还与小桃和小梅说呢,说新岁节能收到副宫主的礼物和大师兄的小糕点。这会,副宫主莫不是要易师兄帮忙带些东西,好给大家准备礼物?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都有什么好东西哇?” 闻言,易晗峥想了想:“确实是给大家做礼物的材料不够了,才让我出来跑腿。至于礼物具体是什么……副宫主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我就帮她一同保密罢。” “这样啊……反而更期待了!” 易晗峥却转移了话题:“师妹方才说,新岁节有副宫主的礼物和大师兄的小糕点……我来这儿已经经了两次新岁节,却从未见宫主有什么表示。想问问几位师妹,宫主以前也不参与新岁节的聚会吗?” 旁边叫小梅的女弟子听着回他:“其实也不是,曾经前宫主还在的时候,会把宫主硬生生拽到宴会上,不去也不行。可惜……自从前宫主不在以后,就没人拽得动宫主了。” “是这样。说来,那会宫主还是咱们的季师兄呢。” 易晗峥若有所思:“竟还有此事。” “可不就是。好了易师兄,记录做好了。”小桃把笔搁在一旁,与易晗峥道了句。 易晗峥点点头:“有劳几位师妹。” -------------------- 第20章 接下来会写约会前的过渡,里边设了不止一个我认为有点东西的铺垫,有浅的有深的,有的大概率要很久以后才会揭,好奇大家到时候能不能想起来 第12章 新岁 新岁节那日,大上午,易晗峥被林宇生约了一同去城内一逛。 说来当真是不打不相识,两人自从大比之后逐渐熟识。林宇生是个洒脱性子,跟易晗峥打了几次之后,更是越看他越顺眼。如今的两人,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正说着他呢人就来了,宇安你瞧,那个就是我在浔渊宫最铁的哥们!” 隔着林宇生还有好一段距离,易晗峥就看见他摁着身旁人肩膀,硬是给那人扭了半圈,直到朝着自己的方向。 林宇生找他来的地方,在浔渊峰与浔澜峰相接的长桥上。两人本要一同外出,却没听他说过还有别人。 他走到近前,林宇生冲他一笑:“本说好的一同出去玩,看来不成了。这个是我弟弟林宇安,我有说过,今年过年也不打算回家,可他非要来看望看望我,正巧这会刚到,待会我带他在浔渊宫走走,得跟你爽约了。” 见他过来,林宇安正要与他一本正经行个礼,却被林宇生按住:“哎唷没事儿,我跟晗峥关系好着呢,你也不要在意这些礼节。”话毕他转头冲易晗峥笑问,“对吧?” 易晗峥对这些更是毫不在意,随口应了声。 浔渊宫地界并不限制弟子家属进入,只要宫内弟子亲自过去领人便可。他看这兄弟俩长得其实并不太像,顶多只算三分相像。 按着林宇生的说法,他一家四口人,除去娘亲全都是修道的。可家里独他一个天赋最好,被浔渊宫招了去,他弟弟林宇安只能选择一个瞅着还过得去的小众门派修行。 他默默打量一番,想到此处,问道:“你也在浔州内的门派?” “啊对,在汸城那边给我爹当徒弟呢,底层门派没什么名气,不好说出来献丑。” “哎——”林宇生听着,上手敲了敲他脑壳,指责着,“我说你小子真是……爹和你们门派知道你这么损自家吗?” 林宇安嘿嘿一笑:“那还真不知道。” “这嘴倒是越来越会驳了。”林宇生揽过他肩头,又同易晗峥道,“今天容我放你一次鸽子啊,我们晚点聚会上见。” 易晗峥点点头便要回去。他来浔渊宫之前的几年,过什么节都是自个儿躲着,性子被闷习惯了,向来没什么过节的情调。若非有人约他一同,他多半又和往年一样,稀里糊涂就把节日耗过去了。 将要走下长桥时他止了脚步,微微回头,看了看林宇生兄弟二人。 他们俩看样子仍在拌嘴。 他闭了闭目,脑海中有思绪浮现。曾几何时,他对某些东西留有幻想……可如今,像是很多东西他都不那么在乎了。 他缓缓睁眼,低了头,看脚下行着的路。 能触及的东西,难免会让人心里更为踏实。 —— “晗峥回来啦?”方馨予本在自个儿忙活,一见易晗峥回了宫里,笑着招呼他,“快过来,随我把这些往小盒里装一装。” 易晗峥应声上前,中途还要注意着别踩到地上东西。 满地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只大致扫过一眼,就看见了小兔子布偶,特制的小香包,还有一拿起来叮当作响的铃铛。这些都是方馨予给宫里弟子准备的小礼物,她精挑细选许久,今日总算能送出去了。 方馨予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留了个下脚的位子,顺势看他一眼,一见他身上衣着就笑开来:“晗峥穿这身,不管看几次都很合适,不枉我特意跑铺子里,跟人比划好久的式样。” 易晗峥今日穿的仍是几日前那身红衣,听方馨予赞赏,他手上拿了只小兔子玩偶往盒子里装,边道:“方姐姐一番心意,不穿上就浪费了。” 方馨予手里动作也没停过,闻言笑道:“过年本就该红红火火的嘛。可惜,难得给你们三个一人订了一套,季公子只在拿到手那天穿了一次,岁祺今日也八成要到晚宴那会才能穿上。” “大人不在意这些,大师兄又忙着做小糕点,怕一个不慎,染脏了新衣裳。” “就该只买给你一个人。”方馨予佯作不满着抱怨,话毕又问,“我见你今日没另加衣裳,只穿这些冷不冷?” “不冷的。”易晗峥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补充道,“起码不需要催动灵流才能抵御寒冷。” “这是个什么说法?”方馨予听着觉得好笑,笑问,“哪有一天到晚刻意催着灵流御寒的?” “确实,”易晗峥微微弯了下嘴角,“平日里没这么干过。” 两人沉默一会,方馨予突而轻轻一叹,道:“今年,季公子大抵也不会参与晚聚了。” “先前听人说,大人曾经会被前宫主拽到聚会上,可是有此事?” “是啊,”方馨予想着不由笑出声来,“我虽不比你早来太长时间,却有幸经历过有季公子出席的晚聚,当然,他是被迫的。” “……听上去很有意思。” “自然,季公子那会就是个喜欢清静的,哪愿意参与这种盛会?可彭大人不允,说他一个人待着也是待,非要把他扯过来。” “季公子往那一坐,周围人热热闹闹、满面欢喜,独他一个面无表情,闷闷不乐地在中间喝酒吃小点心,乍一看去跟别人欺负他了似的。而彭大人晃一圈回来,看他还是那样子,倒不出意外。最终只好作罢,反正人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没跑。” 第21章 “那个时候,旁边弟子都以为他被逼着过来,定是心情不好,哪怕想跟他搭话,也不敢随随便便上前套近乎,生怕自己一过去就把人弄烦了。” “也就个别熟悉季公子的人,才知道他没那么不讲道理,倘若真有人跟他敬酒,他绝对会好好回敬一杯。” “是么……”易晗峥默默听着,手上动作不知何时缓了下来,直到方馨予话毕,他才意识到这一点,连忙从边上又取了个小兔子玩偶。 方馨予眼角余光见了,笑道:“怪不得我这边没几只小兔子,原来都跑去了你那里。” 经她一说,易晗峥扫眼望了望周围地面,奇道:“还真是如此。” 他把小兔子塞去盒子里,转而道:“宫里这么多弟子,方姐姐准备这些礼物,费了心神的同时,应当也花了不少钱财。” “那倒不会,都是简单朴素的小东西,若论心意的话才值钱呢。” 易晗峥点头认同:“也是,礼轻情意重。” “而且花的并不是我的钱,严格来说,都是宫里的财钱。说明白点,实际上是季公子和岁祺拨的款,我只负责买和挑选。” “原来如此。” “真是有趣,话题莫名其妙总往那人身上绕。” —— 待二人将零落在地的小礼物全装起来,已近了未时。 下午时,天逐渐阴沉下来,过不多久竟落了雪。 浔州城内自打入冬,就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上一场雪还未化完,今日这场又覆了上去。难得赶在新岁节当天降雪,冬日里天色沉得快,所幸还有素白的雪,硬是把将黑不黑的天映照得一片亮堂。 易晗峥从屋里出来,银白的世界近在咫尺。 浔渊峰上其实有些冷清。往下边的演武场和长桥走走,才能看见弟子们堆的雪人、长桥上雕刻的冰花,以及圆滚滚的大红灯笼。但易晗峥并不抵触这种冷清,眼看天色未黑,他踏着积雪,往潭边过去。 看着严峻寒冬里仍旧清如明镜、泛着粼粼水光的水潭,他不由想起他第一年来浔渊宫的那个冬天。那会他刚与苏岁祺学习当天的剑术,收了剑后,不经意间望见浔州天瀑在这种寒冷的季节一如往常、奔腾不息。他原地驻足,思索间,心下难免莫名,不掩疑惑地问:“它为什么不结冰?” 苏岁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于是,这位表面待他一向严肃的大师兄不由笑出了声:“你居然能往这关卡上注意。其实是有弟子专门管这个的,就为了让它不结冰。” “有什么必要吗?”易晗峥不明所以。 “必要性是没有的,你就当是……自前宫主后留传多年的传统吧。” “哦……”他半信半疑地答。 第13章 晚聚 浔渊宫内,每一年的新岁节晚宴,都安排在徐先生给外门弟子上理论课的泛舟堂。泛舟堂取名意在学海无涯,泛舟其中。其内空间不小,能容纳很多弟子,一同修学修道世界各方各面的理论知识。 平常时候,总有弟子在这泛舟堂内被执教的徐先生批评或惩罚,导致泛舟堂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弟子们不自觉绕道走的地方。可今天却不同,不时有一波又一波的弟子,面上眉欢眼笑地往里边去。 一众弟子把偌大的泛舟堂填得满满当当。这里边,有很多人都是易晗峥不认识的,往年他只和熟悉的内门弟子待在一块,按着他们的惯例,应是在…… 他寻着缝隙,往泛舟堂内一处角落钻,待眼前没了遮挡,果不其然发现几人就在那里聚着说说笑笑。这次,里边的人还加上了林宇生——因着林宇生总找他比试的缘由,不知不觉,就把易晗峥身边不算大的圈子摸熟络了。 易晗峥绕过矮桌,到林宇生旁边坐下:“你弟弟没一起来吗?” “你来了啊。”林宇生转脸看他一眼,似是才发现他,伸手从矮桌一边取了把瓜子过来,才道,“宇安黄昏那会已经走了,他不过顺道来看看我,原本的打算还是要回家过年。” 他叹了口气:“我妈嘛,太久看不见我俩,总想得慌。我离家近一些,哪次借着历练回去看看就行了。可我不回去,宇安要是也不回,我妈难免会念叨我们修道修迷了眼。” 易晗峥也从那堆瓜子山里拿了些,边剥边道:“挺好的,起码家里有人惦记。” “可惜,总惦记我们几个修道的哪天就把自己修魔怔了。” “我娘一直都想过个安生日子,不乐意我们修个道,中途还跑去和妖邪打打交道,生怕我们哪天把自己玩没了。” “可修道这个东西吧,我好好修正道,不走歪路子,总不能半途走火入了魔。再者,咱们处的时代好,哪还能走几步路就碰上个难搞的妖邪或者魔修?” “这不是,我爹在家一听她念叨,就说她净知道瞎操心。” 易晗峥笑笑,道:“说的是这个理,但要不修道的人来看,确实不明白,你心里认了你娘的苦心便是。” “当然得认啊,”林宇生把手里攒着的瓜子壳扔掉,口中轻轻一叹,“可我最不擅长应付我娘的苦口婆心,脾气一上来,压都压不下去,非得跟她扯个谁是谁非。” “这大过节的,我可不想说些扫兴话惹人心烦,还得指望宇安回去,跟我娘说说好听的。”他正说着,见有弟子挎了筐橘子路过,忙把人喊住要了些。当他捧着一大捧金灿灿的小橘子坐回来,才续道:“方才净顾着说我家了,说来,咱们认识不少时间,还没听你说过家里事。待会弄两杯小酒,趁着今儿,咱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第22章 易晗峥手底下动作一顿,半晌才道:“实不相瞒,我家情况太过复杂,不好说清。” “嗯?怎么个复杂法?你说这个我还想问呢,老早以前我听人说,你被泓城的李家贴了张悬赏,这事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的。” “啧啧,”林宇生把刚剥好的橘子递他一半,摇头作怜悯状,道,“你这一听就有故事,要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没有的事。”易晗峥接过橘子,微微低垂了眉目去挑橘瓣上的白络,语气似有几分漫不经心,“也就听着像能编个戏本子出来,实际上什么故事都没有。简单来说,无非是泓城内两大商家相斗,最后李家得胜,易家主干差不多死全乎罢了。” “竟有此事?”林宇生看他一眼,面上微有讶异。 他转回头来,蹙眉思考片刻,才认真道:“凡界的麻烦事儿倒也不少。看来你一路过来不容易,只恨我俩未曾早相识,不然,我直接御剑去把你接回来。” 易晗峥笑出声,道:“不太现实,我倒怕你责我没出息,还拿剑柄敲我脑袋。” “确实,”林宇生也笑,“按我这破性格,那会就算见了你,看你那么没本事,估计最多只能分去那一眼。要真想轻松点还是别遇上我为好,不如……” 林宇生正说着,见从矮桌另一侧过来一人,坐去易晗峥身旁。他止了话头,两人一时都向这人看去——原是周赟从一侧过来。一见二人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他笑道:“怎得不继续?这让我该从何处插话才好?” 林宇生哈哈笑道:“周师兄来得正正好,”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易晗峥,嘴角一咧,道,“你看,我方才说不能遇上我,遇上我可不如遇上周师兄。” “这又是哪一出?人还未过来,竟先被你们带进了话里头。”周赟莫名道着,话毕转了话意,“看你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怕是不知我们刚才说了什么。” 易晗峥随意猜测道:“总不能是我们谈到了周师兄,周师兄也正好谈到我们罢?” “你们可没这个面子,”周赟打趣完才微敛了笑意,“好了不开玩笑了。其实是这样的,来年打了春,我就不常在宫里待着了,眼看修行得差不多,打算也出门走走,做个长期历练、自个儿打拼打拼。” 林宇生喔了声,忙道:“这是好事啊,那看来,周师兄修为是突破至化神期了?” 周赟点点头:“最近刚刚突破。” 易晗峥也道:“恭喜周师兄。” 周赟却摇头,轻轻一叹,道:“突破是好事,可眼看有资格长期历练了,我反有些舍不得了。” “嗐,”林宇生眼睛一翻,不由分说地塞了把瓜子给他,“得了吧周师兄,我一个元婴前期的,都不知还要多会时间才能突破一大境界。再说,你那不还是想跑出去潇洒潇洒?不然,跟大师兄和巡查弟子他们似的,留在宫里又不是不可以。” 周赟无奈接过去:“你这张嘴啊,可真不留情。” “在改了在改了。”林宇生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虽这么说着,语调间却是满满的不以为意。 见他模样,周赟笑着摇摇头,转而同易晗峥问话:“易师弟应当快有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了罢?” “嗯快了,我这些日多努力些,大抵能冲上去。” “……” 周赟和林宇生听在耳里,不由转头望了望彼此,一时间面面相觑。 终是林宇生没忍住,抬手狠狠拍易晗峥一下:“你这种天才可真讨人嫌,老子跟你打大比的时候,我俩还只差一个小境界,凭啥这么点时间,你就要把我甩下去了?” 易晗峥被他拍得晃了晃,害得手里瓜子都掉出不少。但他没在意,只看着林宇生一笑:“可能变异灵根就是有优势吧。” “……”这人不怀好意。 林宇生心下明白,吃了闷亏,愤愤道:“更气了,你还是闭嘴吧。” “还是有天赋傍身。”周赟不认同,似是感慨,“你小子……若年纪再小些,怕是能和宫主当年相较。” 季鸣霄么?易晗峥闻言眼睛一亮,心里动了动。 周赟转而道:“依着你的速度,来年指定能突破至化神期,有没有打算也出去走走?” 易晗峥捡着面前一堆散落的瓜子,凝神想了想,才道:“八成是会的。” 周赟赞同道:“该出去走走的,当今时代较为太平是不错,可总在宫里待着,眼界难免要窄。就连宫主那么不喜染事的性子,当年还不是在前宫主的安排下,老老实实出去历练了不短时间?” 说话间,泛舟堂外突然响起嘈杂的爆竹声。 待爆竹声散去,泛舟堂门口迎来了一身红裙的方馨予。季鸣霄向来不乐于参合这种事情,作为浔渊宫副宫主的方馨予,就得替他给诸位弟子送上祝福语和小礼物。 她从浔渊峰下来时,将所有小礼物都放在储物袋里,在跟诸位弟子道了新年祝福后,她穿梭在矮桌和人流里,从里面取了小盒,分给每人一个。 方馨予跟弟子们的关系很亲近,众人接了小盒总会和她多说会话,使得发小盒的进度十分缓慢。不少接了小盒的弟子迫不及待打开瞧瞧,这一来,其余还未接到小盒的免不得要好奇着瞅瞅。 —— 周赟默默看了会,若有所思问:“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些小兔子格外的受欢迎?”话毕,他又补充道,“确切点说,是格外受外门小师妹的欢迎。” 第23章 赶在剥瓜子的间隙,易晗峥瞟了眼方馨予的方向,确实是有不少只小兔子被开了出来。他收回视线,悠然道:“大抵是的,方姐姐有说过,不少小姑娘很喜欢这种可爱玩意。” “那不是。”林宇生张望着,一本正经分析道,“若这么多姑娘都喜欢小兔子,那别的礼物该有多差?” 周赟作势要捂他嘴,无奈道:“这话你也说?可不怕副宫主听了去。” 林宇生缩回脑袋,嘿嘿一笑,道:“不说这个。依我看来,那小兔子定有何处不同,待会若拿不到,我得想办法换一个过来。” 说话间,方馨予已到了他们桌前,取了三个小盒给他们。她临走前,易晗峥总觉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许意味深长。略一思索,他抬手蹭了蹭颊边,拿下一看——哦,瓜子壳的碎屑。 林宇生这时已经开了盒子,见里边是只小巧可爱的铃铛。他不甘地啧出一声,一看二人的盒子都没拆,立时催促着让他们赶快打开看看。 见他模样,易晗峥莫名道:“你怎得也喜欢小兔子?若早些说,我装小盒那会便给你顺一只过来了。” 他说着,手底下挪开小盒盒盖。 “……”真巧,他装过的小兔子还得再回他手里头。 林宇生扫眼瞥见,眼神立时亮了亮:“你的是小兔子?你要不要啊,不要的话跟我换换呗!” 易晗峥深感无力地摆摆手:“你拿去便是。” 第14章 雪中(上) 晚宴中场,苏岁祺带了喷香的小糕点过来。 他素来擅长厨艺,由于浔渊峰上的小厨房空间有限,他全天都在外门地界的大厨房,招呼别的厨子一块忙活。 易晗峥一整天没见他人影,这会见到他,果然如方馨予说的那般,真的换上了她订回来的红衣裳。 见他们几个坐在这边,苏岁祺特意过来,多给了他们几个馅料饱满的奶黄包,嘱咐一句:“厨房那边还有,若是不够吃,你们再去取。” 易晗峥接过:“辛苦大师兄。” “不辛苦,今儿人多,我只能给大家做些小东西吃吃。”话毕,苏岁祺又打算离开,“宫主不爱参与这种人多的聚会,待会我给他单拿些过去。” 易晗峥却制止了他,从桌前站起身:“还是我送吧,大师兄忙活一天没闲着,好歹也休息一会,跟大家聊聊天,我在这坐了半天,倒是闲得很。” 苏岁祺想想觉得可以,便道:“那你去罢,食盒我放外边了,我下午出门时带了伞放在门边,你一并拿着。” —— 外边还下着雪,较之先前,雪势已小。 易晗峥从泛舟堂外的门边取了那个小食盒,往瀑布下的传送阵过去。 身后,泛舟堂内弟子的说笑声远远地还能穿透风雪而来,再往前走,则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感觉。 在这一片阴冷寂静中,易晗峥不由想,这会的浔渊峰,想必只有季鸣霄在。 从传送阵上去后,易晗峥下意识往东侧阶梯边上过去几步。出乎意料,没从那扇熟悉的窗口看到有光线透出。 他会睡那么早么…… 易晗峥轻声从窗前绕开,转身正要向宫里去之际,视线稍远处,一抹暗色突兀撞入他眼中。 漫天纯白间,唯那人着了一身黑衣,孤坐于崖边。他长发恣意披散,身上落了些雪,薄薄一层,覆在纯黑的发上与衣上,仿佛将要与满天飞雪融为一体。 雪中,他斟一壶酒。 来浔渊宫的这些日子里,易晗峥不是第一次在崖边看到季鸣霄。可他们俩都不是喜欢没话找话的性子,偶尔在崖边遇上了,也说不上两句话。 易晗峥手里持着白色纸伞,踏过松软的新雪,缓缓走到他身边。他轻轻搁下手中食盒:“大师兄让我给大人送些小糕点,难得新岁节,大人尝尝看?” 搁下食盒后他直起身,把右手的纸伞换到左手,纸伞便不偏不倚,刚刚好将季鸣霄罩在伞内。 季鸣霄嗯了声,放下酒杯,拿过那只食盒。盒子里边两只样子小巧,却很是饱满的奶黄包仍存着暖暖热度。 易晗峥持着伞,在他身旁静静站着。 不久,见季鸣霄将食盒盖回,他才道:“还好不是方姐姐过来,不然免不得要念大人没换上她费心订下的新衣裳。” “不妨事,她不知道。”季鸣霄把食盒放回边上,又拿起酒杯。 易晗峥一时无言,沉默一下,才道:“大人常常于此远眺,倒看不腻。” 这话像有些熟悉…… 季鸣霄看他一眼,明明神智清醒,却仿若醉了般恍惚一瞬。印象里,很久以前他也这么说过一人——他的师父,浔渊宫前宫主,彭麟。 那时的彭麟是怎么回他的? “现在站在这里,你可有何感发?”季鸣霄转首之际问了话。 听着这前后不搭的话语,易晗峥一愣,循着问话,远远望向纷飞的白雪之外。 虽是雪夜,倒还望得见稍远处的浔州城灯火。 易晗峥思索片刻,斟酌着开了口:“长夜漫漫,霜雪森寒,前路茫茫,唯恐高处不胜寒。” “想的不少,心思还是深沉。”季鸣霄持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曲起,新落的几簇雪花尚未来得及化开,就随着他的动作抖落向地面。 “……”易晗峥视线顺着那几簇雪垂落,直至聚焦于地面,他问,“大人有何感发?” 第24章 季鸣霄用手中酒杯斟了杯酒递给他:“曾经就在这里,我师父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易晗峥犹豫一瞬后接过,看着手中他用过的酒杯,举杯抿了一口,静静等待后话。 清酒中落了些雪星子,使得酒液一入口更是清凉,可入了喉,却是火辣辣的刺激感,让人觉出这酒的后劲来。 —— 那夜,月华清辉铺洒满地。 他轻踱几步,到彭麟身侧站定:“师父总闲坐于此,看不腻么?” 彭麟听他问话,没看他,只笑问一句:“鸣霄,现在站在这里,你可有何感发?” 季鸣霄略加思考后回了话:“有一言道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徒儿于此方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观山下众生渺小,天地观我亦如蝼蚁。徒儿不足之处,甚多。” 可彭麟听了却是长叹一声,语气颇为感慨道:“我要你看的是那万家灯火,年年岁岁一如旧,势要比那天上星。你我之心境,大不相同啊。” —— 易晗峥安静听完,这才道:“如此看来,我方才给出了第三种答法。” “是如此。” 话题有了隐隐结束的迹象,像以往那般。 可今天,不知为何,易晗峥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沉默须臾,他突而问:“前宫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鸣霄曲起腿来,手臂搭于膝头,微眯眼睛,望进被白雪蒙在其后、隐隐约约的浔州城灯火。 细细想了会,他道:“师父的话,豪爽义气,潇洒恣意,有胆有识,理事有方……”他突然一顿,“可惜定错了目标。” “目标可是指封神?” “猜到了?” “嗯,从过往诸事推测些许,多有冒犯。” “谈不上冒犯。你猜的不错。” 易晗峥心里思绪早就转了几转,好奇已久的问题直接问出口:“修行之路本就多坎坷,更何况封神。已有太多年未曾有修者登顶成功,哪怕是关于封神成功的相关描述,自古也不过寥寥几句,大人眼前更有前宫主为例,究竟为何执着于封神?” “我心自有明月揽,何惧前路千里远。”季鸣霄方才把酒杯给了易晗峥,他便提起酒壶饮了口酒液,“人活着总要有几分念想。若胸无大志,活着亦是一种折磨。我已是渡劫后期,距顶峰只一步之遥,不甘退而求其次,只能向前。何况,我想看看师父所愿想的神位上究竟是何许光景。” 易晗峥一时未言。他心里一直清楚,自己相当憧憬欣赏季鸣霄。 他日常修行,会不自觉想起季鸣霄运剑自如的身法,想起他表露在外的情绪,是平淡的,像持笔作画一般随意着,偏偏一剑下去气势磅礴,仿若什么都阻不了他的势。 强悍无匹,却无人能站在他身旁。 是疏离的。 他想着想着不由走了神。回过神时他就觉得,使自己受到吸引的,大抵是季鸣霄那种独特的气质,而不单单是他的强大。 季鸣霄越是疏离,他就越想离他近一些。好奇一般,想知道离他再近一些会如何。 这时他还会想,若是自己能变厉害,或许就能离季鸣霄更近一些了。 是令他欲罢不能的愿景。 他唇角微微弯起柔和弧度,举杯,一气饮尽杯中酒液,俯身将空杯放在酒壶旁。 他单膝跪于雪地中,距季鸣霄不过一拳远的位置,手中白伞才能堪堪罩住两人。 季鸣霄偏头看他一眼,也不询问。 “如此佳节,何不共赴尘世间,暂忘仙神事?”他面上含笑,轻缓低沉的话音漫在纸伞罩下的小空间,荡在两人不算远的距离间。 季鸣霄不言着转过头去,沉默须臾,却是一手握住他未持伞的另一手。 “……嗯?”他很意外。 而下一瞬,眨眼之间,眼前光景已大为不同。他打量打量四周,季鸣霄竟是带他直接从峰顶到了浔渊宫外门地界的传送点。 趁他四下打量间,季鸣霄已然松了手。他垂首看了看骤然空下来的右手,再抬头,方注意到季鸣霄已先他一步,向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易晗峥几步跟过去,期间顺手拂去右肩方才积落的薄雪。近到季鸣霄身侧时,他刻意把伞向着他偏了偏。季鸣霄却将他的手往回推回:“我不用。” 易晗峥原地站着,看他向前继续走,只好默不作声收了纸伞,复又跟到他身旁。 季鸣霄脚步微缓,看他一眼,道:“我是冰灵根,冰雪于我无碍。” ……可季鸣霄不愿撑伞,自己若撑了伞,就只能与他隔开些距离…… 易晗峥幼稚想着,嘴上却不假思索道:“雪下得不大,不必打伞了。”话毕又觉得不怎么恰当,随着补充一句,“况且,修者本来也没那么畏惧霜寒。” 季鸣霄不再管他,只道了句:“随你。” 两人不再说话,易晗峥微偏过头,看身侧不发一言向前走的身影。这时,他突然惊觉两人身高已然相仿。他心里莫名跳了跳,突兀回想起方才季鸣霄握住他手心的温度。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沿着小道前行,徒留一连串零碎脚步,于身后鲜有人踩过的白雪中。 --------------------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崖边问话简略版: 第25章 晗峥:没安全感 鸣霄:我还能冲 彭麟:盛世太平 第15章 雪中(下) 浔州城的夜景,易晗峥早在第一天来时就见识过。如今正赶节日,小雪丝毫没冷却下城内过节的热度,相较以往,倒是更显热闹华美。 不时有孩童叫闹着,团了雪球从人流里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的不止是与灯火相照的雪花,还有甜丝丝的焦糖味道和喷香的油酥味道,以及人们走过时携来的欢声笑语,再稍远处,歌女美妙的歌喉掺在乐器的旋律中。交杂着,欢快的气氛萦绕于浔州城内。 今夜,注定是繁华盛景。 易晗峥早不再是初来浔渊宫时较为削薄的身板,同季鸣霄一起走在人群里,也不会如当初那般,被迫顺随人流乱走。 道旁有不少小摊,上边摆了许多平日里没有的新奇玩意,比如附了火属性术法的小型烟花。 正常烟花都是点燃了后往天上窜,可这个东西不同,它后边是一节普普通通的木制小棍,前边的部分才是主心骨,内里除却少量火药,还在里边画了小小的火属性符阵,点燃后不会爆开,只会在前边绽出不同色彩的火花,直到里边的火药耗尽。 这东西是近两年新火起来的,价格比正常烟花要贵一些,却阻挡不了人们凑个新鲜热闹的热情。 季鸣霄应是对它有些兴趣,抬手拿起看了看。 “这款烟花卖的可好了,”小贩心思活络,看他有兴趣,就跟他道,“这是近两年,宁州城的胡家研发出的新品,哦对了,还有这边这个也是。” 小贩说的一头劲,从旁边拿起一枚小球状的东西:“这个也是他们家的,叫爆爆球,别看它长得不起眼,可只要往地上一丢,就会爆开成一团图案!至于能爆出来什么图案,就得看运气了。” “这东西小孩子喜欢,一般都是蝴蝶啊,猫咪啊之类的。我还听说,胡家今年新研究了一种爆爆球,爆开能有美女的图案呢!不过只是小道消息,到现在都不见流出来,八成是还没做。” 易晗峥默默听完,往身旁人瞥过一眼,适时问道:“大人若是喜欢,要不要买些回去?” 季鸣霄却放下手里东西,微微摇了摇头:“又不是小孩子。” 小贩接话道:“成年人也能玩嘛,好东西它值得。不过要我说啊,果然还是美女图案更吸引咱们成年人,估计胡家也有这个考量,才做的这个打算。” 这时小贩身后过来一个女子,一上前就瞪他一眼:“不好好接待贵客。在这说什么美女呢?”话毕,她冲易晗峥二人笑笑,“咱们这好东西多的是,二位公子多看看。” 正巧,这会边上又过来一对年轻夫妇。 二人中的姑娘从小摊上拿起一面金灿灿的半脸狐狸面具,那面具上绘了些巧妙的花朵纹路,下部弯弯,勾出两边弧度,显得狡黠而可爱。 “夫君,你看看这个我戴上如何呀?”姑娘声音中透着些喜悦,撒着娇同旁边人问话。 “夫人戴着自是好看的,喜欢的话买给你怎么样?” 易晗峥就站在二人身旁,耳边听了他们对话,见那些面具离得近,好奇着随手拿了一个看看。 他未经挑选,随便拿的一个半脸面具整个呈银色,看上去样子朴素,上边只勾了几线不算繁复的纹路作为点缀。 季鸣霄刚好把视线分过来些许,问:“你想要面具?” “随便看看而已。”易晗峥说着,正要放下那个银色的面具。 却听季鸣霄道:“你挑一个,当作新岁节我给弟子买的礼物。” 易晗峥动作一顿,接着像怕他反悔一般,忙将手里面具收回:“那就这个了。” 那老板娘察言观色,耳朵里听着个词汇,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同二人问道:“我方才就觉得,好像远远见过这位一面,敢问二位可是浔渊宫来的大人?” 季鸣霄递给她些银两,没答话。 他给的多了不少,老板娘接过看了看,正要说什么,却见二人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 两人沿着浔州河而行,逐渐走到城中心。 城中心搭起了高台,这会上面正有舞女伴着乐声,跳着欢快的舞步。高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看客,再往外,浔州河上亦泊了几叶小舟,上面落了些雪,里面的人抱着小手炉,亦跟着岸上人一同,为舞女的表演而喝彩。 可季鸣霄显然不怎么喜欢在这种吵嚷的地方多待,他经过时并未留步,径直从人群中穿了出去。 雪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两人也走出不远距离,这会在河畔驻了足,看稍远处的高台换了群小童上去表演。 这时,河面彼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微微闪着亮光而来,过不多时,便飘浮到两人身侧的河水——原是有人放了莲灯。 两人默默看了会,季鸣霄突然往河边近了几步。易晗峥正要作些询问,却见他手上亮起幽幽光点,眨眼间就凝出一颗冰球。 他不明所以看着,只见冰球逐渐被道道冰蓝灵流修裁。灵流如丝线划过,每一线都划出痕迹,不过几息,就有了个莲花的型。灵力仿佛浮动在片片薄瓣,再汇聚一心,周转在花蕊间,薄冰花瓣映着那团光彩,整个愈显晶莹剔透。 季鸣霄不再催动灵流,手里转了转那朵冰莲,看上一圈后向易晗峥递过。 第26章 易晗峥没伸手:“我拿着就化了。” 季鸣霄却没收回,还是递给他:“化不了。” 易晗峥只好接过手,看他如法炮制又要做出一朵来。 手里轻盈的莲花渗着丝丝凉意,竟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化开的迹象。花瓣自如绽开,明明以坚冰打造,却端得一副凡常鲜花的纤薄与娇嫩,看得出制作者控制力的精妙卓绝。 他打量手中莲花间,季鸣霄已完成了手上那朵,这时正矮下身,托着那朵冰莲置在水面上。 “大人许了什么愿?” 季鸣霄没告诉他,只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从河面上收了手,没有起身。水面上正有朵朵点了烛火的莲灯浮来,柔柔的光从莲心绽出,水面一片潋滟,映得更为动人。 易晗峥默默看了会,目光不自觉游移到身旁人映着灯火的侧颜,见他平日里冷淡的容貌,此时此刻也被莲灯的烛火映照出几分暖,一瞬间竟让自己晃了神。 心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情绪,一点点往外溢。 很莫名。他不敢放任这种情绪溢满心房。 他压下自己都没拿捏清楚的怪异感,正要转开目光之际,季鸣霄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和他对上眼神,看到他手里还稳稳托着的冰莲,有些无言,问他:“还拿着作甚?再久了保不齐真要化掉。” “哦……” 他也矮过身,然而心里思量须臾,竟想不出要许个什么愿望。 最终他神思一定,终是将那看似脆弱易碎的冰莲托上水面。 一众点着烛火的花灯间,一朵突兀地闪着幽蓝的冰莲缓缓顺水漂浮,直到浮出视野范围以外,新一波莲灯又飘飘悠悠而来。 今年的新岁节之夜,倒还不错…… —— 多日后,按照计划那般,周赟从浔渊宫离去,熟识的内外门弟子纷纷前往相送。 待易晗峥回了浔渊峰,正巧看见季鸣霄三人在小亭里说话,便走上前去。 见他回来,方馨予问道:“阿赟可是刚刚走了?” “嗯,周师兄看着挺舍不得。” “自然,”苏岁祺道,“阿赟在浔渊宫待了约莫三十年的时间。” 方馨予看他半晌,眉心微蹙,隐有思索。 她突然问:“晗峥……差不多也有资格出去走走了吧?” 易晗峥轻轻点头,道:“确有此打算,方姐姐和大师兄等人予我教导初现成果,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不作为。” “还怪叫人舍不得的,”方馨予怅然一笑,道,“你可算是我的亲传弟子,总让我有种,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就这么离家出走了的感觉。” 易晗峥立时哭笑不得。 苏岁祺却道:“不是有人说,少年自有凌云志,不负黄河万古流。多出去看看吧,你会有收获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自己估摸着什么时候出去?” 易晗峥略微思考一下,才道:“按修为的话,前不久刚刚到了元婴大圆满,每次一到大圆满的境界,就要多多仰赖悟性,思索天地与修道之玄妙才好往上突破。因此,目前还不好说到底要多久。” 方馨予笑了笑,道:“这些对你应是问题不大,你跟我修行,不就是在往这方面上靠?” “希望这次也能如此。” 这时苏岁祺接上一句:“其实我觉得,以晗峥的实战能力,出门全靠自己是没问题的。主要在当今时代,迈过化神期的门槛才好说是独当一面,足以证明自己的本事,让人信服。” 易晗峥点头赞同:“还是要加紧步伐,把境界突破上去。” 一听这话,苏岁祺又开始让他莫要操之过急。他向来不忧心易晗峥会偷懒,只怕他把自己逼得过紧。 —— 约莫两个月后,易晗峥定下出行的日子。 那日小雨刚歇,时候正处在清明节以后。因着连日落雨的原因,浔渊峰周遭萦绕白蒙蒙的雾气。旭日初升,光线穿透云雾而来,半腰处竟连起一线七彩色的虹。 易晗峥起的时候早,却硬是等到辰时,才去敲了季鸣霄的门。 “大人……”他在季鸣霄屋内,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雀喳喳声,半晌也只道得出一句,“我今日就走了。” 季鸣霄从窗前侧首看他一眼。 易晗峥今日用发冠束了如墨的发丝,着了身白衣,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干干净净,让人觉出些新升旭日的朝气来。 “嗯。”他转回头,“我知道。” 他的反应好冷淡。易晗峥抿了抿唇,不甘心着又问一句:“大人可有什么建议予我?” 季鸣霄默了须臾,眼神平静,看着窗外的草叶间。 恰有清露滑过,骤然滴落入土。 分明没多大的露珠儿,却能浸润一方泥土,顺着泥土的裂缝,蔓延入地心。 “……”他看在眼里,突而同易晗峥道,“长夜虽漫,却有穷尽。前路虽茫,却仍可期。” “啊?”易晗峥微有迷惑,歪了歪脑袋,思绪电转之间,突而忆及一事,恍然之下,一瞬睁大了眼睛。 他几度张口欲言,想说什么,却觉什么都不及一句, “晗峥……谨记于心。” 最终,他听自己郑重其事道了这么句话。 —— 与方馨予和苏岁祺等人道别后,他也踏上这条两个月前周赟踏上的小道。 第27章 上次走在这条小道,仿佛还是昨天。这条小道,他初来浔州城时来来往往走了好几次,后来成为浔渊宫的正式弟子后,也或单独、或与人一同走过许多次,而不算太久前,他更是与季鸣霄一同,踏了这条道上的新雪。 这条小道送走了无数出行的浔渊宫弟子,如今,也要送走他了。 有些事,就得自己亲自走过一遭,才能通晓经事者本人的心情。他之前见周赟不舍,还未能与其通感,可如今的他又何尝不是感受深刻? 临近走出常青的桂树小道时,他转头,遥遥望着稍远处直冲云霄的浔渊峰,以及奔腾不止的浔州天瀑。 其实,浔州天瀑本源仅仅是一潭看似普普通通的水潭,可当它冲出山峰、倾泻而下之时,它就成了鼎鼎有名的浔州名胜——浔州天瀑。 他回头,不远的前方是人山人海的浔州城。 他的路还长。 长夜虽漫,却有穷尽。前路虽茫,却仍可期。 出了浔州城时,他腾剑而起,循着记忆,再走了一遍曾经来浔州城的路线,路过一片墓地时,他回忆起什么,降了些高度下去。 雨水混杂在泥土里的气味入鼻,因着刚过清明,墓地里零零碎碎散着些爆竹和纸钱的碎屑。 现在是白天,倒不觉得这块墓地有多阴森。易晗峥垂眸看了一会,灵流催起,不过须臾便没了影踪。 第16章 回归 泓城内最大的酒楼,清溪楼内,一层中间的大桌坐满了人。座上众人彼此相熟,饭菜已吃了差不多,这会正聊着天,推着酒。 “来,张大人,这两年来多亏有您,我才能步步高升,我必须得敬您一杯!” “可不咋的,这次的生意,李家主托给我们办,若非张大人费尽心思,咱们私底下可捞不着这些油水。”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这私底下给自己讨好处的人呢,肯定到处都是,可咱们张大人本就是从易家过来的,从小小家仆一步步走上来多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小心,给李家主的人知道了,岂不是更要让李家主心生疑虑?” “哦……对,对!是我出言不慎了,咱们一大伙人都仰仗张大人您呢,瞧我这破嘴,晦气。来,张大人,我也得敬您一杯,赔个不是!” 张大人坐在主座上一个个应酬了,过了好些时候,一众人才纷纷离去。 这位张大人,原名张武,正是起初易晗峥离开泓城之前,托付了家主信物之人。 此人本是易家的小小家仆,早先在易晗峥手底下办事,纯粹是想从小少爷手里讨些好处,毫无半点忠心可言。而当易晗峥离去时,虽将家主与主母之死的善后处理扔给了他,却也拿家主信物吊住了他的贪心。 这三年来,张武在李家可是得意得很。 三年前,李家家主李志明怀疑易晗峥裹挟易家家主信物而逃,在抓捕出逃的易晗峥无果后,他虽心有不甘,却有惊无险地合并了易家家产,真真正正坐稳了泓城第一商的位子。 其后,易家大管事等人被辞去要职、赶出家门,唯独留下张武等地位低下、难以翻身又没有依靠的小仆小从。 李志明面上一派和气,与易家众人定下全新协议,却不知,私底有个拿着易家家主信物的张武,在一点点拉拢和操作原有的易家家仆和家产。 初始时,张武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不少人不信服他的能力,虽于易家有绝对的忠心,并于李家有长期以来根种于心的不服气,却还是有种得过且过的心理,只想归顺李家,讨个安稳日子。 可在不久后,野心勃勃的张武拿出了自己的一点成就,一番说道下,竟把本就立场不坚定的部分人拉到了自己这边。 时间一久,他慢慢养成了自己的小势力,对局势更是看得一清二楚。可李志明…… 一想到李志明,张武就直皱眉头,手上不自觉捏紧杯盏。 李志明其人,当年凭借新兴家族产业,就敢与百年大家的易家公然叫板,足以见其心气和手段。曾经,张武没与他直接打过交道,没注意到这些。可后来,张武凭着易家家仆默默的支持、在李家有了不小成就后,李志明竟始终未予他过高的地位和权力。 李志明并不知道易家家主信物尚存,可结果显而易见,他仍对易家出来的家仆抱有防备心理。 这让张武颇为难办,凭他的野心,当然是希望自己把握更多权势。 他扶额缓着酒意,脑海正思考事情之际,突然从眼角处捕捉到一个人影——那人直直向他而来,不管不问,坐在他身旁位置。 ……这人搞什么?我认识吗? 张武心里犯着嘀咕,扭了头去看。 身旁男子年纪很轻,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容貌很是俊气,一双凤眸眸色干净清澈,内里眼波流转,凌厉而有神韵,现下正看着他,嘴角微扬噙了丝笑。 他心里莫名觉得,这容貌略略有些眼熟。可他不认为,自己会认识这般容貌出众的人,还没有留下印象。 思忖间,他眼珠子转了转,不掩疑惑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可是与张某有过相识?” 易晗峥笑了下,道:“张武,三年不见,你可还好?” “嗯?”他知道我的名字? 张武心里更是一片茫然。 第28章 三年?搁着那会,他还是易家地位卑微的下仆,给易家小少爷易晗峥打着下手,哪有机会遇见这般气质超然的人物? 不不不……等等……易晗峥?!三年前,易晗峥从易家出逃,时间是对得上的,至于这张脸…… 张武头脑里的酒意骤然醒了几分,凝起神,再去打量身旁人。 方才就觉着熟悉的面容,这会更让他心下确认。可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希望这人就是予他易家家主信物的小少爷。 于不经意间,他含了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出口问道:“阁下可是姓易?” 易晗峥知道他回过意思了,点头直接坦然承认:“嗯,是我易晗峥。” “嘶——”张武倒吸了口凉气。 他一直都当这小少爷不会有好下场。当年,李家一通追捕虽是一无所获,可他易晗峥一个十五岁的小孩,饶是长了颗灵活的脑瓜子,可又有什么用呢?仔细想想,他在家娇生惯养许多年,有没有力气给人搬砖都未可知,就是能搬起,走两步路,怕也要砸了自己的脚。 可眼下看来,易晗峥穿着虽不华贵,却也得体,瞅着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哪里像吃不好、睡不好了? 不,不对! 张武上下打量着他,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这小少爷一张脸随了他的爹娘,长得精致又好看,总不能是……卖给那种有龙阳之好的富贵人家当男宠了罢?既如此,他不好好讨好自家主子,跑来泓城找自己算什么事? 他心里七歪八扭,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面上表情变幻莫测。 易晗峥瞥他一眼,自顾自倒了杯清茶,抿了口,同他道:“我方才问你的你还未答。近两年的情况,简单与我说说。” 张武听在耳里,立时觉得自己要炸——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小子,莫非还当自己是了不起的小少爷?他都已经是李家颇有威势的大人物了,酒桌上,一大桌或尊或卑的人,统统都得毕恭毕敬,管他叫一句张大人。可他易晗峥算什么?手里现在又有什么?指不定是个靠脸混饭的小子呢,也敢以这种语气跟他张武说话!怎么?莫非自己给他些脸色,他就要哭哭啼啼地跑走,回去跟自家主子告状,返回来找自己的不痛快不成? 他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底气的,立时眼睛一瞪,语气不善道:“我现在再唤声少爷,怕是不合适了。所以易公子,你是凭什么来问我这些问题?” 话一出口,张武整个人都舒爽许多。 想来真是解气,当年,自己在易晗峥手底下摸爬滚打,没得过几次好。如今翻身农奴把歌唱,自己竟能把这小少爷数落一通了。 易晗峥静静看他一会,心知他是想翻脸不认人。不过……这可由不得他。 他勾唇一笑,虚情假意地改了称谓,道:“张大人希望我以何等理由,或者该说是何等身份?” 竟被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张武一愣,为了不输气场,立时驳道:“难道不该说易公子有何凭依过问才对吗?我现下的立场,并不方便将家事随便告知离家的外人。” “哦——”易晗峥笑意更深,“张大人希望我是离家的外人。” “这个……并非如此。” “我听不懂,张大人倒是说明白些。” 张武眼睛一翻,想着不如干脆点,一不做二不休得了。 他缩在椅子里,双手抱胸,一副主子样,趾高气昂道:“易公子非要我把话说那么直,我可就直说了。讲句实话,易公子现下确实无所凭依。当年既放心将家主信物托付于我,就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易晗峥很理所当然一般点点头,道:“我想到了啊,放心得很。” “……承蒙易公子信任。” “嗯?”易晗峥饶有兴致问他,“你不该问,我为什么这么放心么?” 张武方才是说痛快了,这会见他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心里多少有些焦虑,视线飘飘忽忽,嘴上却道:“我觉得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易晗峥认真着给他纠正,“张大人要不要猜猜,我这两年干什么去了?” 张武可不把这话当一回事,翻着眼,不耐道:“能干什么去了?看你这幅模样,大抵是去当男宠了罢。” 易晗峥本还想耍耍他,却猝不及防听了这话。 “什么?”他立时一怔,面上逐渐浮上一层不悦,“说话的技术倒是见长。” 张武一时嘴快,没多动脑子,现下见他表情不对,自然不敢再乱说话。 他心里默念着,得罪就得罪了,想必小少爷也没法找他麻烦。 他径自从座上起身,绕开他,要从茶楼出去。 待他从茶楼的门槛迈过,易晗峥按下杯盏,在酒桌上撞出清脆声响。 —— 泓城内一处死胡同里。 “你……你是说,浔渊宫?!”张武抖抖索索看着对面身影,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他从清溪楼出来后,本好端端走在大街上,心里揣摩着,要不要暗地给这不经人事,又自以为是的花瓶小少爷来点小小的教训。 就在他头脑里想得痛快解气之际,边上蓦地探出只手来,力道之大,由不得他反抗,直接把他拽进旁边一处死胡同里头。他被拽进去后原地趔趄几步,一定神,才看见是谁跟他开这种玩笑。当下,他心里烦的更甚,只想干脆点,把方才脑子里想的报复行为提前实施。 第29章 他果断提了拳头上去,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气势汹汹,看着凶狠,却被面前瞅着像绣花枕头的小少爷反过来狠狠揍了一顿。 易晗峥微微歪了身子,闲闲抱手,倚在胡同的墙面上,根本不看他。 “你该知道,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他悠然道,“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跟我细细说来,还是……” 易晗峥说着止了话头,可这么一顿声,反让张武心里有了无限猜想。 在方才很快结束的打斗中,张武看清了易晗峥身上一闪而过的暗色灵流,又知道小少爷这几年都在浔渊宫呆着,哪还敢再生起逆反念头? 他面上带了讨好的笑,诺诺着道:“是下仆有眼无珠。我们找个地儿,我愿与少爷好好说道说道这几年的许多事。” -------------------- 第17章 家主 “基本就是这样,少爷听听,可还有哪里有问题?”张武说了半天,这会总算有机会从边上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这三年里,不只易晗峥一人变化巨大,泓城内的易家,或者现在该说李家,其变化同样是日新月异。 李家家主李志明实是好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平定两家内务和交接事宜后,实力更是今非昔比。 更何况,李志明此人有远见,亦看得透当今行商局势,在保证已有商产的稳定发展之外,还看重修道界产物,积极探讨与之相结合的方法。 他的做法很得易晗峥肯定,这条路走得实在,完全不像他爹曾经那般得过且过、混个日子就行的态度。 而张武,他这三年做得比易晗峥预想中要好。 他私下经营的商铺,表面看去隶属于李家,实则不然,其数量竟有不少。如此看来,若是骤然抽出,确实会让李志明小小的心疼一下——仅限于小小的那么一下。 易晗峥默默听他说完,抬眼看他,定论道:“李志明对你有戒心。” 张武叹了口气,道:“我做得可是天衣无缝,该堵的漏洞都堵得好好的,怪只怪李志明太过谨慎。” 易晗峥认同地点点头:“是他的性子。” 想来,当年易晗峥一番算计,盘算着要把李志明一并拉下水时,与李志明有过谈判,假意与他合作。 那时的易晗峥年纪尚小,但已会玩心眼,特意装出一副无知少年的模样,让李志明微松了警惕。可李志明自始至终目标明确,直指易家家主信物。而后,他依靠自己一直以来积攒的底蕴,虽没从易晗峥那儿讨到多少好,却绝对没吃亏。 念及李志明当年提出的要求,易晗峥忆起那个家主信物,开口问道:“那块黑玉,你应是没带在身上?” “以防万一,不敢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现存在家中一处秘密的暗格。” “嗯,待会你把它取来给我,我打算与李志明重新谈谈。” 张武不敢不给,应了声,出门去办。 —— 看着对面的人,易晗峥微微一笑:“李家主,别来无恙。” 李志明打量他两眼,面上也回了个笑:“易公子时隔多年突然归来,着实让李某吓了一跳。” “可别吓着,”易晗峥斟了杯酒递过,似是诚心诚意道,“您若吓坏了,我还要苦恼自责一番。” 李志明抬手接过,道了声谢,感慨一般道:“李某犹记当年,不是同一座酒楼,却也是个小小隔间,里面仅仅坐了你我二人。” “那时的易公子还是个小小少年郎,嘴上说着要与李某合作的漂亮话,把李某哄了出来。李某心里想得美好,可结果呢?合作者的易公子不知跑去了何处,徒留下身死的易家家主与主母。” 他话止于此处,良久未续。 易晗峥明白他的意思,置他的疑问于不顾,只轻笑一声,歉声道:“给李家主赔个不是。” 见易晗峥对易家家主易行远和主母之死不作解释,李志明明智地终止这个话题。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李某可担不起易公子这句,只想知晓,易公子此番是有何盘算才来与我相见?” “盘算说不上,只是想再与李家主谈谈新的合作罢了。” 李志明呵笑一声,道:“易公子当年给我留下的信誉不好,我是个生意人,可不敢再轻易与你谈合作了。” 话毕,他见易晗峥张口欲言,当即不留余地地继续道:“张武是易公子在泓城留下的亲信,这点我已然确认。同时我敢肯定,易家的家主信物就在你手中。” “李某不知易公子动用何等手段,才能远程操控下属的一举一动,但你有个好亲信这一点,李某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佩服。” “不过易公子啊,我劝你也不要太自信了。你的亲信再忠诚又有什么用?你应当知道,我不曾真正信任易家出来的家仆。我有信心说,张武不可能给我造成太大威胁。” “换言之,易公子没有与我谈合作的筹码。”他直截了当道。 “李家主话别说这么强硬嘛,”易晗峥不显丧气,仍是笑着,“首先我得否认一点,张武可算不上我的亲信,其次我要承认一点,易家家主信物确实在我手中,最后我要反驳一点,我们的合作还有得谈。” “哦?易公子何出此言?不妨与李某详细说说。” “其实,李家主与我说到现在都没有直接走人的意图,本就是一种暗示与警告,暗示我合作可以谈,亦警告我自身资底不厚实,莫要想着占便宜。” 第30章 “理由很明白,我虽有家主信物在手,若直接横插一脚,确实会让李家主心里不痛快,可易家就算再度崛起,实力不复以往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解释有条不紊。 李志明微蹙起眉头,知他话里暗藏的意思,便道:“易公子既已明白,我就不会贪图易公子的便宜,也希望易公子不要想着耍花招。” “如你所言,我不希望因易家而捅出多余是非,却也不畏惧你发来的挑战函。咱们不妨有话直说,易公子这次究竟想与我如何合作?” 易晗峥唇角缓缓染上一丝笑,道:“李家主是聪明人,我不与你拐弯抹角。说白点,我同样希望泓城现在的局势继续维持。但,我要获得一定程度的掌控权——当然,最终决策由李家主定夺。作为交换,我会为李家主提供不小的帮助。” 李志明若有所思地看他。 思索须臾,他道:“你很有底气。所以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帮助?我必须看到确凿证据。” “李家主果真不是张武那等小人比得起的。”易晗峥语气含了些赞赏,继续道,“过来之前,我已对李家局势有了基本了解,李家主的行商头脑比我爹活络太多,懂得往修道界靠。但却苦于家族底蕴不足,所吞并的易家又被易行远糟蹋得一塌糊涂,因此虽是发展不错,却难以在修道一面走出太远的路。不过……这个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他目光沉凝,说话间手腕一翻,两指间显出一块小牌,方向直指李志明:“若想走得远,还须得亲自下场走一遭。” “我这几年于浔渊宫修行初显成就,如今在外界游走,亦与李家主有相同打算。我愿以易家家主易晗峥,亦是浔渊宫内门弟子易晗峥之名,正式与你李志明提出合作。” 李志明看着那块小小的牌子,心里暗自惊讶,随即强行冷静下来。 三年前他曾差人追捕易晗峥,却被易晗峥使了手段骗过。那时他一度认为,易晗峥对自己下属所显现的修者能力,不过是用了虚假手段,可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念及此,他小心翼翼接过那块牌子,认真看了看。 纹路、形状、标识,以及,阵法刻印…… 不似作伪,这确实是浔渊宫独有的内门弟子牌。 他眼瞳微眯,捏着小牌一时未言。 他不会擅自询问易晗峥是何以入得浔渊宫的,但他心里明白,易晗峥这番作为,不仅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同自己示威。 “……” 李志明一言不发,把牌子归还。 易晗峥伸手接过,趁热打铁道:“你有财力,我有灵力。怎么样,李家主?要不要同意我的合作邀请?” 李志明收回手,缓缓抬眸,定定看向易晗峥:“那便希望,易公子这次能信守你我二人之间的合作约定罢。” “一定。”他应了声,笑意深沉。 —— 泓城,人潮汹涌的市集。 “老王,这些日子许久不见。” “唉,是好久不见。” “好了,难得出来一趟,快让我与你说说,泓城最近新发生的大事件!” “泓城还能出啥大事,叫你这般念叨?” “真是大事!你可还记得,好久以前……应该有三年多了吧?那会易家突发内乱,倒得猝不及防,借着机会,李家迅速窜了上去。” “记得啊,可这虽是大事,却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怎得又拿出来说道了?” “是这样的。那会不都说,易家主事人除了易小公子全都死了个透,而也不知是真是假,突然就有传闻说易小公子犯了事,给他在周边各个城区贴了张悬赏。” “易小公子啊,所以这会是把人抓着了?” “不是不是,这易小公子确实又冒出来了,不过比起从前,看上去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别说……长得还怪好看的。” “然后呢?李家主把人抓回来了?” “这事说着真怪,你说那李家主,从前跟易公子深仇大恨似的,结果等人家回来了,反而公开说以前的事情全是误会,直接把李家一部分权利放开给了易公子。” “这……确实挺怪的。” “但这易公子啊,倒是个有手段的。我前段时间在市集买菜,碰巧听见他们家家仆说,泓城最近几笔很大的生意都是在易公子的参与下完成的。他们还说,搞不好易公子想把生意铺得更大,往更远的地方拓展呢。” “这是好事啊,易公子把生意做起来了,咱们泓城不就跟着繁华起来了吗?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跟临近的浔州城似的。” “哦呦,你说浔州城,我可更有话头了。刚刚没与你说,这易公子还是浔州城浔渊宫来的弟子,修为达到以后被扔出来历练咯!也因此,他的眼光跟咱们凡人不太一样,我还听说,他这些日子一路连通了些修道界的奇妙产品。我估计,他不久后就要有大动作了!” 第18章 胡家 “你要的材料统合好了。”李志明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卷东西,放在易晗峥面前的桌上。 易晗峥略了一眼,道:“比我预想的少了不少。” 这一小卷材料上,记录的是大陆各州域、各城区内要么实力首屈一指,要么各有特色的诸多行商家族。前些日子,易晗峥已在泓城内外初步铺设路线,必要的准备全做全乎,现在才好往下实施计划。 第31章 “符合与凡界和修界都沾边要求的家族不止这些,但统筹名单之后我先过了一眼,将那些发展情势不足以打动人心的家族划去,才有了这一份材料。” “李家主的眼光我放心。”易晗峥把那卷材料摊开细细看了一遍,过了片刻,他把材料拿起放回,问道,“你怎么想?” “这上面的家族,我留下的虽不下十个,但归根结底只能选一个出来。”李志明不假思索回道,“倘若单看实力,最可靠的无疑是端州城的轩辕家。可轩辕家我却要首先排除,原因无他,合作伙伴比我们优势大了太多,这就不合适了……当然,若你另有打算想冲一冲,我也不会谨小慎微着行事。” “不会,”易晗峥道,“实不相瞒,我也首先排除了轩辕家。” 李志明颔首,继续道:“其次一个问题是距离。” “我认为距离过远也不利于我们与人谈判,一个是距离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地域差异,贸然前往,可能会两边都讨不着好。其次是距离远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反会往里边搭进去不少财力和精力。” “不错,”易晗峥同意道,“因此,磐州和灯州等偏远州域不计入考虑。” “是如此。其后还有一个考虑因素,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接收过相关情报。” “如果你说的这个因素是风气与名声,我觉得我接收过。”见他不否认,易晗峥道,“处在端州临近的彤州,其内的孙家虽是实力不错,却偏向于往魔修的方向发展自家修道界产品。当今时代,魔修难以出人头地,所以并无正道修者对其多加过问,甚至会向其采购所需。但我并不认为,这对我们来说会是个好选择。” “不错。除此之外,杉州的洪家也不可靠,他们多年前在市面上留下极糟糕的名声,如今情况虽有所回转,但若选了他们家,难保有心人会对其多加渲染。” 易晗峥偏过目光,看了看边角微微打卷的材料:“如此一来,综合剩余的各家势力来看,实力最强最可靠的便是……” 李志明亦投去视线:“与浔州接壤的宁州,宁州城,胡家。” —— 不日,以泓城易家和李家联名投去胡家的拜帖有了回应——胡家意欲当面相谈。 为表诚意,收到回信后,易晗峥与李志明一同前往了宁州城。 李志明竟也是修者,身怀土木双灵根,修为堪堪越过金丹前期。 两人一路御剑而行,将要到达宁州城外时,易晗峥逐渐减了速度。李志明不明所以,随口一问。易晗峥回他道:“进城前还是落下去吧,我们仅仅与胡家初谈,尽量别惊扰到宁州城内的修者势力。” 李志明心下了然,应声降落。 他二人均是初次来宁州城。李志明打量着四周景致,奇道:“同为州域中心城,宁州城竟比浔州城还要繁华些许。” 易晗峥道:“从地理位置来说,宁州算大陆中心。况且宁州此地有伏魔塔坐镇,更有总体实力最为强盛的顶流修者势力——隐苍门在此,从各方面都隐约有种第一大州域的趋势,无怪乎会如此繁华。” 胡家作为宁州第一大商家,地处宁州城中央地段。两人边走边看,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胡家明显相当重视二人的造访,一接到二人到来的消息,便有衣着得体、模样漂亮的丫鬟将二人向府里引。 几人刚拐进一处大院,听得院中屋内有活泼中透着委屈的男子声音埋怨喊叫。 “不就是个小猫吗!耿叔真是的,大早上不让我找红玉妹妹就算了,现在还要夺我刚捡回来的猫儿!” 易晗峥二人脚步不由顿了顿。 来之前,他们当然对胡家做了了解,知道胡家这代当家人是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关于这位年轻的胡家家主,有传闻说他风流成性,颇好美色。尽管如此,他经商的头脑并不差,身边亦有忠心耿耿的下属辅佐,把整个胡家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 听这声音年纪还轻,想必这位就是了吧…… 前边还有丫鬟带路,尽管觉得时机不对,二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丫鬟进屋行礼通报,那位胡家家主闻声向她看过,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亮,随后像是才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故作矜持咳了一声,向她身后的易晗峥二人望去。 这胡家家主长得竟不像想象中那般油腻,一双桃花眼招摇而迷人,五官端正,一头发丝微微打着卷儿,被发冠束在脑后。 他眼珠子来回转着打量二人,嘴上道:“我乃胡家家主胡悠,你二人就是浔州泓城来的贵客?别站着嘛,快坐下歇着。” 他身旁,一位国字脸中年人手里抱了只猫咪,向二人行了个礼:“鄙人乃是胡家的管事,胡耿。”话毕他把那丫鬟唤过来,递过猫咪,又道,“不好怠慢二位大人,你把猫送下去后奉茶过来。” 胡悠眼巴巴地目送丫鬟将猫抱下去,这才转回头来,面上毫无方才的遗憾之情。 他欢脱道:“事情我都知道的,咱们放松点,别把气氛搞这么死气。说来……你俩谁是谁啊?” 他把视线转向易晗峥,摸着下巴道:“讲句实话,这位小兄弟长得可真不错,可惜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平日我就喜欢跟好看的人交朋友,要不咱们这样吧,倘若今天的事情能谈妥,你就跟我拜个把子!” 第32章 “哎,还有这边这位,看上去也挺斯文的,有没有婚配啊?没有的话,找我给你说一个怎么样?” “……?” “……” 两人均是无言以对,倒没想到胡家家主会是这么个开放性子。 胡耿在旁边看不下去,劝道:“家主不可这般无礼,当注意些说话。” 胡悠扯了下嘴角:“好嘛耿叔,我知道的。可你就不觉得,要和人谈好生意,总得先把气氛搞热乎才好嘛?”话毕,他向二人扬扬脑袋,“你们俩觉得是不是?” “确实,”李志明给面子地点点头,“胡家主既有如今这般大的成就,定有一番自己的行商心得。” 这话说得顺耳。 “对吧?”胡悠笑呵呵道,“我也觉得自己挺行的。对了,我方才就在寻思,你俩哪个是易家家主,哪个是李家家主啊?” 李志明便同他介绍一番,正巧这时,方才引二人过来的丫鬟奉了茶过来。 待丫鬟退下,胡悠悠游自在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好了二位家主,这接风茶咱们喝了,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 两人亦放了茶盏,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胡悠接着道:“其实大致的情况,耿叔与我早已说清,我们也在私下对泓城的局势做了不少调查。” “说真的,没人嫌弃自己手里攥着的权柄太多,我们在宁州是名列前茅的绝对势力,但若能与浔州的人脉以及生意线路牵上,同样会令人颇为心动。” “根据我们对你们的了解,首先我必须肯定你们的实力。但基于这一点,我们同样存有疑问,问题就在于你,易晗峥。”他目光定定看向易晗峥。 “胡家主请讲。” “你的来历我们查的很明白。” “你是浔渊宫破例收下的暗灵根弟子,用短短三年时间,达到化神期的修为。其速度令人咂舌,我承认你的天赋,但也因此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循着浔渊宫的意思,才来与我们合作?” 胡悠说完,觉得话中有不妥之处,补充道:“易家主往实在了说就行,咱们在此谈话的目的是行商,而非修道,我胡家不会因为你我地域势力不同,就对你怀有偏见与疑虑。反之我更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意外间与浔渊宫这等绝顶的修者势力牵上交集。”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易晗峥也确实是实话实说着回道:“此番是我自己的意思,与浔渊宫无关。” 胡悠听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这等本事,能让浔渊宫看进眼里去。不过也不错……嗯……” 正当二人以为胡悠要同意之际,一旁的胡耿接话道:“几位家主,鄙人冒昧插嘴一句。” “正如我家主子所言那般,我们肯定你们的实力。但非是我们骄傲自负,胡家于行商一道,不论是资历还是人脉都已颇为深厚。因此,我们的合作虽能互利互惠,却没那么对等。” “唉,”胡悠一手撑额,叹了口气,“耿叔啊,不那么斤斤计较也没事的。” 胡耿却道:“非是鄙人斤斤计较,只是鄙人身为胡家管事,终究要多为家族考虑考虑利益上的问题。” 胡悠没说话,咧了咧嘴,兀自扯了扯微卷的发丝。 易晗峥沉默多时,这时才道:“我理解胡管事的说法,正如胡管事所说,我们的合作亦有不对等之处。现在我抛开早先的准备不论,在此与二位下个承诺。” 包括李志明在内的几人齐齐看向他,眼中或是好奇,或是惊诧。尤其是李志明,在来之前,他可没听易晗峥说过还有这一出。 第19章 承诺 “承诺?” 胡悠亦往前凑了凑身子,兴致盎然道:“承诺是个好东西,你说说看,我听着。” “其实我要与胡家合作的不止行商。”易晗峥道,“胡家势力存世已久,因着与修道界关联,家族内更有自己费心养出的修者。” 胡耿微微蹙起眉头,对他接下来的话似有所觉,直截了当道:“你想利用修者势力,何不求助于浔渊宫?” 易晗峥轻声一笑,道:“因为严格来说不是利用,而是创造。” “你说什么?创造?”胡悠微有怔愣着问。 “……”胡耿一时未言,眼神含了些意味不明的深刻含义。 他觉着易晗峥是年少轻狂,立时说教道:“鄙人倒没看出易家主是这般野心勃勃之人。再者,单凭我胡家势力,就想以新生势力的身份在大陆上独当一面,易家主想得也太过简单。” 李志明亦是骇得说不出话来。他早知易晗峥心性不简单,却没料到他心里还暗藏着这般宏图大志。 易晗峥并不在意众人看他的眼神,神色不起波澜,道:“本不打算现在就将此事抛出,原本的计划是一点一点慢慢实施。但越想越觉得,凭我一人,能力终究有限,不若早点说出来,让诸位也有个准备。” 好狂气的说辞,似是认定此事必成。 胡耿心里直道这年轻人也忒不怕事,连忙出口回绝:“我不同意。易家主这不就是同我们画了张又大又圆的大饼?乍一看似是很美好,现下却连摸都摸不着。” “胡管事,我并非与你们开玩笑。”易晗峥神色仍是严肃的。他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敢说这种话,自是有自己的底气。” 第33章 “根据你们的调查,应当知道我的灵根属变异灵根的暗灵根。” “在上古时期,暗灵根的用法与现在偏差甚大,就连宁州隐苍门,如今也唯独偏好于攻伐。只不过,凡是曾经有所流传,现今就必有踪迹可循。” “好巧不巧,我易家就有一册秘传的暗灵根修行功法。只可惜,前代家主易行远不愿与修道界沾染,从未对此秘法做任何修行,害得此秘法一直隐于暗处。所幸我早些年于家中玩闹之时偶然撬开一处暗格,误打误撞间,竟使此秘法重见天日。” “我当年机缘巧合,有幸入了浔渊宫。诸位觉得,凭着暗灵根,我是如何入得了水属性主导的浔渊宫的?若非我本身独特之处,浔渊宫凭什么收我?当然就是凭这一身早已失传、独一无二的暗灵根术法。而此术法,正是上古时期盛行一时的预推之术。” 他一番话语滔滔不绝,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个真的。 几人听着他的话,互相之间面面相觑。 反正无人知道他在忽悠人,易晗峥面色不动,补充一句:“或许我说的很玄妙而难以置信,可是,我所掌握的预推之术就是最好证明。” 胡悠回过神来,问道:“你这预推……是个什么东西?” 易晗峥笑道:“我曾也为这个问题烦扰,现在却觉得,预推实际就是侦查术法的一个分支。但预推所能做到的,可比寻常侦查术法高级多了。” “且慢。” 胡耿显然比胡悠这个年轻家主知道的东西多,考量事情的角度也要更老道而精准,此时皱着眉头,道:“姑且不论你的预推像不像上古时期那般神奇,先说说你打算用预推与我胡家修者如何合作?” “很简单,就做情报生意。”易晗峥平静道,“在座都是行商出来的,不会不知道垄断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我用暗灵根所能做的怎可能只有预推?除此之外还有干扰和反预推等等,只要方向找得准确,我敢保证,我们会做得很出色。” 胡耿一瞬恍然,道:“难怪你要我们的修者给你充当人手,这确实是只有人多了才能打通更多条线路、察觉更多敏感气息。另一方面,只要开了头,人够了才好做事。” “正是如此。” 胡悠一脸茫然听到现在,其实没太听懂,现下总算听到结论,他面上不由惊异:“怎么感觉……听上去很厉害?” 李志明还是首次接触到涉及修道界高层的问题,心里亦是一直泛着惊涛骇浪。 思量片刻后,胡耿面上严肃着道:“兹事体大,还请两位家主于胡家稍事歇息,我与家主会尽快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 胡家府花园内,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一处小亭子内,易晗峥歪坐在小桌前,面朝亭子外的方向,一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斜过眼睛看了眼自从坐下后便一言不发的李志明。 “李家主应是觉得我擅作主张,未曾事先与你说明,感到不痛快?” 他心里清楚,李志明定会对自己此番所作所为感到隔阂,也准备好了相关说辞。 可李志明沉默半晌,只是长叹一口气:“这让我该如何说呢?易家主今日所为是超出我意料,但我却对此无可非议。” “首先,易家主虽违背了我二人对最终决策权的约定,可从结果来看,并未对我以及李家造成任何不利。我甚至可以说,此事若成,李家只会跟着一同受益。” “其次,易家主的手段我这些时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愈发觉得易家主起初就算与我李家斩断联系,也绝不会走投无路。” “如此看来,易家主选择与李家合作,本就是为了更大的保障,以及保留全部精力于正事之中。李家不过是因为处在泓城之中,反有幸掺进去一脚罢了。” 易晗峥扭过身来,目含赞赏看他:“李家主看得分明,倒让我事先准备的一通说辞无处可说了。” 李志明自嘲笑了声,道:“我是不是还要感谢易家主,给了我一个被你利用的机会?” “李家主不必这般妄自菲薄。”易晗峥轻轻一笑,道,“若非看重李家主个人能力与李家的实力,我或许会选择让三年前之事反过来重演一遍。如此,一手促成现在这般局面的不只是我,也是你。” “……看来我该庆幸才对。当年差了人去追捕易家主,但凡易家主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李某也便无缘于此地,不可能有机会跟易家主参合这么大的谋划。” 易晗峥却是不以为意,道:“无妨,当年之事不值得放在心上。若非李家主追我追得积极,我或许还没机会坐在这呢。”他转而道,“既然你我二人之间的心结解开了,现在便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情罢。” 李志明不再多言,同他道:“易家主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心里把握不小。” 易晗峥颔首,问道:“李家主旁听得细致,你认为胡家会不会同意?” 李志明略略考虑一下,才回话:“修者势力方面的事情,我接触不算太多,不敢妄下定论。” “是这样吗?我以为,我的表现姑且算得上一句志在必得。” “这点李某还是看得出来的,”李志明有些无奈,“只不过李某不好确定,易家主是不是在特意涨自家气势,好让胡家对我们实力的判断提高。” 第34章 易晗峥不置可否,道:“这一套对他们,或者说对胡管事而言并不好用。但就算这样,我也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说——胡家绝对会同意。” “易家主何出此言?可否与李某细细说道一番?”李志明有些意外,诧异问道。 “你我当初虽是不约而同选择了胡家,但我却还有其余理由。”易晗峥看着他的瞳眸似有熠熠光彩,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无一不透着些胸有成竹的意思。 “我用自己的手段查得更深。” “关于胡悠此人,外界常说他是个人模狗样的纨绔,偏好美色,见了美人走不动路,一月三十日,有二十日能见他往青楼跑。” “不过民间传闻这种东西,为博噱头,往往夸张渲染,半真半假,不可尽信。撇去外界对他居多的负面评价,我发现胡悠其人敢于冒险,不惧险峰,亦有雄心壮志与创新思维。因此我有八成把握认为,他会对我展现出的独特能力感兴趣。” “而胡耿,他更是个聪明人。” “我来胡家商谈,所用身份虽只是与李家家主有合作关系的易家家主,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他们绝不敢忽视的身份,便是浔渊宫内门弟子。” “直白来说,我敢携一身绝无仅有的暗灵根术法来胡家,他们却不敢威逼我交出秘法,这是其一。” “其次,我能来宁州城与胡家谈及合作,同样能去其他州域与其他家族相谈。或许下一家也会拒绝我的合作,可大陆上这么多州域、这么多家族,难道真没有家族敢与我合作吗?理所当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胡家就要掂量清楚,若真把我放走了,他们会不会因此错失一个良机,悔恨就此失之交臂的大鱼——主动咬了自家的钩子,却被自己担忧着肉质是否蕴含毒素,丢回了物产丰富的大海,白白便宜了其他钓鱼者。” 看着李志明逐渐恍然的神色,易晗峥正要再说什么,突闻花园园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转首看过,正是胡悠与胡耿二人。 易晗峥欲要起身相迎之际,递给李志明一个狡黠的眼神。 就让我们确认一下罢…… 第20章 合作 胡耿走到近前,恭敬与二人行了一礼:“多有怠慢二位家主。” 胡悠是个做主人的,自不可能拘谨,一掀衣摆在小亭子内坐了,笑呵呵地问:“二位觉得我们这花圃如何?好不好看?” 李志明不掩赞赏道:“时候虽渐入金秋,院内却仍是姹紫嫣红一片,不显花草凋零衰败之相,是胡家家仆打理有方啊。” “不错不错!”胡悠抚掌应话,面上显得欢快,“这花园啊,可是我们家大丫鬟领一大批人细细管着的,每月都要移栽些不同品种,就连哪块地是谁浇的水都要固定好。平日更有家中身怀水木土三类灵根的修者,前来为花草做治疗或换土等工作。” “……”李志明再次扫视花园,口是心非道,“胡家主好大的手笔。” 就是瞅着太闲,不把心思往该放的地方放…… 胡悠自不知他真实想法,只收了收笑脸,道:“二位既喜欢这花园,咱们就在这儿谈事情。” “方才我与耿叔一通商量,最终一致认为,倘若易家主能展现自己的实力,我们完全可以细谈合作事宜……啊!倒不是怀疑易家主与我们说了假话,只怪我等不甚明了暗灵根独属的预推,好奇易家主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易晗峥默默听着,突然有些好奇,这胡家主子在民间是怎么传成那副不正经的鬼样的?自己现下真正与他相谈,方觉他圆滑得很,既不摆架子,又深谙如何与人搞好关系。 他不动声色在心里琢磨,嘴上回道:“是该如此。胡家主希望我如何做?” “这……”胡悠困扰着扯了扯微卷的头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上古时期的预推了解甚少,根据史册记载,也只能推断个大概,并不清楚提出什么要求才能让易家主显现自己的水平。” “我想着,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不如这样,你自个儿凭感觉来,让我们见识见识预推就行。” 易晗峥略加思索,环视一圈周围花草。 “既如此,为求方便,我就地取材。胡家主方才是说,园内花草皆有修者照料?” 胡悠点点头:“不错。” 易晗峥起身,直接从亭子走出,循花草间小道慢慢走了一圈。 须臾,他按原路走回,中途不见停留。 最终他在亭内站定,语气从容不迫道:“园内应划了四个区域,园东侧由一名金丹后期的修者负责,西侧筑基中期,南侧与北侧均是筑基后期。另外,南侧的蓝色绣球花中,有一小块是近两日刚移过来的。西侧的月季应是今早未浇够水,负责修者觉察到后有浇二遍。还有中间……” 几人听他不见停顿地说了一大串,到最后,各个都是面有讶异。 “没……没了?”胡悠吞了吞口水。 “只粗略看过的话,确实只有这些,再往深了探就得多耗些时间了。” “……”胡耿深深看他一眼,转头向园外喊话,“让大丫鬟过来。” 外面应了声,不一会就见一个女子从园外急急赶来。胡耿同她在一旁问了话,那丫鬟又匆忙着出去,回来后才给了胡耿肯定的答复。 胡家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胡悠回过头来,神色复杂:“易家主的预推实在是相当奇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重塑了家中修者忙碌的场景……可否在不涉及机密的基础上询问一嘴,易家主是如何做到的?” 第35章 “简单来说,就是以暗属性灵流为媒介,探查万事万物予以的指引。” 胡悠闻言,微凝了神色:“那,可有失手之时?” 易晗峥颔首,道:“有,一般有三种情况。第一种也是最普遍的情况,那便是,事物所蕴含的法则不足以与自然接洽,好比对牛弹琴的道理,这时需要寻找相关情报才能继续。第二种在当今时代理应不存在,即有暗灵根预推修者介入干涉。第三种则属于少之又少的情况——天意不予指引,将其隐封于世。” “嗯,我知道了,”胡悠转头询问胡耿,“耿叔觉得如何?” “可以,”胡耿神情严肃着点头,“易家主想法独出机杼,虽同是利用修者的能力,着力点却不只在凡界,还在修道界,鄙人自愧不如。” “若非我的能力于此一道有显著优势,我也不会提这种建议。” 胡悠道:“既然耿叔也同意了,我们不若现在就把详细点的东西都敲下来。” “正有此意。” “首先,行商方面的事情咱们不必多说,最主要的还是易家主提倡的情报生意……” 双方花了不少时间,就细节上的初始工作逐一探讨。 临近尾声时,胡耿瞥过易晗峥一眼,道:“鄙人觉得还有一事须得言明。” “我们双方的合作势力初始涉世,必将引发众多家族,甚至是修者势力的注意,这种注意绝不可能都是毫无敌意的。我们胡家屹立多年,根基早已深入地心。情报生意虽能带来极大利益,却也会使我们处于风口浪尖。” “换言之,我们不能将胡家直接推出去。对此鄙人有一个不情之请,但同时,或许正合易家主心意。” 话到此处,胡耿适时顿了顿。易晗峥微微弯了嘴角,客气道:“胡管事但说无妨。” 胡耿沉声道:“易家主先前就说要创造修者势力,到现在却还未提及此事。如今鄙人将话说明白了,希望易家主另起新势力,短期内,胡家将在其后默默支持。” 易晗峥迟迟不把这事拽出来,明显是往后退让一步,等他们自己提。 “是该如此,胡家允诺我们太多,总不好让胡家出去顶住大风大浪。反之,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闲人,外人想拿捏我,也要考虑考虑从哪下手。” 胡耿顺着话往下道:“平日里,我胡家修者不常显露于外。只要易家主能提供新的场子,我们也不会收了好处还袖手旁观、吝啬了人手。” “胡管事此言叫人放心。不过正如我一早说的,一切目前只是个承诺,我们互相算是兜了底、将事情说开,从这往后要做的事才是重头戏呢……” 他的笑容夺目,不下亭外日光,可无论是谁,都无法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像刚破刃的刀,不显锋芒不入鞘,张扬着宁折不弯的个性,桀骜不羁而势不可挡。 —— “来来,易老弟,你尝尝这道酸溜酥肉,真不是我吹,这可是我们家厨子的拿手招牌菜!在这宁州城内,甭管你有千金还是万金,得不着本少爷一句邀请,上哪儿保准都尝不到这个味道!”胡悠嘴上夸得天花乱坠,抬手把刚端上来的菜盘子往两人这儿推了推。 事情办完之后,李志明凭着泓城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的由头先行离去,易晗峥则因为要与胡家完成初步合作事宜,近期都会留在胡府。 说来,胡悠这人自来熟,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他起初说,合作的事情要是成了,就要跟易晗峥拜个把子称兄道弟,没想到竟真放在了心里头。双方那边把事情谈妥,他这边就端了两杯酒过来,酒杯一撞,稀里糊涂就把这把子拜上了。 “谢过胡兄。” “还有这边的麻辣鸡丝,香味很绝……哦对了,你能不能吃辣啊?” “还好,不太辣的可以。” 这时又上来个奉菜的丫鬟,听着两人的对话噗嗤一笑,道:“您怎么又搁这自称少爷呢?都是成家主的人了。” “怎么不行?”胡悠冲那丫鬟抛了个媚眼,调笑道,“本家主就喜欢别人喊我少爷,听着年轻又有气势。快点儿,袖袖也喊一句,让少爷我听听!” 那名唤袖袖的丫鬟将手中瓷盘放在桌上,行了一礼:“好,好,胡少爷,妾身这厢有礼了~” 话毕,那丫鬟就捂嘴笑着出了屋。 易晗峥见状,意外道:“胡兄家里倒没我想象中那般严肃。” 胡悠咂了口酒,道:“在我面前,要那么严肃干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就喜欢跟家里漂亮的姐姐妹妹打情骂俏。不过这话可不能跟耿叔说啊,否则他又要训我这训我那,我还跟个孙子似的没话反驳。” 他示意了下袖袖刚端来的瓷盘,道:“也尝尝这道浇汁儿的红糖糯米藕,这可是袖袖亲手做的,你就算驳了我家大厨面子,也不能驳了袖袖一个女孩子的面子,来一个尝尝。” 易晗峥不推脱,由着他的意思,夹了一个放在小碗里。 “易老弟瞅着我家丫鬟怎么样?”胡悠搁了杯子,同他问道。 易晗峥客套道:“我见过的几个,各个都是心灵手巧,秀美动人。” “有眼光,”胡悠呵呵笑着,“我家丫鬟也是外边比不得的。但也可惜,美人都收回了家里,我反倒不能胡言乱语了。” 易晗峥默默听着,没答话。 第36章 胡悠不在意他的不捧场,靠在椅子里,闲散道:“平日里我只敢在外边当当纨绔公子,今早不就是如此?我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就被耿叔拽了回去……你瞧瞧你面子多大?为了跟你谈生意,我把和红鹊楼头牌的约定都抛去了边上。” “能得胡兄青睐,实是荣幸之至。”易晗峥没他那么自来熟,自己都觉得自己挺敷衍的。 所幸胡悠话多,完全没在乎,只摆摆手,道:“下次可不好推脱了,改天我得备上好礼给人赔罪去。” 他掂着酒,向易晗峥瞥去一眼,思忖着问:“易老弟想不想随我一同?你长了幅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的模样,又是个有能耐的修者,怎么说也能与本少爷平分秋色,要与我去了红鹊楼,定能讨得那些小姐妹欢心……” “你不知道,她们可喜欢看修者使术法,个个又高贵得很,没点花样的都不乐意见。我当时费了好大劲,又送胭脂水粉,又送小烟花的,花了好长时间,才跟人熟到现在这程度。怎么样?机会难得,要不要一块去玩玩?” 胡悠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易晗峥要还没意识到红鹊楼是个什么地方,他就白活这十几年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继续客套:“胡兄的好意我领了,可惜我于此兴致缺缺,只得回了胡兄一番好意。” “是个正经的?”胡悠撇着嘴道,“这我可不信,大好的年纪,哪能不爱玩儿?快说实话,喜欢听曲儿?还是喜欢看舞?再不然喜欢玩刺激的?” 都是什么古怪问题…… 易晗峥心里泛着嘀咕,回他:“实在要说的话,舞剑更好看些。” “还搁着避而不谈呢。”胡悠怼完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恍然着问,“你整这守身如玉的一套,莫不是心里有了人?” “?没有。” 胡悠哼哼两声,满是不屑道:“你个十来岁的小子,还想耍我这个情场老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好意思跟我说!等着吧,哪天我非给你拽红鹊楼里!” “…………” 沉默片刻,易晗峥觉得,他好像可以理解关于胡悠的民间传闻为何走向甚偏了。 第21章 探星 “嗯……” 胡悠坐在长廊边上,单手托腮,目不转睛,盯着小院内运剑若臂使指的身影,心里暗生感慨。 易晗峥于胡府待了不少时日。 前些日子,胡悠亦是偶然发现他于院中练剑,胸中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热情高涨地召了自己的佩剑,冲上去就要跟他一试身手。 别看他平日里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可因着家底好、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缺的缘故,他今年已是火土双灵根的元婴前期修士。自然而然地,他平时也对剑术做了修行。然而,他兴冲冲提了剑上去,却没能走太多回合,便被易晗峥打了回去。 胡悠在边上看了一会,易晗峥已收了剑向他走过。他站起身,顺了顺衣衫的褶子:“易老弟剑法卓绝,不愧是顶流修者势力出来的弟子。” 易晗峥却道:“还差,曾经与人比试,就算被让了许多,仍没在他手底下赢过一次。” 胡悠闻言微有诧异:“如此看来,浔渊宫当真是人才济济。” “确实。” “好了,先不说这个,”胡悠转身,示意易晗峥跟上,“咱们今天得去探星楼走一圈看看。” —— 胡家不愧是宁州第一行商世家,其实力令人大为惊叹。在双方做好初步的打击与推广工作,顺利创建了计划中的特殊情报势力——探星楼之后,胡家果然如约定所说那般,提供了大量的人手。 早先还需易晗峥亲自涉事,或是扰乱他方情报源,亦或是直接先行强势出击,当真干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可对家们合计合计,发现还真是自己这边技不如人。想找些强硬法子对付他吧,又觉得他的背景不好拿捏。 而现今,已然不用事事交由易晗峥与胡悠过问,来自各方面的委托小到家中猫狗走失,大到财物和权力纠纷,有明面上的,亦有暗面上的。 联名易家,李家以及胡家共同创建的探星楼地处宁州与浔州交界处,或者说是宁州的东部边际处。 胡家于明面上从不张扬自己在探星楼的地位,而李家方面,李志明心思玲珑,自打从胡家商谈归去,隐有主动退居次位的意思。 现在外界只知探星楼的楼主,既实权掌控者,乃是曾于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修行的易晗峥。 可是,这位楼主的名号平日里虽是耳熟能详,其本人却颇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在探星楼内,除非是在胡家有一定地位、身兼要职的修者,旁人一律不明了这位何时才能过来查一次岗。 探星楼表面看着就是个寻常酒楼,实际也确实身兼普通酒楼的职务,日常里的生意倒也红火。 不过旁人永远也不知道,一个笑容可掬、满脸醉意的食客,在从探星楼走出来之前,是否秘密给楼内小二塞了自己的委托。毕竟,除了找小猫小狗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事,谁愿意明目张胆地把自己的阴谋算计公之于众? 如此,探星楼倒从情报生意以外的地方捞了不少钱。比如今日,可不就也是个座无虚席的好日子? —— “哎呦,您二位怎得能不知道呢?论总体实力的话,确实是咱们宁州的隐苍门首屈一指,可若论个人实力,这旁边的浔州……不还有那位吗?”楼里小二同一处茶座上的客人说着话,语音拉长了,特意带着一股子装模作样、吊人胃口的味道。 第37章 “哦?是哪位?”座上两位品着茶的客人先前也不知道与小二说了什么,这会面上均是好奇的神色。 那小二咂咂嘴,脑袋左右晃悠着:“咱们虽是凡人,可修者世界的事,总得知道些是不是?这当今修者中,实力最为强悍的当属浔渊宫的宫主季鸣霄当之无愧啊!” 他这边刚说完,眼角余光就敏锐捕捉到两道身影在一旁驻足,其中头发微卷的那个似是一脸莫名,而他身旁那个则面上微微含笑,朝自己这儿看过。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踮着步子上前去:“这二位爷……可是也对浔渊宫的事儿感兴趣?” 方才就朝他看的那位青年人长得很俊,笑起来也好看。他道:“确实有兴趣。” 这小二一听有戏,赶忙从旁边提了椅子过来,跟那桌的茶客打了声招呼后又过来,两手互相搓了搓,看着他二人,笑得讨巧:“嘿嘿,二位爷,您们看这……” 易晗峥自个儿捞过椅子坐了,不知从哪取了个钱袋递给他,撑手在桌上,满脸的兴致盎然:“挑稀罕的多说说,我爱听。” 那小二双手接过赏钱,估摸一下里面的分量,连忙揣进怀里,面上眉开眼笑:“哎,好。” “我与几位爷说啊,这浔渊宫可了不得……”说着,他从桌上提过茶壶给易晗峥二人倒茶,嘴上扯得天花乱坠。 一旁,胡悠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易晗峥接过茶盏,晶亮的眼睛不眨,津津有味地,似是听得很仔细。 好在两人认识已有一段时间,倘若他对易晗峥分毫不了解,怕要以为他来听什么带了香艳色彩的戏本子……他不明白这人在搞哪一出,明明他自己就是从浔渊宫里来的,却搞出一副这小二比他知道的还多的样子。 胡悠心里犯着嘀咕,这不就是个嫌钱多,没地方花的冤大头嘛…… “……浔渊宫的宫主季鸣霄身负变异灵根的冰灵根,我听人说啊,他不止是术法使得炉火纯青,还特别有艺术气息呢!就那个……那个浔州城!冬天的时候,城里人都爱堆个雪人、琢个冰雕什么的,那位季宫主,他也会参与呢。你们想想,他玩冰玩得那么溜,搞不好会专门给城里人当裁判,看谁的做不好,就上前给人修上一修……” “哦……哦!”先前就在座上的两人听得奇妙,不由呼出了声。 这消息确实够稀罕,叫胡悠越听越觉得离谱。一见二人这反应,他连忙扭头往易晗峥看去,却见易晗峥手里捏着茶盏,面上没什么抗议意味的表情,对此不置一词,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真还是假。 胡悠不好判断他的意思,心里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你们不要相信啊!!!人家浔渊宫的宫主哪有那么闲?!! 正当他疑心,这一大桌上莫非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人从不远处的楼梯下来——正是胡家今日坐镇探星楼的一名修者,胡言。 这是救星来了啊…… 胡悠品了口茶,心下稍定,向着胡言的方向挥了挥手。 胡言显然接受到了他的信号,不出一会,便从桌椅间穿梭而来,看着几人围坐在小桌旁听那小二耍嘴皮子,心里虽有疑惑,却还是循着礼节行了个礼,低声同二人道:“胡言见过楼主,家主。” 易晗峥嗯了声,从座上起身,同胡悠一起,随他往楼梯的方向过去。 反观那小二,自打胡言过来他就噤了声。他来的时日不多,虽不识得易晗峥二人,可再怎么说也该认识胡言。他一双耳朵灵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也听清楚了胡言那句低语。 胡言是说……楼主和……家主? 这回,饶是傻子也该知道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了。所以,自己相当于在一个在浔渊宫里待了几年的人面前胡言乱语了大半天?不是……堂堂探星楼楼主,做什么要来听自己胡扯啊?真不明白,顶流修者势力出来的修者都这么闲吗…… 小二面上表情精彩纷呈了半天,才又回过头去,与那二人继续胡扯八道。反正,这俩人瞅着还是挺信以为真的…… “二位爷,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哦对,说到浔渊宫每年的滑冰大赛,那个大赛啊……” —— “二位大人请坐。”胡言将两人引进屋,门一掩,屋内顿时清净下来。 “近日可有什么大事?”易晗峥绕过桌子坐了,看上去丝毫没把方才楼下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需要楼主亲自处理的事情还是有的,一个是……”听他问话,胡言将早就做好的材料取出,与两人解释起来。 …… “……这样就无什么事情了。”胡言仔细核对了一下手里材料,低声喃道。 胡悠在一旁坐着扒拉了半天的头发,心里早就不耐烦了,一听这话腾地站起:“那太好了,咱们这就可以……” “叩叩——” 他话音还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胡悠被这敲门声打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坐了回去。 见状,胡言朝外面喊了声进来。 屋外人应声推门,进来后,一见屋内三人赶忙一一行了礼,这才道:“方才接到消息,说是之前来自浔州汹城的许家公子委托,其中要求我们寻回的那只不慎遗失的宝盒,虽是一直都在秘密寻找中未曾声张,可今日接到线索,到了地方,却发现其被局外人捷足先登。” 第38章 “我们与那人好说歹说,可那人大抵是觉得我们执意要索取宝盒必有问题,扣下了宝盒不愿交出。我们不敢擅做决定,才把此事报了上来。” 胡言想了想,觉得不好越过边上两位,转移过视线。 易晗峥与他对上一瞬视线,道:“给他些钱财赎回来,记得包括封口费。探星楼建立的时候不久,不能由着他到处乱说话,让他务必守死自己拿过盒子一事。” 他嘴角微扬起一丝浅淡笑意,轻飘飘瞟过那人:“记得恩威并施,可懂得?” 那人心思转得快,应了声,道:“属下现在就吩咐过去。” 待那人出屋,易晗峥起身之际道了句:“寻常的侦查手段还是要往细了用。” 胡言明白他意思,赶在他与胡悠出屋前回了话。 —— 两人从人声鼎沸的楼里出来,又坐回了不显张扬的马车——都在一个州域,宁州城距离探星楼不算过远,平日往返不困难,因此胡家特意准备了自家养着的火烈马。 这种马性子很烈,可若能将其驯服,它的速度与耐力将远超绝大多数品种的骏马。 一上了车,胡悠便如往常那般与他谈天说地,说近没有很近的路途,在闲谈中,时间流速倒也显得飞快。 听着车窗外的声响,二人知道应是到了宁州城外。这时,胡悠也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转脸过来,面上表情颇有些复杂,纠结一下才开口问道:“那个,易老弟啊……之前楼里那小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嗯?”易晗峥面上似笑非笑,眼中狡黠一闪即逝,“你以为是真的?” “我怎么可能?”胡悠瞪圆了眼睛,“也就那小二说得像个真的。我一度怀疑只有我一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易晗峥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可他说的就是真的啊。” 气氛诡异地沉默片刻,胡悠猛地一拍身旁软垫,发出闷闷一声响:“哄谁呢?!我不信!!” “没哄你,”易晗峥面上表情很是认真,“我拿浔渊宫内门弟子的身份跟你做保证。” “你说的?”胡悠半信半疑地瞅他,“你可别拿你们浔渊宫的面子跟我开玩笑啊。” 易晗峥点点头,道:“我说的,我怎么会拿浔渊宫的面子开玩笑?还没那么没良心。” 胡悠转了转脸,兀自脑补一会,越想越觉得离谱,终是无法继续想象,再度狠狠拍了座上软垫:“我信了你的邪!搁这给我洗脑呢?!” “我没有,”易晗峥暗自看了许久笑话,这会也知道适可而止,只得耸耸肩,再出口的语气含了几分失落,“那小二确实说了好几句真的。” “……然后其余的都是假的?” “他其余说什么了?我忘了。” “……” 两人说话间,车外的火烈马已经打着响鼻,逐渐止了步伐。 胡悠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嘿嘿笑着,揽住易晗峥肩头,要与他一同下车。易晗峥这个年纪还在长个头,如今胡悠已比他矮了些许,显得这个动作不那么方便,可他仍执意这么做着,将易晗峥一块拽下了马车。 而多日以来,易晗峥早已习惯这人的性子,索性由着他去。可甫一落地,他总觉得,四周景致好像……与胡府附近有偏差?意识到这点后,他虽是继续被胡悠摁着往前走,却也打量了下周围。 这一打量,前方挂着锦缎灯笼,看似辉煌,却透着些脂粉旖旎味道的建筑映入眼帘。再朝上看过,牌匾上“红鹊楼”三个大字一目了然。 ………… “胡兄当真是……言出必行。”易晗峥执拗站在原地,不肯继续向前,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哎——清雪,素月——”眼看都要进门了,胡悠却不再与他说话,坚持着不让易晗峥把自己的手掰下去,一面赶忙扬声冲里边喊话。 里边的人明显是听见了,还未见人出屋,便有嬉笑的声音传来,待见了人,竟足足有……五,六,七…… 易晗峥表示现场太过混乱,他数不过来。 “阿悠哥哥怎得只知道喊清雪妹妹和素月姐姐?叫奴家好生难过哦。” “好几日未见,阿悠哥哥竟又英俊潇洒了不少。” 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围在中间,胡悠不好分出手管易晗峥。可易晗峥本就在他身边,这会身旁也围了一大圈子姑娘,硬是让他进退两难,找不着空隙出去。 “这边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又是哪个?阿悠哥哥带来的吗?” 胡悠看他一眼,面上笑得促狭:“当然是我带来一块玩的,这小子害羞,大家好好招待着,怎么都得给人弄进去!” “哎呀,这个公子我瞧着喜欢得紧,来吧,随我一同可好?” “我也可以呀,小公子瞧瞧我?” “?我不进!”易晗峥倔强着出言反抗,偏偏一群姑娘围得紧促,他愣是没个下手的地,只能随着这群姑娘,脚步趔趄着进了红鹊楼。 临跨门槛时,他一个不注意绊了一下,险些就这么摔下去,更不凑巧的是,这倒霉时候他都能听见外边过客叹着气,拿腔拿调着道话。 “现在的年轻人啊,大白天的往青楼跑就算了,还硬要人姑娘主动往里请,唉……” “……” 第22章 重逢 第39章 “这熊崽子刚才不挺凶的吗?嘿嘿,我看你还怎么凶!”身着浔渊宫弟子服的王勇拎着体型不甚大的蜂蜜熊,摇晃两下,笑呵呵指着它被套牢固的嘴。 “阿勇莫要惹它,”身旁跟着的李云华无奈道,“好不容易才让它中了陷阱,可不能再放跑了。” “指定不能,我捏它后颈呢。” “捏后颈有什么……” “哎呦!”正当这时,一侧传来一声惊呼,“你这小年轻,怎得空手提了只肥熊崽?” “嗯?”并肩走着的两人循声望过,原是已经从城郊行入城内边际,不甚多的行人瞅着他二人发问。 “蜂蜜熊嘛?”王勇上手拍了拍熊脑袋,笑道,“这家伙厉害,跟蜜蜂交道打得好,比专门养蜜蜂的还有经验呢,直白来说,可值钱。” 问话那人稍稍凑近两步,却没敢离太近:“这蜂蜜熊……是个妖怪吧?咱们汹城老百姓没见过。” “是啊,不过没事儿,它现在乖得很,”王勇将蜂蜜熊往前一提,大大咧咧邀请道,“你要不要摸摸?它张不开嘴的。” 那人惊得往后一缩:“不不不,还是算了吧……” 李云华也是看不下去:“你快别闹,蜂蜜熊脾气不好的,万一给挣开了,这会在城里要出事的。” “那行吧。”王勇有些遗憾,收回了手。 “嗷——” 却听手里的东西从喉咙里闷出低长的吼,他忙低了头去看,甫一看清又笑开来:“哈哈哈,看样子它生气了,可惜还是张不开……哎!这什么东西?!” 话还未尽,蓦地转折。 原因无他——随着那声愤怒闷吼,手里本安安分分的蜂蜜熊背部竟窜出一大群蜜蜂! 王勇吓得松了手,盯着乌压压的、明显比寻常蜜蜂大许多的蜜蜂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在场只有他一个是傻的,先不提早已四散跑开的几个百姓,李云华亦反应过来,一手拽过他,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蜂蜜熊私养的蜜蜂妖全清理了吗?!” “我……”王勇支吾一下,还是没解释出口。 李云华方才话音一落就不再管他,这会连发了一大群水球,向着蜜蜂群而去:“回去再听你解释!先把这些玩意处理掉,总不能把它们放城里去!” 王勇回过神来,眼神一错,正看见脚旁稍远处,那只蜂蜜熊连滚带爬,快要挣开自己施加的限制。他赶忙召了剑,高呼道:“云华对付蜜蜂妖,蜂蜜熊交给我便是!” 李云华忙乱中抽出一眼,又要制止他:“别往那边去,那边离城内传送阵太近!” 然而,王勇已追着蜂蜜熊跑远了。 没多久,耳畔听着稍远处传来的震天响声,李云华深感无力,原地翻了个白眼,半晌没鼓起勇气,亲自去城内一探情况。 —— “呃……差不多就是这样……”王勇不敢抬头,只敢从眼皮子边际斜了一双眼睛,偷摸地瞅前边两人。 苏岁祺无言须臾,仍有些不敢置信:“意思是,你二人就这样把汹城传送阵拆了?” 王勇忙抬了头来:“不是的大师兄!都怪我的,不包括云华。” “有我的错,”李云华接过话来,“若非我未能拦截住所有蜜蜂妖,也不会让传送阵的看守弟子受到袭击。” 王勇抬臂一捅身旁人,道:“还是我的错,怪我把蜂蜜熊赶进了传送阵,还不长眼地在里边使攻击术法……哦对了!那蜜蜂妖也是我留着的,若不是我,也害不得云华留在那里拦它们。” 李云华抬臂捅了回去:“我还没能拦着你呢,要不是……” “行了。” 两人揽错揽得正积极,突闻略低的清冽话声传来。 “宫主……”两人闻声齐齐止住话头,低低唤出一声。 季鸣霄略了他二人一眼,道:“犯的事有多大自己清楚,领罚不在我这。” 两人明白他意思,低着头,闷闷着道:“哦……” “好了好了。”苏岁祺在一旁道,“所幸没伤到太多人,你二人也平安回来了。我听你们的意思,汹城那边要着手重建传送阵?” 王勇点了点头:“是的,那边的修者势力说得挺委婉,但指定要咱们往里边出力……”他咬了咬牙,纠结片刻,续道,“不若这样,把我这个罪魁祸首送去随他们差使罢,搬砖头挑担子我样样都行,只要他们别往浔渊宫怪就成。” 苏岁祺无奈一笑,道:“你一个人能值几个钱几分力?但也别太忧心,总归是浔州境内,爬不到浔渊宫头上说事。” “嗯,”季鸣霄亦道,“也正因如此,哪怕事情非是你二人所为,浔渊宫同样要担一份责任。” “哦……” 苏岁祺转而问:“既是如此,宫主觉着这事怎么处理?” “传送阵……”季鸣霄沉吟片刻,道,“我明日去汹城看看,重绘一番。” 王勇、李云华:“嗯??” —— “易公子,你可一定要帮在下寻回那只小盒啊!在下的小盒虽不算贵重,可常年攒着彤州特产的脂粉,平日里涂涂抹抹也是欢喜,早就割舍不去了……” 身形苗条,骨架纤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男子随同易晗峥走在汹城市街,念了许久,忽而语气一转,狠狠道,“要怪都怪那个死秃驴,见着在下容颜昳丽,竟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趁着在下揽镜自赏,夺了在下的小盒,欲要威胁在下就范。可在下当真不喜男风,况且,再如何也不会喜欢他那样猥琐的死秃驴,只一个不敌,就这般被他挟了在下的小盒而逃。易公子可要相信在下所言句句为实,当真不是没事找事之举,也当真不好男风。” 第40章 “我相信许公子,但那位死秃驴可能不信。”易晗峥沿道走着,随口一言。 提及那个不知名号的死秃驴,许公子又念了起来,半晌后有些丧气,道:“先前听易公子的意思……在下的小盒多半是寻不回来的?” “许公子的小盒,其本质是修者界的血缄盒。血缄盒此物认血,只能由盒子主人开启。但,许公子最初往盒子封口抹血时,不是有留过一小管同源血?现在那血变色了,若不是有特殊手段开启小盒,就一定是血缄盒已毁。具体是哪个原因,全看许公子想信哪个。” 许公子一叹:“在下想信前者,此事就劳烦易公子多费心了。” “自会尽力。”易晗峥应着,见视野前方显出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微微眯起眼看过,想起一事,问道:“昨日的事情……应是浔渊宫来人处理了?” 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一角两道熟悉的身影。 —— “我的天哪,打死我我也想象不到,宫主他居然还会画阵法啊……” “可能真就是文武双全吧。你记得……” “还真就是文武双全。”一侧传来隐含笑意的话音。 两人忙扭了头,正见他们那位风头正盛的同门易晗峥,与身边一个容色照人的美人站在一同。 王勇一愣,旋即第一反应却是:“你、你旁边这位是……?” 易晗峥还未开口,身旁那个美人就眉头一皱,叉了腰:“我许艳艳当真不好男风!” “……” 三人无言半晌,易晗峥同他道:“盒子一事我会详查,不劳烦许公子随我瞎跑。” 许艳艳明白他意思,客套几句,告辞离去。 这时的王勇回过神来,惊道:“你喊这人公子??” 易晗峥悠然道:“人家当真是男的,也当真不好男风。”他转而问,“你二人在这里做什么?应当不是被汹城贴了布告、惹人围观吧?” 王勇的脸立刻丧了下来,不再接话。还是李云华道:“并非,今日宫主亲自来探,我二人过意不去,也跟过来了。” 易晗峥往前边望了望,猜测道:“前边……大抵是划了线?” 李云华点头,道:“是啊,传送阵那边……呃,只能说是一片狼藉。” 易晗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觉得还挺有意思,笑道:“这事,说是魔修干的怕是都有人信。” “别损了别损了,”王勇丧着脑袋,道,“真的知错了,就等着宫主把传送阵图画出来呢。” 李云华亦接话道:“听大师兄说,咱们浔州城的传送阵中途重建过一次,是宫主绘的阵,再找土灵根修者建的。想必这次给汹城重绘,应是不难。” 沉默片刻,易晗峥道:“有个事情,你们拆传送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附近的人?” “可能……有?” 见二人没否认,易晗峥又问:“是不是有个秃头在里边?” 他话音刚落,王勇就接过话:“我还真看见了,这么多人,独他一个没有头发,着实显眼得很。他当时好像和什么人站在一块,我还冲他们喊话,叫他们离远点儿呢。” “那……”易晗峥正要再说什么,却于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一人步步走来。他眼瞳微微睁大,脑海有那么一瞬陷入空白,使得他立时止住话头,直至那人临到近前。 “大人……”他出声唤他,字节柔柔绕在舌尖,音量落得极轻。 季鸣霄面上现出一丝意外,问:“你怎么也在?” 有些日子没见季鸣霄,易晗峥其实是有点想他的,不知缘由,就是想。这会看见人站在身前,他竟觉出了一丝奇异的、亲近的感觉,是方才看见李云华这两个熟悉的同门所没有的感觉。 他想和他多待一会。 奈何思绪百转千回,他也只是迫使自己回过神,微微勾唇一笑:“此事说来话长,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不若找个地方,我们慢慢说。” 这时他突然觉得,许公子的委托倒是给了他一个好机会与借口。 第23章 陪我一起? “前些日子,楼里接了汹城许家公子的委任,那会只当是再平常不过的寻东西,没谁多在意。哪知许家公子委任的小盒在中途被人捷足先登,恰巧让我知道了,让楼里的人按常规路子处理。可这事儿,竟还没完。” 易晗峥说着,眼神含义深刻地往李云华二人瞟过一眼:“本来寻着了那人,该谈的谈的好好的,接下来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巧,正当这时传送阵被人砸了,阵法扭曲着炸成一团,场面一片混乱,那人趁乱跑了。” “啊……哈哈哈……” 接收到暗示的王勇干巴巴地笑着,李云华亦是不堪回首地闭了眼。 易晗峥轻轻一叹:“这可能就是,自家人反被自家人坑了吧。” 季鸣霄这时问他:“你的事现在还怎么办?” “还没说完呢,”易晗峥笑了笑,道,“这事闹得跟演戏似的。” “那许艳艳公子一开始委任的时候没说实话,应是觉得,只要结果好了,没必要把什么都往外说。可现在不一样,他那盒子当真是行踪不明了,索性把事情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了。” “许公子本身爱美,最初在外头游玩,兴致一上来,就掏了镜子胭脂,开始给自己打扮。偏偏许公子原本资底就好,一涂上胭脂水粉,更跟个水灵灵的女儿家似的,惹了路遇此地的……嗯,秃头的歹心。” 第41章 “那秃头满脸胡茬,把许公子吓了一跳,按许公子的描述,那秃头说话行事也是猥琐。此外,许公子还说自己不好男风,更不可能遂了秃头的愿。秃头见不成,夺了许公子装胭脂的小盒,三番五次威胁于他,要逼他就范。” “许公子一个柔弱男子,自是不敌。最后,许公子干脆躲着,直接把取回小盒的任务交给了探星楼,这才有了一系列的事情。” “而现在嘛……那小盒仍是不知去向,我估计是在传送阵那边炸毁了。但也有一定可能是秃头没带在身上,随后又用了些手段强行开盒——方才忘记说了,那盒子是血缄盒。” 听他说到此处不再继续,李云华问:“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要继续寻那秃头的踪迹?” “对,”易晗峥点头承认,“最好能给许公子个交代。只是单要找人其实不易,更何况,我不知道那人究竟什么模样,除却满脸胡茬、没有头发以外再无其他线索。” 王勇啧出一声,道:“懂了,是要我二人帮你对不对?这忙铁定要帮,交给我罢。” 易晗峥轻声一笑,道:“要我说的话,专找光头就行了。楼里的人上次算是打草惊蛇,保不准那秃头为了掩人耳目,会把胡子刮了。” 他微敛笑意,续道:“只先试着找找,那秃头若真做了掩饰,就证明他仍对许公子图谋不轨,定还会去寻许公子。到那时候,守株待秃头就好了。直白来说,怎么着他都躲不过去,聪明的话就不该揣着那小盒。” 王勇摸着下巴琢磨半晌,才莫名着道:“我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美色这般行事……” 李云华点头赞同:“我也不理解。” 易晗峥却道:“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们的蜂蜜熊身上会存有蜜蜂妖。” “……” “哎呦。”王勇低了脸,把脸往掌心一埋,闷声道:“我那不是想多卖几个钱嘛?哪想到术法封不严实,让蜂蜜熊背后口袋的蜜蜂妖冲了出来……” “你啊你……”李云华狠狠拍他一下,恨铁不成钢道。 易晗峥微挑眉梢,问:“你是不是缺钱?” “……不是。” “无事的话都出去罢,我画阵法。”桌旁传来纸张拂过桌面的声音,是季鸣霄在赶他们走。 李云华和王勇二人应声,起身向门外过去,临到了门口,疑惑着看向坐着没动的易晗峥。可易晗峥转了脸去,装作一副不知道、看不见的样子。他二人面面相觑,随着不再多管,自个儿出了门,留他和季鸣霄在屋里。 季鸣霄抬眼瞥他一眼:“还有事?” 易晗峥耷拉了嘴角,看着他的眼神似是很可怜,解释道:“我缺钱,住不起客栈。”话毕又加紧一句,“也不想欠人钱,良心过意不去。” 他说得凄凄惨惨,内心则在悄声默念:我就任性一次。 “缺钱?”季鸣霄不信。 “缺。”易晗峥信誓旦旦同他道。 “……”季鸣霄无言一瞬,道,“那你坐着别说话。” 季鸣霄这么说的原因再明了不过。传送阵由无数个大小阵法共同组成,哪怕季鸣霄作画的本事高超、不至于画不好阵法这种线条构造稍微简单的东西,却不代表他能万无一失。 只一个稍有不慎,仍有绘错的可能。而一旦绘错,便有可能要废了重画。倘若画完没注意到这点错处,那就更糟糕了,直白来说,会将人传去空间裂缝里头,运气差了,一辈子都出不来。 易晗峥自然心知,当下点点头,应了声好。 屋里再没了话声,唯有纸笔相接与衣袖掠过桌面的轻微响声。桌旁人低了眉眼,提笔在纸上轻移,修长手指持着笔杆,运笔的力道得当,墨迹勾勒地干脆利落,毫不流连于纸张任意一处。 像他的人一样。 易晗峥静静看他一会,眼睑半落,转了转视线。过往他在宁州,做什么事情常与胡悠待在一块,胡悠是个话多的性子,与他待的时候久了,易晗峥也熟悉了吵闹的环境。 可现在他与季鸣霄一起待着。 很安静,但他没有分毫的不习惯。恰恰相反,他发现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分明他以前都没察觉。 —— 天色渐晚。 这中途易晗峥出去过一次,待动作极轻地推了季鸣霄的门时,正见屋内人搁了手中笔。 他挪步上前:“画完了吗?大人。” 季鸣霄望回桌上东西,回他:“还未,东西很多。”他转而问他,“你去了何处?” 易晗峥很是自然地坐到一旁,道:“赚钱去了,虽没多少,但勉强够住一晚。” “……”彼此大抵都知道他话不真,季鸣霄也不就着话说,由着他自己说谎。 沉默须臾,易晗峥问:“重建传送阵的土灵根修者……有找吗?” 季鸣霄回他道:“此事交由汹城的修者势力负责,我未多管。听他们的说法,昨日还能联系上那位土灵根修者,今日就没他的消息了。但眼下不急,当务之急是重画传送阵阵法。” “联系不上?”易晗峥沉吟片刻,问道,“怎得联系不上?那人不是浔州的修者吗?” “是这边修者势力一个关系不错的散修,熟悉的都喊他土行道人。” “没听说过。对于数目稀少的散修,我不太了解。” 第42章 “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之后大抵能见上一面,听这边修者势力的说法,土行道人已收取部分委托金。按照土行道人的名声,不该拿了钱不办事。” “嗯……” “叩叩叩——”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略急促的敲门声。待屋外人进屋,原是李云华与王勇二人,进屋先循着礼节唤了声宫主。 易晗峥朝他二人看过:“你们不是刚出去?” “我俩瞅着那秃子了!”王勇几步走来,面上表情甚是夸张。 易晗峥稍作思考,问:“然后你二人被发现后跟丢了?” “不是不是!”李云华也接话道,“我俩警惕得很,哪能被他发现?一开始见那秃头带着个帷帽,在后边小心谨慎地确认半天,阿勇才说是他。” “是这样么?就这你们都不逮他?”易晗峥问回去,语气不掩疑惑。 “嘿嘿,你要不猜猜为什么?”王勇呵笑着道。 “我不猜,”易晗峥笑了声,“你总不能不告诉我吧?” “行啊,”王勇抬手指着他,笑得狡猾,“我偏不告诉你。”话毕他转脸同身边人道,“云华说吧,我不说。” 李云华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才道:“因为那秃子跑去了这儿的……回浪宗?还是什么名字来着,就这儿的修者势力那边。” “浪回宗。”易晗峥给他纠正一下,又问,“他是跑进去了,还是只在周边徘徊?” “跑进去了,大抵不是因为发现我们才特意做的伪装。而他这一跑,我俩自不好去浪回宗问个究竟。” 易晗峥思考一下,道:“先不管他去浪回宗干什么,单说他此次出行做了伪装,就说明他果然是贼心不死。”他站起身来,“我怀疑他今晚会有动向,我去许公子那边看一眼,能把事情解决的话再好不过。” 正欲迈步,他突然止了动作,微微低了低头,悄悄瞟着一旁的人:“大人忙活一天,出去走走歇一歇,好不好?” 他问的人还未接话,一旁的王勇就欢快道:“对啊对啊,宫主要不要跟我和云华出去玩玩?我俩还出去……”话说一半,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忙低了话音,支吾道,“呃……也不是玩,就……” “对什么对?”只说一半的话被人截住,“要不是你闯祸,大人还不用这般忙活呢,喊大人一同的话,你玩得愧不愧疚?” 这话正中靶心,戳中了王勇此行最痛的伤。他立时丧了脑袋,闷闷着道:“愧疚……”。话毕又觉得有人拍了拍他肩,他抬眼望过,正望见易晗峥笑盈盈的面孔:“说笑的,你俩自个儿玩,我是觉得此次事情有点超出我的本职,想找理由让大人帮帮我。” 易晗峥说着扭过脸去,看着季鸣霄眨了眨眼睛:“大人觉得行不行?” “……”季鸣霄一时无言。他总觉得,这人今天一天说的话,好像没几句是真的。可偏偏,易晗峥看着他的眼睛闪闪亮亮,就像是蕴了满满当当的期许,含着璀璨的星辰向他许愿。 明明这么大的人了,仍跟多年以前那个小孩子似的,带着不遭人嫌的可怜,还有点可爱。 他再未多想,只道:“可以。” 易晗峥笑得眉眼弯弯,应声:“好。” 第24章 是甜的 汹城的夜比不及中心城的浔州城热闹,但,汹城却是浔州州域内唯七个拥有传送阵的城区之一,从各方面的影响来看,其繁华程度不下于浔州城临近的泓城。 “两只糖熊好咯!”做糖人的小贩热情洋溢,将模样憨厚可爱的焦糖色糖熊递过。 易晗峥谢过,转手递给身旁人一只后,闲闲捏着手里余下那只旋转,盯着看了会,走几步突然笑出声来。 季鸣霄瞥了眼他:“怎么?” 易晗峥收了收笑意,佯作正经,认真道:“无事,只觉这糖熊是个好东西,明天得带阿勇他们尝尝,比蜂蜜还甜。” “……” 换个不知内情的,怕要以为他是想和人分享快乐。在季鸣霄印象里,他向来纯良,岂料他私底竟藏着这些坏心思。 季鸣霄心情复杂一瞬,不由想,或许孩子长大了都是会变的。 这会,易晗峥才回觉自己方才习惯性地在使坏。可他还是想努力在季鸣霄面前表现出乖巧,听他不说话,悄悄斜过视线看他一眼,正望见他手里糖熊已少了半个身子。 ?为什么他吃糖这么快? 易晗峥眼神微显诧异,暗自腹诽完,又转头,看自己手里连脑袋都没少多少的糖熊。视线甫一聚焦其上,他突而意识到什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仍是补救一句:“我把东西舍那儿了才买回的糖熊,大人刚刚应是没注意看。” 要不怎么说,一个谎言往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呢?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对这人无伤大雅的小谎话,季鸣霄包容性很强,并未多言。 易晗峥亦是不以为意,默默走了会,眼看周围已无什么行人,视野前方显出屋舍院墙,快要到达目的地,他才道:“我本以为那秃头是凡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位许公子未曾提及?” “未曾,我怀疑他有刻意隐瞒的可能性。” “隐瞒……对他可有好处?” “谁知道呢,也可能人家没隐瞒,再者就是有内情,”易晗峥说着一叹,“要不怎么说这……” 第43章 话音戛然而止,是修长手指贴在他唇前,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止了他的话。 他行着的步子一僵,鼻翼能捕捉到那人指间犹还留存的笔墨香气,掺杂着丝丝甜滋滋的软甜香气。 比蜂蜜还甜。 有那么一瞬,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止住。像有蜂蝶停驻花间,忧着丁点风声,就惊动了它。 可这不是蜂蝶。 见易晗峥没再说话,下一刻,季鸣霄收回了手。 易晗峥低低垂落视线,看那在月色下更显冷白的手收回,直至视野以外。 一错眼间,他正看见手里还余下不少的糖熊。这时他突然有些好奇,刚才的……会不会比糖熊还甜? 他试探着抿了唇,顺势探了舌尖。 与糖熊别无二致的味道,是他自己方才留在唇瓣没舔干净的糖浆。 他置气一般,以上牙碾过下唇。 “方才的,你看见没?”身旁人平淡的低低话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没有。”易晗峥眼帘掀回,亦低下声回他。 “你要找的那人,从墙里钻进去了。”季鸣霄说着,率先往墙边行去。 钻进去了? 易晗峥一愣,脑海里有灵光乍然一闪,接着跟过去:“别惊动他们,先探探消息。只是我二人没钻墙的本事……”话说一半,他顿了声,朝身旁人瞥过一眼。 季鸣霄点头,道:“那就翻墙过去。”话毕,已然毫不拖拉地越过墙头。 很利索,也很高效。明明他什么都没说。 真不敢相信,高雅清冷又守礼的浔渊宫宫主也是个会偷偷翻人墙头的。 易晗峥在原地无言片刻,摇头一笑。 —— “在下当真不好男风!在下已经说腻了!”满屋红红粉粉的装饰物间,许艳艳公子愤声喊话,猛然从座上起身。 “许公子做什么非要这般对咱?咱观白日里,许公子跟那探星楼的小白脸不是挺亲近的吗?哪有完全无法接受的模样?不就是嫌咱没有头发、长得又不俊俏吗?但许公子怎能只看人外在?咱再怎么,也有一颗火热的、纯真的、善良的真心啊!” 屋内,除许艳艳以外还有一个秃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他狡辩。 “连名号都不曾告知的真心?见鬼去吧!”许艳艳口上奚落着,握拳砸了砸桌面,“在下只是无法接受你罢了,实际而言,念着你能欣赏在下的美貌,在下已给你留了很大情面。否则,在下就不会将此事托给主管情报的探星楼,而是直接托给修者势力处理了!如今易公子已亲自接手此事,你若识相,就该将在下的小盒还回来。” “这……”那秃头支耳听着,逐渐变得丧头丧脑,最后听他话音落下,由心沉沉一叹,道,“许公子,咱也不瞒你了,其实这两日咱也无心纠缠你,今个就是与公子说一声,那小盒……在昨日已随着传送阵炸毁了……” “你!!你说什么?!”许艳艳又惊又怒,几步上前,与他怒视。 “此事又岂是咱想发生的?就因为这事儿,咱三番两次招惹了探星楼。本以为咱一介散修,是个自由人,谁也困不住咱。可没想到现在被盯上了不说,还不幸扯上了人家背后给撑腰的……只怕这一去,咱就永无安宁之日了啊!” “你咎由自取!若非你早先纠缠不休,又怎会走到今日?!在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留退路,你偏要扣着在下的小盒不还,如今可好……” “如今可好!”那秃头语气愤恨,截过他的话来,“许公子不过损了只小盒,咱一介散修,却招惹上了顶流势力,若早些知晓那小白脸背后的靠山,咱也不会这般行事。” “许公子口口声声说是留情,实际却一直把咱往绝路上逼,怎得就真能狠下心来,对付与你有好感之人?反正咱现在是没退路了,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别的没有,美人儿总要有的吧?” 秃头面上神情狰狞,说着竟要动手,一把攥住许艳艳的衣领:“许公子不若……” 嗖—— 正当这十万火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窗口破入,正正砸在秃头手腕上,留下一块红印。 秃头痛呼一声,忙松了手,顺势往地上看去——那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他受了惊吓,往窗子的方向扭过头:“是哪个在外头偷袭咱?” 许艳艳亦是惊魂未定,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心里直狠自己多日来的优柔寡断,竟险些让这秃头得了手。 而那边,回应秃头话语的是迎面飞来的又一块小石头。秃头有了防备,险险躲过,也算知道此事定有问题。他本就因这两日的事情心里发慌发虚,往边上去了两步,瞪过许艳艳一眼,下一瞬竟直接钻去了地里。 屋内蓦地寂静下来,许艳艳原地愣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谨慎着往屋外行去,探头看屋外动静。 空无一人。 —— 易晗峥咬了咬手里糖熊,微有含糊道:“此事到这里,大抵明了了。” “嗯,这人只能是土行道人。” “是啊,”易晗峥拿开糖熊,又道,“许公子还是心肠太软,忒老好人,若早些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交待出来,那小盒应是保得住的。”他说着一笑,“只是,土行道人像是被我唬住了,我没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的。” “无怪他今日白日不敢现身。既是如此,明日该与浪回宗说明情况,交由他们私下联系。” 第44章 “不着急,土行道人方才去过浪回宗,应是顺道传信,明日看看情况再做决定,我觉着这是个老实人,暂且吊一……意思是,大人还没画完传送阵法,等一等无妨。” 他说的倒也有理,可说白了……不还是想让人活在虚假的恐惧之中? “……”季鸣霄无言一瞬,才道,“此事与我干系不大,你自己看着办。” “嗯好。”易晗峥装作乖巧,大幅度点点头,答得飞快。吮了一会糖熊突然想起什么,又笑:“看吧,此事闹得跟戏班子演戏似的。”转念一想,自我反驳道,“不对,演戏兴许都没这么夸张。” 季鸣霄看他一眼,没接话。 -------------------- 鸣霄(收回手),内心os:好黏……他为什么不舔干净 晗峥:现在舔干净了。既然大人嫌黏,被大人沾到的部分又不好浪费,不如我帮大人洗洗? 鸣霄(再次抽回手,惊悚):你怎么洗的??! 讲实话,虽然晗峥想乖,但他控制不住啊哈哈哈。 对此,鸣霄表示:我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25章 只我知晓 次日,客栈前庭。 “你小子比以前还损,气死个人!”王勇愤愤说着,将盐水花生的壳摔去桌面。 易晗峥笑看他,以疑惑的语气问:“掏钱请你吃东西还叫损?不甜么?” “做啥不好,你做熊崽子??内涵啥呢?” “不是我做的,”易晗峥认真着辩解,“而且怎么说都是你的不对啊,杵在人家摊子旁叫唤,搁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做的不好,多影响人生意?” “听你掰扯,我那……” 两人驳得热火朝天,唯有李云华见怪不怪,叹了口气,坐在旁边勤快剥着盐水花生。 三人相熟已久,依他的见解,王勇铁定说不过那油嘴滑舌之人,偏偏王勇又沉不住性子,拦了也是白拦。 果不其然,不出一会,他身旁的王勇就支吾着再说不出口,索性拿起酒盏,润了润微干的口舌。 李云华总算找着机会嘀咕一句:“你俩无不无聊啊?” “还好,”易晗峥亦抿了口酒,“在外头绷着的时候太多,这会有现成的乐子摆着,不放松白不放松。” “谁是乐子?”王勇火气不打一处来,狠拍桌案,捏了受力跃起的花生壳,要往他杯里掷。他眼疾手快躲开:“好了好了,赖我行了吧。再说说土行道人和传送阵的事儿吧。方才不是跟你们说,那秃头就是浪回宗要联系的土行道人。” “又提这个我还想问呢。今早那会,有浪回宗的人过来递消息,说是土行道人昨夜去了浪回宗,特地说明要过几日才能接手委任。我就好奇着,莫不是你和宫主昨晚威胁人家了?” “威胁……”易晗峥觉着好笑似的笑出一声,“这事大抵只能我干。” “嗯?”李云华有些意外,从盐水花生上收回注意,“你真威胁人家了?” “这个真没有。根据我新得来的情报,我不但不威胁他,搞不好还能把我一个朋友介绍给他认识。” 两人有些疑惑:“这是个什么缘由?” “都好美人啊,男女不忌的那种,”易晗峥越想越觉得可行,思索着点头,低声补充一句,“他们应当很聊得来,省得祸害旁人。” “你怎得还有这样的朋友……莫非也是个猥琐的?” 易晗峥听着没忍住笑:“那倒不算,于这方面而言,或许他们聊不来的,还是不想点子介绍给他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唠,这时王勇突然念及一事,不解地问:“晗峥啊,你这两日干嘛总往宫主那儿跑?” 易晗峥剥着盐水花生的动作微顿,接着自然道:“帮着研墨啊,顺带学学低级阵法的画法。” 还有些什么,是他私心着没说出口的。 “那指定不能干坐着,”王勇又道,“可话虽这么说,你都不觉得宫主是那种严肃冷淡的人吗?话也不太多。换做是我,就不敢跟宫主单独待一块太久。” 易晗峥勾唇一笑:“不会啊。” 他话音落得很轻,甚至有些柔。 他抬了头,仍是笑着:“他话不多,是因为有些话他没法接,或是没必要接,但实际上,每一句他都是听着的。他冷淡,那是他性子如此,不代表他内里亦是如此,既是这样,便不必在意许多。而至于他为什么严肃……” 话到此处,他笑容忽而变得狡黠:“难道不是因为你惹了事?你看他对我就没那么严肃。” “嗯?”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王勇艳羡道:“他看上去好像很骄傲。” 李云华扯了扯嘴角,道:“可能因为晗峥曾经在浔渊峰和宫主待的时间久吧,太久就习惯了。” 易晗峥却摇摇头:“没有,那会天天想着修行变强,总跑去找大人算什么事?离太近了,怕还要遭人嫌呢。也就很偶尔地,循着机会,才能名正言顺地在人眼前晃悠。” 这人对此像是琢磨了很久一样,很透彻。 李云华奇道:“怎得就你这么懂?” 易晗峥不作声地笑笑,垂回首去,半落的眼帘纤长浓密,遮掩眸中不知名情愫。 在这以外,他对季鸣霄的了解分明还要更多。 他知道,偌大浔州几十城池,是谁拿州域图一一圈点人烟稀少之地,哪怕于宁世中仍不松懈警戒,差巡查弟子尽心守备。他还知道,某年凛冽寒冬,霜雪连绵,几日不休,道上坚冰成寸,积雪近腰,是谁引人亲自离宫,破冰引道。 第45章 还有好多好多…… 这一切无几人知晓。但易晗峥想,若谁答季鸣霄一句谢,他也大抵不过轻轻一颔首,应得云淡风轻,道:“分内之职。” 谈及季鸣霄,他向来是容易走神的。待回过神来,他略显无奈,道:“是你们平日鲜有注意。” 表层显现的小事罢了,还真算不得他懂。 王勇嘀咕着:“平常谁有机会注意这个……” 易晗峥摇头撇去思绪,丢下手里攥着的花生壳:“既说到了大人,我再跟你们说个事情。” “什么事?” “你们猜猜,大人画阵法的本事哪儿来的?”他特意要吊人胃口。 王勇咧嘴一笑:“我不猜,你还真能不告诉我。” “这事我们哪知道,我猜是自己照着书册学的?”李云华道。 易晗峥本张口欲言,突然闭回了嘴。沉默一会,他道:“我不想说了。” 李云华翻了个白眼,质问他:“那你问什么问?” 王勇亦是不乐意:“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成?” “就不想说。”易晗峥捏着杯盏晃了晃,没抬头看他们,“我自个问到的,要想知道,你们也问去。” “我不敢啊!”王勇瞪他,“你真会焦人,我下回要再接你的话,我就是傻子。” 易晗峥耸耸肩,并未答话。 只要他不说,就好像把握了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小秘密一样。挺幼稚的,但他偏不想说。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实现了曾经的小梦想,离季鸣霄又近一步。 —— 又过两日,这日晨。 土行道人抖抖索索站在传送阵崩毁处附近,心中不由想,该来的果然要来的,想躲都躲不过去。 他这辈子从未敢想,有朝一日,他会因为好美人而惹了顶流修者势力的注意。 早先他没想太多,只当自己招惹了个新起的情报势力,哪知人家背后有这么大的背景?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原本,他抱着能躲一日是一日、尽量不与人正面对上的想法,干脆地表明,要等浔渊宫宫主这尊大佛离去,他再依照委任行事。万一人家只当自己是个小角色,分毫不在乎了呢? 然而事与愿违,昨日他就收到了新消息,要求他今日必须在场,说是,浔渊宫宫主作为绘阵者,要亲自与他交代事情。 很好,有一瞬,他几乎想要撂挑子不干。 可事已至此,他还真躲不掉,第二天垂头丧气地,仍是过来了。 不过片刻,该来的人终是来齐了。点名要找他的浔渊宫宫主季鸣霄驻足在他面前,毫不拐弯抹角问他:“浪回宗既选了你,应是有布大型阵法的经验?” 他飞快点头,心里仍是疑虑的,盯着眼前人不敢多话。说来,浔渊宫宫主是个美人,只可惜,是个叫他心里直犯怂、半点旖念不敢生的美人。而这美人旁边,还站着那个让他头疼万分的小白脸。 见他答复,季鸣霄微微颔首,取了一卷东西出来,同他道:“既如此,多的不必解释。这一张是阵法大致的形,其余是其中较为复杂的……” 土行道人不敢也不可能分心。季鸣霄解释清楚后,卷回了阵图:“我按灯州的技巧改了部分阵法构造,应当精简些许。尽管如此,传送阵重建仍是不易,还望土行道人多上心。” 土行道人愣愣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听着他的话,有点受宠若惊。他抬起写满难以置信的眼,好巧不巧,正望见易晗峥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惊得往后一跳,只当这是个来秋后算账的。 跳完,他却见这人笑意更深了些。 “你你你……”他觉着有些难捱,嘴里直接蹦出来一句,“你要找咱的不痛快,好歹等传送阵建完了再说。” 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建完他就跑去别的州域,跑哪都行,远离浔渊宫宫主在的浔州和探星楼楼主在的宁州就好,反正谁都别想逮着他剥削。 “找不痛快?”易晗峥眨眨眼睛,回问他一句。 土行道人揣着怀里阵图,像是揣着救命稻草,豁出去一般道:“哪有你这样的?对付不了咱,就把背后的大势力搬出来压咱。咱一介散修,讨个生计容易吗?” 易晗峥听着不由失笑:“我哪那么没出息,还找人给我撑腰的?” “这……”土行道人支吾两声,才扬了声道,“反正那小盒不在咱这儿了,你要怎得,咱……咱也不怕你!” “我不打算怎得啊。” “那就来……”土行道人义无反顾,话说一半才察觉到有何处不对,忙疑出一声嗯。 “来什么?”易晗峥怀了坏心思,刻意回问。 “咱那个……呃,咱就是说……”土行道人揉着光秃秃的脑袋,似在绞尽脑汁思考。好在,他没头发,也不会因此想秃了头。 易晗峥自然不急,笑眯眯地安静站在一边等他后话。 气氛一时沉寂。季鸣霄默默听了许久,这会内心难免无奈,趁着间隙瞥过身旁人一眼。 这人生的好看,看着笑得很乖,但内里还藏了些狡猾,有点讨巧的意思。 季鸣霄正要出言,却听土行道人小心翼翼发问:“你不找咱麻烦?那你上次做什么要拿石头砸咱?” 易晗峥微挑眉梢,反问道:“不砸你,留着给许公子过年?” 第46章 “看看!看看!”土行道人猛然退后一步,高呼出声,“都承认是你砸的了,竟还敢说不找咱麻烦!你这小白脸怎能这般不实在?!” 易晗峥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往身旁人看过,瞳眸里盈着深浓笑意:“大人你瞧,这人真有意思,他居然试探我,还冤枉我,倒叫我委屈得很。” 委屈?季鸣霄看他一眼,完全没看出他有哪里显出委屈,恰恰相反,像是玩得很开心。他递给易晗峥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这才同土行道人道:“无需试探,他当真不会找你麻烦。” 土行道人觉着,浔渊宫的宫主还是不能哄他的。他目含狐疑地看易晗峥,半信半疑问:“那你是仗着脸白有头发,跟咱抢美人不成?” 接收了季鸣霄眼神示意,易晗峥收敛笑意,正色回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许公子不好男风,我也不好。” 话毕,他一错眼间看见身旁人转身欲要离去。他忙跟过,不再陪土行道人耍嘴皮子。 —— 客栈门前。 王勇低着脑袋闷闷不乐:“这事情是办完了,就是回去还得领罚……” 易晗峥问他:“怎么罚?” “不知道,指定不能松了。” 易晗峥想了想,道:“我可能知道。” “是什么?”王勇忙问回去。 易晗峥却没直接答他,反而一笑:“你接我话了。” “……啊?” “没什么。我猜多半要抄东西,扫地扫石阶什么的,不会太严重,指定不能把你扫地出门。” “可能吧……” 不多会,季鸣霄也从客栈出来。王勇二人本就因惹事而心虚,见了他立时规矩不少,站得板正。季鸣霄有些莫名,看他二人一眼,才同易晗峥道:“你留了不少时候,回宁州罢。” “嗯……”易晗峥微微偏了视线,没看他。沉默少许,他又调转回视线,定定看向季鸣霄:“大人,我之后还回浔渊宫的。”他眼神坚定,替他传达自己话不作伪。 季鸣霄点头,并未答话,转了身去。意思很明显,各回各家。 易晗峥看着他身影,张口欲言,最终却是抿回了唇,静默站了须臾,亦转身离去。 —— 季鸣霄同王勇两人一起走了会,还未出城。 “哎呦!”突闻王勇狠狠一拍大腿,恨声道,“他刚才拐着弯子,骂我是个傻子呢!” “……” “……” -------------------- 晗峥(指指点点):你这个王勇,干什么在大人面前告我状? 中间那个省得祸害旁人,这个旁人,指的其实是他自己哈哈,简单来说,给阿悠找个搭伙的,免得成日拉他下水去红鹊楼。 第26章 他有分寸 转眼几月后。 “……要说我和前任宫主彭大人嘛,去涌城里头四下打听打听,有哪个不知我二人曾是关系顶顶好的至交?哎呦,提到这事儿,咱们必须得细细说道一番!” “……” 季鸣霄面无表情看他,似在拿眼神询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面前人是涌城小众门派的宗主,在自己面前已杵了好些时候,早先还一本正经说着城内大小事,可不知不觉,就跟自己掰扯起了东长李短的稀奇古怪不搭边事。 季鸣霄只是不理人,却顾得大局,不代表不给人面子,抱着随便听听、一会让他走人的想法,只一个走神,就不知面前人如何把话题猝然一转,转去了自家师父身上。 这话他属实不想听,干脆随手捞过一簿册子冲人示意,平声回了句:“年关宫内事务繁多,不好奉陪,宗主见谅。” “哦哦!” 这位宗主大抵听不懂话,口上应着,紧接着续道,“那,这一年一度的新岁节将至,彭大人现下不在了,念着我就这一个至交,可不得送些小礼过来,代他好生照顾一番贤……” 当真是三句不离自家早已逝世的师父。 “嗯?”季鸣霄从嗓子眼里轻出一声,止断他话。 已然反感不耐,他接着不咸不淡回问一句:“贤什么?照顾什么?” “哦哟!”宗主方觉自己话里不妥,惊得牙关一震,咬上自己的舌头。 带着发苦的脸色,他匆忙把将要溜出口的“贤侄”刹在生疼的舌尖,又是一个急转,利索道:“好生照顾一番,闲来无事,也浪费不得时间。” “……”季鸣霄不由想,若是他晚制止宗主一息的时间就好了,叫人把该说的二字直白说出来,他也好就着他冒犯的机会将人“体体面面”撵出去。 “至于照顾么……” 念及季鸣霄后一个问题,宗主憋出一头汗也编不出个所以然。 他面色更是痛苦,扭曲着眉目,磕巴道:“也……也算不得照顾,就……总要来看望看望不是?” 话毕,他被无甚波澜的眼神扫过。 “看望完了,宗主可还有事?” “这……”宗主一时无言。 要说这浔渊宫宫主吧,分明长了张讨人稀罕的脸,性子却是这般淡漠难处,嘴上说的话亦是毫不客气…… ——可虽是如此,却从无人胆敢在他面前甩脸色。修者界实力为尊,谁叫人家能耐非凡? 念及此,他心里暗自给自己鼓气,面上不显尴尬,径自取了只小盒出来,手上开了盒盖,内里是颗泛着莹莹光华的、晶蓝色的夜光石。 第47章 盒盖甫一挪开,丝丝凉气直往外溢。 他稍稍凑近些许:“宫主瞧瞧这冰属性的夜光石?” “犹记多年以前,我与彭大人闲游市井,竟在处小摊见了颗至纯至寒的夜光石!一见彭大人喜欢,我二人便同小摊贩问了价,可谁料,那小摊贩也知这夜光石非是凡物,夸得嘛,那叫个天花乱坠!硬说是从极北之境的磐州边界挖了三天三夜,才挖得出这一颗宝贝!那边从地底把夜光石翻出来,这边地上就枯死了大片草木。” “小摊贩奇言道,这夜光石乃是天地精华凝聚所成,硬要我们掏出天价才准卖。” “可那会,我和彭大人连金丹期的修为都没有,何来的名声与钱财?这不,最终只能丧着个脑袋,哪儿来的往哪儿回……” 季鸣霄静静坐着,手上翻过一页,视线自然垂落其上。 先不论这宗主说的是真是假,这会他心里早已确定,宗主无非是想借彭麟的名头,与自己这个浔渊宫宫主拉关系罢了。 他卖个耳朵默默听了许久,终是嫌聒噪了。于是他抬手,不掩动静地将书册一合,夹在两指间。 “可好巧不巧,前些日子……” “听说……” 随着话音而来的,是书册一角轻轻敲在桌案的闷闷声响。 宗主立时止了话音,循声,正望见座上人头也未抬,持着书册的手指挪移,一指轻搭在书顶,又有两指闲闲落倚于书面。 “……灵泉宗前些日子捉了只绿嘴雀?”语调分明无什感情,音色却清冽干净,若水声泠泠,补全话意。 然而,宗主这会可没心思寻思别的,只转了转眼珠子,试探性地问:“是如此,宫主可是喜欢那小鸟儿?” “?”季鸣霄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问他喜不喜欢那绿着张嘴的、浑身除了尾巴以外到处光秃秃的妖鸟? 季鸣霄觉得,自己的喜好没那么独特。无言片刻,他道:“并非,偶然听闻涌城绿嘴雀作乱一事,随口一问罢了。” “哦,哈哈哈……”宗主似是松了口气,干笑出声,“为了这事儿,咱们灵泉宗可废了不少心思,且听我同宫主一一道来……” “……” 这位宗主真真是个话多而没眼色的,而季鸣霄不喜生人与他拐弯抹角。 正当季鸣霄思索着再打断他一次时,耳畔蓦地听闻熟悉的名字,着实叫他猝不及防。 “……那鸟儿忒能飞,险些就要跨出咱们浔州,跑去临近的宁州里头。也亏得咱们浔州各修者势力心齐,最后跟临近的水月门合作,竟将它打了下来!” “可再怎么,小鸟也跑去了浔州与宁州交界处。那边最近正传个小道消息呢,说是探星楼的楼主易晗峥,公然跟宁州一家小众修者势力叫了板儿!似是早先起了什么纠纷,这会捏住人家把柄才下场说事,行事不如何留情面,惹得人家憋屈,敢怒却不敢言。” “不过嘛,总不可能真憋着的。这不是——有小道消息说,近几日他们还暗地里散布谣言,要将事情闹大了,往咱们浔州浔渊宫扯呢!” 易晗峥么…… 季鸣霄内心念了一遍这熟悉的名字,逐渐发散思绪。 想来,易晗峥出去的时日不算久,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却没一件像初始涉世之人做的。 他对此不出意外,该说是易晗峥心思本就深沉,脑子转的又活络,想法多,玩得来一手好手段与算计。 而此次之事,他还真是首次听闻。 只不过……易晗峥的话,大多时候心性甚稳,既放任消息传开,想必早做足了准备,吃准对方不占理而翻不起水花,行事才这般嚣张。 更何况,对方只是小众修者势力,多半只有嘴上说的痛快,实际却不敢将事情贸然捅去浔州的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最好的证据就是,听宗主话里所言,此事已出几日,却直到今日才通过这般曲折的方式传到自己耳里。 一旁的宗主自不知他想法,见他似是若有所思,适时问道:“楼主总归出于咱们浔州浔渊宫,宫主觉着……这事儿咱们浔州要不要有些表态?” 季鸣霄被他的问话问得回了回神,微掀眼帘,抬眸看了眼他:“不妨事,他有分寸。” “也是。对了!说到探星楼,还有别的事儿呢……” “……” —— “啊……” 他捻去那人额角汗珠,俯了身,低声问他:“还要继续么……” “等,等等……” 他细细凝视被按在身下的人,那人低喘无力,细碎泪光将将缀在眼角,表情隐忍,喘声压抑,虽是可怜,却硬让他觉得内里含了几分渴求。 “……”他看了那人半晌,口中不由低柔轻唤他,“大人。” —— 这一声效果立竿见影。 易晗峥猛然从床榻坐起,一时间困意全无。刚醒来他脑子不甚清明,怔坐在床上,愣是缓了半天才回过意识。 梦中感觉如此清晰,以至于现在他甚至能回忆起其中每个具体细节,以及与他欢好那人的痴迷情貌,反过来亦令他沉醉。 可是……为什么……会是季鸣霄?他怎么可以这样擅自意淫季鸣霄? 他觉出下边某处似起了不平常反应。自责,愧疚与窘迫之下,无言片刻,他抬手敲了敲脑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48章 他承认,自己喜欢看季鸣霄临危不乱的样子,喜欢他云淡风轻的态度,喜欢他处变不惊的强者风范。最重要的是,他也确实喜欢与季鸣霄多作亲近——但是,喜欢的含义本就不拘泥于一种表现方式。换言之,这所有的喜欢都该被划归,或者等价为憧憬与向往,绝不应该,也绝不能升级为这种畸形一般的恋慕。 他不能随意误导自己,更不能轻率着扰了季鸣霄。 第27章 有约 时候已然入冬,红鹊楼各处,供以调节室温的阵法与火石都派上了用场。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胡悠自打几个月前把易晗峥生拉硬拽进红鹊楼后,每次想躲着家里人——尤其是胡耿的视线往外头跑着玩,就会把已经清楚了解他本性的易晗峥拽上。美其名曰:“啥事都接触接触,总不是坏事。” 这话说的好听,可胡悠实际的打算并非如此。 众所周知,胡家最能管住胡悠的只有管事胡耿,可不凑巧,胡耿平日多处理家中事务,只要没有知情人跟他通气,胡悠把易晗峥带走了,他就只会觉得自家家主定是与易晗峥出门办正事,哪会知道事非如此。 作为被胡悠拖下水的倒霉蛋,易晗峥对此更是心知肚明,也知道胡悠托了他的福、少挨不少回训。 诸如第一次被胡悠强拐的事情,后来还真不是没发生过。那意图之险恶,尽管胡悠没直说,但行为举止无一不表达一个意思:我非得看看什么时候能把你这假正经带坏。 ……又恶劣又损。 所幸胡悠终究留有几分分寸,临到正事绝不含糊。易晗峥也就看透不说透,该如何如何,两人还是能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 抱着这样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他随着胡悠也算被迫成了红鹊楼的常客。只不过,他大抵觉得这种地方多半逢场作戏,怎么都没法跟人凑太热乎,就算胡悠招来多少漂亮精致的女子和小倌,他始终没随胡悠一块整些乱七八糟的。 他不愿,胡悠当然不管他。 偶尔地,胡悠也会为自己灵感突发的调情手段感到自豪,会趁间隙扫一眼易晗峥,想跟他调侃几句——却永远只能看见那小子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书册材料。 “……?!” 这打破了胡悠对易晗峥的印象。 他跟易晗峥认识已有好几月,他本以为易晗峥起初看着正经,可相熟之后,他能发现易晗峥内心有很多冒险而新奇有趣的想法点子。难道不该跟自己一样,是个能玩又能疯的? 总而言之,他觉得易晗峥奇了怪了。 直到某日,胡悠突然灵光一闪,悟了。 “我说易老弟啊,”他小心翼翼地问易晗峥,“你莫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 易晗峥当时听见这话,似是忍无可忍,闭了闭眼。 ……坏了,小子脸皮薄,猜对猜错都得完蛋。 见势不妙,胡悠生怕把好不容易妥协的易晗峥气回去告他状。 他眼珠子一转,连忙趁人开口之前呵呵笑道:“那什么,我就开个玩笑,兄弟感情好,你莫要放心上……哈哈哈……” 实话实说,胡悠对这个哥们什么都满意,就是对两人不能一块讲荤段子不满意。 自打屡次试图“讨好”易晗峥失败以后,胡悠就知此事算是没戏了。起码易晗峥现在还能容忍他这张破嘴,要再不收敛点,哪天不慎给人惹火,这好不容易讨来的快活日子怕是要完。 他收敛至今,日子过得姑且称得上一句潇洒痛快。他想想就觉心里美得不得了,笑着跟身边人喂了果脯过去:“红玉妹妹今儿的曲编的不错。” 美人与他调笑着,一来一回,让他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这屋里又不止红玉一个姑娘,胡悠每次过来都极为招摇,一带就要带一群回来。其他姑娘随着说笑一会,往往会有几个找着旁边的易晗峥搭话。 “易公子怎得每次过来都要带书册材料?莫不是等学了东西,好给人当教书先生?” “那是好事啊,易公子学得这样用功,可不会误人子弟。” 易晗峥却没答话,自顾自提笔在上边写了什么东西。 “易公子今日是在写什么?可否给奴家一阅?” 易晗峥将写过的纸张放在一旁,很诚实一般道:“我字写得潦草,不好玷污姑娘的眼。” “诶,明明能看……” 边上传来一声笑:“你们可别管他,在他那儿半点好处都讨不着,不如过来多陪陪我。” 原是胡悠取过帕子擦了手,一肘撑着膝盖,笑眯眯看过来。 姑娘们听他意思,纷纷围上前去。胡悠抬臂一个个接了。易晗峥抬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突而不掩疑惑问他:“这么多姑娘,你都喜欢?” “怎就不能都喜欢?”胡悠没忍住笑出声来,“我是个什么人?要想浪,那就要谁都比不及的浪!” 默然片刻,易晗峥又问:“那……上次之事,你能和不喜欢的人做么?” 他问的委婉,胡悠却知他指什么。 想来,自己每次行事又不会偷偷摸摸,该带人走就带人走,明眼人都知道是去干嘛。 他便悠哉道:“这问题问的不好,不喜欢哪能做得下去?” 胡悠话毕,身旁一群姑娘亦随着娇笑起来,倒显得屋里确实只有易晗峥一个是傻乎乎的。 第49章 易晗峥点点头:“胡兄说得有理。” 胡悠也不在乎,瞅着他那堆东西,惊奇问:“眼看还有几日就过年了,你怎得还这么多事要处理?” “闲着太无聊,”易晗峥收了笔,“也不像胡兄那般,家中有人辅佐。” “好嘛,怪我不该提这茬子事。那这几天你尽快把事情了结,等过节那会我带你一块好好玩玩。哦,不是在红鹊楼,这点你放心。” 易晗峥手上动作顿了顿:“可能不成。” “怎么不成?”胡悠不明所以,“和心上人有约啊?还不能和你胡兄一块过个节?” 易晗峥顺着想到什么,一时陷入了沉默。 收了收面上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才道:“不是,打算到时候回一趟浔渊宫。” 胡悠莫名看他表情变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了然地点头:“行吧,这个确实很重要。” 眼看纸张上墨迹已干,易晗峥拿过来稍作整理,朝胡悠示意一下:“如胡兄所见,近日太忙,还得麻烦胡兄多盯着点探星楼。” “那是自然。但可能由于临近年关,那些人都想安生过年,不想挑这时候闹事,反显得楼内酒茶生意才是正统一般。” 易晗峥却是笑了下:“本不该如此。若真是有心人,就该趁现在一众人心神松散,能惹多大事惹多大事。” 这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胡悠一乐:“你带个头?” “我不是有心人,”易晗峥微微低头,以手指卷了卷纸张边角,认真道,“我又怕惹事,又想过个好年。” “说的也有理,你只帮有心人火上浇油。”胡悠笑着,并没把自己这个合伙人算进去。 但易晗峥没点破他。因为他突而想起一事,道:“说来还是沾了胡家小烟花的光,宁州城和泓城两边的生意亦是火热。胡兄当年心思巧妙,竟创新出这些令人爱不释手的小玩意。” “那是,”胡悠自豪着昂了下头,咧嘴一笑,“易老弟知不知道我怎么想到的?” “不知道。” “那会……我想讨一个姑娘的欢心,”胡悠朝前倾了倾身子,语调虽是轻松自得,细听却又隐了些许怅然,“问人家要什么,结果她告诉我,她不为难我要天上月,只想要天上绽放一瞬的烟花。讲句实话,我觉得这个也挺为难我的。不过嘛,功夫不负有心人,跟家里一众能人才子研究一段时候,竟真做出了手持烟花和爆爆球。” 话至此,他突而叹了口气:“其实爆爆球本不止现在这些图案。去年这会,我专门做了些美人图放进去,可惜被耿叔狠狠批评一顿,没收走了……” “……” 胡悠感叹完,又道:“今年新出的这种小烟花也不错,”他继而问,“你的这个创意又是从何而来?” “可能是……”易晗峥想了想,道,“我曾经走一段路,觉得太黑了吧?” “真看不出来,易老弟竟是个怕黑的人。”胡悠笑道。 易晗峥摇头否认:“不是怕黑,那时候就是油然而生了一种没那么黑就好了的感觉。” “嗯?”胡悠眨巴眨巴眼睛,不解着问,“这两者区别很大吗?” “大啊,”易晗峥话音微顿,“就像你,怕被耿叔骂和不想被耿叔骂,这两者一不一样?” “呃……”好贴切的例子。 胡悠以指节揉了揉鼻子,联想着,不自禁笑出声:“懂了,可不就是不一样。其实我还真不怕耿叔,不过嘛,耿叔他托着我爹娘的意思照看我多年,兢兢业业把我带到家主之位,我不想总明摆着让他失望。”他稍微整了整衣襟,“你这会说耿叔……时候不早了,咱们收拾收拾回去吧。” “要收拾的是你,不是我。”易晗峥起身,驳他一句。 “……确实如此。” -------------------- 晗峥(认真脸):我没和心上人有约,我只是在几个月前跟大人约定,说我还会回浔渊宫而已。 (没错,要回去约会啦!) 第28章 不是怕他 又是一年新岁节。 今年新岁节,浔州城没落雪,道上只余前几日下下来未化完的积雪。 浔渊宫一如往年,较之平日多了些烟火气。 外门地界。 “方姐姐,今年的新岁节,易师兄回不回来呀?” “诶?”方馨予与几个熟悉的外门女弟子闲聊,蓦然听到话里的某人,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待捋平心中思绪,她回过神,道:“此事我也不知,晗峥没传讯说过,大抵是年关事务繁多,抽不出时间回来罢。” “嗯……眼看日渐西斜,可能真是回不来了。” 女弟子语气中隐含失望,方馨予听着不由笑出了声:“晗峥怕是想不到,浔渊宫还有这么些人惦记他。” “还不就属小桃最惦记?姐姐可不知道,今儿本不该小桃值守,是她硬跟人换了下来。” “还有去年那只小兔子玩偶,一天天带在身边舍不得取。” “这大概就是年轻女孩的烦恼吧,”方馨予笑眯眯道,“喜欢他你就早跟他说嘛。” 小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不要。易师兄这种,只适合暗地里自个儿憧憬。” “这是个什么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方馨予循循善诱道。 第50章 “还不是易师兄在外的那些传闻,”旁边有女弟子接话道,“老百姓都说,他三天两头跟胡家的风流家主一块往青楼跑!光跑就算了,还故意掩人耳目似的,每次去了,仆从都把马车往暗处赶。” “要我说,这不全当宁州城的老百姓是瞎子嘛?现在在坊间,这俩人的风流事儿传得可精彩得很。” “果然,男人有本事了就会变坏啊!” “可不就是,传闻传成这个样子,让人对易师兄的好感降了不少。” 方馨予哭笑不得道:“你们不好好修道,怎得跑去打听这事?” “哎呀,宁州离咱们这儿不远,消息传过来也不难。偶尔下山去城里晃悠时,有意无意就听城里百姓说了。” 方馨予摇头道:“民间传闻听听也就过了,真假未定,莫要都往心里记。” “他以前可不这样,我估计消息八成不准。但也保不齐是跑出去学坏的……” “也是,都说传闻越传越假,希望这次亦是如此。” “嗯?什么传闻?” 边上突而插过来一道饶有兴致的问话。 “嗯嗯嗯??!!” 围在小桌旁的都是女孩子,哪能意识不到新加进来的声线低沉磁性不似女声,更何况……这声音太熟了。 ——她们道着某人的光辉事迹,把某人本人道出来了。 某人见无人答他话,还各个表情古怪,只能迷茫地眨巴眨巴眼睛,试探问:“我插话的时机好像不太对?” “……”一众人哪知道他听去多少东西。她们背地里论着人家的传闻,里头又没几句好话,这会多少有点心虚,自是不好相答。 还是方馨予从座上仰过头来,略有惊讶道:“晗峥?我方才还说你大抵不会回来的。” 她打破了僵局,这才有人松了口气,仔细打量打量易晗峥。 有句话叫人靠衣装马靠鞍,但眼前人明显是那种不靠好衣装也撑得起台面的人,只一身最朴素的白衣,就衬得身形修长,气质干净清新。该是清淡素雅的颜色,由他穿来又不失俊逸洒脱与奕奕神采。 几人打量着,眼神控制不住地一亮。但旋即,各个统一地失落摇了摇头,低回了脑袋。 “???”易晗峥不瞎,看得见她们小动作。他不由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插话插得不是时候,而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他心里泛着疑惑,继而答方馨予道:“早打算好了要回来,只是宁州有些不好过别人手的事情尚未解决,抽不开身提前过来。” “回来就好,”方馨予轻叹一声,“你可不知道,岁祺隔些日子就要帮你拾掇屋子,生怕你哪日突然回来,他却无暇管。” 易晗峥微怔:“大师兄如此费心。” 方馨予叹完,不经意瞥见身旁女弟子低垂的脑袋,难免觉得好笑,干脆直接把事情挑出来问:“好了,先不说这个。” “我方才听外门的妹妹们说,你在宁州总跟那风评不好、老往青楼跑的胡家家主混?” “……”易晗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合作关系,迫不得已。” 这问的没问清,答的也没答清。 其他人听了却是更笃信了什么,相互之间对了几眼。 易晗峥眼角余光捕捉到她们互相交换的眼神——那内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他心下更是莫名。 但旋即…… 等等,不对啊……这事怎么传到了浔渊宫?! 他来不及惊讶与诧异,先脱口而出问了句:“大人知不知道这事?” 方馨予莫名问:“你管他知不知道作甚?” 话音一落,气氛陷入沉默。 转念间,方馨予想起几年前,那会易晗峥随季鸣霄走了趟树林回来,突然就倍加勤快一事。她突而恍然,好笑道:“你该不会是嫌他总冷着个脸,心里怕他凶你罢?可放心吧,他又不是你爹,哪会管你这事。” ……是哦。易晗峥心道,我方才是急什么劲哦? “……我不是怕他。”他难免发窘,手指轻轻揉着鼻尖,小声嘟哝一句。 方馨予却没接话,面上笑眯眯的,完全是一副“我心里明白,你不用当着大家的面跟我解释”的体贴做派。 易晗峥心下无奈,几度张口欲言又把话憋了回去。仔细想想,有哪个年轻人不想给榜样心中留个好印象?他大抵是抱着这种心态,说出来就显得幼稚而没说服力。 想来他还是一时嘴快,听方馨予方才说辞,她明显是刚从几名女弟子口中听说。连和弟子交集较多的她都刚知晓,季鸣霄又怎会知道呢? 念及此,他闷闷道了声:“哦。” 气氛诡异地沉默片刻,易晗峥再也耗不住,干脆丢了个储物袋出来放到小桌上:“我从宁州城带了些新奇玩意,有小烟花什么的,数量不少,大家拿去分着玩玩,我就不在这站了。” 话毕,他逃也似的先行离去。 ——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呢?!”林宇生与他许久未见,关系却不曾隔阂,一见面仍是大大咧咧,揽着人就往长桥下走。 易晗峥本不止找他一个,可林宇生却告诉他,除他以外的几人全都跑得没影。 周赟前些日子回来过,近日跑去了偏远的极北之境,磐州,不打算回浔渊宫过新岁节。 第51章 他在外边发展得亦是不错。听说,他现在还与磐州的顶流修者势力——群英派打上了交道。 两人随意闲聊,首个谈及的熟人竟是执管医疗药物事宜的宋玥玥。 听说宋玥玥念叨了不少时间,想找个身高合适,又有一定水属性医疗基础,同时比较听话懂事的帮手。可惜,她竟始终找不着合适的——三个条件,那些人总有一两个不达标。 提及此事,林宇生嗤笑道:“宋师姐这哪是找帮手?她不如先去浔州城街市上一晃,遇了街上老百姓别说自己出来干嘛的,先把条件讲一遍,哪怕有一个老百姓不觉得她是出来找伴侣的,我都把名字倒过来写。” 再其后便是与他们同期入了内门的李云华。 听说,只要抽他给外门弟子上武学课,外门的王勇必定被他点出来当陪练沙包。 诸如此类事还有很多。不知不觉间,天色黑沉下来。 林宇生注意到了,琢磨道:“我见时间差不多了,要不我俩这会就去泛舟堂坐坐?今晚找于彬他们一块玩呢。” 易晗峥也瞅了瞅天,毫不犹豫道:“你先去吧,我去浔渊峰看看,晚点找你。” “哦,那行吧。” 第29章 你关心我吗? 无论过去多久,浔渊峰上仿佛都没有丝毫改变,仍是清澈见底的水潭,环绕峰顶的桂树,华美的主宫与亭阁。 易晗峥抬手,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叩满两声——他每度来季鸣霄这里,向来都是这么规规矩矩敲门的。 但在推门前,他从不出声,也从不自报名号。在最初,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后来某日惊觉,他才琢磨一下个中缘由。 他想,多半是两个理由,一是屋内人耳力不差,听见叩门自会应声,若未应声,要么是人不在屋内,要么就是睡着了。既如此,他不必进一步扰人。而第二个…… “进来。” 是季鸣霄应他一声。他伸手推了门。 屋内暖融融的昏黄灯光迎面扑来,森寒严冬,季鸣霄只着一身单薄的衣裳,发丝柔顺地绕下脖颈,拂过锁骨,又在灯火投下的阴影里,隐入微微敞着的衣襟。 易晗峥看得分明,心里莫名一热。 他匆忙压下,却又不合时宜想起,先前问方馨予的问题未得到答案。 他早该破罐子破摔的,但这会……他有些令自己都觉得丧气的心虚。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不见动静,季鸣霄抬头去看,一见是他,面上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然。 易晗峥反手掩上门,微微低了头,以掩饰面上别别扭扭的不自然。 他朝屋内走,低低道:“大人,好久不见。” 待驻足桌前,他已平复面上情绪,昂起头来,便是满目期待与隐隐喜悦。 他迫不及待问:“你知道我过来吗?” “不知道,”由于角度问题,季鸣霄须得昂首看他。 ——正望见他神采飞扬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变得失落黯淡。 “……”季鸣霄手上合了先前看着的书册,想了想,道,“你应当没提前说过。” “……嗯,是没有。”易晗峥慢吞吞应了声,面上表情是没变的。 但他应该就是在失落。 季鸣霄想着,补充道:“在汹城时,你说过之后会回,但最近你没说。苏师兄方才提过你,他说你今日迟迟未归,不回的可能很大。” “不会的。”易晗峥笃定着否定的答案。 “我既跟你说过回,新岁节这种重要节日,总要想办法回来的。”他笑了起来,“我也想早些,可惜没抽出太多时间。” 季鸣霄见他眸中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鲜活起来。 ……还挺好哄。季鸣霄不由想。 静了须臾,他问:“这几个月里应是很忙?” “是很忙。虽与胡家有了合作,但胡家只负责其中一部分,真正重要的部分,还得我亲自处理。” 他好像又高了些,总昂着头看不舒服。 季鸣霄低回头去,略一思量,问道:“上次在汹城没问过,你的预推……怎么和别人解释的?” “哦,这个啊……”易晗峥回想起什么,“对外并未公开,只与胡家说了无伤大雅的谎话,倒无人能找我查证。” 话音顿了顿,他继而道:“方姐姐之事我不会乱说,否则,食梦貘在世的消息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你心里清楚便无妨。” “嗯,我早期把基础打好了,平日由胡家修者依靠寻常侦查手段,足够应付不少事情。” 季鸣霄试着回想一下,他知道的事情里,易晗峥未及时应付的,像是只有汹城一事…… 他本着提一嘴为好的心理,道:“短期内,尽量别与顶流修者势力划上边际。你的背景较为敏感,于你于浔渊宫都不是好事。” 确实如此。 易晗峥出于浔渊宫这一顶流修者势力,按常理来说,他自身发展不该牵扯浔渊宫,可问题就在于,他于情报一道太过独树一帜,往好了说是新奇、有创造性而能力非凡,往不好了说,就是有威胁性、太出挑了、惹人疑虑。 以他当前走向,与凡尘界有纠葛,自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同时,只要不在明面与浔渊宫产生交集,与小众修者势力有些掰扯也问题不大。可一旦与顶流修者势力划边就不一样了——原因很简单,同为顶流,谁家都不怕挑上门说事。 第52章 有句话叫,能不惹事就别惹事。易晗峥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是该如此,我向来避免与他们发生交集。” 季鸣霄颔首,不再搭话。 唔…… 易晗峥在心里思忖一下。根据过往的经验推断,季鸣霄现下是与他没话说了,在给他下无声的逐客令呢。 可他虽是个有眼色的,却也是个有心思的。难得回来一趟,他还真不想就这么被赶出去。 从他站立的方向,正看得季鸣霄神色平淡的容颜,纤长羽睫低垂,轻颤犹若蝶翼蹁跹,投下淡淡幽影。 他微微调转开视线,没话找话地问废话:“大人只穿这些……冷不冷?” “不冷。” “我观时候尚早,大人现在就打算歇息了?” “再等等。” “……” 一问一答间,竟与多年以前两人于易家家府初见的情景颇为相似。易晗峥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与季鸣霄相关的事,过了这么久时日,他却仍旧记忆犹新。 他不由哑然失笑,不显灰心丧气道:“大人与我去峰脚下看看,可好?” “不去。”季鸣霄话毕,似是找着理由把他请走一般,又道,“你不去泛舟堂看看吗?” “我……”他怎么可以撵我呢? 易晗峥听出他话外含义,望着他的眼神幽幽,心里默默念叨。 见着季鸣霄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微有郁闷,不由叛逆,起了非要同季鸣霄作对的心理。 默了须臾,他往一旁走开几步,取了件外衣过来,再绕去季鸣霄身后,软声恳求道:“去吧大人,一年就这么一次的。说不定……今年会有什么不同呢?” 他微俯了身,不由分说将外衣给季鸣霄披了,却没好再接着给他整一整,直起身继而道:“至于晚宴……还不急。” 季鸣霄瞥他一眼,思考一下,觉得确实没有非待在浔渊宫不可的理由。 他起身自己把外衣穿好:“峰脚下?” “嗯!”易晗峥已经在为自己叛逆的成果暗喜了。 他弯眼笑道:“不走远,大人想回来就回来。” “走罢。”季鸣霄先行出了屋,往宫外传送阵走去。 “好。” 第30章 予你星火 黑沉冷寂的夜,浓云随风,星月不眷,本就不适于外出。 好在,总有人会赏脸给这样的夜。 夜色中,耀目白光一闪,两人从中迈出,驻足在峰脚下的河道旁。 易晗峥好奇心向来重。关于传送阵这个东西,他也曾寻思,分明是同一个传送阵,为何往上传要进瀑布里头,往下却不会传到瀑布后? 直到后来接触的知识多了,他才知道,这涉及了传送阵触发点的问题。 两旁桂树下,堆了前些日子没化开的积雪,两人只得靠着河道站。 正赶新岁节,哪个弟子会往这边跑?举目张望,万籁俱寂,夜色浓深。 易晗峥微微晃神一瞬,闭了闭目,再睁眼时,望着的已是身旁人的方向。 “大人可还记得去年新岁节,你我同游浔州城内?”他低缓问。 “自然。” “嗯。”易晗峥应着声,于不自觉间,嘴角微扬噙了丝笑。 稍作回忆,他笑意未收:“那会……我们在摊贩看见了小烟花,有手持的,还有爆爆球,这些同属胡家的研究成果。而今好巧不巧,我与胡家有了牵扯,有幸参与其中。” 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响在耳畔,他从袖里取了什么出来,朝稍远的地面丢去。 一片黑暗中,很难看清那东西形貌。 季鸣霄随口问:“这是……” “叭咻——” 他还未问完,就听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是那东西落地后骤然爆开,化为柔和的金色光点星点溢散,似流萤扑飞,慢慢悠悠,织作一张金灿灿的网,驱逐无光之夜。 易晗峥回过身来,歪头笑了一下:“该算机缘巧合……有日灵光乍现,用金萤火的粉末和流辉蝶的翅翼,改出了这款名唤照夜星的小烟花,若无雨雪,可保一夜不散,遇光方消。” 顺随微风,恰有几只小巧光团飘忽至两人身侧。光芒不刺眼,只消弱弱闪着亮,便描摹得了易晗峥面颊轮廓。笑意暖融,和煦安然。 两人站得近,季鸣霄稍稍抬目看他,哪管身侧光团争先恐后要讨人注意,他半晌未移开眼。 过往他很少管易晗峥,却不是很少关注。可就是这么个很少的关注,叫他心里一直有个占很大比例的想法——他向来觉得,若撇去较重的心机与戒心不看,易晗峥本质该是个坦率纯澈的人。 易晗峥若不开心,情绪会被他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眸中无波无澜,叫谁都看不透。可他若开心了,那点小心机与警戒心,都会消失得丁点不剩,有什么话仿佛都在眸子里写得明明白白,藏都藏不住。为了彰显诚挚,他往往还会随随意意勾唇一笑,尽显干净活泼的气质,纯讨人喜欢。 ——就比如现在。 季鸣霄自不会拂他心意。 “是与往年有些不同。” 易晗峥笑意明显深了些,转了身去:“大人与我边走边看看罢。” 耳畔听着身后人跟上,他继续道:“去年新岁节这会,我也走过这条道……我那时想,泛舟堂内灯火通明,泛舟堂外却黑灯瞎火,唯有大人一个,在空无一人的浔渊峰上待着。” 第53章 季鸣霄毫不费力转过了弯。意思是,所以易晗峥今年就专门来空无一人的浔渊峰找自己了。 略一走神,突兀地,季鸣霄回想起易晗峥曾与他说过的话——长夜漫漫,霜雪森寒,前路茫茫,唯恐高处不胜寒…… 他现在恐的是谁不胜寒? 季鸣霄下意识瞥他一眼,沉默一下,最终只道:“我不像你那般没安全感,不在乎这个。” 话出了口,他才觉得这话说得没那么好。 其实他本意是想说,他一个人待的习惯,不妨事,若来年易晗峥想去泛舟堂玩的话,只管去便是,不用拿自己的同理心来考虑他。 可他直来直去惯了,做事能一人绝不两人,说话亦是能一句绝不两句。这个说辞只有细品,方能觉出他话里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与纵容。 好在易晗峥向来是熟悉季鸣霄的,撇去初来浔渊宫那会不算,少有觉得季鸣霄刻意为难自己的时候。 “嗯?”他只怔了一下,紧接着回问,“我没安全感吗?” “……”自己这话点得也巧,他竟是个不自知的。 季鸣霄想着,没答他话。 易晗峥低头慢慢走着,思忖片刻,低声道:“或许真没有。” “……”沉默一下,季鸣霄道,“无需介怀,我不过随口一言。” 稍有停顿,他继而道:“我方才是要你想去何处只管去,我一人待着无妨。” “……可我就是想去浔渊峰啊……”易晗峥很小声地嘟囔着,音量极轻,不知道飘没飘去身旁人耳里。 季鸣霄听见了。但或许是不想继续挑太明白,总而言之,他没回应。 “大人……” 两人默默走了会,半晌,季鸣霄听得易晗峥轻声唤他,他便回了声:“嗯?” 纠结一般,易晗峥咬了下唇,才道:“我不是坚强的人,小时候因为一点小事都会哭半天的……”话到此处,像是回忆起什么,他咧嘴一笑,“你不是见过?意思是说……我打小就这样,也不明白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哦……季鸣霄听懂了。易晗峥还是把他的随口一言搁去了心里,现下是在为自己辩解呢。 他正要说什么。 “真是这样的。”易晗峥加重语气道,“那时候还怕没人管我、没人理我……我指的不是批评和冷言冷语那种管和理,就……” 他虽抢过了话说,却琢磨半天,都琢磨不出自己后半句话。 他索性不琢磨了,微有丧气道:“太久了我记不得。再不然就是……那会遇上的事情没有哪件让我觉得可以期盼,我确认不了什么是我想要的。” “真的。”他补充着,“最开始时,仗着我爹不管事,什么人都敢算计我。他们看我不懂事,把我当傻子哄,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讨好处,一个个明面看着比谁都亲,倒叫我稀罕得不得了。” 他话音渐低,沉沉着道:“后来就不会了,没谁会一直傻下去,十几岁的小孩也一样。” 倏而,他转头一笑,瞬间就将身旁光团的灿烂比了下去。似在庆幸,他欣然笑道:“大人你瞧,我这不是走出来了?” 季鸣霄看他一眼又收回,于回眸一瞬微微弯了下唇。 细细想来,易晗峥像是一直对他怀有亲近而信任的态度的,有什么话,从不避他。 从思绪中抽离,他道:“你走出来了。” 虽是重复了一遍易晗峥所言,语气不见分毫敷衍。 易晗峥听得出来,轻轻笑了声,突而觉察不远处传来喧哗人声。 他抬眼,循声望去,竟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泛舟堂近旁。 他转眼看向季鸣霄,纠结一下,试探着道:“既然都到这儿了,大人不若进去瞧瞧。大师兄喜欢操心,免得晚些时候叫他特地跑一趟。” 出乎他意料的,季鸣霄原地站了一会,竟是应了声。 -------------------- (碎碎念)标题星火可不是那个星火昂(指星火英语,考四六级或专四专八的小伙伴应该知道这个东西)。假如是那个星火,场面会变得异常诡异……像这个样子: 晗峥:予你星火。 鸣霄:…………把我叫到峰脚下,就为了送这个? 晗峥(烫手一般丢掉):!!!这是什么东西?!?! 鸣霄os:……现在提分手应该是来得及的。 这大概就是被星火支配的恐惧吧。 ↑完了,我好像回不去了。 最后,很感谢最近有宝贝给《搞事》投小星星,尊滴很感谢!挨个拥抱! (其实我以前叫这本书《烛夜》,现在改名了我也不知道叫啥,总不能叫搞大佬,会被鸣霄冻成冰雕的哈哈哈哈) 七夕有沙雕小番外,我写的放飞的很,沙雕到要命,千万别当真昂 第31章 番外1 主线不相关,架空,瞎写不细究 今天是七夕节,中国的情人节。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浔州大学校内论坛,两条老帖子一路标红,直接被顶上热度榜首位和次位。 —— 居于次位的帖子大名:【单身狗互暖帖,除双十一当天勿顶】。 居于首位的帖子则与次位帖形成鲜明对比,标题极度抢眼:【听说金融系系草与往届某数学系系草有一腿?求扒】。 现在正值下午三四点的时间,又赶上暑假,往浔州高中去的地铁上没有太多人。 第54章 标题提到的那位金融系系草易晗峥一手搂着怀中斜挎包,懒懒窝在塑料座椅,为求打发时间,手指一滑,戳进了标红的首位贴。 易晗峥记得,他第一次看这则帖子,还是在大一上学期。 那会正赶寒假放假,季鸣霄开车接他,顺便帮他拿点东西。可他是个不争气的,那边在宿舍楼下见了季鸣霄,就把手里东西一扔,直接抱了上去,软乎乎喊着:“季哥。”再委屈巴巴编造自己为期末考试付出多大努力,非得让人无奈揉着他脑袋,再被他摁在车里亲了个爽才罢休。 再之后刚回到家,还没等他继续“借题发挥”,就被连环夺命微信震动唤了去——直白点说,宿舍群炸了。炸了的原因在于,好基友胡悠在论坛刷到一则趣味帖,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把帖子链接转手丢去了宿舍群,再好心艾特一下话题正主。 正主还未现身,其他几位热心室友先把瓜吃干净、帮正主“理清状况”。 岂料正主是个脱线憨憨,乐呵呵打开帖子看了一会,完全没注意到该注意的重点,只惊道:“等等!他们说的系草是什么东西?莫不是嫌我是系里的混子杂草,要将我割了扔出去?” 很好,很高级的理解,众舍友齐齐沉默了一下。 在热心室友出言解释之前,正主又抛下一记炸雷:“怎得还有人说我是我季哥儿子??先不提年差,我还能当我自己的爹不成??!” 热心室友:“???” 打住!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唯一知情人士胡某人打着哈哈解围:“是了哈哈,就算能当,你俩也不能生啊。” “……???”你再说一遍??? —— 时间转回当下。 再看帖子最下几层。 吃瓜看客一号:兄弟姐妹们知道吗?今儿这大放假的,我在第八教学楼四楼瞅见了易晗峥。 吃瓜看客二号:第八教学楼四楼?你说烹饪教室啊,那层不是苏老师管的吗?苏老师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的。 吃瓜看客一号:没错!我看见他俩一块进了烹饪教室。 吃瓜看客三号:桥豆麻袋!!朋友们看本帖标题!本帖主人公是易晗峥和那个毕业三四年的数学系大神季鸣霄,别把我们无辜的苏老师扯进来啊。 吃瓜看客二号:那不是,苏老师跟他们俩也是熟人,提一提又不会怎样。 搞事专家:楼歪了,扶一把。 吃瓜看客一号:回归正题。我本来要直接从东边阶梯上五楼取自习资料,看到这两人后,一个好奇,从门前鬼鬼祟祟绕去了西侧阶梯。 吃瓜看客四号:警觉,你看见什么了? 吃瓜看客一号:很遗憾,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俩背着身的,桌台的东西全挡住了(无奈摊手)。但我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甜丝丝的香气!好像饼干,又好像别的什么东西。我不敢多待,没继续暗中观察。 吃瓜看客二号:别的什么东西?唔……我可能知道了。 吃瓜看客三号:兄弟姐妹们,今天什么日子记得吗? 吃瓜看客一号:就算我不记得,点进来前,楼下那则单身狗互暖帖也会提醒我的……嗯?我好像也知道了。 搞事专家:巧克力咯,加饼干不就是巧克力曲奇嘛。 吃瓜看客一号:楼上一点关子都不卖啊哈哈。如果真是巧克力曲奇,我猜易晗峥是去跟苏老师学的做法。不知道学的怎么样,有点好奇。 吃瓜看客五号:我只好奇他要送给谁。 吃瓜看客二号:伙伴认准本帖标题,甭管他俩实没实锤,进这帖子的一律默认他俩是一对。 搞事专家:?你们还想怎么锤? @吃瓜看客一号:学得不怎么样,你见他今天那件卡其色短衫了么?被牛奶巧克力液泼的,本来是白的……哦,我早先从西侧阶梯绕去了东侧阶梯~ 吃瓜看客二号:…… 吃瓜看客三号:……? 吃瓜看客四号:……?? 吃瓜看客五号:你们不会真信了楼楼楼上的邪??? 屏幕外,易晗峥没忍住笑出声来,耳畔听着地铁开始报下一站地名,不再消遣玩闹,指尖微一使力,摁熄屏幕,借着身侧地铁扶杆站起身来。 —— 浔州高中的准高三学生不配拥有完整暑假,届届都是如此,这一届也不例外。当然,带这些学生的老师也跟着一同失去暑假的陪伴。 准高三尖子班,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自习。每当深陷题海、难以自拔的学生感到疲劳,只消抬头望望讲台边的端坐身影,立时就能来点心劲,恢复饱满精神——说白了,讲台边上那位数学老师长得赏心悦目,叫人看着真真叫个养眼又养心。 随着下课铃响,有好学宝宝拿着练习册跑去讲台,借着询问问题的机会,也与寡言少语的美人老师多说几句话。 好学宝宝们基本功都扎实,只消季鸣霄稍微提点便能理解大概。约莫十多分钟,他从教室走回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是教尖子班的几个老师共有的,而他教的是今天最后一节课。推开门,其他老师自然不在,但却出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学生……嗯,严格来说,是他以前教过的学生。 易晗峥与他说过今日会来,他倒不觉得意外。 第55章 “来了?”季鸣霄掩上门,将炎热的空气阻在房门以外。 在他过来之前,不知道易晗峥在摆弄什么,这会听闻门前动静,搁下手机,面上仍余一丝狡黠笑意。 “嗯。”易晗峥敛去那抹狡黠,笑容变得乖巧,“去找苏老师之后,顺便从宇生那儿把他错拿的书拿回来了。不然能早些过来。” “早些你也要闲坐着,我刚下课。”季鸣霄搁了手里一沓资料,拉开他身旁椅子坐下,“你找苏老师做什么?昨日你就没说。” “我说了。”易晗峥否定着。 季鸣霄想了一下:“你只说是惊喜,什么惊喜?” “嗯……”易晗峥纠结着转了转视线,“昨天夸大了……也可能是惊吓。” “?你可以说说看。” 易晗峥未说话,歪了歪身子,取过椅背上挂着的斜挎包,由于紧张,他手心隐隐冒了点汗。指尖传来方正物品的坚硬触感,他顿了顿动作,一咬牙一狠心,再一闭目,不再犹豫,直接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季哥,今年算是我们过的第一个七夕。想来想去都想送你点什么,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就……自己做了些,可能……可能做的不好。”他咬了咬唇,小声道,“你要是不喜欢……就推回来。” “…………” 季鸣霄看着面前的东西,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觉得这个东西吧,他也不能说是喜欢或不喜欢,但就是有点离谱而古怪了——就事论事,他一个教数学的,易晗峥干什么要给他一本星火英语的四级听力啊??? 好在他没觉得易晗峥故意找茬。 他想了想易晗峥方才说的话,大抵明白了什么——他还真的喜欢勤奋好学的易晗峥,或许……易晗峥只是叫他检查一下学习成果。 季鸣霄心情复杂接过来,问:“哪一页?” 问完,他随手翻了翻手中书本。易晗峥做的不好也没关系,他又不知道听力答案,无法确认易晗峥错没错,就不至于落了易晗峥的心意。 “?什么哪一页?”易晗峥疑惑至极。我的好季哥,你在说什么?? 他茫然抬起头来,视线甫一聚焦在那本已然翻开好几十页的四级听力上面,他眼神都直了。 沉默一下,季鸣霄试探问:“……一整本?” “不是啊!!!”易晗峥哀嚎出声,满脸欲哭无泪,赶忙伸手过去按住季鸣霄手腕,帮季鸣霄把那本四级听力合上。 书本被大力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是有点惊吓。季鸣霄暗暗心道。 易晗峥将那本四级听力抽回来,狠狠丢回包里。经此一遭,他也没了方才的紧张与纠结,只想赶快把僵局打破。 “是这个,不是那个。”他从包里取出另一个方形物品——精致漂亮的礼物盒。 季鸣霄微微动了动鼻子,笃定道:“曲奇,巧克力的。” “嗯。”易晗峥低低应了声,一手搭在盒盖边缘,“给季哥一个心理准备。做的时候各种不小心,烤出来都裂了。” “哦,”季鸣霄索性自己上手开了盒盖,“不就裂了么,问题不大。” 盒盖挪开,深褐色的卡通动物曲奇映入眼帘,兼丝丝甜香扑入鼻翼。裂纹映衬下,动物们的脸蛋显出几分狰狞,同时…… “还断了一部分。”易晗峥摸着脑瓜子,适时补充一句。 咔嚓—— “甜度刚刚好,”季鸣霄瞥他一眼,手指捻了捻残余甜渣,“我喜欢。” “诶?”易晗峥动作顿住了,一时之间,唯有清泠泠的一句“我喜欢”萦绕在耳。 他突然觉得,快乐真的很简单。只那么一瞬,他就眼睛亮晶晶地凑了凑,不掩期待问:“喜欢?” 他伸出一指指了指自己:“喜欢这个……”指尖再朝下一点,戳着曲奇盒子,“还是这个?” 不知是不是刻意,季鸣霄从盒里取了一只最完好的树袋熊曲奇,转手就塞去他嘴里,再顺着力道将他往后推了推,淡淡道一句:“都喜欢。” 易晗峥咔嚓咔嚓嚼完那只小饼干,笑盈盈道:“好嘛,季哥不骗我的,我当真了。” “嗯。”季鸣霄随口应了声,要拿纸巾帮他嘴角饼干屑擦去,却被易晗峥扣住那只手腕,按在桌上。 季鸣霄无奈看他:“那你自己擦。” “我不。”易晗峥说着叛逆的话,眨了眨眼睛,“我就要季哥给我擦。” ……哦。季鸣霄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想,他懂易晗峥什么意思了。 但他可以装不懂,面无表情回:“可以,手拿开。” 易晗峥就不听话,没松手。 “季哥都不给我准备礼物的,”他轻一蹙眉,瘪着嘴作委屈状,“还不让我自己讨。” “……”季鸣霄陷入了沉默。 话说的有理,但叫他在办公室里主动亲人,哪怕没有旁人,实话实说,他拉不下那张脸皮。 易晗峥暗中观察许久,看穿了他的纠结,再克制不住那点坏心思,唇角牵起一抹散漫弧度,直截了当抛出道:“晗峥想要一个亲亲。” “回去再亲。”季鸣霄说着,捞过饼干盒将盒子原样盖回。 “嗯?”易晗峥拽着他袖子,“我顶着这些饼干屑回去?” 季鸣霄瞥他一眼,下一秒,趁其不备,飞快拿纸巾给他抹了个干净。 第56章 移开纸巾一看,嗯……不小心用力大了些,擦红不少…… 他动作顿了顿,没好继续盯着看,转了转身子,视线寻找垃圾桶丢纸巾。 可还未找到垃圾桶所在,就被身旁人揽着拽了回去。 下一刻,唇间温热 ——也是个趁其不备的。 季鸣霄抗拒一下,终是由着他来。黏黏糊糊亲一会,作为偷袭的惩罚,他持着手里那盒饼干盒在易晗峥脑袋上拍了拍,才将其丢回了易晗峥的挎包。 他拍的不重,易晗峥便没有装模作样地嚎两声,只抬手摸了摸唇,愉悦眯了下眼,低声念叨:“没有饼干屑了……” “说好的要季哥给我擦,”他赖道,“方才的不算,回去沾上了重来。” 顿了顿,他缓声补充:“要细致一点的。” 刷啦—— 回答他的只有椅子挪开的声响。 好嘛,他不着急,今天还很久。 -------------------- 我要皮!嗨起来!!!七夕可以不当鸳鸯,但一定要当个沙雕ヽ(???)?(???)? 至于为什么是星火……没错,就是上次更新的整活小剧场 第32章 带你玩 泛舟堂内,一众弟子难得有机会在这求学之地潇洒,各个都是热情高涨。 某一角却静得落针可闻,人人屏息凝神,专注盯着围在中间的几人,与……矮桌上两座垒了半人高的冰块塔。 “嘶——”突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手,指向一人身前的冰块塔,小声呼着,“要倒!要倒!” 被他指着的冰块塔摇摇晃晃,可不就是要倒。而杵在那冰块塔前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林宇生。一见塔身摇晃,他眼也不敢眨,赶忙将自身灵流运得更加谨慎,小心护在塔体周围。 ——却是越急越坏事,灵流走势还不如先前平稳。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林宇生已然不忍直视地扭开了脑袋,嘴撇得跟桌上酒壶的柄有一拼。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待声响平息,再转头去看,他的冰块塔转瞬之间倒了个七零八落,甚至还有几块冰块惨烈地栽折了四方棱角。 “怎得摔成这样?!”就算做足心理准备,林宇生也未曾料想现场这般狼藉。他眼睛不自觉瞪大,状似要把地瞅出个洞来。 救了泛舟堂地板的是林宇生身旁一位弟子。这弟子一看就是冰灵根,随手一道灵力扫过,将那堆冰块清理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周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声,是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叫喊着要林宇生罚酒。 “罚什么罚?!”林宇生自不乐意,眼睛一瞪,腰一叉,猛的从矮桌旁蹦出来,“这局哪赖得着我?要赖分明得赖最后那块冰疙瘩!那玩意形状是真不规整,下边冰块说不了话都得嫌它硌身子,不把它甩下去才怪咧!” 他扭过脑袋,冲身旁那冰灵根的弟子呼喝:“于彬快给你那废物冰块背锅去,赶紧把酒干了!” ……?? “什么?!怎会如此?”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那名唤于彬的弟子原本笑眯眯地在边上看戏,闻言,笑容立时僵在脸上,回过神来赶忙争辩:“我全按一个规格做的,总不能非在这块上出了差错。而且……而且你这根本不按规矩来啊!” “那不是,”林宇生不依不饶道,“你瞧瞧,我这个堆冰块的要靠灵流仔细了控制,可你那边做冰块不也是如此?我一个控制不稳就是倒,可你一个控制不稳当,还能把正经冰块做成马蜂窝呢是不是?” “哎不是我说……”林宇生摸着下巴走过去,揽过于彬的肩膀,不怀好意道,“你怎么这么推脱啊好于彬?莫不是怕了杯酒不成?” “我……”于彬话音一噎,有苦说不出。 要说林宇生吧,瞅着确实是嚣张,可好巧不巧,他说的竟挺有理。 于彬无言以对片刻,气势就输了半截,一摸脑袋,试探道:“既如此,这局还真不好说是谁的问题,干脆这局……我俩都罚酒?” 林宇生一扬眉毛:“咋不能都不罚酒?” “等会等会!” “闹了半天就给我们看这个?!” “是啊是啊,你俩搞什么啊?!” 旁边看戏的弟子都不乐意了,各个嘘声一片,嘲笑林宇生分明才是那个怕了一杯酒的人。 这边正值吵吵嚷嚷,突然,从泛舟堂门户处传来声声惊呼。 林宇生拧了拧眉头,扭头去看,嘴上低声嘀咕:“怎么这两年年年都有人闲的没事瞎吵吵……哎呦呦,我的妈……” 话还未尽,他舌头就一个没忍住转了弯,眼睛瞪得绝对比方才看见冰块塔倒了时要大。 “嗯?” 周围一大圈人见他表情转变迅速,疑惑对视一下,也纷纷转头去看。 “……??!” 这一看,各个面上立时精彩纷呈——瞧瞧这是谁来了?不止是那个在一年之内名声传得飞快的同门易晗峥,还有他们浔渊宫的宫主季鸣霄! 要知道,后者已有多年没在新岁节迈过泛舟堂的门槛。现下可能也许大概……不不不,直接一点,竟然被前者一块扯了进来?! 一见众人视线锁定,满堂沉默寂静,易晗峥也是愣得杵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行。 仔细一想,定然是身旁人的功劳。 第57章 嗯……该算正常。 转念间,易晗峥忆及往年新岁节,那会常有师兄师姐遗憾万分,习惯性念叨他们宫主今年缘何又不愿下来。那语气就仿若……养大的孩子离家久了,许久不来看自己一眼一样幽怨又心酸。而如今他们念叨的人真下来了,他们倒是猝不及防,意外万分了。 但这样指定不行……总这么僵着,把身旁人劝退回去就不妙了…… 易晗峥心里犯着嘀咕,眼神飘了飘,正与某一角站得笔直的林宇生对上眼。他笑了下,打破僵局道:“宇生怎得一人在中间站的突出?” “哦……哦哦,那个……”林宇生回了些神,压下心里的疑惑与惊愕,狠狠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皮,啧了一声,“晗峥来的正好,过来一块玩玩这个,顺便灌几杯酒。” 易晗峥朝他微微颔首,转了头去。 “宇生他们很会玩,大人一起去看看吗?”他问询道。 “看看吧。” 像是从进了泛舟堂后,季鸣霄就抱持随缘的态度。往里走的路上,有不少弟子与他道着新岁贺语,他便点点头,平淡应了了事。 众人配合着给他二人腾出位置。易晗峥坐下,问林宇生:“怎么个玩法?” 林宇生从边上取了杯酒搁在中间,眼珠子来回瞅他二人:“新鲜玩法,可再如何新,也就是单纯的垒冰块塔。两组人用灵流控制,比谁垒的高,谁的先倒了,谁就得罚酒。” “不过嘛,我方才突然惊觉这规则有漏洞!要说冰块也是有讲究的,要是冰块做不好,那不纯粹坑害队友嘛?所以这波往后,咱们分了组,谁的要是先倒了,一组俩人哪个都跑不掉,全都得罚。你觉得怎么样?” 易晗峥想了想:“可以。” “得嘞,”林宇生粲然一笑,“那这组就我俩比。” 正要去招呼于彬,他突而意识到什么,忙又回过身来,勾着脑袋,越过易晗峥喊:“宫主跟晗峥一块呗,省得把别组的俩人拆了。” 他自来熟惯了,胆儿也是大,跟谁处的都不差,说话基本都是一个风格。放在这会,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他招呼旧友夜游街市。 身旁已有不少弟子拿古怪眼神瞅他。好在他不仅胆大,心也大,大大咧咧一笑,坐回身去。 “嗯?”季鸣霄方才在剥桌上酥糖的糖纸,闻声未抬头,随口应道,“可以。” ……明显是分毫不计较。 想来,季鸣霄从不在乎宫内人对他的称呼与态度。他还记得他自小在浔渊宫被一众师兄师姐带大,跟不少呆的时间久的内门弟子关系亲近。多年以前的时候,人人唤他小师弟,该算一种情结,后来众人齐齐改口唤他宫主,他还不适应了一段时间。 酥糖“咔嚓”咬碎在齿间,碎渣落去早准备接住的掌心,指尖随意一抹,抹去唇边残渣。干干净净又细致。 “……”易晗峥默默看着,心中若有所思想:他看上去好像很熟练。 正当这时,林宇生戳着他道:“别愣着,把桌子收了,待会定要你输的找不着北。” “嗯?”他扭过脑袋,认真道,“谁找不着北还不一定。” “嘿你小子,嚣张给谁看啊?”林宇生不屑道,“不是我说,你与宫主一块,要输了就全赖你。” 易晗峥笑着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明显是觉得输不了,也赖不着他。 -------------------- 亲爱的宝子们,求你们看看我新开的那本《始乱终弃》(t ^ t) 第33章 我害他酒醉 一旁,于彬硬着头皮过来了。 作为被无辜拉下水的可怜队友,于彬瞅着林宇生跟易晗峥这两个始作俑者乐呵着拾掇桌子,心情难免复杂。 于彬有几把刷子,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冰块规不规整他也有数,只是不好意思跟这么多人当面承认罢了。而现在这场面……意思直白得很,不就是要他和季鸣霄拼玩冰的本事吗? 于彬下意识瞟了眼季鸣霄,正见他起手一翻便有寒气四溢,只两息时间,由大到小几个方正冰块一字排开。 “……”于彬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学不来,比不起,饶了我。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季鸣霄抬眼看过,淡淡问:“要多大的?” “……左数第二个。但其实……”于彬及时把话刹在嘴边。 季鸣霄颔首应了,手指轻轻点在稍大的几块冰块,于一瞬间,冰块如受利刃切割,碎响清脆,分裂作无数小冰块。扫眼看去,每块均与于彬方才点出的第二块冰块等大。而也不知何时,唯一小些的左数第一个冰块也消失不见,想必是被寒气包裹,覆了层新冰。 “其实什么?”季鸣霄收了手,回问一句。 “……” 其实您每种都做一遍,让易晗峥自己挑也完全来得及。 “其实没什么。”于彬只能道。 好在,那边把冰块塔垒起来,就证明于彬的犯怂是多余的。 哗啦—— 待声响消停,易晗峥望着桌上、地面上散落一片的冰块,讪讪笑了下,解释道:“灵流没控稳,是个意外。” 他捏着块冰块在指间翻转把玩,低声念叨:“看着也挺规整,怎么堆上去那么滑溜?” “你这不废话吗?”林宇生提过酒壶给他二人倒酒,翻着眼道,“你走冰道滑不滑?” 第58章 “走冰道都比这个轻松,灵流护好了起码摔不了。”易晗峥辩解道。 “逊就是逊!找什么理由?”林宇生把两小盅酒递过来,嘴上继续不留情,“就是你不行,神仙似的队友在你这儿也白瞎。” 易晗峥撇着嘴接过酒,递给季鸣霄一盅以后,默默将酒灌掉,再将酒盅往桌上一放,不服气道:“我就不信了,再来!” 林宇生却没答他话,正低着头看地上崩倒的冰块,随手捏起一个。放在眼前仔细盯一会,他道:“我方才就说于彬做的不好,他还不相信,”他把冰块怼到于彬面前,“你瞅瞅宫主做的这个,比你的规整不知多少倍,掉地上根本不带碎的!” 对此,于彬比谁都清楚,只得装模作样地抓着脑袋,低声念叨一句:“还真是如此。” 季鸣霄也将酒盅搁去桌上,听了他的念叨,回道:“把控好灵流导向与输出量,方能内里凝实,表层塑形。凝冰造物最体现修者能力,要多练。” 自季鸣霄担任浔渊宫宫主的职责后,少有亲自教导弟子的时候。于彬自是为此心神激动,忙应了声:“好!” 又垒塌两次,易晗峥才逐渐把握手感,接下来的冰块塔全靠两方运气,各有输赢。 易晗峥没数自己输赢多少次,眼角余光就瞥见个熟人。 他们这边最初还没太多人,这会则是里一圈,外一圈,围得满满当当,苏岁祺绕着发了一圈小糕点,最后才到几人身前。 说来也巧,他刚一过来,易晗峥身前的冰块塔就“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哈哈哈真笑死我了,要不怎么说,话不能乱讲?你方才不是得意得很吗?有数自己塌几次没?九次啊哈哈哈!”林宇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拳头连连敲着桌面,硬是把自己完好的冰块塔也震得七零八落。 易晗峥输惯了,把脸皮厚度也输了上去,毫不在乎地冲他摆摆手:“行了,别说风凉话了,倒酒罢。” 他转而同苏岁祺一笑:“先前怕扰了大师兄忙活,没去寻,这会总算能见上一面。”视线移了移,他问,“大师兄今年做的是芝麻糖饼?” “嗯,”苏岁祺在边上给他们桌上放了些,看了易晗峥片刻,感慨道,“晗峥看着比以前成熟些。” 易晗峥笑笑,道:“实话实说,只干长了点个头。在胡家的时候,胡家家主总说我嫩得要命,离成熟差一大截。问他我哪嫩,他还嘲我假正经。” 苏岁祺也笑了,道:“你二人关系好。” “你不就是个假正经?”林宇生在一旁嗤笑出声,“依我看来,他眼光精准至极。” “他才假正经,也一点不成熟。”易晗峥认真道,“你不知道,他前一段时间还悄悄折腾我屋里的铜镜,事后若无其事地跟我显摆它,问我那玩意为什么照人一半大一半正常。” 苏岁祺温声问:“你如何答的?” “跟他装。”易晗峥笑道,“就说,进我屋的统共没几个人,仔细数数也不觉得那几人中有谁那么无聊,想来该是我自己夜半睡不着,闲的没事做,折腾完后睡一觉忘了。” 哦,意思是说,谁干这事,谁就无聊闲的没事做。 苏岁祺笑着摇摇头,转头问询本无可能出现在此处的季鸣霄:“宫主怎得也下来了?” “顺势走过来了。”季鸣霄没抬眼,一手撑在颊侧,一手拈着块冰块,似是百无聊赖。 嗯?苏岁祺盯着他看,心里总觉得何处不对。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林宇生已把酒递了过去。季鸣霄接过饮了,搁下酒盅之际瞥过易晗峥一眼:“还来不来?” “来,”易晗峥拂过桌面冰块,自信道,“我真找着技巧了,今晚他赢不了。” “听你吹,今晚谁赢了谁大哥。赌不赌吧?” “行啊,我年纪小,输了不丢人。” 看这几人动作,苏岁祺多少回过意思来,所幸撇开某个可能不清醒的当事人,犹疑着同易晗峥问道:“宫主这是……喝了多少?” “嗯?”易晗峥一怔,“宇生没数错的话……是九杯?” 这问题问的,易晗峥下意识回觉什么,忙转头看季鸣霄,正见他单手支脸,面上隐隐泛红,眼睑半敛,平日清亮有神的瞳眸已然漫上一层迷蒙水雾,看上去倒还称得上神志清醒,却明显有了几分醉意。 他再回头看那酒盅——这酒盅本就是供众人娱乐罚酒的……说大,还真没那么大…… “……宫主酒量不太好。”苏岁祺在边上适时补了一句。 “…………”易晗峥一时无言。不知何时形成的错觉,他一直以为季鸣霄酒量很好。怎料事实恰恰相反。此一遭着实让他哭笑不得——难得新岁佳节,他不过趁时机好,试探着引季鸣霄在这天凑凑热闹,却没成想叫人受他连累,直接给灌倒了。他无奈摇头,问季鸣霄:“大人可是醉了?” “没有。”季鸣霄答得斩钉截铁。 “别问他,”苏岁祺也是无奈,“彻底醉昏之前他向来不知道,等他一会该睡过去了。” ??怎么还有这样醉的?? 易晗峥无言片刻:“……那就等等吧。” 这回,林宇生几人不敢再闹腾,一个个从边上取了瓜子过来,嗑得欢快。 易晗峥则在桌上摆弄冰块。季鸣霄亲手做的冰块,若不用灵流,攥在手里暖上一会也见不得化,反把他手冻得冰冰凉凉。 第59章 他把冰块丢掉,还未来得及搓搓手,就见身旁人晃悠几下,竟当真睡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伸手接了一接,歉声同几人道:“这事赖我,你们玩,我把大人送回去歇着。” 自无人提出抗议。见二人远去,林宇生摸着下巴道:“他方才还说我今晚赢不了,结果他自己跑了。” “嗐,陪你玩闹,哪有送宫主回浔渊峰重要?”有关系好的弟子嘲道。 “怎么?”林宇生瞪他一眼,道,“兄弟和宫主哪个……”话音一噎,他方觉何处不对,啧了声道,“算了算了,这没法比。” 第34章 戳一戳~ 泛舟堂外。 多亏易晗峥方才点的照夜星,这会,小路上仍旧充斥大量金色光团,不显分毫黯淡。 沿着水畔,他背季鸣霄从金色光团中穿过。偶有几簇光团离得近,他多了个心眼子,贴心地绕了绕。 他没背过人,从泛舟堂出来前,最怕的就是不小心把人弄掉,害季鸣霄跟着倒霉不说,两人还得沦为整个泛舟堂内弟子的笑柄。他一路谨谨慎慎,顺利出来后不由松了口气,想抱,又觉得抱着别别扭扭,只得将手牢牢箍在季鸣霄身侧。 含了酒气的温热吐息,于寒夜里似有似无撩过他后颈。好近的距离……季鸣霄身怀冰灵根,是个不怕冷的,冬日出门向来不穿很多,有隐隐热度隔着外衣传来…… 天是冷的,却有点儿烧。 他莫名心慌,脑海里什么乱七八糟想法都往外蹦,一会想自己这样会不会把人弄掉;一会想自己是不是没找好姿势与位置,徒让人在他身上受罪;一会又想季鸣霄总穿这样少,过往醉酒,是不是也要别人背着或抱着往浔渊宫里送…… 想到此处,纷乱想法蓦地平静止息。 他闷闷心道,胡悠以前说的是对的,他就是嫩得很,一点都不成熟,平平无奇的事情罢了,估计只有他会为两人过近的距离接触想东想西。 像是不开心,又像不服气,总之他这一路再没抬过头,也再没想过乱七八糟事。 —— 待回到浔渊宫内,易晗峥小心翼翼放缓动作,将季鸣霄外衣褪去,又把他弄到床上,拿过被衾给他盖上时,手不小心间蹭到他颊侧。 易晗峥的手于冬夜里微凉,与季鸣霄因醉意发烫的面颊形成鲜明对比,冷感差异,饶是谁睡着了,都得被刺激激得来点反应。没有意识的人不会抑制自己反应,也给不出太夸张的回应,只轻声一哼,又轻又无力。 “……”害得听者呼吸一窒,全身下意识绷住,心底感觉奇异。 说来,胡悠过往说易晗峥假正经不是没理由的。 要说胡悠这人吧,自己是个色胚子,有点什么“好东西”,还要沾带沾带身边兄弟。每到这个时候,易晗峥总推辞说不看,却不是回回都躲得掉,偏生他是个好奇心重的,起初还会嫌那些东西害眼睛,再后来习惯了,抱持着看了就看了、眼睛瞎不了的想法,偶尔还会好奇询问一些从未涉猎的奇怪问题。 如此这般,胡悠哪能不说他假正经。 而现在……易晗峥突然有些后悔。他怀疑自己受了胡悠的影响,直道自己跟着那色胚混,是当真学不着半点好。 他抬手,想给自己清醒清醒一般,用力抹了抹脸——抹下一额头薄汗。 ……明明这么冷。 他呆愣愣坐在床侧,垂眸细细看了季鸣霄许久。看得太久,他就觉得,季鸣霄平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睡着了倒不显得不近人情。只是……季鸣霄总不是个亲人劳人的,就算醉了,也不过安安静静地、直接睡个昏天暗地,醒来再回归往日里的清醒与冷静。 ……无论怎样,待人都很冷淡。 不知基于什么心理,他再度探过回了几分暖意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季鸣霄泛红的脸颊。 可惜……这次没得到回应。 他因这番失败的试探微不可察地撇了嘴角,报复一般,伸出一指,改蹭为戳。 戳戳,又戳戳。 唔……手指浅浅嵌进去一点。好在他指甲向来修的勤,也使不上多大力,匆匆收手回来,未留痕迹。 周遭环境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较为黑暗,他要看清这些,实际要凑很近。待回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单臂搁在季鸣霄身侧,维持歪歪的姿势,几乎要跟人贴到一块去……直白来说,近得有点暧昧。 心跳蓦地加快,脸颊都有点发烧。 若是季鸣霄醒着,两人断不能在床上靠这样近。他突而意识到,现在这种状况,他做什么都不会让季鸣霄知道的。 呼吸重了一瞬,有什么想法飞速划过,不见踪影。 他稍稍用力咬了咬唇,直起身来。 小偷小摸的行为罢了……说到底,思绪溜得太快,他也没理清自己方才是想干嘛。 可又好不甘心,这么难得的机会。 易晗峥冥思苦想好一会,灵光乍现。于是他小心翼翼从被褥里捞过季鸣霄手,翻一翻,掌心朝上。他眼睛不眨,视线下移,盯着手掌缓缓移向……自己左侧脸颊。 脸颊软弹,与手指手掌亲吻,发出轻轻“哒”的一声响。应声,他左眼下意识一闭,复又睁开,似是欢快至极眨了眨双眼。 易晗峥左手持季鸣霄手在颊边轻蹭,再伸过右手,捏着季鸣霄食指在他颊上戳戳,戳戳,又戳戳,小声念着:“大人,你还回来了啊,还多一次的。”念完,他自己却难以自抑笑出声。 第60章 想来,季鸣霄哪和他一样幼稚无聊,就算醒着,也不可能跟他计较报复的。 可是……若季鸣霄醒着被他戳脸,又会给出个什么有趣反应?易晗峥稍作思考,一通胡思乱想倒把自己逗乐了,坐在一旁笑得直打颠,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时却听耳畔衣料摩擦窸窣声。他心神一个激灵,忙以右手捂唇止了笑,丁点声响不敢出。又觉左手一空,是季鸣霄顺着翻身的动作,将手从他那里滑出。 待室内再度回归平静,易晗峥轻轻松了口气,垂眼去看季鸣霄。 季鸣霄的发丝是很直顺的类型,他若醒着,满头青丝素来一丝不乱,自然垂落身后,衬着本身超俗的容貌,扎起散下均让人移不开眼。可他若睡着了……总管不住这些发丝弯弯绕绕、卷卷曲曲,散的到处都是。就比方现在,它们垂到季鸣霄鼻尖唇前了,他本人都察觉不到。 易晗峥觉得自己可以体贴一下,抬手帮季鸣霄撩过这些发丝。就在这中途,指尖不小心擦到何处,触感温软,叫他微微一怔,反应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碰了哪里。像有细密电流从手指一路窜到心里,叫他猛然一个激灵。 “……”易晗峥几乎可称心虚地讪讪收回手,面色微有古怪。 他想,他好像知道他方才想干嘛了。 第35章 诠释喜欢 “不是我说,你咋回事儿啊?”胡悠搬着把椅子凑去易晗峥对面,莫名其妙质问,“兄弟感情好,没啥好背着的。你得跟我解释解释,过个节回来,怎就不乐意随我往红鹊楼去了?” 易晗峥没抬头,做出专注状瞅纸上笔迹:“如胡兄所见,我写字太慢,攒的事多。此外,兄弟感情好,没啥好背着的,我得跟你纠正一点,我从未乐意过。” 胡悠只信一半。他觉得,换个旁的长眼睛的杵这儿,也能看出面前人在刻意拖慢写字速度。 他不屑嗤笑一声:“我信你个鬼,距离年关最忙活的那会起码已过一月。年前你面上黑得跟锅底都能一赛,也未见有这般抗拒……奥,”他似是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面,惊呼出声,“我明白了!你莫非因着这事儿,回去一趟遭了心上人白眼?” 受胡悠掌风,桌上纸张边角扬起个卷儿,在沾了墨的笔毫刮了一瞬,再落回桌面。 “……”易晗峥索性提笔将整张纸涂废,团成一团丢去一边,佯作无奈道,“看吧,本就写得慢,现在还多了份要重写的。哦对了……胡兄若再瞎猜,可莫怪我寻胡管事说些不该说的。” 这话戳到点儿上了。胡悠“哎呦”一声败下阵来:“你可不能这样,这多伤兄弟俩感情啊?” “确实很伤。”易晗峥认同地点点头。顿了片刻,他突然道:“有个问题请教胡兄。” “嗯?”胡悠心知他问的问题向来奇奇怪怪,乐了乐,道,“问罢,没有本少爷不知道的事儿。” 易晗峥面上似略过几分纠结,眸光几闪,终是张了张口:“胡兄平日纵横情场……于你而言,喜欢是怎么个定义?” “……啊?”胡悠愣住了。讲句心里话,他觉得有点惊悚。根据过往经历推断,他一度以为易晗峥是个性冷淡。可问题就在于……这个疑似性冷淡如今居然在问他什么是喜欢? 胡悠细细瞅了易晗峥半晌,倒不觉得易晗峥在与他说玩笑话。也是,用手指头想,他都不觉得易晗峥会开这种玩笑。可诸如此类问题呢,问出来都是有起因的,也就是说…… 念及此,胡悠心里暗自点头,清了清嗓子,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似是很内行地道:“这种问题问我可是问对人了。首先,喜欢这种东西嘛,无非得先看那人顺眼。你想想,要是连眼都对不上,瞅人家哪哪都烦,哪还能往下发展呢?” “其次,你得对那人来感觉……啊这个,”也不知想到什么,胡悠笑呵呵地挠挠脑瓜子,“我不是专指下边那感觉。我意思是说,你心里总要觉得那人于你不同,让你觉得独一无二,非他不可。若是缘分到了,必定就是你的命中注定。” “哦……”易晗峥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胡兄指点。” “这有什么好谢的?真要谢的话,不如解答解答我的疑惑。”胡悠摆了摆手,面上笑得促狭,“我方才就好奇呢,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的?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小姑娘?还是哪家的小男孩?藏着掖着多没意思,跟胡兄说说,胡兄教你怎么把人搞到手。” “没什么好说的,单纯想起来问问。” “这么不厚道?!” 回答胡悠的是沉默与平静无波的眼神。这意思再直白不过:要么真没话说,再要么……我就不厚道了,你能怎么办吧? 胡悠扯了扯嘴角,无可奈何道:“行吧,你不好意思说,我还能逼你不成?但你得信我,有了喜欢的人必须鼓起勇气一试!小心错过后悔一辈子啊。”他拍了拍易晗峥肩膀,以长辈教小孩的语气语重心长道,“谈情说爱切忌太过被动,切莫怕这怕那的,嘴皮子都不利索。念你初次没经验,要真没了办法,胡兄保证助你一臂之力。” “……”易晗峥小声嘀咕,“日后再说吧。” “行行行,”胡悠大度一挥手,“到时候定让你胡兄第一个听八卦。” 第36章 我喜欢他吗? “奥对了。”胡悠念叨少许,突而转了话题,“你这些时候出去虽少,却也该知道一事。近日里,有不少小众门派递了关于妖邪的调查委托。” 第61章 “知道。”易晗峥道,“讲实话,这事有点怪。按常理来说,宁州此地的妖邪年年都有,不足为奇。怪就怪在宁州有两个顶流修者势力,竟也把有本事行凶作乱的妖邪放任去小众门派。” “可不就是怪。”胡悠赞同道,“那些遭了迫害的小众门派平时关系不差、都抱着团过日子。这事闹得,他们互相之间一合计,心里立时不安生了,一个个念着探星楼消息灵通,要来探探情况。” “不止小众门派偶遇异变一方面,”易晗峥道,“此外,你可有发现事情波及范围都在宁州,以及宁州周边州域的个别城区。在这其中尤以伏魔塔坐守的平城为中心,越往外沿,妖邪作乱的现象越少见。” “是如此。我觉得这不像好兆头……”胡悠神色凝重些许,“你既知道此事……打算何时给他们回应?” “暂时给不了。”易晗峥无奈道,“早在最初接到相关消息,我就着手用预推探了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胡悠不明就里。 “有意思得很,预推无果。” “怎会无果?”胡悠心有诧异,微蹙眉头,“我记得你当初说过,预推失手有三种情况。” “是三种。”易晗峥解释道,“第一条,天地不予指引,隐封于世。我不认为当下情况会受天道制约,故而排除。第二条,事物蕴含法则不足以与天地接洽,简单来说就是情报量不足,或者情报线偏离,需要继续探寻。然而,事发至今已有不止一起案例,我同样不认为以预推之能,情报量会不足至此。” 胡悠恍然:“那依你的意思,便只剩最后一种情况了罢?” 易晗峥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三条在当今时代理应不存在,即有暗灵根预推修者进行干涉。我本以为这一条的可能性仅略微大于第一条,可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确信,它才是造成预推失败的真正原因。” “也就是说,此事和修者势力关系大了……”胡悠略加思索,再开口的语气难得严肃,“和你同样是暗灵根的预推修者,应是……隐苍门?” “未必。回春门早先从隐苍门分离,有这等手笔的未必没可能是他们。亦或者,隐苍门与回春门均参与其中。” “光一个顶流势力就够麻烦了,倘若他们联手,岂不是更糟糕?你说这事,我们该不该继续查下去?”胡悠心里暗生寒意,直觉不妙。 “不查也得查。”易晗峥不假思索道,“此事发生在宁州就注定我们跑不掉。这是立场问题,不只我们跑不掉,同处宁州的所有修者势力都跑不掉。你且信我……此一事必有后招。” “后招?”胡悠不明所以问,“什么后招?” 易晗峥思考一下:“简单来说,伏魔塔异变早有端倪,如今不过变本加厉。既是伏魔塔的问题,倘若我们现在退出,置之不理,等事情再度恶化之时,同处于宁州的我们一样跑不掉。” “不是我说……早有端倪?”胡悠抓抓脑袋,扯着嘴角道,“这是我近日以来听过最可怕的鬼故事。” “是挺吓人的,以后搞不好还会更吓人。”易晗峥认真道,“因此我们现在不但不能退,还要趁事情不算显眼之际见缝插针、强势出击,把隐苍门亦或者回春门想要藏着掖着的东西都扒出来,早点给自己争取主动权。” 胡悠面上发苦:“若真是如此大事,确实抽不出身……既要争取主动权,接下来你可有打算?预推不是没用吗?” “嗯?”易晗峥眨眨眼睛,倏尔一笑,“谁说预推没用了?我说的?” “?”胡悠瞪他,“不是你说无果??” “胡兄真会开玩笑,无果就是没用啊?”易晗峥笑眯眯地驳回,见胡悠支吾不出后话,适才接着话不紧不慢道,“无果怪在先前赶的时候不太凑巧。那会的失手我心里有数,八成是小众门派张扬得厉害,方便本就知情的幕后黑手抢占先机。” “你想啊,侦查一道不就是互相比拼情报量与速度?既已确定失手原因,下次我便不打算从小众门派入手,我得做好先发制人的准备,亲自找个妖邪下手,守株待兔……” “你打住!”胡悠忙不迭打断他话,手指戳着他凑近些许,“你胆儿咋这么肥呢?你都说是伏魔塔的上古妖邪了,怎得还这么莽?那些玩意道行又深,性子又凶,你真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应是问题不大。妖邪嘛,修的再厉害,脑子也不够灵光。”易晗峥不以为意笑笑,推开他手后随便从桌上捞过另一支尚未染墨的毛笔,拈着笔杆子瞎转,“更何况这一年里我又不是只长个子,不长修为,就算遇见不好对付的妖邪……或者运气再差点,遇见成群结队的那种,起码自保逃跑不是问题。” “唉——我的天,听听这都什么话!听你胡兄一句劝,别这么叛逆好吧?”胡悠收手敲敲桌子,当他还是年纪小不怕事,瞅着他不由长长一叹,“你做好准备跟我说一声,我让耿叔从家里差些人手给你。” 易晗峥却摇头,抬了另一手支在下颌,目光低垂,落在指间缓速翻转的笔杆上:“不成,人多反误事。幕后黑手现在还不知道以我的能力已察觉此事,我一人不显眼,但若人多,动静难免会大。如若这次探查结果不理想,保不齐他们日后要在暗地里干扰我们的行动。” 第62章 ……确有几分道理。胡悠拧着眉头思量片刻,道:“那干脆这样,到时候我俩一块。我虽不及你修为高,走的却是攻伐的路子,遇了事好歹能给你搭把手。实在不行的话,见你挺不住了我也能跑去报信。” 易晗峥指间动作一顿,抬眸看他沉默一会才道:“我不是质疑胡兄的本事,而是上古妖邪未必容易对付。加之就算有预推作保,我也不好确定是否真能碰上一只落单的,而非一群。凭靠暗灵根的隐匿应能保我安全逃脱,却不敢保证胡兄亦能无碍。” “这是多看不起我才要再刻意强调一遍?”胡悠咧嘴一笑,“多个人还是放心些,况且你胡兄真没那么废物,偶尔不得让佩剑出鞘亮亮锋芒?” 易晗峥细细思索片刻,道:“也行。既然要做就尽早,不若明天吧。你我二人一同往宁州城偏僻少人的地方走走。依宁州现在的状况,要搜一只出来应是不难。” “行啊,要没别的事,我今天就自个儿出去玩了。”胡悠从座上起身,往外走着,还要刻意扯长着声叹,“不能继续带心里有人的兄弟一起混,人生之悲也——” “……”什么东西…… 这时的易晗峥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好像不该什么都跟胡某人说。 他困扰轻叹,单手撑额,闭了闭眼。他之前耍赖,想自己某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八成要怪胡悠,可再仔细一想又觉不对,若真怪胡悠……那他怎么不跟季鸣霄以外的其他人有这些想法? 他不是傻瓜。有些事情一次算意外,两三次算偶然,可再多了,就得引人深思了——他不认为自己会莫名其妙地一再对季鸣霄有各种过于亲近的不寻常想法,究其根本,大抵是某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在意识在作祟。 可话虽这么说……看他顺眼,觉得他不同……这真的是喜欢吗? 好费解。 他托着下巴想了许久。 他看着季鸣霄的时候太久。于他而言,季鸣霄是道标,是模范。他该当季鸣霄如师似长,怎会离经叛道,心念偏移,反喜欢上季鸣霄? 他剖不明自己的心。 “好难……”他低声嘟囔一句,晃晃脑袋撇去思绪,信手搁回手中毛笔。 既是终究想不通透,不若安分点,不想了。或许如胡悠说的那般,待缘分到了,自会明了的吧? 第37章 我不换 宁州城作为宁州的中心城,其四通八达,不似浔州城半面环山。在宁州城,内部主要有两者值得一提,一个是在整个宁州都赫赫有名的行商世家,胡家,另一个则是顶流修者势力,回春门。 提到回春门,不得不提一嘴宁州内的另一个顶流修者势力,隐苍门——其与伏魔塔同处于宁州平城。想想关于这两个修者势力,还有一段悠久过往。 在很久以前,宁州只有一个顶流修者势力,人称隐苍门。自打那时,隐苍门就因在暗灵根方面独树一帜而声名远播。然而,暗灵根从属于变异灵根一系,较之纯粹的单灵根,拥有者更是少之又少。 作为顶流势力,隐苍门自不可能只招收这小部分弟子。他们兼顾暗灵根修行的同时,另辟蹊径,竟开拓发展出毒修这一特殊修行方向。如此这般,他们能招收的弟子便不再局限于数目稀少的暗灵根修者,凡是有心修行毒道、在灵根属性与个人修为等方面天赋卓绝的修者,统统可以投入隐苍门的怀抱。 久而久之,隐苍门声名在外的就不只是强悍的暗属性攻伐术法,还有千奇百怪的毒道术法与丹药。医毒同源,有人擅毒,反之便要有人擅于解毒。故而,隐苍门内培养出的毒道修者亦在医道方面颇有心得。 可再后来,隐苍门擅毒擅医的修者之间逐渐出现了分歧——总会有修者专注于医道的修行,反过来,便被一些同门看作忘本逐末。 内部纠纷终将引燃导火索,最后,投诸于医道的修者联名上书隐苍门门主,要求自立门户,不愿再于隐苍门内修行。那一代隐苍门门主无法,不好僵持下去,徒让外人看去了笑话,抱着宁州终归是隐苍门独大、这些医道修者注定籍籍无名的想法,大手一挥,允了。 然而事与愿违,所有人都不曾料想,这些医道修者从隐苍门分裂独立以后,一同前往了临近的宁州中心城宁州城,并于此地创建自家势力,对外宣称名号——回春门。 初时,回春门确实名声不显,被划归于小众门派一列。可回春门默默无闻数年之后,竟是迎来转机——门内弟子手段新奇了得,竟研制出了修者界中无人不晓的玄奇丹药,驻颜丹。 从此,声名大噪。而再往后,回春门更是不负众人期待,随着时间推移,陆陆续续研制出更多诸如清神丹,芳香剂等等用处巧妙的灵丹妙药。 由于同源于隐苍门,回春门的本事不只体现在医疗与丹药,还体现在解毒的手段。仿若他们自打从隐苍门分离出来以后,便与隐苍门成为宿敌。 太平年代间,两边的毒修与医修一个研制毒系丹药,另一个就钻研如何解毒,虽对彼此都有相互促进的效果,却也慢慢地相看两厌。隐苍门本就不爽独立在外的回春门如今取得不下于他们本体的名声,久而久之,二者彼此的关系更因招收弟子、势力划分,以及药毒相斥等因素差了起来。 这两个顶流修者势力间的微妙关系,在修者界但凡消息灵通些,或者有些地位的修者,心里都是炳若观火。只不过,平日里各州域顶流修者势力互不干扰,也没谁不长眼色,会将此事特意拎出来说道一番。 第63章 可宁州现在的局势又变了——宁州一直都有一个大名鼎鼎的伏魔塔,如若伏魔塔出了问题,谁又能肯定地说,他们两个不会迫不得已捏着鼻子、再度走到一块儿去呢? —— “这边确实够偏僻。”树枝长势低矮,垂至面前。易晗峥抬手将其拨开,回身看一眼跟在后面的胡悠。 于侦查一道,胡悠并不擅长,便相当有自觉地不往前冲,只与易晗峥之间稍稍隔开一段距离。他抬腿从一块石头上跨过,大为赞同道:“可不就是偏?这儿的路,连我这个在宁州城呆二十几年的地头蛇都不熟悉!” 说话间,他也走至易晗峥方才经过的那棵树下,亦抬手拨过树枝。 “我的天!”他感慨念叨着,“你瞧瞧这满地杂草,都过我膝盖一截子了。依着这颗树的长势,它只消再矮一点点——真就一点点!就能跟它们混为一体了……” 他嘴里嘟囔着从旁路过,手从树枝上收回,眼神不经意向一旁一错:“哎呦妈呀!”近乎于哀嚎,他惊得直接原地蹦起,着急忙慌朝旁边跳开两步,“哪来的这么大个蜘蛛?!就这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蜘蛛?!易晗峥绷紧的神经吓得一跳,猛然回头看过。 “…………”嗯,确实是蜘蛛呢。默了片刻,易晗峥才道:“……方才那里只有张蜘蛛网,没有蜘蛛。况且真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没料到你会怕这个不怎么大的蜘蛛。” “不不不……”胡悠连连摆手,“倒不是说多害怕。你说,要是你眼前两拳不到的地方猛的闪出来这么个玩意儿,你怕不怕?”他抖抖索索从边上绕过去,下脚的动作明显比方才还要谨慎。 “嗯?”易晗峥认真思考一下,“好像真的会怕。”他转过身,继而朝前行,“胡兄还是不要突然叫喊比较好,搞不好会被你喊出什么东西。” “是么哈哈……”胡悠不好意思摸摸头,小声道,“我那不是没忍住嘛,接下来我会注意点的。哦对了,你的预推有没有给个结果?” “有,”易晗峥向边上扫一圈,“这附近就有东西。” “有?”胡悠一愣,“不会真是我方才喊出来的吧?” “那倒不是,”易晗峥道,“看迹象不像刚到这儿。我方才见树干上有些踪迹,根据那些推断一番,大抵是只……嗯?” 话还未尽他就敏锐觉出,上方似有一团阴影扑下。紧要关头,他当即循本能往后错开一步,下一瞬便见那不明阴影身上连着什么东西,从他面前遽然划过。他视线微垂,跟随那东西转移,视线聚焦那一刻补全自己话语:“果不其然……蜘蛛。” “我天!”胡悠离他还有几步远,甫一看清那蜘蛛又没忍住嚎出声,“这不是比方才那只还要大好几倍?!” 那蜘蛛已然顺着蛛丝牵引,再度向近旁的易晗峥扑去。易晗峥心里默默转了几圈子,瞥了眼周围树木掩映下不甚大的空间,当即放弃召出流霜的想法。 见那蜘蛛毛乎乎的圆身子扑过,他再一闪身躲开,顺着动作手臂一落,袖中滑出来个什么东西,被他稳稳接在手里,趁着躲避的动作,持着那东西,反手迅疾向蜘蛛身上连着的蛛丝劈过,不耽误回一句:“这个确实大了不少。” 胡悠在他后边没受到波及,伸脖子张望一下,好不容易才看清易晗峥手里握的是什么——那是一把短刃。 好家伙,这小子倒有先见之明,备得还挺齐。胡悠心里念叨着,一面扬声冲他喊:“要不要我帮忙啊?” 眼看蜘蛛落地便挪着几只长足迅速爬去一旁树干,易晗峥动身去截,匆忙回:“不用,火系术法不适合在这儿用。我们运气好只遇上一个,它攻击力也不强,你原地待着,注意好自己安全。” 胡悠应了声,不再出声扰他战斗。 反观战场处,蜘蛛还未来得及爬到树冠,就被易晗峥赶了过来。它无法,只得绕着树干爬去树干背侧,扯出长长一道白色蛛丝。 乍一看去,这蛛丝似是毫无攻击性,可易晗峥方才砍过一根,心知并非如此——恰恰相反,这蛛丝刚柔并济,很难断裂,他劈断那一根时看似轻而易举,实际上,蛛丝却是随他挥刀的方向弯折了好一会,才被其上依附着的暗灵流侵蚀断开。 可这也是好事。单看这蛛丝韧度,起码说明它确实是上古时期的妖邪,省得他再费心去找。现下既已知晓蛛丝隐含的危险性,易晗峥当然不打算等蜘蛛多作怪,暗灵根的隐匿一出,立时闪到旁侧,劈了刀过去,斩去蜘蛛一条螯肢。 胡悠在边上看着,本还想着万一易晗峥有落下风的迹象,自己就不管不顾,先放一把火,把蛛丝连同树木一块烧了。可却没想到这小子身形仿若鬼魅,短刃走势诡谲多变,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现下更因为初始那刀劈的好,损了蜘蛛的速度,趁势给蜘蛛带去更多更深的伤害。 最终也不知易晗峥做了什么,就见蜘蛛周身陷入一片暗色局域,随之暗光闪烁,短刃裹挟灵流,直接刺进蜘蛛身体。 胡悠蹙眉看着,怀疑那应该是阵法,最低级的一型封禁阵法,但应付受创的妖邪还是足够的。 ——果不其然,受阵法封禁,蜘蛛被定在中间,扑腾片刻,终是不动弹了。 见状,易晗峥从蜘蛛身体里抽出短刃,短刃在指间轻巧掉了个个儿后收回。随着短刃拔出,蜘蛛的身体竟化作一堆齑粉,扑簌簌落了满地。 第64章 见易晗峥向自己走过,胡悠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琢磨着同他道:“你这短刃何时练的?耍得可不比剑差啊。” “闲的时候瞎转着玩。”易晗峥说着突而想起什么,意有所指补充道,“比镜子好玩多了,亲测的,不骗你。你可以试试,练好了还能转着它在镜子上雕花。” “嗯?我平时很少用这些东西。”胡悠一怔,旋即笑呵呵应了,“但可以试试,我……”等等,不对!他笑容僵在脸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呃,我是说我尽量……对,尽量。”他干巴巴笑着,尴尬地抬手扯了扯头发。为了打破诡异的局面,他轻咳一声,继而道:“你短刃耍得这么顺溜,有没有想过换个主武器?像你们暗灵根辅助型的,不都是搞暗袭的吗?比起剑来,还是短刃更低调吧。” 易晗峥微微一怔,道:“没想过。”紧接着他又毫不犹豫道,“但不换。我用习惯了,换不掉的。”话音微顿,他不甘不愿补充,“除非原剑主来夺。” “呿,瞅你这没出息的小样。”胡悠翻他个白眼,与他一同从茂密的树丛走过,不屑道,“不换就不换呗,非搞得跟护老婆似的干嘛?” “这话不能瞎说,胡兄起码找个活物……” “行了行了,打住!别把你那套歪理搬出来跟我扯。” “说来,那蜘蛛真吓死人了,你不怕它的吗?那么大个玩意,腿脚还乱扑腾。”胡悠心有余悸,稍作回想就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易晗峥瞥他一眼,心里暗暗腹诽他方才还给自己扯理由,道蜘蛛出现得猝不及防,现在倒是原形毕露得彻底。 “现在不怕了。”易晗峥总归没揭露他,转回眼道,“小时候那会怕,比你还怕。” “多怕?” “你猜。” “……” 第38章 坤神|隐苍 “所以……确认是隐苍门了?”胡悠神色颇为凝重。 易晗峥早先说过,他要将寻到的妖邪充作诱饵。他从侦查方面布下隐秘陷阱,此番算作守株待兔。待幕后黑手循着他刻意留下的踪迹做法之际,结合早先得知的情报,二者一综合,答案昭然若揭——先前试图隐瞒妖邪出处的修者势力,正是隐苍门。 “没错,能把隐苍门钓出来倒是出乎意料,”易晗峥道,“我看他们还怎么瞒。如今我们已然占据主动,接下来就等隐苍门按捺不住性子,自己找过来吧。” “这事闹大了啊……”胡悠头疼叹了口气,“若没猜错,隐苍门应当无法与我们翻了脸色?” “当然无法。”易晗峥笃定道,“隐苍门好歹瞒了这么久,如今我们横插一脚,他们自然会觉出危机感。只不过……”他微蹙眉,迟迟未出后话。胡悠瞟他一眼,问:“只不过什么?” 易晗峥不言。只不过此一遭,他算是半被迫地直接跟隐苍门这一顶流修者势力扯上了关系,一旦隐苍门有心,怕会闹出点麻烦。 他心里如是想,嘴上却未挑明,只道:“无事。我猜隐苍门沉寂不了多久,最多明天他们就会寻上来。凭我们现在在宁州的立场和地位以及日后的局势,胡家亦能无所畏惧地坦然登场,不若明天我二人一同去探星楼看看,跟隐苍门来的人见个面。” “行,”胡悠欣然同意,“晚些我与耿叔说说大概情况,免得他又操心。” —— 次日,探星楼内。 “不不不,咱们今天要说的不是浔州浔渊宫,而是咱们宁州出来的一位大人物!” 小二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伸出一指在面前晃了几晃。 桌边几位茶客见他故弄玄虚的模样,互相对视几眼。一人试探着开口问:“你说的这人……莫非是去年刚刚发迹的探星楼楼主易晗峥?” “哎呦——”小二面上摆了个夸张至极的表情,那眼角睨着众人道,“这自家楼主的事,我哪儿敢胡乱说哦?今儿个是想跟几位爷说说,修道界中威名远扬的登天初代神——坤!” “!原是这位!”听他这么一说,座上当即有人恍然:“这位初代神的传说我偶有听闻。传说中,他是土属性单灵根的天纵奇才,在危机四伏的上古时期靠一身显赫修为,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庇护了为数不少的凡人与修者。” “不错,”有人接话道,“传闻中,坤神联合当世众多能与妖魔一战的修者,同上古妖邪魔修以及魔神咎通相斗百余年。最终虽未能尽除妖孽,却凭借自身强悍实力,生生于平地拔起伏魔塔,凝平生修行之精髓,自创出时间封停局域,封困了残余妖魔以及最邪恶的魔头咎通,为尘世带来和平与安宁,并在其后受天地青睐有加,度过天降灾劫后受天地感召,得道升仙,永生于世。” “坤神的传说于后世永垂不朽,而伏魔塔亦被看做神迹,久存世间。” 这人话音刚落,旁边人就应和一句:“坤神的传说算是家喻户晓。他开辟了修者修炼至至高之境后成神的先河。但很遗憾,后世的得道成仙者,就算是百余年,又或者千余年也未必冒得出一个。” “这不就顺应了那句乱世出英雄嘛!”有人咂舌感慨道,“不过依我看来,这样于咱们平民百姓可是好事。咱们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心里只求着过个安稳点的日子。” “是啊,若不然怎说……” 第65章 “等等,我有疑!”边上一人静听许久,突然出声打断。见众人均投过问询的眼神,他不解问:“既然封神如此艰难,现在也算得上太平盛世了,怎得就不能修修魔道?只要好好修炼,不惹事儿,结果不都是差不多的嘛?” “?!”小二本安静站在一边听他们交流,偶尔赶在间隙里应和一声,结果这话一入了耳,他就赶紧扯着嗓子“哎”一声彰显存在感,眼珠子往四周乱瞟一圈子。 他一扫眼,见其他桌上的客人应没注意到他们这边,当下安下心来,两手撑在桌上,神秘兮兮道:“这位爷啊,咱们就算是凡人,这种话也不是能乱说的。” 一众人面面相觑,叫小二看在眼里,适才满脸认真解释道:“咱虽然只是个打杂小二,可好说歹说也是给探星楼打杂的,于这方面知道得稍微清楚些。”他微微欠下身子,压着声音道,“修魔啊……可比不及正道路子。” 众人见他似是讳莫如深,心有好奇,纷纷也往桌子中央凑了凑身子。 方才问话那人又道:“其实咱们也不是不知道,咎通不就是修魔上去的吗?结果他是个什么下场?被坤神压去了伏魔塔里!” “可话虽这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现今时代不同了啊!我听人说过的,说修魔的修者,修为提升速度比修正道提升的速度要快出好大一截子呢。” “不不不!”那小二忙不迭接话,“爷确实是听人说的,可咱们凡人一般又能听谁说?”他瞪着眼睛瞧那人,自问自答道,“还不是和咱们自个儿一样的凡人?!都是凡人,哪里懂得其中险恶?我也不瞒着几位爷,这修魔啊,它确确实实是成效见得快,但青天上会掉馅饼吗?那必然不能。修魔的飞速提升,可是有代价的啊!” “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那人挠头惭愧道,“所以是个什么代价,才那般遭人嫌恶?” 小二不再吊人胃口,直接一敲桌子道:“修魔嘛,初始基本什么事儿都没有,就算有,也仅称得上无伤大雅的小影响,感受最深切的还是修为的反馈。可越往后修,修者神智越会受到干扰。癫狂,疯魔,杀戮,暴怒……凡是咱们想得到的负面影响,它都有可能出现,唯二的解决方法便是陷入沉睡,让心魔于其中自己调节,亦或者,附庸自己的强欲,由心魔主导身心。” 他叹了口长气,连连摇头:“这东西就是婴粟花啊,令人上瘾,却侵蚀毒害本身。” 一大桌人陷入沉默,良久才有人开口道:“确实如此,看来魔道还是不能乱修。人家修道者有哪个不想出了名后走南闯北?任谁谁乐意天天在屋里缩着,用被子一蒙脑袋、睡个天昏地暗?再不然总不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吧?那不是傻乎乎地惹正道修者势力的眼。” 小二却摇头驳道:“总有人修的,先不提咎通和上古时期其他强悍的单灵根魔修,那会情况不同。可搁在咱们这个年头,还有人想投机取巧呢。比方说,那些灵根不纯粹、杂七麻八一团糟的修者。他们这辈子本就难以出人头地,反不如试探试探魔修的路子。怪只怪诱惑太大啊!” 闻言,座上众人立时唏嘘一片。 小二也随着合几句,正要抬手给茶盏加水,恰巧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有些熟悉的人影。他连忙偏头瞅了瞅,定睛一看——嘿呦!竟然又是上次偶然遇见,还听他扯了许久浔渊宫逸事的探星楼楼主和旁边那个天然微卷发的家主。只是这次,那两人显然没空找他这种小人物打发时间,从桌椅人群中穿出,直接行去了二层方向。 “好了,”小二收回视线,将手底下的杯盏加满,“坤神的传说既也说了一遍,咱们接下来再换个别的说说……” —— 易晗峥与胡悠一同推了门,见了里面的人后客套道:“严门主来的比我想象中要早。”原本他以为隐苍门会派个别的什么人过来,结果来的竟是最不得了的人物——隐苍门门主,严正凯。 “不早。”严正凯微微一笑,与他招呼一声,视线转而投向他身旁的胡悠,“没记错的话,这位是胡家的家主罢?” 胡悠笑道:“严门主竟知道我是谁,属实叫人受宠若惊。” 严正凯和气道:“宁州最大的行商世家胡家,我若是不知道,反显得孤陋寡闻了。只不过……”他眼神隐隐含带打量意味,“胡家主与楼主一同与我会面,我觉得应该不止商道合作那般普通的关系吧?” 胡悠正张口欲言,易晗峥已然先他一步出口道:“胡家主亦是我探星楼二把手,与严门主相见应是合规矩的吧?” 循声,严正凯转头看他,面上表情不变:“自是如此。”他暗自琢磨一会,不打算继续沉默,开口道,“二位应当已知晓我过来的目的了吧?” 二人不否认。严正凯心下了然:“楼主当真是好手段,竟私底下给隐苍门埋了陷阱。我隐苍门于上古时期后才得以创建,预推的手段总不太全乎。可现在看来……楼主竟比我们的人要高明不少。我心里好奇着楼主是如何做到的?又是从何处学得了预推?” “严门主好奇,我又怎得不好奇?”易晗峥反问道,“修者界均认定预推早已失传,可隐苍门是怎么学得的?又是为何不对外公开预推一道仍存于世?” “那这样吧,”严正凯笑道,“我回答楼主的问题,作为交换,楼主也回答我的问题。” 第66章 “自然可以,严门主先请?” 严正凯道:“隐苍门本就是暗灵根依附的大宗门,存世已久,从各种来源,总能得些零碎的概念供我们修行。至于为什么不公开……我们技不如人,若碰上楼主这般熟稔的,岂不是净遭人嘲笑?” 易晗峥含笑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是有其他原因呢。” “……”严正凯微眯眼眸,少许才道,“我已经说完了,为表诚意,楼主是不是也该说说了?” “我的预推吗?这个就比较玄奇了,饶是我自个儿也没料到,家里的暗格就藏了本暗灵根预推修行的书册,想来该是运气好使然。”易晗峥答了话,散漫语气含了些漫不经心的味道,该是一种刻意的敷衍。 “……”严正凯看着他沉默须臾,“楼主说的当真?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自然当真。”易晗峥笑道,“况且正如严门主疑心于我那般,我也不觉得严门主所言句句是真。” “……”胡悠坐在边上安静了半天,笃定当下还是不开口为妙。 可严正凯似是不打算揪着这个问题细说,面色不显异常,继而道:“既如此,我便相信楼主的说辞。接下来便不耽误时间,步入正题罢。” 第39章 试探 “严门主请讲。”易晗峥道。 “无非是伏魔塔之事,”严正凯顺着话道,“我也不瞒楼主,实际上,伏魔塔妖邪走漏并非首次。约莫三年前,不知为何,伏魔塔上结界符阵突然松动,而后有第一批妖邪钻了空子逃逸。这一点,我与回春门在伏魔塔周围安插的人手均有觉察。” 易晗峥敏锐听出,严正凯在“回春门”三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心下了然不回问,不动声色道:“然后呢?宁州如何处理的?” 严正凯亦如常道:“理所当然是派遣门内修者在外处理。上古妖邪实力不容小觑,更有令人头大的野性与凶残性,隐苍门自不会置之不理。只是也不知这些妖邪是否都除干净了。” “隐苍门亲自理事,想必除漏的几率不大。”易晗峥道。 “希望如此。”严正凯道,“不过如今想来,就算真有遗漏也漏不了几只,否则这种消息早该轰动大陆。” “是了。”易晗峥笑着感慨,“隐苍门默默为大陆除害,算作严门主领导有方。” “那倒不是,要说……” “……”胡悠闲得无聊,一直端着杯子坐一旁不搭话,垂脑袋根根数着杯中茶叶,耳边听这一系列套话险些笑出声来。可真够假啊,他心中暗笑。 要说严正凯吧,其作为顶流修者门派的门主,关于他的说法自是不少,而这些说法无一不说,严门主胸怀宽广,目光长远,顾得大局而善于引导各修者势力风向——当然,这都是表面。凡是与严正凯接触过的修者,都知其城府深沉,心思难测,手段了得。说白了,能别惹他就别惹。 而一旦惹上他了……无非两个选择,要么做个顺从姿态,免得叫他找着机会对付你;再不然你若是底蕴允许,也可以跟他互相玩玩心眼。毫无疑问,易晗峥选择的是后者。表面派头做足,要说顺从不顺从,他直白跟人站反面;可要说他对着干吧也不算,瞅着机会了他还得夸人两句好。虚与委蛇的事儿,他做的倒是有模有样。 胡悠心里啧啧称奇,继续卖个耳朵听他俩扯。 “……再好的房屋,时间太久也要掉瓦断梁,我们都当伏魔塔亦是如此。”严正凯道,“那时候,我们紧急联合两个门派人手,对伏魔塔上破裂阵法与封印用自家手段勉力修补。修补未完成前,一直有妖邪往伏魔塔外跑,好在都是小鱼小虾,威胁不大,想来是因为伏魔塔破开的裂口仅能容许它们作威作福。而十日之后,修补甫一完成,伏魔塔看去就仿若从前那般坚固,别提小鱼小虾了,就是只小虫子都出不来。” “然而如今伏魔塔再次异变……”他话音沉了些许,“毫不夸张说,其破坏程度远超三年以前,隐苍门与回春门已修补将近七日,仍未见裂口有闭合迹象,一直有妖邪持续不断从漏洞跑出。” 易晗峥想了想,问:“只是妖邪?” “只是妖邪。”严正凯肯定道。 “是么……那据严门主估测,伏魔塔还要修补多久?” “难说啊,”严正凯叹道,“此次比上次难补很多,虽是一直都有起色,却架不住缺口范围大,兼有持续毁坏的趋向。好在伏魔塔终究是坤神遗留,想要毁坏,可比对其修补要困难许多。由着这么下去,想必过一阵子就会有所收效。” 易晗峥默了片刻,抬眸看过:“可我总觉得,严门主亲自找上门来,应是还有其他打算?” “……确实如此。” 严正凯敛了神色:“实不相瞒,我想与楼主商谈一事。我希望你能保守隐苍门刻意用预推隐瞒妖邪出世的事情。我则以全大陆首屈一指的门派之名保证,楼主与胡家以及探星楼在宁州州域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跟脚。” ……话不直言,实为试探与威胁……易晗峥心知肚明。既如此,便只能顺着严正凯的话说。他如常道:“严门主想拉我入伙的好意我领了。可严门主真觉得,我非要靠隐苍门才能站稳跟脚吗?” 严正凯却是话锋一转:“所以探星楼可算是浔渊宫下势力?” 果不其然…… 第67章 “并非,”易晗峥认真道,“只想明哲保身罢了。” “我就当楼主说的是真话。”严正凯不以为意道,“既如此,楼主如何才肯替隐苍门保守秘密?” “隐苍门?”易晗峥回问,“我方才就觉着,严门主话里像是不包括共同参与的回春门?” “不包括。”严正凯回他个笑容。 “唔……”易晗峥佯作不解,“早先就知隐苍门与回春门不和,可当今伏魔塔一事当前,严门主怎还计较这些小仇小怨?” “只是时机到了,总不好不利用。”严正凯笑意深沉道,“况且此次是我隐苍门抢占先机,既有了新的选择,谁还要装着张笑脸和曾经的对家握手言和呢?” “是这样么?”易晗峥似来了点兴趣,“所以……严门主方才要拉我入伙的真正原因是这个咯?” “?”胡悠在旁边听闻这话,面上表情微微一愣。 严正凯默默看他二人反应,继续道:“确有这个打算,楼主就当我打了一石二鸟的算盘吧。” “伏魔塔一事详情现在只有我们三家知道,而预推掌握在隐苍门与楼主手中,只要我们联手把回春门的气势压下去,到时候的回春门就算临死想拖个垫背的,楼主也不会为其作证说明隐苍门的不是——回春门,可谓是孤立无援啊……趁现在他们以为我们两个顶流修者势力因伏魔塔绑在一条船上、放松了警惕,楼主何不与我协力扳倒回春门,一同夺取其中利益,待伏魔塔一事了结,顺势成为宁州名列前茅的修者势力?” 易晗峥意有所指道:“看来我插手的时机赶得太过凑巧,竟赶上严门主这般谋算。” “还真是如此。当门内弟子与我汇报预推被反过来利用之时,我可是相当惊讶的。”严正凯笑道,“只不过,如今楼主手里握着我们隐苍门的机密,我们处于弱势,分量不足。这种情况下,我总得想办法吊住楼主的兴致是不是?” “更何况我们三家同处宁州,楼主的势力铺得越来越远,就算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修者势力,早晚也会接触这些,我不过是将事情提前摊平在楼主眼前罢了。” “……”他倒是会寻着理由自圆其说,搁着贪心点的怕真要上套。易晗峥微微一笑,深邃如潭的眼里不见笑意:“行啊,按你说的。” 严正凯挑挑眉头:“那就请楼主日后多担待了。” —— 待严正凯离去。 “你当真答应他?”胡悠惊疑不定,迫不及待发问,“不是我说,你不觉得这水深得很吗?” “不会。”易晗峥摇头笑笑,“只是说说罢了。” “……真假?” “真的。”易晗峥正色道,“那是与虎谋皮,做不得真。严正凯现在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才作出这幅低人一等的模样。可隐苍门好歹是大陆最强的顶流修者势力,严正凯作为门主有自己的傲气。我们若真与他搭上边际,他在回春门倒了之后要对付的就是我们了。” “你听他话里话外便知,他想借浔渊宫的名头和我等现在的立场威胁我。只不过当务之急的还是伏魔塔,他说的信誓旦旦,似是一定能渡过难关,但我总觉得伏魔塔三年后再有异动不会这般简单。”话音微顿,他解释,“伏魔塔作为神迹屹立多年不倒,自能证明其本源强韧,只希望别从里边跑出格外难搞的魔修。如今予他承诺,不过是先装作跟他站了一边,让他把心思收好,别对我们做多余的干扰,待日后互相都好处理事情罢了。” “我就说嘛,”胡悠心神微松,“你小子又不傻,哪能看不透他的动机。” 易晗峥哂笑出声:“他到底说了多少真话,亦或者他有没有说全乎都未可知。你记得他早先说隐苍门技不如人,这点我信,因为他们确实毫无所觉地往坑里撞了。可那并非是唯一目的,他分明还想靠隐瞒预推来瞒着其他顶流修者势力,好暗地盘算自家事,为自家谋取利益。而这种话他却是不好直说的。” 胡悠一翻眼,重重叹了口气:“所以我最烦跟人弯弯绕绕,说到最后都不知有几句重点。” “无妨,”易晗峥道,“先由事情自行发展,待伏魔塔一事了结再另行打算。我们日后行事多注意些,将隐苍门的把柄拿捏死,占据一定主动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说的话里有一句我倒是挺赞同的,我们身处宁州,又作为与修者势力有关联的势力,无论坐山观虎斗,亦或者直接投身其中,早晚都会跟他们划上边际,与他们间的交集或许大也或许小,得根据情况,才能确定我们站的位置是好还是不好。” 第40章 晴儿 在宁州,其中心城虽是宁州城,可在名声上,临近的平城丝毫不下这座中心城。原因有三,其一,宁州顶流修者势力隐苍门坐镇于此;其二,初代神明坤生于此地;其三,上古妖邪魔修与魔神咎通作乱,伏魔塔于此处拔地而起,镇压一众妖邪魔头。 伏魔塔声名显赫,从严格意义来说,它其实不该叫做塔,因为从外观望去,只能看到泛着淡金光辉的坚实土壁,没有任何一扇门或窗,其内为何种状况,世间无一人知晓。 若有人凑近伏魔塔观望,能看见塔壁上偶尔闪现的奇怪咒文。这咒文大抵是坤神独创的一种封印阵法,现今早已失传,饶是宁州、甚至是全大陆最博学的修者也破解不出其中一二。根据传闻,坤神在伏魔塔上付诸莫大心血,为防止魔神咎通再度卷土重来,伏魔塔内部其实是一个特殊的时间封停局域,术法符印交错混杂,时间完全静止,内部妖邪魔修均陷入安眠,整座伏魔塔乃是坤神毕生修行之精髓。 第68章 可如今,这座传奇之塔上竟有大块失去淡淡金光,咒文偶尔显现在那块也显得分外黯淡,不时有妖邪从中穿过,由仿若无物的墙体逃到外界。 临近伏魔塔,严正凯御剑落地,见了守在伏魔塔封印缺失处的门内弟子,走上前去:“今日可有修者来附近探过?” 那弟子回头一看是自家门主,当下不顾得忙活手里事情,行礼道:“并无修者来探,只是……” “我当是谁,原是隐苍门主归来。”那弟子话音被一道不耐女声打断,“隐苍门主今日去了何处?我在伏魔塔待了也有不少时候,却迟迟未见隐苍门主身影,此番可算隐苍门主有玩忽职守之嫌?” “……”严正凯不必再问,也知晓那弟子未说完的话是要告诉他什么。他回身向来人道:“回春门主这般说话属实是错怪我了。我隐苍门总有些非得我亲自办的事务,不像回春门主那儿有什么棘手的丹药要练,也能随手托给别人。” 如他话中所言,来人正是回春门的门主,冯素。冯素冷冷笑一声,道:“回春门平日门风和睦,自不像隐苍门主那般,遇了事还需得亲自调解。” 两人一见面便是针锋相对,一来一回怼了个遍。严正凯索性不再多言,转而道:“回春门主不如说说伏魔塔今日的修补进度如何?我们现在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事情若真捅出去,可不知要给我们两门派造成多大威胁。” 冯素别了脸去,不正眼看他:“三年前我就曾建议你莫要隐瞒此事,倘若那时直接与其他顶流势力协力,估计也不会有今日事了。” “回春门主现在话说的漂亮,可当时一见修补成效显著,不也立即赞同了我的意见?如今我隐苍门主要负责继续隐瞒情报,而你回春门在负责修补伏魔塔的同时还要我隐苍门差人手助力。对此,回春门主还有什么好说的?”严正凯有条不紊道着,往缺口处近前两步。 “你……”冯素心里不悦,却也不好反驳,最终一抿唇,狠狠转了身去,“隐苍门主既有了闲暇过来,我便也同隐苍门主那般偷个懒,恕不奉陪了。” —— 回春门内,一处小院。 “……你是说,严正凯今日去了探星楼?”冯素看着面前回她话的弟子,不由深深拧起眉头。 “是的门主,”那弟子听她问话,连忙应声,“他并未特意遮掩此行目的,在探星楼待了些时候,之后直接向伏魔塔过来了。” 冯素默了须臾,几分无力冲那弟子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那弟子从眼前消失踪影,她才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深深叹了口气。正当这时,耳畔听见什么东西碾过草叶的声音,她疑惑抬眼,向院外望去——正见一颗圆滚滚的、有些污脏的小木球滚过院门前。 不多时,紧随其后小跑着过来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一身鹅黄衣裙沾了污脏,眼见小球越滚越慢,扑过去就将它抱了起来。她怀抱木球退回几步到小院门口,眨眨眼睛朝院里望去,似发现目标,她眼睛一亮抛了刚捡的木球,面上欢喜,嫩声嫩气喊着“素素仙女”便跑近前来。 见小女孩过来,冯素也不在乎她一身灰土,眉结立时舒展开,张开手臂,将飞扑过来的小女孩接在怀里。她笑着抚摸小女孩的头发,抬手拍去小女孩身上灰土:“晴儿今天怎么一个人玩儿?娘亲呢?” 晴儿从她怀里昂起小脑袋,灿烂的笑容盈满面:“晴儿没有一个人玩,娘亲方才随晴儿一同玩小木球。”她将一条胳膊从冯素怀里抽出,抬起伸出一指,力道轻柔戳了戳冯素眉心,小声问她,“晴儿刚才看见素素仙女皱眉了,素素仙女是不是不开心呀?” “没有,”冯素笑着由她戳,“素素仙女一点都没有不开心。” 晴儿收回手,认真道:“素素仙女一定不能不开心,因为素素仙女不开心就爱皱眉毛。仙女不能皱眉的,时间长了就皱习惯了,见谁都是一个生气脸,一点都不漂亮。要像晴儿一样,每天都要笑!” “晴儿啊……”是小院里又走进一人。她似已在院前站了一会,听闻这话才无奈道,“你怎得又喊门主仙女了?” “娘亲!”晴儿耳朵一支棱,立时从冯素身前扑去女子怀里,兴高采烈蹦跳着,“素素仙女就是素素仙女!她会给人治病,就像仙女一样善良又厉害,晴儿也要变成素素仙女那样的人!” 女子搂住晴儿抱起,宠溺一笑:“好,好,晴儿也能成为小仙女。”话间,她带晴儿坐去冯素对面,看了冯素一眼,不解道,“门主看着沉闷了些,今日可是发生过什么事?” 听着两人说话,晴儿便老老实实依偎在女子怀里不做打扰。兔儿一般玲珑可爱的小姑娘,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乖乖巧巧。 冯素轻叹一口气,道:“还不是隐苍门的严正凯,这个男人阴险狡诈非是一天两天。今个我接到门内弟子的消息,说他跑去了探星楼。他心里能打什么好算盘?宁州如今多了个边际地区的探星楼,探星楼虽不是常规体制的修者势力,本身走向却足够独特,使得当今局势完全可称三家分立。” “此事坏就坏在隐苍门与回春门素来不和,如今伏魔塔亦出了问题,严正凯这时去探星楼……绝无好事。” “……”女子抱着晴儿的手微微攥紧,默了片刻才道,“探星楼……他找的可是探星楼楼主易晗峥?” 第69章 “自然如此,”冯素颔首道,“那位探星楼楼主也不是简单人物。他们的人在宁州主管情报一道,严正凯那边亦有隐苍门多年流传的预推之术。倘若他们联了手,我只怕局势会受他们引导,大大偏向隐苍门……现在只能祈祷易晗峥看破他的阴险本质,回绝了他的意思。” 女子应道:“应是看得破的,门主当下莫要焦虑至此。”她怀里,晴儿仰起脑袋好奇看她一眼,见她没予自己回应,又把脑袋扭回。 冯素又叹一声,道:“希望如此吧。”话音稍顿,她又道,“我还在想……或许我们该趁他们尚未正式联手对付我们,也去探星楼走一趟,探探他们的口风……不,”她立刻否决了这个点子,“不行,这样也不好,若是他们已然达成一致,我这番过去实在底气不足,反让严正凯又对我们有所拿捏。” 女子见她纠结万分,只能道:“门主自己看着安排罢,有什么事都与我说说,好歹心里别憋着这些事。” 冯素思索片刻,道:“那还是先观望观望,如若无事最好。” “嗯。” —— 翌日,胡家家府内。 “过来传信的是什么人?”听完胡家家仆的话后,易晗峥问。 胡家家仆回道:“那人只说是隐苍门弟子,因自家门主在平城操劳伏魔塔相关事宜抽不开身,受命代自家门主过来,邀楼主前往平城伏魔塔。除此之外,他并未提及其他。” 易晗峥颔首:“知道了,让他等会,我马上过去。” 胡家家仆应了一声出门。 …… 严正凯倒是丝毫不浪费时间,昨日刚与易晗峥二人将事情谈妥,今日就凭借希望易晗峥也去伏魔塔了解情况的理由,邀他亲自前往平城。这个理由用得很好,以伏魔塔,或者说是大道的利益为由,从客观来看,易晗峥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 好在易晗峥确实对伏魔塔的情况感兴趣,此一番大抵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只是严正凯昨日过来,挂在嘴皮子上的主要目的是让易晗峥隐瞒隐苍门的预推以及隐苍门与伏魔塔的关联。再次之的目的,则是想携探星楼一同扳倒回春门势力。 这其中,或许该说是他有把柄在易晗峥手里而理亏,他始终未要求易晗峥与胡悠参与伏魔塔修补,或者协助除妖。对于他今日突然的邀请,易晗峥顺着他的思维想了想,从本能上觉得,依严正凯的性子,怕是不止有一个目的这么简单。 第41章 来客 易晗峥随那名隐苍门弟子一路赶来。他猜那弟子应与自己的同门有暗号交流,带他在一处树林前御剑降落后,也不知做了什么,就见树林里的一棵大树上跳下一人,那弟子便迎上前去,与同门作着解释。 易晗峥站在原地没动弹,却暗暗用预推探了探附近情况。不出所料,果真有为数不少的修者在此处或明或暗埋伏着。看来,隐苍门为隐瞒伏魔塔的真实状态,当真做了不少安排。或许一旦有人靠近,这些埋伏着的弟子就会冒出来,以各种理由将人请走……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越靠近伏魔塔,妖邪就越多,想必有胆量往伏魔塔附近走的人也没几个——这些埋伏着的弟子可不只是在防止外人擅自闯入,同时也在防止妖邪大批量涌入外界。 倒挺不容易……念及此,易晗峥往不远处的地方、树林其后高高拔起的伏魔塔望了一眼。从此处看去,伏魔塔一如以往那般固若金汤,周身淡淡金光在青天白日不显逊色,完全不像出了大问题。 待他二人到了伏魔塔之下,正见严正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同二人笑道:“方才就有弟子报了信,只是今日回春门主亦在此,我不好撇下回春门主一人于此不顾,没有亲自前往迎接楼主,还望楼主莫要介怀。” 易晗峥不动声色瞥了眼不远处的一位素衣女子——那位想必就是回春门主冯素。他心里想着,收回视线:“无妨,严门主日理万机,我怎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他可算知道严正凯私下打的什么算盘了……严正凯明面说的义正辞严,实际却还是想把自己尽快拖进隐苍门与回春门的纠纷之中,生怕他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而另一方面,此一番又何尝不是在借此对冯素示威? 易晗峥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正巧这时,冯素亦朝这边看过,见到来人是他,面色一瞬变得极差。 “……”严正凯的目的这不就轻松达成了?易晗峥表情不变,向伏魔塔下围了一圈人的地方走近两步,与冯素招呼一声:“冯门主。” 冯素虽是表情不好,但也回了他一句。易晗峥见状不再多言,转眼向伏魔塔缺口处看了看,微有诧异道:“原来伏魔塔的塔壁并未损坏。” 严正凯回道:“伏魔塔主要依靠阵法封印,塔体不过是术法于表层上的显现。这会还看不出来,待会应该就有妖邪穿过塔内层层封印,往外冒头。” “是么……”易晗峥若有所思道,“反过来想的话,塔内阵法无法目视,损毁情况亦无法得知。” “是如此。”严正凯道,“伏魔塔总归是神迹,有此特性不出意外。我们用凡常手段能做的,仅限于尽力修复最表层的阵法封印,相当于在有缺口的金罐子上抹黄泥作填补。好在依据三年前的结果来看,从表层作法收效可观。” 第70章 可观是可观,持不持久还真不一定……易晗峥暗自想着,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方才我见林子里有弟子埋伏。想问问严门主,平日里妖邪于伏魔塔脱逃,差不多有多少数量?” “楼主应当知道,小众门派在外历练都能遇到妖邪。可我们隐苍门截杀的数量,差不多是遗漏至外数目的二倍。”严正凯语气严肃道,“我们人手有限,又要兼顾行动隐蔽,迫不得已,总要往外放出去些。因此,还得倚靠尽早修复伏魔塔才是。” 他话到最后,似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冯素。冯素接收到他的眼神,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易晗峥看着好戏,当然装作不知道,应道:“确实如此。” 严正凯不显异常道:“妖邪挣脱出塔时,塔底安排的人手主要负责防御,同时保护修补结界的弟子。虽是分工明确,却免不得要做不周全。楼主也知道这情况了,可否予我们些帮助或是指导?” 此话一出,他也算将次要目的抛出。易晗峥心里想着,回他道:“探星楼不擅攻伐,无法协助门主除妖,亦不擅长结界修补。不过严门主若觉得探寻妖邪不易,探星楼或许可尽微薄之力。” “如此,我该提前谢过楼主了。”严正凯笑道。 他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隐苍门于预推一道虽不精通,却也有不差的情报搜索力,说这话还不是装给冯素看? 彼此都不挑明的事情罢了。易晗峥心知肚明,现下却不想跟他继续演戏,只看着伏魔塔上失去金光的大块空缺陷入沉思。 或许是与坤神关联的缘故,预推……无果。 —— 易晗峥亲探伏魔塔后,严正凯似要证明自己当真言出必行,竟公开向探星楼发起探寻外界妖邪的委托。从胡悠那里听说此事后,易晗峥拍手道:“挺好,白赚隐苍门一笔。果然隐苍门与回春门斗得越凶,我们越能捡到便宜。” “怎么感觉这么损?”胡悠笑道。 “损就损吧,”易晗峥唇角扬起一线弧度,笑得愉悦,“我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错,我喜欢。”胡悠笑完,突而想起一事,“对了,听说前两日探星楼那边有人找你,问那人有什么事,亦或代表何方势力,她一概不说,只说要见到你才好往下说。” “这事就显得无足轻重,哪能这么敷衍就把事情往上报?当日守在探星楼的修者只与我顺带提了一嘴,没跟你说过。可这事儿,我听着觉得有意思得很……哦,我方才忘记说了,来的这位是个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据家里修者的说法,我觉得应是个温婉而娉婷的美人儿。”他凑上前去,满脸玩味拍了拍易晗峥肩膀,“你说这事,听着怎么这么像是来找你讨情债的呢?” “……”所以你为什么要朝这个方向想?易晗峥无言瞟他一会,终是道:“不可能。而且在我印象里,相识的女性中并没有哪位符合这一描述。” 直白来说,真是熟人直接找他不就行了,还特意跑探星楼干什么?此外,他认识的女性,若不包括红鹊楼里只算个脸熟的,怕是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而这些女性又无一不是修者。现在的女子有哪个不爱美?各个都趁年轻貌美之时便服了驻颜丹。可胡悠与他说的这位,光从年龄就不符合,其他的特点便更不重要了。 “真没意思。”胡悠耸耸肩,八卦心没得到满足,有些失望,“那这事我也不管了啊。据探星楼那边的说法,这女子统共只来过那么一次。” “嗯,不用管。” “行,那你今天要不要同我出去走走?停——别急着拒绝!不是去红鹊楼,我真不带你去了!今天我打算去城里的铺子走一圈,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一块看看去呗。” “慢一点不还是拒绝嘛?”易晗峥面上笑盈盈的,把方才就要说出口的缘由抛出,“李志明从泓城传了讯过来,说是有些麻烦事不好过他手。” “……行吧。”胡悠嘟囔着,朝门外过去。 —— 胡家在宁州城的地位首屈一指,其称霸的时间久,体制早已建成,一般无需胡悠这个家主对城内铺子过问许多。 还记得前不久,那日胡悠闲来无事,瞎琢磨出个小玩意儿,给它取名作暖心小碟——当然,这东西虽叫暖心小碟,实际却不能用来暖心。 暖心小碟利用火属性符阵与特殊材料制作,平日用不着的时候,它看上去和一块普通圆盘似的平平无奇,可若需要用它,只消将圆盘底部的一个小圆板取下来,圆盘上层就会慢慢发热,起到加温的作用。待加温完毕,将小圆板原样放回即可。 胡悠当时拿暖心小碟做过很多次实验,才将它调整为现在市面上的最终版。不过总归是初始上市,或多或少肯定会有些问题,胡悠这次出来,就是想看看铺子里有没有收到及时反馈。 白日里的宁州城,各处人流熙熙攘攘。胡悠哼着小曲从中晃悠过去,很快就拐到一处胡家商铺。好巧不巧,这会商铺里正有个客人,在同店里伙计打探暖心小碟。那人手里端着暖心小碟细细瞅,同伙计好奇问:“小哥,你说说你们这款盘子,为啥叫暖心小碟啊?” “这个嘛……”那伙计自是不知,为难道,“咱也不太清楚,好像是……” “这个我清楚啊。”边上突兀插过来一道欢脱声线。两人转头一看,原是个头发微卷束起,乍一看有点浪荡味儿的俊俏年轻人。 第71章 伙计自然知道胡悠,当即诺诺着喊他:“家主。” 旁边那人见这架势,也明白眼前人地位更高级,便道:“既如此,店家跟我说道说道这是个怎么回事?” “这名儿讨人亲近嘛,读来就不觉得它很贴心?像是随时随刻都能给咱们送上温暖。而且你想想,‘暖’它本来就是个好字,还很贴切,要是叫冷心小碟,谁听了还想买啊?”胡悠笑道。 “呃……”那人一愣,想了想,驳道,“夏天或许就有人了。” 胡悠摸摸下巴:“好主意。” 那人问完了,又捧着暖心小碟看一圈:“店家啊,咱这盘子有没有更大的?” “没有,”胡悠回问,“客官想要多大的?” “这个嘛……起码能搭上件衣裳那么大。” 胡悠点头:“容我之后考虑考虑。还有别的要求吗?” “嗯……”那人真就认真思考一会,道,“应该没了。” “行嘞,多谢贵客提议。” 待那人离去,胡悠同店里伙计问道:“关于暖心小碟,可还有人提了建议?” 伙计挠挠头:“这问题嘛……其实也没太多,除却方才那人说的,就只有一个值得一提。” “是昨日的事情。我寻思提议的那人应是个冒失鬼,他拿暖心小碟烤了俩苹果,出去洗个白菜的功夫,回去后底下小圆板忘记给放哪儿去了!他当时就赶紧找嘛,结果找半天都没找着,硬是把好好的苹果烤干瘪了。这可把人慌得,生怕这玩意自己爆炸,捧着暖心小碟就跑来咱铺子里,找人用术法帮忙将它关了。” 胡悠颔首,道:“爆炸倒不会。不过,暖心小碟的触发形式确实可以改改。” “对了,还有今年新上的照夜星小烟花,过了年后卖得居然也不错,听说很受情侣们欢迎,前些日子……” 二人又交待些许事情,胡悠便离去了。铺子外仍是人潮汹涌。他不急着回去,沿路靠边,边走边琢磨伙计跟他说的话。 “嗯……或许该改成外力触发?” 他还没思索出头绪,眼看距离红鹊楼不远,当即拳头一敲,脚步一转要改变目的地。可还未走出几步,就觉有人从旁拽了他的衣袖,随着边上一道略含歉意的女声传来。 “这位……这位可是胡家的家主大人?” 胡悠微一扬眉,扭头朝声源看去——那是一位温婉端庄的女子,约摸二三十岁的年纪,面容仍是格外柔美动人。她身旁还牵着个容貌精致可爱的小姑娘。 “……?”这是什么情况?见这场面,胡悠有点发愣。有句话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今天出来前还揶揄易晗峥,说易晗峥是遭人讨了情债,结果现在……他怎么也跟易晗峥遇了同样的事情? 想归那么想,但面前这二人他确信自己不认得。念及此,他同女子露了个笑:“这位姐姐可是找胡某有事?” 他这称呼,搁着有点脾气的女子铁定要啐他一句谁是你姐姐,白他一眼,甩手就走。可面前这女子却没有,非但没有,还显出一种很庆幸的表情,当即松手放开他的衣袖。 胡悠微微蹙了下眉。他好歹行商多年,是个世故的聪明人。讲白了,他又没丢东西,这女子当街喊他,撇去对他这个家主应有的态度,她的诸多表现明显过了头——必是有求于他。 女子似有些犹豫怎么开口,终是犹疑出声:“其实并非是找家主大人,只是近几日听说……胡家家主亦是探星楼的副楼主?” 胡悠闻言一愣。今时不同往日,探星楼早已不再如最开始那般,需要有各种忌讳。他作为探星楼副楼主的身份,在前些日子与严正凯相谈时第一次暴露,而后,探星楼与胡家方面都不再掩饰,明面上亦有所展现,使得行事比及过往方便不少。 但是,这些都是几天内的事情,凡俗老百姓间还没传开,唯有各个修者势力心知肚明。也就是说,这个女子大抵属于修者势力…… “正是如此,”胡悠不作否认,心里却有些防备,“可却不知,姐姐为何特意提及此事,话里还说事情并非与我有关?” 话间,他眼角余光注意到女子身旁的小姑娘在人群中被挤得直往她身上靠。他便道:“如果不介意借一步说话,我们可以找个人少清净的地儿。” 那小姑娘见胡悠看着她说话,也明白胡悠说这话的意思,尽管紧紧贴在女子身边将脸蛋挤压得变形,她仍旧跟胡悠扬了张乖巧而灿烂的笑脸。 喔,是个机灵可爱的小丫头。胡悠心里觉得有趣,默默想着也跟她笑笑,随后先行迈了步子。 那女子应了声,手里牵着小姑娘,跟他往边上走几步,行走间道:“不好走远耽误家主大人的事,就是想跟家主大人问问,可否允我与探星楼楼主易晗峥见一面?” “……”胡悠脚下步子一顿,立时转过身来,细细打量女子一遍,才平静陈述道,“前两日探星楼有消息说,一名女子赶到探星楼内,关于委托只字不提,只说要找探星楼楼主才好往下说明。” 女子点头承认:“家主大人日理万机,竟知道这种小事。那日的女子确实是我。” 眼看这边人流渐少,胡悠干脆直接驻足站定,语气微有严肃:“为何一定要找我们楼主?” “这个……”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第72章 见她模样,胡悠便道:“我当然有能力帮姐姐跟楼主牵线,我也很乐意帮漂亮姐姐做事情。只不过我们楼主一天到晚忙得很,你要是不与我说清缘由,我可不好把你带去扰了他的事情。”话末,他提醒一般补充一句,“而且我敢保证,若是我这关过不去,日后你就更难见着楼主了。” “这……”女子面上明显显出忧虑。似被他最后一句话说服,她咬了咬唇,终是道:“我与家主大人说了,还请家主大人务必对外保密。” 胡悠点点头:“牵扯我们楼主的事情,我自会保密。” “探星楼楼主易晗峥……”那女子沉默一会,看着他的表情复杂,低缓道,“他是我儿啊……” “嗯??”胡悠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半晌才震惊回神。世间大小事千奇百怪,就比如他方才还喊这女子姐姐,结果……这是个什么奇葩走向??? 唯有女子身旁的小姑娘一直拽着母亲衣角,眨巴着眼睛,懂事地不发一言。 -------------------- 阿悠:喊了兄弟的妈妈为姐姐,现在就是一整个迷茫 第42章 血亲(上) “呃……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自打胡悠在大街上偶然遇见自称是易晗峥母亲和妹妹的二人,继那之后,他哪还有心思往红鹊楼跑?暂时无法确认、也管不得这二人说的是不是真的,直接引着母女二人一道回了胡府。 胡悠与易晗峥解释一通,见易晗峥只在最初有过惊诧,其后立刻回归平静,现下待他说完后,更是沉默着不发一言。胡悠觉得不对劲,转转眼珠子,琢磨着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易晗峥从座上起身,沉默不语着出了屋。 ?这又是什么情况?胡悠不明白。关于易晗峥在浔渊宫以前的过往,胡悠从未做过太多了解,可看如今状况,和先前那自称是易晗峥母亲的女子的反应,再如何他都能察觉出,这其中定有什么问题。 —— 易晗峥推开房门,看着屋内二人,站在门口驻足一瞬。屋内是与他分离了十年之久的娘亲,董淑媛,以及他不知从哪多出来的妹妹。 在他未过来前,董淑媛在屋内的心情自不可能平静。她的儿子易晗峥,她的峥儿……与她多年未见,会是个什么模样?她心里有期许。可是,亦有紧张与被她努力压抑的害怕——她担心易晗峥于她有怨。 董淑媛本是坐立不安之际,却被晴儿攥紧了手指。她低头看了眼年幼的女儿,亦握紧了晴儿的小手,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吱呀—— 听着屋门被从外推开,董淑媛猛的转过头去,正看见易晗峥逆着阳光站在门前。 算算时候,她的儿子应是二十岁上下,都比她高出这么多了。任何一个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安稳长大,还有自己的一番成就,心里都会油然生起一股欣慰之情,她也不例外。看着门前的易晗峥,她面上不由自主地显出一抹喜悦之色。 正当这时,易晗峥跨过门槛进了屋子。随着他的接近,方才还因逆光看不真切的面容逐渐清晰——董淑媛这才看见易晗峥仿若看陌生人一般平淡的眼神。 “……”寒意袭来,如坠冰窟,手脚逐渐冰凉,连心里都仿若被人泼了一大桶冷水。褪去初始的欣喜,董淑媛方回觉,这人虽是她的儿子,却也在他十岁那年就被自己丢弃在泓城易府,陪着那浑浑噩噩的易家家主易行远。其后也不知他是如何被浔渊宫收去,更甚至,出来后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探星楼楼主……直白来说,她的儿子如今生存不愁,凭什么……凭什么要来认她这个于他年幼无知之时弃他不顾的娘亲呢? “晗峥哥哥。”正当易晗峥将要从两人身边走过之时,她年幼的女儿很期待一般,怯怯喊出了声。 “……”易晗峥脚步一顿,微微偏了脸来以探究性的眼神看小女孩一眼,微眯的瞳眸倒像是不太愉悦了。其后他也未出一言,径直从两人身侧走过,直至绕到桌旁另一侧座椅坐下,才很客套似的道:“叫我楼主或是直呼原名都可以。” “……”这话出了口,明显是要与两人划清界限了。董淑媛哑口无言,将要喊出口的那句峥儿哽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也咽不回。 晴儿却不乐意了,她撅起嘴巴不开心地道:“晗峥哥哥就是晗峥哥哥,晴儿不好失了礼节喊哥哥原名,喊楼主又该有多生分呀?” “无妨。”易晗峥把视线转向她,“至于生分么……你我二人应是不熟?” 他眼中含着的情绪冷淡得几近无情,晴儿甫一跟他对上视线,有些害怕,连忙钻进董淑媛怀里。董淑媛搂过晴儿抱紧,看着易晗峥的目光中情绪复杂,似是叹息着道:“你变了许多。” “十年时间,自该变了副模样。”易晗峥开口,情绪坦然,话中所言的仿若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可董淑媛指的其实不止面容的变化。她不好再说什么,苦笑一声,道:“楼主可知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您特意来找我叙旧?”易晗峥不答反问。 “……”董淑媛沉默一下,“就当是如此吧。” “那您说,”易晗峥自顾自倒了杯茶,很悠闲一般道,“我听着。” 董淑媛眼眸微黯看他,抿抿唇,缓缓同他道来:“还记得那年我从泓城易家离去,我与商队的一名商人一同沿路行商,途中发现竟是不知何时有了身孕。我那时挺高兴的……我还年轻啊,怎能把好日子全浪费在他易行远身上呢?” 第73章 “我以为摆脱了你那一无是处的废物爹,总算能开启一段新生活。可最终,我们到了宁州城……” —— 那年宁州城内,商人身患恶疾,撒手人寰。徒留她,一个怀胎七个多月的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苦伶仃。 她也不知自己那时是怎么把商人埋了的,只知宁州城内欣欣向荣,人群络绎不绝,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一个身上有孕的妇人,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宁州城里过活?是她想的太少,太天真。 她坐在城内河边,坐得越久,想得越多。悲痛缠心,慢慢地,她看见自己憔悴的面容倒映在河水里,其上遍布道道泪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今天这步,也不知道往后她该何去何从。总不好挺着肚子回泓城,先不谈怎么与易家人说明,她又该如何面对年纪尚小的峥儿? 她坐在河边哭了许久,旁边拱桥上的人群过了一波又一波。 终是有人多予她一眼关注。 “姑娘怎得挺着个肚子,自个儿在这坐着哭?身上有孕,莫因心伤坏了身子。” 闻声,她怔然抬目。 第43章 血亲(下) “那日我何其有幸,偶遇回春门的冯素门主。我与她哭诉,道自己命惨、克家,又没好日头盼。”董淑媛黯然一笑,“岂料冯门主医者父母心,竟听完了我的苦水与抱怨,怜我身上有孕,有家不能回,将我带回了回春门。” “……” 董淑媛继续道:“约莫两月后,我于回春门顺利诞下一女,随我的姓,取名,董梦晴。” 听闻母亲提及自己,安分半天的董梦晴在董淑媛怀里微微昂了点头。 董淑媛轻轻拍着女儿做安抚:“冯素门主平日待我和善,待晴儿亦视如己出。待我修养好身子,冯门主亲自开导我入道,因身怀三灵根,我也修了回春门的治愈之法。如今,晴儿也因有愿修行,凭着自身单灵根的资质入了门道。” 说到此处她断止话音,良久不再言语。 “我听明白了,”易晗峥未抬眼,“我猜您不只是来找我叙旧的罢?” “……”董淑媛沉默一下,“不错,我此行瞒着冯门主过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冯门主与回春门真的很好,楼主可否看在昔日里你我二人母子情谊……不求楼主倒戈回春门,只求楼主在隐苍门与回春门的纠纷与争斗中,莫要再与隐苍门结成一条战线?” 易晗峥不答话,只从唇边轻轻溢出一声笑。 “我也不是非要说隐苍门的不是,”趁他还未出言,董淑媛忙补充,“可严正凯门主非是好相与之辈,不单单站在回春门门内人的角度,就算……就算站在母亲的角度上,我也不想楼主费尽心思,最终只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易晗峥微掀眼帘,看她一眼:“严正凯打了什么算盘,您觉得我心里不明白?” 董淑媛带着些焦虑的面容微微皱起眉头:“可楼主表露的意思……” 沉吟片刻,她像明白了什么,不由沉沉叹了口气:“峥儿啊,娘再说些你可能不爱听的。其实在最早的时候,娘与爹一同,都是深深爱着家,爱着你的。”她话音轻轻,“还记得那会,你爹差人贴了满城布告,只为寻个有道行的算命先生为你取名,没道行的都进不来门。得了那些先生的开导,我二人苦思冥想大半月,最终为你取名晗峥,只愿你日后前路坦荡开阔……” “您有一点说对了,”易晗峥忽而截断她话,“这话我确实不爱听。它们说来有什么意思?若想凭此吊起我的同理心就算了罢,我不是离了那点情分不能活。” 董淑媛张了张口又闭回,似是伤感,她终是轻声问:“峥儿……你可是有怨?” “嗯?”易晗峥扬了扬眉,回问得竟显出几分好奇,“我怨什么啊?” 不待董淑媛回应,他笑出了声:“怨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二十了,不是十二,不会拿这么幼稚的问题怨来怨去。” 他发自真心觉得,这问题真是妙极了。犹记幼时他还是傻乎乎的易家小少爷的时候,那会,家里仆从从不当着他的面乱说话,背地却个个拿着玩笑口吻,道小少爷年纪尚小就无人管教,合该成为家主一般的废人。他缩在角落偶然听见,撇着嘴,不敢出去争论,心里却是不服气的。于是他自个儿跑去了大街上,只想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可跑去大街也没用,有意无意间,还是见着好心人冲他怜悯一叹,或有长舌人戳他指指点点,话末再添一句:再如何如何,也不该由个孩子承担这许多,都散了散了罢——简直好笑,仿佛当他还小,耳朵就没发育完全。 他在人多嘴杂的地方待不下去,只得跑去没人的田边自己哭一场,哭完再装个没事人,晃晃悠悠回了氛围诡异的家府。而回去后,尚不会掩饰心绪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翻丫鬟送来的茶点。 说句实话,那时候他怨,白天怨,晚上怨,就算睡着了也要梦里怨,真真是怨得要命。可怨久了,他就觉得怨这东西真的是丁点用都没有,还不如过习惯点,看通透点,全当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如此,反不会在乎这许多了。 “叮——” 茶盏搁在桌上的清脆声响传来。 易晗峥收回手,起了身来:“我对您的印象止于十岁那年。若再相见,就当初见吧。”他大步从董淑媛身旁离去,毫无转圜余地,只留一句,“而多的,像是没什么好说了。” 第74章 “这……”董淑媛怀中搂着董梦晴,怔愣听着易晗峥出了屋子,半晌没回过神来。 止于十岁那年……时间一晃,竟然都快有十年了。 十年前,易晗峥年幼的面庞在她面前笑颜灿烂,一句一句喊着娘亲,撒着娇要讨她的喜欢。可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应的呢?她愁眉不展,摆着一副苦相,郁结自己毫无期待的生活,为她不出息又处处留情的夫君叹息不止——却是有意无意间忽略了她的儿子……让他触不及父爱的同时,也拥不得一份母爱。 —— 平城伏魔塔塔底,严正凯,冯素与易晗峥三人站在不远处,各个均是一脸凝重。 距离伏魔塔封印破裂,已有将近一月。在中途,裂缝本如预期那般点点愈合,可就在与事者纷纷为此舒了口气之际,几日后,伏魔塔缺口竟有了再度恢复的迹象,更糟糕的是,破裂速度已然直接盖过修补速度,如今更有继续往伏魔塔其他部分蔓延的趋势。 塔壁上,黯淡咒文隐隐浮现,妖邪破除塔内封印、向外逃逸的频率亦在逐日加快,每次逃离的妖邪都比上次多,所造成影响的波及范围,怕是早已超出宁州境内。 曾经,隐苍门与回春门弟子还敢趁妖邪逃逸的时候边做防御边修补伏魔塔,可现今妖邪数目增多,他们分毫不敢在近处硬扛,只得暂时让步,其后再做打算。 三人这次赶上妖邪出逃的间隙过来,看着伏魔塔下弟子各自忙碌,易晗峥瞥了两人一眼:“若没估计错,现在的状况应是不能单凭我们解决的吧?” 严正凯面色阴沉,一时不言。在前几日,他就直觉这次的事情难以善了,可处心积虑这么久,他实在不好直接举白旗投降,生生又挺数日,这才兜了老底。 严正凯沉默着不说话,冯素道:“我不认为此事还能隐瞒,就算要直面大陆上各大顶流修者势力的指责,我们也得趁事情尚未达到无力回天之境时,召集全部人手,共同处理伏魔塔一事。” 近些日子,冯素对严正凯的警惕反倒下降不少。原因无他,那日董淑媛从胡府回来,整个人心神看着不大安宁。冯素与董淑媛相识已有将近十年,只一眼,就能看出董淑媛心里有事憋着,跟董淑媛问了问,见人也始终缄口不言。 最终还是董梦晴看不过娘亲郁郁不欢,抬手扯了她的衣角,与她说母女二人是去见了易晗峥。董淑媛这才长叹一声,与她这个交心友人亦是救命恩人,说起了自己与易晗峥的关系,以及两人此次于胡府中的对话。 由于易晗峥不愿与自己母子相认,董淑媛心情甚是低落,没有细细揣摩易晗峥与她对话的内容。可冯素旁观者清,听完她说辞,压下内心的惊愕之际,察觉到易晗峥同样不信任严正凯此人,两人表面合作之下,怕是还有深层内幕。 既如此,她心里自觉得轻松不少,安下心来,与董淑媛好好安慰了一通。 现下,伏魔塔一事当前,她更不能抽出心神与严正凯在宁州内斗,几乎是想也不想,她就提出要公开伏魔塔一事的建议。 易晗峥亦道:“此事棘手,我赞同冯门主的意思。”话音微顿,他索性给人下定心丸,“严门主莫要忧心,既说过会为门主保守秘密,我就不会食言。可若是严门主于此时优柔寡断,隐苍门的位置可就难堪了。” 伏魔塔一事太过怪异,其实出乎了易晗峥意料。他之前做过坏的考量,可最坏,也不过是从里边跑出格外难缠的上古魔修,却没想到伏魔塔自身像是垂垂老矣般,不断破裂着其上封印阵法。 “楼主与回春门主说的有理,伏魔塔……确实是瞒不住了。”严正凯再如何都是识大局的人物,沉默许久,终是艰难开了口。 “严门主此举妥当,若现在不尽快公开伏魔塔封印有损,待妖邪四散逃逸至各个州域,各顶流修者势力同样会察觉此事。说白了,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是如此,”严正凯缓缓道,“这之后的事,我与回春门主定会尽快着手安排,也请楼主信守早先与我的承诺。” 一旁的冯素听着他话,不由从嗓子眼里冷哼出声。 “自然。”易晗峥心不在焉道。严正凯此番将事情搞大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初始没料到此事牵扯甚多,结果现在与隐苍门和回春门都有了不小交集……只希望此事公开的时候,各修者势力优先将注意力集中在伏魔塔上,莫要节外生了变故。 第44章 他当然厉害! 不日,大陆各顶流修者势力内的高层修者应了隐苍门与回春门联合发出的邀请,从或远或近的地方赴往宁州平城的隐苍门地界,打算就同处于平城的伏魔塔统一做个探讨。 这些日子,隐苍门弟子巡逻频率比以往更要频繁,平城老百姓早对此心怀疑虑,如今看着偶尔从天际御剑降下的修者,他们内心更是惴惴不安,连看到修者耍把戏似的御剑之术都燃不起过多兴致。唯有年幼无知的稚子还会特意追去,远远坐在距隐苍门不算太远的道边,兴高采烈地指着天上如流星划过的踪迹,或直接降落在地的身影,一个个议论得面红耳赤。 若说浔州景致山清水秀,宁州便是林木葱郁,一年四季绿树成荫。隐苍门以外向来门庭幽静,小孩子不好擅自近前,全窝在一棵参天巨木的凉荫之下。 第75章 “哇塞……你们快瞅瞅那边那个修者大人。”里边有个小孩子眼尖,跟一群人说话的空隙,错眼瞥了眼不远处。 “哪个?哪个?”一圈小孩听着他的话,统统扭着脑袋,往天上和隐苍门地界外瞅。 “天呐!不是那里!”方才喊话的小孩斥责身边小孩,“你往哪瞅呢?看不着我往人门口看吗?”他不耐烦地上手扭着那小孩脑袋,给人生生转了半圈,视线也再度投过,“看那儿……嗯?哎呀坏了!他收回去了!” 小孩的语气不掩遗憾,让身边没看着的小孩纷纷好奇问:“什么东西收回去了?” “我看见了!”另一个小孩抢答着,“刚刚那个修者大人有一把大大的剑!有……有西瓜那么宽呢!” “西瓜?”当下就有小孩质疑,“西瓜还有大有小呢,还记得我家去年那会,种了个只比拳头大一点点的西瓜。” “不不不,这么大……”看见的小孩用两只胳膊比划了一下大小,“嗯,应该有?反正……反正就很大!” “等等,你们快看!”一个小孩瞥见什么,眼睛立时一亮,手指向远处指着一个方向,“那个!快看那个!是一朵大大的莲花诶!” 这回他们没扑个空,转脸望过去的时候,正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身下坐着莲座,从天际缓缓降落。 那些小孩眼睛瞪得滚圆,直到老者收回莲座,才有小孩激动兴奋呼出声:“这个修者大人一定是从灯州莲音庙来的!他们的飞天莲座太有特色了。” “一定是!你们看,这个老者面容和蔼宽厚。他们莲音庙讲究平心静气,慈悲为怀,各个瞅着都像菩萨佛祖似的。” “正是如此!我还听人说,他们莲音庙尊崇自然道法,顺其自然,最不乐意用的丹药就是回春门的驻颜丹。” “啊呀,是这样吗?难怪我听说莲音庙里的女弟子比男弟子少了好几倍,是全大陆上女弟子最少的顶流修者势力。” “可我觉得莲音庙的飞天莲座真的好炫酷啊……你们想想,别人家的修者都得拿着把平平常常的剑,可他们一掏就是朵大莲花,啧啧,真是又独特又拉风。” 听了这话,有小孩立时反驳:“我就觉得莲花不如剑炫酷啊!” “而且谁说修者大人非要用剑才能飞?只是剑比较普遍罢了。” 小孩点点头:“是这样,你方才说剑平平常常,我跟你说啊,还有修者大人用不平常的剑呢。” “是怎么个不平常法?你快说说。” 那小孩嘿嘿一笑:“浔渊宫宫主的冰剑嘛,真就是用冰做的,却分毫不比寻常刀剑脆弱。” “这个我知道!大家都说,大陆上虽没有确切排名,可最强的修者大人一定是浔渊宫的宫主。” “那是,要没有浔渊宫宫主的修为和精湛的控冰能力,有几个敢拿着把冰剑跟真家伙硬碰硬?” “哎呀!”边上一个小孩惊呼出声,“真是好巧不巧!我们正说着这位修者大人呢,人家就过来了!” —— 不远处,隐苍门地界外,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踏着冰剑从天而降,临触及地面几寸远,冰剑直接于低空溃散成点点冰尘,先前踩在其上的人利落落地,动作分毫不带拖泥带水。 来人向外面等候的弟子递去隐苍门特传的书信,其上写的清楚明白,来人代表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参与此次集结,乃是浔渊宫宫主,季鸣霄。 —— 隐苍门议事堂,平素严肃安静的地方,今日却站满了人,各个面容焦虑着议论事情。 “你是说,你们昊州遇上了上古妖邪?” “可不就是,先前没往伏魔塔想过,却不知宁州这儿已成了这副模样。” “诸位好歹还知道些,我们磐州距离过远,竟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曾听闻。” “唉,彤州也有修者……” 严正凯面色沉静如水,默默听着众人讨论,不发一言。正当这时,有人向他过来两步:“严门主,好久不见。” 严正凯循声看过,原是磐州群英派的统领葛东龙。他微微一笑,同葛东龙招呼道:“辛苦葛统领,不远万里从磐州往宁州跑一趟。” 葛东龙豪爽笑开:“严门主莫要这般客套,总归是大事,若有何处需要我们群英派,严门主尽管直说便是。不过葛某心里确实不太清楚,伏魔塔到底是出了多严重的问题?” 葛东龙话音刚落,周遭本就一直留着个耳朵的众人纷纷止了话头,虽没看向严正凯,可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严正凯尽快给他们做个解答。 然而……葛东龙这个问问题的却没料到这般局面,一见周围众人都不说话,他微微一愣,扭着脑袋,不掩疑惑往身边张望一圈。 严正凯暗自观望众人面上神情,有了估计,这才出口道:“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待诸位全都来齐,就算约定的时候未到,我也会提前与诸位进行说明。” 众人默了须臾,逐渐恢复先前的嘈杂。 议事堂一角,易晗峥靠在墙边站着,始终不曾参与众人对话。他视线默默将屋内人扫了一遍,一众人中,除却他早已熟知的隐苍门门主严正凯和回春门门主冯素,还有群英派的葛东龙,莲音庙的青莲圣人,金辉阁的朱妙婷……无一不是各大顶流修者势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第76章 严正凯定下的时间未到,众人却来了个差不多,如此数了一遍,只剩浔渊宫未到了。 正当这时,议事堂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满室再度陷入静默,众人纷纷扭头,往门外看去。 门前,季鸣霄从屋外而来,一身挺拔的黑色劲装,身形略显单薄,却非羸弱。迎着众人或讶异或打量或平静的视线,他却目不斜视,始终未往别处看过,只安安静静,挑了一处角落站定。 ……仅是这样吗?易晗峥心中暗念。似抱怀某种隐秘期待,他凝望着季鸣霄的身影,一直未移开眼,直到季鸣霄站定在一处角落,他方察觉自己不自觉间走了神,回过神来稍稍低了低头,唇角微撇。这时耳边一动,他细细一听,原是严正凯已寒暄完了,开始同一众人说起正事。 严正凯义正言辞道:“诸位皆知,此行目的乃是伏魔塔。近些日子,伏魔塔出现异动,宁州多有妖邪作乱,我们宁州内的隐苍门,回春门以及探星楼协力对此事做出及时应变……” 堂内听者沉默,支耳默默听。可严正凯具体说了什么,易晗峥没仔细听,却也知道狡诈如严正凯,定会直接把宁州内的三大势力绑在一条船上。好在易晗峥稍作思量便知,如此对自己并没有明显坏处,相反的是,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隐苍门隐瞒的事情公之于众,安安稳稳从船上跳下去。 只是伏魔塔一事当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大修者势力本就不够协调,若他再把此事抖出来,众势力之间更要起了纠纷,看红了眼。 “……伏魔塔封印还在不断消解中。”严正凯沉声道,“伏魔塔如此下去,单凭宁州势力恐要无力回天。严某在此想请诸位一同协力处理伏魔塔一事,共同度过难关。” 严正凯话音落下,众人心里皆有一番考量。 这时只听葛东龙高声呼喊:“群英派愿为宁州以及伏魔塔献上一臂之力!” 该说不出意外,葛东龙果真是开起好头的那个。严正凯面上含笑,感激道:“葛统领侠肝义胆,严某代宁州以及宁州百姓谢过葛统领的大公无私。” 葛东龙呵呵一笑,还要再说,却听青莲圣人出声道:“莲音庙亦甘愿为严门主分忧排难。只是我莲音庙更擅阵法符阵,可否稍后请严门主引老衲亲自前往伏魔塔一观,待老衲心里有了估计,会即刻返往灯州,让我莲音庙内弟子共同探讨阵法修补事宜,一旦有了成效,将立刻传讯宁州。” 众人心里明白,这话明面说得没问题,潜在意思却是莲音庙将在灯州远程支援,不打算直接参与更多。 当下有人接话道:“端州内部早有妖邪作乱。我们打算优先除掉端州妖邪,再差人手前往宁州支援。”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旁传来一声娇笑——原是金辉阁的阁主朱妙婷。 “我彤州何尝不是如此?”朱妙婷上前两步,面上笑盈盈道,“我方才听严门主的意思,伏魔塔情况还在逐渐恶化,若不尽早完成修补,岂不是每天都要往外冒出比先前数量更多的妖邪?换言之,伏魔塔事了之前,各州妖邪是除不尽的,不但除不尽,还会越除越多。” “可我们又怎能放着彤州百姓不管呢?”她语气骤然转作严肃,“再如何说,彤州也与宁州毗邻,受到的波及便不会小。本阁主在这把话说明白了,我金辉阁不打算往宁州调派人手。” 经她一反对,本就立场不坚定的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阁主所言甚是有理,我等也不无能将精力往宁州分散。” “可不就是,宁州自个儿就有两个顶流修者势力,遑论其中一个还是大陆综合实力最强的隐苍门,如今又加上探星楼的情报搜索能力,想要效率除妖应当没那么难吧?我们昊州就一个顶流势力,还得费心面对这些跑漏的妖邪,已经很是头疼了。” “我也赞同。讲句实话,最能抽出手来的无非是距宁州最远的莲音庙与群英派。可现在,莲音庙与群英派的意思都已表明。若合计一下,宁州现在统共有五个顶流修者势力参与伏魔塔一事,我们再加进去,不也会嫌得又混乱又毫无用武之处吗?” “是啊是啊,严门主急切修补伏魔塔的心理我们明白,可也要多加考虑不是?您自己也说了,日后形势必将更加严重,对此我们同样顶着很大压力。倒不是说不乐意帮忙,只是……严门主也得明白我们的不易啊。” 议事堂内人多口杂,可自从青莲圣人与朱妙婷各自发表意见之后,众人的说法就不约而同达成一致——那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愿趟这趟浑水,只想静静等待莲音庙修补阵法的好消息,护好自己所在州域,保全自家势力。 随着这些人的讨论,严正凯与冯素的脸色越来越差。多日以来,他们两方为隐瞒伏魔塔真实情况,始终未能尽力剿除妖邪。可就算把这部分心神与人手收回,他们就能保证伏魔塔万无一失吗?自然不可能。凡事需按最坏做打算,现下虽有群英派于明面上提供助力,二人却仍旧不认为,宁州能够抵抗之后情况越来越糟的伏魔塔。 严正凯面上一片沉凝,心里默默打起了算盘——既如此……最好是趁现在众修者势力齐聚一堂,能拖下水一个就拖一个,哪怕要因此得罪部分人。念及此,他一拍掌,沉声道:“诸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第77章 他一开口,众人倒也给面子,齐齐噤了声。 严正凯继续道:“正如诸位所言,各修者势力都有自己的不易,诸位若不愿,我自不好强制要求各位与我宁州一同。”眼看有人张了张口,似要反驳,他加紧一句,“可是,严某方才就未听过浔渊宫宫主的答复。” “确实如此!” “宫主怎得不发表意见?” 经他这么一提众人才回想起,自己刚才只顾琢磨怎么将自家势力从里边拔出去,竟没听这位当世最强者说过话。迫不及待打破僵局,众人忙不迭向议事堂一角处的那道黑色身影看过。 “……”易晗峥心下微沉,暗啧一声:果不其然。早在来之前他就有所推测,讲句实话,如若他是严正凯,他也得这么干。 他微蹙眉头,向严正凯瞥一眼,也不知有意无意,见严正凯此刻也正往他望过,视线甫一对上,严正凯便别开视线,同众人高声道:“想必诸位皆知我宁州探星楼的楼主易晗峥乃是浔渊宫所出。这些日子我与楼主早已相熟,却从未问及楼主,此番可算代替浔渊宫以全新势力出面问世。如今我仍觉得此事无关紧要,可却希望楼主能与宫主一同携手,助力宁州。” 话是这么说,可严正凯这个老狐狸哪里是没问过易晗峥?早在二人初次见面,他就怀着不轨心思问及此事,现在当面提出,无非是想在众人心里撒下怀疑的种子,方便他把浔渊宫一同绑上船罢了。此番无论探星楼还是浔渊宫,其实都是无妄之灾,就是解释,也全会当做掩饰。或许从三年前怀子木一事起了头,就注定要有今天这么一日。 严正凯终究是个精于算计的,既做好得罪探星楼与浔渊宫的打算,便无所顾忌。自易晗峥创立探星楼以来,从未涉及各顶流势力利益纠纷,众修者也不想当出头鸟抢先惹事,便默契把易晗峥与浔渊宫分离来看。结果严正凯现在刻意把他们扯到一起,相当于是一个提醒——提醒众人此一茬根本没过去。因此无论是从哪一方面,二者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一旦重心有所偏向,众人稍作考量,不管真心亦或假意,纷纷随波逐流。此遭正合严正凯心意,他便趁热打铁道:“宫主乃是公认的修者第一人。浔州与宁州毗邻,自是受害匪浅,严某不求宫主差遣过多人手,只要宫主能适当提供些帮助,严某便感激不尽。” 季鸣霄自打进屋就安静站了许久,似仅为等待一个最终结果才来,这时总算抬了抬眼皮子,从墙边直起身,抱拳一礼,平淡沉稳的话音响彻于室:“义不容辞。” 他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这才有人呵笑道:“如此,可就有劳宫主了。” 众人都是附和着、恭维着,反正无关自己利益。 第45章 他要我别乱说话 既得到了满意结果,议事堂内众人不再多留。如先前所说那般,青莲圣人要求前往伏魔塔下一观,严正凯自然应下,差门内弟子引其过去。而葛东龙则是一头的热血劲,想看看如今宁州内部情况,不顾及严正凯挽留,先行告辞。 如此,便只剩严正凯,冯素以及易晗峥与季鸣霄四人。严正凯念及大局,提议将宁州城的胡悠也接过来,众人就着日后情况互相讨论一番,也好做个了解与分工。交代完毕,严正凯本试探着询问季鸣霄可还要什么人手,他也差人去请,可不出意外,季鸣霄的答复自然是:“不必。” 严正凯不多在乎,能在明面上把浔渊宫拖下水,已经足够了。隐苍门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多久便将胡悠这位胡家代表人请了过来。 胡悠一直跟易晗峥一起行动,该了解的事情都了解个差不多,此行他非但没什么异议,还觉得能跑出来参与这种事情挺有意思。当然他也是个明白人,清楚此遭非是儿戏。 胡悠被隐苍门弟子引到平城一家酒楼,顺着那弟子的意思,刚迈过房间门槛,就敏锐觉察出屋内气氛似有些许微妙。天哪……一时间,他甚至想把迈进去的那条腿收回来。 屋内人却未注意他的小动作,严正凯见了他的到来,还客套着将他请进屋子。他心里捉摸不清,在易晗峥身边落了座,这才暗暗打量了屋内几人。 严正凯和冯素自不用说,一个之前见过,另一个虽比较陌生,但也识得。可易晗峥……不知是否错觉,胡悠总觉得这小子好像有点沉闷,自他进屋之后也没看过他一眼。 真是!这是对待好哥们的态度吗?胡悠心里泛着嘀咕,眼珠子再往边上斜了斜,发觉易晗峥另一边坐着的那位他就完全不认得了。当下他不容易看清,可严正凯应是知道他心有疑惑,把除却易晗峥与他自己的二人同他互相介绍一番。这下他可算恍然大悟,原来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浔渊宫宫主季鸣霄。 他本就是个热络性子,赶忙举了杯子,与那二人敬了敬,趁机仔细打量一番季鸣霄,惊讶发现这人竟还生了副好面貌,只是性子像是与他的灵根那般冷,见自己敬酒,只是抬了抬杯子,多余的并未多言。 严正凯这时道:“胡家主既然到了,咱们都是熟人,不用拘谨。”话间他拿了酒杯,有敬酒的意思,却见座上唯有一人不太配合,仅轻描淡写看他一眼,那一眼似有什么用意暗藏,不待他细细揣摩,不够配合的易晗峥已然举了杯子,也算给他面子。 行吧。他不以为意,笑笑坐回身,丝毫不显异常。此番行事,季鸣霄面上不形喜怒,看不出真实想法,可却像把易晗峥得罪了个彻底,说怪倒也不怪。 第78章 伏魔塔一事虽是正道不可逃避的责任,但并不是谁都如葛东龙一般,会抢先往里涉事——浔渊宫亦是如此。他先前与易晗峥好好谈合作,现在却借着易晗峥本身的背景问题,顺手将浔渊宫拖下了水。此举任谁来看,内心怕是都难以苟同。 可修者的世界哪有那么简单单纯的道理?他虽不知易晗峥内心到底什么想法,但若要怪,只能怪当今时代大为改变罢。 几人本就各有隔阂,只因统一战线才聚在这里,自不会有把酒言欢的现象。过了些时候,严正凯觉着差不多了,开口道:“先前与各位说过的,咱们总该对一团糟的宁州做个规划。” “早先的除妖,楼主虽没参与,却也知道此事不易,不仅要搜查抓捕,还要尽量避免它们逃到街市和百姓聚居的地方。否则引起宁州民众的恐慌,此事必将更为难办。” 多时未言的季鸣霄总算道:“既是如此,现下宁州筹集了人手,划分区域各自清剿即可。或者严门主有什么提议,直说便是。”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严正凯不要同集结会议上那般拐弯抹角。严正凯接收了他的意思,笑道:“宫主说的不错,严某也正有此意。如今算上群英派,我们共有五股留驻宁州的势力,分别是浔渊宫,探星楼,群英派,隐苍门以及回春门。” “可隐苍门主不要忘了,”冯素插话道,“我回春门主管治疗,探星楼主管情报,于除妖一道皆有各自短板。” 严正凯点点头,仍是笑:“回春门主多虑了,我当然不会忘记。对此我认为,分成三股势力最为妥当。各位觉得如何?” 等人并无异议。严正凯将目光移向虽未抗议,却也不曾表明同意的易晗峥:“楼主觉得如何?” “我默认了。”易晗峥抬了抬眼皮子,眼中一抹思绪悄然隐退,似从走神中归来。他看向严正凯:“但正如严门主集结会议上说过的,探星楼应当与浔渊宫联手作战。” 暗中有盘算,就看谁拿捏得住谁吧。可还未等严正凯出言答复,季鸣霄先行回绝:“没必要,还当另行安排。” “……”拒绝得可真干脆。易晗峥心里暗暗腹诽,倒也明白季鸣霄拒绝的理由。正如严正凯先前特意拎出来说的那般,易晗峥与浔渊宫的关系是撇不开的。若搁在以往,二者本就没必要在明面上有牵扯,可现今局势大变,平日大家心照不宣却从不谈及的事情,就这么直接地被从明面抛出。换个角度想的话,探星楼与浔渊宫若不想落个另有所图的口实,就得互相避嫌。 易晗峥心里怎会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憋得慌,甚至有些迁怒严正凯。 听着季鸣霄毫不犹豫的拒绝,他心里更加郁闷,思绪几转间,面上却不动声色,开了口来,不紧不慢道:“为什么要另作安排?这本就是最好的安排。” “怎为最好的安排?”季鸣霄暗道他没眼色,瞥他一眼,拿眼神示意他别乱讲话。 “……”好嘛。 第46章 他冷落我 易晗峥读懂了,却偏要别开脸去装没读懂,继而开了口:“既要三分势力,本就处于宁州内的隐苍门与回春门实力充足,自然不能结在一同。这其中,回春门不擅攻伐,必须为其匹配一批有足够攻伐手段的盟友。撇去同样不擅攻伐的探星楼不记,只余群英派差来的人手和宫主。可宫主只有一人,先前又明确表明自己一人足矣,若去了回春门,岂不是要一大堆治疗修者围着宫主一个团团转?” “这个……”忽被提及,冯素微蹙眉,面上隐有思索。 话音稍顿,易晗峥理所当然道:“反观探星楼这边,我们虽不擅攻伐,却并非没有攻伐的手段,同时我们亦有一流的侦查手段,该是最适合与宫主配合的盟友。宫主自个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季鸣霄无言以对,当真是该说的都给他说全乎了。 其他几人亦沉默不言。须臾,严正凯思索道:“确实如此,隐苍门攻伐手段不缺,人手也较足,只能由隐苍门单独负责一域。” “我也赞同。”冯素颔首道。 “那便划分一下各自负责区域罢,”见众人无异议,严正凯道,“首先,回春门处于宁州城,即整个宁州的中心位置。从地理位置来看,回春门可以任意分配。而平城略微偏向宁州西南,探星楼地处宁州东部边际。” “结果一目了然,以宁州城为中心点画圆,三分之后,探星楼负责宁州偏东一块,隐苍门负责宁州偏南,其余地域交由回春门处理。” 众人再次表示同意。 严正凯点头:“应当没什么要安排了吧?诸位想想,若是有,提出来便是。” “没有了吧,”冯素想了想,“剩下的就是晚点联系葛东龙,与他说说我们的决策,调配一下他那里的人手。” 严正凯道:“回春门主记得到时候问问他,他那里可有精通修补符阵结界的修者。单靠莲音庙的人可不成。” “莲音庙……”冯素低声轻念,重重叹了口气,“若非青莲圣人嘴上一个引导,怕也不会只召集到这些人手。” 严正凯却冷笑出声:“没有青莲圣人,难道就没有金辉阁的朱妙婷吗?她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鸣霄安静听一会,搁了手里酒盏:“事已至此,若无事,我先行离去处理伏魔塔一事。” 第79章 “今日暂且不急。”易晗峥接了话来,借着两人距离相近,手一偏扯了季鸣霄衣袖要制止人离去,动作一顿,忙又触电似的收回手,低着脑袋,语气闷闷,倒是作得平静,“宫主先与我和胡家主回胡府罢,总要先跟自己人通个信。” “……不必,”季鸣霄斜了斜眸子,从眼角瞥着易晗峥,不知他做什么要又扯又松手,心下难免无奈,欲从座上起身,“楼主既还有其他打算,有了消息我们明日再作联络。” 易晗峥抿抿唇,思绪暗转,还是打算耍耍嘴皮子:“宫主还是……” “……”杠上了是吗?季鸣霄果断采取措施。 “?!”易晗峥话还未尽,戛然止了话音——他总不能是个傻子,被季鸣霄在桌下不轻不重踢一下还要执着跟人杠。想想季鸣霄不就是要他赶紧闭嘴,别在这耀武扬威,显得浔渊宫好像真与探星楼有某种暗地里的交集嘛? “……”那行吧,我不说话了。易晗峥内心愤愤念叨着,待季鸣霄离去后,仍是没忍住沮丧,不由而然撇了点唇。怎么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座上其他人自然不知他二人在桌下的小动作,互相寒暄几句,散了场。 —— 酒楼外。 胡悠回头勾勾脑袋,见另几人已然远去,一扯易晗峥就好奇道:“今天这桌宴席怎么想都觉得气氛怪怪的。要我说,你莫不是跟严正凯闹了过节?” “可能吧。”易晗峥心不在焉答一句,闷着头只管走。 “看吧,我就知道。”胡悠得意笑笑,忽而想起什么,一敲拳头“喔”一声,兴致满满道,“还有你们浔渊宫的宫主。我素来乐意同有名气的人物见面,却没料到这位当真百闻不如一见,竟比我预想中生得还俊,还有点我说不上的感觉,想来该是……” 斟酌一下,胡悠迟疑道:“强者与生俱来的气质?”话一落他被自己逗乐,没忍住笑出声,又道,“想来该是甚得我意的,叫我悔恨自己不是个水系灵根,入不了他浔州浔渊宫。” 说了半天,不见易晗峥半点回应,胡悠觉出无趣,只得抬手捣了捣易晗峥:“光我在这说多没意思,你倒是应和两句啊?” “嗯?”经他一捣,易晗峥回了点神瞟他一眼,稍作回忆,好像……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但不要紧,所有没听清的、没法答的话题,统统可以用一个标准答案来应对。于是,易晗峥很是严肃正经点点头,应了个:“你说得对。” “?”胡悠一愣。 “你对什么对??” 第47章 托付 “差不多了!边上几个快退回来,下波妖潮要跑出来了!” 有人在稍远处呼唤。伏魔塔下,一众参与修补结界的弟子听闻,再顾不得手里事,纷纷往边上退去。 匆忙跑来的弟子呼哧呼哧喘着气:“也不知是否错觉,这两日妖邪逃逸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是啊,”他身旁的弟子面色凝重,“真叫人怀疑伏魔塔可还有救了。” “万不能打退堂鼓,”忙有人接话,“还记得三年前,那会我等不也修过一次结界?” “这……那次确是修得滴水不漏的。” “可话是这么说,谁知此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不见……” “啊呀!”突闻不远处传来弟子的大喊,“妖潮来了!快都别聊天了,做好防备!” 众人心神一惊,猛然扭头望去,只见伏魔塔结界缺口处,不见塔壁裂口,仍有成群的妖邪由内部源源不断钻出,其中有挥舞巨钳的黄金蟹,张牙舞爪的无面鬼,左摇右晃的独眼巨猿……于形态上,各个都和现在的妖有或细微或极大的差异……果真是上古妖邪没错! 旁观的一众弟子基本都专长阵法修行,于攻伐一道相对薄弱,对上这些妖邪,胜率趋近于零。他们愣愣看着,不知是哪个扬声喊:“这波妖潮数量比上次还多,我们人手和战力不足,先与其他弟子集结!” “不错,”有弟子应和,“快,趁着还有机会…… “哇啊!这什么玩意?!”忽有弟子惊叫出声,只见他匆忙躲闪间,眼前飞速掠过红色的长条,其上像是裹覆透明黏液,“嗖”一下延伸出去。 这莫非是……舌头?那弟子退后两步,堪堪站稳步伐,心有余悸,额冒冷汗。 “这是……!”却闻身侧又一声惊呼,原是因那弟子躲一下,他身旁某个弟子就没他那般好运了。疑似舌头的东西甫一触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那弟子腋下缠绕一圈。 “这什么东西?!”倒霉弟子又惊又怕,眼瞪滚圆,眼看将要被舌头卷走、性命不保,紧要时分竟又被身旁人死死拽住。 于一刹那,各种暗属性和毒属性术法骤然爆发,向舌头轰炸而去!舌头偷袭不成,反吃了痛,只得松开那弟子,无功而返。收回去前还示威似的凌空猛力一抖,叫众人看得心里直冒冷汗。 一众弟子惊魂未定,浑然不觉在他们与这古怪舌头纠缠之际,身后妖潮已然循着气息逐渐逼近。 众人再回觉现状时,见得那些妖邪来者不善,心里不由更是慌乱,坏在彼此距离拉近,迫不得已只能接战,无法再往后逃离。 随着“嘭”的一声轰然炸响,暗灵根攻伐术法与独眼巨猿的重拳猛然对撞,一时之间,场内风沙重重,碎石迸溅。 第80章 “咳,咳咳……这猴子好重的力道……” “啊!什么都看不见。” “快闭住口鼻!我方才的毒属性术法在大风里混着!” “你不早说!咳……” 混乱中,众人极力抱团,为防与身旁人分散,一刻不敢松懈。待风沙稍稍散去,彼此互相对视一眼,还好安然无恙。 “妈呀!这舌头怎么又来?”一侧传来惊呼,竟是又一位弟子被舌头纠缠。可不凑巧,他近处无人,顽力对拼不过两三秒便要随那舌头而去。 那弟子惶恐哀嚎。可就在这时—— 咔嚓—— 眼见那弟子将要被拽进茂密林间,那舌头竟猝不及防止了势头,独他一人顺随惯性,狠狠跌倒在地。 身边局势未定,那弟子不敢继续趴着,连忙就地爬起,吐了吐嘴里飞进去的土块,这才想起他倒下之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耳旁亦传来纷乱嘈杂声,他扭头一看,场内局势已大为改变——方才令众人深感棘手的独眼巨猿,其庞大的身躯在满地冰凌阵中避无可避,仅有的一只眼睛被纵向贯穿,伤处冒出汩汩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惊又疑,放眼一望,方发觉其他妖邪也没几个不狼狈,唯有那只甲壳坚硬的黄金蟹还在与攻势迅猛的冰刺负隅顽抗。 他再转首一看,方才卷着自己的红色舌头不知何时已从身上滑落,一道冰凌于舌头断裂处稳稳埋扎在地,露在地表以外的部分在阳光下反射冷厉寒芒。 天哪,瞧这惨状……要知道,最初好几个弟子合力用术法轰炸,都没能使它断成两截…… 于半空中,仅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踩在冰剑。遥遥望去,那人神色不起波澜,随心所欲掌控局面。 那弟子眼眸一缩。这是……浔渊宫的那位季鸣霄? 短短时间,场内仅余的、少了个钳子的黄金蟹也难以与满场冰凌匹敌,连壳整个儿都被封冻,其后“轰”地一声炸了个稀碎。季鸣霄在满场霜寒气息中降下,向林外方向看了一眼:“漏了些许,你们的人应当能解决。” 战斗一了,道谢声、应答声亦或者惊叹声滔滔不绝。可季鸣霄并未多做答复,只亲自看了看伏魔塔状况,向一众弟子问询些许问题,随后离去。 —— “……就是说,家里修者的部署还得麻烦耿叔。” 待胡悠与易晗峥从平城回到宁州城胡府,第一件事情毫无疑问,是要与胡耿这位忠心耿耿且办事效率极强的管事说明情况。 胡家过往养着的修者一方面是为自保,另一方面则为研究与修者界划边的小型法器。可如今以及往后,胡家身处宁州,一旦扯上州域形势,自无法独善其身。 胡耿神情严肃,默默听完,这才缓缓点头:“家主吩咐的事情,鄙人已经明白,今日开始便会着手安排。” “耿叔办事那不是妥妥的叫人放心?如此就拜托耿叔了。”胡悠笑呵呵道。 胡耿却道:“家主莫说拜托二字,一切都是鄙人的职责。只是鄙人亦有事想拜托家主。” “耿叔于我有话直说便是。” 沉默一下,胡耿面上严肃,沉着声:“鄙人想请家主务必于伏魔塔一事中保重自己安全。” 胡悠微微一愣,旋即笑开来:“自然,我是多稀罕命的人啊,红鹊楼还没去够呢……呃不是,我是说……” “鄙人知晓家主意思,”胡耿打断胡悠话音,“家主有此言在先,鄙人心里便有了保证。” 话毕,他转而同易晗峥行一礼,有礼道:“也请楼主务必答应鄙人一个要求,鄙人想请楼主在保重自身的前提下护得家主周全。” “自然,”易晗峥回他一礼,郑重道,“我与胡兄有结义之情,哪怕胡管事于此事不提,我也定会竭力护得胡兄周全。” “嗯?这……”一句两句的,生生把胡悠听纳闷了,扯了扯发尾小声嘀咕,“怎把我搞得好似哪家的大小姐?我好歹也有几把刷子啊……” 第48章 是八卦诶 次日。 易晗峥昨晚一番盘算,今日大早上还一番重复推演,今天他该在什么时间点、拿什么理由、用什么方式联系季鸣霄,结果还未等他付诸实际,季鸣霄直接来胡府登门拜访了。 ……很好,这大概就叫瞎忙活。易晗峥与屋内的季鸣霄两相无言着对视片刻,终是随后跟上的胡悠打破僵局。只见胡悠一肘搭上易晗峥肩头,面上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宫主挺早啊。” “不算早。”季鸣霄从座上起身,“你们今日如何安排?” “先去探星楼走一趟。”易晗峥回了神,答一句。 “现在?” “是这个打算。”眼看他走来,易晗峥纠结一下,觉着自己大抵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不甘心。他总归还是小声问:“大人昨晚……总不会跑回了浔州?” 季鸣霄错开他,从他身侧出了屋:“若回了也太白费功夫,不曾。” “哦……”瞟着他由身旁路过,易晗峥干脆也向屋外转了身。屋外朝阳初升,一片亮堂,他迫不得已低了低头:“那大人今晚与我一同回来好不好?” “……”季鸣霄不是很懂他在执着什么,驻了足,侧首看他,盛了朝晖的瞳眸微微眯起,话里隐含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保险起见,别给有心之人留任何把柄。” 第81章 他话里说的……易晗峥抬了头来,神色稍稍转冷:“大人说的是严正凯?严正凯的话,找理由应付一番倒也不难。但都这个时候了,他八成分不出心思算计别人,就算有,只要他敢胡说,我并不是没办法给他下绊子。” 季鸣霄沉默看他须臾,眼神平静,转首之际淡淡道:“何必。” 易晗峥正要再盘算些许,被他一句话说得怔了怔。是啊,何必?还记得起初与严正凯协谈时,他也曾极力避免与严正凯起了纠纷,以免妨害时局大事。可他方才怎么就脑子一热,反在伏魔塔情势更危急的时候有了这种想法? 也太不成熟……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抵还没清醒过来。他轻抿了抿唇,低声回:“大人说的是。” —— 季鸣霄还是第一次来探星楼,看着眼前仿若寻常酒楼的地方,他深感意外。 时候尚早,探星楼一层无太多人,易晗峥二人去寻楼里的人交代事情,季鸣霄未跟去,环视一圈,在边上随意找个地方坐了。过不多会,有小二倒了茶过来,他没让人做别的,也不常与人喝茶闲叙,只自个儿闲坐了会。 不多会,不远处传来人群嘈杂声,应是楼里迎来了一波常客,接着是那小二热情的招呼声:“哎呦,几位爷这么早?” 季鸣霄百无聊赖地晃晃手中杯盏,听几人落座后与那小二瞎唠,还没听一会,就好巧不巧在耳畔听见个熟悉的名字。 传来的是那小二故弄玄虚的声音:“那也行,现在时候尚早,咱们楼主指定不能这个点来查咱们的岗,我就与各位爷说说,咱们探星楼楼主易晗峥的趣事儿!” 见座上人明显来了兴致,小二继而摇头晃脑道:“咱们楼主啊,今年顶多二十岁,可却年少有为!分毫不能当他是寻常毛头小子。要知道,他可是从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跑来闯荡的内门弟子!” “哦!那个盛行滑冰大赛的修者势力啊!”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有人接上一句,试图使自己显得很有见识。 季鸣霄:“……?” “不错,”小二面不改色,嘿嘿笑着,“可惜咱们楼主不擅长这个,他是暗灵根出来的嘛,虽不知他是如何进去浔渊宫的,但咱听说啊,楼主可能是浔渊宫某位大人的私生子或亲弟弟,凭靠这层身份,才顺利混进去的。” 座上众人哗然:“竟还有这种事?” “我就说嘛,怎能有这么个特例。” “咳咳,”小二重重清了清嗓子,见众人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这才接着道,“但还有一种传闻,各位爷肯定也没听说过。” 座上有人揣了手放在桌上,好奇发问:“怎么个说法?” 小二用惯了吊人胃口的手段,不答反问道:“诸位爷可知道,年前那会,咱们民间老百姓在红鹊楼看着了谁?” “这么久的事了,那能不知道吗?”有人一拍大腿,道,“咱老百姓啥都不爱听,就是爱听八卦传闻!不就是看见胡家家主和探星楼楼主一块往红鹊楼跑吗?” “还是被红鹊楼里的漂亮姑娘请进去的呢,别说,还怪叫人羡慕的……” 一提这事,众人纷纷兴致勃勃:“我听说那胡家家主每次都喊十个八个的姑娘,喊这么多人,听曲儿都该耳朵生茧子,何况那胡家家主三天两头跑呢?唉——其中要花多少银子咱们老百姓都不细细算了。” “为了见漂亮姑娘,可不就是瞎霍霍吗?跟那胡家主一同的还能是什么人?想都不用想,这俩每个都是纨绔中的真纨绔啊……” 小二在边上听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故作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各位爷哟,咱们跑偏了。可还记得咱们方才是说,楼主进得浔渊宫的最后一种缘由?” “这联想一下……莫非是?” 小二换上种揶揄的语气:“听说啊,浔渊宫有那么一个大人物,见了少年时期的楼主,心里觉着人家长得精致又好看,于是呢,楼主就成了这位大人私养着的小情人儿,只等人家一长大,就能……”小二戛然止了话音,浮夸地扬起嘴角。 座上众人纷纷高声惊呼:“喔!这么劲爆!” “堂堂顶流修者势力,浔渊宫的水居然这么深?!” “不愧是水属性主导的修者势力啊!当真不会让人失望。” “……”作为在场唯一知晓实情者,季鸣霄已经旁听不下去了,依他见解,除却这小二的第一句话以外,可能就没几句是真的。 “此外——”小二又是扯长了声线一喊。 众人给面子得很,齐齐问:“此外什么?” “此外啊,各位爷可知,当世最不能得罪的修者里头,名列前茅的那三个都是谁?”小二满脸认真地问。 “排第一的肯定是那位修者界第一人嘛,”座上人抢着话说,“渡劫后期的修为,走哪儿哪儿不怕啊?” “错了,第一还真不是那位。”小二故作遗憾,摇头否认。 “这……”那人为难着想了想,又道,“连他都排不上第一,第一得是个什么恶鬼罗刹?” “咱们得知道,这年头啊,实力可不是唯一,又会玩心眼儿又有能耐的,那才是得罪不起。”小二道,“浔渊宫的宫主虽是本事了得,可偏偏他不喜欢染事,少有亲自介入修者界做事的时候。另一面呢,据传闻说,那位长了张让人怕不起来的脸。要我说啊,若不是他性格冷淡至极,没人敢随便贴他,这前三的排名,他怕是想挤都挤不去呦。” 第82章 “…………” “也就是说前三当真有他?我说,这第一排不上,第二总得有他个名儿吧?” “不错!”小二大力鼓两下掌,肯定道,“第二正是这位。” 那人得了夸,乐呵一笑,又问:“所以另两个都是谁?” 眼看众人是真猜不准,小二直接道:“这第一和第三嘛,在几个月前还有人纠结过顺序,可就在年前那会,这二位的名次总算是稳了。” “在起初,第三本是咱们探星楼的楼主易晗峥,第一则是咱们宁州隐苍门的门主严正凯。可后来他二人却反了过来。在座都是宁州土生土长出来的,严门主的手段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们也听过不少。” “是不少。可严门主这样的人物,怎得被楼主挤去了第三?” 小二一拍桌案,感慨道:“诸位开动脑筋想想,严门主他平时跟我们划边的几率大吗?理所当然,非常小!我们别提得罪他了,一辈子都未必见得他一面。可咱们楼主不一样,就某方面来说,他亲民啊!连老百姓的委托他都有可能过一遍,还愁找不着机会给人下绊子不成——这就是理由之一。” “而第二个……几位爷要知道,咱们楼主能挤进前三不是没理由的,他是真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啊。就在年前,宁州某小众门派门主的风月事儿不是传得满天飞么?这事没必要瞒,我就跟几位爷说明白了,那事儿可是楼主亲自下场查的啊!” “什么?!” “我只记得那位门主素来风评好,没料到这般隐私的事情也能被人搜出来。” 小二叹道:“所以说楼主才是最得罪不起的,这位门主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早先我曾听人说,他们门派像是和咱们探星楼有过节,具体如何,咱一个打杂小二不清楚,可看结果便已足矣。那会啊,当真是证据齐全,要什么有什么,怕是只差了情景回放,害那门主羞窘万分,顶着全门派弟子诡异复杂的眼神,沉着张黑脸,把咱们派去的人撵了出去,事后还叫嚣着说,要将此事往浔渊宫里传,试图以此威胁咱们楼主。” “可惜,咱们楼主完全没当一回事,后续之事分毫没管,那门主的夫人便代他捂严了门主的嘴。那时候不是正赶年关?于是乎,正值大过年的,堂堂小众门派之主却得在雪地里跪着,徒惹人笑话。倒叫人怀疑,楼主是刻意赶在过年给人找不痛快啊!” “太可怕了……愿在座各位的夫人都别跟探星楼楼主搭上边际。”座上一人像是做了亏心事,嘴里碎碎念叨着。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要与人通奸似的。” 小二也试图把自家楼主的形象稍微圆一圆,赶忙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楼主平日里忙活,管凡界的事儿不多,哪能一笔笔的账往心里记?” “是这个理,大抵还是修者界的事才入他的眼。” “呼——说来也是,咱们老百姓哪那么容易招惹他们?” “是啊是啊,要我说……” 座上众人的话题很快转了方向,小二安逸地站在一旁附和,却见这时,连通二层的阶梯上下来两人。他是个眼尖的,一看清楚那两人是谁,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谁能告诉他,这两位是啥时候过来的?? 所幸,易晗峥二人未曾注意到他,只向着一旁座上那位看上去气质非凡的客人过去。可他目测一下,那位坐的位置还真不算远……哎呦,自己这张破嘴! 小二眼睁睁看着三人出了探星楼,心里后怕着,只希望那位贵客千万别跟楼主谈及自己在这儿瞎扯他的趣事的事情吧…… 第49章 是真相? “伏魔塔确实只能等候修补。我昨日去过伏魔塔一趟,伏魔塔阵法过于晦涩难懂,我无力协助。就目前而言,从里面漏出来的妖邪不算太强,然而数量太多,妖邪出逃频率也高,若是专守,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亦不太现实。”季鸣霄与易晗峥二人一同,在宁州的荒郊野岭边走边道。 易晗峥听完道:“其实有个最坏的猜想,伏魔塔大抵是修不好的。” 沉默一下,季鸣霄道:“是如此,眼下只能按能修好的标准做事,若实在修不好也没办法。” “不是说三年前都能修好吗?”胡悠道,“三年后已有了经验,待过些时候,莲音庙应能给出不错结果。” “未必,”易晗峥道,“怕只怕三年前根本没修好。” “什么意思?”胡悠一愣,“可这三年里,从未见伏魔塔跑漏过妖邪。” “三年前你也不知它跑出了东西。”季鸣霄不认同道。 “这般一想……”胡悠琢磨一下,“确实。意思是说,这三年隐苍门与回春门早就在边隐瞒边修复?” “这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好的可能,还有一个可能,我希望它最好不要发生。” “看上去修好了,实则是伏魔塔内魔修做的伪装。”季鸣霄道。 易晗峥缓缓点头,语气沉重道:“不错,这个可能性实在太过糟糕。它不仅证明伏魔塔根本无法修补,还证明其内妖魔有着欺诈思维,甚至可以说,它们有个首脑。” “这也太吓人了吧?首脑……”胡悠想了想,蹙眉道,“能有资格和能力做这群鬼东西首脑的,上古魔神咎通吗?否则可没谁敢爬到他头上。” “我想也是。”易晗峥道,“若是如此,只能是咎通。我们顺着这个思维想,咎通凭着一身浑厚修为,不知何时暗自打破时间封停局域,强制自己从沉眠中苏醒,随后号令伏魔塔内妖魔,终于于三年前在内部凿了个洞出来。” 第83章 “他们放下心来,安生了动作,由着隐苍门和回春门着手封印,实际他们心里则在暗中嘲讽,神明的伏魔塔岂是修者势力能修好的。再之后,他们利用三年时间养精蓄锐,做足了准备工作,势要一举推倒伏魔塔。” “你这说的,怎么这么像真的……”胡悠顺着一想,直觉得毛骨悚然。 “仅是猜测。”易晗峥道,“虽无法用预推探查伏魔塔内部,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并不小。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我们这些时候从伏魔塔里见到的,只有寻常上古妖邪,其中没有一个人类,或者说是上古魔修。而在最初,严正凯也一口咬定里面跑出来的仅有上古妖邪。” “人是有思维的动物,就算那些受心魔所乱的魔修亦是如此。为什么现在只有妖邪,没有魔修?因为凭靠妖邪的智力,根本察觉不到外界的危险。魔修则不同,知道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的道理,等待所有魔修彻底苏醒。甚至有可能,妖邪根本就是特意送出来的牺牲品……嗯?” “不对,我方才说的有点问题……”易晗峥猛然察觉到什么,戛然止了话头。 胡悠回忆一下,问:“哪里有问题?” “牺牲品……吗?”季鸣霄重复了易晗峥话里一段内容,是为问询。 易晗峥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真是因为妖邪不懂思考,才傻乎乎往外跑吗?倘若咎通已醒,为做足伪装,他其实不该放任妖邪外流。” “三年后伏魔塔封印明明在逐渐破裂,为什么从未见魔修显现?是了,妖邪就是魔修丢出来的牺牲品,顺着这个前提条件与思路就能想通了……” “是个好思路。”季鸣霄道,“重点在于,为什么不等伏魔塔封印彻底破裂再送出妖邪,反而要它们提前出来当牺牲品?” 易晗峥思索片刻,推测道:“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利用这些妖邪一点点冲破伏魔塔内部封印?” “试着想想,伏魔塔中的妖邪,初始时逃逸频率低,数量少,当时伏魔塔的缺口也小。可如今,它们逃出来的频率高了,数量也比从前要多,于是伏魔塔的缺口就大。”顿了顿,他忽而恍然,“我们最初以为伏魔塔自主破裂,而后,其上缺口大小导致妖邪出逃的频率与数量。但实际或许是反过来的,缺口被妖魔从内部凿出来,妖邪出逃的频率与数量导致了伏魔塔缺口的大小。” 胡悠顺着思考一下,问:“我们先前以为修补缺口是重中之重,但实际上,阻止内部妖邪才是最重要的?” 易晗峥微微颔首:“不错。换言之,修补八成无济于事,因为内里已经坏了。” 季鸣霄道:“也无法阻止内部妖邪,因为阵法隔绝,无法深入伏魔塔。” “这都什么事啊……”胡悠扯了扯嘴角,可算不觉得掺和大事好玩了。他素来不喜严肃之事,难免觉出头疼,闷闷叹一声:“那现在如何处理?” “不知道。”易晗峥瞅他模样却觉好笑,满不在乎道,“反正我们没办法,不如先等着莲音庙的符阵研究,走一步是一步。虽说修补不好使,但万一还有用呢?” “求个万一?”胡悠无奈,“真就临时抱佛脚啊。” “那也得看佛靠不靠得住。”易晗峥收敛了点笑,道,“晚点我们还是亲自跑一趟,与严正凯等人通个信。虽是我们一通猜测,却有不小可能,让他按最坏的做打算,同时也有个心理准备。” 胡悠轻啧一声:“最坏的,本少爷的安宁日子可别没了。” “或许会没,你就按早晚没有的打算做好心理准备吧。”易晗峥说着,突然脚步一止,“往东边有东西,根据异常灵流的波动情况与范围推测,应是不止一个,暂时不确定是什么。” 两人应了声,胡悠随着将佩剑召了出来,小心谨慎张望周边环境,嘴上碎碎念叨:“你可得尽快确定是什么,上次那个蜘蛛吓我一跳。” 季鸣霄却不知他二人说的什么,随口问:“上次?” “好多天前了,捉了一只用来钓隐苍门的。”易晗峥答完,继而回答胡悠,“这次应该不是蜘蛛。这边的林子稀疏,蜘蛛结张网也太过明显。” “那便好。”胡悠松了口气,忽而忆及什么,“你说上次我倒想起来了,你那柄短刀今儿带出来没?” “带了,但看这边的地形,应是用不上的。”说着话已离树林渐近,易晗峥忽而察觉什么,不由笑出声,“这么巧啊。” 两人疑惑看他一眼。胡悠莫名道:“你自说自话什么?” “又遇见一次怀子木。”易晗峥解释道,“这东西太擅长伪装普通断木,不易被人发现,竟又漏了几只出来。” 胡悠没听明白,却也明白这会不是该问的时候,只应一句:“怀子木我知道,这倒霉玩意叫得烦死个人……”话间,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瞟,意外发现什么,一个激动,忙抬臂捣了捣易晗峥,低声示意他往边上看,“你快瞧瞧,是不是那边那个?那只不会藏啊,隔这么远都看见上面的脸了……看来那边几截凑在一块的断木都是怀子木。” 易晗峥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还真是……那就省事多了。走,注意别给它们放跑了。” 第50章 呵,又不理我 如今的易晗峥早不再是多年前初出茅庐的小少年,手里流霜召出,刀光剑影变幻莫测,虽不能轻易劈斩怀子木枝条,却能为怀子木带去或深或浅的伤口。季鸣霄就更不用说了,三年前对付过一次的怀子木,现在在他眼中更是敷衍应付一下就算解决。 第84章 而胡悠身为主修火属性攻伐术法的修者,本就极其克制怀子木这种植木类妖邪。与他对战的怀子木也是倒霉,几乎每根木藤都染上了漆黑的烧焦痕迹。 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他相当扛不住怀子木的叫声,怀子木上的人面甫一开始尖啸,他的动作就没有先前那般灵活了。如此该算再正常不过,三年前,浔渊宫内弟子与他修为偏差不算太大,跟怀子木相斗还要落个败绩,更何况胡悠这种不曾经过顶流修者势力教导的修者呢? 怀子木的哭嚎声实在太冲人心气。不出一会,胡悠脚下受了木藤一绊,猛然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再要反击已是为时已晚,怀子木耀武扬威的木藤已然近在眼前。 危机近在眼前,躲避已来不及。胡悠心里直道不妙,却不料他眼前忽地一个恍惚,下一刻便见木藤摇摇晃晃从面前倒了下去——竟是根冰凌直直坠下,刺入怀子木的木藤,使得怀子木本体也瑟缩着往后一退,紧接着怀子木就被一大群冰凌包围,严丝合缝捅了个遍。 胡悠被方才的趔趄惊了一身冷汗,歪了歪身子,扭头一看便见几步远外一道身影周身隐隐散发刻骨寒气,身侧凝出的冰凌蓄势待发——正是季鸣霄关键时刻出手,救了他一条小命。 这会他也顾不上自己丢人丢大发了,不好意思挠头笑笑:“谢……谢宫主啊。” 易晗峥从旁侧走来,原是最后一只怀子木也被清理。他左右看看二人,当下知道发生何事,打量打量胡悠,见人无事便笑着打趣:“胡兄此次全当历练了。” “可不就是嘛!”胡悠也不丧气,话匣子一开又欢脱道,“出来练练还蛮有意思,瞧瞧这不又学来几招对付妖邪的法子?” “恕我直言,胡兄这才叫临时抱佛脚。” “你懂什么?这分明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不见得伏魔塔完蛋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说话间,三人已将这块地方探查一遍,确认此处再无妖邪残留。 既决定要往平城去隐苍门,几人一路沿西南方向而行。路上途径不少城区,城区边际都有人手看管巡查,是为防止万一妖邪入城,引起恐慌。三人无需操心,遇了城区直接御剑飞过。 胡悠看着与前方人差了一截子的距离,同易晗峥问道:“宫主怎么比我俩快这么多?莫不是嫌我俩吵得慌?” “不会,”易晗峥笃定道,“而且你相信我,他已经放慢速度了。” 胡悠无言片刻,道:“突然觉得我修为真的很低,丢人啊。” “无妨,是他修为太高。我那时候比你还丢人。” “……啊?” 易晗峥却不答了,转而道:“前边快到了。” “?行吧。” —— 伏魔塔妖潮较之先前更难对付,从昨日起严正凯便亲自留守伏魔塔。这期间的战斗繁重至极,连他一个渡劫前期修者都深感乏力。 隐苍门总归是全大陆首屈一指的修者势力,肩扛重任,断没有随随便便甩手不干的道理。眼看日暮西沉,这波妖邪总算消停。 严正凯不由松了口气,借着这个间隙,正要好好休整一番,就有弟子前来传讯。严正凯静静听完,与那弟子吩咐几句。不过一会,那弟子就引着易晗峥三人过来。 严正凯不掩疲惫笑了笑:“几位赶得很巧,起码我们能安稳站着说会话。” 众人立时心下了然,问:“可是刚过了妖潮?” 严正凯不否认,只是叹:“直叫人颇感棘手。” “是难办。”季鸣霄想了想,“严门主遇难可说,我抽时间过来看看。” 严正凯微微一愣:“有劳宫主费心。”停顿一下,他试探问,“三位前来,应是还有其他要事?” 几人这才把来平城的缘由说清,严正凯面色严峻听了,没显出意外。果不其然,接着他就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也不认为伏魔塔还能再做修补。” “近两日,我与门内内门弟子交替坐守伏魔塔,对伏魔塔抱持的希望日渐低微。虽不明晰几位的观点是否正确,却很是认同。正如几位所说,如今只能指望莲音庙尽快给个结果。” 易晗峥颔首:“不错,严门主心里既有个估计,我不再多言。” 季鸣霄亦道:“既如此,严门主多加保重,我先行告辞。”话毕,他随手凝了把冰剑就要御剑离开——无疑,一个人走的。 易晗峥对此能理解,可他不理解的是……明明都让严正凯保重了,季鸣霄为什么不让自己多保重?再是做做样子,居然连客套一下都不成! 易晗峥微有失落,开始暗暗思考季鸣霄以前是否这般对待自己。就仿若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猝不及防回到最初原点,不由而然就起了不安忧虑与不快。 也罢。内心情绪复杂一瞬,易晗峥总归调整回神,随胡悠一同告辞离去。回去路上,他怏怏不乐,沉默着不说话。胡悠注意到后瞥他几眼,总觉得他最近一直不太对劲。 胡悠莫名其妙问:“怎得一跟我独处你就丧着个脑袋?我得罪你了还是怎得你了?” “没有。”易晗峥否认得虽快,可实际如何,他仍是别扭着不想说实话,想了想索性随口扯道:“晃悠一天了,犯困。” “行吧。”胡悠半信半疑地应了。 沉默片刻,胡悠耐不住静,随口抛了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像是从没听人说你们宫主与谁家姑娘好过?” 第85章 “嗯?”易晗峥想想,“没有,大人心思不在此事。” “哦——?” 第51章 邀他赴宴 次日,仍如前两日那般,季鸣霄直接到胡府与二人汇合。 见着是他,易晗峥嘴角微弯牵了个轻浅的笑,同他耐心解释道:“昨晚想了想,觉得昨天的探查路线有些杂乱无章,多少会失了效率。” “大人既已答应严门主,要抽时间帮忙清理伏魔塔妖邪,不若我们今天循着单条路线一路清剿,不再随心所欲排查人烟稀少之地,以免疏漏的同时,也免得耽误事情。大人觉得这样如何?”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有神,又闪亮亮的,胜过星子的璀璨。这样的眼睛盯着人看,会不自觉带着真诚与专注。更遑论他目含笑意。 这个时候,季鸣霄突然明白了明眸善睐是个什么意思。 “可以,”季鸣霄未做否认,不着痕迹移开眼,“你看着安排。” 易晗峥点点头,先一步出了门:“事不宜迟,我与大人边走边说……” 宁州东部全部交由探星楼与胡家负责,就算三人走不全地方,也该有人填补空缺。可这其中又数易晗峥的预推侦察效果最佳,不但最容易发现妖邪,也最能规避妖邪偷袭。直白来说,他们三个查得越全乎,宁州东部的危机就越小。 三人昨天初次探查,本就含了摸索的意思,易晗峥今日提出修改路线的提议,乍一看去并不奇怪。 宁州城地处宁州中心,根据易晗峥的提议,先从宁州城往不远的平城处理伏魔塔一事。依着伏魔塔现状,妖邪走漏的频率不低,不会发生在伏魔塔等候多时仍遇不上妖潮的情况。如此,完全可以等候严正凯等主力得到足够歇息后,几人再转手应付宁州东部逃逸的妖邪。 当到伏魔塔时,严正凯见到季鸣霄到来时还愣了愣,多半以为他昨日所言不过随口一提。待几人从伏魔塔离去,严正凯琢磨一下,心里不由觉得,把季鸣霄扯进来果真是个正确的选择,好歹也算把这位修者界第一人的价值榨了一遍。要不然,人家浔州离这么近,怎么可能跑来直接插手伏魔塔一事,平白给他个面子? 从伏魔塔离开后,易晗峥三人遵循昨日记忆,尽量错开城区地段,一路沿荒岭密林探查,效率果真比昨日高了不少。 由此亦可见得,宁州如今的局势当真是波涛暗涌。当城内百姓安居乐业、筹谋生计的时候可不曾想过,离他们几里远的郊区正上演着血淋淋的杀戮,也不曾想过,方才和他们并肩之人,或许就是名巡查的修者。 —— 他们三人从早上开始探查,循着单条线路,到黄昏怎么也能绕着宁州东部走一圈。从另一侧绕回宁州城时,街市已然明了灯火,街上人流汹涌,赶着夜市。 胡悠不由感慨:“我一年下来的修行怕是都及不上这两日多。” “大抵是的。”易晗峥想了想后接过话,“我印象里,从今年开始到现在,你不是一直在琢磨暖心小碟?” 胡悠想了想:“你这一说,好像差不多?” “哎对了!”不知想起什么,胡悠突而来了劲,“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上次我去铺里转一趟,觉得还得把暖心小碟改改。回头找个时间,我俩一块再看看……哦对,还有你之前弄的照夜星小烟花,铺子里说这玩意现在卖得也挺好的,受好多情侣欢迎呢……”他正兴致盎然说得一头劲,眼角余光一错,瞟见什么之后当即扬声喊话,“哎——宫主你去哪儿啊?” 原是季鸣霄走着走着脚下一转,要往旁侧的转口而去。街市人声鼎沸,不妨碍他听清胡悠的问话。他微微侧首,回:“客栈。” 话毕他又要继续走开,可谁料胡悠加快几步晃到他身前,一双桃花眼弯弯盈着笑意,同他笑道:“宫主别急着走嘛。” 季鸣霄抬眼看他:“家主可还有事?” 易晗峥亦是不明所以,上前几步,不掩疑惑地拿眼神询问胡悠。 可胡悠只是笑眯眯看他一眼,转回脸去:“早知易老弟是浔渊宫弟子,与宫主是老相识。而经此一遭,我三人并肩作战,也算有了交情,于情于理,咱们仨都该单独聚一聚。咱们也不是生人,不摆场面,我想着宁州城客栈提供的酒菜都不差,不若咱们就个近,去宫主借宿的地方摆个小宴坐坐?” “?”你也没早说啊。易晗峥有些意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果不其然,季鸣霄回了句:“不必。”话毕便要从他身侧绕开。 “啊等等。”也不知胡悠是不是非要当个没眼色的,见状赶忙攥了下他的手腕止住他步伐,面露为难,“其实是这样,这儿人多不好说明白,实是有些独家情报要告知宫主。” “……?”我这个搜情报的怎么不知道? 易晗峥暗自腹诽,觉得他八成是在扯淡。 季鸣霄一时沉默,视线向易晗峥滑了滑,见他未有否认,略一思量,甩去胡悠手,拂袖转身,道:“那走罢。” “…………”这时易晗峥就觉得,被夹在中间其实是一件很憋屈的事情。 眼看胡悠笑呵呵正要跟上,易晗峥抬手回拽他一把,瞟一眼见季鸣霄没注意,低声问道:“你找大人何事?我怎得不知?” 胡悠被他拽回来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别问了,我俩谁跟谁啊。” 第86章 ?这跟他俩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吗?易晗峥真真是疑惑万分,眼看两人走远,他索性不再探究,亦跟随两人在人流中深入。 —— 酒桌上,胡悠一手支颐,饶有趣味地盯着对面人看了半晌。 他过往虽是个好美人的浪荡纨绔,却因家主这层身份制约,行事多少有些顾忌。说直白点,他不是不招惹良家窈窕女子和翩翩公子,但大多情况,他混红鹊楼的日子要更多——起码场所称得上名正言顺。 而以上情况无论哪种,那些不幸被他勾搭的美人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迫于身份地位等缘由,也得对他好言好语、巧言令色,再不济也得是恭恭敬敬……却从没哪个跟面前人似的,光是态度冷淡至极还不算,就连本事地位都压了他好几头,让他更来了高涨兴趣。 就比方现在,他总算抬手从边上提过酒壶,斟了杯酒递过:“来,宫主,我亲自给您满上。” 季鸣霄抬眼看他,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下:“家主不妨说说,先前所言是有何要事?” 听听这话说得,这位就是个真正经了……胡悠暗中比较一下,忍了忍笑:“要事谈不上,小事倒有一个。” 胡悠挂上严肃神色,一本正经开了口:“我们楼主是浔渊宫出来的,这点广为人知。当年他与我合作,更是以浔渊宫内门弟子的身份才令我放下心墙。在那之后,我们更有结义之情。” 话至此,胡悠不由感慨:“不得不说,我二人以及胡家能有今天,究根结底还是倚靠了浔渊宫的势头。实不相瞒,胡某方才与宫主说了假话,其实并无情报要避开众人告知宫主,只想以此为由专门宴请您,以表我许久以来诚挚的谢意。” 话毕,他举了酒杯示意季鸣霄。 他话里致谢,季鸣霄自给他面子,酒杯碰了碰,话音仍是淡淡:“如此倒不必。晗峥虽出于浔渊宫,但宫内并无内门弟子成就需回报浔渊宫的规定。说白了,胡家主不必谢我。” 易晗峥默默听,微微撇了嘴角,手上捞过酒杯灌了个干净,以覆盖心底那丝微末的不开心。也不知他怎想的,大抵连日以来不安成性,总觉着季鸣霄此言像是疏离了他,害他不由觉得自己仿佛泼出去的水一般不值得在意,连收都没必要收。 不过显然,这么直接的拒绝并没让胡悠下不来台。他仍是好脾气地笑着:“宫主可别这么见外,我为您备了精挑细选的薄礼。礼虽薄倒也珍重,平时不带在身边。等晚些散了酒席,宫主可一定允我为您送去。” 他是行商出来的,一张嘴客气又能讲,季鸣霄推辞一番,实在推不动,只得同意。 易晗峥搁下空杯,在边上瞥了眼同季鸣霄灌酒的胡悠,内心总觉得这人目的性极强,像有哪里不对劲。他模模糊糊有点琢磨,但最终没细想,只道:“明天还有正事,你们少喝点。” 胡悠随口应一声。季鸣霄却道:“没多少,不碍事。” “……”等碍事就晚了。易晗峥内心复杂,他是真心觉得他没办法接这话。 待酒席一过,眼见尚未走远的季鸣霄还很平稳的步伐,易晗峥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这会总算寻着机会,逮着胡悠疑惑问:“你今晚是搞哪一出?” 第52章 …我喜欢他 “嗯?”胡悠却还理所当然一般反问,“你胡兄有多浪,你不知道?” 易晗峥一愣,思绪几转,面上逐渐浮上一层不可置信:“你……” 瞧他回转过意,胡悠笑笑:“我寻思好些日子了,反正宫主瞅着是个不近女色的,说不准真能让我讨个巧……” “不行。”易晗峥直截了当截断他话。他太过了解胡悠风流浪荡的往事,不知何时已情绪微沉。无怪他总觉得方才气氛有何处不对,合着胡悠是把撩漂亮姑娘那一套拿出来掰扯。该说这人不惧挑战还是别的什么……不,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想,亦或不愿想象季鸣霄牵扯这种事情。 “什么行不行的,我哪不明白你意思呢?”在这事上胡悠轻佻惯了,仍欢脱道,“也就你不懂情情爱爱,把自己闷着像个木头。” “不,你不明白。”易晗峥跟他倔道,“你不能……” 话说一半他却戛然止了话音。不能什么呢?胡悠说的是实话,他并非不了解胡悠其人,过往也非是不理解胡悠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做派,自能轻易联想胡悠的打算。但搁在现在,他就是要说个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仔细想了想,他却难以为自己作出辩解。 瞧易晗峥说不出个所以然,胡悠更觉得好笑:“你莫不是怕我应付不来?”他自己也点头道,“我承认我没几分把握,却不是全无信心。可这种事情不就试试?实在不行我也不敢强来嘛!” “谁怕你应付不来了?”易晗峥烦躁又郁闷地抓抓脑袋,默然片刻作着缓解,不假思索劝道,“此事不成。胡兄好歹多思量一番,他可是浔渊宫的宫主,你怎能于他这般不敬?” “不是,你这个说法……”胡悠面色古怪一瞬,不知缘何别了别眼神,扯着微卷发丝嘟囔道,“搞得好像我要霸王硬上弓似的,我不说了实在不成就不强来嘛?连试都不敢试,我哪有这么怂……” 他眼神一错间,不经意与易晗峥对上视线,那一刻不偏不倚,正正面对其中明明白白写着的不信。扯了扯嘴角,他也是无奈万分,认命叹了口气,一捂脸感慨:“行吧,兄弟懂我。” 第87章 “……”易晗峥翻了翻眼,一时无语,拖着胡悠手臂要拽他走,“说了此事不成,想玩露水情缘找红鹊楼的小倌去。胡兄今晚喝了不少,我送你一同回去罢!” “哎你给我松手,”胡悠扒拉着桌子与他抗衡,顽强发声道,“我真没打算强来!我不敢啊我!” 眼角余光瞥见其他桌旁人好奇飘过视线,易晗峥在捂他嘴与掰他手指之间选了后者,信口胡诌着:“喝高了就别胡说八道,桌子也不能当榻睡的。” “怎得?!你绑架我啊你?!” “怎能叫绑架?赖你神志不清,管我什么关系?” 争执之下,边上小二瞅着都满头冒汗,生怕这二人一言不合就掀翻桌子打起来,正鼓起勇气欲要上前劝说一二,忽听得扒桌那人告饶道:“别拽了别拽了,我走就是,你可松手罢!” 小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见扒桌那人坐正身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边抱怨边整理衣裳,似注意着他存在,眼皮子掀了掀向他瞟过一眼,继而犹犹豫豫地移开眼,手搁唇边,应是同方才要将他扛出去的威胁者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话落就见威胁者似是惊骇又难以置信,眼睛瞪得都趋近滚圆,而扒桌者则一脸安详,大抵认命,老老实实从袖里取出来个应是小瓷瓶的东西,就着威胁者接过小瓷瓶的空隙与人对上一眼,那一眼八成觉出心虚,忙摆摆手撵着人,很快转回脸去。 “?”眼见威胁者步履匆匆离去,徒留扒桌者一人翘腿拄脸闷坐在桌前,旁观小二就不明白了,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那递出去的又究竟是个什么小瓶子啊? —— 易晗峥把小瓷瓶塞进衣袋,站在季鸣霄屋前,说不清自己是慌张还是紧张。 得了屋内人回应,他轻轻推了门扉,正闯进满室黑暗。他定了定神,锁定黑暗中于桌后坐着的身影,缓步进屋后,犹豫一下,他随手点了烛台上的蜡。 屋内便只一盏如豆孤灯,烛火跳跃于灯芯之上,尽力供给光明。 他目睹眼里,脑中忽而想起一言,道是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于眼下竟是适配得很。他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又想起自己跑来为了什么,几分不自然落了落眼帘,轻声问:“大人怎得不点灯?” “嗯?”似是刚听出话里声线不对,季鸣霄仰头看他一眼,微怔出声,“你代他过来?” “是。” 季鸣霄得了答复,适才想起易晗峥进屋时问了他什么。他撑起一手扶在额前,微有困倦:“没来得及点。” “……”易晗峥一时未接话。烛火幽微,他仍能看清季鸣霄面上浅浅淡淡的绯,于昏暗的环境中不由而然显出几分暧昧感。 他不说话,季鸣霄稍作思考便问他:“胡家主话里像瞒了事,现今你代他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易晗峥默默移开视线,扯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不答反问:“我观大人状态,可是多饮了酒身体不适?” 季鸣霄未承认,只道:“应是无碍。” “是么……”易晗峥小小应了声,眼帘半落,低垂视线看烛火映照下的桌上物什投下黯淡倒影。话音微顿,他开口:“亏得我念及明日正事不好耽搁,特意为大人带解酒药过来。” 他的语气不显分毫异常,季鸣霄自然不疑有他,却当真没料到他有这般的体贴心思。 沉默一下,季鸣霄道:“你放着罢,我待会用。” 话间他不可控地察觉撑在额前的手臂似摇摇欲坠,他微微闭目,只当自己又要如过往醉酒一般睡昏过去,嘴上转了话意:“若无要事你便回去吧。” “……”易晗峥默了一瞬,抬目看他,眼神幽幽,再出口的语气低低闷闷,“现在没有严正凯,亦没有其他有心人,大人不必总赶着我走罢?” “还留着作甚?”季鸣霄抬手轻按眉心,觉得昏沉稍去便想了想,“伏魔塔一事本就摆脱不去,严正凯虽先行将浔渊宫卷入,却也无可厚非,你不必太过介怀。” 他故作平静落回手。说来奇怪,头脑昏沉里似还夹着丝丝热意,缓缓攀上,让人觉着难捱。 “我不曾介怀严正凯。” 耳边听易晗峥一口否认,鸣霄瞥他一眼,直接点明着问:“你之前还要与他互相为难,是为何?” 易晗峥张了张口,思索着,哑然说不出话来。 是为何?他还当真不曾细想。现在考虑一下,或许他就是看不得季鸣霄随他一同,被迫跟一众人妥协——哪怕大义在先。也或许,他就是气闷季鸣霄与严正凯等人相见一派和气,却要同自己拉开间隔。 说出口来就有点好笑,幼稚得甚至牵强。行罢……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闹什么别扭?像是一和季鸣霄扯上关系,他就容易迈入一个迷区,理智思考也得不出明确答案。 这种经历过往像也体验过,好像是……易晗峥顺着回想起什么,思绪骤然一断。 上次……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考虑喜欢是什么定义的时候。同样一想到季鸣霄就没了头绪。 好奇怪,他也不知为什么只有牵扯季鸣霄才会如此。他兀自发散思维,突而一个想法跃跃欲试往外冒了头——或许这就是独一无二? 想法莫名冒出,叫他一瞬愕然,甚至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的?忽觉得心里发慌,他心跳缓缓加快,手心都冒了汗。 第88章 应当……不会这样的。他说服自己一般,在心中反复默念,却不由自主地小心飘移了视线,生怕被季鸣霄察觉自己异常心绪。 视线甫一聚焦,思绪猝尔一断。那一瞬间易晗峥想,他还不如不去看,那样便能逐渐平复自己心情,再要思考什么,也能更加理性自如。 在易晗峥印象里,季鸣霄过往向来是淡然自若的,他不跟人发火,也不会因什么事就万分喜悦,情绪不会擅自激动失常,故而易晗峥少在他面上见过平淡以外的神情。 可现在却违反过往常规,易晗峥见得季鸣霄面上微微的红,眼睑半垂,长睫顺着投下阴影,眸中神情难窥,整体却是隐忍又克制。也不知有意无意,他一手攥于衣领,指尖隐隐发了颤,其后与黑衣形成鲜明对比的雪白脖颈上,喉结正巧上下滚动一下。竟是难得一见的……脆弱感……因俗欲而跌落凡尘,陷入不堪处境。 易晗峥默默看着未出一言,心里像有什么蠢蠢欲动。大抵是想试探自己本心,他未忤逆心愿转开眼去,内心已然陷入一片茫然。 脑海里有什么呼之欲出,越来越通透…… 想来,与季鸣霄相关之事,哪管去日悠久,他从不曾忘却。他初到浔渊宫那会,季鸣霄虽从不管他,偶尔闲来无事,却会驻足远处静静观望。每当这时,苏岁祺就会奇他今日怎会格外奋发图强。而稍往后的时日,运气好了还能听季鸣霄夸他一句——他暗地里就会为此高兴整整一天。 再后来他离了浔渊宫。他没家没得早,早在心底将浔渊宫认作第二个家。 一人出门在外,有友相伴,却仍会惦念。于无人之时,他就会取了当年新岁节季鸣霄赠予他的那面平平无奇的朴素面具。是排解思念还是睹物思人亦或其他,他从来没刻意思考。 百无聊赖把玩那面具时,他不自禁笑出声来,心道真奇了怪了,自他成为探星楼楼主,总有各路修者凡人想与他交好,送他各种稀罕玩意。可他看来看去,怎么就偏偏喜欢这么个小玩意? 再再后来,到了现在。 他向来不是坚强的人,最怕别人给他点好后再无情抽手。因此,他不轻易接受旁人的好,也从不轻信。但……季鸣霄不一样,像是打小就有什么根植入心,他接受的容易,相信的也容易。时间久了,他再容不得季鸣霄与他隔阂,表面也不行,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没把握好度,就与季鸣霄的距离越来越远。 只有季鸣霄不一样的。只有,是只有,只有季鸣霄……于他不同,独一无二,非他不可,是命中注定,是……喜欢! 他的不安不再怪异,只因他无法容忍心向之人与自己有隔膜。至于他心里那点蠢蠢欲动,亦因此而不再奇怪——他想,那大概是不加掩饰的妄念。 他心神一瞬通透,看懂许多。思绪纷乱冗杂,情绪波动起伏。终是,一片恍然。 他说服了自己。 他意识到,他向来都受季鸣霄某种独特气质的吸引,难以自拔的程度,引他移不开眼。就这么多日子下去,越看越长久,越久越心动,心动便生情,情深不肯移。 还意识到,季鸣霄于他而言不止是道标,是模范,还是天上遥遥不可及的清月。可他现今却想将清月拥至胸怀,代他心上最赤诚热烈的心头血。他竟是不知不觉间,就将季鸣霄揣在了心尖上。 火焰燃烧灯芯芯节,传来一声轻微响声,却于此刻稍稍炸耳。烛火亦随之跳跃。易晗峥于摇晃一瞬的烛光中轻轻出声:“大人,你猜猜……我当年与你同游浔州城,向冰灯述了什么愿?” 季鸣霄此刻神识趋近恍惚,蓦地听他问话,斜了一双略有迷蒙的杏眸看他,从嗓子眼里轻轻疑出一声:“什么?” 易晗峥不闪不避对上他视线,缓缓道:“我当时想了好久,最终所述不为私己,只愿大人得偿所愿。” 话毕,他见季鸣霄像是愣了一瞬,许是觉得他所言太过突兀。 “大人又可知……浔渊峰东西两侧阶梯,我为何独爱走东边那条?”易晗峥沉沉笑出声,忽觉出对自己的无奈,无奈他许久以来真如胡悠所说一般,活像个木头。 “因为只有东边才经得过大人窗前。”他开了口,眼见季鸣霄似迷茫又似讶异,他再出口的语气不自觉间轻柔,“真是这样的,自打我发现后,再往石阶梯走的时候,我就喜欢悄悄往大人屋内瞥上一眼,好巧不巧,有次未来得及收眼,还与您撞个正着。” “我那时看不分明,现在却知晓缘由。”他顿了顿,轻缓念出声,“多年倾仰,原是悸动。” “大人……”他眼神不移,认认真真的,“你或许会不信,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尤其我喜欢你这一点,更做不得假。” “真的,我喜欢你啊,大人……” 随着此话一出,他见季鸣霄本较为圆润的眼睛更是惊得趋近滚圆,叫他本有些惴惴不安般杂乱的心跳不可思议平缓放慢——原因无他,瞧瞧吧,看上去还有人比他更慌呢。 “你……?”良久,季鸣霄似是好容易缓过神来,怔愣出了声。 “我?”易晗峥眨巴眨巴晶亮的眼睛,探明自己心意,再将心中所想逐一表明,全不作假……奇异的体验,他心里几乎可说雀跃了,一时之间好奇又期盼季鸣霄的回应,饶有兴致回问。 第89章 等了半晌未等来,屋内气氛一时沉寂。 头脑一片混乱,季鸣霄张口欲言,偏生思绪杂乱无章,心头情绪复杂无比,扯都扯不分明,便不知该从何说起。但也或许……他并不愿细想这个问题? 最终季鸣霄轻轻一叹,只闭了闭眼,深感无力同易晗峥道一句:“你给我出去。” “……” “啊……”易晗峥愣住了。他心里本是炽热的情绪,听闻此言,倏而就觉逐渐平息冷却,仿若被季鸣霄用冰块直接封了个透心凉。他不明白,怎会什么回应都未得到,就直接被驱赶出屋了呢?他现在的心理,几乎可说是有点委屈。 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怔愣褪去,易晗峥整个人慌了一慌——仔细回忆一下,或许是他方才太着急了,没想到要循序渐进呢? 可是无论如何,喜欢就是喜欢,既已知晓自己喜欢了,又是为什么可以直接言弃呢? 是他不愿。慌乱其后迅速掩盖而过的情绪,是逆反不服。 想来还是怪他太年轻,过往从未切身体味“情”一字,现在一遇上了,竟害得他不知如何才好了。 就过往而言,他平日其实算得理性冷静,可今夜却不太相同,一碰上自己喜欢之人,立时陷入茫然,迷途于思维怪圈之中跳不出去。该说是年轻气盛,甫一觉察自己心意,他就怀着满心欢喜,迫不及待与心上人分享,甚至害自己有点冲动。 既是冲动,其实不算好事,可偏偏他一番剖心剖腹的独白,只得了季鸣霄无情的驱逐……若出去了,是就此离去当此事不复存在,还是日后均是远离与驱逐?他不知道。促成这般结局是因为什么,他亦不明晰。说白了,他就是不服不甘心,心里像有什么推动着他去逆反。 思绪几转间,他不由缓缓抿紧了唇线,心中某种情绪翻腾汹涌。 第53章 我活不好,您多担待 他偏要不识好歹,表情不变,看着季鸣霄道:“感情我与大人说了这么多,大人就用这种话应付我?好歹给我个答复。” “不可能。”季鸣霄甩他一记眼刀,眸光一如过往清明疏离,漠然的眼神森寒,状似要入骨。但却可惜,那眸子里的冷漠与凌厉,此时皆尽被隐隐水光倾覆。本就灵秀漂亮的眸子,失去那些表层掩饰,再要如平时那般彰显气势就不容易了,警觉与疏离虽在,但只像失了爪牙的猫科动物在虚张声势。好在他本人虽没意识到这点,却在那一眼后及时转了脸。 易晗峥眼神不自觉暗沉。季鸣霄这般直言拒绝,他若还是听不懂,只能说明他傻。 可他又是不明白的。他不明白季鸣霄分明这般冷漠疏离、明晰界限,他心中怎还硬坚持着不退不让。或许是倔强,也或许只是不甘。 他按捺片刻,试图抑制心头百感交集,却是无果,反有什么愈演愈烈。他暗暗攥紧拳头,低着的眉眼中有风雨酝酿。 终是下定决心,他近前少许,以指节挑了季鸣霄下颌,力道不大轻勾过,将季鸣霄的面庞转回,与自己抬了目来不解又怨念的目光交汇,低低道:“为什么不可能?” “啪”一声,季鸣霄果断抬手拍开他,望着他的眸子里,烛火映着的光点颤巍巍地跃动不定。 如若季鸣霄知晓易晗峥想的什么,怕要表明他自己也不明白呢——不明白与从前相较,易晗峥待他的态度怎就大相径庭。 且不论此,恰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东西非是一日心血来潮,该是经年累月日日积累,只为某日厚积薄发,就是展露得仓促片面,本质仍旧坚定不移。 与过往稍作关联,他将易晗峥当格外讨喜的勤奋小弟子看待,却难以想象易晗峥许久以来如何看自己……琢磨不通透,甚有几分悚然,刺激得他每处神经都发毛,收回手来,仍觉得别扭至极。 “别逼我跟你动手。”作着镇定,他语气隐含威胁。 易晗峥微微睁大眼睛,困扰万分:“……怎得还动手?” 他话问得疑惑之外倒有点委屈了,害他一时费解回不过神,被季鸣霄拍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想不起落下。 那一瞬他突而意识到什么,原来只要他站的角度一变,季鸣霄就能毫不留情地排斥于他,甚至都狠得下心揍他一顿。亏他曾经还天真以为,季鸣霄对他有何处不同。 心里有什么逐渐沉了下去,越坠越深。 少年心动赤诚热烈,表明心意仓促冲动。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番大抵是弄巧成拙,反将自己与季鸣霄推得更远。 可是,像他几年来做的那样,他本意明明是想离季鸣霄更近一步的。 眼底情绪逐渐晦涩不明,半晌,他自嘲笑出一声。 “我偏不走。”他定定看着季鸣霄道,“大人要动手便动罢。” 顿了顿,他一抬下巴,眸中流露挑衅锋芒,倔强补道:“大人需得想好从哪开始动,确定好了记得把手下狠点,免得我明日还能爬起来烦你。” “……”季鸣霄看着他的眉目冷凝,攥了攥手指,却未有动手的意思。 听易晗峥说得像是自暴自弃、跟他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戏码,细究却非是如此。甚至该说,易晗峥是在明面提醒,反向威胁他万不能动手——当今时期过于特殊,季鸣霄若伤了他,不好解释都是次要的,到时候打得他爬不起来,直接损害一堆乱七八糟大小事……简直得不偿失。 第90章 简而言之,打得轻了,叫他不痛不痒,打得狠了,害他回家修养——不如不打。 季鸣霄也是无可奈何,实际心头留存理性,仅是威胁,也不是真要揍易晗峥一顿,经了易晗峥这一说,更是良久未言。 于短暂沉默中,他多少拾回过往冷静,方才受易晗峥言行影响的杂乱心绪稍稍平复,只是趋近于惊悚的感觉仍在,叫他心底直泛千层浪。 “还不至于。”他沉下话音,偏过脸示意屋门方向,泛了层薄红的面上,神情倒是波澜不惊。 “让你走就走,别在这待着。” 这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了。 易晗峥毫不费力听懂,只觉心情都随季鸣霄话音沉下。可真是好,如今的季鸣霄只会撵他了。 “凭什么大人叫我走我就走?”他心头阴郁沉冷,搬着椅子就朝季鸣霄又凑近些许,明显是拿行为表明自己分毫不从。 在季鸣霄面前,他从无今晚这般难以自控的时候。脑海里的思维自主拆分两半,理性告诉他他该麻溜滚蛋,别惹人烦;感性却告诉他他该不长眼色,叛逆跟人对着干。 像疯了一样,他选择后者。 死死盯住季鸣霄的双眸轻易捕捉季鸣霄面上的隐隐薄怒,他冷笑出声,心头火涨:你气什么气?我也很气呢! 那一刻突然就什么后果都不想计较。他想想啊……凭什么撵他他就要走?凭什么推他他就要退? 他就是要屈从本心更近一步,就是要……强取。 想法上涌突如其来,全身血液滚热着冲昏头脑,有什么在其中叫嚣沸腾……他不管不顾,按过季鸣霄狠狠吻上。 他越界了。 他隐约觉得这不太对,某些想法离奇又僭越,像要把人据为己有。 但有什么关系呢?实话实说,他又有点喜欢越界的新奇感。 他都要气极反笑了,究其根本,他倒想责怪季鸣霄的,就比如……大人,谁叫你总撵我了?谁叫你总对我冷淡了? 过往听闻亲吻时该闭目细品,可他偏不要,润泽的眸子里,神色委屈又怨念,锁定季鸣霄眸中一抹惊愕,一股无名火促使他吻得愈发凶狠,拥抱都若要深嵌入骨,好似攻城略地一般发着狠,刻印痕迹一般狠着力。 两不退让。 这不该称作吻,仅是一场较量。 最终也不知谁先饶过谁。分开时两人嘴角都染了红,没有谁先抬手拭去。 易晗峥退了些距离,没退远,就那么沉静着与季鸣霄凝视,有点等人回应的意味。却不料他等的人稳了稳气息后一时气急,直接扬手打过,就正正打去他面颊,于安静室内荡起清脆一声响。 “……” 一时沉默。眼看易晗峥顺随力道微微偏过的面上逐渐泛了红的掌印,季鸣霄适才平静些许,压抑浑身各处的不自在,再没动作。 若说季鸣霄方才只有些惊悚,那现在就真是毛骨悚然了。他当真无法理解易晗峥。多年来,他虽不觉得易晗峥安分守己、规矩老实,可在自己面前的易晗峥,大多时候都是乖乖巧巧、行事有度,少有不成熟的地方。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易晗峥竟有侵略性这般强的一面,更没想过易晗峥会对他怀有毫不作伪的不寻常情感。 季鸣霄缓缓握起因打易晗峥而微有发麻的手指,心绪复杂,半晌才低低道:“你不正常……” “……”易晗峥仍未答话。他静静感受口腔内若有似无的铁锈腥味,维持微偏的角度,仅斜过一双似有阴云密布、暗流汹涌的暗沉双眸,瞥向季鸣霄含了怒意的面庞。 他等来了属于他的回应——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一记耳光。说怪真的不怪,分明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凭什么要季鸣霄承担?该怪他轻佻,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已经错了,某些东西全是既成事实,无力回天。既如此……像是正如他意,只能将错就错,就这么错下去了。 他如是想,竟觉得内心轻快,不由而然嘴角轻扬含笑,转了脸来以舌尖从内里轻抵着绕了半圈,让被打后有些麻木的半颊稍微回复知觉,继而若无其事看回季鸣霄。 “大人打得轻了。”他嘴角那抹笑容牵动血痕,却混不在乎,“大人总不会不舍得,我猜是药起了效果?” 季鸣霄一瞬愕然,质问他:“你干什么了?” 颊侧泛红的掌印丝毫不影响易晗峥笑得灿烂。他不答反问:“大人猜猜?” 眼看季鸣霄面上表情一片阴沉掩不去艳色的潮红,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易晗峥定定盯着他看一会,只觉心中恶意渐起,倏而流露一丝玩味的笑:“迷情剂呀,分明不难猜,大人偏是猜不到。” “你……给我下这种药?”话间,季鸣霄每个字里都充斥难以置信的意味。 若搁在平时,易晗峥早该因季鸣霄这句而自我忏悔了。可今晚却是例外,也不知如何走至这一步,哪管千不该万不该的,叫他反更来了劲,纵容着自己的嚣张,执拗道:“大人说是我,那就是我。” “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季鸣霄情绪再控不住,心头激恼,猛然从座上起身,狠狠拽了他衣领,抬手就要再揍一顿。 见势不妙,易晗峥这次却不想好好挨打了。他立时敛了面上笑意,欲要截季鸣霄手腕,竟是轻轻巧巧接了个正着。 第91章 他动作微顿,敏锐意识到什么,犹豫一下,索性就势往身前一扯,未觉察季鸣霄反抗力道,就那么被他直直带入怀中,随之圈坐在自己腿上。 抿了抿唇,他踟躇问:“大人站不稳?” 来之前他虽从胡悠那儿夺来个据说是解药的小瓷瓶,可这药具体会让人怎么着,他走得仓促,没想起向胡悠仔细确认,只能按过往知识经验积累推断,却不敢确认喝下会是什么状态。 再转念一想,胡悠定然不会拿真正害人……他不是说迷情剂不祸害人,意思是胡悠不会拿比迷情剂更害人的东西给季鸣霄。 可看现状……好像闹得太大,要不然还是把解药给人用了吧? 他脑海纠结万分,季鸣霄却是不知情的。 这会季鸣霄气到极致反是麻木了,想也对他不抱期待,还是赶快撵走得了,便撑手在他胸前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压抑着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狠道:“你若再刻意提你干出来的好事,明日便也不用出门了。” 易晗峥一愣。听季鸣霄此言说得,竟以为他是明知故问了。 可不凑巧,只有胡悠知,他是当真不知。 沉默一会,他低眼看季鸣霄,揽着人往怀里收了收:“大人惯会威胁我的。” 至于方才什么打算,突然就在这威胁里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这一收,两人不由而然离得更近,有什么都能清晰感知。季鸣霄面上阴云密布,霍然抬了脸来,径直一抬手锁去易晗峥颈上,触及那一瞬微微的颤。 “……”季鸣霄动了动手指,冷声道,“既是你干的,我不信你没有解药。” 话音微顿忽而想起什么来,他更是来火:“你说的解酒药?” “嗯……”隔了一会,易晗峥没否认,“是解酒药。” “不是解药。”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 “……” 也不知季鸣霄信了没信,只是不理他。他面不改色又道:“迷情剂的事情,我帮大人处理处理?” 话一落,他面上止不住发红。可都到这一步,想也再难退缩,他继而道:“若不处理怕要出大麻烦的,就比如……伤身又伤修为?” 讲出口来,他其实也没那么确定。但反正只是瞎编哄人,是错是对便没那么重要。 “你莫诓我,”却被季鸣霄识破,重新推在他胸前,“区区药物,损什么修为?” 易晗峥默默看在眼里,心想,季鸣霄应是想从他怀中挣开的,可他故意不配合,害人到最后也是徒劳。 这般看一会,他竟哑然失了笑,连早先某些阴暗心理都随之消减大半。 “有个词叫欲拒还迎,不知大人知不知。”他坏心思道着。 “……”季鸣霄听得懂他话里意思,闭了闭目,不想应答。总不能这人犯浑,他也跟着浑,那岂不是跟狗咬自己一口,自己也去咬狗一口一般无趣可笑? 易晗峥倒不在意季鸣霄的不捧场,心明眼亮看出季鸣霄的气愤不愉,诡异觉出了新鲜有趣。 可他过往又不曾想他有这般大本事,竟能把季鸣霄气到这地步,也算季鸣霄平日少见的不寻常反应。这般一看,只针对他一人是真,却是有好有不好——害他心头情绪甚是复杂。 见季鸣霄虽是懒得搭理他一句,撑在两人之间的手臂却始终不欲收回,像在避免跟他靠得更近。他心中暗笑着:何必呢? 他像要找茬,干脆挑明问:“离我再远也解决不了眼下事,大人想想怎么办?” 随着他话音落下,季鸣霄整个人明显一僵,过了须臾才冷下声线,故作镇定道:“与你无关,你滚出去。” “我偏不滚!”易晗峥心里嘀咕着还是头一回听他气急责骂人,一时也犯了倔,理直气壮回问着,“大人也不想想,我滚了能是好事么?” 他出言就是假意威胁道:“我这人素来嘴不严实,若把我放跑了,指不定要到外边乱编什么东西的。” 略微停顿,他友好提议:“不如这样?大人把自己当抵押,也好封了我的口。” 他讲求身体力行,话一落就使了坏,借着顺手捏了捏季鸣霄腰际。 捏完就听季鸣霄嗓子眼里溢出一声闷哼,撑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竟也无力滑落,贴靠在他怀里起不来身。 “……”有那么一瞬,易晗峥笑意僵在嘴角。 再怎么他也得承认,现在是当真玩大了…… 喉结滚了滚,他轻声唤:“大人?” 怀中人默不作声,不知心中想什么才这般沉寂,反正总不可能是被他捏成了个哑巴。他稍稍犹豫,下一刻便抬手将季鸣霄面庞抬起,见那面上神情隐忍又屈辱难捱。 “……”行罢,再好的定力与忍耐性都在这一刻统统交代出去。脑海里用以维系理性的最后一根神经也骤然断弦,他干脆直接地以双唇覆上,细细密密地吻。 分离那一刻他抵在怀中人额前,话音轻轻,像个安慰性的语气。 “大人……我活儿不好,您多担待点。” 那一刻哪管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他想,他可能是疯了。 —— 本是锋锐如坚冰,皆尽融化成水。 第54章 我不可能死心 “嘘——别说这种话。” 一片光怪陆离间,有什么在支离破碎。 第92章 意识朦胧里,他看见烛火。昏黄,黯淡,摇晃着投下扭曲的影。 混乱而淫.糜。 骨子里不住战栗,违逆本心,是在欢腾。有人在他耳畔低语,似是埋怨,似是劝慰。 “大人放松点就好了……” ——! 季鸣霄浑身一个激灵,缓缓睁开双眼。 回忆潮水般涌上,意识逐渐回笼。他能清晰感觉全身上下传来古怪的异样与疼痛,像是彻夜不眠与外头妖兽赤手空拳打了一架。 可事实非是如此,反要更为狼狈。他何止赤手空拳了,实际如何他都不齿于言出口……何况,就是于战斗之中身负伤痛,怕还及不上昨夜分毫。 比身体更加煎熬的,是心理。 他甚至逃避不愿想昨夜发生了什么,因为它们太不现实,荒诞又胡闹,蹿跳扑腾着,越出他二三十年里算得丰厚的人生阅历。 那可是……那可是与他同为男子且小他十二岁的易晗峥。不多久前,他还当人是个纯真可爱小少年,万没想到一夜过去,这小少年都大逆不道爬去了他床上与他欢好。 偏生过往数年相处历历在目,叫他想说易晗峥下流无耻都犹豫着觉出不妥,思考一番,只能暗中责备一句不可理喻。 他轻蹙眉心,撑手,略有些费力地从床榻坐起。扫眼望遍屋内,易晗峥果真不在。 吱呀—— “……” 可真是不凑巧,也就季鸣霄刚想罢,脑海想法还笃定着未消散,客房屋门就被谁人从外轻轻推开。 这个时候过来的,就算季鸣霄不打眼确认,也知除易晗峥外再无其他可能。 —— 易晗峥进了屋来,一时立足门边,沉默不语地匆忙别开脸。 现在怎么好?他默默纠结着,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就此关门走人。 今早一醒来,他看着一团糟的室内,脑子短暂短路片刻。 他现在想想昨晚,那可能就叫情绪上头,一番行为冒失莽撞,全不计较其他,若非脑子抽筋弦搭错,怕是干不出来的。 只不过……他也不知缘何,竟还于其中觉察出了些隐秘心理。那感觉说白了,就像一直馋冰糖葫芦的穷娃娃总算攒够钱买了一根,再一口咬掉最大最圆的裹糖山楂一样满足又愉悦。 害他对此又是愧疚又是迷茫,心里一片混乱情绪五味杂陈。 而现在他杵在门槛边上,望着已经苏醒的季鸣霄,又后知后觉品味出心底越冒越突出的慌张。一时手足无措,他可不敢保证,凭季鸣霄这个性子,日后还会如何待他。 他仅仅在门口罚站一小会,努力捋平杂乱心绪。反正季鸣霄始终一言不发,虽没邀请他进去,却也没说要撵他走啊。 这般一想,易晗峥说服着自己,佯作从容迈进屋内,将手里东西放去边上,未抬头:“大人身上那件不太合身,我带了新的过来,大人待会自己换上。” 理所当然,季鸣霄仍旧不做理会,大抵是想当他不存在。 易晗峥毫不费力看出,这会也不好抱怨什么,小心翼翼在床侧坐下,默默观察一会季鸣霄表情,才声音小小问:“大人是在生我的气?” 得到的回复自然是沉默。 “……”行吧,不出意外。 易晗峥心中暗自腹诽,略低了视线,胡乱摆弄手里攥着的床边褥子。错先在自己,他哄也不知如何哄,安静半晌不知到底如何才好,最终郁郁闷闷的,只能低声道:“大人……昨夜怪我一时冲动,但说喜欢你,我是认真的,从来不骗你。” “我稀罕你骗与不骗?”搁着这会,季鸣霄最是听不得他昨晚那通剖白心迹的措辞,偏他还要不识好歹重提。 季鸣霄敛眉睨他一眼,突而想起什么来,眉头不由蹙得更深,笃信着:“这话你怕不是早与青楼姑娘说过百遍。” “……嗯??”易晗峥心里惊讶又诧异。 这是个什么话?? 想象过往,他被胡悠揪出去一块瞎晃的事情,搁在市井街坊之间传得还真是热火,更何况传言此物,向来都是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多多少少都得偏移真相,诸如一些人渣标签怕也得在不知情下被往身上摁。 可这就回归一个严重的问题……季鸣霄堂堂浔渊宫宫主,怎得也接触到这层面的消息、知道他去过青楼? 哪个给他传过去的啊??! 有一言道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出来混都是要还的,问题无外乎时间早晚。 但这当真都是假的啊!易晗峥强烈拒绝,心里便也不虚,抬了眸子,神色定定,不见丝毫犹豫反驳道:“我没有,没做过的事情我不认。” 可惜,他说归他说,季鸣霄怎理解他迫于证明自己的小心思?全当耳畔风过,理都不带理的。 “……”糟糕了,季鸣霄八成是综合昨夜一事后不愿轻信于他。 易晗峥也不知事态怎得发展至此,可是……这样下去还得了?当然不得了! 仔细回想一番,易晗峥向来不想类似事情往季鸣霄耳里传,直到今日,直面结果以后他可算知晓缘由——有些时候,他真不是怕容易误会的事情让在意的人知道,而是在意的人知道以后,他却没办法解释清楚。 如此真实,太可怕了。 易晗峥心有慌乱,面上却强压着,不明白显现。稍作犹豫,他只能不管不顾地继续掰扯:“大人你信我,有些事我真没干过,人家姑娘个个嫌我说话不讨喜,除了信笔涂鸦只会折纸裁花,因而她们从不乐意多搭理我的。” 第93章 话音一落,屋内陷入沉默。长久的,诡异的沉默。 易晗峥暗暗撇嘴不满,接着补充:“大人该听过,有句话叫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跟人一同进过青楼,却不代表我见个姑娘就跟人胡说八道啊……” 季鸣霄被他吵的心烦,仍不做理会。 “……”行吧。易晗峥陷入沉默,搞不好在季鸣霄眼里,自己只是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这般一想,易晗峥更是感慨这人当真自制力强管的住,说不搭理就是铁定不搭理,叫他不由气哼哼心道自家大人不去莲音庙修行当真可惜。 易晗峥不由觉得头疼,索性仰头望天……不,仰头望房梁。须臾,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大情愿地颓废道:“那就……随大人怎么想。” “呵。”季鸣霄回以他一声冷笑,大抵是在嘲他终究显露原形。 ……那不是开玩笑嘛?! 这样绝不可以!易晗峥心中不住碎碎念着,突而计上心头,定要为自己驳回一局。 他立时垂回首来,执拗掰扯:“讲归这么讲。倒是大人非得问我这个做什么?传去外头听听,是谁谁不道一句吃醋拈酸?” “……”季鸣霄沉默一下,也不想跟他好好解释自己只是顺着丢了句气话,可他此话说得又着实讨人气恼,得亏季鸣霄已恢复过往自持,凭着良好的修养按捺片刻,终是没似昨晚那般直接给他一巴掌。 “自作多情的话便不必说了。”季鸣霄回应一句,话音冷淡。 易晗峥挑了挑眉梢,微有诧异。他倒没想到此言一出,季鸣霄会当真搭理他一句,只不过话意没那么好听,道他是在自作多情。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遍这四个字,反过来亦是沉默不言。 事实如此,不假。易晗峥心中清楚明了,却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突地下沉。 完了,他丧气得要命。 回归正题,他仍旧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季鸣霄如从前一般待他,就好像他迈错了一步,以后的步步都是错的,再也扭转不回来。 他和胡悠不一样,不是有情场经验之人,不知怎样才能刻意地讨人喜欢,这会心情郁郁,更有些自暴自弃。 他想,季鸣霄如今对他无非是两个态度,一则不搭不理,二则冷声相斥——直白来说,哪个都是嫌弃万分。既如此,他也不欲指望太多,普普通通的,他只要季鸣霄的回应就是了。 “自作多情?”易晗峥重复着季鸣霄话里那四个让他郁闷的字节,似是自嘲奚落,继而轻轻笑出一声。 可他再出口的语气却是恳切的,佯作正经道:“自作多情总不是自己一人事,得有人配合的,不然哪显得出我多情?又该把这情往何处用?” “……你说的什么话?”季鸣霄不受控制抽了抽眼角,眉间压着一丝不悦,似觉得眼前人不可理喻,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猛地抬手要推易晗峥走,眼中寒芒骤显,沉声道,“眼下我是不欲与你翻脸,但这笔账我记得清楚。” “……”易晗峥未答话。这时候,他突而懂了,想要季鸣霄的回应,真的不难,像他方才出的一言,收效甚是迅速。 ……可惜是负面收效。 易晗峥默默想着,眼底飞速划过一丝无奈与怅然。眼见季鸣霄确实不高兴了,他不再出言刺激人神经。 方才季鸣霄没推动他,他便低了低头,缓缓抬起一手捏住季鸣霄手腕。掀了眼来,他目含一丝不甚明显的希冀:“大人,我真的喜欢你,也不是不肯认错,你既是嫌我,那就还回来便是,但你……你不要与我翻脸,好不好?” 季鸣霄挣开他手,话音仍是冷的:“我不知你到底想什么,也不欲与你多纠缠,因而不论真假,我奉劝你死了这条心。” “我要不死心呢?”易晗峥面不改色,执着盯他。 可在这会,他的执着明显没用对地方,徒扰得季鸣霄更为心躁。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所扰,季鸣霄果断不再压抑,直接捏了拳头,发泄一般毫不收敛,把眼前这始作俑者打了下去。 “呃……”易晗峥闷闷哼一声,终究还是心虚,他不敢委屈也不敢抱怨,眼里水汪汪的,从眼皮子底下瞅着人小声道,“怪我不该这时问大人。” 眼看自己在这儿,季鸣霄除了拳脚问候以外不会再多搭理他了,易晗峥垂着脑袋瘪了嘴,手指将床边薄毯褶皱细细捋平,随后起身:“那大人今日就好好修养罢,记得把桌上的白粥喝掉。我走了。” 话毕他真就开门出了屋,也不等屋内人回应。有一说一,若不看他低低垂着、似是沮丧的脑袋,这般干脆利落,走得还蛮潇洒的。 而屋内,听着房门“吱呀”响过,季鸣霄稍稍回了回神,往屋门方向瞥一眼,心中想法一时纷乱复杂。 默然片刻突而想起什么来,他忍不住狠狠捶了床板。 可真是万万没想到,昨夜他拿冰冷话语威胁人,可到最后,明日便也不用出门的竟是他自己。 —— 自打那夜荒唐已过几日。那之后,季鸣霄八成不想再看见易晗峥。 易晗峥还是从严正凯那里再接到他的消息,据传讯内容表明,季鸣霄与隐苍门交接事务,主动要求留守伏魔塔,如若探星楼有需要,隐苍门将派出合适人手协同易晗峥探查宁州东部。 “……”易晗峥默默将传讯书信团成一团,丢去一侧看不见的角落。 第94章 于严正凯来说,此事无疑是个好消息。说句气话,这些日子严正凯都想投敌帮妖魔赶快把伏魔塔凿坏,如此好反过来大骂一通其他修者势力的不负责任解解闷。可好巧不巧,季鸣霄就在这个时候要来顶替他的劳苦活计。尽管不知个中缘由,他还是油然而生起一种探星楼把他这个门主使唤过去都心甘情愿的心理。 反过来,易晗峥就相当不乐意了。实话实说,探查妖邪这种事情主要依着他的预推做侦查,论妖邪数量和本身战斗力,于他而言并没有特别大的威胁。讲白了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有机会跑。 可这边一接到消息,易晗峥立时觉得自己萎靡不振,少了些动力,兴致寥寥地跟胡悠等人按部就班转悠好几天,仍是提不起精神, 胡悠作为那晚的始作俑者之一,心里自有个大概估计。 说来当真有趣,那晚上他望易晗峥离开得匆忙,心道这小子这般急迫,定是要不多久就能将事情解决。 抱持着这种想法,他决定等一等易晗峥——可却不料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 那时他脑瓜子首先冒出一个可怕想法——莫非易晗峥跟他们宫主谈崩了,现下正代他挨了一顿毒打? 念及此,他顺着想起季鸣霄这位修者界第一人的强悍战力,情不自禁替易晗峥打了个冷战。可冷战打完,他再一想又觉不对。他跟易晗峥待一块又不是一天两天,哪不知道这小子上下嘴皮子一碰,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的本事? 胡悠扯扯头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既如此……总不会是他偷偷摸摸加进去的迷情剂,反过来便宜了易晗峥? “噫——”胡悠结合过往,越想越觉有道理。 ……怪不得拦他胡某人呢,真是好胆啊兄弟。 胡悠眼珠子转了转,笑得不怀好意。他突然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件好事,笑眯眯地从座上起身,朝着边上喊小二结账,随后潇潇洒洒离去。 次日,他瞟着只有易晗峥与他一同出门,心里更是确定几分,体贴着没问,把答案憋去了心里。然而这几日,季鸣霄却直接跑去了伏魔塔。胡悠心里揣摩一番,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话:“易老弟啊,宫主这几日为何去了伏魔塔?” 易晗峥有些丧丧着道:“或许因我二人动机不纯。” “……”你可真敢说啊。 胡悠心中暗诽,突而觉出何处不对——听这说法!难道此一遭是“合伙作案”落网?! 胡悠在原地惊愣半晌,这可真是好事没有兄弟,坏事拉着兄弟下水。 他也不论自己是首个居心不轨之人,赶上几步就是一连串追问,可也不知易晗峥方才是否刻意唬他,现下不显异常道:“他不知道,但我知道啊。” 原是如此。胡悠舒了口气,一颗紧张的小心脏总算放了回去。 他再度试探道:“听你话里说的,你对你们浔渊宫宫主可是……” 他话说一半,犹犹豫豫地止了话音。 可易晗峥知道他想说什么,脚步微顿,沉默少许,索性自己道:“确有僭越念想。” 胡悠瞅着他,啧啧称奇:“早知你何处不……” “胡兄之前说能教我,我便再问胡兄个问题。”易晗峥截住他话,继而问,“喜欢的人生气了怎么哄?” ……??? 他问得很是认真,全然不见玩笑意味。 “……”无言片刻,胡悠心情复杂,终是好好回道,“那得看他缘何生气。根据我的经验,你总要尽快表明自己是想哄人的嘛,否则人家总要怀疑你的诚意是不……嗯?”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惊呼出声:“你还谈个鬼的尽快?你自己数数这都几日了?” 易晗峥也是无法:“尽快无效,实不相瞒,那是尽快上赶着惹人嫌。” “你这一说……”胡悠颇为哭笑不得,摇头道,“也罢,依你们宫主的性子,早晚估计都是一个结果。” “那该如何?”易晗峥语气闷闷,垂着脑袋,只顾往前走。 瞧他模样,胡悠嫌他丧气,冲上几步就拍着他肩欢脱道:“总有办法的嘛!今天这会太晚了。不如这样,赶明儿胡兄带你顺路去伏魔塔看看?万一他不生你气了呢?” “不可能,”易晗峥瞥他一眼,眼神幽怨,陈述着,“大人不喜欢我。” “呃……”胡悠瞅他眼神心里发虚,多少对不住,只能叹了叹,道,“可别这般说话,你且听你胡兄一眼,感情一道万不能怂,万一最后真成了呢?” “不若这般,今日就别想了,明日全按我说的做!” 默然片刻,易晗峥点了头。 -------------------- 原版太黄暴了,怕被锁死,开头的车尾气是我最后的倔强(。) 第55章 我来看看你 前一日该说说得好好的,次日,易晗峥却根本没法按胡悠交代他的来。 就在昨晚,他二人刚回胡府没多久就有胡家修者紧急传讯,说是从彤州城金辉阁发起一则委托。 听着委托源头,易晗峥不由意外。彤州金辉阁的阁主,也就是隐苍门集结大会上公然拒绝辅助宁州的朱妙婷。都这个时候了,她为什么要特意往同处宁州的探星楼发布委托?或者说,她怎有理由的? 易晗峥心有不解,接过委托细细读了,这才知晓缘由。 第95章 说来还是伏魔塔惹的祸端,如今就算季鸣霄亲自坐镇,也要因避免伤及自己人,或是波及伏魔塔本体等原因留着点手、顾及不全面。同时,季鸣霄亦无法每时每刻盯着伏魔塔,遗漏妖邪数量越来越多,非是怪事。 宁州作为风暴中心,受到的波及始终不小。彤州处在宁州临近,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不少。 然而近日却有一事甚是古怪。 那日,阁内弟子运用自家侦查手段,在彤州城外发现可疑踪迹,疑似妖邪余留。他们谨谨慎慎,循着踪迹一路摸过去,却晚了一步——现场草叶狼藉不堪,斑斑血迹凌乱于土地之上,夹杂应是从妖邪身上抖落的体毛——独独没有妖邪本体。 那些弟子疑心此乃其他弟子留下的战斗痕迹,便在附近绕了一会,试探寻找那些弟子,彼此通个信好确认妖邪状态。 可却不料,那些弟子徒劳转悠半天,不仅未在附近寻到其他弟子,亦未见过负伤的妖邪。他们互相合计一下,果断往上通报,以免门内弟子于无知无觉中受妖邪伤害,有了损失。 最终,巡查弟子的数目一个不差,却无人承认自己曾在那块地方对付妖邪。 此事甚怪。 一般情况下,但凡有一个顶流修者势力在城内扎根,便不会存在小众修者门派与其争风头——彤州城便是如此。此外,修者入道艰难,起步若无内行加以引导,很有可能走向歪路,成为心智混乱的魔修。 论道理,正道散修在各个城区几乎不存在。 那么,这只负伤后不知所踪的妖邪是怎么回事? 待朱妙婷得知此事,她只当彤州城确实有个名不见经传的正道散修路过,为彤州城做了件好事。可其后她才发现,那只妖邪仅仅是个开始。 也就消停几日时间。某日,一批弟子偶遇一只风疾兔,追着那跑得飞快的兔子跑出老远,期间险些将其追丢两回,多亏其中一名弟子早先在风疾兔身上施下明光标术法,起了暗中指引的效用,才险而又险地将其再度赶上。 变故于此突生,眼见将要追丢第三次,众人心里颇为泄气,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正值一众弟子几乎不抱希望之时,那施下明光标的弟子突而喜道兔子停下来了,怕是以为将一众弟子彻底甩掉。 几人闻言自是心下一松,惊喜着互相对视几眼,随即加快速度。临近地方,几人留了个心眼,怕惊扰到那兔子,索性各个蹑手蹑脚,从草丛后挨了过去。 领队弟子打头,小心翼翼从草丛里露了个眼睛出来。 !!! 视线聚焦不过一瞬,却为心神带去极致的恐慌与惊吓。他强作镇定,赶忙回头,以手势示意众人原地待命,藏好自己不可乱动。 几人心有疑惑,好在长年以来早已培养团队合作意识,他们仍是乖乖按领队的要求照做。 那领队这才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前方稍远处,一团黑雾裹挟半死不活的风疾兔逍遥远去。 诡异至极……最可怕的是,现场完全看不出战斗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不但轻松追上风疾兔速度,还能完全限制风疾兔逃脱。更甚至,对方还能一击将风疾兔毙命,让那可怜兔子连垂死挣扎都做不到! 可以得见,此事绝非寻常散修所为。哪家寻常散修会把没死透的上古妖邪带回去?那玩意凶得要命,可不是宠物。 领队弟子不由后怕与心悸,如若他们再快一步,下场怕不会比风疾兔好看。他当机立断,立刻令众人返程,向金辉阁阁主朱妙婷反馈此事。 乍一听闻此事,朱妙婷亦是脸色大变,心情骤沉——怕只怕伏魔塔遗漏的已不单单是妖邪,还包括最可怕、最危险的上古魔修! 这般一猜测,她当即作下吩咐,让众弟子小心搜查此事,莫要擅自惊动神秘的可疑修者。 可惜,自打此一事后,对方行事像是谨慎许多,竟再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朱妙婷正为此焦虑,好在世上无不透风之墙。又是一日,负责巡查彤州城市街的弟子于偶然间听闻百姓饭后闲谈,其中谈及城内黑市的一处赌坊,说是那赌坊某热火娱乐项目中,竟能冒出一个仓房那般大的棕熊。 那弟子敏锐觉察一丝不平凡气息,走过去多问几句,这才知晓那家赌坊怕是混进了妖邪。再联想一番近日发生的古怪事情……那弟子当即心里一惊,寒毛直竖,也顾不得巡查,连忙将此事层层通报给朱妙婷。 若说黑市和赌坊,这么大个陆地那么多城区,有多少是没这两个地方的?这些东西都是流于市井之下,供得凡人,甚至是修者一处放任自流的场合。不止彤州城,就算换宁州城或者浔州城,城内同样不会对黑市和赌坊做过多管束。 可若涉及伏魔塔流出的妖邪,那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事情了。更甚至,这其中牵扯行迹古怪、疑似上古魔修的修者。怕只怕这修者背后还有组织存在,给下边一众拥护者下了命令,要他们依命而行。 —— ……我金辉阁无法断定赌坊其后是否有所凭依。阁内擅于潜行侦查的手段和人手亦有不足,不敢轻易冒险严查,唯恐打草惊蛇。详细情况我将在其后进行说明。 我在此代表金辉阁向探星楼发起委托,希望此事能引起楼主重视。 我了解宁州内部情势危急,如若探星楼忧心抽身前往恐有风险、因宁州事务繁忙,分不出强援相助。金辉阁内人手,楼主可随意差遣。 第96章 ——委托函末,所盖章印正是金辉阁私有。 易晗峥大概了解一遍事情经过,视线移向朱妙婷书信的最后一行字。 朱妙婷于委托中虽未直接言明,但字里行间透露的意思,无非是想易晗峥亲自往彤州城走一趟。毕竟凡是顶流修者势力都知道,探星楼撑得起排面的无非还是他这个楼主。 而朱妙婷最后说的话就很有意思。 早先,朱妙婷直言拒绝宁州方面以隐苍门严正凯为代表发起的集结邀请,现在却因彤州城自家的内部危机,迫不得已需向身处宁州的探星楼发出求援。因此她说这话的意思明显是怕易晗峥一报还一报,也如她先前那般行事,强硬拒绝金辉阁的委托。 直白来说,她委托函最后的意思是在委婉暗指——倘若易晗峥能亲自走一趟彤州城,她愿意为宁州提供一批金辉阁的援兵,以此希望探星楼不要因先前之事与金辉阁计较。 当真是好着面子,有话还不直说的典范。易晗峥好笑出声,搁下信函,一手支颐,懒懒眯起瞳眸。 先前之事,他当然不打算也没必要与金辉阁计较,再者要计较也不是他计较,而是严正凯才对。只不过朱妙婷这话说的委婉而巧妙,若不细致,未尝不可换个法子,往字面意思理解。 嗯……好像可以利用一下? —— “妖潮显形了!快退一退!” “那边的都去边上,别碍着事情!” 几名弟子互相吆喝着,拔腿就往林子边上退。 “我总感觉这几日的修补越来越不见效了。” “是啊,莲音庙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他们最擅长结界修补吗?” “谁知道呢,要我说,他们不会在从头研究坤神的咒文吧?” “这么多年都没人研究出来,他们哪行啊……” “行了别抱怨了,万一人家到时候一掏就是完美结果呢?不比咱们费心修的还好?”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他们能不能成啊……诶?你是……”几个弟子正说着,却见眼前迎上个人,他们仔细辨识一下,有人不大确定道,“像是探星楼的楼主?” 他们已远离伏魔塔中心位置,眼看将要退到林子里便不着急往前赶,等人回应也有耐心。 易晗峥颔首笑了下:“与你们门主打过招呼,应是无碍?” “自是无碍,”弟子摇头摆手,“楼主过来我们不兴拦的。不过这会还是别上前为好,浔渊宫宫主的术法波及范围大,再往前就超出他嘱咐的距离了。” “不错,那边太冷,就是让去我们也不愿去的。” 易晗峥眺望一眼,知晓几个弟子说的是实话,随口应一声,也随他们站在树下。 众人交谈不过几息时间,伏魔塔距离林子间的空场已然飘飞冰晶霜雪,寒风呼啸,霜白朦胧,一眼望不到边,不可谓不壮观。 易晗峥遥遥望过,好奇问:“这般术法覆盖,竟也逃得出妖邪么?” 几个弟子远观惊叹,听他问话回道:“当然能,妖邪里总有喜好霜寒环境的、擅长隐匿的,或者是速度极快的,宫主一人没法顾及全面,它们藏在一大堆妖邪里,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可不就是,打不过人家总跑得过吧?” 易晗峥认同点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些时间,冰雪逐渐消停。几名弟子嘴里叽里呱啦议论,临走前扭头向易晗峥问话:“楼主不也要去伏魔塔看看吗?” 易晗峥纠结着想了想,同几名弟子道:“帮我带话给宫主,说有人在此处等他,记得千万别说是谁。”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也不知他见个人怎偷偷摸摸的,疑惑一下,还是应下了。 见几名弟子走开,易晗峥轻呼一口气,稍作思考,两步绕去了树后。闲散站了一会,他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渐近。 那一瞬还是有些紧张。 三,二,一…… 也算做足心理准备,他猛一探手,正正攥住来人手腕。 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张口欲言,想自己该多矜持,别开眼去抬手挠了挠脸颊,还是不自觉浅浅笑了下:“有几日不见了,大人。” 像是意识到来人是季鸣霄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什么东西飘飘悠悠往上浮,太过膨胀,浮至顶端砰然爆开,内里包裹的情绪无规矩洒满心房。仔细捡起分辨,原是他多日以来的想念与期盼。 等意识到后再回神,嘴角不由自主就勾起来了。 这时却听一声含义不明的轻叹,接着他便敏锐发觉迎面袭来一记手刀。笑容僵在面上,他怔愣一瞬,下一刻只得眼疾手快松了手,堪堪避闪开来。 “我早料到这样才不敢过去。”他声音小小,有点委屈。 “……”季鸣霄心道他有自知之明,自不打算回他话。 季鸣霄早先还想,离易晗峥远点便是眼不见为净,久而久之,也能淡忘某些既成事实,可却不料易晗峥根本不顺他的意,也分毫不懂他想与人拉开距离的心理。真是…… 顺着一想,季鸣霄不打算再留情面,哪管易晗峥主修辅助,瞅着像个花瓶不耐打,他迎上去就是一拳。可实际打下去也是不痛不痒,他动手还是有分寸,无论如何,之后都能找个委婉体面的理由送易晗峥去回春门。 然而却没打到。不论术法修为,易晗峥还是能与他走几招的。 第97章 易晗峥面上闷闷不乐,堪堪阻挡躲避几回合后,也不知想通了什么,眼里突而流露恍然之色,随之放弃抵抗。 他不抵抗,打人的一方反觉得没了兴致,季鸣霄微微蹙眉,横腿踢过将他扫倒在地,顺势膝盖一低压在他胸膛处,居高临下地低眼看他:“来干什么?” “嗯?”易晗峥含糊应了声。方才一下跌得不轻,他再是小心注意也得迷糊一会,合了合眼缓解眩晕感,他慢慢掀了眼皮子。 仰躺的姿势正对天际红日,易晗峥别了别眼,视线锁定目标才好受些许。二人对视须臾,他抿了下唇道:“来看看你。” 没法看天又不爱看草,眼见季鸣霄眸中疏离不耐,易晗峥干脆逃避一般移开眼,说到做到,顺着滑了滑视线,将目光落在季鸣霄身前。顺着猛然想起什么,他纠结一下,还是踟躇问:“大人有没有留下那日我带给你的衣裳?” 不待季鸣霄回应,他自己已猜个大概的结果,有点失望地道:“专为你挑的。” “……”季鸣霄当真不懂易晗峥在想什么。听易晗峥话里意思,仍带着过往与他相处的熟悉感,而实话实说,没有人会彻底嫌恶一个于自己亲近友好之人,可这就涉及一个问题,一旦彼此之间距离太过贴近,越过某条界线,很多东西就会变得过于复杂难解,连不管不问都像默许着妥协。 半晌,季鸣霄未答话。他没那么喜欢给人留情,压着易晗峥的膝盖沉沉下了力道,维持在看似危险的边界,话音淡淡地威胁:“你走不走?” 易晗峥咬着唇抑住一声痛呼,回望季鸣霄的眼神倔强,过会才艰涩道:“不走。”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有点委屈:“大人见着我就打,都不问我来做什么的……” 季鸣霄短暂沉默。就事论事,一开始他确实没问易晗峥过来的缘由,见人就揍全当顺手。可是…… “我怎没问过?”季鸣霄微微皱了下眉,“你说你过来……” 停顿一下,季鸣霄没把“看我”这两个让他觉着别扭的二字道出口。好在易晗峥被他提醒,眨眨眼怔愣一瞬,想起自己确实说了这话。 “……”行吧,虽是实话,可正事不提,听来是蛮找揍的,也不怪他现在躺地上被人压着威胁。易晗峥目光躲闪一下:“方才没说全。” 呵,好一个没说全。季鸣霄也不打算耽误时间,起身就给他补了一脚,微有不耐:“说罢,说完赶紧走。” 易晗峥捂着腰侧撇撇嘴,利索撑身坐起,碎碎嘀咕着:“还不是大人性子太急不听我说完?” 季鸣霄懒得跟他耍嘴皮子,冷冷瞥他一眼。 接受了这般无声的眼神压迫,易晗峥无法,只得清清嗓子做出严肃认真的架势:“是彤州城的事情,朱妙婷阁主昨夜亲自递的信。” 大体解释一番,易晗峥道:“事情经过差不多是这样,依阁主的意思,她不好差自己人探查,索性寻求外援帮助。” 季鸣霄默默听完。既如此,易晗峥跑来寻他只可能是因为…… “阁主找了我和你?” “不错。”易晗峥点头道,“金辉阁的委托函上写得清楚明了,此一遭算是交换彼此人力,我们乐意帮忙,阁主自会差人填补伏魔塔的疏漏。” “嗯。”季鸣霄应一声,随之不打算多留,径直转身向来路走回,只可能是去跟人说明情况。 —— 彤州金辉阁。 “弟子告退。”金辉阁弟子轻手轻脚合上门扉,直到门缝彻底闭合,他才收回探究与好奇的视线。 “……?” 屋内,朱妙婷姿势僵硬持着手中杯盏,看着面前两人怔愣当场,半晌未有反应。 见她面上神情古怪,易晗峥不合时宜觉得有趣,低了低头稍作掩饰,再抬头时仍是一派正色。 “阁主,”他唤着人,向身旁示意一下,“你说的强援,我们有的。” “…………”朱妙婷无言以对,心中不由得腹诽:这探星楼楼主还挺傻挺天真,多半是涉足顶流修者界的时间不多,年轻不懂规矩,昨日根本没读懂她的信函…… 她努力让面上挂起热情的微笑,不显异常道:“楼主与宫主能助力金辉阁,朱某深感荣幸。” 见她不着痕迹带过,易晗峥笑眯眯地应道:“拿几分钱办几分事,阁主莫要客气。委托提及之事,还望阁主详细说明一番。” 朱妙婷收回默默打量二人的视线:“大致的情况两位应是清楚,现在我就与两位说说那赌坊。” “赌坊所在的黑市地处彤州城北,按城内百姓的说法,黑市赌坊存时已久。而在两年前,赌坊兴起一种全新玩法,参与过的人都喊它揭面棋。” “揭面棋?”易晗峥想了想,过往从未听过。 “正是揭面棋。”朱妙婷道,“我等亦是首次听闻这种棋类。其实像黑市里的东西,我们过往了解不多。也是这些日子上古妖邪惹出的事端,才稍稍做了打听。” 顿了顿,她问:“听说揭面棋是彤州孙家研究出来的……二位可知彤州孙家?” “以前打听过,”易晗峥道,“孙家是彤州的行商大家族,他们家独独偏好往魔修的方向研究修道法器。” “正是这个孙家。”朱妙婷道,“孙家过往安分守己,无哪家修者势力会费心管他们。” 第98章 “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起的异心。”她苦恼道,“若非提前获知情报,揭面棋这东西我们怕是查不出来。” 易晗峥问:“它与普通棋盘很像吗?” “倒也不算,但却极为普通。”朱妙婷道,“揭面棋盘整体为圆形,其上格子呈向内的螺旋状。” “它的棋子只有两枚,敌我双方各一枚。两方采用回合制,共同以棋盘外沿一点为始,棋盘中心一点为终。参与棋局的双方划拳决定先手为谁,接着以骰子掷点数,掷到几就向前移动几格。在到达终点的途中,格子上分布了奖励以及……惩罚。” 朱妙婷加重了语气:“最终谁能先活着到达终点,谁就能得到敌方在棋盘中的所得。” “掷骰子……”易晗峥稍作思考,“骰子这种东西,把握好力道与技巧,应是不难投出自己想要的点数?” “谁说不是呢?”朱妙婷不免苦笑,“哪怕没有这些把握,凭修道者的手段又何尝做不到控制点数?” “那揭面棋是难在何处?” -------------------- 被家暴后可怜兮兮的崽崽(啪嗒啪嗒掉眼泪) 第56章 你不去,我也不去 朱妙婷道:“揭面棋之所以叫揭面棋,在于它整张棋盘你根本不知哪个格子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有当棋子走到上面后停止,棋盘才会回馈结果。直白来说,骰子只能随便投,根本不担心棋手作弊。” 易晗峥思考一下,道:“我猜,每一局开始前,揭面棋上的格子都会自由调换。” “正是如此,毫无规律可循。” 沉默少许,季鸣霄问:“赌坊有没有可能在棋局中自行操纵棋盘?” 朱妙婷不置可否:“曾有人在赌坊获得整整十车玉石,封坛已久的陈年美酒,亦有人从中抱得赌坊最美的美人,更甚至,向赌坊管理人提出一个愿望,无论杀人还是夺宝。” 若说前边只是个人的凡世俗欲,最后一条就不仅是这般简单了。易晗峥觉着有意思:“赌注下这么大,他们没惹过事?” “不摆在台面,又不涉及各主要修者势力的利益便无人过问,”朱妙婷顿了下,加重语气补充,“正常赌坊都是这样的。” 这话意思很直白,意味着各修者势力中不单是金辉阁不多处理赌坊事宜。 易晗峥也认同,又道:“还有一个问题,既说到了奖励,棋盘上的惩罚是什么,才让众多棋手非要博运气,不敢直接投六点?” 他话问的恰到好处,朱妙婷不由得面色微凝:“黑市赌坊之所以在黑市,它的惩罚就不仅是罚罚酒、抵点小钱能了事的。如若运气差了,断手断脚,与赌坊一流的打手以命相搏、直至分出胜负等都是小事,更倒霉的,甚至能直接投到必死的格子。” “而如今,揭面棋又加入一条全新惩罚——与上古妖邪相斗。总而言之,揭面棋的规则就是让人玩命。” “玩命啊……”易晗峥沉吟少许,“这些人都敢去赌坊了,还不敢耍赖逃跑吗?” 朱妙婷却摇头:“赌坊这种地方,凡人才是常客,耍赖逃跑的本事不大,若真是不依赌坊规矩,赌坊里的打手可不是吃干饭的,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有理。” “当然,如若家境相当富足,可以出极高的价钱把自己的命赎回来。”朱妙婷头疼地蹙了下眉,“话虽这么讲,别看后果这么严重,去赌坊的凡人却从来不少,有钱的拿钱,没钱的拿命,个个悬着命跑上去,妄想成为幸运儿。” “正常赌坊都是这样的。”易晗峥模仿着她方才语气,认真道。 “……是这样。” 易晗峥笑笑:“揭面棋规则既已明了,我知道阁主想委托我做什么了。” “比如……密探。” “确有此意。”朱妙婷承认道,“我想委托楼主深入赌坊,探一探传闻中的揭面棋。黑市赌坊向来少有修者入内,却并非没有。可一旦修者参与其中,必将受到赌坊幕后管理者的特别关注,以及警惕。” “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金辉阁无人能顽抗揭面棋上众多惩罚,唯有楼主运用预推,方可能窥视揭面棋下隐藏字符。凭靠此法规避惩罚格,定不会引起赌坊管理人的警惕心。” “可以尝试。”易晗峥道,“若有机会,还可在棋局中投出愿望格,将幕后的赌坊管理人钓出来。” 朱妙婷道:“楼主尽力便是。此事危险异常,不止涉及魔修组织,更可能牵扯上古魔修。我金辉阁算厚着脸皮请楼主走一趟。” 易晗峥道:“且走一步看一步罢,我也不敢说我的预推一定有效。” “但这是我们能采取的最佳手段。”朱妙婷话音沉重道,“如果连楼主都无计可施,我们将在其后做好奇袭的准备。” 她瞟一眼二人,有些感慨:“亏得宫主愿意前往,区区二人不算显眼,行事也方便,该算最理想的搭配。想必遇上最糟糕的情况,你二人也足以从中安全脱出。” 季鸣霄不置可否。他身旁,易晗峥想了想,道:“话都说到这儿了,你们不觉得此事还有问题?” 两人纷纷看他,朱妙婷问:“哪里有问题?” “还是那句话,正常赌坊都是一个样子的。”易晗峥道。 “……”朱妙婷沉默一下,表情有点复杂,“什么意思?” 第99章 这话说得,像是怀疑他再度提及此事是在找茬。 易晗峥有点好笑,解释道:“阁主先前说,赌坊为保得自身存活,一般不会轻易涉足修者势力的利益。可再看当下,正赶金辉阁调查上古妖邪,他们为何突然就将上古妖邪往自己场子里带?” “这个……”确实有道理。 朱妙婷稍作思考,才道:“对方曾未能及时掩藏捉妖踪迹,在那之后应是觉察自己行事不妥,刻意多加掩饰。若非前两日门内弟子偶然窥见些许异常,大抵想不起往这个方向查探,叫那行凶者混过去。” “还是不对劲。”易晗峥毫不犹豫道,“揭面棋早在两年前就受一众赌徒欢迎,一直到今天仍是势头火热。也就是说,哪怕不将上古妖邪投入其中,揭面棋本身也具有足够吸引力。” “那么,赌坊是抱着什么心理,才刻意招惹金辉阁的注意?” 朱妙婷猜测道:“或许……真就是为了满足猎奇心理?” “不像。”易晗峥道,“投入上古妖邪非是长久决策,一旦妖邪不再外流,揭面棋就会重回最初的棋局规则。对比之下,反显得多此一举了。” “……” 见朱妙婷面上若有所思,易晗峥道:“无论此次探查结果如何,阁主切记得,千万不可对赌坊背后势力掉以轻心。” 话毕他不再多言,转而问:“黑市应该只有深夜开放吧?” 朱妙婷记他一句提醒,亦不再思考,答道:“差不多,彤州城的黑市一般在亥时开启。” “亥时……”易晗峥估摸一下时间,眼角余光瞟一眼身侧人,试探问,“约摸还有两个时辰,大人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话问出口,总不可能单要季鸣霄一个人出去。季鸣霄听出他话意,当然不会跟他去,拒绝得干脆利落道:“不去。” “……行罢,”易晗峥有点失望,嘴里嘟囔一句,“那我也不去了。” 第57章 你不可以不理我 朱妙婷早知季鸣霄性子淡漠,倒不觉得二人间气氛有何处不对,只微笑道:“两位难得来一趟彤州城,既不打算外出看看彤州城夜景,那就留在这儿,我也好招待招待。” 话毕,朱妙婷差了门内弟子去备酒菜。吩咐完后她回身,和气笑道:“我先前还忧心宁州如今的状况,想必宁州当是一切还好?” 易晗峥心里还郁闷着,瞟她一眼,刻意意有所指道:“挺好的。除了伏魔塔漏了个大洞,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以外。” “呃……”朱妙婷的笑容肉眼可见地一僵,显然是脸皮还比不得严正凯那般厚。 她也自知理亏,讪讪笑一声才道:“集结会议上……我说的是直白了些。二位既肯给我金辉阁一个面子,我也不会小气。此一事了之后,二位看着要多少人手,若彤州情势有所缓和,我定多分些过去,与二位一同往宁州助力。” “喔……” 实不相瞒,易晗峥对此并无所谓,只是点点头应了,顺势瞥一眼身侧人,语气隐含抱怨道:“如此甚好,宁州忙活得很,本要宫主与我探星楼一同应对宁州东部,结果宫主念着大义把我撇在一旁,自己跑去了伏魔塔。倘若阁主能差遣人手,想必宫主也能回来帮帮我这个战力不足的指妖盘。” 季鸣霄才不听他的,向一侧偏了偏脸让过他视线:“若是如此,阁主差人帮你也一样。” “?” 他疏远人的架势摆得太清楚明白了些,易晗峥见了就想跟他倔,“那不一样的!一边是一个人,一边是一群人,我就稀罕那么一个人的!” “……”这话讲得奇奇怪怪的。季鸣霄按捺着,面色微沉斜他一眼,拿眼神示意他别说话。 易晗峥哼一声,别过脸,佯装没看见。 见这场面,一旁的朱妙婷心里疑惑,却是无话可说也难以插话的。 在她印象里,易晗峥曾也是浔渊宫内弟子,到了今日,这俩人碰上面了,定是一派人才对,可看眼下,二人瞅着别说一派了,照她朱妙婷的眼光,就是严正凯与冯素见了面,怕也不能把场面闹这么僵。 蛮诡异的…… 朱妙婷犹豫不决,正想自己要不要说两句什么给二人解解围,这时听得门前传来动静,原是金辉阁内弟子按她的吩咐把酒菜奉了过来。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朱妙婷不由松了口气,忙笑着招呼道:“二位可一定要尝尝彤州的果子酒……” —— 亥时已过,彤州城街市早已熄了灯火,一片沉寂,不显先前繁华热闹。 可再看彤州城北…… “扑通”一声,擂台上一人一时不妨,被对手狠狠击倒在地! “哦——!”擂台之下,众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继而有人拍掌大喊道:“瞧瞧瞧瞧?这不就押赢了?!我早说这边这位能行,看着就像个身经百战的猛士!” “切……”身旁人气闷咬着牙,指着台上失败者,“喂!那边的你,争点儿气行不行?老子在你这输了好大笔钱!” “就是,不行别往上跑,妈的输惨了……” 擂台上的失败者亦不是好脾气之人,听着台下众人戳着他骂骂咧咧,当即从擂台边上翻身一滚,带着满脸血痕,凶神恶煞地冲着台下大吼:“喊什么喊?老子再听谁喊一句,现在就下去剁了他的舌头!” 第100章 “……”一众人好歹看了这么久打斗,各自心里都明白这失败者绝不是自己抗衡得了的。虽是气恼,却也只能纷纷转开眼,暗自在心里继续大骂。 不远处,易晗峥从擂台上收回视线,正要说些什么,才后知后觉身旁人早已甩开他一小段距离。 “……”不等就不等吧。易晗峥心下无奈,快走几步赶上季鸣霄,见人没有注意他的意思,思考一下,问:“应是快到了?” 这话问出口只是想跟人搭搭话,实际上,他早在朱妙婷哪里得知赌坊在黑市尽头,再打眼一望,前路连边都没有呢。 只是可惜,季鸣霄猜得透他心里小算盘,对他这句问话,相当干脆地抱持置之不理的态度。 易晗峥没等来回应,暗自撇嘴不满,斜了斜眼神瞟季鸣霄一眼,望见他神色平淡的侧脸,视线顿了顿,沉默着收回。 感觉这种东西都是突如其来的,像现在,他就觉着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季鸣霄如今待他,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吝惜着嫌多余…… 易晗峥正规规矩矩地闷头往前走,眼尖瞥见路前方的建筑摆设,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拽了季鸣霄:“大人别靠那边太近。” 听他这么一说,季鸣霄下意识往旁边望一眼,甫一看清,不由断止了脚步。 那是个格外花里花俏的建筑,堂前有位浓妆艳抹的老鸨笑盈盈地与他二人回视,八成是在等他二人靠近,便要将他二人扯了去。 季鸣霄微微皱了眉,仔细一想,并不打算惹出额外的麻烦,索性顺着易晗峥的意思,当真往另一边绕了绕——当然,绕的过程还是避免跟身旁人接触的。 一旁的易晗峥默默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感受复杂,甚有些迷茫。 易晗峥不知道要怎样讨得季鸣霄喜欢。不……现在不提喜欢,单是让季鸣霄不嫌弃他,就已是很难的了。 这个认知让他蓦地丧了气,可除丧气以外,他又是执拗的。 “大人,你不可以不理我。”易晗峥扯住季鸣霄,很是认真道。 像以前,季鸣霄若不理他,他会当那是性格使然,话说到一定程度便没几句好说。可现在,季鸣霄不理他,他只会觉得季鸣霄在跟他置气。 于是他便道:“我现在没有做错事情,你……”顿了顿,他还是加重语气重复道,“你不可以不理我。” 说到头来,他只是不愿季鸣霄一直冷落他。 季鸣霄将手按在他腕上,是想推开他的。可他手握得很紧,不愿松开,看着季鸣霄道:“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可该认的错我有认,你要打我也给你打了,你是还想我如何做才肯消消气?” 第58章 你只能同意! 与易晗峥僵持少许,季鸣霄看着他,平静道:“我没你那些心思,你我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若是非得见面,彼此便少说几句,对你好,对我也好,时间久了,你自会知道什么事情做来更有意义。” 他说得似很有道理,易晗峥却无动于衷:“意义?我真心实意想跟你好,怎就成了没意义的事情?” “你该听过话不投机半句多。”季鸣霄话落便转了身去,快步要把易晗峥甩开。 易晗峥偏不让季鸣霄把自己甩开,几步跟上他,执拗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大人做什么要回避它们?” 季鸣霄没理他,走的更快。 “……”成吧。 易晗峥真的是没有办法,耷拉着脑瓜子走一会,心不甘情不愿道:“那就按大人说的,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 季鸣霄不作声看易晗峥一眼,面上不动,心里倒为他的轻易妥协觉出意外。 “但是!”易晗峥与季鸣霄对上视线,眼神坚坚定定,又开了口,“假如你我迫不得已见面了,大人不可以对我爱答不理。” “……”呵,这人的妥协还是有理由的。季鸣霄转回脸,没应声。 “大人同不同意?”易晗峥坚持着要问他的答复,微抿了抿唇,补充着,“凭现在的情况,回去之后就见不上几次面了。但你要是不同意的话……” 暗自做了会思想斗争,易晗峥还是豁出去道:“你要是不同意,我以后一定天天去找你!” “?” 那还得了?稍作设想,季鸣霄及时打断思绪,深深吸了口气,明显是在忍耐压抑,又过了片刻才语气生硬道:“我默认了。” “好,”易晗峥笑盈盈地道,“那就说定了。” —— “大!一定是大!” “哎——你可睁大眼瞧瞧,这局合计合计,可是小啊!” 那人瞅得眼花缭乱,凑近又看一遍,只得认了自己再次赌输的事实,啧着声坐回椅子,没好气朝身侧大喊:“那边的丫头过来!给爷几个加坛酒!” 应他的呼喊,立时有衣着怪异的妖艳姑娘捧着坛酒上前。然而,那人喊来了姑娘却不接酒,眼神直愣愣在姑娘身上打着转,痴痴地道:“丫头在边上杵了半天,不若别忙活了,来这儿陪陪爷几个?” 姑娘却不动怒,仍是微笑着道:“根据咱们的规矩,客官若想点场子里的姑娘,就得去旁边赌赌大的。” “这、这……”那人结结巴巴,瞥了眼不远处的赌斗擂台和新兴起的揭面棋,面上已然变了脸色。 “不……不必了,”忙不迭收回眼来,他心里终究犯了怂,摆着手呵斥姑娘,“走罢走罢,别在这儿站着。” 第101章 姑娘没有嘲讽他胆小的意思,仍如来时一般,微笑着离开了赌桌。忽而她眼神一错,见边上两人似是初来乍到,犹豫着定不下去处。 她几步迎上前去,有礼问:“两位来场子里想玩玩什么?” 在黑市赌坊这种地方玩乐,摆在明面并不是光荣的事情,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绝非怪事。这两人明显有相似考量,一人戴银白面具,一人覆黑色薄纱,各自蒙了半张脸。 “这儿有什么呢?”戴面具的来客问询道。 既问了这话,两人只可能是头一回过来。姑娘见怪不怪,道:“请容我为二位介绍一番。” “首先是寻常的赌骰子大小与牌九,想必二位并不陌生,我不多做解释。它们的玩法在本赌坊最为普通,在外界也常见,因而赌注由赌桌参与者自行决定,赌坊不作任何介入。” 两人点头表示理解。 姑娘接着道:“在我们这儿,想要获取极大利益有两种方法。” “其一为赌斗,两位可选择观战,亦可亲自参战。若观战,需付下少量观赏费用,之后想为某方参战者押多少钱是自己的事情。若参战,则以夺取对手性命为目的,务必使整场战斗变得可观。胜者不仅可获一条人命报酬,还能从赌坊以及观战者手中获取报酬。若得到观战者的认同,胜者亦会得到拥护,甚至是额外的奖赏。” “然后是那边,二位瞧瞧我们最受欢迎的揭面棋……” 两人始终不曾打断,她便几乎不停顿地解释完,话末和气笑问:“二位对本赌坊可还存疑?” 开口的仍是那位戴面具的来客,他道:“没有。” 姑娘点了头:“既是这般,我不耽误二位的时间。如若二位还有新的问题,可随时呼唤场子里的姑娘作答。” 见她离开,易晗峥微微侧首瞟了瞟身边人:“走吧大人,我去玩玩那势头火热的揭面棋。” 季鸣霄微有诧异:“只听那姑娘说了几句,难道你有把握?” “没有,先去看看。”易晗峥边往里走边小声道,“但应是没问题的,你听她刚刚说的,有个巧妙的漏洞可钻。” “?什么?” “她说这儿的比武擂台可以拿赏钱。凭大人的本事,就是不用灵力,上去了也该稳赚不赔。”易晗峥很是认真道,“假如我看不出揭面棋中玄妙,加之运气太差,投了些糟糕的惩罚,大人就去旁边擂台转悠一趟,多打几场,将我赎回去便是。” “……”季鸣霄一时陷入了沉默。 第59章 不为难他 揭面棋赌桌旁,围了一大群看客与负责赌桌事宜的壮实打手。 易晗峥在一旁暗自观察片刻,面上若有所思。过会,他悄声道:“不及想象中麻烦,能探出来,大人在此等候便是。” 话毕他不待季鸣霄回应,几步上前,寻了张仅有一人候着的揭面棋赌桌。 赌桌另一侧那人本低着脑袋闭目养神,乍听闻对面传来椅子挪动声响,整个人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抬了头来。 易晗峥这才看清对手面容。这人面色蜡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多半是个常驻赌坊赌昏了头的废人。 但不是魔修。易晗峥很快判断,向那人示意:“来吧,划拳。” 边上一圈看客均对揭面棋感兴趣,却不敢亲自下场赌,见状纷纷同身边人议论:“这个像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这般打扮的。胆子可真不小……” “倒也未必?他那面具掩了容貌,若不摘掉,可没人知道他是谁。” 座上,易晗峥听在耳里不为所动,只是看了看自己出的石头,再看了看对手出的布,不大愉悦地撇了点唇:“你赢了,请吧。” 因着有个好的起头,对手表情明显一振,迫不及待从桌角捏起骰子,往桌面丢下。 ——三。 可对手并未将自己的白棋往前挪,反是旁边站着的打手上前,将白棋往前丢了三格。 白棋甫一落定,格子表层闪起了银白光辉。 一看见白光,对手似是松了口气,圆睁的双眼也逐渐恢复原先大小。果然,下一刻白光褪去,棋格上未显一字——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安全格,没有奖励的同时也没有惩罚。 易晗峥默默看在眼里,从打手手里接过骰子,信手一丢。 ——五。 打手上前,将黑棋往前挪移五格。黑棋落下,棋格上竟亮起金灿灿的光华。 “喔!金色!”围观者纷纷惊呼,“这个新来的手气怎这般好?” “新来的都是这样,等之后好运耗没了不还是得跌?” “快瞧瞧这一格的奖励是什么?” 不止一圈人好奇着探头去看,对手亦是同样。最终金光散去,棋格上显出字迹——抹消一次惩罚(效用限本局以内)。 围观者奇异道:“这个可是好东西,连死亡格的惩罚都能免除呢!” 对手混了许久揭面棋赌桌,自然知晓围观者所言非是假话。他心里着实羡慕,看了易晗峥一眼,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接着将骰子接过丢下,这次也投出了五。白棋入格,银白光芒再次一闪。 彼此交替着投了两回合,总算显现了不一样的色彩——白棋落在棋格内,灰色光芒不详地亮起。 “嘶——”对手惊得从座上弹身而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灰色光芒淡下后的棋格——断去一臂。甫一看清,他冷汗直往外冒,吓到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102章 旁边有人悄声道:“我记得……他有条手臂上切了三个指头?” “不错,他若不傻,要断只能断那个了。” 桌旁的打手见人模样,倒没显出逼迫的架势。他背着手,沉稳道:“如若贵客抽得到后续仅剩一格的抵消奖励,则惩罚抹除。当然,要看贵客自己的打算,假如贵客想先行断臂增加游戏乐趣,我们也会照做。” 对手堪堪回了神,扑通跌回座位,抹着额上冷汗:“对对对,我还有机会,还有……” 可他转脸一看棋盘,目前他顶多走了一小半路线,鬼知道后面还有什么等着自己?颤抖不断摇着头,他只能认命,将面前的骰子向对面抛了过去。 易晗峥接了骰子,骰子旋转落下,表面最终定在“六”这个数字。 打手挪过棋子,棋盘上光芒又是一变——不是白灰金中任意一种颜色,而是……黑色! 围观众人均是倒吸一口凉气,其中站着的季鸣霄见众人表情不像好事,微微蹙了眉头。 黑色是什么? “死亡格啊死亡格!”围观者叹惋道。 黑光褪去,其上字迹显露无疑——死亡。 “……”实话实说,季鸣霄也不知道易晗峥做什么要投个死亡格出来,总不能是要为难他去擂台打一圈吧…… 这时,身旁围观者又道:“哎呦,慌什么?这人方才有一个抵消奖励。” “哦对……天哪!真不知该说他走运还是倒霉。” 打手看过字迹,转向易晗峥,面无表情地问:“贵客是否使用抵消奖励?” ……废话,能不用吗?还能有人用死亡增加游戏乐趣不成?易晗峥神色古怪地看一眼打手,道:“用。” 打手便点了头,不再多言。对面的对手默默看着,心里有点喜悦。要知揭面棋中,与抵消格对应有两处死亡格。如今易晗峥踩了一格,他的死亡风险立刻降低不少。可惜他运气不太好,又是一轮灰光闪过,他即将失去一只脚趾。 还好,只是脚趾。对手心里默默想着,将视线投向对面人——易晗峥这次竟又投了个六出来。 打手代易晗峥放下黑棋,棋格内立时闪起灿灿金光。 围观者更是惊讶:“嘶,这运气……” “一黑一金,也不知这人是个什么体质。” 听着身旁人窃窃私语,易晗峥却微微勾起了嘴角。 “……”季鸣霄默默看易晗峥一眼,现在知道易晗峥为什么要投那个死亡格了,连续两个六点,棋格上金光闪动,其下的字迹逐渐清晰——向赌坊管理人提出愿望。 第60章 我的愿望关于他 旁观者纷纷惊呼:“好东西!这不也是个好东西?!” 待字迹彻底显露,易晗峥向打手问:“按这棋格讲的,是该带我见见赌坊管理人了?” “这个……”打手面上一愣,明显没料到他现在就要提出愿望。过会,打手解释道:“建议贵客等棋局走完再与管理人相见,倘若中途再次不幸投进死亡格或者其他惩罚格,可以要求管理人一并免除惩罚。” 易晗峥却道:“可我要许的愿望本就与免除惩罚无关,这种情况该是可以与管理人提前相见的?” 打手沉默一下,最终点了头:“贵客随我来吧。” 易晗峥起身,状似无意向人群中瞥一眼,见季鸣霄同他微微点了下头。 旁观者正看得起劲,见他要走不乐意了,纷纷呼喊着:“别走啊,快坐下把这局下完!” “走了再回来,可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易晗峥暗道这群人站着讲话不腰疼,就喜欢看人拿命玩儿,心里反感,不作声从人群中挤出,到季鸣霄身边汇合,拽了下人悄声道:“大人随我一同罢。” 季鸣霄往后避了避:“你有跟人解释的理由?” 易晗峥没坚持拽他,斜了斜眼眸见打手先一步走远,便不耽误时间,只道:“好解释,也不冒险,大人待会就知道了。” 话毕,他循着打手步伐跟过。 季鸣霄稍作思考,不多犹豫,还是跟人一道走了。按理来说,他此行过来的目的包括确保易晗峥安全,不跟易晗峥分开,确能达成这一目的。 两人随打手绕过喧杂吵闹的赌区,来到一扇门前。打手终是止住了脚步,回身与二人道:“赌坊有规定,只能投出愿望格的棋手入内,还请二位贵客遵守。” “我遵守了,”易晗峥道,“愿望格让我与你们赌坊管理人提出愿望,可我的愿望与他相关,若不将他带上,你们管理人无法实现我的愿望。” “……”确实是好解释也不冒险。季鸣霄无言听他胡说八道。 “……”打手沉默一下,“投中愿望格的棋手多为自己许愿,赌坊没有类似先例。如若二位贵客不介意,可否允我先行一步,向管理人请示一番?” 易晗峥很是理解,点头道:“当然。” 打手得他意思,开门进去后很快合上门扉。 借着这短暂的机会,易晗峥还是朝里飞速扫了一眼。里边一片漆黑,往深处似还有尽头。两人对了下眼神,为求保险,彼此不多说话。 不过多久,打手再度出现在两人面前,毕恭毕敬道:“管理人同意了,请二位贵客随我来。” 易晗峥道:“多谢。” 随打手意思跨过门槛后,打手谨慎掩上了门,与此同时,打手手里燃起一簇火光,点亮了黑漆漆的空间。两人这才看清,门后原是个空旷洞穴。 第103章 “二位随我来这边。”打手道。 两人循声望过,门口往右竟还有一条小路。待走到路尽头,也不知那打手做了什么,就听一阵闷闷的轰隆声响,三人走过的路上显出一条往下的密道。密道两侧燃了灯火,可密道本身蜿蜒曲折,也不知其后头是个什么景象。 打手让开了道路:“贵客从这里下去便可,赌坊管理人正在耐心等候二位的到来。” 两人闻言不再驻足,一前一后,沿着密道拾级而下。 耳边能听到头顶密道缓缓关闭的闷重声响,待两人谨慎着迈出密道,四下打量一番周围环境,才发现此处竟如寻常寝屋那般,桌椅床榻样样不缺。可能由于在地下的缘故,尽管室内点了烛台,光线仍旧暗淡。 只是大致扫一圈,没望见打手说过的赌坊管理人。二人心生疑惑,正欲再做观察,突闻身侧传来声音:“两位贵客可是找我?” “!”二人连忙循声望过——不远处的桌前,一个面上用布帛缠绕得仅余一双眼睛在外的怪人正坐得端正。 太过诡异,方才那里明明一个东西都没有…… 也不知可是某种效果独特的术法。易晗峥心里琢磨着,不显异常回问道:“阁下就是赌坊管理人?” 那人打扮奇异,脾气倒不差,听闻易晗峥问话,点了头道:“正是,我听我们的人说……你的愿望竟是关于别人的?” 那怪人似是兴致勃勃,从桌前起身向二人走来,抬起用布帛包裹的手指,指向易晗峥:“根据描述,你是那个幸运儿,” 他手指方向再一转,指向季鸣霄:“而你,是他要许愿的对象。” “……真是有意思。”怪人感慨着,不待两人出声回应。 他饶有趣味地凑到季鸣霄身前,不掩好奇着问:“怎么回事呢?你蒙了面,莫非是毁了容貌?哦不对……”他转头看易晗峥,“你也遮了面庞,起码你的容貌应是好好的?” “好好的。”易晗峥坦然承认,继而问,“管理人又是为何缠了面容不示于人?” “我嘛……?”赌坊管理人应是笑了笑,友好提议道,“不若这样,你的伪装揭了我看看,我就把我的也揭了?至于他嘛,他像是不容易,算了便……不不不,不对!” “……?”易晗峥二人默默看管理人高声喊叫着跳后两步。 “不不不……”管理人大幅度摇着头,倏而昂起脸来,眯缝起仅余在外的一双眼睛,“你二人还未老实交代,他究竟是不是毁了容貌?快说!” 二人也不知他缘何突然警惕而凶狠。只不过管理人的问话让他二人无法说谎,否则揭了伪装还是一样要暴露。 易晗峥便道:“并非。只是依照管理人方才说过的,你我或许可以先做个小小的交易?” “……”管理人盯着他二人不说话。 易晗峥继而道:“管理人挑起了我二人的好奇心,不若这般,管理人先把面容展现了让我们瞧瞧,随后我们再按流程一道一道走?” 听闻他话,管理人却笑出了声,那声线异常古怪,泛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恶意。笑了一会,管理人歪了歪脑袋:“我的若先揭了,你可能就怕得不敢揭了。还是你先揭吧。” 易晗峥琢磨一下,问他:“你毁容了?” 管理人点头承认:“毁了。” “……?”易晗峥也不知他不走心一问,管理人是否随着他不走心一答。他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道:“怕倒不会怕,管理人只管揭了便是。我二人还有愿望未求,无论如何,定不能就这样吓跑了。” 管理人又笑道:“这般遮遮掩掩……难不成你二人有见不得人的理由?” “……”实话实说,都到这一步了,管理人再是脾气古怪也该怀疑他二人。易晗峥想了想,在这密道里头像是个隐蔽之所,不能扰得上头大乱。 心里稍作估摸,易晗峥索性直言:“管理人说的什么话?我只是想着,若是我先揭了,管理人不凑巧将我认了出来,恐怕就走不了后续流程了。” 这话意思已经很是直白,管理人冷笑出声:“呵……是这样吗?” “……” 第61章 他故意冻我 管理人冷冷笑着,一手按在了面上布帛:“也就是说……我等到了?” “……”易晗峥微眯起眼眸,亦抬手放在面具上,“或者换句话,是我们找到了。” 下一瞬,两人同时揭去面上掩饰。易晗峥心神始终紧绷,毫不耽搁,抬了眼就去瞧管理人布帛其下究竟遮挡了什么。 视线甫一聚焦,易晗峥不由得诧异怔愣——只见那布帛其后……竟是黑漆漆的、仿若没有实体一般的黑色雾气,唯独一双眼睛嵌在上面,看上去既突兀又诡异。 管理人狠狠丢掉手里布帛,解脱一般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总算是等来了,早知金辉阁按不住性子,倒没料到里头全是怂包,竟根本不敢亲自前往,还要找外人来摸摸我的底?” 管理人笑完,摇头叹息着道:“可惜了啊……亏得我还想先把金辉阁的光灭上一灭。” 易晗峥谨慎着打量他:“管理人真是好兴致,瞧你这幅模样,你应是魔修?” “还有别的可能吗?”管理人阴恻恻一笑,“你若是再机灵点就该猜到,我与你一般,可是稀有的变异暗灵根呢。” 第104章 易晗峥还真不觉得意外。他直接问道:“既是暗灵根,本身天赋便不差,为何特意修了魔道?” 本是常理一句问话,却叫管理人变了语气——若是他面上还有表情,应当就是翻了脸。 管理人语气森然道:“怎就修不得魔道?瞧瞧你们正道一派正义凛然的嘴脸,真是叫人看不惯!怎么?难道修正道的人居多,我们魔道便成了异类奇葩?” 易晗峥沉默一下:“其实我什么都没有说。” 管理人却仿若未闻,尖声喝道:“凭什么?!我偏要修魔道,非但要修,我还要拥护魔神咎通!助力魔道成为当世主流!” “……?”易晗峥与季鸣霄对了下视线,严重怀疑管理人头脑有点问题。 易晗峥索性没顺着管理人的话对着杠,转而问道:“伏魔塔封印破裂一事,可是与你有关联?” “什么?!”管理人很是惊讶,“你说伏魔塔是……我干的?” “哈哈哈哈,你二位可真是看得起我。”管理人仰头大笑着,“我是何来的本事呢?这一切……这一切明显是时机已到啊!” 管理人话语中已然满是沉醉,柔声念道:“魔神咎通定是彻底复苏,他即将脱逃而出!他即将成为新时代——魔神时代的王者!而我将追随于他,替他扫除路上的绊脚石,随他见证新时代的开端,与旧时代的落幕……” “魔神咎通啊!”他的呼声高亢,语气突而转带喜悦的哽咽,“我生在这个时代,有朝一日就是要与您相见的……我的魔神……感谢有您!感谢!感谢!!” “……”易晗峥二人无言,看着眼前明显是神智不清的管理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这时,管理人回过头来打量他二人:“你们只有两个人,我很失望。而且我猜,另一位也不是光灵根。” 季鸣霄不置可否,落在管理人眼中,倒成了默认。 “唉——”管理人长长地叹气,失望着垂了脑袋,“真不走运,我可是暗灵根啊。依我的打算呢,我本是想从金辉阁钓一群人来杀着玩玩……可惜了,可惜。” 管理人重新抬起头来:“但也无妨,我的挑衅,二位应是接收了?” 易晗峥想了想:“接收不接收,像是没什么两样,你成不了的。” 管理人却盯着他二人笑:“成不了?”他快步在屋内绕着圈子走,指着脚下道,“二位且瞧瞧我这赌坊,你们就不觉得这儿是个供得魔修发泄的场所?呵呵……只要魔修们愿意追随于我,追随于魔神咎通!我的场子一切都给得起!!” 他蓦地止了步伐:“二位接好了我的挑衅,当魔神咎通重见天日之时,我,还有我的同伙,将对你,你,还有你们俩的同伙,一个都不留地……咔嚓——”他扯长了话音,抬起一手,搁在颈项前抹了抹,威胁的意图不言而喻。 易晗峥叹了口气,向季鸣霄指了指管理人:“大人你看他这样子,野心勃勃又信心满满的,竟是吓唬起了我二人。” “那又如何呢?”管理人哈哈大笑,整个人,或者该说是整团黑雾直直冲上前来,“虽是与你们透了底,可是呢,我对付你们区区二人,甚至无需向我的同伙发起召集!” 见管理人冲过来似要成包围状,易晗峥倒不慌张,循着自保的好理由,堂而皇之地往季鸣霄身侧靠了靠,继而冲管理人一笑:“你确定不叫人?” 可还不待管理人出声应答,下一瞬,两人周身骤然起了森寒冻气。管理人刚闯入不足一息,明显怔在原地,随后受了惊吓,浑身一个哆嗦,急急退了出去。 要知道,管理人这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形态,对上修为境界直达渡劫后期的季鸣霄,一旦闯入,立时有随环境封冻的迹象。更甚至,他根本无法通过修为对抗,直接被碾压克死。 管理人气急败坏,迅速后退:“我都大乘大圆满的修为了,怎还被你克制至此?”正怒着,管理人突而恍然,“不对……你难道是浔渊宫的宫主季鸣霄?!” 季鸣霄身边,易晗峥抱着手臂哆哆嗦嗦的,运着灵流仍旧冷得发抖,可他听闻管理人话音后飘过一眼,见了管理人的狼狈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猜的不错。” 管理人“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也不犹豫,黑色雾气凝成一团,接着猛地往墙边阴影内一闪,立时消失了踪影。 “……”易晗峥心里默默道他真是个怂鬼,耳边听四周传来管理人阴冷的声音。 那声音在室内回荡:“今日算你二人走运,改日我们走着瞧……” “切记我的名号……乃是,乌罪。” 季鸣霄扫视一圈,站在原地未动作:“他很擅长隐匿,找不到,给他逃了。” “是这样。”易晗峥亦道,“还记得刚下来那会,你我二人都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听他方才所言,他修为也是高超,凭我如今的本事,要找他很难。” 季鸣霄点头,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易晗峥接着道:“只是这赌坊上边还有不少凡人,保险起见,我们最好……嘶——”话说一半没说完,原是他不受控制打了个冷战。 跟季鸣霄站一块怎能这样冷呢?!易晗峥抖抖索索又凑近些许,可怜巴巴地道:“这儿没有我们要找的目标了,大人快收收神通罢。” “……”实话实说,季鸣霄是真的忘了,没有刻意要冻他的意思。这会被他埋怨一通,默默移开眼去,收了术法,再退开两步,“就现在的情况来说,赌坊不会屠杀上边凡人,但如果我们想挑出其中魔修,凡人性命必然不保。” 第105章 易晗峥沉默着捏紧了衣领,过会才装作无事发生道:“此行该探的都探出来了,先回金辉阁罢。” 第62章 彤州城,金辉阁内。 “关于赌坊一事,差不多就是这样。”易晗峥二人将今夜所见所闻与朱妙婷大致讲述一遍,见朱妙婷点头表示理解,易晗峥道,“若说最古怪的,便是那自称乌罪的赌坊管理人。” “……乌罪?”朱妙婷神情始终凝重,自言自语着低声疑道。 “不错,我二人觉得……”顿了顿,易晗峥道,“他明显是个头脑不大正常的魔修。” 见季鸣霄未提出异议,朱妙婷叹道:“他那个修为的魔修,头脑不正常像也不出奇。” “还有更不妙的,”易晗峥补充一句,“我二人做了确认,他虽不是上古魔修,但看上去是上古魔神咎通的过激拥护者。” 朱妙婷不由更是头疼,低声道:“如今可当真是外忧内患。” 时下可不就是外忧内患?先有宁州伏魔塔外漏上古妖邪,现有彤州城赌坊初现魔修威风,看着状况……日后又会如何发展呢? 凡是与事者,无一不是心情沉重。易晗峥沉默少许:“此言不假。不过,那帮魔修刻意赶在此时冒头,正如乌罪所说,是一个挑衅。” “这之后如何做,朱阁主自行决断罢。” 朱妙婷忧心忡忡道:“必须得趁现在局势尚有回转可能之时,打杀这群魔修的威风,否则必将后患无穷啊。”她抬目看向两人,略有歉意道:“先前还与二位说,要多差遣些人手往宁州,可现在看来是不成了。朱某实在愧疚,却也没有办法,在此跟二位道个不是。” 两人俱是不大在意:“无妨,阁主不必挂心此事。” 不待朱妙婷再说,易晗峥瞟过屋外天色:“白日还要操劳宁州事宜,我二人不在阁主这里多留了。” —— 两人回归宁州后一天,受一众人期盼已久的莲音庙传回了消息。 当日,莲音庙的青莲圣人亲自从磐州不远千里而来,落地后却是长叹一气:“实是不瞒诸位,伏魔塔封印结界涉及坤神独创的时间封停局域,若非通晓其上咒文,无论用何种凡界手段,皆是仅能起到亡羊补牢的作用啊!” 话毕,青莲圣人看出周围人面上阴晴不定,这才继续道:“诸位也莫要太过忧虑,我莲音庙苦苦研究数日,并非一事无成。” “我们认为,通过庙内得来的手段,可以尽量拖延伏魔塔封印崩解的速度。如此也好让宁州的诸位多少缓些心神。” “……”严正凯沉默不言,面上表情严峻阴沉,几乎能拧出水来。少许,他才缓缓道出声:“既如此,就请青莲圣人出手相助罢。” 青莲圣人悲切叹了叹,迎着众人目光,走向伏魔塔封印破裂处做法。 —— 再过后,彤州城金辉阁从阁内组出精英弟子,共同处理彤州城北的黑市赌坊。 当日,余晖尚未铺染天际。金辉阁弟子前往城北集市,驱散其内人群及周边居民,并于此块地带设下人手包围,架势摆得周密严谨,毫不容许其内魔修侥幸脱逃。 做完这一切,金辉阁分出大批实力强悍的精英弟子与赌坊魔修及其管理人乌罪交战。此一战,正魔双方各有伤损,更甚至,有几名金辉阁的弟子死于乌罪手下。 得亏魔修人数终究较少,金辉阁于此战中稍占上风。 战斗将终,乌罪以魔神咎通拥护者之名一番大放厥词,势要卷土重来。其后,乌罪倚靠自身相当卓越的隐匿能力顺利逃脱战场,并于逃脱途中斩杀为数不少的金辉阁弟子。 也是经此一战,身怀变异灵根暗灵根的特殊魔修——乌罪,成为金辉阁内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其名号亦在此战后于各个修者势力间飞速流传。一时间,各个修者势力提心吊胆,唯恐乌罪携同其余咎通拥护者找上门来,使得自身成为下一个金辉阁。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继此战数日以后,乌罪始终未见冒头。仿佛如乌罪自己所说那般,一切只是个开始,他不过是出来挑衅一番罢了。 这期间,宁州方面亦有动向。关于伏魔塔,既确认无法修补,严正凯干脆破罐子破摔,差遣隐苍门人手仅护住宁州各个城区边缘、防止妖邪侵入城内。除此之外,不再分心处理野外妖邪——换言之,妖邪要往宁州外漏,他严正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不管了。 今时不同往日,伏魔塔依照现状早晚要塌,到时候,大陆上各个修者势力都不可能再有精力将隐苍门专挑出来说事。 至于回春门,门主冯素同样察觉到当今局势大为改变,起码宁州内部不可能再起内斗。 于是,冯素主动提出想和探星楼以及胡家交好的意愿。原因很简单,回春门仅仅擅长治疗,而隐苍门虽是实力强悍,可在此事以前,隐苍门与回春门两大门派间却呈对立状态。 对于严正凯,就算处于当下境况,冯素仍是高起心防,恰巧现在宁州多出探星楼势力,与其和隐苍门谨谨慎慎地合作,反不如与探星楼抱团。 对于回春门的交好意愿,易晗峥与胡悠没有拒绝的理由,皆是欣然同意。随后,回春门为表诚意,直接差遣治疗修者与探星楼修者共同处理伏魔塔带来的各种余留问题。 董淑媛带着女儿董梦晴亦参与其中,坐守阵营,负责药物支援。 第106章 再之后几日,糟糕至极的事态突生。 第63章 我要去找他 时候渐渐入了暑天,天色亮得早,那日还是清晨。 胡府内的小院,枝头鸟儿婉转啾鸣,曲调正当昂扬,却似受了惊吓,“喳喳”叫了声,扬起羽翼便从枝头腾起。 细细看去,那枝头自鸟儿飞离后竟是颤动不停,更甚至颤动幅度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地面隐隐晃动,连带周遭建筑和树木一同摇晃——这是……地动? 好在这场来势汹汹的地动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一切恢复如初,仿若方才的动静只是错觉——除却树木上的树枝还在顺着惯性,幅度较小地不断摇摆,证明方才的一切当真发生过。 又过了少许时候。游廊上,正有一名胡家仆从匆忙从树旁走过。 胡家仆从步履急切,来到一扇门前叩了叩,进屋迎着屋内二人,急道:“楼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屋内,易晗峥与胡悠早已察觉外界异常,彼此对了个视线,胡悠道:“外头的事情,你与我二人细细说明。” 那仆从面上仍是惊惶,匆忙道:“是宁州平城的伏魔塔!先前的地动二位大人也感觉着了。不出一炷香时间就有人传讯回来,说是伏魔塔轰然倒塌,塔壁上上下下碎成无数土块,坠地声势浩大,波及甚广,徒留金色神光点点,于空中逐渐溢散。” “……”易晗峥二人神色不由得凝重,过会才道,“伏魔塔塌了不出意外,平城现在情况如何?” “只能说糟糕透顶,”仆从语气艰难,继续道,“没了伏魔塔封印,其内诸多上古妖邪魔修,以及那魔头咎通全部从中逃逸。好在平城有隐苍门坐镇,众多修者还能勉强应付。” “只是那魔头咎通心神癫狂,杀性甚重,甫一出塔,平城内就横尸遍野……” 易晗峥眉头深深蹙起,沉声问:“几位主力修者的现状如何?!” 那仆从摇头:“不知。再多的情报并未接到,方才的消息只传到此处便断开了。” “断开了?”胡悠诧异低喃。 易晗峥推开椅子,从桌旁站起身:“这样吧,我亲自往平城一探情况。胡兄调配人手,将宁州城守好便是。” 话落,易晗峥已不再驻足原地,快步向门外行去。 “嗯??”胡悠一愣神,“这不行,你等会!” 可就胡悠愣神这么点时间,易晗峥已出了屋子,在小院内跃下,径直召了流霜,往平城而去。 胡悠深感无奈一拍脑袋:“都没他急是不是?可真是生怕自己太安全了……”他连连摇头站起身,冲那仆从道,“你跟我走,找耿叔把该安排的安排了。” 仆从忙道:“明白!” —— 平城内,各处情况已然大乱。 隐苍门弟子持剑对上身前妖兽,借着空隙飞快扭头看一眼,向一个木架子大喊:“小姑娘千万躲好,绝不许出来!” 喊毕,他猛然收手,长剑随势抽出,血染寒芒,满地猩红。 木架子后,小姑娘已泣不成声。 不久前,小姑娘不幸与家中长辈走散。平城街道混乱不堪,不复往日繁荣,人人惊慌失措。 香甜可口的各类瓜果滚落在地,砸得汁水四溢,再混杂于斑斑血迹与人和妖兽破布娃娃一般的尸身之间。小姑娘每一次呼吸,鼻腔溢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每下一步,精致漂亮的绣鞋就染上污脏的红,足下湿滑叫她心中发憷。 小姑娘怕得要命,腿脚抖得几乎站不住身。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耳畔蓦地传来杂物轰倒声响,小姑娘惶然抬目,正见张牙舞爪的恐怖妖邪从路口一跃而出。 “!!!”小姑娘再顾不得腿抖,哭叫着扭身就跑。可她一个小小的孩童,如何跑得过庞大的妖兽呢?她能听见怪物的嘶吼与沉重的鼻息,撕扯血气的阴风愈近……甚至无需回头,她就知怪物就在身后咫尺之处。 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只能这么葬身妖腹。小姑娘眼中光点渐息,陷入无尽绝望。 可就在这时…… 刺啦—— 竟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 小姑娘下意识闭了目,再小心翼翼睁开,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抱悬空,稳稳放在一方木架子后的干涸土地。 小姑娘大为惊讶,瞳眸一瞬睁大,茫然昂起首来——映入眼帘的……正是宁州顶流修者势力,隐苍门的玄黑弟子服! 在那些弟子的善意叮嘱下,小姑娘躲在边上一动不敢动。 又过一会,一众隐苍门弟子抽出手来。领队弟子稍作思考,沉稳吩咐道:“先带小姑娘往东走走,如若那边没有百姓遗漏,待会直接拐到城边际,把她送到……” “哎呦!老七,快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幽幽传来。 领队弟子心中一惊,面色一瞬冷峻,抬手把小姑娘往后急急一扯,回过身来,与声源正正对上——那是两个身着上古时期服饰的魔修,两人眼中闪耀阴险光芒,一见众人,就使术法攻了过来。 领队弟子将小姑娘推给身边一个弟子,往边上让两步后拔出剑来,沉声道:“计划有变,差两个人送走小姑娘,其余人随我应战魔修!” 身边两个弟子接了命令,正要将小姑娘带走,却被一枚燃烧的火球阻住道路。 第107章 那驱使火球的魔修厉声喝道:“你们怎得说走就走了?可曾问过我二人的意见?” 领队弟子剑染暗芒,迎在魔修与身后两个弟子之间:“你二人带小姑娘快走,莫要随他们浪费时间!” 两个弟子见状,果真互相注意着身后,匆匆离去。魔修立时不悦:“你小子放走的人,害我少了三颗战利品,看我不剜了你!” 有弟子不屑出声:“以少敌多,真亏你们说得出口!” 说着,弟子就捏诀发动术法。他那术法乍一看似是不起眼,可甫一与火球接触,立刻就爆裂开来。一时间,街道上黑红交织,几轮对轰对炸,还要交错几道剑影。 可那两个魔修却是毫不慌张,见着攻击始终效果不大,一人正要再驱术法,突地察觉身侧一亮,他敏捷躲闪开来,大骂道:“你这火球怎对着我轰?!莫不是在伏魔塔睡久了,把脑子睡傻了?!” 另一个魔修不耐道:“谁叫你站那儿了?我比你晚醒近一年,手腕哪能那么快利索回来?” “胡扯!你纯属报复心理,都炸我三次了,敢不敢过三??” 两个魔修斗嘴间不见防备降低,弟子们未钻得着空子就算了,还觉得魔修的攻势不见丝毫缓和,反像越攻越上手,比起初还要难办。 好在隐苍门弟子都是资质及其优秀之人,哪怕敌人棘手,他们也万不会是吃素的。一见对手不显颓势,众弟子互相比了个眼色,当即有三人从袖中取了咒符。 此举叫魔修看在眼里,彼此猜测道:“瞧瞧这个,莫不是要起阵?” “不妨事,”另一个魔修嗤笑道,“要我说,最没意思的就是阵法了,丁点都不利索。” 几个弟子却是充耳不闻,事不宜迟,他们迅速做好准备,将阵法一起,双方的合力一击正正对上,逼得各自往后退开好几步。 魔修拂了拂眼前飞灰,探头瞟去,嘴上直道众隐苍门弟子白费力气,又问身旁魔修:“也不见他们响动,可是就这样结束了?” 等一会,他却不见身旁人答复,只闻身侧“扑通”一声,像有什么倒了地。 “嗯?”他心下莫名,正要转头去看。然而!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于电光火石之际,一柄雪锋从他的胸口遽然捅出。 “咳……怎,怎么回事……” 魔修受了冤枉罪,心有怨恨,费力想扭头看清偷袭者。可还未锁定目标,剑锋便从他体内收回。他跌倒地面,身下满是殷红血迹,最终停止了呼吸。 几名隐苍门弟子更是一脸莫名,面面相觑,看不远处的人收了剑,向他们走来。 “我想起来了!”有人忽而出声,“这位我见过!他是探星楼的楼主。” 来人正是易晗峥。他一路赶来,到达平城后,无可避免望见此处糟糕现状。百姓纷纷奔逃,满城腥风血雨。正当他不知该先往何处去时,眼角余光发现一处暗色与赤色交杂夺目,想必正在交战。那便不如…… 易晗峥当机立断,趁着无人四散注意力,直接隐匿身形,借两个魔修不备,一举发起袭杀。 现下既已顺利得手,无需再多顾虑,易晗峥几步上前:“几位可知咎通等人身在何处?” 几名弟子中,有人满面愁苦地答:“宫主和门主等人将伏魔塔内主要战力从城内围回伏魔塔附近,想必这会还在。” 易晗峥沉默一下。就各方面而言,现状比预想要好,易晗峥点头:“明白了,多谢。”话毕他又御剑,即刻远离此地。 —— 伏魔塔倒塌是大早上的事情,易晗峥往伏魔塔去的路上,日头渐高。 这会,易晗峥的心绪已平缓冷静不少。他来平城的举措,其实是有点冲动的,可当时他那么想了,做的便也利索。细究的话,他过来的最主要目的,毫无疑问是想确定季鸣霄是否安好。 现在重拾理性再思考,他发觉此战问题最大的并非修者性命,而是无力自保的平民百姓的性命。 城内主战的几人,无论季鸣霄还是严正凯,均是修者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就算与上古魔神匹敌,总不该保不全性命才是。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想想上古时期,坤神与其他修者不也是凭凡人之躯与魔神相斗?而与之相反,上古时期的平民百姓只能依靠坤神等修者的保护讨得一条性命。 这般一来,像方才一样,只能看隐苍门对平民的保护是否及时。只是战争无情残酷,想也不可能确保所有平民幸免其中。 脑海里胡思乱想之际,易晗峥注意到不远处郁郁葱葱的一片——他已接近伏魔塔原本屹立的树林。 第64章 我担心他 伏魔塔残骸周遭,场面一片混乱,各色灵流术法冲撞抵消,刀剑交锋声尖锐刺耳。整体血腥而残忍,可落在某些人眼里,这一切就成了瑰丽的画卷,清脆悦耳的曲声…… “你这大剑也就模样威风,实际不还是块破铜烂铁?倒是下劲砍啊?!没用的哈哈哈哈!!!”边缘一角,乌罪化作黑雾上下左右乱窜,不断言辞挑衅与他对战的葛东龙。 “是这样吗?”葛东龙好脾气地笑笑。 群英派的统领,葛东龙乃是金灵根,专长于各种物理伤害。可当碰上乌罪这种非常规生物,这点物理攻击就显得十分乏力,一柄重剑猛力劈砍间,不但伤不得乌罪分毫,还反过来受乌罪整团黑雾的侵蚀。 第108章 要知修者界的常识——那便是修为越往上,等级差距越大。倘若葛东龙不是金灵根,能在战斗中不断强化修复自己的重剑的话,单凭葛东龙大乘后期的修为,与大乘大圆满修为的乌罪打这么久,手里怕是只能握个剑柄。 好在葛东龙此人脾性十分爽朗乐观,尽管乌罪嘴上不留丁点情面,葛东龙自己又全然占不着上风,葛东龙却还是不显丧气也不见动怒,只哈哈一笑,道:“你这能力确实不错。我敢说,隐苍门的严门主都及不过你这隐匿的本事。” “那是自然!”乌罪张狂大笑,一手化作黑色镰刃,狠狠劈下,甚是得意道,“你既瞧见了,就该明白自己打不过我,不如麻利点把脑袋割了,扔给我再滚去边上,何必耗……嗯??!” 他话还未尽,就被高空坠下的几根木刺直直穿透。而后木刺不显颓势,随着几道尖锐的“嗖嗖”声响,狠狠刺入地面。 乌罪漆黑的身体被扎出数个狰狞的破洞,可这种伤害对他来说,该是无太大问题的。更甚至,乌罪恢复速度极快,受黑雾补充,几个破洞正缓缓向中心复原。却不知缘何,乌罪仍在原地停住不动,虽看不出他面上神情,葛东龙却能猜出他是在呆愣。 “你……还好吗?”葛东龙试探问。 “啊……啊?”乌罪木僵地回问着,倏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啊哈哈哈哈……好事!是好事!” “?”见乌罪逐渐由怔然显出诡异的兴奋,一副不显分毫怒意的模样,葛东龙陷入了沉默。 乌罪缓缓抬起应是双手的部位,覆于眼球之上,似哭似笑半晌,他猛地昂起首来,发出嘶声的喊叫:“啊——魔神咎通……感谢您的恩赐!” 喊毕还不待葛东龙反应,乌罪就以飞也似的速度甩开葛东龙。整团黑雾在场内快速游走,竟是……在用身体强接偶有坠落的木刺??? 周边无论正道修者还是魔道修者,乍看见身前闪过黑雾都是一阵惊慌。可黑雾欢声大笑,谁也不攻击,就那么从中飞快穿过。 “……?”这家伙太奇怪了。葛东龙手里握着的重剑无处可用,遥遥看乌罪游窜的身影,难得含了几分不确定地疑道:“这家伙……莫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只是这凭空落下的木刺…… 葛东龙仰头望向高空——那是魔神咎通与浔渊宫宫主季鸣霄的战场。这二人实力太过强悍,若坚持在地面,只会无差别波及自己人。当然,咎通身为大魔头,不会在意这许多,还是全靠季鸣霄硬把战场拖到了高空。 “嗯?”葛东龙突然察觉身侧有异,正要抬起重剑接下,就见身侧银光一闪。“叮——”一声,有什么东西帮他提前接下了攻击。 葛东龙不明所以,却知来者并不包含恶意,遂原地站着未动,继而就见身前走来一人。 “葛统领可要当心些。”易晗峥从隐匿中显出身形,向身侧瞟过一眼,紧接着手中流霜暗芒爆闪,直接将迎面袭来的泥浆侵蚀殆尽。 这泥浆也是比较稀有罕见的属性,想来,还是因魔修的能力相当奇特。 比及正修,魔修自然有自己的优势。一则修行走了捷径,修为提升速度快于正修;二则是在术法显现形态有一定几率产生变异,个别魔修的能力会因此显得独树一帜——比如乌罪的整体化黑雾,再比如易晗峥刚刚接下的泥浆。 只不过,魔修修行的代价大得出奇,并没有太多人想当一个容易丢失自我、拜服欲念的疯子,或者沉浸梦境的植物人。 再看易晗峥身侧,偷袭的魔修眼见一击不中,对手除却葛东龙还多了一人……魔修又不是傻子,眼神转了转,丢了断后的术法,果断扭身跑开。 两人动手解除了眼下危机,葛东龙松下警惕,笑着同易晗峥招呼道:“多亏楼主出手相助。可倒不知,楼主身在宁州城,大早上怎也跑了过来?” 易晗峥防备着身侧,回道:“在胡家接到的消息,反正闲暇,不如亲自赶过来看看。”顿了顿,他又问,“我查探到此处高空灵流波动甚大,葛统领该知道什么原因?” “自然,”葛东龙配合他守住另一侧,道,“现有咎通威胁在前头,好歹是与坤神对等的魔神,我们一群人仰望仰望就算了,最后只能由宫主将他拖上去勉强对付。” 易晗峥捕捉到葛东龙话里部分内容,微微蹙了眉头:“勉强吗……” 听他语气沉重,葛东龙哈哈笑了声,宽慰道:“暂且莫忧虑,那可是浔渊宫的宫主,实力还是相当强悍的。” “……”葛东龙所言易晗峥都是知道的。然而,季鸣霄此次对手并非凡常魔修,而是上古时期的魔神。 恰如正修修到顶级突破成神一般,魔修修到顶级,亦会突破成魔神。神与魔神对等,二者均可与天地共生,与天地同源,自身灵流可直接从天地调取,源源不断。甚至可以说是,真正的与天同化。只不过,魔神并不受天地待见,并不如神那般可以通晓天意。 但无论如何,都比寻常修者要高出一截。 “对了,”葛东龙突而出声提醒,“我方才见高空落了木刺下来。楼主务必记得,不仅要防备身侧敌袭,还要警惕危机从天而降。” “木刺……?”易晗峥重复着葛东龙话里内容——这是否证明咎通此时正占据上风,一面压着季鸣霄打? 第109章 易晗峥思索着,又问:“只有木刺吗?” 仿佛顺应他的话语一般,天际恰巧散落漫天冰凌,其中一根好巧不巧落在他二人身侧。 葛东龙用重剑隔开一根冰凌,笑道:“说来巧合,这都不用我答了。” 易晗峥垂首看一眼脚边冰凌,不由得也笑:“确实。” 这样就好。看样子,高空的战斗里,季鸣霄应是未落入下风。 “别的事情先搁一搁罢,”葛东龙突而跨前一步,沉声道,“聊天到此为止,我们的敌人迎上来了。” —— 此战完全可算千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正魔之战,无论正道还是魔道,双方均是死伤无数。而有资格参与伏魔塔残骸处战役的,无一不是正魔两道实力超然的佼佼者。也就是说,此一战于正魔两道损失巨大。 最终,这场战斗随着咎通与季鸣霄的退场而落幕。 -------------------- 在当小阳人,最近发的章节可能后续再修 第65章 我还你的情 咎通携同一众魔道修者离去前的状态很怪异。他分明没有任何致命伤势,却硬是尖啸着,直直从高空轰然坠地,砸出深深一个巨坑。 他在巨坑中翻滚嘶嚎,双手狠狠捂住自己头部,暴突在眼眶里的眼球之上,布满道道猩红血丝。他咆哮着,尖叫着,指甲狠狠嵌进灰土再猛力拔出,沾染鲜红的土块顺随他的动作飞出巨坑。他却无知无觉,直至眼睛里、鼻腔里往外溢出的俱是殷红鲜血。 突兀地,他停止了尖啸。他从巨坑内爬起,动作生硬,转动自己的脖颈。 无论正道还是魔道,无人敢放松气息——除却…… “魔神啊!您今日的战役可是结束了?”是乌罪。他兴冲冲地冲上前,似很欢喜,围绕咎通盘旋两圈。 咎通冒着鲜血的眼睛死死盯他,良久未言。倏而,咎通大笑出声,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似哭似笑道:“我回来了?哈哈哈……我回来了啊!”他在自我感慨,可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扭过头来,朝着某个方向伸出一指,“你,我记住了!” 他话里张扬着阴狠毒辣,众人循着他的指向看去,从天际刚落下一道衣衫凌乱、血迹斑驳的身影,甫一落地,身形似是趔趄一下,又尽快站稳。众人瞳孔大张,认出来者身份——还能是谁?那是……与咎通相战多时的季鸣霄! 易晗峥方才就在寻找与咎通对战的那道身影,这会既看见了人,他正要近前,却被葛东龙牢牢拽住。他转头,看见葛东龙眼中的暗示——咎通仍在,不可轻举妄动。 “……”是了。大敌当头,在场每一人都是无能为力的。易晗峥抿了抿唇,顺着葛东龙的意思,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再看巨坑处,咎通面上勾起夸张笑容,指向季鸣霄的手指一点一点。正当众人以为他要按捺不住出击之时,谁知……他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乌罪毫不犹豫,手上黑雾凝起,拖上咎通,起身高呼:“魔神今日已乏,便饶过尔等这群蝼蚁!”话毕,他裹起咎通就跑。 “……”场内情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别提正修了,就连魔修自己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一说一,乌罪这家伙刚刚还嚣张至极、像要大杀四方,这会他可真是反应神速,也跑得太快了吧??! 众正修愣神少许,待回过意,立时朝身边呼喝道:“咎通昏倒了!快,还能战斗的都去追!” “确、确实……快!隐苍门的人跟着我走!” “伤员都到我这儿!不要分散,只要熬过这一会,就能送各位去回春门接受治疗!” “魔道的诸位都随同咎通与罪大人,速速撤离!” “没必要打了,快走!从这边!!” 场内魔修正修均乱作一团,也不知究竟有几个目标明确。 好在局势暂且稳定,季鸣霄寻了处空旷,靠树倚去闭目养神。突而,耳畔敏锐捕捉到有步履声渐进,他警觉睁眼,指间一枚冰针一瞬成型。 视线微抬,待聚焦,他面上不由惊诧。他不着痕迹碾碎那枚冰针:“你来做什么?” “……”易晗峥沉默着,见他声色显露隐隐的倦。 他早该知道的,咎通实力颇为强悍,早在千万年前就是魔神之躯,虽是荒废了这么些年头,却不可能毫无进步。而与之相反,季鸣霄修为再高深,也与神明隔着一道天堑,咎通单凭耗就能把季鸣霄耗出一身伤。 有几道严重的伤口几乎从前穿到后透,若非季鸣霄冰灵根封冻及时,怕是撑不住自己站在这里。 易晗峥想着,久久未答季鸣霄的随口一问,也没与季鸣霄对视,仅垂了目光,无声站在原地。 季鸣霄疲乏不假,索性不再搭理人,就着站立的方向望了回去。他并不支持易晗峥一个辅助型修者参与纯拼战力的大规模战场,想来这一遭,易晗峥多少也要负点伤。 可却不料,季鸣霄扫眼打量一遍,见易晗峥竟是毫发无伤,有一定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庇护。 可易晗峥分明没受伤,面上却略显苍白,失了些血色,一双深邃瞳眸逐渐氤氲起什么情绪,掩在细密眼帘下,不待季鸣霄仔细辨认,易晗峥就抬了目来,眸中情绪叫季鸣霄一览无余。 “大人……”易晗峥低着声唤。 “……”有那么一瞬,季鸣霄想,他大抵知道易晗峥是来做什么的了。想来,易晗峥并不是来惹他嫌的。故而,换季鸣霄垂了眼,总归还是回:“无碍。” 第110章 易晗峥抿了下唇,只是道:“此处没有医疗修者,我带大人回宁州城看看。” 季鸣霄轻轻点了头,从树干直起身,化了把冰剑出来:“走吧。” 易晗峥一愣:“……就这么走?” 季鸣霄道:“就这么走。” “……”这不是开玩笑吗?易晗峥觉得,真这么走的话……他有点怀疑季鸣霄会半途从天上跌下去。 沉默少许,易晗峥避开季鸣霄手臂伤势攥了攥:“大人别折磨自己了罢,随我一同好不好?” 季鸣霄没甩开易晗峥。他不是铁打的人,但也不是受点伤就做不来御剑这等小事之人。思量片刻,他还是道:“当真无碍。” 易晗峥一时未答话。他定定看了季鸣霄半晌,自己松开手。 “大人先前问我为什么过来,我还未答。”易晗峥看着季鸣霄道,“今早愣神发呆突而念及一事,想当年我受乌鬼藤偷袭,若无人救我,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越想越后怕,就越是感激大人当年御剑带我的恩情。” “我不欠人东西,此行是来还账的。感激之情光凭嘴说不够真切,大人给我个机会,叫我用行动还你的情……该是合理的?” 话说到根本,就是坚持要跟季鸣霄的想法对上。季鸣霄默默听着,久违地有点无奈,大抵真是身心俱疲,他突然就放弃了思考。只一个刻意为之的疏忽,他持着冰剑的手就缓缓松开。 冰剑自行于空中崩解。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无声的妥协而已。 易晗峥浅浅笑了下,缓声带柔:“来吧,大人。” 第66章 今夜我陪你 约摸未时,易晗峥把季鸣霄带回了宁州城内。说来,他二人回胡府时还真受了不少目光洗礼——只因他二人中有一个消耗得厉害,昏迷不醒,只能被另一个人姿势僵硬,又格外小心谨慎地抱回去。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可以理解原因内情,但多少有点微妙。 待易晗峥将季鸣霄安置到自己房间,循着意思赶来的回春门医疗修者也匆忙赶到,董淑媛本就在胡府帮忙,听闻消息,亦随着进了屋子。 只不过,董淑媛多少还是惦记亲儿子,甫一进屋,便拿视线上下打量易晗峥一遍,确定人没事后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她随那医疗修者的意思将药盒取出,辅助着为季鸣霄治疗。 咎通不愧是魔神,他异变后的灵流相当暴虐,在伤处盘踞,让其不若往常那般轻易见好。医疗修者诊断一番,当即斩钉截铁道:“要先把咎通留下的灵流气息剔除干净,才好往下治疗。” 两个医疗修者忙活将近半个时辰,总算将这些残余灵流剔除,实行常规的治疗手段。 伤势复原讲究循序渐进,若是擦刮类的小伤,自是恢复得连一丝痕迹都无,可那几道重伤却不行。犹以腰腹处,如此深的伤口不可能一蹴而就,仅能让它看去不甚骇人,之后再周期性辅以药物和治疗修者的术法,由那处伤口自己长好。 同易晗峥嘱咐些许,董淑媛与回春门修者起身离开。那之后,易晗峥轻轻掩上门扉,放轻脚步坐回床侧。他低垂眉目,凝视季鸣霄安然熟睡的容颜,再抬掌轻轻摩挲。 明白一些道理,往往仅是普普通通一个灵感突发,不分时候,也不分场合,或许有时候连理由都辨不明。但他就是突然明白过来了,他对季鸣霄,说喜欢都太轻浅,得是钟情,是倾心,方能描摹他心底一分一毫的深沉。 良久,易晗峥微俯了身,蜻蜓点水般轻柔吻蹭季鸣霄失了些血色的唇。无需深入,亲昵不减。临起身前,他探了舌尖,舔润那双唇瓣,低声呢喃:“好梦,大人……” —— 入夜后,月上中天,夜色浓深。 易晗峥独自坐在桌旁,怕扰了屋内另一人安睡,未点灯。倏而,他耳朵一动,听闻屋内一侧响动。 …… 季鸣霄缓缓掀了眼帘,习惯黑暗的眼睛辨得出周遭环境陌生。他当即就要撑身坐起,刚一用力,便觉周身传来麻密痛感,犹为腰腹处最甚。他痛得闷闷一哼,不甚清明的头脑回忆起一日经历,印象里,他最后跟着…… “醒了吗,大人?”屋内传来轻轻一声问话,随着有脚步声近前。 季鸣霄忍着痛感强行坐起,不好坐直,调整一番,单臂撑身维持歪斜姿势,总算有余裕回了声:“嗯。” 易晗峥在季鸣霄身侧坐下,微微皱眉,扶了季鸣霄一下,再拿床侧薄毯垫于他身后:“大人该继续躺着的。” 心头有事,季鸣霄躺不下去。缓了缓,季鸣霄问:“我躺了多久?” 易晗峥看出他意思,面上显出一丝无奈,实话实说道:“不过几个时辰,不久。” 眼见季鸣霄张了张口欲要再说什么,易晗峥索性直接抢过话来:“众修者追捕咎通与乌罪无获,好在咎通看去受心魔侵染深重,此一退,八成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卷土重来。” 季鸣霄眉目微敛,摇了摇头:“无法断定。于魔修而言,此战之后的浔州必是首要进攻对象。” “……”易晗峥一时不言。不得不说,季鸣霄讲的是实话。咎通撤离前的恨意直指季鸣霄一人,而季鸣霄好巧不巧代表浔州一整个势力。 易晗峥抬手扣住季鸣霄手腕:“浔渊宫还有大师兄和方姐姐,他二人接到消息自会着手安排后续事宜。没了咎通,其余魔修再嚣张也不可能无法应对。”顿了顿,他缓声哄劝,“大人就待一晚,多少养养伤势。” 第111章 腕上传来的力道不容置疑,季鸣霄试着挣了挣,分毫没动。这一刻,他不那么甘心地承认,自己大抵真是消耗太大。略加思索后,他闭了闭眼:“也罢,待一晚上吧。” “嗯。”易晗峥嘴角微扬噙了丝笑,扭身从床边矮几上的小盘上取了白瓷杯盏,递到季鸣霄唇前,“水还温着,大人睡了许久,喝点润润嗓子。” 季鸣霄抬了未被易晗峥按住的手接过,隐隐热度透过杯壁传来,浅浅一尝,不冷不烫。但是,如果他没估错的话,现在已过子时。 思考中他喝了点,随之递回杯盏:“水凉了也可以。”垂眼正看见两人交叠的手,他默默蜷起了手指,“手别按着,我再睡会。” “啊?哦……”易晗峥后知后觉收了手,接过杯盏,把他身后薄毯拿开,边解释道,“暖心小碟没有降温的功能,先前我觉得没必要,以后有时间还是……” “唔……”身旁人略显痛苦的隐忍低吟止了易晗峥的话音。易晗峥忙回了头,见季鸣霄表情微微一变,面色些许发白。易晗峥立时回过意来,再度伸手托住季鸣霄:“可是扯到了伤口?” 像是从痛楚中缓回,季鸣霄轻蹙眉心,一手搁在腰腹处探了探:“方才忘了。” “……我找人过来瞧瞧?” 季鸣霄道:“无碍,注意些便好。” 犹豫一瞬,易晗峥道:“行罢,大人若有何处不适,一定及时与我说。” 他小心扶季鸣霄躺下,突而想起什么:“对了……回春门的修者嘱咐说,就算扯到了伤口,如非必要,最好不要用术法封冻,否则多少会耽误伤口复原。此外,各处伤口暂时沾不得水,但我想,这些大人自己都是清楚的。” “知道。”季鸣霄应完一声,见易晗峥从床侧站起身,想起来问了句,“你睡哪?” 易晗峥没回头,动作一顿:“我留下来照顾大人,趴桌子上凑合一晚即可。” 沉默一下,季鸣霄道:“不用,你找地方好好歇着。” 在他说话间,易晗峥已回了桌前。随着椅子拉扯的声响,易晗峥道:“不成啊,胡府近日客房紧缺,又不好这个时候劳烦家里仆从清个屋子出来。” “……”好像有点道理。于一片黑暗中,季鸣霄盯着床顶看了半晌,终究没再多言。 夏季的夜,屋外颂出节奏的蝉鸣断断续续,乘着微凉夜风,穿过轩窗,送入寂静的室内,在一片安宁中不显聒噪。 莫名让人心安。 是安梦的催眠乐。 …… 第67章 溜了溜了 次日一早。 胡悠见易晗峥从不远处走来,左右瞟了几眼,奇道:“怎只有你一个?那位呢?” 易晗峥道:“回去了,大人放心不下浔州。” 两人往回慢慢走,胡悠道:“浔州是要多上心,伏魔塔如今倒了个彻底,各州域以后就是真正意义的各自谋划生路了。”说着,他突而笑道,“说来有意思,宁州隐苍门和回春门先前还斗得要死要活,可结果呢?隐苍门反要厚着脸皮往回春门请医疗修者了。” “没办法,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易晗峥道,“其实不止隐苍门,如今的回春门修者,已经一跃成为各顶流修者势力间最为抢手的修者,无论隐苍门、探星楼、金辉阁,亦或者群英派等等,统统要向回春门示好。” 胡悠面上得意:“我们讨了个巧,抢先一步与回春门奠基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其实都差不多,”易晗峥道,“回春门不可能拒绝其他修者势力的示好,它们是主管治疗与医丹的门派,本身欠缺自保能力。此一番,回春门将门内修者划成许多部分,分散到其他修者势力,实是一种双赢。” 胡悠却叹气:“你觉不觉得,这像是将准备工作做好了,默默等待魔修的下一轮进犯?” 易晗峥点头道:“这是事实,只要一众魔修将自己调理好了,必定还会大张旗鼓地回来找麻烦。” 胡悠道:“平城实在倒霉,伏魔塔倒塌事出突然,尽管有所防备,仍是轻易被咎通等人屠戮三分之一人口。” “三分之一已是很好的数字,”易晗峥道,“倘若没有大人和隐苍门等人与魔修以命相搏、保护百姓脱逃,平城必定会被彻底屠城。在那以后,若咎通心魔未发,甚至会波及宁州城等城区。” 胡悠不由心情沉重,低喃道:“上古魔修初步逃离伏魔塔就造成平城惨状,下一次又会是何处遭殃……” 易晗峥没接话,突兀地,他止了脚步。 胡悠疑惑瞥他一眼,问:“怎么了?” 易晗峥似纠结了一会,才道:“胡兄,我有话与你说。” 胡悠觉得好笑:“你想说就说了,莫要这般严肃正经,搁着不知道的,怕以为你要与我谈情说爱。” 易晗峥却未于他玩笑回应,只是道:“我打算离开宁州城,回浔州浔渊宫。正如我们方才所说,从今往后,各州域皆是自身难保,说不准下一个会是何处遭殃,或许是宁州城,但也或许,会是浔州城。昨日的事情……” 话音微顿,他道:“胡兄知道详情的,我没必要多说。只是……我并不想在背后一无所知。” 胡悠静静听他说完,笑了下:“哎呀那就去嘛,多大点事,你特意说一嘴,不就是想让我好好看顾宁州城?可放心罢,都是男子汉大丈夫,行事稳当呢!” 第112章 易晗峥轻轻摇头:“与胡兄相处多日,念得一份情谊,仅是单纯告别。只不过……”他加重了点语气,“胡兄,还有一事。假若,只是假若。假若下次遭殃的是宁州城,务必挺住,等我支援于你。” “那是自然。”胡悠咧了咧嘴,“我的根基与我的家在宁州,宁州在,则胡家在,胡家在,则胡悠在……唉,你可多关心自己吧,胡兄愁你安危,愁你二十出头打光棍呢。不若这样,我二人先做个约定,待战后和平,带你想带的人随胡兄一块放小烟花!” 易晗峥凝神看他,缓缓抬起一手握拳在身前,郑重其事道:“那就约好了。胡兄,保重……” 胡悠亦抬起一拳与他相撞,面上难得认真:“你也一样,保重。” 易晗峥看着他,不由回想起最初。那时候,对于胡悠,易晗峥并不把人放在心上,只觉这人顶天就是个混子纨绔。可随着相处日久,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于人设下心防,也不知何时起,他一口一个胡兄喊得不再敷衍…… 今日定下一约,就此别过,待来日再相会。 —— 浔州,浔渊宫。 “务必提高警惕,不得分心,守好外门地界处。”几位身着浔渊宫弟子服的弟子欲要离去,与前来交替轮值的弟子严肃交代。 新来的三名弟子纷纷应声,接过位子后,各个屏息凝神,警惕周遭异动。 然而不过多久,三人望见与浔州城相接的小道迎面过来一道身影。那人步履不疾不徐,垂着眼眸,注意似全放于手中持着的椭长桂叶。可他也不像有耐心,手指来回卷折着叶边,大抵玩得烦了,索性使了些力,将碧叶撕扯作无数块小叶片,再合掌收纳。 似察觉三人观察的视线,他掀了眼帘,其下的瞳眸眸色浓深,晶亮如星,与稍远处的三人露出来个清浅的笑,随之将握成拳的掌心一松,灵流运如风,裹挟碎叶落树旁。 三个弟子稍稍打量一下,互相对了对视线,眉眼间显出讶然。有一人率先往来者方向过去几步,不确定着问:“没记错的话,你是……易师弟?” 易晗峥唇角含笑,点头承认:“听闻如今有心回宫的内门弟子皆可为浔渊宫调遣,我便回来看一看。” 那弟子应了声,仍未让开步伐:“那……为确认易师弟身份,可否出示内门弟子牌以供查证?” 有段时间不回来,如今怎还要查证身份了? 第68章 他真好哄骗 易晗峥稍作思考,会过意来——以前回浔渊宫其实没那么麻烦,但现今情势不同,如此也为防备个别擅于隐匿伪装的心怀不轨之人。易晗峥对此十分认同,配合着取出内门弟子牌,让轮值弟子进行确认。 轮值弟子将那小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总算舒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嘛,易师弟在外风头盛,怎么也不该有人冒充才是。” 嗯?这话的意思…… 易晗峥思索着问:“可曾有人试图冒充门内弟子?” 轮值弟子深深叹了口气,道:“浔州城没有,但在前两日,有弟子在浔州西北的湟城听过民间传闻,说是哪家大小伙子,人又好,长得又俊,眼看就要跟心爱的姑娘成亲。可惜,唉……” 见轮值弟子连连摇头叹气,易晗峥好奇问:“可惜什么?被人冒充以后闹掰了手?” “那可不止。”轮值弟子道,“像这样浓情蜜意的鸳鸯,黏在一块的时候指定不少。” “就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小伙子得了心上人的邀约,跑去跟人幽会,怎料心上人说着调情话,气氛正好时,小伙子却见心上人面上表情不对,他出言相询,话还未问完,那心上人竟就脸色一变,整个换了副模样!” “嘶——”旁听的弟子与易晗峥纷纷惊异,“怎还有这样诡异的事情?也就是说那心上人是被旁人冒充的?” 轮值弟子接着道:“小伙子惹上大事了!可他又没那样多的心眼子,见这场面猜不到心上人是被人换了芯子,还要与人关心安慰。” “可那假冒的心上人不领情,只晃神片刻,就状似癫狂,拽着人家小伙子衣领就问:‘这般你可还喜爱?’” 旁听的几人忙问:“再之后呢?” “再之后?”轮值弟子瞪着眼睛,“再之后小伙子总算察觉不对,拼命挣开心上人拔腿就跑!” 易晗峥问:“该是跑不掉的?” “那自是跑不掉啊!”轮值弟子高亢声线突而转作叹惋,“那变脸女跑得不见多快,可小伙子不知缘何,专门绕着圈儿跑,跑来跑去还在原地。你说说,这上哪儿跑得掉?” 易晗峥琢磨一下,又问:“变脸女应该……不会把他放了吧?” 轮值弟子啧了声,道:“那变脸女一整个神志癫狂,怎可能放人?小伙子被她弄死了,不单单是死,死相还不如何体面,全身上下穿了好几个大洞!” 易晗峥怪异着瞥他一眼,问:“那这些传闻怎么传出来的?” 轮值弟子“哦呦”一声,猛然发觉什么,这才解释道:“方才忘记说,那晚上变脸女化作心上人来找时,他家邻居一个小孩好奇,跟在后头想听人墙角,结果躲在土堆后边看了个全乎。” “后来那块地方莫名起了大风大雾,小孩只瞅见小伙子不断绕着圈跑,心里受了刺激又害怕,抖抖索索跑回去喊了家里大人。可等大人们提着棍棒过来,地上就只剩小伙子的尸体了。” 第113章 “原是如此。” “唉——”轮值弟子又叹气,“好好一个小伙子就这样没了,他心上人哭得都不成样子……” 旁听弟子接话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本以为我们守在这儿只是常规走个形式,倒不知还有这重内情。你说,变脸女本来该是什么模样,才能把小伙子吓成那样?” 讲述事件的轮值弟子道:“那小孩没能瞅清。这种事情,主要还是吓人嘛……你想想,要是大晚上你我二人走在一同,突然我的脸变了,还跟你急眼拽你领子,是你你怕不怕?况且人家小伙子是个普通凡人,以前何曾受过这惊吓?” 旁听弟子愣愣地:“啊,这个……说得确实有理……” 事情详细经过听过一遍,易晗峥与几个弟子告别,入了浔渊宫内。 —— 刚送走来为季鸣霄换药和疗伤的宋玥玥,方馨予合上门扉,轻轻一叹:“你这趟出去可遭了不少罪。” 季鸣霄垂首整理着衣衫,简单道了个:“还好。” 方馨予不经意见他有意无意避闪伤口的小动作,心知刚敷的药物带来刺激,伤口更加疼痛。她站在一旁犹豫半晌,开口道:“再待会儿,岁祺应该就过来与你细说浔州最近大小事务,可我看你状况不好,还是按着……” 正说着,突闻屋外传来规规矩矩的两声敲门声。 “真是好巧不巧,”方馨予无奈笑道,“刚说着他就过来了。” 话毕,方馨予向屋外应和一声,可那扇门扉甫一被推开,她就惊讶着疑出一声,再没开了口。 门前,易晗峥将门合上,和以前一样乖巧喊她:“方姐姐。” “……?”这谁??季鸣霄的心情突然很是复杂,循着声音看过,正与走到近前的易晗峥对上视线。真叫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刚回浔渊宫没多久,易晗峥就从后边跟了回来? 易晗峥看着他的表情不变,循着浔渊宫内礼节,规规矩矩与他行礼。 “……不必,你抬头。” 然而,易晗峥老实抬回头来,季鸣霄却是一言不发了。 季鸣霄真的没想到易晗峥会跑回来。宁州有两大修者势力,真正撑起一边天的还是隐苍门,但这并不代表回春门与探星楼不重要,恰恰相反,三方合力配合,才能促成最理想的局面。 可再看眼前,三方中其中一方的门面担当直接从宁州溜走,跑来了浔州。也不知易晗峥是怎么跟他在宁州的合作者解释的。 季鸣霄实话实说,这会他没有刻意隔阂易晗峥,但他看见人站在眼前了,又是确确实实没由来觉得头疼。 他不受控制回想起几日之前,能称得上好事的,基本上一件没有。天哪,这个人好像又会和几日之前一样黏人烦人!想着想着,季鸣霄面上表情不由阴沉,他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易晗峥看他表情不断变换,有点发愣,“非得做些什么?” 季鸣霄没有答话。易晗峥默默与他对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季鸣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能行的那种。 不开心了!还没人哄!! 易晗峥郁郁闷闷的,又有点不服气,气哼哼地心道:那不行,偏不让你拔。他很是倔强,理所应当地解释:“按照规矩,我也是浔渊宫内门弟子,那就能回得。” 季鸣霄不认他的理,平静陈述:“楼主回宁州探星楼去吧。” 这话意思直白易懂,不就是表明易晗峥不止是浔渊宫内门弟子,还是探星楼楼主? 易晗峥听得明白,不在这一点上辩驳,只是反问:“大人做什么非把我往宁州赶?” 季鸣霄略一思量,竟真寻到了理由。 “你说过少来烦我。”他直截了当道。 “??” 易晗峥嘴角抽了抽,突然想笑。虽然这话他是说过,但这种东西,不是好钻空子得很嘛?本以为也就忽悠得住季鸣霄一时,万没想到人现在还惦记在心上。 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在心里暗暗将季鸣霄与好哄骗三个字划上了等号。 “我是说过。”易晗峥克制着肚子里翻涌的坏水,坦荡承认了,又耐心十足地解释,“可大人好像没记住那句话的全部含义,你该意识到你现在又对我爱答不理了,根据我二人的约定,只要大人对我爱答不理,我就能天天来找你。” “……?”季鸣霄稍作回忆,发现道理可能也许大概……还真的是这样的?天哪,强词夺理,但真的有理。这就是逻辑漏洞吗?为什么绕一圈又转了回去啊?! 季鸣霄不知该如何反驳,面上也无什表情,但易晗峥盯着看一会,还是从中读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憋屈感。 呵,让你总想撵我。易晗峥解了点郁闷,毫无愧疚心地起了得意,继而道:“按大人的说法,反正探星楼和浔渊宫两边要选一个,我选浔渊宫了。” “……”季鸣霄沉默,还按他的说法,这算不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69章 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季鸣霄与易晗峥对峙须臾,发觉自己确实找不到更好用的理由了。认真思考片刻,觉得有些人撵是撵不走,先留下来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故而,季鸣霄终是松了口,不再费心与易晗峥掰扯,吐出两个因心不甘情不愿而显得生硬的字节:“随你。” 方馨予左右看他二人半天,总归是相熟已久,觉得出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劲。她略略斟酌,问询道:“你二人有什么约定?” 第114章 易晗峥正张口欲言,听座上的季鸣霄淡声道:“没什么。” “……”好一个没什么,这不叫欲盖弥彰叫什么?易晗峥险些又笑出声来,心觉时候不好,为作掩饰,他落着眼睫毛,状似无意抬了一指揉在鼻尖,挡住唇角扬起的弧度。 他内心无奈:唉……大人呐,你还不如让我扯扯谎话呢。心里想着,易晗峥好不容易忍住笑意,继而自然收回手,附和道:“如大人所言,没什么。” 方馨予哭笑不得看他二人,只觉季鸣霄始终压了易晗峥一头,害那可怜孩子只敢应和,不敢多说,也不敢多讲。 方馨予心觉易晗峥素来都是聪明懂事的,索性把造成现状的缘由从易晗峥身上撇开,同季鸣霄语重心长道:“你可是私底下为难他了?晗峥一直挺崇拜你的,你偶尔也让着点,迁就他一些,莫要总是冷着脸吓唬人。” “…………” “~” 季鸣霄真是要气极反笑了,他心里极其难得冒出讽刺的想法——易晗峥可不就是崇拜嘛,都拜到他床上去了。 他不说话,脸色愈加黑沉。方馨予看在眼里,既是这般,她也没办法再劝,只能给易晗峥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易晗峥心里默默看着笑话,面上却对季鸣霄做了个难过又委屈的表情。 “……”季鸣霄沉默。该怎样才能把人顺利撵走,这是个问题。 好在这时候,易晗峥余光瞥见方馨予面露思索与为难的神色,明显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二人之间关系。他看得明白,适可而止地收敛了表情,歉意笑了下,又道:“我有一事请教方姐姐。” 像是为他的懂事而欣慰,方馨予点头也笑:“你想问便问罢。” 易晗峥道:“方姐姐身为神兽,直接得天传承,若催使预推,比我能做的范围更广泛,结果也更为精准。关于此次伏魔塔倒塌,天意可有予方姐姐任何直接指引?” “这个么……”方馨予沉吟少许,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竭尽全力,斩妖除魔。” 易晗峥若有所思应了声,紧接着又问:“那坤神呢?或者多年以来修成的其他神明,天意可有提及?” 方馨予否认道:“关于神明一道,天意不予指引。” “是么……”易晗峥喃喃自语道,“初代坤神的时期便罢了,现今已有不止一位神明在世,为何乱世中仍不见天道指引神明有所作为……” 方馨予摇摇头:“这种事情,下界自是不知的。” 几人陷入沉默,心里各自琢磨着事情,突闻门外又传来叩门声。方馨予往门口瞥过一眼,道:“这次总该是岁祺了。” 果不其然,门外人进来,正是苏岁祺。甫一进屋,他步履一顿,整个人怔愣少许,倒有点不敢相信:“晗峥居然也回来了?” “刚刚才回来。”易晗峥道,“探星楼交给了胡家与回春门,如此,我便抽得出手回来助力浔渊宫。” “回来是好事。”苏岁祺说着, 面上闪过一丝忧虑,“如今局势太乱,在浔渊宫待着,起码能让人安心。” 易晗峥笑了笑,问道:“浔州局势如何?” 谈及此事,苏岁祺不由严肃起来:“自不可能一直太平。” 季鸣霄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苏岁祺道:“前些日子,主要威胁源自伏魔塔遗漏的上古妖邪。可近几日,不知州域各处是否受了歹人的鼓动,偶尔会有零散魔修显现,蹦出来就耀武扬威地大放厥词,真要打吧,他们看上去也不想打。而自从昨日伏魔塔倒塌,便逐渐有魔修作乱的讯息传来……” 顿了顿,苏岁祺继续道:“话是这么说,可浔州情况居然比我预料的要好一些。听说临近州域比我们的情况还要棘手,说是已经出现魔修抱团的现象。” “而我们这边,许是宫主作为修者界第一人的名声太响亮,有些人反不敢挑着浔州胡作非为。” “未必。”季鸣霄道,“警惕为上,该做的防备照做,先静观其变。” “魔修作乱么……”易晗峥突而想到什么,“我过来前有听弟子说,湟城有一个变脸女,疑似蓄意作乱的魔修。” “不错,变脸女算是浔州最威风的。”苏岁祺道,“前两日,变脸女杀害湟城一名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在那之后,许是知晓自己名声传开,她不再多作掩饰,这两日专门变作各家年轻俊朗的青年男子的亲人或是心上人,之后故技重施。” “都得手了吗?” 苏岁祺叹息道:“不易防备,自是容易叫她得手的。据说,也有人试图屈服于变脸女,可结果仍是难逃一死,死相凄惨,不留全尸。这就导致如今的湟城以及周边城区的年轻男子吓得不敢出屋,出屋还得遮着个脸,生怕给那变脸女瞧上。” 易晗峥琢磨道:“这种易容的能力……大抵和暗灵根的隐匿占了边际,莫非又是乌罪那般的暗灵根魔修?” “不确定,”苏岁祺道,“变脸女自身的伪装能力很强,除却传闻中的易容和大雾以外,再无其它情报可循。” 易晗峥道:“如果真是暗灵根会很难办。方才说变脸女是最威风的一个,该是要差人去处理的?” “是得处理。”苏岁祺正要接着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眼打量打量易晗峥,“晗峥想不想去?” 第115章 “想啊,”易晗峥点了头。稍作停顿,他面上挂起了个笑:“总得找些事办的,否则有人问我回来做什么,我都没法答。” “……?”说谁?? 方馨予听出他隐含的意思,没忍住掩唇一笑:“你跟谁都耍嘴皮子呢?” 话落,方馨予瞟一眼身旁的季鸣霄,见人别开脸闭了眼睛,应是不知如何接话,方馨予考量一下,索性帮着易晗峥说话道:“让他去罢,这孩子在外门女弟子里受欢迎得很,还怕勾不着湟城那个魔修不成?” 苏岁祺没听懂他们在对什么暗号,听闻方馨予所言,将话题扭回了正路,道:“你若想去,自是可以。” “好,我去。”易晗峥应了声。 应完,他暗暗瞥向基本没对他提出异议或者同意的季鸣霄,视线粘了一会,开口道:“其实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岁祺问道。 易晗峥解释道:“我一个人去其实没什么用,若只是我自己,变脸女该易容成谁来骗我呢?” “而且有一定可能,变脸女是个强悍的变异灵根魔修。若是这样,我一个辅助型修者该怎么跟她抗衡?” 苏岁祺拧着眉头想了想,道:“是个问题。现在不好定论变脸女本身战力如何,晗峥虽是能力不错,但还是冒险了……不若我随你一起去罢。” 易晗峥却道:“不好,还有点累赘。大师兄近日操劳浔州事务,清楚了解浔州各方面动向,就是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做,也该由你将其中重点交代明白。而这需要时间。” “更何况,相比变脸女一个不知难度系数究竟几何的事件,将你特意差出去就显得不够妥当。” 方馨予听着,觉得他话里有话,稍一琢磨,猜测他应是在找机会与某人缓和关系。于是,她便再度帮着说话道:“依晗峥这样说,其余弟子其实也不好。我带他修行多年,以为他实力不差,在一众弟子之间占据中上流战力,还有一手好隐匿手段。他若没有把握,还是别拽着其他弟子随他冒险为好。” 易晗峥笑了下:“这么一排除,眼下不是有一个特别合适的人选么?” “反正大人也是刚回来,与大师兄交接事务,反不如让大师兄自己循着原先路子做。” “?”季鸣霄不曾想自己被突然提及,立时道,“我可与……” “大师兄怎么想?”几乎与季鸣霄同时,易晗峥转脸向苏岁祺问了话。 苏岁祺左右看他二人,心头虽是疑惑,嘴上却实话实说道:“真要交接事务,确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的。若要去的话,我也不是抽不出手,但想来,如若变脸女本领高强,宫主应对此事该比我更得心应手。” “不若就由宫主带着晗峥,也让人更能放心。” “我……”季鸣霄张了张口,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反驳。就比如现在,他刚才想用的理由,已经被苏岁祺不自觉间捻灭了。 “我觉得可以,”方馨予亦道,“我倒不是说恭维话,可季公子自个儿不也是个好模样的?若是跟晗峥这么去一趟,还叫变脸女不幸选中了季公子,反害那变脸女倒霉踢到一块硬铁板。” “……”得了。季鸣霄默默闭回了口,再无半句话能言。他总感觉自己在被屋内每一个人针对,现在是彻底找不到一点理由了。 易晗峥在一旁杵着,从始至终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叫你提到我就不说话,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季鸣霄自是没注意到易晗峥的小表情。他正郁闷呢,要说走一趟吧,从大局来看,他是分毫不介意的,可……他怎么就那么憋屈呢??他就像被人卖了一样,一句话都不用说,一个个就给他规划好了路线,要理由有理由,要步骤有步骤。 久违地,他觉得自己有点来火。好在正事当前,季鸣霄克制忍耐着,终是不打算和某个始作俑者耍小聪明的行为计较许多,只警告性地斜了眼易晗峥得意洋洋的笑容,继而将事情应了下来。 第70章 怪我不该顶撞他 次日,辰时左右。 季鸣霄门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互相大眼瞪小眼。 宋玥玥瞪圆了眼睛,双手叉腰,昂了头来望着身前人,扬声斥责道:“大早上在这站着不动弹,你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这么高的个头往那一杵,蔫头蔫脑的,活像根卖不掉的甘蔗!” “……”易晗峥无言少许,“宋师姐误会,我只是来看看大人罢了。” 宋玥玥睨着他:“那你倒是进去啊,在外头站着算什么看?” 易晗峥却摇头:“刚刚时候还没到。” “……啊?”什么到没到的?宋玥玥正疑惑着要问一嘴,见易晗峥转身,叩了两下身后屋门。 “现在差不多了,宋师姐一块进屋吧。” 宋玥玥心有莫名,她大早上跑来浔渊峰给季鸣霄换药,结果隔着大老远,就看见个人影门神似的杵在季鸣霄屋外,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结果她问人原因吧,这人还跟他说时候没到,搞得好似季鸣霄辰时之前都不起来一般。 ……奇奇怪怪的,真不理解这油嘴滑舌的小鬼。宋玥玥最后白一眼易晗峥,抬步跨过门槛。 易晗峥理所当然不知宋玥玥心中疑惑,就更不可能跟人解释,自己其实真的没站多久。 他默默进了屋内,视线毫不费力锁定屋内人。 第116章 易晗峥印象里,季鸣霄像是喜欢在早上去窗前站一会的,今日亦不例外。 听闻二人进屋,季鸣霄看见易晗峥倒不显得意外,只走到床边,配合宋玥玥处理。临了掀开衣裳时,季鸣霄动作微微一顿,转眼迎上易晗峥直勾勾的眼神,语气不自觉冰冷:“脸转过去。” “嗯?”易晗峥一愣。其实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屋内哪哪都是静物,视线自然而然就跟着响动跑。 但是……季鸣霄为什么一定要他转过去嘛?! 易晗峥抬目和季鸣霄对上目光,神色不变:“凭什么宋师姐看得,我就看不得?这般区别对待,大人莫非是有什么心虚的?” 季鸣霄道:“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易晗峥在座上坐得更端正了些,架势摆明了要看到底,“大人要想我清楚,就说明白些。” 可还未等季鸣霄跟他说明白,宋玥玥就扭了头来,恶狠狠瞪他一眼:“叫你转你就转,叫你看是能好得快还是怎么着?你是医修还是我是?真有本事就别耍嘴皮子,过来跟我比试一番治疗术法啊。” “……”真过分,居然被合伙对付了。易晗峥默然片刻,终是乖乖闭了嘴,在她凶巴巴的护犊眼神攻势下,将脑袋别了个方向:“是我不该顶撞大人。” 见易晗峥扭了头,宋玥玥疑虑着收回视线,总算专注回来为季鸣霄处理伤口。越处理,她眉头拧得越深,不由轻叹着念叨:“打小就叫你别瞎糟蹋,究竟是几时才能改一改?” “没办法的事。” 宋玥玥大抵也只是不自禁感慨,听了他答复,摇摇头再没说过话。 至于另一边,易晗峥转过脑瓜子后一个人闲坐,手撑下巴,撇着嘴纳闷,闻声只是耳朵动了动,从头到尾再没插过话。 过一会,耳边传来宋玥玥收拾东西的声音。 宋玥玥与季鸣霄嘱咐道:“今天这样就可以了,要痊愈还得几天时间,该注意的地方还要照常注意,你自己上心,我不多重复了。” 季鸣霄:“好。” 听到宋玥玥出屋关门声,易晗峥知道这是自己可以转头的信号。他不大开心,慢吞吞扭回了脸,正见季鸣霄将敞开的衣裳拢回,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眼神轻描淡写从他面上飘过,未搭理他一句。 易晗峥叩了叩桌面引起注意,道:“只看看不会怎样的。大人非要这般防我,会不会显得过于把我放在心上?” 他话问得认真正经,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可却让季鸣霄听着很不顺耳,敛了眉,责他:“简直胡说八道。” 易晗峥默默想,自己还真就在胡说八道。他这人吧,别别扭扭的,最是受不住被放在心上的人冷漠,要么会使他心里纳闷,要么就使他叛逆心起、更来劲地去招惹人。尤其季鸣霄这种性格,若不走些歪路子,说不理会他,就真的不理会。 但仔细琢磨几天后,易晗峥又觉得季鸣霄也就瞅着难对付,实际好惹得很,往往几句话下去,就能收到不错的回馈。心里想着,易晗峥看着季鸣霄道:“我自以为说得字字句句为实,凭良心而论,大人难道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一通鬼话说来,易晗峥自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季鸣霄微微蹙了眉,可惜过往没谁敢在他面前嚣张,害他缺少这方面经验,思量一下,竟是不知如何驳倒易晗峥的歪理。 最终,季鸣霄放弃思考。他起身,以不变应万变,不再回应,径自出了屋子。 “……”易晗峥无法。行吧,走就走吧。 —— 浔州,湟城。 摊贩的老板娘正忙活,见来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要接过小兜里的东西,不甚便利,她便好心问了嘴:“阿香姑娘怎么自个儿带小宝买东西?” 阿香托着孩子,浅浅笑道:“叶郎这几日不好出门,我也放不下心。偏生他不是会带孩子的,左右买不了多少东西,我便带小宝一块出来。” “是不好出门了。”老板娘叹了叹,又道,“如今这湟城里头,变脸女闹得人心惶惶,哪还有年轻男人敢随便出门?唉——还年轻男人呢,我家那口子都要奔五的老男人了,还吓得天天在脸上围一圈纱呢!” 阿香摇头道:“变脸女挑了谁也不一定,当心些是好事。” 老板娘帮她把小兜拾掇得轻便,嘴里继续道:“我家那口子姑且不论,你们叶郎可一定小心谨慎了。那变脸女啊,就稀罕年轻俊俏的男子!你与叶郎刚有了小宝不多久,可莫要给变脸女盯了去。挺一挺,近些日子定能有浔渊宫的修者处理此事罢。” 阿香谢过老板娘的好意,告辞离去。 老板娘目送阿香离去,正要再收拾摊位上的东西,视野里见着两道高挑身影。那两人中,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青衣,均是浅淡的两个颜色。老板娘眯起了眼睛一瞧,发现这二人容貌生得也都是格外的出挑。 老板娘心地好,脑子里也不多想,见着二人走近前了,忙招呼二人一句:“两位公子可是从湟城外头来的?” 第71章 你可以贴着我 听了老板娘呼唤,两人循声止了步子,着青衣的那个笑眯眯看过来:“是啊,从泓城来的。以前少出远门,经过湟城便想来玩两日。” “泓城啊……”老板娘点点头,面色忧虑道,“泓城离咱们这儿是有些距离,倒不怪两位公子不知道。” 第117章 着青衣的男子明显比旁边人话多,顺着老板娘的话意,好奇问:“不知道什么?” 老板娘压了压声音,悄声道:“变脸女啊!咱们这儿都当她是个女妖怪。她专挑着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变作他们身边熟人的样貌,再对他们下手。” “我瞅着两位公子生得俊俏,着实为两位公子忧着颗心啊。只是好言劝一句……两位公子不若别在这地方待着了,再要不就……找点东西稍微遮一遮?” 着青衣的那个也配合着悄下声,手搁唇边说悄悄话:“无妨,我二人彼此相熟已久,总不能让变脸女钻了空子。” 老板娘摇头不赞同:“那可不是,公子你不知道,这儿受害的年轻男人,有哪个不是被熟人骗出去的?那变脸女阴险狡猾得很,只要瞅着机会,铁定会被她给逮到。而若真给她瞧上了,你看出来也没用的,那可是女妖怪啊!” 可青衣男子不以为意地笑着,也不知放没放在心上,语气轻快道:“老板娘的好意我二人心领了,反正待不了多久,我们马上找些东西挡挡便是。” 老板娘忧心忡忡看他二人:“可得尽快啊。” 青衣男子笑着摆了摆手,随白衣男子一同从小摊前离去。 —— 一路上,易晗峥左右飘着视线,这会才道:“湟城的事情真是把老百姓吓得不轻,一路走来没见过几个年轻男子。” 说来有趣,除却最开始遇上的老板娘外,竟又有几人劝诫他们务必挡了容貌。 可两人本来的目的就是将变脸女吊出来,怎能接受一众百姓的好意?迫不得已,易晗峥只好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也因此,两人吸引了不少注意力,或许在暗地里,变脸女已经悄然现了身也说不定…… 换个方式来想,变脸女若注意到了二人,如今定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两人分散开来、叫她足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易晗峥仔细思量一下,低声道:“大人,我觉着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变脸女若在附近,一定有注意我们二人。” 季鸣霄不置可否,大抵是认同的。 易晗峥接着道:“不若这般,我二人先往人群里晃悠晃悠,随后假装被人流冲散,这样想必能引出那变脸女。如若顺利,再之后带她往人少的地方……集市北外怎么样?往那儿走走,免得伤及无辜老百姓。要是不幸找上我了,我就试着牵制她,想办法给你打信号。” 季鸣霄点头道:“可以。” 二人便循计划那般,走进人流较多的集市,分了两路。 由于近日里变脸女风头正盛,无论是男是女都提心吊胆,哪怕是大白天,集市也不若以往那般吵闹拥挤。 没有太多人挡路,意味着视野没有太多阻碍,所作所为容易被直观发现。易晗峥想了想,索性放慢脚步,沿着街道绕了绕。 不出一会,他眼前一亮,竟真瞟见了那道白衣身影。他脚步略有一顿,正要上前,猛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坏了啊……方才,他与季鸣霄二人只顾得商量怎么吊出变脸女,竟忘记在彼此之间约定个认证彼此身份的暗号。 真的是草率了。 正当这时,那位不知是不是季鸣霄的白衣人也察觉到他的存在,偏头过来,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 “……”无论如何,易晗峥总不能这时候打退堂鼓,心里暗自无奈,打算先按计划中的一步步来。他面上作出笑脸,凑近几步道:“我找大人许久了,这儿人太多,待会免不得又要走散,不若咱们往边上去去?” 季鸣霄仔细看他一会,无声默认了,率先向少人的集市外走去。 两人走着走着,逐渐远离人声吵杂的集市。易晗峥左右打量着附近无人,瞅着近处一个窄巷位置不错,当即抬手一拽,将身旁人一块拽进了巷子里。 好!第一步很顺利。易晗峥眼疾手快,往里进了两步,堵在巷子口站定,面上神情佯作着不愉:“大人总想甩开我一个人跑,现下既被我寻回来了,便按约定那般,由你为我佩剑赐名。” “……”谁跟他约这个了?指定是现场瞎编的。 季鸣霄暗中想着,先前当然也认不出易晗峥,本想不由分说先把人制住,之后无论这人是否被掉包,都无法跟他嚣张。可易晗峥这话一出,摆明了要跟他现对暗号——是真的易晗峥无疑。 他便散了掌心蕴着的寒气,毫不拐弯抹角回:“流霜。” 嗯……是真的。易晗峥微眯瞳眸观察着他表情,愈发笃定,回应道:“好名,深得我意。只不过……” 他顿了顿,直勾勾望着季鸣霄:“除此之外我二人还有一约,不涉及他人的,只有我二人做过的……” “?”季鸣霄眉毛抖了抖,毫不费力听出他话里有话。 于一瞬间,寒气重聚。 咔嚓—— 易晗峥偏头避让,却见那冰凌堪堪停住,距他面庞仅毫厘之差。 不合时宜的,易晗峥轻轻笑了声,视线顺随冰凌倾斜角度游移,直至锋锐凌尖,折光耀目,猝然抬了眼,与几步远外那了无波澜的眸子对上。 “什么约?”似是不耐,又似按捺,季鸣霄抛给他一句威胁一般的凛声问话。 易晗峥站着没动,表情也不变:“什么约也没有,不过略一试探,真的大人当然会这么做。” 第118章 紧接着,他和气劝阻道:“术法快收收罢大人,可别让暗处可能存在的变脸女瞅着了。” 季鸣霄轻蹙眉,眼睑一眨,转了眼去。 冰凌崩碎在眼前,恰有碎冰碴落于清俊的面与温热的唇。好凉……易晗峥下意识合唇抿了下,冰冷暖融其间,水渍润染薄红。 他稍稍撇了点唇,歪过身子斜倚墙面,眼睛向巷外远眺,嘴上说了实话:“探查范围内没人,或许变脸女这会根本不在外头。” 季鸣霄怎会不知,易晗峥方才是在想方设法找理由帮他自己求情?可他着实没无聊到跟易晗峥掰扯谁是谁非的程度,仍不看人,回道:“更糟糕的可能是,变脸女知道我二人身份。” 话说得是有道理的。他二人在浔州均是声名远扬的人物,在湟城这儿,也属于百姓基本没几个见过,但却耳熟能详的程度。如今他们当真无法保证,变脸女是否偶然见过二人一面。 沉默片刻,易晗峥道:“不排除变脸女不在此处的可能,亦或者,她仍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待会再去别处转悠一转,若两日内无果,再从浔渊宫挑人过来。” “嗯。”季鸣霄应了声,要从巷子出去。可巷子内空间狭窄,易晗峥在巷子口堵着,定定看他,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季鸣霄抬下巴示意一下:“别杵着,出去。” “按礼节,我该退让您之后。”易晗峥往后缩了点身子,提议道,“大人可以贴着我过去。” 季鸣霄心觉何处不对——讲白了,过往怎不见易晗峥回回都遵守礼节呢? 又瞥一眼易晗峥身前,季鸣霄直言道:“我劝你收好你的小心思,出来一趟,我也不稀得你那点虚礼。” “我不信大人的。”易晗峥坚持道,“我若就这么出去了,你说我不守礼数,揍我一顿怎么办?” “我不会。”季鸣霄果断道。 “你会。”易晗峥跟他驳道,“你前些日还揍了我,说这话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那不是一回事,我说了我不会。” “你会,你看你这样坚持,不是另有盘算才怪咧!” “……”烦死了,谁要跟他为这种无聊的问题吵来吵去!!季鸣霄突然觉得,他有时候拿易晗峥的无理取闹是没办法的,既是如此…… “哎——你果然打我!”易晗峥委屈叫出声,往后一闪退出窄巷。见人面色黑沉,几步上前,他突觉得不妙,扯了扯嘴角,摆手告着饶:“我都已经让路了,大人莫要因打我把伤口扯了。我们后续还要办事情的……” 身前投落一道阴影。季鸣霄蹙眉,扫他一眼可怜兮兮的表情,心烦地别开眼睛,转身就走。 ……再有下一次,君子动口不动手一说,必须分人! —— 易晗峥二人在湟城各处轮着转了一圈,中途还要装出确实是来游玩的新鲜感——当然,只有一人这么掩饰着。 可惜的是,两人聚聚散散好几次,直到日暮西垂,也未见变脸女露过头。 也不知变脸女始终不现身的原因到底为何。这样一来,今日的行动只能到此为止了。 —— 客栈前庭。 近日里无论大小客栈,生意均是冷冷清清,一层桌上的客人还真没多少。 易晗峥手指轻敲杯沿,垂过眼帘,看杯中液体荡起圈圈波纹。他若有所思问着:“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变脸女看不上我们这种类型?” 季鸣霄抿了口清酒,打量他一眼:“不知道。” 易晗峥思索着,突而笑出声:“也或许……是我二人装得不够像?”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季鸣霄没做理会。 稍稍等了一会,心知季鸣霄不会再回应了,易晗峥毫不在意地转了话题:“大人,如若变脸女还在附近,且有了计划,你猜她今晚会不会动手?” 季鸣霄想了想:“有可能,自己警惕些。” “哦。”易晗峥嘴上应了声,忽觉得谈及正事,季鸣霄待他还是没那么冷漠的。 他抬过眸子,正见季鸣霄将酒杯搁下。杯底空荡,唯有杯壁残液顺随重力滑出蜿蜒水迹。 易晗峥默默看在眼里,不自禁念及过往。想着,不由而然就微勾了嘴角。 后知后觉地,他突然意识到,季鸣霄虽然酒量不怎么样,但却像是喜欢酒的。 不过……除此以外,季鸣霄还会喜欢什么?脑海下意识划过这个问题。然,百思不得其解。 颓丧来的是那么突然,易晗峥的心情猝不及防变得低落,扬起一瞬的嘴角立时撇回。 易晗峥发现,自己对季鸣霄的了解,好像仅限于季鸣霄表层显露的那些,至于再亲近一些的了解,基本为零。 更不凑巧,季鸣霄现在只想把他撇的远远的。他曾经还能问季鸣霄,是从何处学得传送阵画法这种鲜有人知的事情,可现在,他若问季鸣霄明日几时能起这种普普通通的小问题,怕是都得不到回复的。 这般一想,他又不甘心,视线从空了的酒杯抬过,试探一般,想开口问季鸣霄一些寻常小问题。 ——却见季鸣霄搁下酒杯后,起身便要回屋。 “真是……”遥遥望季鸣霄离去的背影,易晗峥不作声地笑了笑,话音落得几不可闻。 真是……分毫机会都不给他。 第119章 第72章 被找上门的是我 夏日里,哪管白日阳光燥热,皎月接替,仍带得些许清凉。 在眼前人捕捉任何异常以前,易晗峥眼底的凉意稍纵即逝,只余微微的笑意:“又不是见生人,大人何必客套。有什么话,不若坐着说说?” “嗯。”白衣人顺他意思坐了,浅浅一勾唇,反问道,“有什么话……你想与我说什么?” “……”你也装像点吧。易晗峥心觉怪异,暗自腹诽,瞅着眼前人陷入沉默。迫不得已,易晗峥还得谨慎着装作无知无觉,如常回问一句:“大人来找我,怎得反过来问我的意思?” 白衣人微微倾了身过来,一手搭在他腿上,轻声道:“给你个机会说罢了。” “……”据传闻,变脸女应当不会一开始就动手。易晗峥脑海里思索着后续对策,微微垂眸与白衣人对视:“我脑袋里缺了根弦,听不大明白,大人是说什么机会?” “怎得不明白?”白衣人轻笑一声,手指隔着衣衫,轻轻点他的胸口,“白日里我不愿多理你,晚上你就记恨着不愿搭理我了?” “说罢……”白衣人似是循循善诱,低缓问,“你是不是心悦于我?” “嗯?”易晗峥一愣,旋即来了几分兴致,飞快回问,“有这么明显吗?” “哪里不明显了?”白衣人收了笑意,语气埋怨,低了头去,似是失落。 他这头低的不巧,易晗峥垂在一侧的右手动作一顿。易晗峥好脾气地笑了下,抬了左手将他往身前带了带,隔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诚心诚意道:“好像真的赖我。” 赶在白衣人出言以前,他悠悠补了句:“但……我若说并非心悦于你呢?” 与此同时,右手腕子倏然一翻! 白衣人离他近了,局限视野,自无法注意到这点。沉默一下,白衣人问:“怎得不肯说实话?” “怎得不是实话了……”易晗峥凉凉着道。 于一刹那,他猛然拨开白衣人手腕,反手将人按于桌案,动作扬风,殃及烛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冷光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调转锋芒,直指桌上人咽喉!! 易晗峥手持短刃,语气沉冷:“况且,我若说是,你是不是就要变张脸来吓唬我了?” “啊哈哈哈……”白衣人仰躺在桌案上笑出一声,“你竟察觉到了?敢反抗于我……你胆子可真不小。” “你若是演像点,我或许一时不察就被你钻了空子。”易晗峥警惕不减,垂眸看他,冷声令道,“变回去。” “我不变。”白衣人面含笑意,“看样子你做足了准备,我猜……你是修者?” “心里清楚的事,还问出来作甚。”易晗峥说着,手上用了些力气。 白衣人面上划过一丝痛苦,闷闷咳了一声,艰难道:“对着自己心上人的容貌,你怎还下得如此狠手?” “……”有那么一瞬,易晗峥还真松了点手,旋即理智胜出,复按回去。他是真的有点烦躁,轻啧一声:“这算狠手?你应该能意识到吧?若非这张脸作保,你已经死了。” 白衣人得了那丝空隙,心下了然,更是自得地笑道:“确实如此,所以我可不敢变回去。”说着话,他像是盘算了什么,突而抬手攥住易晗峥手腕,“不若我们来说说别的,就说……你心爱的那人怎么样?” “你顶着这张脸,我说不下去。”易晗峥蹙眉道着。 白衣人面色不变,坚持道:“我还没说完呢,就当我与你做个交易。” 易晗峥道:“你能与我做什么交易?” 白衣人笑笑:“其实最初呢,我更稀罕的还是你那心上人的面貌,可惜那位冷冰冰的,怕是个不染情事的,反不如从你下手。不过现在嘛,我发现了你心里那点不算秘密的秘密……既然那人性子那般难处,怕是这辈子都不能让你钻了空子。” “……” “不若这般,”白衣人引诱一般道,“我用这张面貌讨好讨好你,你将我放走了如何?” 易晗峥哂笑出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看准我是个矜寡孤独命,特意跑来给我送温暖。” 白衣人以为他要松口同意,立时回问:“你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你好像在把我当傻子。”易晗峥心不在焉着回,“我见你反应……我猜你不擅长战斗?你的易容以及大雾,是什么灵根衍化出的能力?是不是暗灵根?” 白衣人并未相答,叹了口气:“你真不三思一下?” 易晗峥道:“我问你的你还未答。” 白衣人轻轻笑了声:“我不答。你总不能杀了我罢?” “……”易晗峥神色更是冷,危险着眯起眼睛,语气隐含威胁,“我是不打算动手,但不代表别人不会。” 白衣人面色僵了僵,明显是没想到这一层。 易晗峥落了落刀锋,逼迫问他:“你说不说?” “……”这可真是不妙。白衣人吞了口唾液,都感觉刀尖子从皮肤表层浅浅一划。 ……这回要三思的就是他自己了。 沉默片刻,白衣人终是开了口:“我可以说……但我说完,你便饶了我罢……” 易晗峥直截了当道:“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白衣人急道:“可是我……” “没有可是。”易晗峥话锋陡然一转,“如果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让我觉得你字字句句为实,或许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120章 “反过来的话,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辩驳。” 白衣人也是万般无奈,只好交代道:“我确实不擅战斗,但我的灵根并不是暗灵根。” 易晗峥问;“那你是如何做到现在的手段的?” 白衣人道:“我的能力其实你已了解的差不多了。我的灵根是最低等的混杂多灵根,某日何其有幸,循了别人的教导,竟衍变作古怪雾气。” “雾气可隐蔽我自身容貌,但这只是最基本的伪装,倘若近了身,仍能察觉不妥之处。我要扮男相,就得从声音与体态作更多伪装。” “而通过雾气,我亦能隐蔽他人视线与自己行踪。除此之外再无显眼之处,这些东西怎么能和变异灵根的暗灵根所匹敌?” 雾气和……隐蔽?易晗峥脑海中电光一闪,直觉细思极恐。 想了想,易晗峥谨慎着问:“教导?是谁教你的?你又是为何突然现身于浔州湟城?” 白衣人支支吾吾道:“是一个看上去特别诡异的、用纱布缠了面貌的人。他说……他说我面上有疤痕,是个有缘人,若是运气好,就能摆脱现状也说不定。” 尽管心有所觉,易晗峥仍是讶然。他微微挑起了眉梢,问道:“此人可与你说过自己名号?” “这个么……”白衣人含糊了两句什么,才道,“我说的全是真话了,你可一定要放了我。” 易晗峥没有答话,白衣人只得继续道:“那个人,他是彤州城黑市赌坊的幕后管理人,赌坊的大家都喊他——罪大人。” ——果不其然!易晗峥又问:“那你为何突然现身在湟城?可是私下接了那位罪大人的命令?” “罪大人怎会给我这种小喽啰托付大事?”白衣人自嘲完了,才道,“起初,我也是黑市赌坊的一份子。罪大人说我的能力衍化得很好,便让我化了副精致面貌,在赌坊当了引导人,以及赌坊优胜者的备选奖赏。” “可有日白天,罪大人突然召集了赌坊最低级从属者……或者说修为最低下的修者——当然,包括我在内。” 易晗峥问:“你说的是多久前的事情?” 白衣人细细想了想:“不久,就近些日子。罪大人的意思是:‘赌坊即将为伟大的魔神奉上祭品,没资格参与祭祀的垃圾统统滚蛋。’因此迫不得已,我便这么被赶出了赌坊。” 易晗峥心下了然,这说的必定是他与季鸣霄探查彤州城赌坊后的事情。 白衣人接着道:“在那之后不久,我听闻赌坊被封锁的消息。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混杂灵根修者,不敢在彤州多留,一路奔逃,最后跨出彤州范围,来到了浔州湟城。” 易晗峥沉吟不语片刻,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湟城作乱?在这之前的几日,可未听过彤州有变脸女的传闻。” 白衣人急迫道:“我……我也不想的,可我们魔修,总有些修行造成的负面影响,换言之就是心魔。而我的心魔,许是因为面上疤痕一度造成心理阴影,表露在外便是重欲。” “……就事论事,你杀了人,就是罪加一等。” “可我当真不想的!”白衣人扬声高呼,状似癫狂,“曾经就因面上这道疤痕,家里嫌我个女子泼不出手,那些男人亦拿异样的眼神看我。而我又有什么错?是我想要这疤痕的吗?若非歹人冲我扬了刀子……我正当桃李年华,凭什么不能如花似玉?!可最终……” 白衣人似是失去全身气力,话音从先前的高亢越来越低:“最终,连青梅竹马多年的未婚夫都不愿再要我了……” 易晗峥默默听着,没有出声。他不由回想起几年前,那时的他刚从泓城逃脱,临行之前也算有仇必报,干的事情摆上台面也不好看。 这时,白衣人微缓气息,接着道:“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要滥杀无辜之人。可我方才就说过,我不过是罪大人赌坊里地位最低下的那等修者,修为和能力具是不堪入目。” 易晗峥回了回神,听白衣人接着道:“在我第一次伪装后,我将那年轻男子骗了出去,在转变回自我伪装的面貌时不幸失了手,竟是……将面上疤痕显露了出来!” 白衣人语气愤恨:“也是因此,那个男人……他看清楚之后立刻就要逃跑!就因为我的疤痕!” 易晗峥道:“实话实说,人家要跑,很可能只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心上人,而非你面上疤痕可怖。” 白衣人轻哼一声,倒是冷静不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呢?我可真是傻啊,许是在黑市赌坊待的时候久了,我居然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怎么过来的!所以我便小小报复了一下……” “哦,小小的报复。” 白衣人愤愤不平道:“或许确实不是小小的报复,可我是魔修啊,正如罪大人所说,魔修,本就不用太顾及行事的手段。” 易晗峥觉得有些好笑:“你还真是相信那个疯子的话。” 白衣人皱起了眉头:“全念罪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罢了。” 话毕,白衣人也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话音一断,赶忙转了语气,哀求道:“可我报复够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求求你依照承诺放过我吧!这以后我定不会再行凶作恶,你看,我不过是个小兵小卒,怎能翻得起水花?再有下次,你再杀我也不迟啊!” 第121章 易晗峥没有答话,下意识望向屋外方向,似在等什么人的回应。 第73章 我选择爱慕 见状,白衣人迷惑着:“你在看什么?” “……”易晗峥扭回头来,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弯了嘴角,“这样罢,三息时间,三息过去你若还安好,我便放过你。” “什么意思?”白衣人面上疑惑,更是不解,“为什么要三息?” 易晗峥不多解释,少许后他数完了数:“三——好了,你安全了。” 他松了手,刃锋一转收回袖中,直起身道:“既如此,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修为未达金丹期,还有机会转为正修。最好老老实实地,自己想办法找正道修者帮你。” 白衣人一时不敢相信,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 易晗峥继续道:“此外,人死不能复生,但你先前做下的恶事不好一笔勾销,自己默默行些善事罢。最后……”他瞥白衣人一眼,不容置疑道,“不许再易容成这个模样,太别扭。” 白衣人恍然明白过什么,毫不耽搁,飞速撤下伪装。直观看去,果真是个面有长长疤痕的女子,若舍去那道狰狞疤痕,着实称得上秀美。 见易晗峥果真没有再为难她的意思,女子喜极而泣,连声谢过后,推了门要离去。可她甫一推开门,就在门扉一侧见着一道白衣身影立在近旁——正是屋内那人的同行者。 女子面上一瞬慌张,支支吾吾想做辩解,然而,白衣人并未与她多言,直接从她身侧绕开,跨过门槛。 想来并不奇怪,屋内动静并不算小,瞒不过季鸣霄一个修者的耳朵。 易晗峥安静看他进屋,合上门扉。 季鸣霄立足门边,道:“比想象中好办太多。若非她伪装的能力足够独特,怕是早被湟城的修者……” 说着话,却见易晗峥一步步走近前来,直至很近的距离才停住脚步,季鸣霄顿了话音,问他:“干什么?” 易晗峥没有答话。稍显黯淡的环境里,季鸣霄有点看不分明易晗峥面上的神情,两相沉默着对峙,不像在比拼耐心,只像在暗里酝酿什么情绪。 半晌,易晗峥声音低低地唤着:“大人……”等了等,他未等来季鸣霄问询的话语,不由更是委屈,“进都进来了,你为什么不离我再近些?” 季鸣霄沉默一下:“我离你多近,像是都不妨碍我二人谈话。” “……”易晗峥慢慢抿紧了唇,“你真就这样嫌我?” 季鸣霄半偏过脸去,没再与他对视:“我与你说明白不过一句话,收了你那些心思罢。” 易晗峥眼神执拗:“我就不收。” “……” 易晗峥坚持着:“我喜欢我的,大人不喜欢大人的,怎得偏要管我喜欢不喜欢?” 季鸣霄仍是平静的,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你若换个人喜欢,我自不管你。” “不可能!”理所当然的,易晗峥不会松口,他心中各种情绪翻涌着,统统要作乱。他握住了季鸣霄的手,眼神坚定:“大人才是,你究竟为什么总要推我拒我?你不愿向前迈进,连试都不敢尝试……难道真是没那个胆量么?” “胆量?”季鸣霄话音不自觉冰冷,“你觉得我会不会受你激将?” 易晗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沉着声:“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当真那么想。所以大人……你倒是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连理由都没,确是难以服人。 “你想要理由,可以。”季鸣霄懒得管易晗峥的手,没有动作,口上应得爽快。 他一字一句道着:“你且回想一下,许多年前你见我那日,当时的你无处可去,仇家眼看要追到身前。我一时兴起保你一命,愿收留你,也愿栽培你,你待我感激也罢,憧憬也罢,可你呢?你偏偏选择了……”他话里甚至是难以置信的,“你偏偏选择了爱慕。” 他轻轻摇着头:“这些东西差了多远你明白吗?更何况你我同为男子,我还曾看你一步步走到如今……你要我抹消那些切实存在的过往,我倒要问问你,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要我与你尝试,我再说一遍,不可能。” “……”不可能。区区三个字,分量重如千钧,直直砸在心底。 易晗峥无声张了张口,许久,话音含着微微的哑:“可是大人……我就是喜欢你,我能怎么办?” “……”季鸣霄闭了闭目,转过身,抬手按在门边,“办法很简单,一句话,慢慢认清现实。” 岂料门还未推开,身后就传来扯拽的力道,回过神来,他已被易晗峥拥入怀中。 易晗峥低眼看着他,轻声道:“大人,现实我早已看清了啊……”顿了顿,他补充道,“我花费很久才认清的,我喜欢你,也想获得你的接受与认可,唯独不想你总冷落疏远我。” 他又加重了点语气:“一直都是这样的,大人,你相信我。” 季鸣霄微微偏头,避闪耳畔温热的吐息:“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如果它们不能相互理解,我想,我们还是彼此冷落疏离比较合适。” 话落,季鸣霄欲要挣开易晗峥的怀中,可偏偏易晗峥拥着他的力道很重,他试着拽了两下,硬是没扒拉开,心里暗自考虑一下,还是没有如先前一般采取暴力措施,口里淡淡道着:“你松手吧。” 第122章 “我不松。”易晗峥在他身后固执道,“大人,你看待你我事情的方向太单一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换种角度,重做斟酌。不要只看你我的不可能,你该回头看看你觉得我的好。” ……太单一么?季鸣霄内心默念着,没有出声。 易晗峥接着恳切道:“你且想一想,想一想我曾与你说过的话,想一想为什么同样的经历我却能喜欢上你……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不会没有缘由,不是吗?” “大人,是你待我的所有,我统统铭记于心,才有了今日。” “……”季鸣霄眸子里的光闪了闪。他不得不承认,易晗峥所说的话语,他并不是全不认同。 有一说一,他自己不留情得很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不肯接受,不愿认同,可实际上,只消凝神稍作思考,他想得起过往自己确实是难以挑出易晗峥的错处。 或许是今日的易晗峥说得太过一针见血吧。 季鸣霄仔细想想,自己看着易晗峥不是一天两天,知道易晗峥自打入了浔渊宫便刻苦修行,从不见懈怠,与同门也从不以颜色相待;知道易晗峥离了浔渊宫后更是独当一面,行事果断,甚至在短短时间内,就以探星楼楼主之名名扬各个州域,再之后亦是步步为营,处变不惊…… 若是实在要说不好……或许是偶尔的不成熟罢。但也只是偶尔,于易晗峥的年纪而言,并不算奇怪。 嗯?等等……季鸣霄突然意识到什么,一瞬断止了思绪——瞧吧,好不容易才挑出的毛病,旋即竟被他自己寻到理由、给人圆了过去。 说出来简直好气又好笑。他搞了许久,才挑出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毛病。像是继易晗峥表明心意以来,他就因易晗峥的所作所为与人隔阂,反从未站在客观角度上好好正视易晗峥。于是,他过往觉得易晗峥的好,全都被他刻意而生硬地抹消删除,强行地装作了不存在。 是他难得带上私心偏见瞧人。意识到这点,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垮塌不少。这么多年过来,他从不把心思往这些事上放,身处的位置也太高,导致此一遭竟还是他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地喜爱。 实话来说,在那晚之前,他还一直拿易晗峥当个孩子来看待。而在那之后,他才后知后觉一般,意识到这已经是个身高都比他高了的成年男子。 …… 他没经过这种事,不愿认这般荒唐的情。该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贴近他,让他心生别扭,敏锐觉出不适与危险。 但他想,易晗峥本人,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第74章 今晚别走好不好 良久,季鸣霄稍稍回过意识。他想,无论直言拒绝,还是模棱两可,他多少是要说些什么的。 起码今晚,彼此僵持得不到任何好处。这样想着,季鸣霄不再犹豫措辞,他安静地抬起目光,正要说些什么。 “大人。”易晗峥唤着他,转过他身形,与他正面相对。 “……”季鸣霄没再出声,看易晗峥一双瞳眸如墨,在黑夜里有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易晗峥话音落轻了道:“就算你不愿接受同意,我也不会死心。你当我胡搅蛮缠也罢,但于这种事情……” 他咬字沉重:“我做不到件件妥协。”话音一落,他竟不由分说地按着季鸣霄吻了过来。 “!!!”季鸣霄真的是怔住了。 多不讲理啊,哪有说着说着就凑过来亲人的呢?心绪纷乱间,季鸣霄只由易晗峥肆意妄为片刻,下意识要去推拒。 推拒着,直到一点温热滴落在他的面颊。他的眼瞳因讶异微微睁大一瞬,蓦地僵住了动作。 出乎意料地,易晗峥没有再多与他纠缠,错开距离后贴在他颊边。两人一时都没有出言,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人……” 半晌,易晗峥先开了口,带着点鼻音道:“我真的好喜欢你,察觉到心意后就越来越喜欢了。我不傻的,知道你不喜欢我还嫌我烦。但是大人……你别总跟我撇清关系,好不好?我……” “我其实有后悔的。”他低着脑袋,像是难过沮丧至极,“早知今日这般局面,我当初不会跟你说清……但世上从没有早知。” 季鸣霄没有出声,觉得隐隐无奈,又心生些许愧疚。想来,自己过往一直有几分怜惜易晗峥,怜他年纪尚小无家可归,怜他无人凭依,凡事全靠自己摸爬滚打。 与此同时,这样的易晗峥又总是亲近与信任他的,他顺着人的时间就比较多。可如今看来,一旦他哪日突而对易晗峥隔阂了,反叫人不安又惶恐。 他想起先前,那时他当易晗峥所想所为太超过,便尽一切可能与人拉开距离。可现在倒好,搞得好像是他多不应该一样。 季鸣霄轻轻一叹,道:“行了。”他自认不是会哄人的人,说不来长篇大论的委婉措辞,良久,也只道得出一句:“我只是该怎样怎样,于某些事情不可能配合迁就你。” 话落,季鸣霄又觉这话讲得太直,怕不是又要把易晗峥惹得抹眼泪,还是补充道:“硬要说的话,不算与你撇清关系。” 易晗峥视线未抬,低低问:“真的?” “我好骗的,你别哄我。”确认一般,易晗峥加重语气又问他。 季鸣霄道:“我没必要骗你。” 第123章 易晗峥总算抬了眼,直直看着他,陈述事实道:“可是你总撵我。” “……”行吧。季鸣霄没什么好反驳的,看了易晗峥一会,稍作犹豫,抬手帮人抹了眼角的水痕。反正今天的事情,绝不是他欺负看着长大的小孩。 抹了两下,季鸣霄要收手回来,可却被易晗峥突兀地抬手按住,没能顺利远离。 “你今天也是,从头到尾一直在冷落我的。”易晗峥持着他手落在唇前,轻轻不使力地咬着他的指节,口中含糊不清地抱怨,像是报复又像在委屈。 ……这又是闹哪一出?季鸣霄沉默着,也不知自己现在怎么选择会好一点。但他确实觉得别扭,缩了下手指,平淡道:“上面沾了你的眼泪,你最好不要咬。” 他说的是实话,可易晗峥没有理会,闷闷不乐的,像是真的气极恨极了他,自说自话地不满道:“你冷落就冷落吧,我早说过我不会死心的。” “…………”季鸣霄感觉着手指传来的痛痒,“你是狗么?” 易晗峥撒开他手,气哼哼道:“牙这个东西,不就是用来咬的?照大人的说法,难不成有牙的都是狗?” 季鸣霄无言半晌,心觉自己是应付不来易晗峥的满口歪理了,索性转过身去:“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罢,此事已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易晗峥却又拽住了他,“大人,你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季鸣霄由着他拽一会:“湟城距浔州城不算太远,留一夜本也无妨……” “不是。”易晗峥干脆地打断了季鸣霄,“我的意思是,你今晚跟我在一块……” “?”季鸣霄猛地回身看他。 易晗峥没有回避他显然不悦的视线,字节咬得清晰,接着问:“好不好?” “不好。”季鸣霄沉着声,“我也跟你说过,有些事情我不会妥协。” 易晗峥拉着他往身前凑,一瞬不瞬地看他:“我提出那一句要求,只是要你今晚陪我一陪,至于其他的,我什么也没说。大人,你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什么呢。说来惭愧,有了之前那晚不太美好的单独相处经历,季鸣霄第一反应想到的,还真不是普普通通的陪。 季鸣霄眼里的光闪了闪:“无论什么,我没有跟你待一块的打算。” 易晗峥却道:“可如果按大人的说法,不谈某些事情,你该是不会撵我走的?” 季鸣霄动了动唇,却是一句辩驳也说不出。他稍作回忆想了想,之前话里还真有差不多的意思。 然而,大晚上的跟人待一块是要干嘛,总不能是秉烛谈心?季鸣霄是不会信的。或说确切点,他也不想跟人大晚上谈心。 ……这可怎么办吧。 各种思绪乱糟糟地搅在一团,季鸣霄半天理不出明白头绪。 他能感觉到易晗峥大抵在给他时间思考与抉择……真是糟糕透顶,他总不能把说过的话咽回肚里。 心头焦躁,他在按捺着什么,最终竟放弃思考纠结,趁着易晗峥不备甩开手来,一句话不发,直接掀了门来,匆匆忙忙离去。只是动作间多少有点狼狈,背影乍一看像是落荒而逃。唯有结果是如愿的——他躲开易晗峥了。 “……”望着季鸣霄大力合上门扉,易晗峥静静杵在屋内,一时没有动作。 良久,屋内响起易晗峥深深一叹:“大人啊……” 第75章 别想躲开我 湟城事了之后,不出易晗峥所料,季鸣霄果然没跟他一块回去。 更令易晗峥无言的是,刚回浔渊宫不久他就被苏岁祺告知,季鸣霄亲自安排着调了人手,要他领人在浔州城内外做巡查工作。 “……?”直接把他差出去?易晗峥陷入了沉默,突然觉得季鸣霄像是采取了眼不见为净的方针,刻意避免与他扯到一块。 这般一想,易晗峥微微撇了嘴。不管了,等办完事回来,他一定会让季鸣霄知道,摆脱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不再多想,半是迫不得已地领了这道来自宫主的指派。不过因为这事,他寻其他弟子说明情况的时候还发生了点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那几名弟子听了指派源头,个个动力满满,明显觉得自己受到重用,绝对没料到自己只是受了某人牵连…… 林宇生也是他的同行者,只是多日不见,易晗峥今天才知道林宇生竟已突破至元婴大圆满,两人一见面,倒叫他好好显摆一番。最后林宇生似乎才想起什么,忙问:“你怎么样?这些时日净在外头晃悠,可有耽误修行?” “没有。”易晗峥道,“但修道界素来有一说法,道是化神期后迈入全新门槛,修为进境同往日相比,不可能维持在一个速度。” 林宇生却气笑了:“小子天赋不差,就是不懂知足二字。” 易晗峥耸耸肩,实话实说道:“相较而言,确实不如以往速度快。” 林宇生不多在乎,转而问:“你这两年在外头威风得很,可有遇上些趣事儿?挑两件与我们说说,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易晗峥笑了下:“你要领队的引大家划水吗?” 林宇生乐道:“怎得叫划水?哪有巡查的时候闷着啥也不说的?况且这不还有你这个探星楼的楼主?你在这儿杵着,若还查漏了东西,岂不害人笑掉大牙?”他扭头朝众人扬声呼喊,“大伙儿说是不是?” 第124章 一群弟子本是高度警惕,生怕路边突地窜出个魔修妖邪。可经林宇生这么一喊,众人相互对视几眼,也起了些兴致,纷纷应和着叫好。 易晗峥本也只是说说,想了想,道:“那成,你们想听关于什么的?” 有弟子出主意:“不如说说你与胡家家主在红鹊楼的趣事儿?” 身旁弟子也调侃:“旁的不说,就这事传得最广!” 林宇生饶有兴致道:“这个有意思,事情刚传来那会,三天两头有相熟的弟子寻我打探,可你小子没跟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太可怕了,民间流言,永远能使人受害匪浅。易晗峥扯了扯嘴角:“他们说什么你都信?兄弟一场,你觉得我能干嘛?跟逛大街一样,进去走一趟就出来。” 林宇生唏嘘着:“这会见熟人嫌害臊了?若真要你逛大街,你怕都没那么频繁。” 弟子接话道:“就是说嘛,人家传得像模像样的,指定不能都是假的。” 易晗峥耸肩:“那行,改天我差探星楼给你们编点像模像样的,传你们耳朵里了,你们可一定要信啊。” 有弟子认怂:“哎别别别……都是同门,师弟这是何必呢哈哈。” 易晗峥听笑了:“叫你们找茬,闲来非得算计你们。” 几个弟子知他吓唬人,玩笑几句,有人好奇问:“我听说你在宁州那会,跟胡家家主一同研究过小烟花。这事总不能假了吧?” “这个是真的。”易晗峥道,“你该知道胡家新推出的照夜星,它面世之前经过我二人一个月左右的反复试验。最后还是多亏胡家独有的小型火系术法,否则未必能成功。” 弟子道:“这种烟花我见过,新岁节那会还有弟子在林子里点过一只。” 有人附和道:“那个确实好看。内门的张师兄你们知不知道?我听人说,张师兄凑着那晚上,领着外门刘师妹去林子里,跟人表明了心意。” “记忆深刻呢!我那会刚钻被里,就被孙师弟捞起来看了戏。好巧不巧,到的时候正见刘师妹点头!” 一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有弟子问:“师弟刚琢磨出来那会,有没有点上一只小烟花,带着哪家姑娘一块儿看?” “……”这群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易晗峥暗中腹诽,实话实说着回:“没有。” “?这好东西都不利用?” “合着专门给人做嫁衣呢这是。” “……” 在众弟子摇头叹息声中,易晗峥突然念及一事,问道:“方才是说,我去红鹊楼的事情,在浔渊宫传得很广泛?” “人嘛,出了名,受到的关注就多。”有弟子笑道,“本来只那么些人知道,可这种事嘛,总是传得比什么都快,在脑瓜子里记得呢,也比文化知识要牢固。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浔渊宫知道的人就不在少数了。” ……怕是不止传,还越传越偏离实际。但是!不要传去不该传去的人那里啊!易晗峥不由觉得头疼:“宫主也是这般知道的?” “???” “什么??”众弟子面面相觑,“为什么连宫主都知道?!” “??”易晗峥震惊,“不是你们传的吗?!” 有弟子一脸惊恐:“宫主怎可能随我们议论八卦?”他捣了捣身侧人,迫切地问,“你能不能想象那场面?” “不不不,”被他捣过的弟子飞速摇了摇脑袋,“我不能!你就算给他塞把瓜子,他也不像能陪你唠家长里短、闲杂琐事的人啊!!” “??”易晗峥内心被疑惑填满,“意思是没人告诉他,是吗?” “这……”有弟子眉毛皱成一团,不确定地猜测,“或许副宫主会告诉他?” “我觉得不会。”立时有弟子反驳,“又不是什么好事,副宫主再怎么也不能把说给宫主听吧?” 易晗峥略一思量,认同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更疑惑了——季鸣霄上哪儿知道的?打死他他也不觉得季鸣霄会特意打听这些。 再想也没个头绪,事实摆在眼前,他有什么办法?只能暗自抹一把辛酸泪,等回头清闲,回宁州找某人细细算总账。 “等等!”有弟子突然道,“又提这事我想起来了,若照你之前的说法,就当你是被迫的,那后来呢?听说后来……好像是新岁节后那会,你突然就不去红鹊楼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易晗峥心不在焉着答:“忙啊,没时间去。” 几个弟子互相对了几眼,还是林宇生拿探究的眼神瞅他,问:“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那之前都不忙一样?” “?”易晗峥顿了顿步伐,睨着眼眸看林宇生,“你今天怎么总想跟我抬杠?一个是忙,一个是更忙,这两者不都是忙吗?” 林宇生被他戳穿了不见尴尬,捂着肚子哈哈笑了会,才道:“哪是跟你抬杠嘛,还不是这事太有意思,总觉得你话里埋了点东西。” “是啊是啊,”几名弟子跟着附和,“总有你不知道的嘛,这事儿传得五花八门,到我们这里时,外门小师妹说什么的都有,全都围着团讨论呢!” “像是其中传得最热火的那个,说你新岁节跑来找心上人定了情,再回去,就不敢往红鹊楼里进了。” 易晗峥撇着嘴,心中呐喊: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传言跟现实严重不符! 第125章 他闷着头走一会,半晌才小声嘟囔一句:“要真和心上人定情,那还好了呢……” 弟子忙问:“所以你新岁节找谁去了?” “都是混熟的哥们,这事不兴瞒的!” “等会儿——”有人扯长了声。 林宇生唯恐天下不乱,抚掌引来众人注意:“这个我知道,他想瞒瞒不了,他那天跑浔渊峰找宫主去了。不过嘛……”他怀着恶意补充,“我觉得有可能是先找了哪个漂亮姑娘,之后才跑去的。” 可恶啊可恶,事情哪有这么复杂嘛! 易晗峥没有办法,总不好和一众弟子细说详情,只得道:“没有,我那日一早和宫主说好会去,不敢拖沓久了。” “行行行。”林宇生摆摆手,不再拿他讨乐子,“你可接过周师兄的消息?” 易晗峥回忆一下:“我听说周师兄身处磐州,尚未归来。除此之外便没了。” “半月前就有了消息,说周师兄在磐州讨得了心上人。”林宇生笑着打趣,“你一个管情报的,消息怎得这样不灵通?” 易晗峥微有讶异:“竟有这事?难怪他在磐州留了这么久。” “不止,我还听说……” —— 夜幕降临。 季鸣霄抬眸看了眼刚进屋的易晗峥,倒不觉得意外,垂首之际问了他:“有事?” 易晗峥拽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了,盯着他问:“没事不能来?” 季鸣霄没把视线分给他,语气淡淡道:“没事没必要来。” “……”这话说的倒也有理。易晗峥手支下颌,沉默着盯他看一会:“行吧,那就有事。大人一大早把我支出去,莫不是在躲我?” 季鸣霄道:“你若想晚上巡查,我明日便做安排。” “……?”易晗峥愣了一瞬,才闷着声道,“不用,白天挺好的。” 他视线微微偏移,瞥向桌案上情报详尽的浔州州域图,仔细看了会,他道:“大人分派得倒是细致。” 季鸣霄将州域图移了移:“并非我一人的功劳,苏师兄先前做的就很好,我只是大概看看,仔细确认地域划分和人手调配。”他抬了目来,思索须臾,“此外还有个问题,州域传送阵……” 易晗峥听了,很有自知之明地给他补充:“再此外,还要把我这个多余的往里添一添。” “……算是吧。”季鸣霄以手加额,闭了闭目,“其实我有预感,咎通下次定会攻打浔州。” 易晗峥没有接话。 前几日,伏魔塔倒塌时,神志不清的魔神昏倒前的话语仿若一句魔咒,萦绕在众修者心头不去。作为当世最强者,季鸣霄首当其冲地被魔头惦记——这当然不是好事,季鸣霄作为浔渊宫宫主,本就代表浔州整个州域的势力。换言之,咎通若要找季鸣霄的麻烦,直接从浔州下手,便能轻易达到目的。 易晗峥回了回神,还是道:“这种事情,暂时无法确定。该来的早晚会来,莫要挂念过多,见机行事罢。” 他凑近些许,探手搭上季鸣霄抚在额前的手腕,放缓了声线,关切问:“大人操劳浔州事宜一天……应是累了?” 季鸣霄微微一惊,霍然掀了眼来,匆忙别开视线,往旁边避让些许,回了句:“还好。” 易晗峥不以为意收回手:“大人一身伤势还没好透,当注意着歇息。至于大人方才说的问题,我也可以代劳些小事。比如传送阵,讲句实话,差不差人其实差别不大。” 季鸣霄瞥他一眼又收回:“不错。魔修方面,仅一个乌罪就能悄无声息混入人群,随后要想破坏传送阵触发点,阻碍我们支援,诸如此类,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是这样,”易晗峥赞同道,“乌罪的暗灵根能力太过难办。关键在于他修为已至大乘大圆满,寻常弟子难以与其匹敌。” “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季鸣霄道,“魔修若是攻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破坏距离最近的传送阵。我们可以考虑从这几个地方着手。”他说着,提笔过来,在州域图上圈了几处,“这几处位置代表着浔州内传送阵。” 易晗峥将州域图拿过,仔细看了两眼:“确实可以从传送阵下套……” 浔州州域内,若不算浔渊宫独有的三处小型传送阵,共有七处传送阵。浔州城作为浔州中心城,于城外有一处传送阵。而其余六处传送阵,之间距离相差几乎等同,各个分布在外围不同城区,连起来能接成一个不规整的环形。 易晗峥支着下巴看了会,拿过那支笔,随手在两个城区的中点处落了一点:“这般看来,这七个拥有传送阵的城区更可能被魔修袭城。如此就能避免距离附近某个传送阵过近,破坏一个传送阵后,将有更多时间专心应对城内修者。” 季鸣霄点头:“因此,我们的战力主要会集中在这七个地点。但万事需得谨慎为上,为防止魔修剑走偏锋,亦或声东击西,其他城区的守备同样不可懈怠。” “哦……”易晗峥沉吟少许,“大人方才说,要从传送阵下手,应是想在其中设下陷阱?” 季鸣霄道:“有这个想法,魔修若想破坏传送阵触发点,必要先进传送阵。只消在传送阵触发点设置严密的微型封禁阵法,再于短期内尽量做足隐蔽措施,有一定几率反将一军。” 第126章 易晗峥想了想,道:“可以,自己的地盘容易抢占优势。就算魔修要破坏封禁阵法,也需要时间。趁此机会,我们便能立即知晓魔修来犯的消息,不会过于被动。” “只是这么一修改,相当于我们自己也用不了传送阵……不,”他又驳回道,“不对,本来也会因破坏而用不了。” “城内落网的魔修……我觉得大概率会是乌罪,在援兵未到达之前,大人准备怎么处理?” 季鸣霄道:“从各方面考虑,只能交由本就驻城的小众门派处理。” “有道理。”易晗峥垂着眼睫,手上毛笔继续打着圈儿,将图上一块染得漆黑,“于此同时,浔渊宫锁定来犯魔修,甚至是咎通的具体位置,并加以应对?” 季鸣霄看在眼里,不知是不是懒得管,反正没对他瞎涂州域图的举动置于一词,只道:“是这个打算。” “那就有思路了。”易晗峥说着却有点不甘,“说是来帮大人出谋划策,看样子没起到什么用处。” “……明天有你忙的。” 哦,懂了。易晗峥心下了然,也不打算掰扯季鸣霄今天将自己差出去的事情,又道:“其实仔细想想,咎通神志不清,剩余乌罪作为部分魔修的领袖,可他看上去却不太聪明,我想,他们有可能不会念及太多,只会带人在七城里直接选一个。” 季鸣霄道:“不好说,他们甚至会一时兴起,随便选择。全当有备无患了。” “嗯,也是。”易晗峥顺着思索片刻,不知不觉间,手上却是习惯而不自知地改了持笔的姿势。 “此外还有……” “诶,这什么?!”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乍出一声惊疑。 “?”说的什么? 季鸣霄不明所以去看易晗峥,却见易晗峥持着手里笔杆子,愣愣望着州域图边角洇出的一小片漆黑痕迹。原是毛笔上骤然甩落的黑墨。 “……”季鸣霄只消看这一眼,立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简直好笑,这人闲的没事转什么笔?? 他也不知对此做什么回应,默默移开视线,却在不经意瞟见什么之后,整个人蓦地呆住。 第76章 就要听秘密! 易晗峥在边上自以为悄悄摸摸地放回手中笔,心有余悸想着:好险,只差一点就给自己脸上挂了彩…… 暗自庆幸之余,易晗峥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往边上瞥过一眼:“大人,我刚刚……” 随着一声倒吸凉气,易晗峥面上表情骤然僵住,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啊”出一声。要说方才的庆幸嘛,这会自是散得连影都找不见……天哪,救命!谁能告诉他,他是怎么把墨汁甩身旁人袖子上的??? 而且重中之重在于,季鸣霄今天着的衣裳色泽较浅淡,显得那几点黑墨斑痕格外突兀显眼。 “……”完了,易晗峥欲哭无泪想,这下季鸣霄一定更嫌他烦了。所以说……大人,您今儿怎么不穿黑的呢? 不对,他现在该如何打破僵局才好?易晗峥内心跟自己做着斗争,面上表情变化不定,半晌没琢磨出怎么办最好。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易晗峥扯了下季鸣霄的衣袖,愧疚道着。 左想右想,易晗峥还是能掰扯清楚的,像这种事情,干都干完了,他也没有办法,不是只能二话不说先道歉吗?!再怎么样,他总不能闷着脑袋装不知道。现在他觉得,自己干的事情还是存在不幸中的万幸的——就比如,幸亏他们俩没坐那么近,没将黑墨甩去身旁人脸上。 “……”季鸣霄亦是无言以对。他眼神好,方才敏锐察觉易晗峥捏笔的动向不太对,但再怎么他也没想到易晗峥会一个走神,将沾了墨的笔杆子瞎转。 季鸣霄轻轻叹了声:“你转它做什么?” “呃……”易晗峥耷拉着脑袋,闷声道出一句,“没有目的,只是习惯。”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这人天天闲的没事转笔杆子? 季鸣霄面无表情看易晗峥,眼神于不自觉间含义复杂。他想:亏得易晗峥自打入了浔渊宫就没去泛舟堂修过学,否则这手怕是要被徐先生敲得三天拿不了东西。 见易晗峥微微低头,细碎额发挡在眼前,似是一副局促不安、知道错了心里发虚的模样。季鸣霄拿人没办法之余,突然觉得有点意思。若非他深知易晗峥本性不是老实的人,这会恐怕只会觉得易晗峥乖巧。 季鸣霄略过一眼衣袖墨痕,心里其实分毫不在乎,随口道:“你方才……” “大人……” ?真巧,当真是他不开口,易晗峥也不开口。季鸣霄扫了眼易晗峥迅速低回去的脑袋,淡声道:“有话就说。” “哦,”易晗峥低低应了声,抿了抿唇,毅然决然,再度探手扯过了季鸣霄的衣袖,“大人,这个赖我,我给你洗。” “……”虽是满脑子坏主意,责任心倒挺强。季鸣霄更是无言:“不用,你方才想说什么继续说。” 易晗峥纠结一下,默默收回手,才郁闷应了个:“好的。” 正事还是要接着谈的。两人就各城区事务和人手安排又探讨一会,总算将先前略显古怪的气氛掩了过去。过些时候,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易晗峥转脸望去,原是苏岁祺捧着只小碗进屋。 “晗峥也在?”苏岁祺见了他,笑问,“今日的巡查可都还好?” 第127章 易晗峥道:“一切都好,浔州城算得上太平。但城内百姓许是听闻了宁州平城屠城的传闻,多少有些惶惶不安。” 苏岁祺将小碗搁下,叹道:“没办法,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平城的事情闹得太大,就算宁州方面有心稳固百姓心态,极力制止消息往外扩散,可这种事情,哪能说堵就堵?” “是这个理。”易晗峥应着,往小碗里望了望,“大师兄做的是什么粥?” “银耳莲子羹。”苏岁祺道,“早知道晗峥也在,我该分只小碗出来的。” 易晗峥笑着摇摇头:“我不用。” 苏岁祺回忆一下:“印象里我见你也不怎么吃甜的。”他又唤季鸣霄,“你且待会再忙活罢,粥我稍微凉了凉不烫口,甜度应当也刚刚好,若不够,我去小厨房给你加些。” 季鸣霄应了声,将桌案上饱受蹂躏的州域图收拾到边上。顺着他动作,易晗峥又眼尖地瞟见他衣袖上那抹墨黑。 得亏易晗峥心理调节得快,脸皮子又算不得薄,这会已全然算作无事人一般悠闲,盯着那处,甚至还漫无边际地胡乱脑补方才那场意外的其他走向——就比如,那墨若真甩去了季鸣霄脸上,季鸣霄会不会直接给他一拳?还是会有其他有趣的反应? 易晗峥默默胡思乱想着,不自禁笑出声来,视线移了移,转去那小碗甜粥。 哎对了,大师兄方才说什么来着……易晗峥指尖轻轻点着颊侧,突而联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当即坐正了些,饶有趣味问:“大人喜欢甜的吗?” 季鸣霄还真不想告诉他关于自己的太多事,拿小匙的手顿了顿,又觉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隐瞒。 “还好。”季鸣霄给了恰到好处的答复。 然而,边上偏有人不顺他的意,要兜他的底。苏岁祺在旁边笑道:“他啊,这些东西一直都喜欢,小时候还把牙吃坏过,所幸后来换牙的时候坏牙跟着掉了。” “不用跟他说这些。”像是有些不情愿,季鸣霄压低了声音。 “喔……”易晗峥微微讶异。季鸣霄年长于他,加之二人过往相处的经历,他总觉着季鸣霄素来正经自持得很,着实没想到以前的季鸣霄也能干出这种事。 易晗峥不由好奇,凑近些又问:“又不是秘密,大师兄再说说嘛。” 不知忆及什么过往,苏岁祺面上带笑,看了季鸣霄一眼:“他怕是不好意思让说。” 季鸣霄未抬头,手持小匙在碗里胡乱搅了搅,面色仍是一派平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无非被玥玥师姐说一通,算不得事。” 易晗峥听来点头道:“知道了,大人一起还喊宋师姐为玥玥师姐。” “……?”谁叫你关注这个了?? 虽然但是,季鸣霄承认确实是这样没错。往日在外,季鸣霄作为浔渊宫的宫主,就算早有年龄身份奠基,喊宫内熟人总不可能全喊师兄师姐,今日也是趁着身旁没有外人,他一时又没注意,才顺口之下溜出一句喊惯了的称呼。 易晗峥觉着有意思,眼睛亮闪闪地戳戳季鸣霄:“还有什么是算不得事的?大人再说说好不好。”他视线自然从季鸣霄侧颜滑落,见季鸣霄一圈圈搅着小勺,脑子里转过什么弯子,知道季鸣霄多少还是难为情的。可他偏要意有所指道:“再搅就要凉透了,大师兄说过它不烫。” 季鸣霄动作一顿,舀起一小勺甜粥喝了,才语气生硬道:“不用问,没有了。” “行吧,”易晗峥趴倒在桌案,好像很遗憾道,“那就没有。” 苏岁祺笑吟吟看着两个师弟拌嘴,还当他们是关系好。这时他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问了句:“宫主的伤势如何?” 季鸣霄道:“宋师姐来看过,只要不扯到,近两天就能彻底痊愈。” 苏岁祺点了头:“是件好事,正赶最近闲暇,到时候我弄些好吃的过来。” 师兄的手艺,那必不用说。季鸣霄没有多想,应的也是快速的。 “大师兄!”这时却听身旁人兴冲冲唤了声。 “?”他又干什么? 季鸣霄疑惑看过去,见易晗峥坐直了身,认认真真同苏岁祺问:“大师兄既有打算,过两日厨房缺不缺打下手的?” 这话意思问得还是很明白的。苏岁祺意外地看他:“你也会做菜吗?以前倒没听你说过。” “不会啊。”易晗峥面上笑盈盈的,诚心诚意地请求,“所以过两天,大师兄让我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好不好?” 苏岁祺目含赞赏,同意道:“你若有这个心思,自是可以的。一些小技能,学习一下本也不是坏事。总不能在浔渊宫修行几年出去了,到外面办事办得利索,可真涉及到自己的日常小事,反要愁眉苦脸,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易晗峥笑道:“大师兄说得有理,在宁州我就想过……” 季鸣霄在旁边默默听着二人对话,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就好像……又把他这个当事人之一的意见撇开了??于是他心情很是复杂,轻轻叩了下桌面,打断二人道:“你若不会,就不要随便插手。” 易晗峥却曲解季鸣霄的意思,盯着他坚持道:“大人可以放心,我不会加奇怪的东西,你也不要看不起我的本事。” “……”季鸣霄沉默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128章 苏岁祺看着他二人,也不知他们话里有话,只知易晗峥要下心思学技术活,就帮着易晗峥说话道:“该是没问题的。厨房的调料我会注意点,难得晗峥有心,搭把手无妨。” “…………”行吧。季鸣霄没话说了。他这是又被安排了。 第77章 厨房毁灭者(? 这两日以来,易晗峥跟季鸣霄自告奋勇着要帮忙,也确实把事情处理得不错,季鸣霄再没动过把他从浔渊峰赶下去的念头。于是这一日,苏岁祺毫不费力地在季鸣霄屋内找到了硬要赖着不走的易晗峥。 易晗峥得承认,他在浔渊峰待这么久,今天还是他首次往小厨房里进。他提起十成十的兴致,刚迈进去就四下张望一圈,奇道:“这样小的屋子,大师兄平日也能做出许多种花样的吃的,实在是叫人佩服得很。” 苏岁祺道:“做个饭而已,又不是习武操练,哪里用得着多少地方?” “有理。”易晗峥认同点头,随苏岁祺在灶台旁站定,余光突而注意到什么。 他犹豫一下,信手拿过边上一根短棍,在手里转了转,皱着眉头问:“为什么厨房还有这种东西?防人偷吃打手吗?” “嗯?” 苏岁祺被他问迷了,循着看过去一眼,立时哭笑不得:“擀面杖可不是你这样用的。” 易晗峥一愣,手上动作停止:“这东西有名儿?” “怎能没有?”苏岁祺好笑着,从他手里抽出那支擀面杖,“你是见得少,用它能将面压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就比如早点摊上包子饺子的皮,你以为是如何做出来的?” 易晗峥面上若有所思的,看苏岁祺放回擀面杖,又问:“这个今天要用吗?” “用不着。”瞅他这副模样,苏岁祺拿了些材料过来,问他,“若没猜错,你是从未下过厨?” “确实不曾。”易晗峥笑得很是不好意思,“不瞒大师兄,这是我头一回进厨房。” 苏岁祺也不觉得意外:“那就怪不得了。我印象里,你原先在泓城就是个小少爷,家里哪轮得着你进厨房?” 易晗峥没有否认。 苏岁祺接着道:“凡事都有个第一次,莫要打了退堂鼓。”他将几枚鸡蛋敲进瓷碗里,鼓励道,“你可以从简单的做起,把鸡蛋搅一搅。” 易晗峥小心翼翼抬手,捧宝贝一般,双手捧过那只瓷碗,怔愣道:“怎么搅?” 苏岁祺耐心给他示范,见他表示可以,才又递了回去。 眼见易晗峥动作生硬地和那碗鸡蛋液作斗争,苏岁祺暗自有些发笑,却也很是理解。他回身拿菜刀切了些东西,边道:“夏日里天气燥热,早上我煮了绿豆汤凉着,待会再切一盘小黄瓜,中午喊上副宫主,我们四个也算小聚一聚。” 易晗峥从碗里抬起筷子,盯着还在旋转的鸡蛋液上的泡沫看了片刻……不行,要晕了!他闭了闭眼缓和一会,才道:“我觉得可以。” 苏岁祺耳畔听着别扭而不太流畅的筷子敲碗声响,心里有个估计,不由笑道:“停停吧,已经差不多了,不用折磨那碗鸡蛋液了。” “好。”易晗峥将碗递了回来,顺着看了眼案板,“这个要不要我帮忙?我觉得用刀子我还是可以的。” 苏岁祺扫了眼边上的东西:“时间不紧迫,正好还剩这些辣椒,你试试手吧。” 易晗峥接替位置,凝视着案板上的几只辣椒陷入沉思。也不知他想了什么,片刻后,总算伸手拎起那把菜刀,动作也算有模有样,比划两下才从辣椒中间划开,可惜刀落得不干净也不利落,实在要说的话,或许只有钝刀子解剖猪牛羊能与之一拼。 苏岁祺在边上看着,提醒一句:“记得把辣椒里的芯去了。” “芯?”易晗峥微微一愣,刀子悬在半空,思量少许又将其放了回去,转手捏起辣椒仔细看了看,“是说上边这个白……咳,等等??”他控制不住将辣椒丢了回去,转头就是一个喷嚏。 “这个也太……太呛了吧?”他咳嗽两声,揉着鼻子,往旁边避闪两步。 苏岁祺无言以对好一会,才道:“这个还好的,你是不知前两日从山下带回来的小红椒,那个才呛呢……哎等等,不要用手揉眼睛。” 苏岁祺制止完了,要去找块巾帕给他,视线不可避免往门口转移。那一刻,他面上表情微微讶异:“今天也是巧合,宫主怎得过来了?” “?!”刚刚说谁来了??易晗峥呼吸一窒,揉鼻子的动作也骤然僵住。 天哪,这哪里是巧合?他正被那辣椒弄得狼狈,分明是不巧合才对!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被迫认命,缓缓抬头往门口瞅去——正看见季鸣霄抱手在门边斜斜站着,见了他的模样微微挑了下眉。 “……” “……” 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尴尬。易晗峥突然觉得,厨房大抵是个比战场还危险的地方,可能会眩晕,可能会流血,还可能会流泪,丢起人来也分毫不下于战败。 所幸,苏岁祺及时从门边找到了巾帕递给他:“你先擦擦眼睛,待会去洗手。” 易晗峥别开视线,闷闷道了声:“哦。” 这时季鸣霄从屋外进来:“刚从山下回来,听见动静就来看看。” 苏岁祺笑道:“那就是巧了。”见季鸣霄走至近前,他问,“宫主要不要也试着学学?” 第129章 季鸣霄明显一愣,过会才道:“可以。” 正好易晗峥从外面洗了手回来,听见便问了句:“什么可以?” 苏岁祺笑着道:“收拾你留着的辣椒。这些事情你们都学学,不是坏事。” “是挺好。”易晗峥瞟了眼案板上那几个令他为难的小东西,抿着唇,不愿回忆刚刚的惨烈遭遇。 季鸣霄径自拎过菜刀,看似很熟练地比划着切了几下,动作干脆又利落,实在要说的话,不下行云流水。 “喔……”易晗峥看在眼里,心生佩服,那叫个啧啧称奇……只不过他完全没想起来,方才苏岁祺话里说的是让他二人都学学。 苏岁祺洗了两根黄瓜回来,听见切菜的动静和易晗峥惊讶的赞叹,也是心里意外,往案板上瞟了眼。 视线聚焦那一瞬,苏岁祺:“???”这是干什么?? 他立时惊呼:“停!不要切那么碎!!” “嗯?”季鸣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着收了刀。 苏岁祺几步走过来,看着案板上细碎得几乎成泥的辣椒,又是头疼,又是无可奈何:“你平日吃的辣椒是这样吗?” 季鸣霄看向案板,可能忏悔了一下:“不是。”话音稍顿,他似要解释清楚般补充道,“下意识这么切了。” “……”苏岁祺无言,同易晗峥问道,“你怎得不阻止他?” 易晗峥默了一会,道:“看他熟练,下意识以为可以这么切了。” “……”合着仨人里头有俩都是来打酱油的。 三人沉默着,互相对视片刻,苏岁祺决定放弃拯救两个师弟:“算了,日后有机会再谈其他,今日我不敢让你们动锅,都站边上看着罢。” —— 饭桌上,金红色色泽明艳的番茄炒蛋和红艳艳的、拌了辣椒泥的麻婆豆腐摆在一同。 方馨予望着豆腐盘里的辣椒泥,疑惑道:“岁祺怎得换了种法子做这道菜?” 苏岁祺看了眼边上身形僵住的两人,有点发笑:“他二人跑来切的,总不好倒掉了浪费。”朝另一个盘子示意一下,他道:“鸡蛋也是晗峥帮着搅的。” 方馨予立觉有趣,左右看他二人,问道:“你们怎有这心思?” 易晗峥笑得赦然:“突发奇想。现在觉得,大师兄当真是了不起。” 季鸣霄也跟着赞同应一声。 苏岁祺摇头道:“这算不上了不起,多练练手,早晚能做好的。” 盯着桌上喷香的饭菜看了会,易晗峥认真道:“有道理,起码番茄炒蛋我会一点了。” 方馨予乐道:“先吃饭吧,回头再琢磨。” 易晗峥应了声,犹豫地看了眼那盘红艳艳的豆腐。讲实话,他心里还隔阂着那几个辣椒,可这辣椒经了他与季鸣霄的手,不尝尝不够负责,他也不太很甘心。 于是,他固执地伸了筷子。 “……”还是好呛。 -------------------- 新春快乐~ 第78章 有你在,我不怕 前两日,最重要的事情已处理差不多,易晗峥便又被差了出去,随林宇生等人巡查浔州城内外。 浔州城一如既往平和安宁,却无人放松警惕,全当暴风雨前的平静。 是夜,星光璀璨,蝉鸣声声。 浔渊宫外门地界连日换班值守,已成惯例。由于可见度等因素,夜晚的侦查受到不小制约。唯恐干扰同伴对环境的判断,众弟子行走动作间,声响几不可闻。 “这是……?”忽听一角传来某弟子惊疑不定的低语声。 众弟子立时警觉,纷纷转头回望。 那位弟子盘坐在地,他的身前,一方水缸口大的镜面覆在草面之上。那镜子异常古怪,整体通透明净,非但无法映照,还如空气一般,叫人一眼看穿到底。现下,镜中唯有一团浓黑墨色,在其中晕染开来。 那镜子本用作侦查,可若修行过相关术法,未尝不可借水或镜面传讯。几名弟子对了对视线,当即有一人上前问询。 星月光辉笼罩下,镜中墨色四散游移,渐成几行拥挤小字。 “什么?!”仅是首行小字,便叫两人心底骤然生寒,手脚隐隐冰凉。 ——乌罪携人汹汹来袭,已锁定目标,为七城中的……汸城。 —— 苏岁祺接到消息后,急急赶来汇报:“不久前从汸城传来消息,说是汸城传送阵……不,封禁阵法捕捉到了魔修乌罪,汸城内的水月门和江雨门第一时间差出人手,前往镇压,目前正与乌罪等魔修发生激战。” 汸城……此城区位处浔州西南,恰为七个拥有大型传送阵的城区之一。 “汸城?”季鸣霄面色凝重,不用多思索就问,“咎通何在?” 苏岁祺回道:“咎通并未现身,但是,我们的人目前无法确定咎通是否仍在暗处等候时机。” “是吗……”季鸣霄微蹙眉,低声道,“既然这样,我不能擅离浔渊宫,苏师兄差人援助汸城。” 苏岁祺自然认同,急急转身之际,瞥见墙边站了许久的易晗峥:“晗峥偏于辅助,随宫主留守浔渊宫内罢。” 易晗峥正要应声,突地,屋门被人猛的从外推开,门外一人一手按在门框,口中大喘粗气,面色惊惶,语气带颤,分外急切道:“宫主,大师兄,汸城……汸城让我去吧!” 第130章 屋内几人循声望去,来人竟是林宇生。 “你慌什么?”易晗峥诧异不解。 林宇生未答话,气息未缓便大步迈入屋,颤巍巍扯住苏岁祺的衣袖,目含热切的恳求:“大师兄……此行、此行只加我一个人……” 苏岁祺轻轻一叹,转了眼去。 易晗峥默默旁观许久,脑海中一线思绪疾闪,那一瞬间,他蓦然惊觉——汸城……那不是林宇生的弟弟,林宇安修行门派的所在城区吗?! 他面上表情微微变化,可算知晓林宇生的惊惶源自何处。 见苏岁祺不发一言,林宇生索性撒了手,急促上前两步。 “宫主……”他拔高了嘶哑的声嗓,“你让我领人去啊!” 季鸣霄瞥他一眼:“苏师兄现在就去差人,对付乌罪等上古魔修不可掉以轻心。林宇生留下,不许去。” 林宇生瞪圆了通红双眼,似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不免气急。他紧咬牙关,扭身就要往门外去。 “……”太冲动,他这般,坏的怕是不止他一人事。季鸣霄安静看他背影,心里即刻做下决断——既是如此,只能把人强行拦下。 还不待他动手,苏岁祺与易晗峥二人已一左一右扯住了人。 易晗峥话音沉下:“说了不让你去,你也听两句劝。” 林宇生眸中燃起灼灼的汹涌怒火:“我怎就不能去了?!我今日非去不可!!” 苏岁祺摇摇头,见林宇生站在原地未动,松了手来,去旁边接收外门弟子传来的信息。 易晗峥坚持拉住林宇生,敛了眉,恨铁不成钢一般责他:“你这般心态,真自信到觉得自己能上战场?” “我哪不能?!”林宇生怒目圆睁,反手拽了他的衣领,哑声低吼,“你懂什么……若还当我是兄弟,就莫要拦我!”末了,他单臂狠力一振,要从易晗峥手底下挣出。 他情绪失常,力道分毫不下以往。易晗峥艰难按住他:“跟拦不拦你不是一回事,你好歹想想,你一人……” “我叫你放手啊!!”林宇生猝然截断他话,攥于他领口的手一松,就是一下不收敛力道的重拳砸在他肩头,“你自己是个没血亲的野种……还妄想叫别人随你一样不成?!”他热泪滚滚而下,浑身都发着颤,眸中哀痛与惊惧不去。 “……你说什么?”易晗峥愣住了,他张了张口,少许才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野种。” 他的脑海一瞬空白,思绪全向漩涡一般的过往倒流…… 他是多少年没被这样叫过了?犹记多年以前,他一对爹娘一个风流成性,一个随外商私奔远行,凡是嘴碎一点的,免不得要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瞅着他,胡乱揣度他这个小少爷的来头——搞不好是不知哪来的野种呢?如此也无怪他爹从不管他,娘亲懒得要他。 于是那会,他最怕别人那么叫自己,就仿佛他们叫的次数多了,此事就真成了真。直到再后来他来到浔渊宫……他以为他早已摆脱这个名号的阴影了的。 不知不觉间,易晗峥面上的神情阴晴不定。有些东西,是他的错吗?是他想要的吗? 别人以恶意待他,他就得报复回去,委婉也好,直接也好,重心着于报复二字就好——这是他幼时就学会的生存法则。 直到他散了拳头,蹲身拽过林宇生衣领,顺着方向叫人昂起头来,却……望进林宇生眼里的悲切与凄楚,与一抹沉痛的悔意。 “……”倏而,易晗峥眸中的凉意消退了。他落低了眼帘。过往与当下,他有伤也有痛,无非新伤与旧痛。何必互相伤害呢?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意气用事乃是常事,斤斤计较才是大忌。 沉默半晌,易晗峥低声道:“无论拦你还是揍你,全因我当你是兄弟。”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管林宇生的回应,撒了手,就地站起。 说来,方才他就察觉一道视线注视自己,搁着以往,他定要心情愉快地看回去,或许还会顺着问询一句什么。可这会……他有点说不上什么心情,薄唇微抿,别开脸去。 “……”季鸣霄索性也移了眼,转而看向仍坐地上怔神掉泪的林宇生,语气淡淡着威胁,“冷静了就起来。如果再敢胡闹,我帮你冷静。” 林宇生安静着,终是撑手从地上爬起,大抵真是冷静了,他再没闹过一句。 苏岁祺早已领人离开,室内的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这时又有负责传讯的弟子过来。传讯弟子甫一进屋,就敏锐察觉屋内气氛不对。他有那么一瞬犹豫不决,在门口驻足片刻。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领命而来,进屋行过一礼,才迫声道:“宫主,新的讯息传来了。” “大师兄等人已经赶去,可怪就怪在,那帮魔修此次毫不恋战,一见援兵到来,便要拍拍屁股走人,纯像溜着我们玩。” “然后是那特殊的暗灵根魔修乌罪,他说,这次不过是个挑衅,他们遵循魔神咎通的意志,势要一点点铲平浔州州域。” 又是挑衅?季鸣霄眸光一闪,待拂平了思绪,他问:“汸城内人手损伤如何?” 耳畔听了这句问询,林宇生猛然转了头看传讯弟子,像是迫切至极,等他的答话。 传讯弟子不明就里,瞥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魔修此行来势汹汹,以乌罪打头阵探路,一众魔修紧跟袭城,负责汸城城防的水月门与江雨门率先与其交战。” 第131章 “此次魔修总数几乎与平城一战持平,以人海战术,率先杀了两门派一个措手不及。随后,驻城的浔渊宫弟子分散两队进行支援,一队往城内传送阵,一队往汸城城防。” “城防处战况逐渐稳定,人手损失先多后少。而传送阵处,乌罪战力极其悍猛,势不可挡,短时间内就将封禁阵法打破,改变束手就擒的局面,甫一脱出便强力反扑,借助自身独特能力,疯狂隐匿偷袭,造成正修人手死伤无数。” “所幸入夜后百姓多在房屋休憩,死者人数合起来约摸二百左右,伤者人数暂不确定。现在,大师兄等人正在汸城做后续处理工作……” “等等!” 传讯弟子的话音突兀被一声呼喊打断。他疑惑不解,顿了话头,总归还是转头往声源看去。 “那……”林宇生面上似是期许,又似是拒绝地纠结问出口,“死者名单可有整合?” 传讯弟子摇了摇头:“汸城方面尚未来得及整合。” 林宇生抿紧唇线,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既是战事终了,林宇生想去便去罢。 屋内两人心下清明,易晗峥垂眸低首站于一旁,并未再制止他。 传讯弟子却是不明所以的,眼神来回看了看屋内仅余的两人。 季鸣霄亦由着林宇生出了屋,指尖轻叩一下桌面:“继续说。” “是,回宫主的话。”传讯弟子从疑惑中回神,“经此一战,大师兄等人认为,对付乌罪不可差遣过多人手。” “乌罪破除封禁阵法后,依靠隐匿藏于黑暗之中,人越多,越有利于他发挥能力、搅合得全场一片混乱。最终,正修寻他不得,反倒于无知无觉中被他下了杀手……” 过了些时候,传讯弟子将消息讲清,行礼退出屋子。 屋内寂静片刻,易晗峥率先打破沉默:“乌罪早先拉拢的势力,八成不止彤州城赌坊,不然这次的袭击,魔修人数对不上。” “是这样。”季鸣霄瞥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至于实际如何,季鸣霄也不想猜测。 收回视线后,季鸣霄道:“在乌罪和彤州城赌坊事后,各州早已四处搜查咎通及其余魔修窝藏点,可惜一无所获。” 易晗峥道:“咎通此次并未现身,也不知是不是还在老巢里昏睡。” “他不可能醒着。”季鸣霄笃定道,“咎通成魔的代价是弑杀,以他的杀性,他不可能不亲自前往汸城。” 易晗峥大致数了数日子,思忖道:“距离伏魔塔倒塌应是十五日左右,咎通竟还未缓过神……由此可见,魔神的心魔对本体干扰实是严重至极。” 沉默片刻,季鸣霄道:“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不错,”易晗峥道,“好就好在他没法天天来搅合,坏就坏在他缓过来后的反扑定是相当强力。” “关键在于,我们并不明晰咎通的藏身之处到底在何处,从乌罪等人亦是完全循不到踪迹,否则趁着咎通沉睡,直接瓮中捉鳖倒是轻松至极。” 季鸣霄道:“此事各州还在细查,不过,咎通身为魔神,手段超然,找不到的可能性极大。” “着急不来。”易晗峥想了一会,才道,“还有一个问题,乌罪的挑衅……大人怎么想?” 季鸣霄语气沉重道:“乌罪时隔十五日突然挑衅,我不觉得仅是为了召集魔修和休养生息。” “我也不觉得。”易晗峥道,“我更倾向于,他在替咎通给我们下战书。” 季鸣霄认同:“是他的风格。” 易晗峥道:“现在已能确定魔修,或者说咎通的初步目的,是要对浔州下手。” 季鸣霄不觉得意外:“站在咎通的角度,当然要把最不好对付的优先处理掉。” “……”易晗峥沉默着看他半晌,别开眼去,低声轻喃,“大人,保护好自己……” “自然。” 易晗峥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想说自己很怕。可他又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就连怕,他都是羞于出口的。或者换言之,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呢? 转念,他忆及三年前与季鸣霄一同迎战怀子木,那时他亦是无能为力,可仰起头,他就看得见季鸣霄坚定不移的身影。 于是,他不怕了。 第79章 随他一同 次日一早,苏岁祺等人从汸城返回。 苏岁祺面色看着不好,大抵是彻夜未眠,一回来却没想着休息,首先做的便是寻季鸣霄议事,甫一进屋,却是一举两得,轻易寻到另一个要寻的人。 “我正找你呢,”苏岁祺把易晗峥扯出屋外,叹惋道,“你跟宇生关系向来好,我把他一块带回了浔渊峰,你去劝他几句,我忧心他莫要有了好歹。” “……”苏岁祺虽未明说,易晗峥又怎听不出这话里深意?易晗峥轻轻一叹,点点头,出屋寻人。 浔渊峰上无没有太多阻碍,空地处一目了然,易晗峥从浔渊宫出去,便见了水潭旁呆坐的身影。他缓步上前,在林宇生身旁坐下。 这年头没谁过得容易,他也不是因为一点不走心的恶言恶语就怀恨于心的人。 微微垂首扒拉一会水潭边上小石块,他轻声唤:“宇生?” 随着他的问话,林宇生猛地低了头去,嘴角不受控制抽动几下,抬手狠狠拂过面上水迹,颤声道:“水潭太亮堂了,照得……照得我眼睛疼……” 第132章 炎炎夏日,太阳光热辣辣的同时又炫人眼目,照在水潭面上,亮得刺眼。易晗峥瞥过一眼便收回视线:“确实太亮了。” 林宇生抬手抹了半天,最终似是放弃了,蔫声蔫气道:“可我就想多照一会。” 泪滴打在泥土,过不一会就有了干燥迹象。 易晗峥没有多问,点点头道:“那就多照一会。” 林宇生丧气着微微垂了脑袋:“其实晗峥啊……当今这时候,我早想过会有人先走一步。我总以为……总以为这种事会先轮到我头上的,可怎得就先轮上了宇安和爹?” 易晗峥没有说话,听林宇生继而念道:“爹跟我一模一样,是不懂退让的破脾性……但宇安他那么机灵,又会耍滑头,他怎么……他怎么能不懂得避让魔修风头?!” 他哑声质问,随着哽咽,嘴上毫无逻辑,念叨了许多,可听来听去,他念叨最多的无非还是那三个人。 易晗峥默默听着他的大哭大喊,并未多言。不合时宜地,他想起一件事。 林宇生过往话多,若是时机好了,什么都能跟他讲。某次闲谈,林宇生与易晗峥提及一事。 那次他问易晗峥,可知为何他与弟弟分别取名为宇生和宇安。 易晗峥自是不知道的,好在,林宇生从不是喜欢吊人胃口之人,直接与他说,这名字全是他娘亲出的主意。 最初,林宇生不是林宇生,是林大宇,林宇安也不是林宇安,是林小宇。可后来,林大宇循着他爹的路子,跑去修了道。再后来,林小宇循着他哥的路子,也跑去修了道。而他家唯一一个不修道的娘,只想讨个安生日子。连孩子爹都不由分说地,给俩孩子改了名字。 易晗峥那时沉吟半晌,才问:“既是安生,安在前,生在后,若按年纪的话,怎得你兄弟俩是倒过来的?” 林宇生一笑,解释了缘由。说是因为他俩改名改的早,早在他修道那会就改了,而那时候的林宇安,不过是个连小众门派都混不进去的菜鸟。也正因为他修得早,他娘想让他在修道路上一路向生,才把生这个字给了他。 现在,大抵真承了这名字的福愿,有“生”字的活下来了。 …… 而他易晗峥,撇去多年未认的娘亲和不算太久前还素未谋面的妹妹不算,他一个人潇洒自在惯了,哪怕是设想,也很难品出痛失至亲之苦。这是他就想,或许了无牵挂也是一种福气。 易晗峥默默想着,揽过林宇生肩头:“哭吧,哭完这一场,回头打得乌罪他娘都不认识。” 林宇生狠狠砸了一拳地面,哽声呜咽着:“去他娘的死黑鬼,我敢保证……他娘现在都不敢认他!” 易晗峥点点头,凛声道:“那就打得死黑鬼自己都不敢认自己。” —— 同一日。 其余各州域陆续接收到浔州汸城遇袭的详细消息,不少修者势力纷纷表明,愿为浔州提供助力,共同抵御魔神来犯。 这其中,距离浔州最近的隐苍门,回春门以及金辉阁等势力率先做出表态。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势力——与回春门人手同时前往浔渊宫的,还有胡家的胡言领来的人手,说是在提供修者战力的前提下,还将在物资和平民安抚等方面大力支持。 接到消息后,易晗峥亲自过来接引胡言等人,互相客套一番后,总算有机会问:“胡兄等人可还安好?” 胡言彬彬有礼道:“劳烦楼主挂念,家主与管事等人一切都好。” 易晗峥心里松了口气,道:“那便好。” “还有一件事,”胡言走着路,突而道,“回春门方面,有两人专门提出要来浔渊宫帮忙,家主特意让我与楼主说一声。” ……两人。易晗峥毫不费力想到是谁,默了片刻,回话道:“我明白了。” —— 来自各修者势力的支援,自该以礼相待,季鸣霄作为浔渊宫宫主当然得亲自出面。 回春门来的人中,居然有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子。 季鸣霄有些意外,多看了两眼。那小姑娘倒不怕生,见他看自己,圆溜溜的眼睛亦是盈满了好奇,定定与他回看,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扬起一个不输于夏日骄阳的、甜美灿烂的笑容。 季鸣霄觉着有意思,顺着小女孩与旁边人牵着的小手看去——那是一个温婉雅静的漂亮女子,看向自己的面容上,表情似有些复杂。 他怔了怔,有点不明就里,总觉得这女子容貌略为眼熟,内心思绪几转,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与揭晓间隔了一层迷蒙薄膜。 正当这时,从一旁又近前一小队人来,领在前面的,正是刚离去不久的易晗峥。季鸣霄看一眼就知,这些就是宁州城过来的胡家人手了。 眼看易晗峥过来,季鸣霄脑海里倏而想通一层关节,立时又回头,看了眼那带着小女孩的女子。若没猜错,这个好像是…… 想到这里,他欲要开口问一嘴:“你……” 可这时,易晗峥上前唤了他一声,接着就是与胡言等人客套一番。而回春门众人则循着之前的安排,与宋玥玥一同,去了浔澜峰上主管医疗丹药的医疗区。 待与众多修者势力过来的人手交接完毕,夜幕已然再度降临。 “……” 眼看即将路过某扇门前,身后步步紧跟的易晗峥仍未有拐弯进门的意思,季鸣霄总算忍不了,利落拂袖转身,正要斥他一句。 第133章 “哦呦!” “……”迎面就撞上来个人,径直扑去他怀里,还受害者一般轻呼一声。 ……失策。季鸣霄想着,无言闭了闭目,刚要抬手把易晗峥提到一边,易晗峥已然急急退开距离,竟是忐忑不安的局促慌张模样。 有点意外,没像先前在湟城那般,赖在他身边不愿起。 易晗峥慢慢地小声道:“刚刚低着头……没看路……”说着这话,他仍未抬头。 季鸣霄默默打量他片刻,笃定想,跟摆弄毛笔那次一样,易晗峥是在难为情。 很突然的,季鸣霄觉得,易晗峥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时看着比谁都倔,又叛逆又执拗,满脑子歪理,满肚子坏水,得了理都未必饶人;可有时又很天真幼稚的,一点小事都能叫他手足无措,垂着脑袋作沮丧……很偶尔的时候,或许还要抹眼泪。 想着想着,季鸣霄发现,他不是很想斥责易晗峥了。于是,他微微侧首示意身侧门扉:“一天一夜不怎么睡,你回去休息罢。” “我不困,”易晗峥总算抬了头来,坚持道,“我就跟大人待一会。” 话毕,许是觉得自己话说的强硬了些,易晗峥紧接着软声恳求:“真就一会,一会就走的。” ……像是只差上前扯他衣袖了。季鸣霄与他对峙片刻,未发一言,转了身去。 就当是无所谓的事情,跟不跟,随他。 季鸣霄素来没有回屋就睡的习惯,索性趁易晗峥还在屋里呆着的时候,拿了白日早看过一遍的援兵信情报汇总闲看。 却是一字未看进去……要怪全怪屋内另一人有如实质的直勾勾视线。 季鸣霄终是耐不住,正要呵斥一旁看守着小桌的易晗峥出去,不巧念起一事,撵人的话到了嘴边,转作一句:“今日回春门过来的人里,可是有你的相熟之人?” 乍一听他问话,易晗峥沉默一下,才幽幽地回:“算是吧。” 听上去总有些不情不愿的意思。季鸣霄稍作思考,他虽不知易晗峥曾经到底有什么过往,但也能猜得其中诸多不易……如此一想,若那女子真是易晗峥的母亲,其实不难解释易晗峥话语涵带这种情感。 为求确认,季鸣霄问:“没猜错的话,那位带孩子的应是你母亲?” 易晗峥与他对视的眼神逐渐复杂,半晌才从唇边轻轻嗤出一声笑,赞叹道:“大人的记性当真好。” 不置可否的答复,季鸣霄却明白自己猜了个正着,回道:“你二人面容有相像之处,我偶然记起。” “是啊,”易晗峥微微低了头,心不在焉地回,“就是我娘亲,只是隔的时候太久,不怎么记得了。” 这话出了口,大抵是在刻意避及。季鸣霄默默看他一会,收回视线:“罢了,不该我问。” 易晗峥随着静了须臾,转移了话题:“宇生可找过大人?” “没有。”顿了顿,季鸣霄问,“他今日可是说了什么?” 易晗峥低低道着:“宇生的意思是,他打算回澎城巡查,我本以为他已和大人说过了。” “澎城……”季鸣霄想了一下,“他家那边吗?” “嗯,他说他只有娘了,得自个儿回去守着。” 屋内静了片刻,季鸣霄道:“明日我重做安排,连同其他州域调来的人手一块。” 易晗峥道:“又要大人操劳不少。” 第80章 我在讨你喜欢呀 季鸣霄却不以为意:“不妨事,总比人手欠缺好。” 他话落下,易晗峥迟迟未接,再普通不过的“嗯”或“是”都没有,倒叫季鸣霄有点不习惯了。他总觉得,今晚的易晗峥有点不像以往风格,反是沉闷些许。 因为什么?因为昨晚被挚友恶言相刺,心中难过;还是因为重见生母,情绪复杂?再不然是因为休息不足,一时困倦? 季鸣霄轻摇两下头。 ……管这么多作甚,倒显得自己过于关心易晗峥身边事。 他打断脑海思绪,正估摸时间,要将易晗峥撵回去休息,耳畔却听易晗峥犹豫似的、小心翼翼地轻轻出声:“大人,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也是巧合。 “不好。”季鸣霄不容置疑地沉声道,“现在就出去。” “我不出去!”易晗峥望着他的瞳眸晶晶亮亮,坚持道,“我在墙角待着就好,大人若要休息,我也不会出声打扰。” 他说的什么话。季鸣霄听了,差不多要气极反笑。 “不成,”季鸣霄加重语气拒绝,“记得你来时说过什么,现在就出去。” “……”易晗峥记得的,可他抿了抿嘴,“就一晚。” 季鸣霄看出这是要讨价还价的趋势,他与易晗峥对视着,一时半会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细说也是他自己一时动摇造成的疏忽,他早知易晗峥是黏糊他的,就不该准许人跟他进屋。至于现在,半晚也不行,他并不打算让易晗峥继续留下。 不过多日以来,季鸣霄多少琢磨清楚了易晗峥的性子,知道这般强硬着拒绝,易晗峥定是不会接受同意的。他没有太多思考,直白道:“你在我这里歇不好,回你的屋去。” 他给出的理由让易晗峥眼睛亮了亮,知他多少还是照顾自己的。只是犹豫一下,易晗峥仍是恳切着道:“可是大人,我想和你待在一块。” 第134章 易晗峥落了落眼帘,浅浅勾着嘴角说:“大人,你想想呀,人都是要抓着眼前的机会的,万一你明晚不许我过来了呢?” 季鸣霄没有出声。今晚让易晗峥跟着过来,他承认是他一时的心劲,可能内里还有其他缘由,只不过,这种情况放在近几日来看,确是极为稀少的——像他之前说的,他不会总是与易晗峥有过多私底下的接触。该是易晗峥看透了这一点,才与他提出进一步的请求。 沉默一会,季鸣霄道:“我曾让你断了你的心思,你却不听。” 易晗峥不吭声,只是看他,许是默认。 季鸣霄继续道:“那我帮你断。”他示意屋门的方向,“自己出去还是我请你出去?” 他说是帮忙,话一出口,易晗峥就知他是明摆着的威胁。易晗峥动了动唇,过会才低声道:“大人,你知道的,若凭我个人的意愿,我不会出去。” “……”他做什么要自讨苦吃。季鸣霄观他模样,莫名看出了一丝可怜。 季鸣霄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如前一句所说将易晗峥“请出去”,他淡声又道:“我是要你把心思摆正,如今大事当前,没谁有心与你细说情爱,比及与我消磨时间,不若回你那宁州探星楼。” 易晗峥耷拉了嘴角,垂头丧气的模样更为可怜:“我有好好做事情,也没有游手好闲只顾情爱,我……” 他从眼皮上方小心瞧着季鸣霄,小小声的补充着:“我也有努力在讨你喜欢……” “……”季鸣霄的思维迟滞。他的心情复杂,突然有种根本说不通的感觉。可他又有些无奈,觉着易晗峥带着种傻乎乎的乖巧,就连对他表露出来的喜欢,都是纯净而温暖的,像是一片浸过阳光的雪白羽毛。 他按了按眉心:“罢了,你就……” “大人,”易晗峥打断了他,“我有听懂你刚才话里说的。” “怎么?”季鸣霄猜易晗峥听懂后要离开,没有再说。 易晗峥定定看着他:“你既说了大事当前,是不是证明大事终了便会与我细说情爱?” “……?”不,不是这样的。季鸣霄懵了一瞬,而后想:易晗峥并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你误会了。”季鸣霄果断纠正道,“我说现在无心,也不代表日后有心。你那般想了,是你个人愿景过度解读,而非我的本意。我劝你还是回去早点歇息,免得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易晗峥却驳他道:“既说我胡思乱想,我还怪是大人武断,日后的事情,而今哪能被你一刀切了?就是个会算命的在这儿,怕也不敢保证自己事事都能预言成真。” 季鸣霄敛了眉看易晗峥,心知他二人各有各的道理,不会苟同易晗峥,也懒得与易晗峥掰扯:“那就日后再说,如今少些废话。” 如此一来,他自己便也有了留驻原地的理由,不用再因此事而深入思考了。 话落却见易晗峥笑盈盈的,点了点脑瓜子,应了声:“好,我会等到那一天。” 季鸣霄看清他眼里含着的希冀,与不加掩饰的、几欲溢出的欢喜在逐渐蔓延。 “……”季鸣霄不好再说别的打击易晗峥。是他自己说法隐藏内涵,又没有直接表示拒绝,让人往前往后都能留存希望。 正想着,季鸣霄见易晗峥倏然倾身朝自己扑来,耳旁温温热热的,听易晗峥道:“大人,我好喜欢你的……” 只消一个猝不及防,季鸣霄被易晗峥拥了个正着,耳边、仿佛连一指都塞不进的距离间,回响着易晗峥真情实意、充满甜丝丝爱念的一字字,一句句。 宣泄一般的无尽喜爱,说不尽,也道不完。句句不重样,却句句相同意,像是对他的情感,再是崎岖不平,再是费尽周折,却会全部凝成一个用意。 什么用意?是记不清多少日子前,易晗峥在昏黄灯火下、摇曳烛光间,捧着赤诚真心,欣喜万分与他说的:“大人,我喜欢你啊。” “……”与耳畔声线别无二致。 季鸣霄猛然回神,呼吸猝然一滞,逃避一般,猛地从易晗峥怀里抬了一手,捂住易晗峥不止不息与他逐条列明的唇。 第81章 番外2(上) 晗峥过往,无鸣霄出场 田边的一棵大树,易晗峥轻巧从树上翻下,落地后把手中武书往衣里一塞,整整衣裳的褶皱便要离去。 而今他十五岁,娘亲已随外乡来的商队成员私奔离去,撇下他与他烂泥扶不上墙的爹。至于他……他爹是不会管的,唯有他爹新娶回来的娟姨会与他虚情假意,好在背地谋求他家的财产。 思考间,易晗峥已走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叫卖声闲聊声不绝于耳,路上又听得行人论及浔渊宫这任宫主的相关传闻,不由走了神思,飘飘忽忽地回忆起许多年前。只是如今时间一晃而过,唯有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就是他自己,处境也非是几年前比得了的。 回去之后果不其然被爹唤了过去。易晗峥进屋后瞥见在爹身侧的娟姨心里立刻转过弯来。 座上微醺的男人眯缝着眼睛看他,半晌问了句:“峥儿今日……可是又没有勤加学习?” 易晗峥一时未答话。他眼里闪烁着光点,想他爹易行远是个可悲之人,挑得易家重担,然终日不求进取,逼走了他的娘亲,随之娶回个一门心思盘算他身上利益的娟姨。 第135章 而那娟姨,不过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表面会取了银两或是小吃给易晗峥,美其名曰道:“小孩子莫要整天看这耗费头脑的东西,好好的童真都给磨没了,娟姨给你些东西你拿着去玩罢。”而暗地里,她就会和易晗峥数落一番爹怎么怎么不是,话毕再补上一句:“娟姨说这些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姨就是看不过他把你压得太死。” 无非是两头告状,以此来挑拨他家里头的关系。 易晗峥想罢,表情不变,回道:“峥儿愚笨,不得要领。” 易行远只是跟娟姨面前做做样子,平素不会多管易晗峥,现下亦然,三言两语斥责完他了,便要撵他赶紧回去歇息。 易晗峥心里乐意至极,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身后两人腻歪的调情。他不由皱了皱眉,脚下加快了速度,直到回了自己房里后,才把衣里塞着的书册取出放在枕下,视线凝在旁边另一本用于修行入门的书册。 他修行入道全是稀里糊涂摸索进去的,到了今日,却也有摸索出不错的成就,不曾走火入魔。他正打算按着自己瞎走的法子再做努力,忽听得屋外传来一声轻唤。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自己的侍仆张武,在如今的处境里,勉强称得上他一个心腹。他稍微想了想,忆起来是前两天自己托张武做了什么事,手上把两本书册往枕下一扔便唤张武进来。 张武进屋之后,轻手轻脚合了门扉。易晗峥问道:“差你办的事情如何?” 张武低眉顺眼,回道:“已做好准备,李家不推辞,只等小少爷于约定时间洽谈。” 如此结果并不出乎意料,易晗峥应声,又问他几句相关问题,随之示意他可自行离去。 张武却没依命出屋,反是小心翼翼看他,又问:“仆有一事不明。” 易晗峥道:“问。” 张武拧着眉毛,摊着两手大为不解:“真不怪我愚笨,可少爷既与娟主母合作,又何必去招惹李家?那李家的李志明,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啊。” 易晗峥听得好笑,反问他:“你有这般谨慎?我瞧着你不像呢?我想你不过是旁敲侧击问我,若是与李家合作还有没有你的好处罢?” “……”这小少爷可真会一针见血。张武冷汗“刷”的就下来了,忙道:“小少爷误会,仆怎敢呢?!” 易晗峥也不在意:“好好做事我自不会薄了你的好处,否则的话我也不介意临时换个更乖巧的仆从办事。” 张武得了他意思,连忙行礼出屋,只是没得多久清净,屋里又迎来个安慰遭了父亲斥责的易晗峥的娟姨。 娟姨笑容温和,把白瓷盘子往易晗峥手里递:“娟姨可是亲自给你削的苹果,你吃了,莫要再因你爹的事情心里难受。” “怎会呢?”易晗峥笑盈盈道,“我跟我爹爹和娟姨有什么情绪好闹。我只会注意这苹果甜是不甜,削的是什么形状,好顺着谢了娟姨的好意。” 娟姨全当哄傻小孩儿,笑道:“一家人谈什么谢字,你只管吃了,若是喜欢,娟姨给你再削一个。” 易晗峥跟她演傻小孩儿,也笑:“娟姨对峥儿的好,峥儿铭记在心。” 两人心思各异,娟姨心里琢磨着时候差不多了,静了须臾,突然低声问道:“峥儿可寻思好娟姨与你说的话了?” 易晗峥假装对瓷碗里削成花瓣形状的苹果感兴趣,拿小叉拨弄着不抬头:“峥儿记性不好,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还请娟姨提点提点是什么话。” “怎么就不记得了呢?”娟姨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叹息道,“娟姨前些时候和你说过,你爹那样子持家,待你也相当不疼惜,不若就由你协助娟姨,以后你我主导这么大个易家,岂不……妙哉?” 易晗峥继续问道:“那爹呢?” 娟姨怔了怔,并不打算细说自己如何计划。易晗峥又接过话来:“娟姨待我当真是好,听娟姨的意思是不该再有爹的位置,以免占了峥儿以后的好处,峥儿理解的。” 娟姨立时眉开眼笑起来,心知自己长久以来灌输的思想已在易晗峥内心生根发芽——这傻小子已经打心底完完全全向着她了! 这般以来是绝对的好事,她以后也不必再花心思找借口应付易晗峥,当下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笑呵呵道:“难得峥儿有这份心思,峥儿也只管放心,娟姨与你都是无依无靠之人,以后定会对你更加的好……哎,你瞧我就知做些白日梦,如今也不讲这些虚言,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 那还真是白日做梦。易晗峥心里腹诽,表面铁了心要装傻到底,又道:“娟姨还未说清要我如何助娟姨。” 娟姨暗中觉出不耐,表情不显现:“还能如何协助?自是咱们家那宝贝啊!娟姨花费不少心思,近些日可算探到了地方。可不凑巧,那东西只有你和你爹能打得开,你爹这死鬼以后指望不得,娟姨便只能靠你了。” 易晗峥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倏而,他笑了:“娟姨放心,峥儿定助您开了那宝贝。” —— 日头高照,今儿的茶楼生意格外红火,小二手里拿着块抹布站在桌旁,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生怕哪里用得上自己,自己却不长眼色没往上凑。 这时他眼睛一转,看见个少年从门口进来,少年人一身打扮虽不张扬,但那布料和衣服上的精细花纹,瞅着全然不像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