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笑靥美如画(重生)》 第1节 ===================== 夫人笑靥美如画(重生) 作者:怡米 文案: 林宝绒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一日,美人儿落了水,被年轻的官员闻晏救得。 几年后,闻晏做了内阁首辅,很多同僚打趣:“闻阁老,要不要娶了林氏这颗明珠?” 闻晏严肃道:“我把她当后辈。” 后来,她成了罪臣之女,他跨越险阻,救她出水火。 为何救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晚年得到了解答,然而,终成遗憾。 重活一世,林宝绒抛弃了女儿家的矜持,只为与他厮守。 他拒绝。 林宝绒淡笑摇头,“是因为年纪吗?我不介意。” 闻晏:“......” 这是嫌他老? 不久之后,他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枯木逢春”。 洞房花烛,他炙热浓烈的目光,让她知道,这段感情里,她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温柔大美人x冷峻老男人 【情根深种,不负韶华】 【女追男】 排雷:1.男女主年纪差八岁,划重点——男主不老,内阁里属他年轻。2.男主是寒门之子,穷小子,后来还算富裕吧。3.sc,he,暖宠。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主角:林宝绒,闻晏 ┃ 配角:接档文《衔枝(重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首辅之妻 ==================== 第1章 前世 宣仁二十六年春,户部尚书林修意因贡米一案被打入诏狱,林府势力冰消瓦解。 其女林宝绒,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生得靡颜腻理、倾国倾城。美人落难,很多人猜测,她将沦为权贵的掌中物。 曾经觊觎宝绒美貌的权贵们摩拳擦掌,却被一人捷足先登。 此人便是内阁首辅闻晏。 * 一座老宅内,林宝绒倚着木牖,望着窗外的海棠。 身后的男人凝睇她如瀑的长发,问道:“今后有何打算?” 林宝绒扭头凝睇他,脸上泛着淡淡愁思,灵动的大眼睛也蒙了一层黯淡光晕。 她问:“九叔觉得我该何去何从?” 闻晏移开视线,“我若是你,会留在这里等待转机。” “会有转机吗?” 闻晏点点头,“信我吗?” 林宝绒垂首,轻声道:“我信九叔。” 她一直信任他。 闻晏眸光微动,“不必见外,唤我名字吧。” 林宝绒唇角掀起一抹自嘲,扭回头趴在牖框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她颤抖的肩膀,闻晏掩埋在衣袂下的手指微微卷缩,犹豫一瞬,抬手搭在她的头顶上。 林宝绒心尖一振,僵直着身子没敢动弹。 见她过于紧张,闻晏收回手,“别胡思乱想,安心留在这里,万事有我。” 说完,大步离开了。 屋外,两名老妪正在打扫庭院。 见闻晏离去,一名老妪停下来,手臂杵着扫把杆问另外一人,“你说,林府被抄,首辅将林家大姑娘安置在此,是何用意?” 另一名老妪也停下来,“还用猜,想金屋藏娇呗,你没瞧那女子的相貌,跟狐媚子似的,首辅是男人,总归抵不住美色。” “小点声,人家即便落魄了,那也是贵人儿,日后仗着姿色,讨得首辅欢心,做个姨娘不在话下,咱们还得尽心伺候着。” 两人撇撇嘴,继续打扫院子。 林修意得势那会儿,嫡女林宝绒的婚事成了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闲事儿。 有一种猜测,据说林宝绒十二岁那年,不慎落水,被偶然经过的闻晏救得,本是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可那时的闻晏还是个品阶不高的国子监官员,林修意根本看不上眼。 后来,闻晏从国子监祭酒升到了内阁首辅,如日中天,林修意再想将女儿嫁过去,人家也看不上了。 谁知林修意出事后,闻晏快人一步,将林宝绒接了过来,只是没有带回首辅府,而是安置在了外宅。 想让林府大姑娘做外室? 很多人腹诽,又嫉又恨,却不敢当着闻晏的面议论。 然而,闻晏的堂侄,刑部侍郎闻成彬也曾求娶过林宝绒。 叔侄虽辈分相差,但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 林宝绒与闻家叔侄的风流韵事,被传的沸沸扬扬,而今闻晏公然将她接过来,是打算与闻成彬撕破脸吗? 很多人等着看好戏,不知闻晏是“色”令智昏,还是真的爱惨了她。 * 残阳如血,一缕缕日光斜照牖纸,林宝绒坐在暖塌上,小口饮啜茶汤,忽听屋外传来吵嚷声。 等她走到门前,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门风扫过她面庞,扬起一缕碎发。 林宝绒眨下眼,待看清门外的闻成彬时,心中惊慌又警惕。 深吸口气,淡淡问:“闻侍郎何意?” 闻成彬瞧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阴郁的面庞有丝动容,即便境遇如此,她还能保持一份冷静淡然,这是寻常女子无法做到的,也因此令他刮目相看。 闻成彬第一次见到林宝绒,是在太后寿宴上,那天他得了皇帝口谕,来后宫送贡品,在贵女如云的人潮中,一眼便相中了她,可她无意于他。 闻成彬冷笑一声,挥退身后的扈从,不顾林宝绒挣扎,扣住她肩膀,用脚带上门。 “绒绒,跟我走,九叔保不住你!” 林宝绒皱起秀眉,并不相信他的话。 闻晏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林府出事,闻晏既然能将她接出来,一定是得了皇帝的默许。 不过既是默许,便无凭无据,闻成彬敢来截胡,也是笃定了皇帝不会治他的罪吧。 林宝绒:“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不敢与他硬碰硬,只能迂回着拖延时间,这边闹事,一定会有人去告知闻晏,她要做的就是等待和自救。 闻成彬是从官场上摸爬滚打熬出来的,岂会看不懂一个小女子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在闻晏赶来之前,将她带走! 此举势必激怒闻晏。 可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她被闻晏占有,他又做不到。 他自认,为她疯掉了。 林宝绒剧烈挣扎,推搡间,头撞在坚硬的桌角,额角渗血。 闻成彬察觉到她气的不轻,但她娇艳欲滴的模样属实勾人,脑子一热,搂住美人腰肢,俯身亲了过去。 这女人生来就是勾人魂魄的妖精,冰清玉洁又分外妖娆! 他一边寻她的粉唇,一边冷笑着问:“知道陛下为何会首肯九叔将你带出来吗?” 林宝绒掴他一巴掌,奋力退后,躲在桌子另一侧喘气。 起伏的前襟令闻成彬心猿意马,占有她的欲念越烧越旺。 他继续道:“因为九叔答应了陛下一个条件,想知道吗?” “不想。”她可以直接问闻晏,何必问他。 闻成彬哼笑,直接道出缘由:“九叔答应入赘皇家,娶倾颜公主为妻。” 林宝绒:“......” 见她怔愣,闻成彬继续添油加醋,“倾颜公主爱慕九叔,九叔对公主的态度却模棱两可,这次刚好两全其美,你想跟着九叔,只能做个妾氏。” 林宝绒本就心如死灰,听完他一番话,也无太大触动,父亲若一直洗脱不了冤屈,她便是待罪之身,跟在闻晏身边,会拖累他,只是目前并没有更好的去处和选择。 闻晏既然要插手贡米一案,就一定会给林家讨个说法。 纠结的心绪缠绕着她,因而,即便这段日子总是能见到闻晏,也再不能心无旁骛的去喜欢一个人,曾经那些难以言说的女儿家心思,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若是可以,不会再去触碰。 第2节 趁她发愣,闻成彬一个健步逼近,勾住她的腰,把人扛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林宝绒知道,自己一旦被带走,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相比冰魂雪魄的闻晏,闻成彬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狂暴之徒,自己的清白怎能毁在这人手里! 她瞄到门口花几上的长颈琉璃瓶,随手抄起,狠狠砸在男人后背上。 闻成彬吃疼。 接着,头顶受到重击,高大的身形一晃。 林宝绒推开他,跌在露天挑廊上,挑廊很高,一侧是卧居,另一侧是庭院,林宝绒当机起身,想要逃离,被闻成彬抓住一条手臂,抵在栏杆上。 林宝绒拔下发簪,任青丝垂落,咬牙刺向他的手背。 “啊!” 闻成彬看着手背上的发簪,怒火中烧:“贱人!” 拔下手背上发簪的同时,无意识地推了她一下。 本就重心不稳,林宝绒向后仰倒。 而栏杆倏然断裂…… 闻成彬立马伸手去抓,只抓到了她随风翻飞的袖角。 衣料柔滑,顺着掌心脱离。 林宝绒如断了线的纸鸢,坠下挑廊,后脑勺砸在庭院的井沿上。 闻成彬愣愣看着,看着她如一朵栀子花,落在血泊中,最终染上妖冶的红...... * 林宝绒没有死,成了“离魂”之人,表情木讷,目光呆滞,坐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几十年。 头十年,她听说闻晏将闻成彬送入牢狱,听说闻晏为她父亲洗脱冤屈。 后来,又听说闻晏娶妻生子。 她是欣慰的,但总归留有一丝遗憾,藏在心底,上了锁。 又十年,唯一的胞弟林衡,因郁结成疾,在府中上吊自缢,听闻林衡的死讯,她痛苦万分。 暮年,白发苍苍的闻晏推着她走在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晚风寒凉,闻晏蹲下来,为她拢好毛裘。 他微笑时,眼角的笑纹越发清晰,那是岁月的痕迹。 他不常笑,笑起来格外温暖。 他是来辞行的,说自己要去远游,还说自己此生有两个遗憾,一是没能保护好她,二是没能替她照顾好林衡。 她想摇头说“不”。 不是他的错,他不该自责。 可她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闻晏逝去的第五年冬,她才知晓,他所说的远游是何意。 也是那一年,她才得知,闻晏一生并未娶妻生子,他孑然一身,只为守护她一个人。 两行泪水自眼角流下,滴在手中玉佩上,那是闻晏佩戴过的。 一直照顾她的婢女名叫叶然,是闻晏安排在她身边的,同样是苦命之人,两人也算相依为伴。 叶然为她擦拭泪水,“姑娘节哀。” 林宝绒闭上眼。 当晚,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的情景在倒转。 那些荒芜的、寂寥的、无奈的岁月,在梦醒时分化为虚渺,经曙光一照,消弭于无形......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求求求收藏。 保证不坑,保证甜文,来吧来吧,一起走进首辅和绒绒的故事。 求求求预收下一本《衔枝(重生)》: 上一世,景乡侯府被抄,侯府小姐以清白之身换取了父兄的性命。 魏箫将她压在塌上,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再哭,本王就不认账了。” 姚芋立马噤声,咬唇承受。 一夜情迷。 后来,魏箫被人出卖,血染沙场,她寻到他的尸骨,将他葬了。 重来一世,景乡侯府风调雨顺,姚芋莞尔,再不用与魏箫纠缠不清。 孰料,父亲竟将她许配给了魏箫。 大婚前夜,姚芋跑了,途中遭遇劫匪,恰有一路人马经过,她上前救助,拽住一人衣袂,“公子,救救我!” 那人弯腰,拍拍她的脸蛋,语调阴晴难辨,“我若救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姚芋抬眸,心尖一颤。 魏箫笑道:“与我重温旧梦,如何?” * 摄政王魏箫寡情冷性,千百柔肠只给了一人。 【色是刮骨刀,无怨无悔】 阅读指南:1. 双重生。 2. sc、he。3.忽略“欢喜冤家”的标签,男女主并非欢喜冤家。 第2章 重生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林莽之间。 然而,心向暖阳,心芽自会绽放。 ——宝绒手札 * 林宝绒再次睁开眼睛时,有风拂过眉眼,吹散泪花。 身体在下坠,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惊飞了池边的白鹡鸰。 池塘中,她下意识卷缩身体,像初生的婴孩,等待新生。 混沌间,看见一抹人影逆光而来,身材颀长,似曾相识。 那人捞起她,向上凫水。 破水而出的瞬间,林宝绒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还不忘紧紧抓着施救者的衣衫。 “绒绒!” “小姐!” 两道声音拉回思绪,她寻声望去,睫羽轻颤。 未生华发的父亲,和扈从冬至。 林宝绒:“......” 父亲怎会一头黑发? 等等。 救他的人是...... 林宝绒倏然扭头,仰头看着正抱着她,蹲在池塘边的男子。 男子衣衫浸透,墨发上的水珠一颗颗滴在她眉间,虽狼狈,却难掩周身的矜冷,以及俊美无俦的面容。 他是年轻时的闻晏! 林宝绒心头一晃,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凝睇着闻晏,直到闻晏蹙眉掐开她的手,才缓过神来。 她再次看向父亲林修意,脱口而出:“爹爹,今夕何夕?” 林修意以为女儿吓傻了,柔色道:“宣仁二十一年啊,绒绒,你没事吧?” 林宝绒差点抠破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她重回到十二岁那年。 林修意脱下鹤麾,包裹住失态的女儿扯到身后,既感激又戒备地盯着救人的闻晏。 笑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家住何处?老夫定会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这日,林修意带着林宝绒回乡下老家,谁知途中马匹受惊,奔向了路边的池塘,林宝绒弃了车驾跳出来,没站稳,掉进了池塘。 * 闻晏一边拧着衣裾,一边淡声回道:“不敢当,在下是来京赴任的国子学博士,姓闻名晏,字淮之。” 林修意挑眉,国子学博士在任课的博士中虽最有学问,但在品阶上,只是个正五品的官员,再观他眉宇间浑然的倨傲感,多半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这样的品阶加上性子,想在京城出人头地,属实是难。 林修意自认是个中庸之人,对事对人不偏不倚,该报恩报恩,但要借他之手往上爬,是万万行不通的。 遂笑道:“幸会幸会,老夫乃户部尚书林修意。” 说完,还骄傲地捋捋胡须,指了指身后的女儿,“这是小女绒绒。” 闻晏听得他自报家门,并没太大反应,也没瞧他身后的姑娘一眼,点点头,“原来是林尚书,下官失礼了。” 见年轻人不热络,又担心女儿受风寒,林修意正在思量如何先打发了他,日后再寻个机会报恩。 可身后的林宝绒在经过一番迷茫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怎样一番奇妙境遇,她回到了旧时光,或许就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以及惩戒那些罪恶之人。 林修意与闻晏寒暄完,准备带女儿离开时,林宝绒挣脱开父亲的手,急忙走到闻晏身边,在外人看来,小姑娘几乎是扑进了男人怀里。 这是她上一世从未有过的勇气。 林修意:“......” 第3节 扈从冬至:“......” 闻晏被香软的小姑娘撞个满怀,对方太矮,还不及他胸高。 他抬手推推她,“林姑娘?” 林宝绒闷头不动,手臂勒紧男人劲瘦的腰身,两人衣衫湿透,贴在一起更能感受对方的体温。 林修意气急败坏地拉了拉女儿,“绒绒!” 这是在胡闹什么?? 当着老父亲的面,对陌生男子投怀送抱? 传出去,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林宝绒从闻晏怀里抬头,看着他精致的下巴,柔柔一笑,“九叔,还记得我吗?” 闻晏:“......” 他去哪里结识这个没张开的小姑娘啊? 可她熟络的口吻从何而来? 见他反应漠然,林宝绒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们重归于原点,一切才刚刚开始。 勒着人不撒手,林宝绒笑着对愠怒的父亲道:“父亲常教导女儿,知恩要图报,既然这位恩公救了女儿,女儿要嫁他为妻。” 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冬至都要给自家小姐抚掌了。 可身边的老爷气的脸黑如墨,冬至低头憋笑,别说,这位恩公大人相貌属实不错。 冬至腹中墨水少,只能把全部的赞美汇成两个字:好看。 对于女儿的提议,林修意当即否决,强行将她拉过来,对闻晏笑道:“小女年幼,口无遮拦,望闻大人见谅,且不要记在心上。” 林宝绒不满,“爹,女儿十二了。” 林修意黑脸,“住嘴。” 闻晏只当是小姑娘没羞没臊的玩笑话,并未在意,看了一眼歪倒的马车,走过去,弯腰拍了拍马脖子,没一会儿,马匹腾地站立起来。 闻晏朝冬至招招手,冬至走过去,两人合力将车驾扶起来,随着车驾被摆正,挂在车顶的铃铛叮叮咚咚发出悦耳的摇曳声,摇曳在林宝绒的心头。 上一世,林宝绒也不清楚自己何时开始留意闻晏的一举一动,可即便芳心暗许,也不好意思拿到明面上来说。 那时,上门求娶的人很多,她每日提心吊胆,生怕父亲看上哪个年轻权贵,将她嫁了,那时,她总是期盼着闻晏能登门提亲,可闻晏迟迟不来,他的堂侄闻成彬却来了。 最终,闻成彬成了她的噩梦,闻晏成了她无法触及的救赎。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错过闻晏! 哪怕死皮赖脸,受人嘲笑,也要与他喜结连理。 因为他值得。 闻晏修好马车,走过来朝林修意拱手,准备告辞。 话未出口,见身侧的小姑娘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禁蹙眉,感觉她似乎有一箩筐的话要同自己讲。 “林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林宝绒心脏怦怦跳,绯霞从脖子蔓延到耳朵尖。 她不争气的害羞了。 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闻晏觉得好笑,薄凉的唇轻扯一下,朝林修意颔首,大步朝京城方向走去。 林修意诧异,这个年轻人是徒步赶来的? 那家里得多贫寒啊。 不行,绝对要断了女儿的念想。 林宝绒望着闻晏渐行渐远,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前,被老父亲揪住脖领。 林修意语重心长劝说:“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报恩的事,交给爹爹,你别掺和了。” 林宝绒拧眉,“女儿心悦他!” 林修意极为诧异,平日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么像是变了一个样,难道刚在池塘里,闻晏将女儿调包了不成? 他弯下腰,与女儿对视,郑重道:“他配不上你。” 林宝绒却露出一个与年纪极为不符的冷笑,“爹爹觉得,谁又配得上咱们家大业大的尚书府呢?” 林修意还真就认真思量起来,随后道:“晋王府。” 晋王府的小世子与林宝绒年纪相仿,相貌上乘,又在国子监求学,深得林修意的欢心。 林宝绒忿忿,若与晋王交好,只会重蹈覆辙,但又不好解释,有些事急不得,需要慢慢谋划,包括自己的姻缘。 她摇摇头,走向马车。 冬至赶忙扶着小姐上车。 坐在车辕上,冬至催促道:“老爷,再不走,日落前就赶不到了。” 林修意大腹便便走向马车,嘴角挂着笑,没把女儿的赌气放在心上。 * 马车上,林宝绒陷入回忆,刚刚苏醒见到闻晏,欢喜过头,差点忘了另一桩大事。 上一世,胞弟林衡自缢而亡。 父亲林修意出身贫寒,考取功名前,村中没人乐意把女儿许配给他,怕女儿跟他过苦日子,也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想让他倒插门,可他拒绝了。 富贵人家的公子十三岁便能行弱冠礼,他到了二十岁才在里正的张罗下,行了弱冠,娶了妻子。 之后顺利考取秀才,举人,不负众望,在三十而立那年考上了进士,后来凭借能力得到皇帝赏识,光耀门楣,属于大器晚成。 可惜,林宝绒的母亲早逝,留下一女一子,林修意对妻子念念不忘,至今未续弦,他给一双儿女又当爹又当娘,令人佩服。 不过,他身边从不缺妾氏,偶然去外面花天酒地,也是常有的事。 作为儿女,林宝绒从不过问父亲私事,但胞弟林衡心思敏感,十分厌恶父亲的作为,不愿回林府居住,一直生活在乡下的祖母家里。 这次,林修意就是带着女儿来接儿子回府的,因为再过几个月,林横就可以以监生的身份进入国子监就读。 林修意是为儿子打好了基础,甚至想在致仕前给儿子在仕途上铺好路,可惜儿子年岁小,不知好赖,他时常想,若宝绒是个男儿身,该多好啊,至少省心。 * 进了乡下的篱笆院,林宝绒先去拜见了祖父祖母,随后去往后院看弟弟。 林衡在得知家人过来接他回京城时,小脸就垮掉了,他不喜欢那个装了一屋子女人的宅子,全是香粉味。 林修意见到儿子时,脸色不怎么好,父亲过来都不说出门迎一下,让外人知道,还以为他林修意的儿子没受过家教呢。 看父亲拉长的脸,林衡吓得躲在祖母身后。 林老夫人心疼孙子,瞪了儿子一眼,“跟孩子好久不见,一见面就摆脸色,孩子能不怕你?” 林修意指了指林衡,对母亲抱怨,“您老太娇惯他了,他不服管教,任意妄为,日后,他要怎么跟同窗们相处?怎么尊师重道?” 林老夫人一听儿子的话语,立马皱皱脸要哭,“你是怪你老母了?是啊,你老母我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家,不懂如何......” 之后,林修意忍着脾气听着母亲抱怨,脸色那叫一个多姿多彩。 林宝绒见祖母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偷偷靠近弟弟,伸出手,温柔道:“衡儿,跟姐姐去堂屋找祖父玩。” 林衡排斥父亲,连带着也排斥胞姐,见胞姐伸出葱白干净的小手,有些自惭形秽,背过手蹭蹭脏兮兮的手掌,犹豫半饷才握住胞姐柔软的手。 那一刻,林宝绒空落落的心被填了大半,想起上一世弟弟的经历,不禁后怕,她搂过弟弟瘦弱的肩膀,拍了拍,柔声道:“衡儿别怕。” 以后有姐姐保护你,你会慢慢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一世,她必须帮助弟弟驱赶内心的懦弱、阴郁以及自卑。 ——千山万水,姐姐与你同在。 林衡被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姐姐抱着,有点怂,怕她不喜欢自己,又心想她是阿姐呀,同父同母的阿姐,怎会不喜欢自己。 于是小少年咧嘴笑了下,“姐......” 林宝绒紧紧搂住他,发着鼻音,“嗯。” 两人去找了祖父,跟祖父上山拾柴,烧水煮饭,没一会儿就熟络了。毕竟,林衡还只是个始龀年岁的孩子。 “姐,你身上没有胭脂味。” 林宝绒笑道:“可你身上有汗味。” 林衡一愣,以为她嫌弃自己,却听她说,“男子汉的汗味。” 小少年得到夸赞,拉住林宝绒原地转圈圈。 作者有话要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林)莽之间。——出自宋玉《风赋》 求预收《衔枝(重生)》(双重生,男主占有欲极强,啊啊啊,霸道男主): 上一世,景乡侯府被抄,侯府小姐以清白之身换取了父兄的性命。 魏箫将她压在塌上,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再哭,本王就不认账了。” 姚芋立马噤声,咬唇承受。 一夜情迷。 后来,魏箫被人出卖,血染沙场,她寻到他的尸骨,将他葬了。 重来一世,景乡侯府风调雨顺,姚芋莞尔,再不用与魏箫纠缠不清。 孰料,父亲竟将她许配给了魏箫。 大婚前夜,姚芋跑了,途中遭遇劫匪,恰有一路人马经过,她上前救助,拽住一人衣袂,“公子,救救我!” 那人弯腰,拍拍她的脸蛋,语调阴晴难辨,“我若救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姚芋抬眸,心尖一颤。 魏箫笑道:“与我重温旧梦,如何?” 第4节 * 摄政王魏箫寡情冷性,千百柔肠只给了一人。 【色是刮骨刀,无怨无悔】 阅读指南:1. 双重生。 2. sc、he。3.忽略“欢喜冤家”的标签,男女主并非欢喜冤家。 第3章 笑靥 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西街街市,马车停靠在林府大门口,尚书府邸庄严气派,门枕石被蹭的铮亮,门前的西府海棠茂盛茁壮,连树围都是找工匠精心雕刻的。 林宝绒带着林衡走进垂花门,迎面遇上姨娘小孙氏和她的私生女孙轻罗。 小孙氏穿着一件青色褙子,倚在西厢,手持团扇,衣袖垂在臂弯,露出一对价值不菲的镯子。 林宝绒一直不明白,小孙氏到底用了什么迷魂药,令父亲如此着迷,不嫌弃她歌妓的身份,还忍受她带着一个拖油瓶。 林衡见到外人就躲,林宝绒安抚地拍拍他,“她是姨娘孙氏,衡儿过去打个招呼吧。” 林衡慢吞吞走过去,刚要开口,穿堂风吹过,一阵浓烈胭脂味袭来,林衡下意识往后躲,还用手扇了扇。 小孙氏勾着红艳艳的唇,拉过女儿孙轻罗,“罗罗,喊弟弟。” 孙轻罗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家伙,心里的烦闷消散一半,昨晚还在担心林府大公子回来会欺负她们母女,原来是个无害的小少年。 “衡儿弟弟......” “住口!”林衡忽然大叫,捂着耳朵,“你是个拖油瓶,你不配!” 祖母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闻言,孙轻罗一下子激动起来,拉着母亲的衣摆摇晃,“娘,林大公子看不起我!” 小孙氏嘴角仍勾着,似笑非笑,并未动怒,对林宝绒道:“想来衡儿还认生,我就不给你们姐弟张罗饭菜了,省得添堵。” 林宝绒面色温淡,不见喜怒,“好。” 进屋后,林衡一直低着头,林宝绒揉揉他的发顶,“怎么了?” 林衡噘嘴,“我不喜欢她们,姐姐会不会怪我任性?” “怎会怪你呢。” 林宝绒也不喜欢孙氏母女,上一世林府被抄家前,小孙氏带着孙轻罗,携着林府家奴逃之夭夭,还顺走了百两纹银,其心可诛也。 丫鬟备好热水,林宝绒让林衡先沐浴,又从顶竖柜里拿出一套林衡以前的衣衫。 等林衡更衣后,林宝绒哑然失笑,这是一年前为他准备的,少年身体长的快,早已穿不下了。 没等丫鬟开口,林宝绒小大人似的,带着弟弟去往西街成衣店做衣裳。 成衣匠带着林衡去往内室,林宝绒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忽然瞥见一抹身影从门口经过,美眸闪动,赶忙追了出去。 “大小姐!”扈从急忙喊人。 林宝绒摆手,“看着小公子,我马上回来。” 穿过拥挤的人潮,寻到那抹挺拔身影,林宝绒追上前,“九叔。” 被唤九叔的男子毫无反应。 林宝绒又唤道:“恩公!” 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林宝绒懊恼,气嘟嘟张开手臂,拦住了人,“闻大人。” 闻晏看着面前带着帷帽的小姑娘,愣了愣,“嗯?” 林宝绒半掀开轻纱,指了指自己,“恩公可还记得小女子?” 闻晏低头看着她,小姑娘今日换了一件樱白色弹墨襦裙,臂弯搭着水蓝色披帛,乖巧柔弱的如同小兔子。 当然记得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停下来寒暄一番。 况且,跟个小姑娘在街道上牵扯,像什么样子。 出于君子之礼,闻晏耐着性子,等着她的说辞。 林宝绒下意识扭了下纤腰,脸又红了,上一世在这个年纪遇见他,真的没有过旁的心思。 而今,感受大大不同。 对他有了非分之想。 她所熟悉的闻晏,是手握大权、运筹帷幄的内阁首辅,那时的闻晏比现在更难以靠近,一个眼神就能令人望而却步。 那时的闻晏习惯漠着脸,情绪不外露,稳重内敛、果断杀伐。 而今,依然是他,却少了一份冷然,多了一份温和,即便是装出来的。 林宝绒觉得新鲜,仰头问道:“恩公要去哪里?” “回客栈。” 国子监学舍紧缺,新到任的国子学博士都被安排在了客栈内。 “恩公在京城没有居所?” 问完她就后悔了,咬了咬唇。 小姑娘不谙世事的样子,闻晏觉得好笑,他一个外城来的官员,哪里买得起宅子。 不过,他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初入仕途,也没被磨平棱角,我行我素惯了。 没什么难以启齿的,遂回答:“闻某俸禄微薄,只住的起客栈。” 林宝绒歪头笑道:“恩公别急,日后,你会做大官,有大宅子,廊院院落、金柱大门、兽面锡环,很气派的。” 听着小姑娘异想天开的话语,闻晏觉得荒诞,斜睨着她,揶揄一句:“你还能预测到什么?” 林宝绒转转漆黑的眼珠,笑道:“你的妻子贤良淑德,你们夫妻恩爱,共抵白首。” 说着说着,想起上一世的悲离,林宝绒眼眶酸涩,竟哽咽起来。 闻晏:“......” 没欺负她啊,哭什么? 林宝绒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吸吸鼻子,仰头笑了,明眸善睐,如画中走出的温婉佳人。 她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伫立,恬静的小脸笑靥如花,静静仰视她心中的“救赎”。 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两人缄默不语,直到身后传来林衡的声音,林宝绒指了指弟弟,“恩公,过几天,家弟会去国子监就读,他会是国子监走出来的状元郎。” 闻晏瞥了一眼瘦瘦小小的林衡,没有嗤之以鼻,淡淡道:“好,闻某记住了。” 林宝绒压抑着心中的雀跃,踮起脚,堪堪到他腋下位置,“恩公,你先别急着娶亲,等我三年可好?” 按照年岁,三年后她及笄。 对于她的语出惊人,闻晏没放在心上,见林府扈从用一种戒备的目光瞅着自己,有些莫名。 拱了拱手,“林姑娘,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潮中。 林宝绒转眸,凝睇他的背影。 林衡凑近,问道:“姐,他是何人?” 一旁的扈从竖起耳朵。 林宝绒大大方方介绍:“我今后的夫君,你的姐夫。” 林衡:“......” 扈从:“......” 不得了了,回去要告诉老爷,小姐怀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宝绒:小女子唐突,想与公子相伴一生。 闻晏:是挺唐突,想自荐枕席? 林宝绒:...... 【九叔毒舌qaq】 求预收《衔枝(重生)》: 上一世,景乡侯府被抄,侯府小姐以清白之身换取了父兄的性命。 魏箫将她压在塌上,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再哭,本王就不认账了。” 姚芋立马噤声,咬唇承受。 一夜情迷。 后来,魏箫被人出卖,血染沙场,她寻到他的尸骨,将他葬了。 重来一世,景乡侯府风调雨顺,姚芋莞尔,再不用与魏箫纠缠不清。 孰料,父亲竟将她许配给了魏箫。 大婚前夜,姚芋跑了,途中遭遇劫匪,恰有一路人马经过,她上前救助,拽住一人衣袂,“公子,救救我!” 那人弯腰,拍拍她的脸蛋,语调阴晴难辨,“我若救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姚芋抬眸,心尖一颤。 魏箫笑道:“与我重温旧梦,如何?” * 摄政王魏箫寡情冷性,千百柔肠只给了一人。 【色是刮骨刀,无怨无悔】 阅读指南:1. 双重生。 2. sc、he。3.忽略“欢喜冤家”的标签,男女主并非欢喜冤家。 第5节 第4章 想他 闻晏背脊挺直,鹤立鸡群。 似有红绳牵绕,林宝绒忍不住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条街巷,来到闻晏下榻的客栈。 闻晏侧眸睇她一眼,面无表情走进客堂。 林宝绒揪着裙带上的绣花,硬着头皮跟过去。 身后的扈从牵着小公子,亦步亦趋,一脸问号,又不敢多嘴。 店小二笑着跟闻晏打招呼,瞧见他身后的小尾巴,问道:“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林宝绒指指前面的男人,示意自己是跟他一道来的。 店小二挠挠头,心想这位青衣布衫的公子,怎会有佳人相伴? 不是他势利眼,而是林宝绒的穿着打扮过于明艳,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能养出的娇娥。 闻晏走到客栈后院,舀了一瓢水洗手。 林宝绒站在后面,轻声问:“恩公怎不用热水?” 闻晏:“热水不要银子?” “......” 她抓抓自己的钱袋,“我有......” 闻晏看过来,目光凌厉。 她不敢再说下去,低着头盯着绣鞋。 闻晏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这里人多口杂,别让人瞧了去。” 林宝绒嗫嚅:“我想看看你的住所。” 有什么好看的,地字号房,一张床板,一个书案,外加一个没有屏风遮挡的浴桶。 闻晏看她实在难打发,转身坐在后院的石墩上,以冷漠拒绝她的靠近。 林宝绒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闻晏斜睨冷硬的石墩,没说什么。 林宝绒察觉到他的不耐烦,但脚下生根,就是不愿意离开。 她掏出红绳,自顾自玩起翻花绳。 闻晏:“......” 红绳在她葱白的小手上翻转,变幻着形状。 她抬眼,“要玩吗?” 幼不幼稚。 闻晏不理。 她笑笑,“很难的,你未必会。” 闻晏:“林姑娘,闻某不知哪里得了你的青睐,但闻某无意于儿女私情,还望见谅。” 林宝绒手上动作顿住,心里苦涩。 “况且......”他与她对视,“你还小。” 林宝绒舒口气,心又舒坦了,只是因为年纪,那不是问题。 “等我及笄,就能嫁给你了。” 看她欢喜的模样,闻晏轻叹一声,觉得不可理喻。 * 回到府宅,林宝绒带着焕然一新的林衡出现在林修意的书房。 林修意刚好处理完公牍,见儿子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悦道:“要进来就进来,干嘛杵在那里当木头桩子?” 林衡嘟囔道:“还不是怕您说我不守规矩。” 林修意放下笔,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别的没学会,学会顶嘴了。” 林衡:“祖父教导我,凡事不能怂,您要觉得不对,跟祖父讲理去。” “你!”林修意气得站起身,见儿子往后缩,叹口气又坐下,捏着眉心道:“真是被老两口惯坏了。” 林宝绒见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颇为头大,从亮格柜上取下紫砂壶和茶叶罐,又提着红泥小炉,准备烧水沏茶。 林修意看着乖巧的女儿,心中柔了柔,起身拿过橄榄炭,“为父来吧。” 林宝绒把小火炉递给父亲,拉着弟弟走进来,坐在罗汉床上,随手打开掐丝珐琅匣,里面盛着各式各样的零嘴。 林衡虽生活在乡下,但林修意会定期给祖父祖母送银子,他的伙食不算差,可以说十里八乡,属他家吃的最好。 林宝绒拿出松籽,一颗一棵剥开,搁在小碟中,推给他。 林衡从口袋里掏出祖父塞给他的肉干,递给她,“喏。” 林宝绒不爱吃肉干,但还是笑着吃下,姐弟俩相视一笑。 坐在马扎上烧水的林修意,不自觉翘起嘴角。 林宝绒忽然提醒:“爹爹,你是不是该去答谢恩公了?” 提起这事,林修意挑眉,“咱们才刚回府,至于那么着急?” 以为他看不透她的小心思? 林宝绒坚定道:“您明日不去,女儿自个儿去。” 见女儿沉下脸,林修意赶忙道:“为父说不去了吗?你乖乖呆在府里,我明日散职就去。” 话说,他下榻在哪里? 林修意心里泛着嘀咕。 林宝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想到日后的首辅大人可怜兮兮住在客栈里,她就恨不能快点及笄,早点嫁给他。 这时,孙轻罗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往里望。 林修意见到她,招招手,对于这个便宜“女儿”,虽从未上心,也不厌烦,毕竟孙轻罗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惹人怜。 她梳着单螺,额前留了一些头帘,穿着一身碎花襦裙,远远看去,像个小家碧玉。 林衡捏住鼻子,总感觉孙氏母女身上的香气极为难闻。 孙轻罗抿唇笑着,将一碟丹红色染料放在炕几上,对林修意道:“上次听您说买不到这个颜色,这是我娘亲手调制的,您看合不合心意?” 小孙氏是调配燃料的高手。 林修意笑笑,“你娘的手艺,我信得过,稍后我再试,坐下来喝杯茶吧。” 孙轻罗露出一副艳羡又见外的表情,摇摇头,“我在跟娘亲学刺绣,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福福身子,恭敬地退出书房。 林衡朝她后影比划个鬼脸,恰好被林修意逮到。 林修意哼道:“劣童。” 林衡嘟嘴,也不喝茶了,朝东厢房走去,途中又遇见几个妾氏,更为恶心那股子脂粉味。 林修意是真的看不上这个嫡子。 林宝绒看向父亲,淡声道:“爹爹,您为何会接纳孙姨娘?” 官宦人家的家主,怎会不在意女子的清白。 从不过问父亲风流史的女儿突然问话,让林修意避无可避。 他摸摸鼻尖,“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作甚?等你及笄后,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林宝绒靠在引枕上,透过敞开的门扉,凝视黑夜。 无非是情滋味,醉人心。 她提醒道:“爹,孙姨娘不是省油的灯,您要加以防范。” 林修意愣了下。 林宝绒走出书房,站在游廊上凝望苍穹,樱白色裙衫随风轻扬。 稍许,对扈从交代道:“明日去打听一下,孙姨娘进府之前,与哪些恩客有过往来。” 扈从:“......大小姐,你说什么?” 林宝绒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不信他没听明白。 扈从傻眼了,这是他们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吗? 怎么忽然关心起小孙氏的风流韵事了? 翌日,林宝绒等了许久,也不见父亲回来,她在挑廊上来回踱步,直到夕阳西下,才等回醉醺醺的父亲。 去喝酒了。 那便是没有去答谢闻晏。 气咻咻跑下楼,拦住不走直线的父亲,问道:“爹爹食言了?” “嗯?”林修意快斗鸡眼了,眼前怎会出现两个女儿,笑道:“宝贝疙瘩,别晃,为父眼花。” 林宝绒避开,捂嘴鼻子,“臭。” “小妮子,跟林衡学的吧,嫌弃爹爹了?” 林宝绒揪着正事问:“您去酬谢恩公了吗?” “啊......”林修意拍拍大腿,“忘了忘了,改天为父一定给你打听出来。” 第6节 听他说话都大舌头了,林宝绒摇摇头,侧身放行。 小孙氏靠在西厢房前,摇着团扇,媚眼如丝盯着林修意,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修意笑着走过去,一把抱住小孙氏,亲昵的不行。 林宝绒觉得辣眼睛,懒得再看,索性走出垂花门吹风。 护院瞧了她一眼,不敢问,但心里腹诽,寻常人家的小姐没得到爹娘的首肯,都是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呆在闺阁中,怎么自家小姐如此不拘一格呀。 林宝绒坐在大门口,双手托腮盯着宁谧的巷子尽头,多希望闻晏能在哪一天突然造访,哪怕不是提亲,见一见他也是好的。 好想他。 * 客栈。 闻晏沐浴后,换了一身罗纹霜白寝衣,墨发披肩,走到书案前,挑灯夜读。 店小二叩门,问要不要加宵夜。 闻晏点了一碗清汤面,伴着辣椒油细细咀嚼,他表情很淡,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 咚咚咚。 又有人叩门。 一妖艳男子眨着琥珀眸,风情万种地盯着他。 闻晏:“进来吧。” 齐笙边进屋边打量,“你就住这里?” “如你所见。” “让老师知道,指不定怎么骂我呢,不行,今天就搬走。” 他们都是老祭酒的得意门生,闻晏能进入国子监教学,也多亏了老祭酒的举荐。 齐笙是礼部尚书的嫡子,亦是国子学博士。 闻晏低头继续吃面。 齐笙拉过一把椅子,反向坐在上面,盯着那碗清汤面发愣,觉得以闻晏的学识,不至如此落魄吧。 心中不解,加之嘴快,问道:“你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三年前,闻晏蟾宫折桂,考取了状元郎,还受到了皇帝褒奖,怎会落魄至此? 闻晏顿了一下,继续吃面。 齐笙扣住他握筷箸的手,追问道:“到底得罪了谁?” 闻晏抽回手,将筷箸平整地放在碗上,回道:“晋王。” 齐笙诧异,“你与晋王有何瓜葛?” “小的私怨,拿不到台面上。” 齐笙想了想,晋王是皇帝唯一的皇弟,此人忠心不假,但霸道狠厉。 也许闻晏就是因为性子桀骜,才惹怒了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晋王。 齐笙:“晋王最擅长给人穿小鞋,难怪吏部尚书周凉多次举荐你,陛下都不为所动,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两年在山沟沟里做了些什么?” 闻晏:“教书。” “仅此?” “嗯。” 齐笙贱兮兮拍拍他的肩膀,眉飞色舞道:“没有勾搭勾搭大山里的美人们?” “我像你?”闻晏拂开他的手。 齐笙勾住他肩膀,往外带,“走走,带你夜游京城,吃点荤的。” 京城西街灯火通明,叫卖声不绝于耳,所谓繁华,大抵如此。 两人走马观花,不知不觉走到了僻静的巷子口。 闻晏瞥向好友。 齐笙耸肩一笑,“跟我回府住吧,明儿我带你去拜见老师。” 没等闻晏同意,齐笙死皮赖脸地搂着他走进挂满灯笼的巷子。 齐笙穿了一件妆花缎宽袍,远远看去,像个调戏小妇人的纨绔子弟,对比之下,闻晏显得过于刻板。 路过一座府宅的广亮大门时,齐笙抬手指了指,“这是林尚书的府宅,跟我家是邻居。” 闻晏看向林府,恰好能瞧见府中水榭的楼角。 屋檐上挂着风灯,有道人影若隐若现。 许是夜色醉人,让他想起那个顾盼生姿的白衣小姑娘。 她恳请自己等她三载。 经夜风一吹,脑海中的画面化为碎片。 等她?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绒绒别怂,上! 【今天也是男主高冷的一天】 【会有那么一天,男主跪在搓衣板上唱征服】 闻晏:来人,轰出去。 提前更新啦。 第5章 入学 国子监的生源分为监生和贡生,无论哪类学生,在初入国子监时,都要接受开笔礼。 林衡也在新生之列,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童子,林衡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八岁了,可那群童子分明没超过六岁。 林修意哼道:“谁让你不服管教,让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瞧瞧,开笔礼都比人家晚。” 林宝绒扯扯父亲衣袖,示意他嘴下留情。 林修意不再叨咕,笑着跟同僚们寒暄。 时辰一到,老祭酒带着博士们走来,慈爱地看着孩子们。 监生和贡生们列队站好,观礼的长辈们围在一旁,有说有笑。 林宝绒在那群年轻的博士中寻找着闻晏。 老祭酒宣布开笔礼开始,由博士为新生发放黑绸红带的汉服,接下来,为他们讲解正衣冠、朱砂启智的含义,之后带领他们吟诵《弟子规》。 启蒙描红后,又行了感恩礼。 为林衡“破蒙”的博士正是闻晏。 林宝绒愣愣看着他蹲在弟弟面前,面容柔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笔杆,在害羞的少年眉间点了一颗朱砂。 林宝绒攥着父亲的衣袖,比林衡还激动。 林修意怎么也不会想到,会由闻晏给儿子破蒙。 当看着林衡在闻晏的指导下写下“人”字时,心中有些嫉妒,臭小子竟然对着外人笑了,还笑得一脸痴傻,没见过世面啊? “爹!” 异常兴奋的林衡忘记自己与父亲的僵持,欢欣鼓舞地来到父亲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人”字拿给父亲看。 “我写的!” 见他冲自己笑,林修意稍稍有些动容。 林衡拉住林宝绒的手,笑呵呵道:“姐,闻夫子可温柔了。” 林宝绒也想被闻晏温柔以待,她心里是羡慕的,附在弟弟耳边小声叮嘱:“你一定要考进率性堂,这样才能更接近闻夫子,记住,他是你的准姐夫。” 林衡似懂非懂,“嗯!” 林宝绒揉揉弟弟的头,为他正正礼帽,“好了,过去吧,该行拜师礼了。” 林修意没想到宝贝闺女懂得这些,心中满是骄傲,自家闺女果然比别人家的优异。 林衡回到座位上,跟着其他少年一同唤道: 少年们:“夫子!” 林衡:“姐夫!” 闻晏:“......” 老祭酒:“......” 闻声者,皆看向林衡,认识他的,又看向林家父女。 林家父女:“......” 林宝绒脸皮儿薄,发现闻晏看过来时,脸红个通透,赶紧躲在父亲身后,躲避众人的调笑。 果不其然,庭院内响起一阵阵低笑,一些知道闻晏救过林宝绒的人,更是看起了热闹。 女子落水,被就起的同时,清白也随之被毁,按照老理儿,林修意应该把女儿许配给闻晏,这样做对谁都好,但人家林尚书爱女心切,林宝绒又年岁尚小,这事算是不了了之了。 “哈哈哈哈哈......” 当场笑声最大的,当数站在拱桥上的晋王世子。 国子监分六堂,晋王世子是诚心堂的监生,任职斋长,再过一年半,有望进入率性堂。 第7节 一旁的齐笙拍他后脑勺,“笑什么?” 那力道,颇有借故出气的嫌疑。 晋王世子捂着后脑勺,看向齐笙,“齐夫子,听说闻夫子数日前,在郊外救过林府大姑娘,可是事实?” 齐笙:“假的,别坏了林府大姑娘的清誉。” 晋王世子啧啧两声:“无风不起浪,学生觉得是真事。” 齐笙嗤笑一声,林修意与晋王交往甚密,想要“亲”上加亲,如今被闻晏横插一脚,小世子不懂事,晋王又做何感想? 林修意被嘲笑的老脸无光,又怕众人非议林宝绒,指着林衡大声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衡也知自己喊错了,低着头,后背沁出一层汗。 闻晏只诧异一瞬,在众人调笑前就已恢复自若,看着少年羞愧的样子,揉揉他的头,温和安抚:“没事。” 随后,在笑声中淡淡开口:“国子监乃求学之所,讲究严谨肃穆,内有辟雍,象征天子,诸位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众人压下嘴角弧度,笑声戛然而止。 林宝绒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见众人正经起来,稍稍安心。 抬眼看闻晏时,闻晏已经转身走向汉白玉拱桥。 拱桥上,晋王世子揶揄地盯着他,闻晏淡然地走过去。 晋王世子忽而想起,几年前,父王带他去拜访新科状元的事儿。 那日,天空飘着鹅毛大雪,闻晏伫立雪地,茕茕孑立,却不卑不亢。 他清楚记得,父王与闻晏不欢而散,闻晏没多大情绪起伏,父王却气得跳脚。 晋王世子勾了勾唇,问齐笙:“闻夫子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为何会变得越发冷厉。 提起这事,齐笙心里有气,“回府问晋王殿下吧。” 晋王世子:“......” * 开笔礼后,各府扈从扛着公子们的行囊,按顺序进入歇宿的号舍。 林衡的宿友们的父亲,都是有头有脸的朝廷重臣,林修意对安排的号舍很满意,告诉林衡要跟他们好好相处。 因为开笔礼的缘故,国子监聚集了很多监生的家人。 一个体态微胖的贵女对林宝绒道:“在我印象里,夫子们都是刻板的老头,没想到国子监的博士都这般年轻,尤其是闻夫子。” 林宝绒:“......” 胖贵女笑嘻嘻问道:“绒绒妹妹,你是不是钟意闻夫子?” 本以为林宝绒会矢口否认,可林宝绒却大方承认了, “嗯,姐姐不许跟我抢。” 胖贵女赶紧捂住她的嘴,怪嗔道:“羞不羞呀?” 林宝绒笑弯了双眸,扯开她的手,“是你问的,我如实回答而已,羞什么。” 胖贵女翻个白眼,她是礼部尚书的嫡姐,齐笙的胞妹,名叫齐小郁,因与林宝绒是邻居,平日里时常走动。 上一世,林府被抄家后,林宝绒一直住在闻晏的外宅,并不知晓齐小郁后来的境况。 * 林宝绒随父亲走出号舍,一路上都在担忧林衡会不适应陌生的环境,忍不住感慨:“国子监若是收女监生就好了。” 林修意喟叹:“若能收女监生,为父一定把你送进来。” 林宝绒眼前一亮,拉着父亲要去拜见老祭酒。 林修意刚好也想拜拜恩师,便遂了闺女的意愿。 时至午膳,监生们都在会馔堂用膳。 经人通传,林修意带着女儿去往雅间。 雅间里,老祭酒与几位博士围坐一桌,见到来人,起身相迎。 拱手道:“林尚书别来无恙。” 林修意作揖,“恩师怎跟学生见外了?” 老祭酒笑笑,捋捋长长的胡须,引着他们入座。 因林宝绒是女子,不便与外男同桌,老祭酒使个眼色,博士们端着碗筷离席了。 当年,林修意不是荫生,而是贡生,是由知州举荐进的国子监,那时,给他行开笔礼的,正是老祭酒。 林修意给老祭酒斟了一杯茶,“昨儿陛下还问学生,新到任的国子监官员中有无可塑之才,让学生多留意着点,不知老师可有举荐之人?” 老祭酒抿口茶,“这届新招募的博士很多,要说文武双全的,还数冉州来的闻淮之。” 听见熟悉的名字,林宝绒竖起耳朵。 林修意为难道:“吏部尚书周凉,曾多次在陛下面前提过此人,但陛下没有重用他的意思。” 闻晏于三年前离开京城,京城人才辈出,很快,皇帝就淡忘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林修意自然也没上过心。 老祭酒摇摇头,“这老夫就不清楚了。” 随后看向安静的林宝绒,问道:“还记得老夫吗?” 林修意笑着插话:“怎会不记得,宝绒的名字就是老师给取的啊。” 林宝绒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祭酒十分钦佩,她起身,板板正正行了一个晚辈礼,像极了拜师礼。 老祭酒打趣道:“你想拜师学艺啊?” 林宝绒如实道:“如有可能,晚辈也想来国子监读书。” 老祭酒当她在说笑,没往心里去,可随后三年里,这个青葱的小丫头时常出现在自己面前,为的就是来国子监就读。 “叩叩叩。” 有人敲响雅间的门。 来参加开笔礼的宋太师推开门,顾不上打招呼,扯起林修意,“老林,你还有闲心跟祭酒闲聊,宫里出大事了!” 林修意虎躯一振,“怎么了?” 哪个皇子逼宫了不成? 宋太师边走边说:“周凉把太子给打了。” “......” 林修意趔趄一下,抽回手,扭头叮嘱林宝绒,“在这里等为父,别乱走。” 林宝绒陷入沉思,吏部尚书周凉二十有七,年纪轻轻,深得帝王器重,成为六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 印象里,周凉是个刚正不阿的人,性子直来直往,的确树了不少敌对,但他并非冒失之人,怎会与太子大打出手? 倏然,林宝绒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周凉因得罪了闻成彬,被闻成彬设计陷害,沦陷在东宫...... * 太子受伤,众朝臣相继前去东宫探望,对比之下,周凉的府邸门可罗雀。 撇去君臣身份不谈,周凉出手在先,的确不占理儿。 林宝绒从晌午等到夕阳,也没等来父亲,她百无聊赖,想去看看弟弟,又不认识路,最终在他人的指点下,来到学舍,恰好遇见从里面走出来的闻晏。 闻晏睨她一眼。 绕行。 林宝绒追过去,“恩公要去哪里?” 闻晏脚步未停,“别一口一个恩公,闻某受不起。” 林宝绒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人高腿长,举步生风,怎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撵得上的。 有些来气,林宝绒“哼唧”一声蹲在地上。 闻晏回眸,看她蹲着揉脚踝,略一蹙眉,这是崴脚还是碰瓷啊。 金乌西坠,仅剩的那点晚霞映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委屈巴巴道:“我好累啊,能送我回府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周凉:喂,闻晏,听说你是男主? 闻晏:没兴趣。 周凉:呵呵。 闻晏:你想当? 周凉:说人话。 闻晏:呵! 【周凉是个重要人物,下章出来冒个泡】 第6章 续缘 马车载着一对男女行驶在东街上,林宝绒美滋滋坐在车厢里,挑着帘子偷看驾车的男子。 有种得逞的窃喜。 闻晏似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坐回去。” 林宝绒依言,撂下帘子,问道:“为何要来东街?” 她住在西街附近。 怕她多想,闻晏解释道:“先去趟周府,我再送你回去。” 周府啊。 林宝绒了然,闻晏和周凉都是冉州人氏,或许私下里早就认识。 第8节 抵达周府,闻晏思忖片刻,不知要怎样安置她。 留在马车上,危险。 带着进府,不妥。 闻晏摇摇头,算了,还是带她进府吧。 她才十二岁,个子不高,无法自己跳下马车,或者说,闻晏觉得她没办法自己跳下来。 他弯腰放好脚踏,“出来吧。” 林宝绒站在车廊上,抿唇与他对视,两人似在较劲儿,一个不主动扶人,一个不主动下车。 月光映入男人狭长的眼,更添清冷,可林宝绒就是不怕他,偏生,还觉得他温和。 她伸出一只柔荑,嫩白的小手柔软无骨,等待他的搀扶。 闻晏好整以暇看着她,就是不伸手。 林宝绒耐心极好,表情淡淡然,但心跳如鼓,勉强维持着镇定。 闻晏:“不嫌累?” 胳膊都酸了。 林宝绒咬唇,继续伸着手,执拗而认真。 最终,闻晏败下阵来,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啊。 他翻掌为上,虚握住她的手。 林宝绒感到一股酥麻,自指尖流窜到全身。 腿软。 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 闻晏气笑了,冷峻的面容多了一丝无奈,磨磨后牙槽,长臂一揽,揽住她的细腰,把人直接抱下马车。 林宝绒:“......” 她不是这个意思。 窝在男人宽厚的怀里,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白兔。 闻晏将她放在地上,拂拂衣袖,转身去叩门。 林宝绒反应迟了半拍,直到周府仆人请他们入内,才反应过来。 女子不便探望外男,闻晏让周府仆人请她去了单独的小屋,自己轻车熟路走向周凉的屋子。 * 内寝里,周凉靠在床边,手边放着珐琅冰鉴,冰鉴里放着浆果。 齐笙刚好也在,像个小媳妇一样正在伺候大爷。 “你来了。”齐笙扭头打招呼。 闻晏瞥了一眼床上的周凉,看他嘴角的淤青,挑了挑眉,“怎会与太子起了冲突?” 没等周凉回答,齐笙戏谑道:“为了美人。” “滚。”周凉拿脚蹬他。 闻晏坐在一旁,随手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和小刀,慢条斯理削果皮。 “你洗手了吗?”周凉嫌弃地问。 “没有。”闻晏很快削完果皮,递给他。 周凉:“你自己吃吧。” 闻晏把苹果放在果盘里,拿出锦帕擦拭手上的粘腻。 “到底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 周凉闭口不答。 齐笙耸耸肩,“我快问十遍了,他一个字也不说,算了,就当他在跟太子抢花魁的初夜吧。” 周凉斜睨他,冷眸更显阴冷,“闭嘴。” 齐笙笑得没心没肺,也没再多言。 众所周知,周凉的嘴巴严实。 闻晏问道:“惹了太子,想过后果吗?” 周凉嘁一声,扭头看向散发寒气的冰鉴,感觉心里的温度跟这个差不多。 “还能怎样,大不了跟你一样,被驱逐到大山里凉快去。” 齐笙点点头,“那你的名字真应景。” 周凉拿起苹果塞进他嘴里。 齐笙咔嚓咬了一口。 提起旧事,闻晏轻扯嘴角,当年被晋王排挤,在京城及周边无容身之所,浑浑噩噩走进山谷,遇见了今生的贵人,也是因为那位贵人,才结识了周凉。 而齐笙的父亲算是周凉半个师父,齐笙又与闻晏同门,三人因此才有了交集。 闻晏在京城朋友不多,周凉算一个,齐笙算他的家人。 周凉抹把脸,“行了,拳头都挥出去了,多说无益,你们回去吧,老子困了。” 齐笙眨眨妖艳的眼,笑得风情万种,“用我陪你吗?” “滚滚滚。” * 走出内寝,闻晏直奔林宝绒所在的屋子,小姑娘乖巧地等在里面,真让人省心。 齐笙倚在门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林宝绒与齐笙是邻居,自小相识,倒也不见外,福福身子。 齐笙刚要调笑,被闻晏一记目光制止。 他摊手,“我先回去了,绒绒啊,夜深了,要提防外人。” 林宝绒哭笑不得,既然让她提防外人,又为何撇下她? 显然,在齐笙心里,闻晏是个正人君子。 本来也是。 林宝绒这点儿信心还是有的。 * 回府的路上,林宝绒问道:“周尚书如何了?” 闻晏:“无碍。”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不免担心,朝中不乏周凉的死对头,若是他们在皇帝和皇后耳边煽风点火,借机除掉周凉,那就糟了。 而且,太子本身也是锱铢必较的人。 他想着,回府后要修书一封,寄给山谷里那位贵人,也只有那位贵人出面,才能平息这桩荒唐事。 林宝绒盯着他后背,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茫,那么的不真实,令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下意识伸手去触碰,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男人已经转眸看过来,如同上一世,他站在林府外,回眸看向落魄的她。 那个救她出水火的内阁首辅,与眼前这个名不见经转的国子学博士,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不相似。 场景重叠,当真是穿越沧海,过尽千帆。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来奉旨办案的,谁知,他朝她走来,并没有公事公办的意思。 墨衣凛然,气场强大,看守的侍卫立即让路,眼中带着敬畏。 他是一个城府极深又不苟言笑的男人,可那双深沉的眼眸中,分明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得了皇帝口谕,却没有告诉她,而是以询问的口吻问道:“林大姑娘,可愿随我离开这里?” 她若不愿,他不会逼迫。 那是林宝绒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温暖。 回忆中,她记得自己嗓音沙哑,喊了一声“九叔” 。 男人“嗯”了一声,打横将她抱起。 * 马车上,林宝绒呢喃:“九叔。” 赶车的闻晏瞥她一眼,“谁?” 她摇摇头。 他还不是叱诧风云的内阁首辅,除了闻成彬,没人会喊他一声九叔,他自然不熟悉这个称呼。 想起闻成彬,林宝绒内心钝痛,试着问道:“闻大人的宗族里可有与你年纪相仿的人?” 闻晏以为她没话找话,随意回道:“有一个,不在京城。” “现在何处?”问话时,她紧紧抠着手掌。 闻晏:“作甚?” “随意聊聊。”林宝绒打心底不愿多提闻成彬,但又想掌握那个人的动向,做好防备。 闻晏提起闻成彬时,情绪没多大起伏,但林宝绒知道,叔侄俩感情甚笃。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闻晏依然驾车,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因积了一层尘土,留下两排车辙。 来到西街闹市,马车根本过不去。 闻晏将马车寄存在驿站,带着林宝绒穿梭人群,人群比肩接踵,吆喝声不绝于耳,京城繁华,车水马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玩耍的孩童撞到。 第9节 闻晏虚虚抬手,护在她左右,慢慢朝林府方向走着。 林宝绒左看右看,寻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扭头笑道:“我想吃。” 小孩子心性。 闻晏默然。 来到摊位前,林宝绒认真挑选,长发从肩头垂落,差点落在盛放糖浆的罐子里。 摊主忙的不行,没顾及到自己的糖浆。 闻晏抬手,将她的长发捋起,眼中全是无奈。 她倒好,不紧不慢沉浸在童趣中,留他一人原地尴尬。 “挑好了吗?”他问。 “唔。”林宝绒选了嫦娥,扭头问:“你要哪个,玉兔可好?” 嫦娥抱玉兔,她倒会想。 闻晏:“我不吃。” 林宝绒拍拍钱袋子,“吃一个吧,我请你。” “不吃,你快些。” 林宝绒小脸尽是失望,对糖人也没了热忱。 她小声道:“不吃了。” 说完,转身就走。 闻晏:“......” 小孩子还要哄不成? 他掏出两个铜板扔在钱罐子里,拿起两个糖人朝她走去。 林宝绒斜睨一眼,是两个胖敦敦的小狗。 “拿着。”闻晏把糖人全塞进她手里。 听他不耐的语气,林宝绒咬了一口糖人,像发泄似的。 逼急的兔子还咬人呢。 小姑娘在怄气,一旁的男人不为所动。 两人继续走着,路过一个路边看相的先生,林宝绒停下来,“我想看相。” “......” 闻晏忍。 看相的先生也没问林宝绒求什么,看了一会儿她的掌心,推推紫晶镜,看向闻晏,“劳烦公子伸下手。” 闻晏从来不看相,也不信,站着没动。 林宝绒坐在马扎上耐心等着。 看相先生笑道:“我以为两位是来算姻缘的。” 林宝绒点点头,“您怎么看?” “鄙人观两位面相,皆是富贵之人,两位前世缘姻未了,今生续缘,乃命中注定的伴侣。” 林宝绒喜笑颜开,扯开钱袋子,将金元宝递了过去。 闻晏刚要阻止,看相先生眼疾手快,接过金元宝,连连道谢。 “多谢姑娘,那鄙人再送姑娘一个锦囊,两位将头发打成如意结,装进锦囊,来世还能续缘。” 三生三世啊。 林宝绒信了。 闻晏捏捏眉骨,拉起她大步离开。 看相先生心情大好,朝路人招手,“来,下一位。” 没多久,又有一人坐在他面前。 看相先生问:“官人要算什么?” 男子伸出手,“姻缘。” 看相先生看向他,又看了手纹,摇头晃脑道:“公子心中有个牵挂的佳人,你们前世缘姻未了,今生能够续缘。” 男子不接话茬。 看相先生继续道:“鄙人再送公子一个锦囊,公子将自己和心上人的头发打成如意结,装进锦囊,可定来世情。” 男子嗤一声,“情定三生?” 看相先生:“确是......诶,官人,你还没给钱呢!” 他朝男子的背影大喊。 男子朝后扔了几个铜板。 “小气。”看相先生收起铜板,继续给下一位路人看相,说辞都差不多。 男子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仆人的声音:“周大人慢点!” 周凉没理,魂不守舍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与这份儿热闹不相容。 依稀瞧见闻晏和一名姑娘并肩走着,闻晏还时不时停下来等待佳人,上挑的眉眼泛起一丝惊讶。 那女子是林府大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周凉:老子一出场就是个失魂落魄的人? 作者菌:略略略...... 今天更了6000+,有木有诚意【憨笑】 第7章 薄情 林宝绒拿着糖人,思忖着如何剪下闻晏一缕头发,没瞧见迎面来的马匹,倏尔,腰间一紧,被人带着移向一侧。 驱马之人大嚷:“让开,快让开!” 林宝绒在闻晏的怀里抬头,愣愣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加速。 他抱她了。 闻晏没注意两人的举止有些亲密,一瞬不瞬盯着驱马的人。 是晋王府的狗奴才。 晋王得圣宠,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连带着府中下人也蛮不讲理。 闻晏眼中浮现一抹冷嘲,扭回头盯着怀里的姑娘,“没事吧?” 林宝绒瞅瞅黏在他衣襟上的糖人,尴尬道:“你的衣裳......” “无碍。”闻晏松开她,“时候不早了,快些赶路吧。” “喔。” 她跟在男人身后,捏着锦囊,欲言又止。 闻晏感受不到身后人的脚步声,转身看她,“跟上。” 林宝绒走过来,半抬起锦囊,“我......” 闻晏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忍着脾气道:“骗人的把戏,你也信?” “他没骗人。” “骗了。” “没有。” 秉持不与小女子计较的风度,闻晏点点头,“随你怎么想,但别想从我这里薅头发。” 薅? 林宝绒忍不住笑了一下,霞姿月韵,清新的像春日里柔和的风。 闻晏故意用了“薅”字,就是想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和旖旎。 所谓煞风景,不过如此。 林宝绒勾缠着自己的长发,也不扭捏,问道:“既然你不信,那你送我一缕又不损失什么,可好?” 闻晏一本正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剪下?” 林宝绒低头嘀咕:“成婚时都要剪下啊。” 又扯到成婚了。 闻晏没再管小姑娘跳脱的思维,举步前行,“跟上,走散了,我不会寻你。” 林宝绒俏脸一垮。 人海茫茫,他渐行渐远,她追不上啊。 九叔,等等我,可好? * 两人在闹市磨蹭了许久,来到林府后院时,已是二更时分。 夜如泼墨,闻晏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林宝绒下意识扯住他衣袖。 闻晏垂眸睇着她的手,示意她松开。 林宝绒松开手,“你还未用晚膳,府里煮了饺子,吃完再走吧。” 第10节 闻晏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一顿饺子了,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他,孑然一身,除了家中双亲再无牵挂,但其实,自己与母亲尤氏的感情比较淡薄,每次归家,尤氏也不会特意给他包顿饺子。 相比之下,尤氏可能更喜欢闻成彬一些。 毕竟,闻成彬是尤氏养大的,自小温和谦逊,深得长辈的喜爱。 而闻晏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与闻氏的长辈们极为生疏。 又能怪谁呢。 林宝绒看他好像没有拒绝的意思,喜上眉梢,吩咐身边的丫鬟小荷,“去准备碗筷。” 小荷为难,小姐让外男进府宅,传出去不是坏了清誉么,况且府里那么多姨娘,人多口杂的...... 小荷灵机一动,“我给闻大人打包一些吧。” 本以为自己处理的极为妥帖,能得到小姐的赞许,谁知换来小姐颇为嗔怨的目光。 小荷:“......” * 闻晏拎着打包好的饺子走在西街上,想去驿馆牵马车,结果遇见浑浑噩噩的周凉。 周凉身材高大,走在人群中着实打眼。 闻晏蹙眉,他怎么出来了? 两人隔着人潮面对面凝望,稍许,先后露出一抹哂笑。 酒楼里,周凉点了几坛女儿红,抱着一坛酒坐在窗前,仰头豪饮,放荡不羁。 闻晏安静吃着林府的饺子。 “喂,闻淮之。” “嗯。” “林府大姑娘心悦你?” 闻晏放下筷箸,擦拭唇角,“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 嘴快的齐笙呗。 不过齐笙只在朋友面前嘴快,其他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闻晏拿起一坛酒,走到他面前,窗外的灯笼打亮周遭环境,映在周凉的眉梢眼角,有些醉玉颓山的风流感。 闻晏伏低身子,与他对视,“她还小,不懂男女之情,做些荒唐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别到处乱讲。” 警告他呢? 他是长舌妇人? 周凉嗤道:“老子是想劝你早点理清对人家姑娘的感情,被耽误了人家。” 闻晏觉得新奇,平日里不谈风月的吏部尚书,在教导自己如何对待感情? 闻晏勾起唇角,问道:“想必兄台是过来人。” 他妈的。 周凉不满,他好心奉劝,还被揶揄,心里窝火,又灌了几口酒。 闻晏拎着酒坛靠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晃动酒坛,闲闲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周凉不答,望着窗外,“羡慕后羿,至少嫦娥还是惦念他的。” 如此感性的话,竟然出自周凉口中。 他定是醉了。 他举起酒坛,大声咏诵:“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闻晏从他手里扯下酒坛,手一扬,一泓酒水呈抛物线洒向窗外,淋在满地月光的院子里。 周凉手里没了酒,感觉心又被掏空不少,靠在框上仰着头,醉眼迷离。 闻晏不懂得心疼人,更何况是男人,也没为他搭上披风,兀自饮起酒来。 两人各怀心事,却谁也走不进谁的心里去。 男人,习惯独自对月述衷肠吧。 晚风吹拂在两人身上,送来清爽,闻晏放下酒坛,回到桌前把凉掉的饺子打包好。 周凉斜睨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拮据啊。 “闻淮之。” 闻晏抬眸,抢先说道:“太子那里,你无需担忧,会有人出面替你摆平。” 周凉:“山谷里那位?” 闻晏点点头。 周凉笑了下,胸膛跟着起伏,似乎一点儿也不但心自己的处境。 他问道:“你觉得,女子真比男子长情吗?” 闻晏哪里知道,“你是过来人,还问我?” 周凉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曲起一条腿,手臂懒懒搭在膝盖上,“老子算是领教了,女子变脸比翻书快,你看着吧,林府大姑娘用不了三个月就会厌倦你,你现在不答应人家,日后莫要后悔。” 闻晏想起林宝绒凝睇自己时,眼中的赤诚目光,不像是轻言放弃的人,但自己哪里得了她的青睐,成了一个谜。 “也许吧。” 也许三个月,林宝绒就会腻了倦了,不再缠着自己。 银月高悬,像个藏匿心事的匣子,陪伴每个人走过风霜雪雨。 * 林府后罩房的书阁内,燃着一盏油灯,林宝绒端坐书案前,认真书写手札,手札的末尾,画了闻晏面庞的轮廓。 墨迹干涸,削葱般的指尖沿着画像的轮廓摩挲,眼里带着虔诚的光晕。 这是她穷其一生也要守护的人。 三个月过去了,林宝绒依然期盼着能打动闻晏。 一年过去了,依然如故。 三年之后的心境呢? 又将经历怎样一番境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为了赶榜单,真是累到秃头。 听说新文过两万字,收藏看涨...... 【宝贝们,动动手指收藏一下哈】 ps:最近鞭腿收藏都好高,怕上不去,嘤嘤嘤 第8章 及笄 宣仁二十四年秋,这一年各地大旱,很多州城颗粒无收,作为户部尚书的林修意奔走各地,忙的焦头烂额。 林府无主母,林宝绒一人撑起了全府的门面,短短三年,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令人刮目相看,连太后和皇后都对她赞赏有佳。 林宝绒用了一些手段,三年遣走了父亲的几名侍妾,唯有一块难啃的骨头——小孙氏,怎么也撵不走。 三年间,无论林宝绒怎么劝说,林修意就是不同意将小孙氏送走,也因此,小孙氏的腰杆越挺越直,一度觉得自己要做林府的主母了,甚至主动张罗起林宝绒的婚事,想将她早早嫁出去。 也正是因为操持起林宝绒的婚事,才让她看清了自己在林府的地位,万万不及嫡女啊。 小孙氏心思深重,面上不显,跟林宝绒保持着体面的交往。 因林衡性子软捏,时常被同窗欺负,林宝绒这三年经常往返国子监,没多少精力跟小孙氏周旋。 这日,林宝绒带着冬至再次去往国子监。 林衡头脑聪明,也很认真,三年顺利升入率性堂,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率性堂里总有挑刺儿的学生,见林衡不合群,身子羸弱,时常欺辱之。 昨晚,林衡独自在湖边漫步,被一群年纪稍长的同窗人拦住,几人将林衡放倒,暴打了一顿。 林宝绒来到彝伦堂时,老祭酒和两名监丞正在商讨如此处置斗殴的监生。 闻晏坐在一旁的塌上调香,表情漠然,手边放着戒尺,也不知刚刚是否惩罚过学生。 老祭酒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过来请吧。” 林宝绒坐过去,睇了一眼挂在彝伦堂墙壁上的规则,有一条特别显眼: “敢有毁辱师长及生事告奸者,即系干名犯义......” 林宝绒一想到弟弟被按在朴红凳上,受竹篾鞭打,就浑身难受,而且以弟弟的性子,若真在众目睽睽下被惩罚,估计连学都不愿上了。 闻晏手边的戒尺在提醒她,要先发制人。 于是,在老祭酒和监丞惊诧的目光下,她走到闻晏身边,伸出白皙的手,“借闻司业的戒尺一用。” 这三年,闻晏从国子学博士晋升到了国子监第二把交椅,掌管世子课业的司业。 期间,工部尚书赏识他的才干,想举荐他到工部任职,他以阅历浅、需要历练为由拒绝了。 晋王听说后,还夸他识时务。 林宝绒来到他面前,他并没有理会,慢条斯理调整香炉,随后抬眸看她,只掀了一下眼帘,淡淡问:“拿戒尺何用?” 他对她一直冷冰冰的,林宝绒忍住酸涩,回答:“长姐如母,是我没有管教好林衡,导致他肆意滋事,错在林衡,也在我,国子监责罚林衡,我责罚自己。” 说罢,抓起戒尺,眼都不眨地往自己身上鞭去。 众人:“......” 老祭酒赶忙站起身,“林大姑娘这是作甚,快放下!” 第11节 两名监丞也上前劝阻。 唯有闻晏冷眼看着。 老祭酒抓住戒尺,制止了林宝绒,“好了好了,事情不算大,还有商榷的余地!” 林宝绒可怜巴巴看向他,发着鼻音,“真的?” 我见犹怜。 老祭酒捏捏眉,挥退监丞,以长辈的口吻嗔道:“十五六岁的姑娘,身上留了疤,还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么!” 为了求学,林宝绒经常出现在这里,老祭酒对她算是另眼相待。 最主要的,她确实有才学,他为她去礼部争取过机会,但被否决了。 滋事的监生被带回各府面壁思过,林衡被东至接走,林宝绒想再呆一会儿,便没走,让冬至过两个时辰再来接她。 老祭酒知道林宝绒那点心思,清清嗓子,“我去六堂转转,你先坐会儿。” 屋里只剩下林宝绒和闻晏。 林宝绒站在一旁无所适从。 “司业大人,有茶吗?”好半饷,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闻晏起身净手,老祭酒的铜盆有些小,他修长的手沁入其中占了大半个空间。 在用香胰子搓手时,瞥见小姑娘不知何时走过来,低头盯着他的手。 洗手有什么好看的? 闻晏扯下布巾擦拭,问道:“在看什么?” 屋内窗棂大开,日光从外面斜照进来,打在男人菱角分明的侧脸上,拢了一层光晕,为冷峻的面庞添了一丝柔和,他睫毛很长,像扇面一样,将眼窝衬得更为深邃。 林宝绒心中苦涩,三年了,不但没有捂热他的心,反倒有种渐行渐远的疏离感,是因为不常打交道么? “司业大人,你的手很好看。” 这话不是她第一次讲,闻晏当她又要耍宝,提起上一个话题:“茉莉花茶行吗?” 林宝绒瞄向多宝格,上面摆放着各式茶罐,不自觉弯弯嘴角,“是因为我是女子,司业大人才要请我品茉莉花茶吗?” 闻晏好笑,随口揶揄一句:“哦,原来你知道自己是女子啊。” 林宝绒也不气,问道:“我不是女子,为何想要嫁给你?” 闻晏没理会,走到窗前,目光梭巡一圈,关上木牖,靠在上面,像是要摊牌。 林宝绒心道糟了,把人给惹怒了。 她低着头盯着裙裾,茉莉白的裙裾下,一双绣鞋若隐若现。 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夫子教训。 看她又怂又乖的样子,闻晏觉得若是说出一番绝情的话,很可能惹哭小姑娘。 其他女子哭与不哭,他不在意,偏偏对这个丫头狠不起心肠。 林宝绒在他面前真的很乖,让干嘛干嘛,唯有一点不听劝,总是纠缠他。 “身上疼吗?”他问。 林宝绒揉揉手臂,“不疼。” 不疼就对了。 闻晏没解释戒尺内的玄机,指了指多宝格,“去拿茶罐。” 林宝绒舒口气。 她端着茶盘走到软榻前,弯腰夹茶叶时,一绺长发滑到胸前,刚好覆盖在闻晏搭在炕几上的左手手背上。 顺滑的长发划过手背,伴着阵阵茶香。 闻晏不大自在,收回手搭在腿上,右手执着书卷,目不斜视,却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林宝绒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心情颇为愉悦,至少他没有把话说绝,不过即便说了,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笃定闻晏会喜欢她。 应该会吧。 林宝绒也不确定了,三年捂不热的凉玉,亦如上一世,他总是以长辈自居,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她真看不出他在感情上的一丝破绽。 沏好茶,她直起腰夹着托盘,像个小婢女一样等候差遣。 闻晏从书卷上抬头,问道:“会吟诗吗?” “会的。” 闻晏抬抬下巴,示意她吟诗一首。 林宝绒不知他哪里来的兴致,不过他难得开口要求她做什么,她乐意之至,深呼吸,张口就来。 吟了一首《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她定定看着他,不管他是否觉得别扭,都定眸凝视他的双眼。 这便是最能体现她上一世心境的诗了。 眼眶有泪水在打转,晶莹的泪光如同发鬟上点缀的宝石珠钗,熠熠闪烁。 她穿了一件金盏花暗纹的软烟罗对襟中腰襦裙,丝绦将腰肢勒的纤细有型,开襟处微露的肌肤细腻白皙,一对锁骨隐藏其中,闻晏不禁在想,若是在那处斟杯酒,不知会不会泄流下来,打湿衣衫...... 靡颜腻理,身段窈窕。 旖旎而美好。 她长大了不少。 倏地,闻晏反应过来,自己竟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遐想。 他有些暗恼,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林宝绒吟完诗,兀自一笑,“是不是很悲伤,算了算了,我换一首吧。” 姑娘娇俏一笑,轻快地吟了自己写的诗,是一首七言律诗,里面有花有鸟,还有山水湖光。 闻晏静静听着。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抚掌声。 林宝绒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笙懒懒靠在门框上,勾唇道:“绒绒妹妹姱容修态,是女子中的翘楚,佩服。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在做什么?不会是白日里幽会吧?” 林宝绒闹个大红脸,除了在闻晏偶然撒娇,在其他人面前,她从来都以大家闺秀的言行约束自己。 闻晏不理会调侃,“有事?” 齐笙点点头,“快到太后大寿了,可今年旱涝,各地知州愁坏了,说是拿不出质量尚佳的贡米,老祭酒让咱们也想想法子。” 闻晏淡眸,“拿不出还想什么法子。” “你又不是不知,太后喜欢吃贡米。” 齐笙看向林宝绒,“以前的贡米都是由户部和礼部负责,绒绒可否给哥哥透露一二,林尚书是否已经筹集了尚品贡米?” 哥哥...... 闻晏睨他一眼,他笑着移开视线。 林修意奔走各地,不是为了寻找尚品贡米,而是在想法子救灾,使各地能保持一个基本的粮食供应。 林宝绒摇摇头。 齐笙岔开话题:“太后要为陛下选秀女了,不知哪家的小姐能得陛下青睐,听说,太后要在寿宴上公布名单。” 其余两人兴致缺缺。 齐笙凑过来,对林宝绒贱兮兮道:“我还听说,太后点过你,允诺入宫封嫔,你为何拒绝啊,是想直接封妃吗?” 林宝绒磨磨牙,这家伙明知故问。 闻晏看过来,目光晦涩不明。 林宝绒急急解释:“你别误会,我......” “我为何要误会?”闻晏不咸不淡道。 林宝绒咬唇,也不怕被笑话,豁出去了,“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气氛一下陷入宁谧。 齐笙知道林宝绒对闻晏一见钟情,但没想到林宝绒能做到这份儿上,不禁埋怨起闻晏,这么个娇滴滴、白净净的大美人摆在面前,竟一点儿不动心,是不是男人? 齐笙走后,闻晏指指炕几另一侧,“坐吧。” 林宝绒落座,接过闻晏递来的杯盏,杯盏里飘着未冲开的茶叶。 看闻晏盯着沙漏看,问道:“你要出去?” 聪明的都快洞察人心了。 闻晏:“嗯,散职后去城门口接人。” 他要离开,林宝绒自然不会多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国子监。 林宝绒的马车还未回来,她戴着帷帽站在门口等待。 闻晏走向自己的马车,透过帘子看她孤零零站在那里,吩咐车夫:“送林大姑娘回尚书府。” 车夫:“那大人呢?” 闻晏:“不用管我,送完人直接回府即可。” 得了令,车夫走向林宝绒,距离她很远的地方站定,恭敬道:“林姑娘,司业大人让小的送你回府,请。” 林宝绒心中一暖,问道:“那司业大人呢?他不是要去接人么。” “这个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 林宝绒左右瞧瞧,没见到闻晏,知道他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及笄了,就可以谈情说爱啦。 第12节 闻晏:跟我?我同意了吗? 作者菌:哼! 感谢在2020-03-22 18:15:58~2020-03-23 08:0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5879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关心 金秋送爽,桂花飘香,林宝绒进府时,四瓣桂花落在发间。 管家走过来,小声禀告:“大小姐,调查孙姨娘的事,不知是谁走漏了口风,孙姨娘正在屋里闹呢。” 林宝绒懒得管她,先去往东厢房看弟弟。 林衡正在面壁思过,听见开窗声,余光扫了一眼,也不讲话,倔强的背影越发清瘦。 林宝绒担心弟弟在国子监吃不饱饭。 关窗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姐姐疼吗?” 林宝绒一愣,“不疼。” “是我的错。”林衡一直看着墙壁,不曾回头,“我不该跟他们斗殴。” “姐姐没怪你,只是希望你能坚强开朗一些。” 等了几瞬,林衡“嗯”一声。 林宝绒翘下嘴角,转身离开。 迎面走来气势汹汹的小孙氏,小孙氏瞪着眼,“大姑娘暗中调查我,是何居心,想赶走我们娘俩吗?” 林宝绒不讲话,似是默认了。 小孙氏更来气了,单手掐腰,以前在教坊时属她泼辣,没人敢轻易惹她,如今跟了林修意,跋扈的性子收敛不少,从未对林宝绒说过一句狠话,自认很本分了,小妮子为何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讲话!”小孙氏拔高嗓子嚷了一句。 管家不满道:“孙姨娘注意自己的身份!” 小孙氏冷笑,“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好歹我是老爷的枕边人,而你是个狗奴才!” 管家知道小孙氏牙尖嘴利,但没想到她这么毒舌。 林宝绒对管家摇摇头,看向小孙氏,十五岁的林宝绒比三十九岁的孙氏矮一些,气场上弱一些,但说出的话语,字字敲在对方心头。 “你来质问我,无非是觉得我没有拿到你的把柄。” 小孙氏扭下腰,换另一只手掐腰,笑不达眼底,“那我也想问问,跟着老爷这些年,我到底有哪些不堪的经历,值得你这么挖空心思驱赶?” 林宝绒走近她,附耳道:“即便没有风流债,也有其他的吧,比如你私藏在床底的百宝箱,你手脚真的干净吗?” 小孙氏目光一闪,随即恼怒,指着她鼻尖忿忿道:“我犯了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私翻我的屋子?” 林宝绒压根没进过她的屋子,上一世,她携着车夫私奔,拿走了一百两纹银,还偷了一些珠宝首饰,那些都是林修意攒给儿女的嫁妆和聘礼。 林宝绒如数家珍,重生回府那天就去仓库查了下,大件没少,但丢失了一些名贵的镯子、凤头钗等,仓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另一把在父亲身上,父亲是个人精,怎会不注意钥匙是否放在身边,最有可能短暂窃取钥匙的人,就是枕边人。 小孙氏不止是调配染料的高手,也是调香高手,迷倒林修意易如反掌。 这会儿的小孙氏被倒打一耙,怕日后落下话柄,扣住林宝绒的肩膀,强横地拉她去西厢房,“来来来,大家见证一下,我到底有没有偷林府的东西,今儿眼见为实,别过了时候再以讹传讹!” 忽然被扣住肩膀,林宝绒眼前闪过噩梦般的画面,下意识挣扎起来,一不小心将小孙氏推倒在地。 “啊!” 小孙氏后背着地,摔的不轻,随即就在地上撒起泼来,吵闹着说林府的人合起来欺负她。 屋里的林衡坐不住了,第一次有了保护姐姐的冲动,他先派人去知会闻晏,又推门走出来,手背后,像个小大人。 走到林宝绒身边,见她神色异常,像是陷入某种绝望的心境,不解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姐。” 却被林宝绒大力挥开。 小小的心灵受了重击。 林衡抿着小嘴看向小孙氏,“要么起来,要么带着你的贱种滚出林府,这里没人待见你!” 贱...种... 小孙氏一下子火了,翻身起来,嘶吼道:“骂谁贱种呢?骂谁呢?!” 林衡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浑话,冷嘲道:“敢跟野男人私会,不敢承认了?那孙轻罗算什么?石头里蹦出来的?” 孙轻罗是小孙氏捧在手心的花,被林衡当着众人羞辱,发怒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一次激发了埋藏在骨子里的泼辣劲儿,“小兔崽子,老娘打死你!” 说着扑了过来,揪住林衡的头发,狠劲儿打。 扈从一见,立马围过来劝架。 一边是不受宠的小公子,一边是老爷的枕边人,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林衡被小孙氏抓了几下脸,气的用头顶对方肚子,两人扭打一团,任几个大男人怎么拉也拉不开。 林宝绒从混乱的思绪中缓过来,见弟弟被欺负,冲了过去,想要拉开他们。 府中闹成一锅粥,驾车路过的齐笙停下来,吩咐车夫,“进去看看。” 没一会儿,车夫小跑着出来,说小孙氏和林家姐弟打起来了。 齐笙眯眯桃花眼,让车夫去找闻晏,“跟闻大人说,林家大姑娘挨欺负了。” 车夫挠头,“不是,公子,你不进去管管?” “我管什么?我又不是林府的人。”齐笙懒洋洋靠在车柱上,“再说,姐弟俩又没真的吃亏,林府平日冷清,这会儿多热闹。” 想了想又道:“跟闻大人说,小孙氏抓花了林大姑娘的脸。” 车夫:“......” * 车夫见到闻晏,赶忙拦下,“大事不好了,林大姑娘被姨娘打了,毁容了!” 闻晏拧起俊眉。 等进了林府,府内安安静静的,小孙氏趴在西厢门前哭泣,东厢大门紧闭。 闻晏走向东厢叩门。 冬至拉开门,皱巴着脸,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 “你家姑娘呢?”闻晏冷冰冰问。 冬至觳觫一下,心想小姐为何喜欢这么个大冰块。 见他反应慢吞吞的,闻晏拨开他,大步走进去。 稍间内,林宝绒背对门口,给林衡上药。 林衡瞧见来人,提醒道:“姐姐的心上人来了。” 林宝绒手上动作一顿,立马双手捂脸往末间跑。 闻晏见到破了相的林衡,立即挡住捂脸的林宝绒。 早在他来之间,齐笙就将话传到了,这会儿林宝绒捂住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林衡起身,拉着冬至往外走,还为两人带上门。 全府的人,都为林宝绒费劲了心力。 闻晏拽住林宝绒手臂,“让我看看你的伤。” 林宝绒微弯着腰,摇头。 “不及时抹药怎会痊愈。”闻晏轻轻掐她虎口,想掰开她的手。 林宝绒赶紧哽咽一声,“弄疼我了。” 闻晏垂下手,耐着性子,“除了脸上,哪里还有伤?” 林宝绒豁出去了,“腿肚儿上,被踢了几脚。” 莹白的耳尖染了红晕。 不过她没说假话。 闻晏又拉住她,往软榻上带,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粗鲁。 换其他人这样拉她,她会忆起不好的过往,而闻晏只会让她觉得安心,他不会害她。 绝不会。 闻晏拗不过她,严肃道:“再不上药,脸上会留疤的。” 女子留疤可是大事。 林宝绒坐在塌上扭腰,背朝他,“你又不打算娶我,我脸上留不留疤,与你何干?” 这是变相逼婚...... 闻晏看向打开的药箱,从里面翻找出一个瓷瓶,拔开嗅了下,轻扯她胳膊,“头扭回来,给你上药。” 林宝绒动动肩膀,示意他肩头受伤了。 肩头怎么上药?脱衣衫不成? 闻晏把瓷瓶丢到她面前,“我出去,你自己上。” 林宝绒:“手够不着。” “我让婢女过来。” 林宝绒听见走远的脚步声,赶忙放下手去扯他衣袖,“别走!” 闻晏回眸,看到一张毫无瑕疵的娇美容颜,正可怜巴巴看着自己。 “没受伤?”闻晏挑眉。 第13节 林宝绒面不改色,揉揉肩头,“伤在这里了。” 她顺着他的衣袖向下,拽住袖口摇了摇,“陪我说说话。” 对上小姑娘期盼的目光,闻晏有一瞬间犹豫,脚下生根,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会坏了她的名声,于是轻轻拂开她的手,“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林宝绒拦住他,“在你眼里,伤了容貌才算有事?” 闻晏垂眸看她,“你到底想怎样?” “我已经说过了。” 陪她坐会儿,像上一世那样,哪怕相顾无言,只静静的坐在一起也好。 上一世最后的十年里,他经常推着她在山野上漫步,细雨微风,芳草萋萋,那几年,他总是温柔地冲她展颜,温声细语的同她讲话,生怕吓到她。 那时虽已白发,她却如娇花,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掌心。 林宝绒看眼天色,“你还未用膳吧,不如......” 闻晏:“府上有客,怠慢不得。” 林宝绒才想起今儿他去城门口接人的事,随口问道:“贵客是谁?” 闻晏淡眸,“需要跟你讲?” 林宝绒扯扯唇角,“我说需要,你就告诉吗?” 闻晏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小丫头!” 说完,拨开她,大步走出房门。 林宝绒捂着额头,看着他飘逸如风的身姿消失在垂花门口,笑了笑。 对面厢房,孙轻罗已经扶着小孙氏进去了,府中陷入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卑微女孩儿的一天】 宝绒:qaq 感谢在2020-03-23 08:04:36~2020-03-24 00:0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贵客 齐笙说的没错,林府总是冷冷清清的,可相隔几条街的闻府,比林府还要冷清。 门可罗雀。 这是一座极为简单的四合院,没有影壁和垂花门,进门就是方方正正的小院,院子中心摆了一个青釉缸,缸底铺了一层铜钱。 水缸边缘,站着一只穿着衣裳的猴儿,在捞缸里的鱼。 猴子见到闻晏走进来,呲呲牙,蹭一下跳到他脚边,蹦起来扒他腰间的锦囊。 闻晏抬脚把猴子踢开,走进简陋的屋子。 屋子里,一名老翁正坐在棋桌前独自下棋,见他进来,努努下巴,“等你呢,来一盘。” 闻晏撩袍坐在对面,比划一个“请”的手势。 老翁哼笑一声,捻起一颗黑子,落在星位上。 屋外的猴子窜进来,盯着棋盘。 两人交替落子,速度极快,猴子左右扭头,没一会儿就晕乎了。 收官时,老翁又哼笑一声,把手里的黑子扔进棋篓,拍拍衣摆起身,“饿了。” 明明是输了,非要寻个理由。 闻晏笑笑,也没点破。 “咱们吃什么?”老翁环视一圈,“你这破房子连个像样的灶房都没有,怎么说你也是从四品啊,至于这么拮据?” “学生三年能买下这座宅子,已算不错了。”闻晏淡笑道,眉目见很是柔和。 “还挺知足。”老翁掀下眼帘,镜烛般的厉眸闪了下,“以你现在的家底,别说名门贵女,就是小家碧玉也不情愿嫁过来。” 闻晏摇摇头,“学生清贫惯了,若对方嫌贫爱富,的确与学生不合适。” “有人选了?” “暂无。” 老翁嘁一声,“等有了人选,跟为师知会一声,为师去给你提亲。” “老师说笑了。” “谁说我在说笑?”老翁负手迈出门槛,喟叹道:“我那些儿女没有一个能受月老待见的,若你再寻不到良人,老夫遗憾啊。” “谁说寻不到?” 一道沙哑声音自屋顶传来。 闻晏和老翁走出去,仰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一个穿着宽大褂的少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低头盯着院中人,又道:“我就是淮之哥哥的良人!” 老翁没好气地瞪过来,“你是猴儿,没法嫁人。” 屋里迷糊的猴子好像听见有人唤它,窜出来,三两下蹦到屋顶上,站在那年轻人的后背上,呲牙咧嘴。 少年站起身,迎风而立,宽大的褂子歪歪斜斜包裹着瘦弱的身子。 仔细看,会发现少年没有喉结。 老翁指指地面,“柳萤,下来跟淮之哥哥打招呼。” 柳萤蹦下来,窜到闻晏身边,拽住他手臂,“淮之哥哥。” 闻晏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抵在她眉间,轻轻一推,把人推离自己。 柳萤揉揉眉心,精致的脸蛋泛起笑意,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 她的眉心有块深绿色的印记,不是刚刚被闻晏按的,而是一块胎记,豆粒大小。 老翁拍了闻晏一下,“也只有你,治得了这只泼猴。” 闻晏笑了下,仅仅是笑了一下,谈不上愉悦。 老翁揪起柳萤的耳朵,“去屋里,把我的衣服换下来,穿身襦裙,不会穿的话,去成衣店问去。” 柳萤疼的冒了眼泪花,拍打老翁的手,对闻晏求救,“祖父打人啦,淮之哥哥快来救我!” 闻晏习惯了这对爷孙俩咋咋呼呼的相处方式,摇了摇头,走去灶台,劈柴烧火准备做晚饭。 炊烟袅袅,柳萤蹲在灶台前生火,老翁站在后面指导着,时不时骂孙女两句。 三人忙碌的身影,亦如几年前在山沟里一样,能抛弃世间繁华,返璞归真的人,或许都能成为至交。 林府。 林修意风尘仆仆归来,本以为儿女和姬妾们会簇拥着他嘘寒问暖,结果刚进府就得知了儿女和妾氏动粗的事,还听说了林衡被同窗欺负并与之斗殴的事,气得林修意差点拍碎桌子。 “把林衡给我叫来!” 管家战战兢兢去传衡林。 这时,小孙氏拉着孙轻罗走进书房,肩上背着包袱,泪眼汪汪看着他。 林修意顿觉头大,揉揉太阳穴,“大晚上的,想干嘛啊?” 小孙氏委屈的不行,拉着孙轻罗跪在地上,“老爷,林大小姐说我手脚不干净,妾身百口莫辩,也无颜再在府上叨扰......” 林修意打断她,“是来辞行的?” 小孙氏鼻音更重了,点点头,“妾身只拿了自己该拿的,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放在西厢,老爷若是怀疑妾身,现在就搜身吧。” 她把包袱往前一掷,掩面抽泣。 孙轻罗小声安抚母亲,泪眼婆娑。 母女俩哭唧唧的,让本来就很烦躁的林修意更为烦躁,这时,林衡不情不愿走进来,瞥了母女俩一眼,走到林修意面前,“爹。” “跪下!” 林修意瞪着眼,转身去拿戒尺。 林衡看着戒尺抽在自己胳膊上。 父亲终于还是打他了。 林修意边打边训斥:“叫你不听夫子的话!叫你斗殴!叫你不学无术!” 小小少年心里钝痛,低头强忍。 林修意收回手,对林衡命令道:“道歉!” 林衡冷笑一声,“让我给贱人和贱种道歉,办不到!” 林修意惊诧,没想到儿子竟讲出这般污言秽语。 勃然大怒。 将戒尺高高举起,重重挥下。之前使了三分力气,这会儿使了九分。 林衡咬牙硬挺,就是不服软。 小孙氏唇边勾笑,打啊,打死了才好呢。 一旁的孙轻罗却笑不出来,紧紧攥着拳头,被那声“贱人和贱种”伤到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宝绒穿着雪白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藕粉色斗篷,急匆匆跑进来,搂住林衡,挡在他和戒尺之间。 啪! 林修意没收住,林宝绒的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姐!”林衡慌了,他姐姐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个。 第14节 林修意更慌了,林宝绒从小到大,别说打她,连凶一下都舍不得。 撇下戒尺,蹲下来急急问道:“有没有伤到?” “别碰我姐!”林衡推了他一下。 林修意没工夫理会,拨开林衡的手,拉过女儿面对自己,目光焦灼,“绒绒啊,爹不是故意的!” 林宝绒摇摇头,“女儿没事,爹,别打衡儿好吗?” 林修意拉起她的衣袖查看伤势,本以为雪白的手臂上会有一道深深的红印子,结果,她的手臂上有多处红印子! 浓眉渐渐竖起,林修意冷声问管家,“谁伤的小姐?!” 管家指向小孙氏,“是孙姨娘。” 小孙氏赶忙为自己辩解,说是因为自己和林衡动粗,林宝绒来拉架,不小心伤了她。 小孙氏觉得以林修意对她的宠爱,会将怒火全部迁怒到林衡身上,可她想错了。 林修意走到小孙氏面前,抬手掐住她额骨,“绒绒是我的掌中宝,林府明珠,你敢伤她,想过后果吗?” 说完,一巴掌掴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管家不自觉摸摸脸,感觉老爷下手有点儿狠。 随着这一巴掌,像是拍断了多年的恩情。 小孙氏捂着脸,愣愣看着林修意。 林修意虽然脾气差,但从来不打女人,他风流多情,又痴情无悔,可他将风流给了她,痴情给了林宝绒的生母。 这便是男人对待正室和妾氏的区别吧。 府里其他妾氏凑在门口看热闹,也在看小孙氏的笑话。 小孙氏哀哀戚戚地哭泣,再没了嚣张的气焰。 孙轻罗豁地站起身,狠狠瞪了林修意一眼,拉着母亲往外走。 小孙氏虽然寒了心,但不想离开,这座金丝笼可以给她养尊处优的生活,而揣着最后一丝尊严走出林府,今后的苦日子可想而知,况且她年纪大了,容貌大不如前,如何能再攀到林修意这样有钱有势的男人啊。 孙轻罗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孙氏脚步如灌铅,磨磨蹭蹭不愿走,希望身后的男人能念着往日恩情,开口留人。 可她没有听见挽留的声音。 林修意紧抿着唇,看着小孙氏消失的身影,眼底有丝遗憾和不舍,闭闭眼,转身背对门口。 走就走吧,孰轻孰重,他心里有分寸。 挥手示意管家,管家了然,拿着五十两银子追了出去。算是林修意给她母女俩的安家费,五十两在城外买座宅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宝绒淡眸看着,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虎豹豺狼,不值得同情。 —— 孙轻罗拉着小孙氏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小孙氏停下脚步,“...咱们还是回去吧。” 孙轻罗嘶吼,“娘,你清醒一点!他们没把咱们当人,咱们若是回去,日后岂不让他们踩在脚底下!” 小孙氏摇头,“可咱们去哪儿啊?孩子,你哪知外面的艰辛!” 孙轻罗望着黑漆漆的街道,陷入迷茫。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看车外的装璜就知车主非富即贵。 孙轻罗灵光一闪,想赌一把,她转了一圈倒在地上...... 小孙氏吓了一跳,“轻罗!” “吁!” 道路被拦住,车夫不得不拉住马匹。 “怎么回事?”车主问。 车夫仔细瞧了瞧,“回王爷,有人晕倒了,奴才看着,好像是林尚书家的妾氏和养女。” 晋王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原来是林府的骚娘们。 晋王年轻时,领教过小孙氏的勾人手段,如今看她人老珠黄,不懂林修意为何将她留在身边。 他下车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着,见孙轻罗相貌妖娆,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常年流连花丛的晋王一眼看透,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倒在了他的马车前,心道骚娘们的女儿也挺骚啊。 他蹲下来,不紧不慢问起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 1瓶;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掌门人 1个。 第11章 保护 翌日散值,林修意接到晋王的请帖,邀他和几个官员去西街的醉香阁吃酒,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林修意自然不会拂了晋王的面子,他一直想把撮合女儿和晋王世子,今儿倒是个好机会。 于是修了封回帖,转达了自己的意思。 晋王收到后,瞥了护卫一眼,“去,知会世子一声,今晚去醉香阁会客。” 护卫:“王爷莫不是忘了,世子在国子监呢。” “给祭酒打声招呼,把人带回来。”晋王躺在美人腿上,一手拿酒盏,一手摸着美人的手,懒懒道:“顺道请闻司业一起去。” * 醉香阁不止是酒楼,还是歌舞坊,燕燕莺莺各具特色,但美人的手摸不得,美人的手臂枕不得,若要越雷池,必须掏够银子。 来此的恩客非富即贵。 林宝绒女扮男装,跟在林修意身边。林修意知道女儿不会答应与晋王世子见面,便拿闻晏做诱饵。 听见脚步声,晋王从舞姬怀里抬头,视线从林修意转到林宝绒,一眼认出来,啧啧道:“绒绒越来越漂亮了。” 说完勾了下唇。 林宝绒福福身子,躲在父亲身后不愿多寒暄。 林修意把女儿带到屏风后,屏风后有副桌椅,桌子上摆了不少茶点,还有诗书话本,像是特意安排的。 林宝绒坐下来,听着雅间内越来越嘈杂的交谈声,心中惴惴不安,上一世,晋王没少给闻晏穿小鞋,不过,反倒促成了闻晏的仕途。 闻晏进门时,感受到一道道视线。 坐在最中间的晋王高举起酒杯,“稀客啊,今儿司业大人倒是给本王面子,来人,快赐座。” 晋王世子跟在闻晏身后,见屋里全是人,吊眼梢一眯,笑着作揖,随后,径自走到屏风后头。 林宝绒见到晋王世子,想起身回避,被晋王世子拦下。 晋王世子上下打量一眼,笑道:“我又不是煞星,至于躲我吗?” 林宝绒当作没听见。 晋王世子笑的没心没肺,“来都来了,还矜持什么啊,陪哥哥喝一杯?” 林宝绒淡声道:“世子还是监生,不宜饮酒。” “你还是深闺女子呢,不宜抛头露面。” 林宝绒不理他,离他一丈远站着,透过屏风凝睇闻晏的身影。 晋王世子坐在圈椅上,随手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知晓林宝绒心系闻晏,出声提醒:“父王今晚有意刁难闻夫子,妹妹看了可别哭鼻子。” 林宝绒心一紧,“晋王想做甚?” 晋王世子勾勾手指,“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爱说不说。” “父王和林尚书想撮合咱们,妹妹这个态度,是极为不乐意吧。” 林宝绒感谢他还有些自知之明,点点头,大方承认:“我与世子无缘,强扭的瓜不甜,世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晋王世子哈哈大笑,吊儿郎当,“说的好像我稀罕你似的,小豆芽。” 林宝绒反笑,“那样最好,小女子受不起世子的喜爱。” * 闻晏听得一声大笑,朝屏风看去,见屏风后人影浮动,双眸微眯。 “来,本王敬闻大人一杯。”晋王拂开众人敬过来的酒,单举起酒杯冲着闻晏。 闻晏冷眼看着酒盏,碰都没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觉得闻晏太过桀骜,不识抬举。 晋王放下酒盏,“怎么,闻大人不是来喝酒的?” 他狞笑一声,“那是来做什么的?陪酒吗?” 闻晏淡淡道:“接人。” 晋王:“谁有这么大面子,需要闻大人来接?” 闻晏:“王爷明知故问,想让下官做什么,不妨直说。” 一旁的林修意恍然,难怪闻晏今日会来赴宴,若不是受到威胁,他是绝不会捧晋王的场。 晋王指了指屏风后头,“本王一直敬重闻大人的为人,也崇敬大人的才学,犬子在国子监修业期满,就要参加科举会试,本王希望大人能抽出时间,为犬子点拨一二。” 闻晏:“世子在国子监就学,辅导监生是下官的分内事,无需王爷提醒。” 晋王冷笑,“你懂本王的意思,本王是让你单独为世子效命,而不是作为国子监的长官,督促世子。” 闻晏:“办不到。” 第15节 晋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对周围人道:“今儿你们谁能请动闻大人,本王重重有赏!” 今日赴宴的,都是来溜须拍马的,赶忙“好言”相劝。 闻晏甚觉讽刺,目光落在缄默的林修意身上。 林修意从他眼里读出了“讥诮”,老眼一瞪,扭头看向别处,也知道晋王在刻意刁难人。 晋王一向睚眦必报,这些年但凡跟他结下梁子的人,就没有全身而退的。 林修意心想老子才不插手,无聊透顶,也后悔带闺女过来了。 闻晏对外人的劝说,充耳不闻。 晋王耐心尽失,也激起了骨子里的恶趣味,“来人,带上来。” 众人不解,晋王笑着解释:“前几天,有只猴子误入王府,本王让人把猴子关了起来,谁知那猴子是闻大人的。”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铁笼走进来,里面装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像受到了刺激,对众人龇牙咧嘴,在看到坐着的闻晏时,小脸一垮,双手握着笼柱,要哭了。 众人泛起鸡皮疙瘩,心知晋王要开始折磨人了。 闻晏淡淡看着晋王,“王爷莫不是人老眼花?把人当作了猴子。” 晋王不怒反笑,“开锁,把猴儿拎过来,本王倒要仔细看看,这是人还是猴子!” 护卫将柳萤拎到众人面前,柳萤不怯场,加之身姿如灵猴矫捷,哧溜一下跳上桌面,踩碎一桌子的盘子,竖起“爪子”挠向晋王。 晋王是武将,抬手扣住她手腕,向右一折。 咔。 “啊!”柳萤大叫,对晋王拳打脚踢。 晋王没喊人,护卫们不敢贸然上前,以为主子来了斗狠的兴致。 确也如此,晋王还没跟女人打过架呢。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抓住柳萤另一只手,又折了一下,不过这次被人横空拦下。 出手的人是闻晏。 闻晏把柳萤拽到身后,跟晋王过了几招。 手臂抵着手臂,晋王诧异,儒雅书生也会拳脚?? 闻晏没看他,稳住身形,单手挥开晋王。 晋王向后退了两步站稳脚跟,挑了挑浓眉,抚掌道:“闻大人深藏不露啊,身手不错。” 哪知闻晏却道:“过奖,武艺不精,也就能对付对付年老体衰之人。” “闻晏!”晋王怒了,“讽刺皇族,罪不可赦,给本王拿下!” 护卫一听命令,立马朝闻晏逼近,没等将他包围,屏风后忽然跑出一道身影,伴着晋王世子惊愕的声音—— “诶,干嘛去?!” 林宝绒怕闻晏不能全身而退,钻进人墙,张开双臂护在男人面前,“不要伤他!” 闻晏认出是她,长眸微瞠,随即将人拽到身边。 场面有点混乱,护卫们压根不知道忽然出现的白衣少年是谁,刀尖距离她的眉心不到一尺。 她紧紧闭着眼,倏然,落进一方怀抱。 闻晏将她扯进怀里,紧紧护着。 晋王正在气头上,想着今日一定要给闻晏些颜色瞧瞧,下令道:“给本王统统拿下!” 林修意傻了眼,见闺女受到威胁,立马呵斥护卫,“滚开,不许伤她!” 护卫们只听晋王吩咐,继续朝闻晏他们逼近。 “嗷!” 柳萤蹦出来,像个发怒的小兽,吓唬着护卫。 护卫们刀刃一转,动了真格。 在灯光下,刀刃泛起寒光。 闻晏对柳萤厉声道:“别逞能,到我身后去!” 柳萤不理,怒瞪着刀尖。 “柳萤。”闻晏严肃道。 柳萤觳觫一下,扭头看他,可怜巴巴又委屈。 闻晏:“让开!” 于是,刚刚还锋芒毕露的小姑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走到他身后。 晋王哈哈大笑,“闻大人艳福不浅,不过你身后的美人真是一言难尽啊。” 不仅行动怪异,眉间还有胎记。 晋王猎艳都猎不到这么野的女人。 闻晏透过人墙看向晋王,“王爷要慎言,有些话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 “狗屁!”晋王懒得跟他咬文嚼字,挥挥手,“放下刀,揍他!” 哐当。 护卫扔下刀,赤手空拳袭向闻晏的脸。 闻晏压低林宝绒的头,亮出一枚腰牌,厉声道:“谁敢?” 那块腰牌金闪闪的。 晋王登时惊愣,制止道:“住手!” 侍卫们懵了,到底揍还是不揍? 晋王第一个认出腰牌,随后是林修意。 林修意正激动地抓着晋王的手臂,都快上手打人了。 他豁出去了,不给他面子,要打他女儿,他怎么可能忍! 这会儿看见金闪闪的腰牌,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晋王盯着腰牌,眯眸道:“哪里来的?” 闻晏瞥他一眼,“源自哪里,王爷认不出?” 晋王:“本王自是认得,否则你就挨拳头了,谁给你的?” 闻晏垂眸看着怀里发抖的姑娘,紧了紧手臂,随口道:“在山沟里那两年,散步时捡的。” “信你个鬼。”晋王目光越发戒备,“再问一次,谁给你的?” 皇家御牌! 见此御牌,如见圣上,无论是南北镇抚司还是东西两厂,都要听其调遣。 这次,没等闻晏回答,身后的柳萤探出脑袋,“我祖父给他的。” “你祖父谁啊?”晋王没好脸,“你他妈的又是谁?” 柳萤歪着脑袋,“我祖父可厉害了,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蛋。” 林修意忍不住纠正: “是狗胆,不是狗蛋。” “嗯?!”晋王瞪了林修意一眼,添什么乱! 林修意同样怒目而视,气还没消呢。 晋王懒得跟他赌气,问柳萤:“你谁啊?” “柳萤!” 晋王不屑,“没听过,你祖父是谁?” 柳萤:“我祖父......” 闻晏出言打断她,朝晋王扔过去一块玉,道:“王爷没听过柳萤,但应该听过倾颜公主姬初萤吧。” 姬初萤?!! 晋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呆头呆脑的“猴子”。 林宝绒在听到姬初萤的名字时,在闻晏怀里哆嗦了下。 闻晏低头看她,发现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向“猴子”。 美眸泛起一层凝重和复杂,上一世,倾颜公主在年幼时陪同太上皇隐居,谁也不清楚她的踪迹,直到闻晏进入内阁才归京。 归来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誓要嫁给闻晏,被闻晏当场拒绝。之后,林府出事,还是从闻成彬之口得知,闻晏为了保她,答应娶姬初萤为妻,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上一世,林宝绒只见过姬初萤的背影,是在大雪纷飞的清晨,姬初萤穿着大红宫装,傲立风雪,烈焰如火。 林宝绒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自重生后,很多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原来,闻晏和姬初萤私交甚密,或许跟她想的不同,闻晏对姬初萤并非毫无感情。 她紧紧抓着闻晏的衣襟,不安感自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寒凉。 闻晏起初抱着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这会儿“暖炉”降了温,他以为她恐惧的是眼下,抬手拍拍她的后脑勺,“别怕,没事。” 林宝绒将脸埋在他怀里,不发一言。 姬初萤盯着相拥的两人,心里不舒服,却又不知为何不舒服。 喃喃一句:“淮之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2章 婚配 第16节 养心殿内,宣仁帝看着坐在御案前的太上皇老爷子,无奈道:“您五年不回宫,一回来就给朕摆脸色,朕又哪里做的不好,惹您不快了?” 太上皇哼道:“如今各地大旱,粮食供给不足,皇上还要大办你母后的寿宴,不觉得劳民伤财吗?内阁是怎么办事的,都不劝说?” 宣仁帝岂会不知,“母后极为重视这次寿宴,朕也是想让她开心开心,当然,一切还要从简。” 这时,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陛下,大事不好了!” 宣仁帝不悦,“何事慌慌张张?” 侍卫跪地道:“晋王殿下抓了一名闯入晋王府的女子,那女子自称是......太上皇的孙女。” 他本来想说那女子自称是皇帝的女儿,但没那个胆儿。 太上皇猛然起身,“人呢?” 侍卫:“醉香楼。” 宣仁帝:“把晋王和倾颜公主带来养心殿,还有别人在吗?” 侍卫把其余人报了一遍。 宣仁帝捏捏眉心,“统统带来。” * 殿内,晋王坐在太上皇身边,笑得一脸谄媚,心里不是滋味,老家伙一走就是十几载,回来还带了个小怪物。 林修意站在一边,偷偷拽了林宝绒好几次,想把她拽回自己身边,可林宝绒跟没注意到似的,一直站在闻晏身边。 闻晏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姬初萤坐在大殿之上,像只猴子不会看旁人脸色,嘴里嘀咕着不要住皇宫,要住闻府。 宣仁帝盯着自己的四公主,心中叹息,她出生时目光呆滞,眉心有胎记,被视为不详,满月那天,被太上皇抱离了皇宫。 都说太上皇越老越任性,这回可好,老任性养大了小任性。 宣仁帝头大,看向闻晏,他是宣仁十八年的一甲状元,当年以才学声名鹊起,本该平步青云,却只做到了国子监司业。 这些年,老祭酒和周凉一直在推举此人,只是...... 宣仁帝瞥了晋王一眼,若不是晋王一直在他面前诋毁闻晏,如今的闻晏很可能跻身在六部中了。 原来有私怨啊。 晋王感受到皇帝冷冷带着警告的目光,肠子快悔青了,自己没事招惹闻晏干嘛,让他得了机会来面圣。 当年殿试,宣仁帝领教过闻晏的才学,知道他是个可塑之才,但观他眉宇间的倨傲和青涩,宣仁帝还是想锻炼他几年。 于是笑着道:“朕若没记错,闻卿是宣仁十八年的状元,而你的堂侄闻成彬是宣仁二十一年的探花。” 闻晏颔首。 提起闻成彬,林宝绒攥了攥拳头,宣仁二十三年,闻成彬去地方做了知县,深得宣仁帝赏识,若是不出差错,今年霜降时节,就会被调回京城。 宣仁帝夸了几句闻氏叔侄,忽而一转,问道:“老林啊,令嫒可有婚配?” 忽然被点名的林修意愣了一下,心尖一抖,怕皇帝看上自己闺女,尴尬笑道:“回陛下,小女还未......” “回陛下,臣女已有婚配。”林宝绒忽然道。 众人:“......” 林宝绒迎上闻晏看过来的目光,心一横,牵住他的手。 明显感觉男人的指尖卷缩一下。 她忍着剧烈的心跳,开口道:“臣女婚配之人正是闻司业。” 众人:“......” 她在赌,赌闻晏不会甩开她的手。 若是他否认了,今日起,她再无清誉可言。 林修意惊吓过度,险些没晕过去,女儿婚配给了闻晏,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知情?? 林宝绒手心冒汗,定眸盯着闻晏,眸中带了一丝无措和讨好,还有一丝无畏。 宣仁帝哪知小儿女的心思,想起前些日子,太后跟他提起让林修意送女儿进宫的事,不免诧异,林修意是多么不想让女儿进宫,才急忙将女儿订给闻家? 虽然林宝绒的美貌极为罕见,但宣仁帝对小白兔一样的姑娘不感兴趣,这样心无城府的姑娘一旦进宫,就相当于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当然,这是目前宣仁帝对林宝绒的看法。 * 原本宣仁帝想岔开这个话题,哪知坐在地上的姬初萤大声问道:“淮之哥哥,是真的吗?” 太上皇看向孙女,眼底复杂。 闻晏眼底也凝着复杂,只是这复杂只来源于握住他手的姑娘。 他静静看着她,眸光似蕴曙色。 姬初萤又问了一遍:“淮之哥哥,你要娶她了?” 不谙世事的少女,讲出的话还真是直截了当。 在场的人全都将目光投在两人身上,等待答案。 林宝绒被盯的头皮发麻,既然有人问了,她也希望他给个痛快话,别像现在这般,凌迟她的心。 闻晏感受着掌心里潮乎乎的小手,而他的手掌却很干燥,两人的手虚虚交握,只需一点点力气就能甩开。 但他没有。 他忽然握紧那只手,看向宣仁帝,“回陛下,臣与林大姑娘确有婚姻,臣心系林大姑娘,曾多次上门求娶,前些日子才订下了这门婚事。” 一些年轻官员不免疑惑,以闻晏的性子,会五次三番求娶一名女子? 林修意心里在骂街。 林宝绒没想到闻晏会这么说,愣愣凝睇他的侧脸。 想哭。 闻晏说完,又看向她,轻轻掀了下眼帘,那眼神说不出的高深。 姬初萤也凝睇着闻晏,眉间的胎记越发青黛。 宣仁帝思量,既然闻晏已有婚约,就不能让四公主住在他那里,暗自下令,让人将一处寝殿收拾出来。 *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被闺女来了记回马枪,林修意在同僚面前,不得不装作了然的样子,还当着他们的面,笑着握了握闻晏的手。 同僚们纷纷道贺,说什么“英雄救美传佳话,以身相许续良缘。” 林修意笑着流泪。 林宝绒难掩喜悦,低头翘着唇角,与闻晏并肩走向午门。 闻晏侧眸睨她一眼,刚好睨到雪白的后颈,在夜色里白的透亮。 他移开眼,淡淡道:“知道你刚刚的行为叫什么吗?” 林宝绒心虚,歪头看他,“叫什么?” “逼婚。” 林宝绒忍笑,俏皮道:“那你不也答应了么。” 闻晏:“林大小姐真是令闻某刮目相看。” “彼此彼此。” “哦?”闻晏轻哂,“何出此言?” 林宝绒不作解释,若非对她另眼相待,以他的性子,会断然甩开她的手。 * 出了午门,林修意朝闻晏哼一声,拉着女儿走向马车。 闻晏却道:“能否请林尚书回避一下,晚辈想跟林小姐单独说几句。” 林修意斜眼看过来,没好气道:“刚刚说的还少?” 林宝绒推了推父亲手臂,“爹,你先进马车吧。” “......” 林修意恨铁不成钢,点点女儿的额头,抬步上了马车。 月光下,闻晏带着林宝绒漫步在街道上,之前下了一阵细雨,轻风吹玉肌,极为凉爽。 路上行人不多。 闻晏开口打破沉默,“我有话对你讲。” 林宝绒点点头,“我也有话对你讲。” 闻晏:“你先。” 她道:“我...喜欢你。” 闻晏一怔,看着她姣好的容颜,无奈道:“因为我曾救过你?” 林宝绒摇摇头,想起曾经的种种,凄美一笑,“无论你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态度。” 哪怕天荒地老,沧海桑田,我心悦你,此生不变。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闻晏问。 “知道。” 闻晏想,这么冰雪聪慧的姑娘又怎会猜不到呢,看她失落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无奈至极,“我比你大许多。” 林宝绒抬头,“就算你是个老人家,我也喜欢。” “何苦呢?” “我不觉得苦。” 第17节 “执拗。” 林宝绒笑道:“嗯,你又能如何?” 闻晏觉得,以这姑娘的性子,即便有人跟她争吵,也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她温顺听话,偏偏又倔强的很。 看他不讲话,林宝绒又问了一遍,这次像是给予暗示:“我若执意缠着你,你又如何?” 闻晏抿唇不讲话,看她歪着头耍赖皮,笑靥如花,眼角泪花闪闪,像极了沾惹了晨露的栀子花。 闻晏想,所谓含羞带怯、梨花带雨,大抵就是这副模样,但眼前的女子显然多了一份淡然和无畏。 不知怎地,他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骨节分明的大手刚刚落在她头上的一刹那,两人均是一愣。 林宝绒美眸微动,有什么在心田流淌,为有些寒意的夜晚注入温暖。 闻晏收回手,刚要说“失礼”,脸颊却是一热。 姑娘踮着脚,双手揪着他的衣襟,仰头贴上了他的侧脸。 他长眸微眯,睫毛轻颤。 柔软,一触即逝。 林宝绒退开些,抢先道:“失礼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绣鞋溅起地上薄薄的积水,打湿了裙裾。 闻晏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始作俑者已经跑开很远了,窈窕身姿在雨夜中渐渐缩小,直到消失不见。 脸颊上还残留一丝温度,被屋檐刮下的雨雾浇灭。 他负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望了眼苍穹,灰蒙蒙的不见星光,因此也照不亮心中的方向。 “林宝绒。” 他喃喃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宝绒:剪刀手。 【来晚啦,晚安,么哒】 第13章 贴心 偷袭了闻晏,林宝绒羞得无地自容,没顾得上父亲,自己跑回府门前,靠在矮墙上喘气,刚刚的举动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这会儿腿直哆嗦。 她不禁在想,若是上一世有这份勇气,该多好。 这时,余光里出现一双晃荡的黑靴,林宝绒扭头看去,见晋王世子坐在墙头,手里晃着酒壶,正笑着看她。 林宝绒不确定他的来意,但半夜出现在此,必有蹊跷,她退开几步,快步往府宅方向走。 晋王世子继续晃腿,闲闲道:“喂,林宝绒,我看见你亲闻夫子了。” 林宝绒心一紧,稳住情绪继续走,直到站在自家石阶上,确定自己是安全的,才转过身,面无表情承认:“是亲了,你想说什么?” “胆子挺大啊。”晋王世子喝口酒,撇撇嘴,“早知道就听从父王的安排,早点跟你相处了,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她问。 晋王世子坏笑,“知道世家子弟最想娶的京城贵女是谁吗?又认为谁最漂亮? ” “没兴趣。” 晋王世子一副“你别装了”的表情,笑嘻嘻道:“是你。” 林宝绒诧异。 晋王世子努努嘴,“所以娶了你,让那些家伙们嫉妒,多有成就感啊。” “就为这个?” “不然呢?” 林宝绒淡目,“小世子,你还不懂什么是感情。” 晋王世子炸毛了,站在墙头上,“你个小豆芽,敢取笑本世子!” “你才小豆芽。” 晋王世子掐腰指着她,“你矮,你是豆芽!” 林宝绒摇摇头,跟他相处,感觉自己在心态上年轻了不少。 平心而论,她不讨厌他,但他的父亲是晋王,上一世,晋王因为被人陷害,将掺了毒的贡米呈上了御案,引来杀身之祸,晋王为自保,让她父亲背了锅,导致林府的惨剧。 这笔账,她忘不掉。 她恨晋王,恨屋及乌,自然也懒得理会晋王世子。 想到此,不禁冷了脸,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府。 晋王世子不解地嘁了一声,“善变。” 跳下墙头准备回国子监时,遇见从马车里下来的林修意。 林修意见到小世子,不解道:“世子在寒府附近转悠什么呢?” 晋王世子将酒坛子塞给他,“给尚书大人送坛好酒。” 说完,摆摆手,没入黑夜。 风风火火的。 林修意笑笑,看酒筛子是用绿色丝绸包裹的,不禁疑惑,怎会用绿色装饰酒坛? * 林修意回府后直接去了后罩房,找闺女谈心。 林修意:“我刚跟周凉打听完,闻晏的父亲与老祭酒是朋友,闻晏跟为父是一个辈分,按理儿,你要叫他一声师叔,你说,这婚事是不是差辈儿了?” 林宝绒坐在窗前,心不在焉,“林闻两家非亲非故,为何不能结亲?” “你要叫他师叔,怎么就非亲非故了?” 林宝绒笑道:“父亲是不是把闻氏的族谱都打听了一遍?” 林修意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那倒没有,不过他的堂侄还是挺有前途的。” 林宝绒忍不住冷笑,不予置评。 林修意没察觉,“闻成彬在地方上干的不错,这次旱灾,他管辖的地方竟丰收了,陛下龙颜大悦,要把他调来京城,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林宝绒握盏的手越收越紧。 林修意继续道:“反观闻晏,一股子书生傲气,我行我素,不懂得察言观色,这样的人,难成大器!” “爹,你对闻晏有偏见。” “是啊,为父看不上他,你却要嫁给他,你是个白眼狼。” 林宝绒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揉捏肩膀,乖巧道:“女儿敢保证,日后,他一定会节节高升的。” “嘁。” 林修意才不信,“就他那个性格,别说做天子近臣,就是国子监祭酒的职位,也轮不到他。” 翌日早朝,林修意被自己的话打了脸。 金銮殿内,御前大太监当堂宣读了圣旨。 老祭酒因年迈,致仕归乡,由闻晏继任祭酒一职。 林修意:“......” * 秋去冬来霜降天,各府主母都在为家人准备棉衣,林府没有主母,这些事交由林宝绒来打理。 林宝绒让车夫将林衡的棉衣鞋袜装上马车,带着冬至去往国子监。 放行后,林宝绒先去了号舍看弟弟,随后捧着另外几身棉袍去往彝伦堂——祭酒处理公事的书房。 一名监丞看见来人,打趣闻晏:“祭酒大人的未婚妻子来了。” 闻晏撩他一眼,他挠挠头,笑着离开,还贴心地为两人带上门。 一对莫名其妙的未婚夫妇,在彝伦堂内大眼瞪小眼。 闻晏靠在椅背上,淡眸凝她,“有事?” 自从“订”下婚约,两人第一次见面。 林宝绒挪步过去,将棉袍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一角,摘下帷帽,贴心道:“天气寒凉,我来给你送两套过冬的衣裳。” 闻晏看着面料上乘的锦缎棉袍,抬手摸了下,一针一线透露着认真。 “你做的?” 林宝绒点点头。 闻晏:“伸手。” 林宝绒不明所以,伸出一双葱白小手,手背向上。 闻晏:“翻面。” 林宝绒翻手,手心朝上,右手指腹还红肿着。 闻晏瞥一眼,收回视线,“下次不要浪费时间,这些小事不该由你来做。” 林宝绒将手背在身手,倾身看他,“哦,那我该做什么?” 小姑娘忽然逼近,令闻晏不适,严肃道:“好好说话。” 林宝绒弯唇,“我送你棉裳,你该送我些什么?” 合计她是来要东西的,闻晏觉得好笑,也不亏了她,指了指牖台上的君子兰,“抱走吧。” 林宝绒走过去摆弄两下,“好啊,那我抱走了。” 第18节 “嗯。” 林宝绒想多留一会儿,可他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像是把她当成了空气。 便没话找话,问道:“听我爹说,本月中旬,你要跟他一起去各地赈灾?” 闻晏未抬头,“很多州城颗粒无收,总要想办法解决百姓的温饱。” 林宝绒凑上去,蹲在书案前,两只手趴着案沿上,“陛下为何让你去?” 闻晏边书写公牍边回答:“户部人手不够。” 小姑娘眨着一双琉璃般的大眼睛,殷切道:“带上我吧。” 闻晏瞥她,“我不是去游玩的。” 相反,这次的任务异常艰巨。 林宝绒双手交叠,下巴抵在手背上,语调绵软,“我知道,我也想出一份儿力。” “胡闹。” 林宝绒皱眉,“我经常读关于种植的书籍,不会扯后腿的。” 闻晏:“我说了不算,去问你爹。” 林宝绒抿唇,昨晚就问过了,被当即拒绝。 闻晏看着书案上如雪兔一样的小家伙,甚是头大,从她进屋之后,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随意拂拂袖,“没事就回府吧。” “我想多看看你,过些日子就看不到了。”林宝绒语气里带了一点点讨好,听着跟撒娇似的。 闻晏都不晓得,他们从何时起能用这般亲昵的语气对话了。 “那去多陪陪林衡。”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林衡性子沉闷,不擅长与人交往,这一点,你和林尚书还需多上心。” 林宝绒:“衡儿喜欢山水田园,不喜欢繁华世间,可我爹希望他能出人头地。” 闻晏淡淡道:“既不喜欢,最好不要强迫,到头来事与愿违。” 想起上一世的林衡,林宝绒悲从中来,眼底刮过一丝悲鸣。 闻晏瞧的清楚,不知她眼中的悲鸣源自何处,潜意识里,不想让她陷入那种无望之中,咳了一下,“你随我去一趟号舍。”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游廊里,林宝绒看着前面伟岸峻拔的身姿,心里泛起甜,低头时,帷帽的轻纱拂起,露出半张羞赧的容颜。 坐在假山上晒太阳的晋王世子“啧”一声,被同伴扯下假山蹴鞠去了。 号舍外,林宝绒瞧着坐在屋里安静读书的林衡,再瞧了瞧蹴鞠的少年们,轻叹一声。 林衡的课业一直名列前茅,这是林修意唯一对儿子满意的地方,但林修意从不在意儿子是否能融入群体。 林宝绒不止一次建议林修意能多留意一下林衡的情绪,林修意不以为意,加上事多人忙,甚少来号舍探望儿子。 林宝绒心里想着事,倏然,廊外飞来一个鞠球,朝她侧脸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 察觉时,她本能地紧闭眼。 然而,她没被鞠球砸到,却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鞠球被闻晏以手挡开,砸在廊柱上。 周围响起吹哨声,几个调皮的少年戏谑地盱着他们,笑声不断。 晋王世子走过来捡球,佻达一笑,“抱歉啊。” 闻晏看着这个平日里不用功,无法结业的亲王世子,淡声道:“你该学学林衡,用功读书。” “学生觉得,还需劳逸结合。”晋王世子蹭蹭鼻尖,炸出一句:“林小公子就是个书呆子。” 屋里的林衡身体一僵,握紧笔杆,继续埋头在书案前。 林宝绒:“你才书呆子。” 晋王世子笑嘻嘻道:“绒绒妹妹很护短啊。” 听得称呼,闻晏挑了下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熬夜了,我不秃头谁秃头。 我在想,要是下周四前收藏能过180,我就加更,啊啊啊,可是也就想想而已,错过鞭腿,收藏真的太难了。 希望下周能进app的榜单【可怜兮兮】【哈哈】 晚安。 ps:大家不要熬夜,容易秃头还容易长痘。 第14章 绝色 陪林衡用过膳,林宝绒准备回府,临走时对闻晏道:“我还是想进国子监就读。” 对于这个要求,闻晏不是没想过,他并非迂腐之人,在他看来,开设女子学堂,是件极好的事,可内阁和礼部那边迟迟不予采纳。 闻晏知道林宝绒有才学,也知她想进国子监的目的,淡淡道:“若是单纯想陪读,我劝你歇了这个心思,若是想求学,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林宝绒眼眸一亮,像小松鼠啃松籽一样点头,“我想求学。” 此言非虚,她自小仰慕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若有一日能入仕,她想自己是不会怯场的。 闻晏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唇角扬了一下,微不可察,“嗯,我记下了。” 林宝绒觉得此刻的闻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了,比老祭酒还好说话。 坐进车厢,她挑开窗帷,伸出一只握拳的手,朝男人晃了晃。 闻晏不懂她又在示意什么。 林宝绒摊开手掌,里面摊着两块饴糖,“知你不喜甜,就送你两块尝尝鲜儿。” “你怎知我不喜甜?” 林宝绒笑道:“我知道你很多事情,闲暇时,你喜欢徒步登山、泛舟游湖,还喜欢独自对弈。” “......” 林宝绒探出脑袋,“我还知道,此次你随户部去赈灾,一定会取得成效,得到陛下赏识,而且来年,各地会风调雨顺。” “借你吉言。” 闻晏才不信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看她讨巧的样子,轻嗤一声:“缩回去。” 林宝绒缩回车里,又变回温顺婉约的大家闺秀了。 马车远去,闻晏转身之际看见倚在门口的齐笙。 齐笙调侃道:“这么乖巧听话的姑娘,你怎么就是不动心呢?” 闻晏不搭茬。 齐笙:“我若是你,早去提亲了,陛下若知道你们合伙骗他,会不悦的。” 闻晏斜睨他,“闲的,来管我的事了? “......” 闻晏:“北镇抚司那边出岔子了?” 齐笙佩服地拍他肩膀,“兄弟,洞若观火啊。” 齐笙现任北镇抚司百户。 闻晏拂开他的手。 齐笙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晋王睡了次辅的娇妾,次辅去晋王府理论,两人大打出手,晋王仗着身强力壮,把次辅打吐血了。” “......” 齐笙:“皇家家丑,各大衙门不敢管,陛下把这事儿交由咱们了。” 北镇抚司是由皇帝直接调遣的机构,可执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受大理寺管控,这几年被西厂挤兑,风光大不如前,太上皇回朝,建议宣仁帝削弱西厂势力,故而,北镇抚司大有重振之势。 而闻晏恰恰是新上任的北镇抚使。 昨日,当吏部将官凭交给闻晏时,满朝震惊。 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晋官员,竟在短短三年拿到了北镇抚司的指挥权,还坐上了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处在风口浪尖上,给他使绊子的人也不少,这便是后话。 * 当晚,林宝绒准备就寝,忽然听得屋外吵吵嚷嚷。 她戴上帷帽,推开窗,见晋王世子推开林府护院,噔噔噔跑过来。 林修意不在府上,护院们怕得罪了小世子,没敢动粗,被小世子钻了空子。 他手里提着食盒,一副纠结的样子。 林宝绒不悦,“世子夜闯他人府宅,可知冒失?” 晋王世子烦躁地抓抓头发,“我父王被北镇抚司的人抓了,现关在诏狱里,我想见他一面,可闻夫子不让我见,你...跟他交情匪浅,能否帮我把这个送进去?” 他将食盒递上前,明明是求人办事,眼中没有半分卑微,更像是被迫去完成一件事儿。 亦或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低不下头。 林宝绒没接,“闻大人秉公执法,怎会给我通融,再者,我为何要帮你?” 晋王世子磨磨牙,小声威胁:“你若不帮我,我把你亲他的事讲出去,羞死你。” 林宝绒脸蛋一红,幸好有黑夜做掩饰,秀眉一挑,“随意。” 说完,“啪”一声关上窗棂。 晋王世子气得踢了一下墙壁,疼得只蹦脚,嘟嘟囔囔离开了,但并未与人提起那件事。 * 第19节 中旬,林修意在天子的期望下,带领户部官员,与闻晏一同去往各地赈灾。 两人坐在马匹上,并排而行,林修意问道:“此番开国库赈灾,是你向陛下提议的?” 闻晏没回答,反问道:“林尚书觉得不妥?” “妥帖的很。”林修意笑了下,斜睨一眼,“老话说得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知现在该唤你一声闻祭酒,还是北镇抚使呢?” “唤名字吧。” 林修意啧一声,叹道:“后生可畏。” 闻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讨好的意味,不知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怎样。 林修意小声道:“等归京,老夫想请你来寒府做客。” 闻晏眼底划过一丝讽刺,淡淡的不易察觉,“林尚书何意?” 林修意老脸有点挂不住,这人听不懂暗示啊,非要问出来。 “当然是把你和小女的婚事提上日程。” 闻晏:“林尚书是不是记错了,我与林小姐何时定过情?” 林修意感觉老脸在他面前丢个精光,忿忿道:“你若不来下聘礼,让我在陛下那里怎么交代?再者,所有人都知道你和绒绒有婚约,你若失约,置绒绒于何地?” 闻晏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轻轻呵笑,“若是没记错,那次从宫里回来,您是百般不乐意的。” 林修意心里哼哼,那时你是一穷二白、无权无势的,我能乐意吗? 最后甩出一句话,“今非昔比,你若没点本事,我当然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要不要娶绒绒,给你三天时间思考,过期不候!” * 面对灾情,起初十分棘手,林修意和闻晏每日都要忙到四更时分,作息紊乱,他们奔走各地,马不停蹄,根据各地情况因地制宜,带领百姓培育冬作物,待到腊月,寒梅绽放,才有了起色。 归京的途中,闻晏看着田间老农们忙活的身影,薄唇轻扬。 * 因赈灾一事,太后的寿宴一拖再拖,直到冬作物初熟,且有所丰收,才得以筹办。 数日后,寿宴在即。 天色曈昽,林修意就匆匆离府,后半晌,礼部派人来接林宝绒入宫。 林宝绒却称自己来了小日子,不方便入宫。 礼部的人离开后,林宝绒裹着锦被发呆,上一世在太后寿宴上,她见到了初入京城的闻成彬,那是她噩梦的开端......这一世,她说什么也不愿再见他。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一世的闻成彬没有入六部任何一个衙门,而是进了詹事府,官居少詹事,辅佐东宫太子。 林宝绒知道,若是嫁给闻晏,势必要和闻成彬周旋,见面是早晚的事,只是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把他大卸八块。 咯吱。 门扉被推开,林宝绒没回头,以为是丫鬟进来送茶点,“搁那吧,我没胃口。” “怎会病了?” 一道清悦的声音传入耳畔。 林宝绒蓦然回头,见一身官袍的闻晏站在隔扇前。 她窘迫至极,都忘了责怪他进屋不叩门。 其实是她陷入沉思,没听见叩门声。 闻晏看她裹着锦被,发丝凌乱,跟个蝉蛹宝宝似的,剑眉微弄。 他抬手示意一下,手里拎着宫装和发饰,“太后传唤你,随我进宫吧。” “太后为何想见我?”林宝绒一边不动声色地捋顺长发,一边故作淡然地问话。 闻晏没说明缘由,就不远不近站着那里,看她窘迫又淡定的打理自己。 林宝绒终于忍不住,香腮一鼓,这人不知道非礼勿视么。 “怎么是你来接我入宫?” 闻晏:“你爹让我来的,说别人接你,他不放心。” 林宝绒:“不是你自己乐意的?” “有区别?” “自然。” 闻晏摇摇头,将衣衫首饰放在塌边,瞧见炕几上摊开的冬雪寒梅图,长眸微眯,抬起修长玉手轻轻描摹,“你画的?” 林宝绒坐在铜镜前梳妆,“嗯”了一声,轻声道:“还未上色。” 闻晏似乎来了兴致,执起毛笔,蘸了几下砚台,偏头问:“介意吗?” 林宝绒惊喜还来不及,弯起眉眼,“实乃幸事。” 闻晏点点头,开始为画上色,之后,蘸浓墨,写下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并盖了印戳。 林宝绒起身走过去,见他心无旁骛,心里盛满暖意。 能与他就此相伴下去,该多好呀。 在她愣愣盯着他时,他转眸,眼底还有一丝未褪去的笑意,视线一对,渐渐收敛,笑意消散。 林宝绒有些失落,他能对着画作展颜,怎么就不能对她和颜悦色呢。 拿起宫装,赌气似的逐客,“我要更衣,你去外面等着。” 闻晏放下笔,起身出去了。 林宝绒更失落了,她谎称抱恙,才没进宫,这件事他一定知晓,都不问问她身体是否无恙吗? 当真是冷漠至极。 更衣后,她将长发捋到一侧肩上,执起桃木梳梳理,如画中仕女,婉约灵动。 丫鬟小荷赞叹道:“我家小姐真是清水出芙蓉,人间绝丽色。” 林宝绒刮她鼻子,“就你嘴甜。” 小荷:“这不是奴婢说的,是闻大人说的。” “......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榜单最低字数要求,我又超字数了,字数多了,收藏没上去,会迟迟上不了夹子,可咋办......宝宝们,咱们明天不更,周四再更行吗?放心,周四以后就能基本保持日更啦,群么么~ 感谢在2020-03-25 01:01:35~2020-03-31 00:1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掌门人 3个;25233759 2个;是天天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58797 2瓶;2523375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醉酒 林宝绒走出房门,站在二楼挑廊上,凝睇庭院中的男子。 闻晏抬头,看她迎风而立,月白色流仙裙将腰勒的更为纤细,裙摆点缀几朵芙蓉花,显得清丽出尘,她极美,如空谷幽兰,有些飘渺虚幻。 他眨下眸,移开视线。 小荷跟在林宝绒身后,小声对自家姑娘嘀咕:“小姐,你和闻大人真是郎才女貌,奴婢好生羡慕。” 林宝绒面色染上一抹羞红。 她走到闻晏面前,微低着头,“我收拾妥了,咱们可以进宫了。” 闻晏递上一件嫣红色斗篷,“披上吧。” 林宝绒诧异,他怎会为她准备斗篷? 小荷捂嘴笑,觉得自己特机灵,这是她事先拿给闻晏的。 闻晏保持着伸手状,表情淡淡然。 小荷提醒道:“大人替小姐披上吧。” “我自己来。”林宝绒反应过来,赶忙接过斗篷。 闻晏收回手,“时候不早了,走吧。” “嗯。”林宝绒系好带子,跟在男人身后。 马车前,驭手递上脚踏,闻晏礼节性伸出手臂。 林宝绒将手虚搭在他小臂上,登上车廊。 闻晏坐在车厢外,将手伸进车厢,递给她一袋饴糖。 林宝绒一怔,“你特意买给我的?” “闲来无事,自己做的。” 林宝绒更惊喜了,接过去尝了一颗,不算甜,丝丝入味。 她掀开帘子,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闻晏看懂她眼里的意思,瞥了一眼目不斜视的驭手,起身坐进车厢。 撩下帘子,遮挡住外面的狂风。 闻晏挑眉,“作甚?” 林宝绒拿起一颗饴糖,硬塞进他嘴里,“甜吗?” 闻晏轻蹙眉头,咀嚼两下,“嗯。” 林宝绒笑了。 之后两人谁也不讲话,车厢陷入沉寂。 须臾,闻晏靠在厢壁上,轻缓地说出一串话:“这些日子,我思量良久...我到了娶妻的年纪,爹娘的家书也催得紧,但我出身贫寒,家境不殷实,你若不觉得委屈,愿意嫁我为妻,我会好好待你,你思考些时日,若觉得合适,便给我答复,我选个日子登门下聘。” 第20节 林宝绒睁着黑漆漆的眸子,不可置信听着他的话,像只吃惊的小兔子。 闻晏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抱拳咳了下,“你......” “不必思考,我愿意的。”林宝绒有些紧张,怕他是在逗她玩,问道:“你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闻晏:“我像是会说笑的人?” “不像。”林宝绒乐了,压下欲上扬的嘴角,“那你何时下聘礼?” 这恨嫁的心情...... 闻晏哭笑不得,“改日。” 他目光坦坦荡荡,没掺杂私欲和情愫,好像娶妻只是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罢了。 林宝绒能笃定,此刻的闻晏并未真正喜欢上自己。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可她不会较真去逼问他的情感,他们今后的路还很长,不急于一时。 她攥着绣帕,默默安慰自己。 * 太后寿宴,因皇帝下令一切从简,因而没有大操大办。 慈宁宫内,太后倚在雕花紫檀软榻上,搂着倾颜公主姬初萤,笑着接受百官道贺。 太后饮了几杯果酒,半醉不醉的。 姬初萤舔了舔杯沿,“皇祖母,这不是酒,你怎么醉了?” 太后醉眼朦胧,揉揉她的头,“这是酒,只是不烈罢了,喝的人各怀心思,想醉早晚醉,不想醉的,绝不会醉。” 姬初萤听不明白,扭头问林修意,“林尚书,皇祖母什么意思?” 林修意起身,哪敢往点子上落,只能又绕一圈,将话题带过。 众人皆知,太上皇与太后年轻时就感情不佳,否则,也不会一个远游四海,一个独守宫阙。 太上皇做太子时,宠幸过一名宫女,宫女神秘失踪后,他便再没对哪个妃子笑过,包括自己的妻子。 那名失踪的宫女是太后心头的一根刺,虽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但随着岁月累积,这根刺越来越尖利。 太后看向坐在林修意身边的林宝绒,可能是醉酒的原因,总觉得她与那宫女有几分相似,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绒绒,过来坐。” 林宝绒诧异,只好起身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捋捋她的碎发,笑道:“我们绒绒越发美丽端庄,不知入过多少男子的梦......” 林宝绒轻声道:“太后醉了。” 太后捏她脸蛋,“你与闻淮之何时订的亲?之前可从未听人说起过。” 林修意心里一揪,今儿来了不少太妃,若真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非露馅不可。 林宝绒迎上太后醉而犀利的眼睛,淡笑道:“前不久。” 太后翘了下玳瑁护甲,勾唇道:“真是稀罕事,予很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林修意赶忙起身,笑哈哈道:“太后若是想听,老臣改日专门进宫讲给您听,今儿是您寿辰,群臣看着呢,绒绒脸皮薄,还是放过她吧。” 太后嗔他一眼,又问林宝绒:“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林宝绒:“一切听由家父做主。” 太后指指林修意,“老林啊,予羡慕你,有个这么贴心听话的女儿。” 林修意笑得满脸褶,是啊,他的绒绒是真的乖。 太后叹口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太子和太子妃,眼里没有丝毫情感。 太子似感受到太后的视线,拿起杯盏,起身作揖,“孙儿敬皇祖母,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子妃赶忙起身,跟着敬酒,却不小心碰翻酒壶,酒水倾洒,打湿了毡毯。 “毛毛躁躁的。”太后似笑非笑地说道,眼里满是嘲讽。 太子脸色也是一沉,但没有责怪妻子。 太子妃皱皱秀眉,抿唇看着宫人上前打扫。 林宝绒看向她,都快忘了上一次见到她是何时何地了。 依稀记得,她极不情愿嫁进皇家。 因出了岔子,太子敬的酒,太后迟迟没有喝,这让很多人揣测起祖孙俩的感情。 太子妃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对太子道:“妾身想出去透口气。” 她声音甜美,楚楚可怜的模样令太子恼不起来。 太子叹口气,点点头。 姬初萤盯着自己的皇嫂看了许久,小声道:“像个受气包。” 太后靠在围子上,不咸不淡道:“你皇嫂除了医术,当真是一无是处。” 声音虽不大,但足够让太子挂不住脸。 当然,也包括太子妃的娘家人——首辅府一众人等。 但太后醉了,说的是醉话,谁敢较真呢。 太后扫视一圈坐上宾客,“周凉呢?” 心腹太监回道:“太后许是忘了,周尚书从不参加后宫的宫筵。” “予忘了。”太后捏捏太阳穴,冷笑一声,有太子的地方,又怎会有周凉的身影呢。 姬初萤喝了几口酒,当着众人的面,走到闻晏面前,语出惊人:“淮之哥哥,我不想你娶妻。” 众人:“......” 听见倾颜公主的话,林宝绒僵坐在太后身边,双手不自觉收紧,她不知道他们的过往,但能感受到闻晏并不排斥这位公主。 闻晏看向面色酡红的姬初萤,淡笑下,“这次不能依你。” 只要是他做的决定,都不会轻易改变,何况是婚姻大事。 许是今日的果酒醉了想醉的人,姬初萤往他旁边凑了凑,像小狗一样用脑袋拱他的手,像让他揉她的头。 闻晏避开,递给她一杯清水,“公主醉了,别让人瞧了笑话。” 姬初萤嘟嘴,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砰一声放下,“淮之哥哥,我也想嫁给你,给你生猴子!” 顷刻间,全场哗然。 太后沉了脸,给宫人使个眼色。 宫人扶着走路歪歪斜斜的姬初萤回到主位上。 林宝绒看着不谙世事的公主,心里酸酸的,回到父亲身边,闷头喝了好几杯秫酒,林修意忙着跟同僚们寒暄,没注意女儿的举动。 * 散筵时,林修意被传去御书房谋事,临走前,让闻晏送女儿回府。 闻晏扶着醉乎乎的林宝绒走到马车前,林宝绒不配合,就是不上马车。 官员们带着家眷路过,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闻晏捏下眉心,打横抱起小姑娘,抬脚登上车廊,弯腰走进车厢时,林宝绒搂住他脖颈,娇软道:“谁不会醉着套话呀。” “你是真醉了。”闻晏把她放在横椅上,坐在另一侧。 林宝绒喝多了不安分,离开横椅,蹲在他脚边,歪头看他,“你说了要娶我,不许反悔。” 闻晏扶着她站起来,“嗯,我会娶你。” 说着,他撩开帘子让驭手驾车。 驭手笑道:“还没见过大小姐喝多呢。” 闻晏漠着脸,驭手自觉讲错了话,赶忙闭嘴驾车。 车内,林宝绒像树懒一样抱着闻晏不松手,直视他双眸,拍了拍他的脸,“九叔......” 闻晏皱眉,又是九叔? 林宝绒挤在他身边坐下,下巴抵在他肩头,一点儿不觉得失态,喝酒前后的林大小姐差别还真是大。 闻晏忽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本正经问:“九叔是谁?” 林宝绒笑着回答:“内阁首辅。” 闻晏俊眉拧起,内阁首辅是个老头子,她叫声爷爷还差不多。 “林宝绒。” “嗯?” “九叔是谁?” 林宝绒费劲儿想了想,“你啊。” 车内陷入沉寂。 林宝绒闭着眼,抱委屈:“九叔,绒绒好累。” 闻晏有种被渣了的错觉,目光也不似刚刚的温淡,掐住小姑娘的下巴抬起来,“我再问一遍,你好好回答,九叔是谁?” 林宝绒迷迷糊糊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在哪儿?” 林宝绒仰头,不是很舒服,半眯着眼看他,车厢昏暗,没察觉他有些动怒的神情,还乖乖回答着他的问题,“九叔告诉我,他去远游了,不知归期。” 说完泪光闪闪,委屈极了。 闻晏似怒非怒的,“那你为何不等他回来?” 林宝绒:“等不到。” 闻晏耐着性子,又问:“我跟他很像?” 第21节 林宝绒眨眨眼,认真端倪一会儿,点点头,“太像了......” “好,很好。”闻晏忽然松开她,将她推开。 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静默无语。 林宝绒喝醉了坐不稳,头往前栽,本能拉住身边人的胳膊。 闻晏抽回手,挑开窗帷透气,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会错意了,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情与义,她又怎会平白无故对自己情根深种,原来是等不到某个人,顺便找上了他做替身。 可笑。 林宝绒有点冷,用纤细的手指戳他后背,“九叔,冷。” 闻晏像是被这声“九叔”蛰了一下,瞥她一眼,“找你的九叔去!” 林宝绒傻乐,凑过去,往他怀里钻,陷于男人的双臂和车窗之间,她背靠车窗,几乎跟他鼻尖对鼻尖。 “唔,闻阁老,你生气了?” 又是哪里来的闻阁老? 闻晏微微后仰,嗤笑着问:“哪位阁老?” 林宝绒认真道:“最年轻的阁老啊。” 闻晏气笑了,内阁里最年轻的阁老是郑大学士,此人风流多情,倒是长了一副好皮相,但胡子都斑白了。 年轻?从何谈起? 闻晏默默记下。 林宝绒觉得后背有些累,索性向前倾身,抱住他,脸贴在他颈窝,喃喃低语:“我好想你。” 他感受到一滴热泪滴落在皮肤上,灼热异常,似能灼进他的心里。 在他恍惚的空档,林宝绒忽然咬住他的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波感情线? 第16章 怦然 女子的唇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酥酪。 闻晏记不清酥酪是什么口感,因为母亲很少给他做。 他目视车窗外,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轻咬自己的下巴,有丝疼。 啃呢吗? 闻晏喉咙滚动一下,甚至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他稍稍移开些,低眸看她。 她闭着眼,长而浓的睫羽忽闪着,这会儿粉唇有些干,像在等待雨露。 闻晏胸膛上下起伏,平心而论,林宝绒是那种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姑娘,此刻醉酒的样子,恰到好处诠释了什么叫尤物。 二十有三的成年男子,在面对这般尤物,多少会心猿意马,闻晏不能免俗,那一刻,骨子里的正经被击的荡然无存。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唔......” 林宝绒呼吸受阻,下意识躲避。 闻晏胡乱亲着,并无章法,却在黑夜里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和刺激。 他把她压在厢壁上,抛去一切礼仪和自持,遵循本心。 林宝绒并不是完全靠在厢壁上,她的脑袋被压在车窗外,身体后仰,很不舒服,伸手推了推面前的重物。 闻晏松开她,重重呼吸,然后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自己竟这般下作和无耻。 林宝绒得了自由,瘫软在横椅上,小脸绯红。 闻晏添了一下唇角,靠在厢壁上平复呼吸,看着她翻个身,差点跌下去。 略有无奈,他伸出手,把她扶起来,“林宝绒。” 林宝绒困的眼睛挣不开,意识混乱,还有些起床气,哼唧一声,倒在他怀里。 闻晏:“......” 就这么抱着吧。 能有什么法子。 林宝绒睡觉并不安分,喜欢用手抓东西,恰好抓到男人的衣带,她扯了扯,没扯动,又把手向上摸,摸到他衣衫上的盘扣,继续扯。 闻晏今儿算是重新认识她了,扣住她乱动的小手握住掌心,闭眼放空思绪。 女儿香伴着酒香袭入鼻端。 他清心寡欲二十多年,终在这个夜晚,被击垮了厚厚的心墙。 但心墙里又是什么情感呢? 他不知晓,也没有去探索。 * 马车抵达林府,驭手隔着帘子问:“闻大人,小姐怎么样了?” “你回避一下。” 驭手:“......” 闻晏将林宝绒包裹在大氅里,横抱着走向后罩房。 驭手站在远处,很想说,让丫鬟抱我家小姐回屋就行了,不劳闻大人您了,可话到嘴边,没敢提。 等闻晏从后罩房出来时,刚好遇见匆匆回府的林修意。 林修意哪知道自家的白菜被拱了一下,还笑着问:“淮之啊,绒绒没事吧?” 闻晏:“睡下了。” “好好。”林修意拉住他,“正好得空,咱们商讨一下你们的婚事。” 闻晏脚步顿住。 林修意看过来,“怎么?” “晚辈会请家母前来与您商讨两家的婚事。” 林修意觉得那样很麻烦,而且闻家不是书香门第,林修意怕闻晏的母亲是个普通妇人,话不投机再闹起来,于是道:“你看我一个老头子,跟你母亲商议也不合适,不如请你父亲过来一趟?” 闻晏点点头,“好。” 林修意请准女婿喝了一壶茶,闻晏走出林府大门时,夜风袭来,吹拂起衣衫,鼻端还萦绕着一股独特的芳香,他下意识揩了一下唇角。 * 林宝绒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拎起空空的水壶晃了晃。 “小荷......” 小荷听见声音,小碎步跑进来,难掩喜悦之情,“小姐醒啦。” 林宝绒宿醉后头胀的很,“水。” 小荷忙去烧水,端回来时,笑道:“小姐还记得昨晚是谁送你回府的吗?” 林宝绒迷茫,什么也想不起来。 小荷笑嘻嘻道:“是闻大人!” 林宝绒猛然站起身,拉住小荷,“那我有没有失态?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小姐那会儿睡得正香,是闻大人抱你进屋的。” 看小荷揶揄的表情,林宝绒捂住双颊,感觉没脸见人了。 小荷粗神经,像是没察觉自家姑娘的窘迫,继续道:“闻大人抱小姐进来时,可温柔了,还为小姐脱了绣鞋,要不是奴婢拦着,闻大人都要为小姐掖被角了。” 林宝绒嗔她一眼,“那你干嘛拦着啊?” “......啊?” 男女授受不亲呀。 林宝绒洗漱后,坐在铜镜前涂抹膏脂,发现自己的唇异常红润,她碰了碰,没多想。 小荷端着托盘进来,将粥和小菜摆在桌子上,递过一碗姜水。 林宝绒这才想起昨日扯的谎,摇摇头,“我不喝。” “那奴婢倒了。”小荷边走边嘀咕,“这是闻大人交代奴婢熬的。” 林宝绒立马拦住她,端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小荷:“小心烫!” 林宝绒被烫的伸了一下舌尖,惹得小荷咯咯笑。 又几日,林宝绒收到一则喜讯,礼部拟定了一批女监生的名单,林宝绒和隔壁的齐小郁均在其中。 两个小姐妹儿欢欣鼓舞了一晌午,直到林修意告诉她们,高兴还为时尚早,这名单是拟定的,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要通过国子监的测试才能成为监生。 齐小郁没听自己的父亲提过测考的事儿,耷拉下脸,“林伯伯,您知道考什么吗?” 林修意:“除了常规的考题,还会额外考量你们的书法、琴艺以及写作,快回去好好准备,别到时候给你爹丢脸。” 齐小郁点点头,跟林宝绒道别。 林宝绒送她出了后院,齐小郁叹道:“论琴艺,我差得远啊,到时候该怎么办?” 林宝绒安慰道:“人数众多,不可能样样都考,齐姐姐不一定会抽到抚琴。” “也是。”齐小郁拍拍林宝绒肩膀,“真希望咱们能做同窗,还能分到一个号舍。” 林宝绒笑了下,也挺期待的。 第22节 齐小郁又郁闷了,“可咱们不是七八岁的孩童,年纪摆在这,总要成亲的,没办法一心求学。” 林宝绒捧起她的小胖脸,温柔笑道:“你想的可真多,若能学成,收获本事,还愁嫁不进好人家么。” 齐小郁努努鼻子,“说得轻松,你进了国子监,能每天跟祭酒大人眉来眼去,我呢?” “什么眉来眼去。”林宝绒没好气地瞪她,“回去好好用功吧。” 齐小郁点点头,回到府上,发现父亲的书房有访客,随口寻问一下访客的身份。 管家答道:“是詹事府的少詹事。” 齐小郁没听过这号人,耸耸肩,转身之际,大风吹开了书房的门,她无意中瞥见一抹修长的身影,穿着翡色锦衣,气质超群。 齐小郁不经常出门,没怎么见过外男,接触最多的就是府上的花匠们,今儿这位与那些人都不同,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又难得生了一副好皮相。 齐小郁跑进正房,问母亲:“娘,书房里的客人是谁呀?看着脸生。” 齐夫人边浇花边道:“这人可了不得,地方来的,从县令直接升为太子近臣。” 齐小郁没耐心,“娘,我问的是他是谁?” “闻成彬,国子监祭酒的堂侄。”齐夫人冲女儿挤挤眼睛,甭管女儿看懂没,暗示道:“快去给客人上茶点。” 齐小郁懵了,堂堂礼部尚书之女怎能轻易抛头露面? 齐夫人觉得自己闺女读书读傻了,不明白自己的苦心,摇了摇头。 傍晚,闻成彬走出齐府时,与回府的齐笙碰了个面。 齐笙拱拱手,“好巧啊,少詹事不会是来拜访家父的吧?” 闻成彬温笑,“在下的确是来拜访齐尚书的。” 齐笙知道他刚来京城,根基不稳,联络一下感情也无可厚非,点点头,指了指林府,“隔壁就是户部尚书的府宅,少詹事要不要顺便拜访一下?” 闻成彬并没有今日去拜访的打算,笑着与齐笙道别。 他穿过狭窄的巷子,准备去闻晏家里,路过林府后院时,忽然听见一声嗔笑,随即,院门被拉开。 为了避嫌,他侧身躲在角落里,看见两道身影走出来,一男一女在互相斗嘴,女子嗓门挺大,男子直捂耳朵。 随之,又走出一道身影,带着帷帽,穿着一身月白裙裳,身段窈窕,娉婷生姿,单凭背影就知,这是位绝丽佳人。 闻成彬猜出她的身份。 林府大姑娘,林宝绒。 听闻林家女儿拥有倾城之貌,才艺双全,还听闻她与自己的九叔订下了婚约。 见佳人背影消失在巷口,闻成彬淡淡一笑,没有多想。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第17章 昧色 林宝绒信步而行,似有所感,蓦然回头,只瞧见晚霞稀薄的拐角。 之后,她带着冬至和小荷去往西街琴行,选了一捆琴弦。 掌柜装盒后,问道:“请问要送到哪家府上?” “林......”林宝绒转念一想,“闻府。” 掌柜:“是国子监祭酒的府上?” “正是。” 离开琴行,她又让冬至将她的连珠琴也送去闻府。 冬至挠挠头,“姑娘何意?” 林宝绒:“你只管送过去,闻大人自会明白。” 翌日傍晚,闻晏带着连珠琴来找她。 林修意不在府上,小荷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告诫府上人不许多嘴,便带着闻晏直接入了后罩房。 林宝绒站在房门前,穿着一件厚厚的水粉色蜀绣袄裙,将小脸衬得更为精致。 闻晏瞥一眼,递出琴箱,“换了弦,调了音,你试试合不合手。” 说完转身要走。 林宝绒鼓鼓香腮,像个哀怨的小媳妇,“来了就走?” 闻晏淡淡问:“若不然?” “总要验下琴音。” 小荷赶忙道:“奴婢去沏茶。” 说完脚底抹油跑了。 廊道上,两人对视着,似暗中较劲儿。 闻晏先移开视线,“那就在廊道上试音吧。” 林宝绒点点头,回屋去取琴几。 闻晏看她搬着费劲,走进屋子,抬起琴几往外走。 一股寒风袭来,刮的枯叶簌簌响,林宝绒搓搓手臂,闻晏知她冷,心想那葱白小手若是被冻伤,得不偿失,轻轻叹道:“还是在堂屋架琴吧。” 林宝绒眼眸亮晶晶的。 一切准备就绪,林宝绒盘腿坐在琴几前,拨动几下琴弦,随即弹奏起《凤求凰》。 闻晏没点破她的用意,坐在塌上聆听,听得几处音调不准时,出声提示,见她拿捏不好,起身绕到她身后,盯着琴弦看了须臾,弯腰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琴声戛然而止。 闻晏:“专心些。” 耳畔传来男子独有的深沉嗓音,林宝绒背脊僵直,双颊不争气的红了。 闻晏站着不舒服,索性坐在她身后,长臂圈着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亲授。 姑娘的手又软又细嫩,他尽量不去感受,微微前倾,“你太绷着了,放松。” 林宝绒深呼吸,指尖却颤个不停。 闻晏不理会她的紧张,专心致志教授。 屋里燃着地龙,坐在毡毯上不会觉得凉,有风拂动牖槅,将牖扉吹开,寒风伴着梅花的冷香飘入室内。 林宝绒觉得冷,小荷又不在一旁,她也不好意思去关窗,只好硬着头皮认真学琴,身体不自觉往男人怀里缩。 闻晏也冷,可怀里抱着一个温温热热的小暖炉,又不想去关窗,而且觉得这样更有意境,还能吹散胸膛几分燥热。 林宝绒忽然扭头看他,视线落在他的鼻尖上。 闻晏斜睨她,“嗯?” 林宝绒笑弯了双眸,“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你。” “......” 女儿家的心思,他真的不懂。 小荷端着茶盘,探头往里打量,心想这会儿进去会被小姐嗔的,算了算了,回屋歇着去吧。 闻晏瞥见小荷,随口说道:“林府上茶挺慢。” 林宝绒装作听不懂,还认真问他关于《凤求凰》的典故。 “你故意的?”闻晏松开她的手,起身整理衣襟,才不信她是随意选的琴曲。 林宝绒不接话茬,趴在琴面上,“我要是通不过测考,是不是就不能进国子监了?” “嗯。” 林宝绒可怜巴巴仰头看他,“那你再多匀些精力教我,行吗?” 闻晏觉得她偎在脚边,跟只小白猫似的,拿起博古架上的书籍,敲了一下她的头顶。 “你不见得就抽中琴技。” 被男人忽然敲了一下,林宝绒觉得头皮发麻,抿唇装镇定。 闻晏瞥一眼书籍。 《女诫》。 啧。 将女诫放回博古架,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府了。” “我送你。” 由于久坐,站起来时,林宝绒头晕,身子晃了下。 闻晏及时扶住她,她没站稳,倒进他怀里。 两人倚在博古架上,站姿怪异。 林宝绒腿麻的厉害,偏头看他,小脸瘪的通红,咬唇道:“腿...腿麻了。” 闻晏看她粉唇水润,脑海里浮现那天在马车里与她痴缠的画面,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腿麻。”林宝绒试着站直,腿弯处疼的厉害。 闻晏了然,这哪里是腿麻,分明是抽筋了。 扶她坐在塌上,拿过引枕垫在她后腰上,蹲下来为她按摩。 动作太过亲昵,林宝绒承受不住,想要挣脱。 “别动。” 闻晏扣着她的腿,隔着衣料按揉她的腿弯,“好点么?” 林宝绒点头,脸红的能滴血,“好了,你快松开。” 第23节 闻晏一副正人君子相,怎么也不像是故意占便宜,林宝绒自然也不会那么想他,只当他是帮自己缓解疼痛,可这会儿站在窗前的林修意,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林修意回来,听说闻晏来府上送琴,于是过来瞧瞧,没想到瞧到这样一副昧色丛生的画面。 他抬手敲敲窗框。 被打扰的两人同时看过来,林宝绒低下头,羞的没法见人。 闻晏倒没表现出什么,缓缓站起身。 林修意哼一声,对闻晏道:“跟我来。” 闻晏自然不能拒绝,毕竟在人家地盘上“占”了人家白菜的便宜。 * 林府主客堂,林修意命人上了茶和点心。 闻晏坐在他下首边,饮了一口茶,才听林修意说道:“怎么,把林府当作自家了,想进后院就进后院,想和小女亲近就亲近?” 当他是摆设吗? 林修意是恼的,谁家的老父亲看见自己的白菜被拱了,能不恼? 但也知这段姻缘里,闺女才是恨嫁的那个,于是生出一股子无奈感。 闻晏放下茶盏,“是晚辈考虑不周。” “哼。”林修意没好气,也没揪着不放,又问:“敢问令尊何时来京?” “月末。” “行吧,关于婚事的细节,等见了令尊,我们再谈,你...管好自己,别被燕燕莺莺迷昏了头。” 闻晏蹙眉,“晚辈不懂,请林尚书明示。” 林修意看他一本正经的请教,甚是无语,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啊。 如今,闻晏拿下北镇抚司的指挥权,成为风光无二的新贵,多少人想巴结他啊,寻机会给他塞女人的事,肯定不会少,他岂会不懂自己的暗示。 这小子,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闷葫芦不是闷声不作为,而是惜字如金。 他啊,不声不响,就扼住了对手的要害。 当真是本事不小。 平心而论,林修意欣赏他的手腕和魄力,以前觉得他穷,怕女儿跟他过苦日子,如今,他发达了,林修意又拿捏不准他的城府有多深,女儿嫁给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者有话要说:  绒绒:他亲了我,为何对我还如此冷淡qaq? 作者菌:不,绒绒,你那天醉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拿错剧本了。 绒绒:......哦。 作者菌:真乖。 【求收藏本文】 【求预收《衔枝(重生)》】 【做到以上两点的,都是拥有小蛮腰、大长腿的乖宝宝】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58797 1瓶。 第18章 苦心 闻晏回到府上,管家端着一罐蜂蜜走来,“大人,这是小的从老家带回来的桂花蜜,一会儿给你做宵夜时放一点儿?” 知道主子不喜甜,管家特意来征询。 闻晏:“嗯。” 二更时分,闻晏忙完手里的公牍,瞥了一眼放在书案上的糖水桂花芋圆,端起来舀了一勺,含入口中,醇而不腻,确实是好蜜。 管家来收拾碗筷时,闻晏嘱咐道:“明儿给林府送过去一些。” 管家笑道:“姑娘家都喜甜,林大姑娘收到大人送的蜂蜜,是甜上加甜,能甜进心坎里。” 挺能引申啊。 闻晏看管家一眼。 管家笑眯眯退了出去。 翌日一大早,闻晏照常洗漱更衣,管家急匆匆跑进来,“大人,老奴刚把蜂蜜装好,被...倾颜公主拦下了,她说她也喜欢吃蜜,不让老奴送去林府。” 姬初萤昨晚从宫里溜出来,打晕了几个守卫,惹怒了皇帝,不敢回宫,便跑来闻府躲着,结果瞧见管家在灶房装蜂蜜,于是问了原委。 闻晏边整理官袍边道:“不用理会,午膳前,把蜂蜜送去林府。” 管家为难,“可公主说她也想吃。” “先来后到。”闻晏回了一句,大步走出屋子。 姬初萤蹲在鱼缸前,瞧见来人,哧溜蹿过来,“淮之哥哥!” 闻晏侧身避开,“跟我一起进宫。” 姬初萤摇头似拨浪鼓,“我不回宫。” 闻晏:“进宫就给你吃桂花蜜。” “真的?” “嗯。” 于是,姬初萤乖乖跟着回了宫,也吃到了桂花蜜,却不是林府管家手里那份儿。 姬初萤忿忿,觉得淮之哥哥偏心了。 “以前在山谷里,他都是把好吃的先给我!”她嘟着嘴,蹲在慈宁宫的庭院里。 太后甚是无奈,好好的姑娘,怎么跟猴子一样喜欢蹲着。 走过去拉起她,“闻晏要娶妻成家了,再不是你的淮之哥哥,皇祖母为你挑选别的青年俊才,一定不比他差。” 姬初萤不懂什么是成家,但她懂娶妻。 她不乐意地嚷嚷:“淮之哥哥真要取林府那个丑八怪??” 丑八怪? 太后哂笑,林府女儿才貌双全,哪里是丑八怪啊。 * 林宝绒收到桂花蜜时,唇边似开了一朵娇艳的花,美得心里冒泡泡。 小荷揶揄:“都说女儿要富养,小姐一定是过够了富贵生活,才会被一罐蜂蜜收买。” 林宝绒掐掐她鼻尖,“敢取笑我,看我不收拾你。” 小荷摇头晃脑,“小姐舍不得打奴婢。” 林宝绒不理她,捧着桂花蜜走向里屋。 小荷提醒道:“小姐,你昨晚到现在还没洗手呢。” 林宝绒扭头嗔她,“胡诌。” 小荷撇撇嘴,昨儿小姐被闻大人握了手,怎么也舍不得净手,要不是爱干净,估计一年都不会洗。 之后几日,林宝绒忙于备考,每日读书到深夜,期间,会时不时收到闻晏派人送来的东西,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看得出十分用心,有暖手的香炉,有御寒的手捂,有鱼干、腊肉、果铺之类的零嘴...... 林宝绒想,自己在闻晏心中的分量,或许在一点点加重。 她不奢求闻晏能立即喜欢上他,只要有前世的十分之一,就知足了。 这辈子,她只求陪在他身边,与他长相守。 * 不久后,礼部公布了国子监测考的榜单,林宝绒以头名的成绩进入第二轮,一时间轰动全京城,众人不得不佩服林宝绒之才,也令很多嫉妒她的贵女望尘莫及。 隔壁的齐小郁也进入了第二轮测考,傍晚,小姐妹儿在林府后院闲谈。 齐小郁艳羡道:“妹妹莫不是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那么难的考题,你能拿下头名,是不是祭酒大人给你开了小灶?” 齐小郁推了一下坐在秋千上的林宝绒,秋千微微荡起,林宝绒将头靠在缆绳上,嗔她一眼,“别胡说,祭酒大人事先没看过考卷。” 齐小郁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开玩笑的。” 这时,小荷兴奋地跑进来,“小姐,你猜府上来了哪位贵客?” 林宝绒摇摇头。 小荷:“闻大人的堂侄,詹事府少詹事闻成彬!” 齐小郁心跳一快。 而正在荡秋千的林宝绒猛然站起身,秋千在她身后摇摇晃晃。 林宝绒脸色煞白。 “小姐?”小荷不理解小姐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妹妹怎么了?”齐小郁也不解,以为她身子不适,“小荷,去唤侍医。” 小荷:“......好。” 林宝绒拉住小荷,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去书房传话,说我身子不适,请老爷过来一趟。” “奴婢马上去。”小荷急匆匆跑去书房。 齐小郁扶着林宝绒回房,林宝绒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上一世,闻氏叔侄决裂后,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明争暗斗,最后,闻成彬因罪入狱,而将他送进大牢的人正是闻晏,至于闻成彬后来的境况,她不得而知。 那时的她,无法讲话、行动不便,关于外界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闻晏有意瞒着她,谁也不敢多嘴。 她能猜到闻晏的良苦用心,林府沉冤得雪,坏人恶有恶报,一切都结束了,无需再活在仇恨中。 第24节 仇恨会让人丧失理智,闻晏能做的,就是帮她忘记仇恨,得到心灵上的解脱。 * 齐小郁看她陷入沉思,不敢轻易打扰,默默陪在一旁。 林修意匆匆赶来,“绒绒哪里不舒服?” 林宝绒凝睇父亲的眼睛,“爹爹,女儿有话要对你讲。” 齐小郁立马回避。 林宝绒拉过父亲的手,攥在掌心,有些事情太过玄幻,她不认为父亲会相信她重生之说,反而会担忧她的精神状况,因此,她从未跟父亲提过重生的事。 此刻,她也没打算讲出来,只是提醒道:“爹爹一定要当心这位少詹事,他并非善类。” 林修意诧异,印象里,女儿从未跟闻成彬打过交道,她怎么凭白无故诋毁人家? 老谋深算的林修意觉得女儿小题大做了,摸摸她的头,“少詹事初来乍到,想联络一些人脉,掀不起什么风浪,绒绒不必担忧。” 林宝绒摇头,之后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从她的语气中不难辨别出,她很了解闻成彬,这让林修意更为不解。 女儿和闻晏的堂侄有何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晚安宝宝们~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 1瓶。感谢在2020-04-04 00:39:41~2020-04-05 02:1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秋墨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偶遇 闻成彬走出林府时,感觉莫名其妙,前一刻还言笑晏晏的林尚书,去看了一趟嫡女,回来后就冷了脸...... 自入京以来,从未受过冷遇的男子失笑一声,林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他看一眼天色,准备去闻晏那里用晚膳,走到林府后院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男人眼中染了薄怒,看向泼水的林府扈从冬至。 冬至也没想到开门泼洗菜水,会泼了路人一身,观路人衣着,非富即贵的,他可惹不起,于是笑呵呵走上前,掏出抹布为他擦拭,嘴里一劲儿道歉。 闻成彬避开他拿抹布的手,知他是无心的,没打算追究。 冬至怕他着凉,日后赖上自己,遂道:“爷要不嫌弃,进府换身衣裳再赶路吧。” 这个样子的确不方便在街上行走,闻成彬没多想,随冬至进了林府的后院。 冬至本来想带他去前院的倒坐房,可去往倒坐房势必会途径主院,要让老爷知道,又该骂他毛毛躁躁了。 “爷在此等候,小的去去就来。”冬至把他安置在后院的柴房里,小跑着去前院拿衣裳。 闻成彬很久没进过柴房了,觉得有股子发霉的味道,走向窗前,开窗通风,倏然瞥见后罩房二楼的露天挑廊上有抹倩影,纤细窈窕,被斜阳包裹,整个人散发着光芒。 林府大姑娘。 柴房离后罩房不远,从闻成彬的角度恰能瞧清对方的长相。 这女子如山水田园画中走出的绝代佳人,仪静体闲,貌美如花。 她正靠在栏杆上,歪头打理长发,许是刚沐过发,墨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顺滑。 透白的肌肤如上等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一名丫鬟递上斗篷,提醒她别着凉,她盈盈一笑,跟丫鬟打趣。 声音也极为好听。 闻成彬想起一首诗:“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用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怕唐突了佳人,闻成彬往暗影里靠去,想到她即将成为自己的九婶,没敢僭越,收回了视线。 冬至跑回来时,瞧见小姐和小荷在挑廊上,吓了一跳,若让她们知道柴房里藏着一个陌生男子,今晚就别想好过了。 小荷看冬至鬼鬼祟祟的,问道:“手里藏了什么啊?” “没什么呀。”冬至打哈哈,看向林宝绒,“外面冷,小姐快回屋去。” 接着,又道:“小荷,你是怎么做丫鬟的,把小姐冻着,你别想吃晚饭了!” 小荷翻个白眼。 林宝绒梳理好长发,将缠绕在木梳上的断发拢成一团,摊开手,发团被风吹落在地。 随后,带着小荷回房了。 冬至抚抚胸口,进了柴房,“让爷久等了。” 闻成彬换上粗布衣衫,有点尴尬,他长胳膊长腿,穿冬至的衣裳,有些捉襟见肘。 冬至挠挠头,“这是我最长的袍子了。” “无碍。”闻成彬也不在意,走出柴房,捡起林宝绒丢弃的发团,想到什么,问:“你家小姐与国子监祭酒真的订了婚约?” 冬至心思单纯,点点头,“那还有假,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他一边唠叨,一边送闻成彬出门,“爷认识祭酒大人?” “嗯。” 很熟。 冬至随口问道:“敢问爷贵姓?” 闻成彬笑笑,没有报上名讳,颔首后离去。 冬至不禁在想,这是谁家的公子啊,这般温文尔雅,连被冒犯了都不会动怒。 殊不知,这位公子刚刚还在他家老爷的书房里做客。 * 翌日,齐小郁来找林宝绒,让她陪自己去一趟东街字画行。 林宝绒问缘由,她支支吾吾半饷,才道:“陪我去相看。” 所谓相看,就是古时的相亲,两家人打成共识,只要儿女双方看对了眼,就可以往下行三媒六聘了,但不是哪家姑娘都同意相看的,这得分人。 齐小郁属于大胆的姑娘,不拘泥于深闺,自然敢去相看,只是这次相看的人选,她并不是很钟意,怕互相尴尬,才拉着小姐妹儿一起去。 林宝绒答应下来,两人坐着齐府马车去往字画行。 字画行是齐府产业,老板为自家大小姐留了一间雅室,雅士有个暗窗,能偷偷打量外面。 林宝绒站在暗窗前,往外看,字画行里只有寥寥数人,静幽冷清。 齐小郁坐在屋内画几前,闷闷不乐。 林宝绒走过去,问:“姐姐不好奇吗?” 要相看的是自己的未来夫君,这姑娘怎么愁眉不展的。 齐小郁长叹一声,“想必妹妹也听闻过陈府大公子,确有才学,可相貌......” 想起那天在书房前的惊鸿一瞥,一经对比,心里落差更大了。 林宝绒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不解地问:“既然相不中,为何要来?” “家里逼得紧,尤其是我娘亲。” “那也要自己愿意才行。” 齐小郁推推林宝绒的脑门,“全京城,也就只有你,能按着自己的意愿挑选夫君,哎...林尚书是真疼你,换作是我,早被我爹打断了腿。” 林宝绒眨眨眼,若非得以重生,哪有这般勇气。 淡淡一笑,端起茶水润喉。 雅间外传来脚步声,林宝绒通过暗窗,眯着眼打量,小声道:“齐姐姐,陈大公子来了。” 齐小郁半分兴致也提不起来,双手托腮盯着桌面上的图案。 字画行老板叩门,递上一幅画,林宝绒接过,关门后递给齐小郁。 齐小郁打开画轴,是幅美人图,图上盖了印章。 图里的丰腴美人正是齐小郁。 林宝绒惊喜道:“这是陈大公子画给姐姐的。” 齐小郁嫌弃道:“哪儿像我?我眼睛这么小?嘴这么大?” “......” 林宝绒好笑,齐小郁明显在挑刺儿。 上一世,林宝绒被闻晏接去老宅后,与齐小郁断了来往,后来听胞弟林衡提起过一次,说齐小郁一直没有出嫁。 老板隔着门板,问齐小郁是否同意相看。 齐小郁拽住林宝绒的手,“妹妹帮我相看吧。” 林宝绒赶忙摇头,相看哪有顶替的。 齐小郁欲哭无泪,若不是家里二老逼她来,她才不要来呢。 无奈地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老板会意,去请人。 林宝绒起身,刚要走到屏风后,哪知齐小郁忽然脚底打滑,脸栽进桌上的砚台里。 “......” 林宝绒迟疑了下,陈大公子已经进门了。 于是,陈大公子眼前出现了两个姑娘。 第25节 花猫脸的齐小姐。 貌美如花的林小姐。 三人都很尴尬。 林宝绒赶紧绕到屏风后,留下另外两人相顾无言。 齐小郁先打破了沉默,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黑脸包公啊?” “......”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大公子起身告辞。 林宝绒走出屏风,见齐小郁趴在桌子上自暴自弃。 * 陈大公子走出字画行,心想既然人家姑娘无意,他也不强人所难,于是潇洒地走向马车,却见另一辆马车里走出一人。 陈大公子赶忙上前行礼,“老师。” 闻晏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闻晏刚到国子监时,陈大公子还是率性堂的监生,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陈大公子能进六部,多亏了闻晏举荐,他心里记了闻晏的恩情,但闻晏举荐他并非因为私情,而是因为他的学识。 陈大公子笑问:“老师是来挑选字画的?” “嗯。” 过些时日,闻晏的父亲就要来京替儿子去提亲,老人家知道林府家大业大,提亲势必讲究排面,于是事先请了媒妁,托人保媒,总要送些见面礼。 闻晏的父亲学问极高,但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因此没有入仕,也就成了芸芸众生中默默无闻的那一个,闻家也因此没有飞黄腾达。 闻晏看陈大公子欲言又止,淡淡问道:“陈大人要一起吗?” “不了,学生还有事,先行一步。” 闻晏点点头,走进字画行,正巧遇见林宝绒和齐小郁。 齐小郁正说着陈大公子的长相,无非是嫌人家长的不入眼,这些话被闻晏一字不落听了去。 齐小郁又尴尬了。 林宝绒淡定一些,也很惊喜能在这里遇见他。 齐小郁怕闻晏讲出去,赶忙讨好,特别善解人意地回避开。 林宝绒看着一阵风消失在门口的齐小郁,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字画行老板看懂了大小姐的意思,主动请两人入了雅间。 闻晏关上门,转身看向林宝绒,“陪人来相看?” 林宝绒点点头。 闻晏看她拘谨,挑眉问道:“当真是陪着齐姑娘来的,而不是自己想相看?” 这人怎么这样? 林宝绒不满地瞪他一眼。 闻晏撩袍坐下,看桌子上还放着两个杯盏,拿起其中一个。 林宝绒看他用拇指揩去盏口的口脂,脸上一热,“这是齐姐姐的,我让掌柜给你换个新的。” 闻晏才不信,继续摩挲盏口,“不必了。” 两个杯盏上分别留下了桃红色和浅粉色口脂,许是在北镇抚司得到了历练,闻晏一眼便识别出哪个是林宝绒用过的。 闻晏:“一会儿陪我选幅字画。” 林宝绒挪步过来,“好。” “不问问缘由?” 林宝绒乖巧道:“祭酒大人总是有自己的道理。” 闻晏瞥她,“唤我什么?” “祭酒大人。” “换一个。” 林宝绒想了想,乖乖地唤道:“北镇抚使。” “再换。” 林宝绒不知道他忽然来了什么兴致,为何要逗她,但也乐于奉陪。 她稍微凑近他,盯着他纤长的睫毛,轻声唤道:“淮之。” 四目相对,一切似乎都静止了,除了两人眼中流淌的眸光。 须臾,闻晏挑眉,“怎么不叫我九叔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20章 相伴 林宝绒愣了半饷,轻蹙眉头,“你……” 闻晏凉凉道:“你醉酒那晚,一直在念叨这个人。” 林宝绒心惊,立马摇头,“不是,你误会了。” “哦?” “我……我不认识。” 闻晏放下杯盏,“慌什么,我没打算刨根问底。” 他在北镇抚司可不是白呆的,想套出她的话轻而易举,但他不问,又是为何? 林宝绒摸不清他的心思,也不能对他讲出实情,如今他肯娶她,或许是看重她的品行,若她说自己是重生之人,以他的理智,多半认为她脑子坏掉了,那他还会娶她么? 林宝绒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段感情说好听了,是她苦苦求来的,说难听点,是她使了手段,破釜沉舟得来的,她无比珍惜。 她观察他的表情,小声唤道:“淮之。” 闻晏瞥她一眼,看她溢满光亮的双眸和吹弹可破的肌肤,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饮啜几口。 林宝绒咬唇,指着杯盏,“这是我用过的。” 闻晏反问:“你不是说这是齐小姐的吗?” 林宝绒没想到被反将一军,有点羞赧。 阳光洒满屋子,他们凝视彼此。 闻晏岔开话题,不咸不淡道:“前几日,我听堂侄说,齐尚书有意将女儿嫁他为妻。” 点到为止。 若非齐小郁与林宝绒是闺中好友,他是不会讨论别人的私事。 林宝绒陷入思绪,齐尚书想与闻成彬结亲,这会儿又安排齐姐姐与陈府公子相看,定是闻成彬拒绝了这门亲事,而齐尚书也有广撒网的意思。 她不禁叹息,身为世家子女,婚事多半身不由己。 淡笑道:“放心,齐姐姐精明着呢,不会让家族当作利益筹码。” 闻晏看小傻子似的看她,“她精明与否,与我无关。” “......” 凉薄之人。 林宝绒腹诽,随后又摇头,他绝非凉薄,凉薄之人,又怎会护她一世安稳。 看她发呆,闻晏用手背敲她额头,“回魂。” 林宝绒吓了一跳。 闻晏饮口茶,视线落在茶面上,“我且问你两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好。” “你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想要嫁给我吗?” 林宝绒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回答的不能令他满意,他是不是就不来林府提亲了? “不是,我是心悦你。” 闻晏不解,“为何心悦我?我比你大八载。” 林宝绒柔柔地看着他,目光越发绵软,看的男人不得不移开视线。 林宝绒低头盯着他握着茶盏的修长手指,嗫嚅道:“一见钟情不行么。” 闻晏:“......” 林宝绒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间,掩住了太多情绪,呢喃自语:“月老,我真的很喜欢他。” 闻晏哭笑不得,犹豫一瞬,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嗯,月老告诉我了。” 林宝绒侧脸看她,“那你喜欢我吗?” 问完,心跳加速。 闻晏也不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姑娘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坚韧,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强势地逼近他,可偏偏,他遵循着本心,很轻易就接受了她。 为何? 第26节 他不清楚。 至少目前,还不清楚。 林宝绒笑了,眸光熠熠。 闻晏又问:“第二个问题......” 林宝绒娇笑道:“是第三个问题了。” “嗯?” 林宝绒狡黠,“你回想一下,是不是第三个问题了。” 还真是。 闻晏捏下眉心,低低沉沉地笑了。 随即道:“那就多加一个问题。” 林宝绒拒绝,“你多加一个,那要换我多问你一个。” 闻晏点头,“你问。” 林宝绒:“你和倾颜公主有哪些过往?” 闻晏:“你介意她?” 林宝绒乖乖承认,她很介意。 闻晏走到窗棂前,推开窗扉,双手撑在边框上,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幽幽道来—— 五年前,因得罪了晋王,他不得不远离朝堂,四处游历,途径一座山涧时,被兽群包围,幸得太上皇搭救。 太上皇隐瞒了皇族的身份,说自己姓柳,带着孙女相依为命,半年前,与孙女走散在这座山涧里。 自那日起,孤独的二人结伴,一同寻人,最后在一座深山老林里寻到了跟着猴群过日子的柳萤。 柳萤的行为举止跟猴子无异,多少懂些医术的闻晏决定暂时留下来,照顾他们爷孙俩。 后来,闻晏察觉了这对爷孙非比寻常的身份,太上皇索性承认了,但那时,他们已经成为可以抛去身份束缚的忘年之交…… 提起那段时光,闻晏感慨颇多。 听完他的叙述,林宝绒绞了下手指,“所以那两年,你一直与太上皇和倾颜公主生活在一起?” 闻晏:“算是吧。” “你把倾颜公主当妹妹?” “嗯。” 他回答的坦坦荡荡。 林宝绒心稍安,其实,即便经历两世,她也没有十分了解闻晏,她奋不顾身来到他身边,心里却隐隐害怕。 怕他彻底遗忘自己,怕他讨厌自己。 林宝绒仰头笑了下,“我知道了,换你问吧。” 闻晏:“嫁给我,若是以后后悔,怎么办?” “后悔我就是小狗。” “......” * 临出门前,林宝绒鼓足勇气,堵在门口,“既然我们已敞开心扉,你能不能抱抱我?” 闻晏觉得这姑娘八成恨嫁,失笑一声,“真的想?” 林宝绒点头。 闻晏叹口气,轻轻把人带进怀里,虚虚圈着肩膀,那次在马车上失控,超出了他的自持,但自小所学的君子之礼,让他没法做僭越之事。 林宝绒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温度。 感受真实存在的他。 ——你可知晓,当你跟我说要去远游时,我有多不舍,当我得知你已不在世间,我有多绝望,九叔,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忽然紧紧抱住他,用尽力气。 闻晏感受着怀里姑娘突然的力道,心中生出茫然,忽然意识到,除了那个九叔,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他低头问:“想跟我说说心里话吗?” 林宝绒内心十分纠结。 闻晏也不打算逼她,拍拍她的后脑勺,尽量放缓语气,“想哭就哭吧。” 话落,林宝绒再也绷不住,呜呜地哭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开了阀的水库,止也止不住。 闻晏靠在门板上,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缄默无言,无声相伴。 林宝绒哭够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闻晏横抱起她,走向美人塌,把她放在上面,脱下大氅盖在她身上,又搬来绣墩坐在一旁。 夕阳西下,一缕晚霞照入室内,闻晏放下手中清茶,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姑娘,心想这姑娘可真能睡。 好养活。 他微微俯身,盯着她精致的面庞,内心有些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绒绒…… 你们真的在期待副cp?猜得到是哪对吗?【哈哈】 先讲主cp的故事,我不擅长写长篇,正文不会超过三十万字,该讲的故事都会讲完,大家放心入坑。 第21章 见面 林宝绒一觉睡到一更时分,醒来时,整个人有些恍惚。 “醒了。” 耳畔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林宝绒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身边的男人,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之前有多失态。 透过隔窗的明瓦看一眼天色,问道:“我睡着了?” 闻晏眼含揶揄,“睡了五个时辰,今儿晚上不用睡了。” 林宝绒抿唇,刚睡醒还有些冷,把大氅拢在身上,整个人只露出脑袋,“你一直都在这里?” “不然?” “哦。”林宝绒怕自己在他面前睡相丑,缩进氅衣里不愿露脸。 闻晏瞧她像只小乌龟,摇了摇头,“我派人给你爹捎了口信,一会儿回府不必再解释。” “哦。” “饿不饿?” 林宝绒点点头。 闻晏起身出了雅间,一刻钟后拎着一个牛皮袋纸进来。 林宝绒打开一看,全是甜食。 “我不嗜甜。” 闻晏:“好,我记下了。” 随后补充,“日后,你有什么不喜欢的,都可以跟我讲。” 林宝绒莞尔,用筷箸夹出一块梅花糕递过去。 闻晏接下,尝了一口,默默放在一旁。 有点儿甜,他不喜欢。 林宝绒一连吃了三个,又喝了一碗甜汤。 * 两人离开字画行时,已是月上中天,路边吆喝声不断,喝花酒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走向青楼。 林宝绒坐进马车,想了想,对坐在马车外的闻晏道:“我不喜欢男子喝花酒。” 闻晏点头,“嗯。” 林宝绒乘胜追击,“你以后不准去。” 闻晏:“嗯。” 闻晏身边的车夫没憋住,噗嗤乐了,扭头道:“姑娘请放心,我家大人洁身自好,从不进青楼瓦肆。” 林宝绒弯弯嘴角。 这时,一道惊喜声从马车后头传来,闻晏看过去,是他的堂侄闻成彬。 闻成彬是来附近为太子办事的,手里还拎着几样小吃。 “九叔怎会在此?” 寒暄间,视线已经落在车厢拂动的帷帘上,若是没看错,里面坐的正是林府大姑娘。 闻晏瞧见他走过来, “一身胭脂味,刚去哪里了?” 闻成彬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苦笑道:“跟詹事府的人一同出来置办物件,他们馋酒了,非拉上我。” “喝的花酒?” 闻成彬摸摸鼻子,“仅是字面的意思,九叔别多想。” 闻晏轻哂,“我多想什么了?” “......” 第27节 闻成彬笑了一下,微转脚步,隔着车帷作揖,“林大姑娘,在下有礼了。” 车厢里,林宝绒目光泛着点点郁光,身体阵阵发寒。 终于,他们还是见面了。 她心里闷闷的,有股子说不出的恨意。 久久得不到回应,闻成彬以为对方是介意男女之别,不好意思开口。 姑娘家夜会情郎,哪怕是未婚夫君,也是见不得光的啊。 他笑了笑,并未觉得她冒失。 她和九叔有婚约,初次正面打交道,并不想太草率,于是对闻晏道:“九叔稍等,容小侄去一趟对面的铺子。” 闻晏刚要拒绝,忽然被迎面走来的六率将领拉住。 六率是东宫侍卫兵,负责保护太子,六率将领在武将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北镇抚使!”将领笑呵呵,又醉醺醺,“上次承蒙北镇抚使在太上皇面前美言,才让本将免受了皮肉之苦啊。” 这名将领平日飞扬跋扈,一次出宫办事,无意中顶撞了太上皇,幸得闻晏解围。 将领记了份恩情,今日见到,非拉着闻晏去叙旧。 闻晏拂开他的手,他又拉住,极为热情,他身高九尺半,一身腱子肉,站在人群中像个金刚,力大无穷,加之喝高了,怎么也不松手。 闻成彬见状,赶忙去往对面铺子,买了香饮子和点心,心想着姑娘家应该都喜欢这些。 车夫看主子被大块头缠上,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打个哈欠靠在车厢外打盹。 林宝绒挑开一个帘缝,往外瞧了一眼,看六率将领与闻晏交谈时眉飞色舞,想必会寒暄很久,于是对车夫道:“咱们先走吧。” 回应她的是一阵呼噜声。 “......” 林宝绒拧拧手中丝帕,小脸越来越沉,刚要叫醒车夫,倏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猴子,哧溜钻进车厢。 猴子穿着一件红色褙子,脖子上挂着铃铛,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孩童。 林宝绒被惊到,下意识捂住嘴,猴子看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漂亮镯子,朝她伸爪子。 林宝绒朝里躲了几下,猴子以为她在跟它玩,更“疯”了,跳到她后背上摘她的帷帽。 林宝绒哪受过这等摧残,花容失色。 闻晏听见动静,急忙赶过来,狠狠拍了一下车夫的脑袋,把偷懒的车夫拍懵了。 闻晏扯开车帷,看见猴子正在辣手摧花,冷眸凝怒,一把拽住猴子手臂,抡出车外,上前抱住惊慌无措的姑娘。 安抚道:“别怕,没事了。” 猴子顺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林宝绒的帷帽,呲牙咧嘴。 忽地,察觉到身后有道暗影。 猴子扭头,瞧见高大的闻成彬。 闻成彬抬了一下脚,吓了猴子一跳,蹿跳起来挠他。 闻成彬挥手挡开,并从猴子手里夺回帷帽。 杂耍的摊主跑过来,一把拎起猴子,朝闻成彬道歉。 闻成彬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带着猴子离开了,之后走到马车前,递上帷帽,关切道:“九叔,猴子有没有伤到林大姑娘?” 由于闻晏背对车门抱着林宝绒,闻成彬刚好能瞧见林宝绒的脸。 这是一张怎样的俏颜呢,闻成彬形容不好,只觉得赏心悦目。 林宝绒看他站在车门前盯着自己,脸色更白了,把脸埋在闻晏臂弯,“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永远不想。 闻晏:“......” 闻成彬:“......” 闻晏侧眸示意,闻成彬退到马车三尺开外,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不招这姑娘待见。 闻晏撂下车帷,挡住外面的光景,把趴在臂弯的姑娘往上提起,搂着她的腰坐在横椅上,“有没有被抓伤?” 林宝绒摇头。 闻晏看她发鬟歪了,点缀发鬟的珠钗少了一只,估计是被猴子顺手牵羊了,扯下嘴角,“没事就好。” 林宝绒忽然意识到两人的坐姿不对劲儿,赶忙退到一旁,抬手整理发鬟。 闻晏看她淡定不少,放下心来,刚要下车,林宝绒扯住他手臂,“淮之。” “嗯?”闻晏边起身,边应道:“我在。” 林宝绒:“让你堂侄离马车远点。” 闻晏蹙眉,见她不愿多做解释,点了点头。 下车后,又拍了一下车夫的头。 车夫羞愧,连连道歉。 闻晏冷声:“跟谁道歉?” 车夫赶忙扭头,隔着帘子对林宝绒道歉。 “无碍。”林宝绒没有责怪车夫的意思,靠在车壁上缓释情绪。 车外,闻晏走到闻成彬面前,“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闻成彬余光瞄了车厢一眼,心里不是滋味,被嫌弃或冷遇也要有个理由吧,可这位林大小姐...... 算了。 闻成彬无奈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儿的闻成彬,依然不受待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58797 4瓶;千秋墨雪 1瓶。 第22章 牵手 目送闻成彬离开,闻晏返回马车前,问道:“你与致恒有何瓜葛?” 致恒是闻成彬的表字。 林宝绒思忖一瞬,淡淡道:“他面相不好。” “......”闻晏好笑,“怎么,学会看相了?” “闲来无事,学了一点。”林宝绒盯着他的面相,“观你眉间正气凛然,必是个大公无私之人。” “......” “刚刚那位少詹事一看就是个小人。” “......” 闻晏不理会她的胡诌,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话本子看多了吧。” 林宝绒揉揉额头。 这时,人群中发生争执。 刚刚欺负林宝绒的猴子惹怒了一名看客,看客五大三粗,打了猴子的主人。 猴子的主人趴在地上,被对方连踹三脚,对方出了气,骂骂咧咧离开。 猴子的主人吐出一口血水,引来人群惊呼。 闻晏淡瞥一眼,又看向车夫,车夫点点头,表情肃穆地走向施暴者。 闻晏看向林宝绒,“在此等我。” 林宝绒知道他是要去检查伤者的伤势,“我跟你过去。” 人群比肩接踵,闻晏也不放心留她在此,犹豫一瞬,主动牵起她的手。 林宝绒手指轻颤,瞧向四周。 闻晏没她小女儿家的羞涩,带着她走向伤者和猴子。 那只猴子没了主人撑腰,减了气焰,手拿铜锣,无措地望着人群。 倏然,一抹娇小身影走上前,蹲在伤者身边,掏出瓷瓶,喂了伤者一颗药丸,看向人群中最强壮的男人,“愣着干嘛,快把人抬去医馆。” 壮汉走上前,对施救者道:“兄弟,搭把手。” “我抬不动。” 壮汉瞧了施救者一眼,娇娇小小的,不像个男人。 嚯,是个女扮男装的娇娥啊。 恰好闻晏走过来,与壮汉一起抬起伤者,走向附近的医馆。 林宝绒等在医馆外,转眸看向那名施救者,美眸一动,“太子妃。” 颜欢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也认出了林宝绒,“是你呀,林小姐。” 林宝绒:“太子妃怎会在此?” 随即了然,颜欢不仅是东宫太子妃,还是名太医,经常出宫为人看诊,也因此惹了太后和皇后不快。 皇家儿媳时常抛头露面,若不是背后有首辅府撑腰,只怕早被废了。 两个姑娘在人群中亭亭玉立,招来不少目光,颜欢掏出纱帕,蒙住林宝绒口鼻,“妹妹长得漂亮,别让人瞧了去。” 林宝绒莞尔,逗趣道:“姐姐更漂亮,怎么不怕被人瞧了去?” 颜欢在林宝绒后脑勺的位置系了一个蝴蝶结,弯唇笑道:“小娘子好好看看本公子这身装扮。” 闻晏走出医馆时,就看着一名俊俏公子哥儿拉着未婚妻的手,两人有说有笑。 第28节 他眯眯凤眸,认出对方是东宫金丝雀,便没有上前,靠在门柱上看了眼天色。 颜欢瞥见闻晏,立马松开林宝绒,“我先回宫了。” 说完,朝林宝绒摆摆手,转身没入人群。 林宝绒轻唤一声,颜欢回眸。 “玉冠。”林宝绒指了指头发。 颜欢扶下松了的发髻,俏皮地笑了下,脚步没停,像只来去匆匆的小蝴蝶。 闻晏走过来,林宝绒询问了伤者伤势,闻晏只简短地说出两个字,“无碍。” 他没有问她颜欢为何出现在此,而是拉住她手腕,走向马车。 林宝绒乖乖跟上,盯着他修长的手,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抽回手,在闻晏不解的目光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的手都很干燥,一个微微凉,一个微微热。 “我怕走丢了。”林宝绒寻了个别扭的理由。 闻晏握住她的手,定眸看她。 林宝绒被瞧的不自在,移开视线,“你先牵的我的手,我这是礼尚往来。” 男人淡声:“想牵就牵,哪儿来那么多理由。” 林宝绒:“......” * 马车抵达林府,闻晏扶林宝绒下车,叮嘱道:“今晚若是害怕,让你的丫鬟守夜。” 林宝绒摇摇头,她不怕猴子,怕的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淮之,身在朝堂,暗箭难防,你信任的人不一定值得信任。” 看她一本正经跟自己讲道理,闻晏眼底溢出点点笑意,“嗯,记下了。” 林宝绒:“要提防闻成彬!”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虽是叔侄,但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笃厚,不是她几句话就能“离间”的。 她不确定闻晏对自己怀了几分情,但此时挑起是非,闻晏一定会反感。 闻晏这样的男人,判断事物的对错不是靠“听”,而是靠“品”。 她要等待时机,等闻成彬渐渐露出狐狸尾巴,再诛之。 林宝绒先去了趟父亲书房,林修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还知道回来?自打骗婚,你魂儿都被男狐狸精勾走了。” 哪里来的男狐狸精。 林宝绒笑了下,“他是堂堂正正的君子,爹爹放心。” 林修意:“还堂堂正正,我看是彻头彻尾的偷心贼。” 林宝绒有点儿疲劳,想早些休息,不想跟父亲拌嘴,福福身子,“女儿先回房了,父亲也早点安寝。” 林修意哼哼两声,故作高冷。 林宝绒刚要走,林修意又道:“近些日子,周氏和罗氏都跟我哭穷,说月银不够花,适当给她们涨些。” “涨多少合适?” “这点小事儿,你还问为父?将来嫁入闻家,势必由你来管家,闻晏若是纳了妾,你该给多少月银?” 林宝绒摇头,“他不会纳妾。” 林修意显然不信,“你还小,不懂得男人,听为父的,嫁过去以后,只要赢得丈夫的尊敬即可,不必太在意丈夫的真心。” 林宝绒不认同父亲的说法,“女儿相信,他会是一个长情的人。” “他长情,也不见得不纳妾,而且,他娶你的意图......”林修意忽然噤口,怕她失落,改口道:“男人多半喜新厌旧,跟你说这些,无非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对他一腔热情,不过,只要有为父在,你就不必担心在闻府的主母地位。” 在林修意看来,家族之间的利益牵扯,才是世家贵女能否在夫家站稳脚跟的关键。 闻家叔侄的仕途如日中天,闻晏的父亲也非泛泛之辈,照此发展,要不了多久,京城就会多出一个豪门大户——闻氏一族。 林修意哼笑一声。 几分佩服,几分忧愁。 作者有话要说:  林修意:闺女眼光太好,嗯...... 作者菌眨着小眼睛求求求预收《衔枝(重生)》: 上一世,景乡侯府被抄,侯府小姐以清白之身换取了父兄的性命。 魏箫将她压在塌上,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再哭,本王就不认账了。” 姚芋立马噤声,咬唇承受。 一夜情迷。 后来,魏箫被人出卖,血染沙场,她寻到他的尸骨,将他葬了。 重来一世,景乡侯府风调雨顺,姚芋莞尔,再不用与魏箫纠缠不清。 孰料,父亲竟将她许配给了魏箫。 大婚前夜,姚芋跑了,途中遭遇劫匪,恰有一路人马经过,她上前救助,拽住一人衣袂,“公子,救救我!” 那人弯腰,拍拍她的脸蛋,语调阴晴难辨,“我若救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姚芋抬眸,心尖一颤。 魏箫笑道:“与我重温旧梦,如何?” * 摄政王魏箫寡情冷性,千百柔肠只给了一人。 【色是刮骨刀,无怨无悔】 阅读指南:1. 双重生。 2. sc、he。3.忽略“欢喜冤家”的标签,男女主并非欢喜冤家。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658797 4瓶;千秋墨雪 1瓶。 第23章 争吵 国子监每年都要向朝廷推荐品学兼优的监生和贡生,由吏部分配职务,但通常品阶不高,很多学子志存高远,会选择参加科举。 晋王世子是率性堂的老生,迟迟无法结业,愁坏了晋王夫妇。 这日,出狱不久的晋王来到彝伦堂,想跟闻晏探讨儿子的仕途。 既是来求人的,自然不能像往日那般高高在上,而且如今的闻晏,再不是无权无势的寒门之子,他手握北镇抚司指挥权,深得帝王器重。 晋王站在彝伦堂门外,磨磨牙,叩了两下门。 一名监丞拉开门,笑道:“祭酒大人恭候王爷多时了。” 一听这话,晋王心里微微得意,即便闻晏是新贵又能怎样,还不是皇家的奴才。 进了门,瞧见伏案处理公牍的闻晏,立马换上笑脸,拱手道:“祭酒别来无恙啊。” 闻晏礼节性起身,淡淡道:“晋王殿下。” 见闻晏面上没有一丝笑容,晋王心里不舒坦,面上保持大度的笑。 “祭酒不愧是新贵中最拔尖的,自从你接手了北镇抚司,犯人们就跟老鼠看见猫一样,战战兢兢,再不敢说诨话吓唬人。” 晋王在诏狱中呆了一段时日,恨得咬牙切齿,本想出狱后去皇帝那里诉苦水,结果皇帝根本不见他。 晋王最近魂不守舍,生怕在皇帝那里失宠。 一朝落魄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 晋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越发不平衡,但今儿是来求人的,只能放低身段。 “想必祭酒也知道,本王今日到此的目的。” 闻晏撩他一眼,“本官不知。” “......”晋王心里骂咧咧,“不就是为了本王那个不成器的世子么,祭酒能否帮忙跟周尚书说说,给世子安排一个好一些的历练机会。” 闻晏放下手中狼毫,左手肘抵在桌面上,“王爷觉得世子该去哪里历练?” 晋王勾唇,“当数东宫詹事府,哪怕给太子做伴读也是好的。” 闻晏淡淡道:“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怎会大材小用?为储君效命,是他的分内事。” “王爷的想法,世子知晓吗?” 晋王摆摆手,“不用管他怎么想。” 闻晏似乎也勾了一下唇,并不明显,“世子顽劣,去了詹事府只怕会给王爷招惹事端,不如与其他监生一起去六部历练。” 晋王暗自磨牙:一番婉拒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还顺带着挖苦他儿子,真是虚伪之人! 狂妄小辈! 奈何,自己现在动不了他。 跟闻晏周旋了一个时辰,晋王讪讪离开,吃了瘪,一肚子火,回府后,拿侍妾出气。 翌日一早,晋王衣冠楚楚去往宫里,既然闻晏这里讲不通,只好去求太后。 被折磨的侍妾哭的嗓子发干,坐在床上狠狠瞪着手臂上的伤痕。 丫鬟进来收拾屋子时,小声道:“听说昨儿王爷在祭酒那里吃了亏,才折磨姑娘的,姑娘别往心里去。” 孙轻罗不语,心里恨极,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全部来自林宝绒,若不是林宝绒设苦肉计逼走她们母女,她怎会委身于晋王这种人渣! 若不是林宝绒的未婚夫惹了晋王,晋王怎会折磨她! 第29节 孙轻罗抓着锦被,呵呵低笑。 * 林衡放旬假回府,林宝绒让厨役做了林衡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姐弟俩坐在一起,时不时冲对方笑。 林宝绒能感受到,林衡只有在她身边才是无忧无虑的,这让她既欣慰又彷徨,富贵人家的嫡子十三岁便能行弱冠礼,她的弟弟很快就要像一个大人那样承受压力和风雨,可林衡心智还不成熟,即便比上一世多了笑容,也只是对她一人而已。 她自责又纠结,若是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永远长不大,若是放手任他翱翔,又怕他承受不住摔落的疼痛。 而且,她要嫁人了,更没充裕的时间来陪伴他。 用膳后,林宝绒回到屋子里,拿出手札本子书写着什么。 林衡在庭院里踱步。 前几天他瞧见闻晏和六率的将领切磋拳脚,在他眼里,就好比书生和修罗在打架,可闻晏的武艺丝毫不逊色于将领。 将领虎虎生威,闻晏矫如白鹤。 有那么一瞬间,林衡忽然意识到学武的重要性,若有武艺傍身,怎会被同窗欺负。 这次荀假,他是下了决心想要习武的,府中刚好有武师,他将人传来,开始有模有样学起来。 傍晚,林修意回府,得知儿子练武后,皱起眉,“弱不禁风的,还练武?” 林宝绒:“就当强身健体,没什么不好的。” “别人家的公子回府会向长辈们讨教学问,你看看他,像什么样子。” 林修意捏会儿眉,又按揉着太阳穴,近些日子一直在统计各地的冬作物产量,身子委实疲乏。 管家进屋,“老爷,小姐,菜饭已备好。” 林修意拉着女儿起身,出了屋子,见林衡竟在院子里蹲马步。 林修意来了火气,走过去,“不用功读书,整日扯些没用的,蹲马步能蹲出武状元啊?” 林衡淡漠地收回脚,“这次旬考,我考了第一。” 林修意:“......那怎么不说?” “又不是大考,有什么可说的。” 林修意心里高兴,面上不显,捋捋胡子,“你啊,就是在吹牛皮。” 考了第一,不但得不到父亲的赞赏,还被挖苦,林衡觉得委屈,不自觉拔高嗓音:“我没有!” “喊什么喊,长能耐了?”林修意瞪眼, “你在学堂也是这么跟夫子讲话的?” “我不是!” “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 林宝绒上来劝说,被林修意拂开,指着儿子鼻子,“你再吼一个,老子打断你的腿!” 林衡气得攥紧拳头,像个发怒的小兽,紧紧盯着父亲。 林修意哼笑,“小兔崽子,别以为你闭嘴了,老子就不打你,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转身回屋,嚷嚷着去拿戒尺。 林衡吼道:“打死我吧,反正你从来没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林修意脚步一顿。 林宝绒:“衡儿......” 林衡绕开她,冲着父亲背影喊道:“自我懂事起,你就没关心过我,你只在乎姐姐,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生来就是多余的!” 林修意身体微颤,握了握拳头。 林宝绒复杂地看着弟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的确,林修意是个女儿奴。 林修意停顿片刻,抿唇走进书房。 林宝绒走向弟弟,试着伸手摸他的头,“衡儿......” 林衡扭开头,眼里泪花闪闪,却倔强的不肯哭。 林宝绒刚要劝说,忽听管家惊呼:“快传侍医!老爷晕倒了!” 林宝绒立马起身跑去书房。 林衡也慌了,朝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僵直地站在门外。 侍医匆匆赶来,为林修意把脉,须臾,对林宝绒交代道:“老爷气火攻心,加之劳累,才晕厥了,没有大碍,容老夫先去熬副药。” 林宝绒舒口气,“有劳。” 她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记忆中,无论何时,父亲的手都是温热的,这会儿凉的通透。 屋外,林衡听见侍医所述,闭眼吐口浊气。 管家看他站在门口,一副自责的样子,想上前劝劝,结果林衡撒腿就往外跑。 管家急忙追出去。 林衡跑的极快,很快甩开管家,独自一人游走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 夕阳斜照,矮墙内传来各家的欢声笑语,林衡觉得自己的确多余。 冬天的傍晚格外的冷,林衡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却不想回府。 一辆马车经过,溅起地上的积雪,残雪溅在少年的衣袍上,少年嫌弃地吼了一声,抒发心中郁结。 马车缓缓停下。 一抹修长身影走向他。 林衡抬头,觉得此人甚是陌生。 闻成彬看着站在路边的孤单少年,放轻语气,“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会一个人跑出来?” 林衡往后退一步,眼含戒备。 闻成彬温和地伸出手,“我送你回府好不好?” 林衡盯着他的手掌,半饷不动。 闻成彬耐心等着。 * 晋王站在林府门前,见林府仆人进进出出,拽住一个问了缘由。 他今日烦闷,来找林修意吃酒,听了林府仆人的话,表情很是丰富,随后大步走了进去,直奔林修意的正房。 冬至和小荷陪林宝绒在巷子里寻找林衡,小荷嘀咕道:“老爷都晕过去了,少爷还在耍性子,有些任性了。” 林宝绒瞥她一眼,她嘟嘴低下头,三人眼里全是焦色,天快黑了,若是寻不到人,可就麻烦了。 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巷子有些窄,三人不得不避开。 马车路过时,有人唤了声:“林大姑娘。” 林宝绒看过去,黛眉一拧,本就很差的脸色更差了。 她着急出来寻人,没戴帷帽,闻成彬靠在车厢窗前,刚好发现了她的身影。 迎上林宝绒冷寒的目光,闻成彬甚是无奈,“姑娘在寻人?” 林宝绒理都不理,拉着小荷就走。 冬至认出闻成彬是那天被他泼了一身水的路人,惊讶道:“公子怎会在此?” “冬至,快走。”林宝绒背对他们,淡声道。 “姑娘留步!”闻成彬唤住她,急忙下了马车,拦在她面前。 林宝绒露出不耐的表情,不愿看他一眼。 小荷暗暗打量起来,他身量跟闻晏差不多,还与闻晏有几分相似,若不是着急寻小少爷,小荷真想多看几眼。 此人相貌堂堂,眉眼温和,看着赏心悦目。 在小荷眼里,闻成彬是个举止得体的翩翩公子,但在林宝绒眼里,他与虎豹豺狼无异。 闻成彬十分纳闷,不知自己何时惹怒了这位娇人儿。 “姑娘,即便你不待见在下,但在下确实有事找你。” 林宝绒静默,等着他的下文。 闻成彬叹口气,“姑娘在寻的人,就坐在我的马车里。” 林宝绒这才看向他,四目相对,一个冰寒不近人情,一个温煦如暖阳。 闻成彬哭笑不得,“我没在说笑,姑娘自己去瞧瞧。” 林宝绒转身走向车厢,见林衡歪着脑袋靠在车厢上。 “衡儿。” 林衡没醒。 林宝绒伸手推推他。 林衡还是没醒。 这时,林宝绒忽然察觉身后走来一人,离着自己很近,她立即转身,眉宇间蕴含戒备。 走过来的闻成彬再次无奈,向后退了半步。 林宝绒瞥了冬至一眼,“抱少爷回府。” 冬至赶忙上前,抱起林衡,还不忘道谢,“多谢公子,我家老爷一定会重重答谢......” “冬至。”林宝绒不悦,丢下一句话,率先离开。 擦肩而过时,闻成彬闻到一股幽幽雅香,知道那不是普通香料,他眯下眸子,盯着那抹纤细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最后轻嘲一声,觉得自己魔障了,才会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很生动。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儿的林府一家子,还有招人烦的臭侄子,明天有男主哦。 第30节 第24章 害羞 林衡在冬至怀里醒来,冬至低头,笑道:“少爷醒了。” 林衡没搭理,斜睨前面的人儿,嗫嚅道:“姐......” 林宝绒淡眸看来,林衡扁扁嘴,跳下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知道姐姐生气了,少年只顾拉着手,没敢说一句话。 林宝绒任他拉着,用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头,“回家。” 她用了“家”,而非“府”,林衡眼眸微动,聪明如他,明白姐姐的意思。 林宝绒握住弟弟的手,姐弟俩静静走着,月光将他们的背影拉的很长。 回到府上,林修意还晕迷不醒,林宝绒再三确认侍医,才安心。 晋王陪晕迷的林修意呆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告辞,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衡,勾勾手指,“小公子借一步说话。” 林衡很怵晋王,乖乖跟了出去。 游廊里,晋王背着手,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公子今日话重了,” 林衡低头不语。 晋王摆出长辈的架势,“知道你爹为何一直对你严厉吗?” “爹不喜欢我。” 晋王哼道:“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你爹对你严厉,是因为......” * 天空飘起鹅毛大雪,林宝绒挑着风灯,走到林衡身边,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来劝弟弟回屋了。 林衡麻木地站在院子里,嘴上泛起白皮,双颊和耳尖冻得通红。 除了林宝绒,其他人一靠近他,他就像发癫的小兽,使劲儿挣扎。 “衡儿?”林宝绒把风灯放在厚厚的积雪上,帮他搓揉手臂,“即便你自责,也不能折磨自己,跟姐姐回屋!” 林衡大力推开她,林宝绒后退两步。 本以为回府时,他已经心平气和了,可眼下看来,并没有。 林宝绒站稳后,抬手去碰林衡,被林衡挥开,他颤抖着肩膀,呵呵低笑,眼底充血。 “你怎么了?”林宝绒不顾他的排斥,一把抓住他,“晋王跟你说了什么?” 若非晋王说了什么,他不会出现异常反应。 林衡反手扣住她手臂,“姐,我问你,娘亲是难产而亡的吗?” “!!!” 林宝绒心头一惊,“晋王告诉你的?” 上一世,林衡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无辜的,林修意从未打算告诉他真相。 林衡看她的反应,由低笑转为大笑,笑得身形微晃,后退一步踩进雪堆里。 “我今天终于知道父亲为何讨厌我?即便我再努力,也无法抹去父亲心中的伤,我是罪人,是罪人!” 林宝绒:“你不是!” 林衡不再看她,不再看这个府宅,转身朝外面跑。 “衡儿!”林宝绒追出去。 听到姐弟对话的仆人们傻愣着,不知作何反应,反应过来时,林衡已经跑开很远了。 林宝绒追到门外,被青石板路凸起的棱角扳倒,手腕蹭破皮,她顾不得狼狈,继续追逐那抹瘦瘦小小的身影。 林衡边哭边跑,这一次没有在巷子中徘徊,而是跑进了闹市,穿梭其中,不知方向,最后停在无人的街亭。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 闻晏回府时,发现一道小小身影蹲坐在府门前,像个迷路的孩子。 通过府前悬挂的油纸灯,闻晏瞧清了对方的长相,微微一愣,提步走上前。 林衡低头小声抽噎,体力虚脱,连脚步声都未察觉。 闻晏垂眸看了一瞬,“林衡。” 林衡抬头,看见长身玉立的闻晏,他抹去眼角的泪,声音沙哑,“祭酒。” 闻晏看他脸色苍白,拧拧眉头,没有当即问他怎么了,而是脱下自己的大氅,搭在他身上,“能自己走吗?” 林衡点点头。 但事实上,他的腿已经冻得麻木。 闻晏蹲下来,背对他,“来,我背你。” 林衡不太敢,纠结一会儿,还是趴了上去。 闻晏背起他,走进卧房,为他搓热手臂和大腿,把他塞进被子里,又往被子里塞了暖炉。 林衡迷迷糊糊睡着了。 闻晏让管家准备了鸡汤和稀粥小菜,让车夫给林府捎去口信。 车夫回来学舌,闻晏站在塌边,复杂地看着林衡,直到林宝绒登门。 林宝绒来到塌边,长长舒口气,她周身散发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整个人如同冰妖,连卷翘的睫毛都凝了一层霜。 闻晏伺候完小的,又要伺候大的,林宝绒哪敢劳烦他,借了湢浴稍作清洗,洗去一身的寒气。 出来时,闻晏递给她一个手炉。 两人去往书房,闻晏大致了解了情况,“今儿让他住这里吧。” 林宝绒点点头,似乎没有比这更稳妥的办法了。 林衡既然来找他,说明对他极为信任。单就这一点,林宝绒自嘲地想,是不是该庆幸呢。 闻晏看她陷入沉思,也不打扰,为她的杯盏里添了茶。 茶香萦绕,抚平心里的毛躁,林宝绒弯弯嘴角,“不用担心我,我能扛得住。” “你爹没事吧?” 她不想给他添乱,摇摇头,“无大碍。” 看她坚定的样子,闻晏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伸手点了点她握着杯盏的手背,“你畏寒,以后切莫让自己受凉。” 林宝绒一愣,凝睇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单他的手,就能给她无限的力量。 “我以后注意些。” 闻晏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膏脂,“这是上次入宫,皇后娘娘给的。” 林宝绒:“送我?” “嗯。” 林宝绒拧开盖子,轻嗅一下,是用雪莲调制的方子,可遇不可求。 皇后能将这等稀罕物送给闻晏,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她提醒道:“这是雪莲膏,舍得送给我?” 闻晏:“有何不舍得,我又用不上。” 林宝绒剜出豆粒大小的量,倾身往他脸上涂抹,“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这个养颜。” “嫌我老?” “......” 怕他误会,林宝绒解释,“你多老,我都不会嫌弃你。” 这话好像更不对。 林宝绒咬下唇,继续为他涂抹。 柔软的指腹在脸上游走,闻晏长而浓的睫毛颤了几下,静静看着她娴静的模样。 他没动,林宝绒就一点点帮他涂抹,从额头到颧骨,再到鼻尖、下巴。 要收回手时,闻晏忽然握住她手腕,指了指人中的位置,“还有这里。” 林宝绒指尖一缩,人中的位置在唇的上方,那里太过旖旎,她不好意思下手。 “你自己涂。” 闻晏没松手。 林宝绒纠结下,剜了一点儿膏脂,小心翼翼涂抹在人中位置。 雪莲膏的味道偏清淡,伴着女儿香飘入鼻端,闻晏淡眨凤眸,扣住她软若无骨的小手。 他手中有老茧,磨的林宝绒手背痒痒的,连带着头皮也涌上酥麻感。 她反扣住他的手,拉向自己,这只手捧过书卷、握过剑,也牵过她的手。 小姑娘低头自顾自比量两人手掌的大小,没注意到男人的反应。 闻晏眼眸愈发深邃,抬起另一只手触碰到她脸颊。 林宝绒抬眸,有些不解,随即面颊染上一层绯色,娇艳欲滴。 因为...... 他在描摹她的轮廓,从下往上,再从眉尾到眉头,眉头到鼻尖,最后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她的唇角。 林宝绒下意识躲了下,又怕自己矫情惹他不快,便老实巴交杵在那里任他“为所欲为”。 闻晏也没做什么,用拇指揩了下她的眼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