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 秦始皇在西游当唐皇》 第1章 [无cp向] 《(综同人)秦始皇在西游当唐皇》作者:故国有虞【完结】 文案: 求长生而不得的秦始皇穿越了,穿越到西游世界。 成为弑兄夺位的大唐贞观天子,唐皇李世民。 注意,是西游世界里的唐皇,而不是历史上的二凤。 看着手中的《西游记》,嬴政陷入到沉思。 所以这不仅是个仙神显世,还是一个可以长生不老的世界吗? 吃唐僧肉就可以长生? 西天之上有佛国? 只要取回真经,就可以度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修无量寿身? 嬴政抱着手中的《西游记》看了一夜,当西游开始...... 状元郎携妻赴任,为人所害,其子被抛入江中,成为江流儿?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大唐治下,法度严明,互相检举。 贼人还没动手呢,就已经被人举报出来,蹲号子了。 李世民梦游地府? 魂飞冥冥,至于地府的嬴政轻嗤: “阎王,你且看看,朕究竟是谁?” 阎王:家人们谁懂啊,我只是奉命勾个魂吓唬一番,保证取经工作的圆满进行,谁知道胳膊上挨了一箭不说,地府又被人给掀了。 唉,我为什么要说又? 以祖龙气运,建无上仙国,人人如龙。 于是当十八年后,观音来到大唐便发现—— 大唐境内,仙神禁行。 东望大唐又一年 灵山 如来:观音啊,算算日子,唐僧应该走出大唐了吧? 观音:没有呢,亲亲~ 如来:??? 观音:不过唐王,啊不是,秦王陛下的军队,已经快要到灵山了呢! 多年以后,唐僧:只要把世界变成大唐的,那么大唐的恩泽何愁不能遍布天下?只要占领了西天,又如何不算是拥有了极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洪荒 古典名著 爽文 东方玄幻 神话传说 主角视角嬴政配角西游众 其它:西游众 一句话简介:政哥求长生?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立意:热爱生活、热爱世界 第001章 嬴政睁开了眼。 这是大唐贞观十三年,西游开始的时间。而嬴政的身份,是唐皇李世民。 原身的记忆同沙丘行宫中的种种在脑海中交织,君王闭目垂首。良久,方才将其间的种种消化。 秦二世而亡,现下,是八百年后的唐朝。 然后下一刻,嬴政便再度睁开眼,将目光落在手上。 手中所握着的,正是一本《西游记》。 嬴政并不知晓这书册自哪里来,又是何时出现在自己手中。原身的记忆里,同样没有这《西游记》的存在。只是冥冥中的直觉,却促使嬴政以指尖伸出,将那书页翻开。 时间仿佛因此而凝滞,整个辉煌的大明宫内,再无一丝多余的声响。直至最后,嬴政的指尖在那书页的最后停留。 却正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等俱正果位,天龙马亦自归真。而后便是大众合掌皈依,口诵无穷佛理。 天资向来聪颖的帝王自然不乏那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是一番玄妙神奇、引人入胜的故事看过之后。嬴政却是唇角微弯,只觉得荒唐。 按照那书中说法,此世之间既然有着神仙妖魔。有着超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修无量寿身,作无来无去的三藏正法。怎生大唐治下物阜民丰百姓安乐,便连盗贼亦是少有。 反倒是愈发接近西天,便是愈发妖魔聚集,众生沉沦,一派修罗炼狱之景? 更不必说那所谓的妖魔,同仙神们的关系,并不清白。 遑论是最后唐僧师徒取得真经,八大金刚等护送其等回转东土,却不敢进到那长安城中。 只道是这里人伶俐,恐泄露吾像。 所害怕叫长安城中居民百姓看到的,又究竟是什么? 不过—— “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南赡部洲。” 仅凭借记忆,嬴政便将《西游记》中所提到的地名复述。而后提起了笔,蘸起了墨水,于纸间勾勒。 由长安出发,至双叉岭、两界山,而后便是鹰愁涧、西番哈咇国、观音禅院等。经大小国度、神仙妖魔地盘,直至最后的西天灵山。 恰是一幅再简陋不过的西行取经路线图。 只是最后一笔落下,嬴政内心却是不由得有些好笑。 “小说家言而已,朕难不成要拿着此路线,一路打过去不成?” “邹衍大九州尚未得到论证,此四大部洲,谁又能说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况且这世间若是真的有神明......” 嬴政忽然住了口。 前世求仙访道,想要寻求长生的种种尚在眼前。只是最终的结果,却委实算不得好。更不必说大秦几代人的心血,于他死后烟消云散。 这世间若是真的有神明...... 然后嬴政便眼见着手中的《西游记》化作星星点点光芒而消散,再没有任何痕迹。 所以,这《西游记》中所记载的种种,很可能便是真实吗? 这当真是一个道法显世有着仙神的世界? 还有,长生。只要吃了唐僧肉,便当真可以长生? 嬴政心中有疑虑闪过,而后下一刻,目光微凝,落在了一份诏书之上。 第2章 “各府州县,不拘军民人等,但有读书儒流,文义明畅,三场精通者,前赴长安应试。” 这是一份经由原身早已拟定的,只待明日早朝,便会颁布、宣读出来的诏书。 在那《西游记》中,正是因为这样一份诏书,方才有海州人陈光蕊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接下丞相殷开山之女殷温娇绣球。彩楼结亲,成就一段良缘。 只是这是一段良缘,同样是一段孽缘。唐僧西行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中,出胎几杀、满月抛江、寻亲抱冤此三难,便应在此处。似是机缘巧合,却又更像是有力量在暗中推动。 然而嬴政目光于此停留,以手叩过桌案,却是吐出两个词汇。 “科举,贤才。” 这是一种全新的选拔人才的方式及制度。做为帝王,纵使脑海中的记忆尚未完全融会贯通,嬴政同样可以清楚的看到这门在八百年前不曾出现的制度,将会带来何等样的好处。 “既然是如此,朕倒要看一看,这八百年后的世界,又能给朕带来怎样的惊喜。” 桌案上诏书合拢,嬴政以目光扫过经由自己写下的西行路线图。而后在下一刻,将那纸页折叠,放置在烛火之下。 跃动的火光照耀过君王的眉眼,虽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同过往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全身的气质,却又发生了改变。 如渊如山。好似是那高山明月,空谷幽潭。 充斥着说不出的威仪。 恰似是一柄未曾出鞘的天子剑。 这样的一柄剑纵使藏在匣中,同样不会将光芒遮掩。 然后嬴政任凭着那纸页成灰,灰烬散去,将一旁的奏章翻开,开始了解此世的种种。 这无疑是一种极有效的手段。 此前的原身不曾见过仙神,不曾知晓此世之间同样有着妖魔存在便罢。现而今的嬴政换了一种目光来看待,很快便自那些繁杂的奏章中,窥探到不少隐秘。 又或者说妖魔鬼怪的踪迹。 当然,如果要说超脱凡俗,按照《西游记》的说法,唐皇手下,可不是有几个现成的大臣? 秦琼、尉迟敬德可安定门户,使鬼神不敢近前不说。那魏征、崔珏二人,可是在那阴曹地府中挂有职司的。 并不可单纯的以凡俗而论。 然而思至此处的帝王却又更觉得可笑。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六合一统立下前人所未有之功业的帝王,固然求长生,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对鬼神妥协之辈。 伐山破庙,破其祭祀,断其传承。你若是老老实实的匍匐在朕脚下,替朕效力便罢,若不然......朕自有手段绝你根基,杜你苗裔,断你香火。 使你就此陨落,永绝于当世。 有看不见的人道气运、皇道气运升腾,将整个长安城笼罩。随着嬴政一念既起,长安城外不远处的终南楼观中,有道人停下脚步,目露惊奇,目中异彩连连,继而发出一声叹息。 “可惜此非是上古之世,更非是八百年前。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那道人并未吐出。只是遥遥望过长安方向,望向那如罗网、如云层一般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气运洪流,现出几许追忆。 这样的景象并非是凡人肉眼可见,更非是世人所能理解和想象。只是对那修行中人、对那仙神而言,却又是寻常。 但一切却又有了不同。 便如同八百年前,又或者那更为久远的时期,有炼气士、有方士借助此气运而修行。更有帝王借此成就人皇至尊,将苍生和鬼神驱使。 至尊至贵,拥有无上威能。 可是等到八百年后,天子?人皇? 这世间又哪还有所谓的人皇?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蝼蚁,是仙神棋局里的棋子。 “本座又有多久未曾见到,如此恢宏浩大的人道气运洪流呢?” 道人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脑海中闪过的,是玄鸟泣血黑龙被封印到地底,是本应当再强大不过的龙脉被生生斩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样的气运,还未到达极盛。而坐宝山者却又不自知,更无法引为己用自行修行。无怪乎有人布局谋划,想要分一杯羹。” 道人摇头,眸中似是有种种天机闪现,对此做出分析。只是很快,这道人却是目露惊愕,失声。 “怎会?” 但见那气运洪流如渊如海,极是沸腾。却又似乎是无主的,笼罩在长安城上空,并不具有任何攻击护卫的功能。 可是不知自何时起,那些气运却又本能地被吸引,如同涓涓细流一般向着大明宫内的某一方向而汇集。 投诸到嬴政体内。 终南楼观之内,看着气运洪流此一幕发展与变化的道人起指算过,而后皱眉。 只觉得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天机混沌,一片茫茫,看不分明。 “难道那唐皇竟然是自行领会了人道气运修炼之法不成?” 道人袍袖微拂,缩地成寸咫尺天涯,向着那长安城而去。 大明宫内,嬴政固然法眼未开,却同样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几乎是本能地,这帝王按向腰间长剑,却摸了个空。 于是嬴政陡然意识到,自己现下是唐皇,而不是秦皇。 有铜镜被立在宫殿之中。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第3章 铜镜立在此处,为正衣冠,同样为明得失。 这是原身所立下。 只是现下随着嬴政双眼抬起,眸中倒映出原身于镜中的倒影。有气运金龙于镜中成型,弹指瞬息间至于嬴政眼前,扑到这帝王身体中。 并不给予任何反应。 铜镜因此而大放光芒,嬴政周身仿佛同样被这光芒所侵染。却又圉于这一室之内,并不曾叫任何内侍抑或是外人所察觉。 嬴政在唐皇身上醒来的意识似乎要因此而陷入到黑暗。 只是在将要昏迷的最后一刻,嬴政听到了模糊不清的、稍显童稚的话语。 “唉,怎么不是?” “难道搞错了人不成?” 第002章 虽然似乎是秉承天命而生,却从未将天命放在眼中的帝王再度睁开了眼。 嬴政现在似乎处在一处陌生的地界,又或者说可以被称之为神魂识海、为紫府的地界之内。 这非是现世之中,而是灵魂层面,是仙神又或者炼气士、修行者所能掌握。 玄之又玄,谓众妙之门。 人体有大药,有诸多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曾经求仙访道,致力于寻求长生的嬴政对此虽未曾过多的了解,却多少有所涉猎。 只可惜嬴政原本所在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存在的时空,纵使举倾国之力,最终所获得的亦不过是一场空。更徒增笑料,叫卢生、候生等欺瞒。 但天命也好世间的种种也罢,对这帝王却又似乎是仁慈的。因而嬴政在这时空中、在唐皇的身上醒来,并且踏出人道、皇道修行的第一步。 有神魂识海因此而开辟,有金龙游走在其中,猛地向后退开,同嬴政之间拉开距离。 “你不是唐皇,你、你究竟是谁?” 陷入黑暗之前最后所听到过的声音回荡在自己的耳,于这仿佛是被金色的水流所布满的识海间掀起道道涟漪。于那头生两角,身具五爪的金龙双目中所倒映的,是属于原身的样貌一点点褪去,嬴政恢复到本来。 着袀玄衣,戴通天冠,身姿笔挺而容颜清俊,雍容典雅,器宇轩昂。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长约七尺,同某位小字阿瞒的故汉征西将军曹侯身高等同。 这帝王无疑是极俊美的,其生母本就是昔日的邯郸城中声名传唱的有名美人。 只是相较其容颜而言,世人首先所注意到的,无疑是其通身的气度与威仪,以及那份压迫。 那心智似乎懵懂的金龙同样不例外。 “嬴政。” 以手按剑柄,嬴政给出答案。伴随着其话音落下的,是现世之内,长安城上空如同云蒸霞蔚的气运洪流由此而陷入到静止。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急剧的沸腾,是朵朵金花绽放异象生出。便连朗月之下,正向着长安城而来的道人身形亦有那么一瞬间凝滞。 “这样的表现,难不成这唐皇真的要踏出人皇之道不成?” 道人挥手,遥遥再添上一份助力,将那本就混乱不堪的天机搅得愈发混乱。而后脚下踏开,再度踏上路途。 “什么,你说你谁?” 嬴政因那人道气运所开辟的神魂识海之内,金龙跳脚,双目睁大将自己绷成直线,问出疑问。 仿佛是想要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墨衣袀玄的帝王傲然而立,虽一人,却如同千万人,如同本应当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帝国在嬴政身后复苏。 齐齐发出怒吼。 风,大风。 于是头角峥嵘,暗自一咬牙,似乎是想要做出些什么的金龙不由得惶然。 期期艾艾的开口,小心翼翼道: “你、你真是秦皇?华夏祖龙?始皇帝?” “秦皇是朕,始皇帝是朕,但祖龙......” 嬴政皱眉,于金龙那下一刻仿佛是要哭出来的目光中摇头而后又点头,道,“如果你们认为是,那便是好了”。 这帝王并没有想象中的在意身后名,更没有想象中的在意那身死之后的洪水滔天。只是嬴政的目光之下,本应当再是威风凛凛不过的金龙却似是在六神无主。 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金龙仿佛因此而陷入到纠结,便连整个身躯,同样因此而纠结。直至那某一刻,嬴政以指尖叩过剑柄。 于是金龙点头哈腰,做足了一副谄媚模样。俯首帖耳,对着嬴政问道: “秦皇陛下,请问我可以知道这唐皇身体内的是您,那唐皇去了何处吗?” 嬴政摇头,给出否定答案。于是金龙瞬间瘫倒,仿佛因此而丧失了所有的精气神,变得萎靡不振。 伴随着破罐子破摔的话语,在嬴政的神魂识海间回荡。 “等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是有人能打破玄关突破界限,自行领会人道气运修炼之法。没想到是秦皇,秦皇......” 金龙仰角四十五度望天,闷闷不乐一脸失望。 某些话语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 未成想一旁的嬴政目光微动,继而开口,顺着金龙的话语道: “朕如何?” 金玉相扣恍若滚珠落玉盘一般的声音传入到金龙的耳。虽然并不曾具有如何巨大的声响,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金龙的心头。直叫金龙一点点将僵硬的笑容扬起,对嬴政做出回复。 第4章 “您......” 欲哭无泪的金龙吞吞吐吐大半晌,并未曾说出个所以然来。直至嬴政双眼微微眯起,指尖于那剑柄之上缓缓摩挲。方才开口,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道: “非是我不愿意为您所用,而是您是秦皇,我等当属于唐皇。就算您懂人道气运修炼之法,可......” 金龙支支吾吾,仿佛是有所顾忌,所以不敢将剩下的话语再吐出。只道是: “您不应当出现在此的。” 秦皇的帝国已经覆灭,而此间之种种,同唐皇相关,却未必同秦皇有任何联系。纵使这人道气运如同潮水,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将其运用的主人。可如果有可能,金龙所希望踏出那一步的,自然是唐皇而非是秦皇。 这是大唐,而非是大秦之气运。 只是嬴政目光微凝,掌中剑柄缓缓压下,而后露出笑容。 对着金龙将事实陈述。 “但这是朕的神魂识海,是朕的世界。所以你凭什么以为,这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臣服,或者死。你大可一试!”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神魂识海之内,同样生出改变。 冷月高悬夜幕升起,有玄鸟的旗帜和黑水龙旗于空中被风吹起。 替代了金色水流的夜色与月色之间,古老的城池升腾,在脚下展开。 伴随着两个篆字勾勒,形成牌匾,被挂在那城门之上。 咸阳。 嬴政所站立的位置,恰是那咸阳城的中心,是那至高处。 有无穷台阶在脚下延伸,有道道金光被排挤和挤压,而后形成锁链,将那金龙束缚。 神魂识海之内一片静谧,金龙的身形仿佛因此而被急剧压缩收小。直至叫无形的力量托举,落在嬴政眼前。 玄衣高冠的帝王垂下了眼。 金龙在眼前张牙舞爪嘶吼咆哮,妄图将那束缚及锁链挣脱。但这是嬴政的神魂识海,是嬴政的世界。便如同嬴政所言一般,金龙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纵使外间的气运洪流如渊似海,连绵不绝。但这新生的气运意识却是如此弱小,并不能同嬴政千锤百炼的灵魂相等同。更不必说,在嬴政身上,金龙似乎看到有庞大的黑龙盘踞,对着自己睁开了眼。 于是金龙挣扎停止。大明宫内,嬴政睁开了眼。 以指尖伸出,对着那铜镜方向,凭空虚握。 空气中似乎并没有任何声响,更没有任何变动与异象。 只是随着嬴政抬脚走开,吩咐宫人准备沐浴。嬴政身后,铜镜无声息间碎裂。 身量高大的帝王龙行虎步,雍容典雅,形容举止俱是威仪。仿佛是在一夕之间扫尽长孙皇后逝去后的哀伤,充满了无穷的精力与斗志。 但这样的表现落在有些人眼中,却是不免生出疑惑。 “陛下可是在服长生药?” 这一日的朝会之后,魏征以手捋须,故意落后同僚数步。而后走向一旁的偏殿,寻求面圣。 但甫一开口,便是王炸。 无怪乎魏征多想,实则是唐皇近日精气神等种种都有所不同。便连平日里来的态度、政见与想法,同样生出改变。 况且此前长孙皇后病重,药石无医之际,唐皇便生出想法和打算,想要求诸丹药。 现下长孙皇后虽然逝去,可是陛下因此而心性大变,想要求长生什么的,似乎不是不可能? 魏征话音落下,眼见得嬴政一瞬间垂了眼,眸光晦涩难言。只以为是唐皇被自己说中,恼羞成怒。却是老神在在的开口,不急不缓道: “陛下莫不是忘了秦皇汉武之故事耶?” “这自古帝王求长生,空耗国力靡费民力,又哪有讨得了好的?” “生死有命,一切种种,皆是定数。陛下可莫要自误,更不要为此而劳民伤财。” ...... ...... 魏征一字一句,俱皆是一派拳拳报国爱民之心。欲要使唐皇迷途知返,不要因为贪图那丹药一时的功效,所以犯下大错来。 又引经据典,一阵疯狂输出。最后痛心疾首的表示,陛下啊陛下,您难道忘了您想要做尧舜、做明君,君臣共创盛世使我大唐更加辉煌的志向了吗? 虽然知晓魏征主要输出对象是原身,却取代了原身直面大唐第一喷子,并且总是莫名被cue到的嬴政:...... 拔剑的手蠢蠢欲动。 说出来你可能不行,朕其实是秦皇,不是唐皇。 对,就是你口中那个沉迷嗑药并且为此劳民伤财,想要求长生的秦皇。 所以天凉了,这个魏征,当杀了吗? 还有,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三皇五帝,比朕如何? 尧舜?朕为何要做尧舜? 但这是个仙神显世的世界。 因而嬴政开口,对魏征递上一杯热茶道: “朕听闻阴司之中有生死簿,而魏卿为地府三曹官,武曲星下凡,同那酆都判官崔珏更是好友。” “魏卿不妨手书一封至阴司,叫那崔判官替朕在生死簿上增改一二。将朕姓名划去,求个长生万万年?” 第003章 上古礼制,三公坐而论道。宰相于帝王面前,同样保留有该有的体面。 更何况是在这等非正式的场合。 因而嬴政随手给魏征递上一盏清茶,以示对这位宰相的荣宠什么的,其实并不罕见。 第5章 只是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记好了价格。 更何况是皇帝陛下手中的茶盏,是秦皇递上的茶水。即便魏征以为自己所面对的是唐皇,但纵使是唐皇,难道堪称李唐开国第一功臣的天策上将、原秦王便是什么吃素的不成? 嬴政似笑非笑的目光之下,魏征的手僵在了半途,面目与神情同样陷入到僵硬。 这位耿直一生,素有能言敢谏名头的丞相大人自然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只是嬴政口中吐出的隐秘,委实太过惊奇。叫魏征心惊胆战,内心惶然。不敢想象,个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以致于眼前的大唐皇帝陛下竟然能将一切娓娓道来,将那些本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事情揭露。 更不必说,嬴政口中提到的请崔判官代为篡改生死簿一事......魏征唇角嗫嚅,下意识的便想要俯首请罪。 未成想嬴政出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魏征的手。身形前倾,制止了其进一步想要跪拜的动作。开口,明知故问道: “魏卿这是何意?” 于是魏征无言,良久,方才开口,对着嬴政一一将情况说明。 自身之前生身份以及同崔判官的交情等种种自不必说,临到末了,又语重心长的对嬴政表示。人之生老死病等种种,自有定数。又岂可轻易干涉? 遑论是陛下这等至尊至贵的人间帝王。 位格等诸多方面,同阴间天子分属相同。并没有任何的高低贵贱。 故而属于唐皇之寿命等种种,其实并不在十殿阎君掌握。 若是强行涉足、牵扯其间,恐有大祸生出。 然而听到此处的嬴政却只觉得好笑。 毕竟那《西游记》中可是明明白白的记载了魏征梦中斩龙、唐皇游地府,添得二十年阳寿等诸事。更不必说还有那五百年前的孙悟空大闹地府,将生死簿毁损。 勾错魂魄之事屡见不鲜,生死簿上随意添改。叫嬴政不得不怀疑,那阴司种种,当真便如世人想象那般赏善罚恶公正威严。合当将地府权柄执掌,定轮回往生,今生前世。 只是嬴政却似乎无意同魏征于此事上纠结,更无意对这老臣做出压迫。只是轻笑一声,开口,对着魏征道: “听信方士、道士之言,寻仙丹求长生这样的事情,魏卿大可放心,朕是不会再做的。” “至于魏卿同崔判官之间的交情,朕心中有数,并不该用在此处。” “只是不知魏卿可有意同朕微服出巡,在这长安城中逛上一逛?” 啊哈? 陛下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呢? 什么叫不会再做?陛下您以前做过寻仙丹求长生这样的事情吗? 还有老臣和崔判官之间的交情,陛下您能说清楚您想要用来干什么吗? 魏征目瞪口呆,只觉得一颗心落下而后又被提起,上不去下不来,犹如有什么被梗在了喉头。 于此同时,嬴政在内心深处,默默做出补充。 朕就算是要寻,亦应当是寻蟠桃园中的蟠桃、五庄观镇元子的人参果才是。 而地府,若是朕所料不错,那么终究是要走上一遭的。 如是种种者暂且不谈,嬴政心中主意既定,便不会轻易更改,更不介意叫周围人知晓,自己已经发生改变。 同原身平日里的做为,并不完全相同。更不可能全然一致。 因而嬴政很快便换了一身常服,从偏殿里走出,叫侍从做出安排。 魏征见状,自是摇头苦笑,认命陪着嬴政折腾。 这位宰相大人原本是想要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等种种理由对唐皇做出劝谏的,只是甫一开口,便见嬴政抽出侍从自一旁递上的长剑。 尺水寒芒倒映,嬴政以指尖伸出,屈指微弹,发出清脆的剑鸣声响。 然后魏征便自行闭了口,想到这唐皇年轻时,可是一把西瓜刀从城南砍到城北的狠人。 血盈满袖,洒之复战。 不知是否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唐皇模样与样貌生出改变。好似是变得愈发年轻,愈发......锋锐逼人。 莫名的,便叫魏征想到,天子剑出,出必染血。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等话语。 该说不说,我们这位大唐皇帝陛下不会又点亮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演天赋吧? 只是于魏征而言,眼前的唐皇身上固然有着弑兄夺位、铁血残酷的一面,更多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愿意做一个明君、圣君,而非是暴君。更愿意展示其宽宏大量,展示其德行与开明、仁政。 又如何会使人生出这样的感受? 魏征不解,眉头下意识的皱起,而后便见嬴政还剑入鞘,那一丝幻象与恍惚褪去。 出现在魏征眼中的,还是那个唐皇。 只不过是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只不过是精气神以及那通身的气度似乎因此而生出改变。 剪不断,理还乱的疑虑飘荡在魏征心头,而后被强行按捺。魏征回神,便见嬴政翻身上马,向着宫外而去。 魏征等一众人马赶紧跟上。 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 这里是长安,是历代帝王建都之地。却不再是咸阳,是属于大秦与秦皇的都城。 个中种种,自然同昔日的咸阳城并不相同。只是嬴政下了马,行在其间,却又很明显能够感觉到这天子脚下,唐皇治下的长安城,当是繁华、热闹、开明且包容的。 第6章 长安长安,长治而久安。几乎只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嬴政便领会到长安二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只是秦皇与唐皇的记忆交汇,嬴政的灵魂自八百年前而来,身上的气机同长安城上空如同云海一般的气运洪流相牵扯。有那么一瞬间,嬴政看到了有不同的气运光柱在眼前成型,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或呈白色,或呈灰色,或呈青色。 橙色、蓝色等同样有所出现。 至于赤色、紫色。那匆匆跟上来的魏征头顶,可不就是呈一派浓重得发紫的赤色? 嬴政再眨眼,那异象褪去,眼前的视野恢复到完全。只是嬴政的目光,却是在一打扮怪异的少年间停留,而后对着身后的魏征问出疑问。 “这是?” 魏征顺着嬴政的目光望过,很快面露恍然,做出回禀。 “是扶桑人。” 见得嬴政双眼微眯,指尖缓缓摩挲过手中的马鞭。魏征又开口,将这些人来历讲述。 早在前朝隋炀帝时,便有扶桑人对着大隋递交国书,道是隋朝皇帝为日没处天子。而扶桑国君,则是日出处天子。由此受到隋炀帝厌恶。 近些年,随着我大唐国力强盛,恩泽四方。那扶桑国同样多次派出遣唐使来到大唐,学习我大唐之先进制度文化。 这自是我大唐国威宣扬的表现,自然同样是魏征等所乐意见到。不过眼见嬴政神色莫名,似是有几分晦涩难言。魏征却是开口,习惯性做出劝谏。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彼辈蛮夷,人面而兽心。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畏威而不畏德,不可不多加防范。” 希望唐皇能够对那些蛮夷们提高警惕。而非是坚持什么朕独爱之如一的观点,对那些突厥人及异族等,同样多做倚重。将其视作是尊崇信义之辈。 言毕,便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再多做言语。 华夷之辩,古已有之。只不过在对胡人、夷狄的看法与处置态度上,这对君臣并不相同。 唐皇认为,对于那些投降我大唐的异族人应当坚持收留,彰显我大国仁义。而魏征则表示,当多做防范,切不可养虎为患。 这样的争论从贞观二年开始,朝野内外便已经存在。 然而秦皇不是唐皇。 更不必说,嬴政那一瞬间气运勾连里所看到的,以及原身记忆里的某些传言尚需要证实。 因而嬴政点头,对魏征话语表示认同之际,轻描淡写的开口道: “既然是如此,那么凡我大唐境内的扶桑人,便都埋了吧。” ???!!! 啊,不是,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啊陛下! 您是不是有点过于激进了? 老臣我叫您防着蛮夷防着异族人,可没叫您直接把人埋了啊! 这都是什么秦始皇行为! 虽然老臣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大唐,只有唐人、汉人才是......咳咳,总之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刀枪。就算是您想要对扶桑人动手,咱就是说,能不能找个看得过去的、好交代的名头? 师出有名还是要讲的。 再不济派几个想要青史留名、头香一炷的愣头青做为使臣,跑去扶桑跳上一跳? 嬴政身后,魏征疯狂头脑风暴,试图对想一出是一出的唐皇陛下做出劝服。而嬴政则是在侍从的安排下进了茶楼,寻视野、环境等俱是良好的雅间坐上。 然后开口,好似是轻飘飘意有所指,又好似是不经意一般道: “扶桑距离东土,可是遥远?我大唐的铁骑......” “这便是中央之国,是大唐吗?” 气运勾连之下,嬴政此前的目光所落之处。有身形打扮与中原俱是有所差异的少年说着一口略显古怪的言语,目光惊奇且充满震撼,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问出那明知故问的疑惑。 风吹起,恍若是有风铃在晃动,故乡的樱花飘落在眼前。 少年的视野仿佛因此而模糊。 第004章 茶楼之内,嬴政以指尖叩过桌案,似是在思付着将那扶桑小国扫平的可能。一旁的魏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忍不住开口,给这位明显不对劲的大唐皇帝陛下泼上一盆冷水。 远交近攻,这是古人尚且知道的道理。扶桑远在茫茫大海之外,同我大唐并不接壤。纵使有传言同秦始皇时期的方士徐福有那么几分干系,但时隔八百年,又同陛下你有何相干? 做为唐皇,就算是陛下你有那么几分心思,想要将那弹丸之地纳入版图,使其沐浴在我大唐的王道教化之下。但咱就是说,你是不是忘记了昔日突厥人跑到我长安城外撒野的耻辱,忘记了你想要将突厥人收拾的雄心与壮志? 怎么着,你这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都没理清楚搞明白,自家的邻居尚且未曾收拾干净呢。就准备跑到海外锤那些扶桑人不成? 虽然说老臣我并不认同你此前手拉手,心连心,想要使各族人友好和平相处的想法。毕竟众所周知,胡无人,汉道昌什么的才是政治正确。 不过人家扶桑人的使者历尽艰辛不远万里来到我大唐。你就算是想要埋人,咱总得拿出个合适的理由与时机不是? 一番话语说来,引经据典言辞犀利,直叫一旁的嬴政瞳孔微缩唇角微微抽搐。 第7章 终是回忆起原身记忆里被这位宰相大人言语及谏言支配的痛苦和恐惧。 为人臣子,魏征活在世上,便当真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吗? 君王威严何在?唐皇天威又何在?难道就不能给朕,咳,给唐皇留点面子的吗? 不过很显然,魏征若是给唐皇留面子,那么就不是魏征。而这对君臣之间,同样有其特有的相处模式存在。因而临到末了,魏征却又是开口,一本正经义正词严的表示,我大唐礼仪之邦,还是很讲道理的。 此刻的魏征显然并未意识到,眼前的唐皇是秦王,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秦王。而是...... 嬴政以指尖缓缓摩挲过腰间剑柄,却未曾拔剑,更未曾使守候在门外的侍从入内,将魏征这么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直言犯上的诤臣拖走。 六合一统的帝王,这世间第一位皇帝,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并非是什么全然的残暴且不讲理之辈。 对能人、能够为他所用的人,更是难得的优容。 因而魏征话音落下,便见唐皇唇角僵硬散去,对着自己露出笑容。 有茶香氤氲,带着点点清香的茶雾升腾,仿佛模糊了这唐皇的眉眼。 薄如蝉翼的杯盏经由嬴政、或者说唐皇的手,再度向魏征递来。 心下微突,魏征双手伸出,恭恭敬敬准备接过。便听得嬴政开口,个中内容,恍若石破天惊一般在自己耳边炸响。 “不知魏卿以为,朕又该当如何?” 带着热意的茶盏被放置在魏征的手掌内,便连那皮肉亦随之变得温暖。然而这位宰相大人的心头,却因嬴政话语的停顿而掀起一阵凉意。 这是魏征所熟悉的唐皇所不曾带来过的压迫,更是魏征自身为武曲星下凡、同地府崔判官多有私交等隐秘叫嬴政揭露之后,心头所蒙上的阴影及畏惧。 还有淡淡的人道、皇道气运依附在嬴政周身,引得长安城上空的气运云海随之翻腾。 随之而润泽大地,使宫门、城门处俱皆萦绕上淡淡的金辉与清光。 是人类肉眼所不能及。 只是长安城中,有不少混迹其间的高人似有所感,抬起了眼。 然后下一刻,很快便将目光收回,只道是这人道气运强盛的天子帝都,果然是非同一般。 对一切超凡力量,都有所压制。 不知等这大唐人道、皇道气运到得极盛之时,又究竟是何等景象。 然而天机蒙蔽因果紊乱。纵使是大神通者,亦无法看清其中变故。更无从知晓,那唐皇身上生出的不同。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便是敏锐且同唐皇相处日久,对原本的李世民有足够了解如魏征,同样无法窥破这皮囊之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已不再是唐皇,而是秦皇。 而秦皇的目光所望向和所要寻求的,是长生,却又从来不仅仅是长生。 未来的走向在眼前揭开,既然已经通过那《西游记》占得先机。那么嬴政接下来所要做的,自然是在原身的基础与目标之上,寻求新的蓝图及可能。 但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人人求长生,人人得长生。 人人如龙。 如此,方算得上是度亡脱苦,寿身无坏。不是吗? 原本握着茶盏的指尖收回,嬴政起身行至那窗前,将窗子支开。 目光垂下,居高临下看过这熙熙攘攘、行人往来的长安城。 气运为引,诸多种种不同势力交汇,有巨大的棋盘随之而在嬴政眼前展开。 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 不管是汉人、唐人,还是突厥人、胡人,又或是仙道、佛道等种种。在这长安城中,都能够找到对应的存在。 至于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神仙妖魔及异人等种种,更是因实力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标记及色彩强弱程度。 恰似是织就云霞的天人色彩洒落,打翻了调色盘。 嬴政的手在蠢蠢欲动。 有一个又一个的想法生出,然而当务之急最紧要的,却是将律令和法度完善。使原本存在于长安城上空的气运洪流,能够如指臂使,真正为自己所用。 这样的完善自然不仅指阳间的律令和法度,更不仅是包含所有在这长安城中的唐人、胡人、异族人。 所有的修行者,仙人、妖魔、鬼神等种种,同样在此之列。 嬴政是如此想的,便如此说了出来。背对着魏征开口,表达了自己想要规范这长安城中、甚至是整个大唐境内,律令和法度的意向。 “陛下您——” 心神震动之下,伴随着嬴政口中的话音落下的,是魏征失手将君王递出的茶盏打翻,滚落在地面。 然而魏征的思维却是被嬴政说出的话语牵扯,无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伐山破庙、断绝淫祀对历朝历代的统治者而言,自有其正当与合法性。只是这是一个仙神显世的世界,而现下的长安、甚至是唐皇,都是仙神棋局里的一环。 并不容许过多的变动。 唐皇是如此,魏征同样是如此。即便此时的魏征尚未曾接到天帝诏令,奉旨斩龙。但同地府崔判官的交情使魏征知道,李唐的太平盛世之下,并不如同想象中安宁。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诏令发出,是否会产生不可测的影响。 第8章 再者,凡人与仙神,人间的帝王与天上、地府的神明...... 眼前的这位陛下又怎么会以为,我等便当真能将其斗过呢? 魏征眉头皱起,并不愿嬴政做出尝试,并且试图将嬴政的想法拉回到正途。 大唐建国已经有二十多年,唐律的规整和完善自有其必要。对于胡人等的政策及态度,同样需要做出调整。但神仙妖魔以及那有本事的异人...... 便是陛下有心登记造册,使其遵守您所制定的法规律令。可是这一切,又当如何实现? 一介凡人而已,纵使是帝王,又何来的倾天、将鬼神所约束和驭使的能力? 这并不是神人混杂的时代,眼前的更非是神代的帝王。 但背对着魏征的嬴政只是在告知,而非是在商议。浩如烟海的气运勾连之下,嬴政的目光与心神很快便落在了茶楼外不远处的市集间。 有人员在聚集,有上书铁口直断的道人开口,道是“河出图,洛出书。不才贫道手中所握的,便是昔日伏羲氏所拥有的河图。” 龙马负之于身,神龟列之于背。 据传,伏羲因之而演八卦,大禹借此而划九州。 这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物品,或者说神器。 只是那道人手中所握的,却不过是一片平平无奇的龟甲。 并没有任何特殊。 因而纵使道人一番话语说来,引得众人驻足停留。然而人群中不乏见识广博之辈,引经据典做出科普与评述,并且义正词严,对那道人做出训斥。 “我说你这道人,河图洛书现世这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说明有圣明天子在世,有圣人将出。必然有龙马、神龟相伴,有异象生出。又怎会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反应?” “你今日拿一块龟甲来,说是河图。明日拿一张兽皮,说是洛书。怎生,莫不是还要献予当今,求一个富贵封赏不成?” “散了散了,我瞧你这道人,定然是失心疯了不成。便是要编,亦要编个像样点的说法。” 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不少人只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未成想那道人抚掌而笑,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如此神物出世,又怎能没有异象不是?” 继而拉了那出言者的手,开口道: “我观你侃侃而谈,似有几分见识。不知你又可曾见过那河图?” 被道人拉住了手的那人只觉得莫名其妙,自是开口,做出辩驳。 道是自己未曾见过。但书中记载,多少还是知道一二。定然不可能是眼前这般平平无奇模样。 然而道人却是摇头。松了那人的手,做一副不与你一般见识模样。 “神物自晦,有缘者得见,有缘者得之。你既然不曾见过,又如何肯定,贫道手中之物,便定然是假?” 第005章 伴随着道人话音落下的,是有人起哄,有人嬉笑。有人只觉得这道人强词夺理,吹牛不打草稿。 更多的则是一副看热闹心态,想要知晓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沿街的酒楼、茶馆、店铺之间,更是有不少人将楼上的窗子打开,将目光望过来。 未曾有人注意到,那道人似乎极隐蔽的对着嬴政遥遥看过来一眼。 于是嬴政招呼了魏征上前,开口,指着那道人手中龟甲对魏征道: “不知以魏卿所见,此物是真是假?” 只觉得自家陛下性情大变,似乎病得不轻的魏征:......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刚硬一生的名臣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此前是否说话太过刚硬太不委婉,以致于我大唐皇帝陛下在虚心纳谏中变态。 总是爱在原身底线上蹦跶,并且不知收敛为何物的魏征在凝神细望之后开口,委婉亲切且不失礼貌的表示。 陛下您如果很闲的话咱不妨回宫去,多处理点奏折多做点实事。又或者召集相应的官员与百姓前来,体察民情了解百姓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而不是在这里看热闹被那些江湖小道所吸引,并且生出兴趣。 虽然看热闹是人之天性,但做为帝王,做为一个想要做圣明天子的帝王,您难道忘记了您的志向与目标吗? 只是唐皇的志向与目标,同秦皇又有何相同? 千秋罪业,世人臧否,嬴政并不曾对此有过多在意。 更不会被这一切所裹挟。 此世之间第一位称皇帝的君主,是圣是魔,全在乎嬴政的一念之间。 因而等待魏征的并不是唐皇平日里看似温和面孔之下的咬牙切齿,暗中磨刀霍霍。 怒意上头,几欲杀之而后快。 嬴政转身,回头,从那靠窗的位置走开。 在经过魏征身侧时,有不经意的话语吐出,落到魏征耳中。 “不必试探于朕,魏卿。” 震耳欲聋的雷霆在空气中炸响,魏征眼角的余光之外,是集市甚至是整个长安城所在的范围内,下了一场暴雨。 这雨来得十分突然,以致于魏征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无数嘈杂的声响涌入到耳中。 是小贩在收拾货物,是行人在慌忙躲避,是未曾带上雨具的过客,叫那突如其来的雨水所淋湿。 魏征的脑海中甚至可以生出相应的画面。 只是当魏征未曾聚焦的目光回望过嬴政的身影,却只觉得渊渟岳峙如山如渊,有什么压在心头。叫他生出一种陌生且惶然的感觉。 第9章 如利剑悬在头顶,悬在青天之上,足以使这世间的生灵与众生随之而生出畏惧和信服。但这样的唐皇,还是唐皇、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唐皇吗? 魏征没有答案。 有叩门声响,有侍从对着嬴政的禀告,将魏征神智唤回。 是有道人求见,想要将手中宝物献予,见一见这雅间茶室中的贵人。 魏征想到的,自然是那街市中哗众取宠自称是手上握有河图的道人。 嬴政颔首以示同意。 于是不出意外的,是那街市上出现过的道人穿着半湿的衣衫而来。甫一露面,便是打一稽首,道是: “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魏征以及引道人前来的侍从等俱皆是瞳孔微缩,略略皱眉。甚至是下意识的对其怒目而视,做出戒备与警惕的动作。唯有坐在主位的嬴政对此全无所感,俨然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的姿态。 甚至是主动出击,问出疑惑。 “你欲要将你手中的河图献予朕?” “自然。” 道人以手伸出,古朴破旧的龟甲随之显现。手下拂尘轻甩,开口,给出回复。 “昔者,伏羲氏德合天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故而天生神物,圣人则之。” 手中拂尘甩落,搭在手臂之上。伴随着话音而落下的,是道人身形样貌与形态种种,同样生出改变。 仙风道骨气韵高华,有异象生出,望之便不似凡人。 几人所处,更不似在人间。 原来不知自何时始,周遭似是有层层缭绕的雾气升腾和阻扰,将这空间同外界相切割。 更不必说道人摊开的掌中,龟甲在隆起,在大方光华,显露不同。呈现出身披龙鳞,背生双翼,龙背马身的神兽背负图点之景。 多般变故之下,魏征及那侍从等早已经是跪倒在地,口称上仙。 然而道人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嬴政身上。 “霸王出世,贫道为献宝而来。” 是霸王,不是圣人,更不是圣王。 于是嬴政便知道,便如同自己看出了这道人及其手中龟甲的不凡一般。这道人同样窥探到隐秘,知晓此刻在此处的,是秦皇而非是唐皇。 并不仅是因为道人此前口中的那一句万年无极,更因为道人口中的霸王、因为昔日周太史对秦穆公留下的谶语。 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 这里的霸王,所指代的是秦皇,是秦灭周至嬴政亲政,恰好十七年。 只是随着偌大帝国的二世而亡,随着嬴政死后帝国的崩塌,那最后一句却又有了新的解读。 从秦兼并东西两周至后来的西楚霸王项羽出生,同样是十七年。 天意,天命。 嬴政所要打破的,恰好便是那天意,是那天命。 是众生之生老死病。是自身之理想与蓝图,再不受任何桎梏。 嬴政的指尖在腰间剑柄之上缓缓摩挲。唇角勾起,开口,语音里并没有过多的波澜及情绪。 “朕所要行的,并不是霸道。所要成为的,更非是霸王。” 在他之前,无有来者。在他之后,前仆后继。 六合一统的帝王所行所走,从来便不是前人已经开辟和走过的道路。更不会将自身的种种,寄托于所谓的谶言。对于霸王这样的名号,自然敬谢不敏。 于是道人从善如流的表示,是自身疏忽,还请皇帝陛下莫要见怪。 又道是自己乐见其成拭目以待,期待着那日。 但究竟是哪一日、是什么样的景象道人并未说明,只是转身摆手,道是: “去休去休,不如归去!” 道人的身影随之走到迷雾之中,被那缭绕升腾的云雾所遮掩,随之消逝。 周遭的种种,恢复到正常。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更快,茶楼之外,再度恢复到行人往来喧嚣热闹。 伴随有隐隐的抱怨及讨论。 “此时又非是夏季,这场暴雨,下得好生奇怪!” “就是就是,莫不是龙王爷打了喷嚏不成?” 龙王爷打没打喷嚏不好说,茶楼之内,魏征及那侍从等回神,便见嬴政手中所握着的,正是那异象消失光华敛尽,再度恢复到平平无奇的龟甲。 龟甲叫嬴政纳到袖中,将魏征那略有几分好奇的目光遮蔽。开口,嬴政叫魏征等将此事保密。 这自是应有之意。 然后下得茶楼,恰遇一伙举子。 其中有一人姓陈,表字光蕊。 嬴政等自其身边走过时,好巧不巧,正听见有陈光蕊同乡开口,对其打趣道: “光蕊兄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不知可曾婚配?” 听得此言的嬴政脚下未停,很快便将这短暂的交汇抛在脑后。 不急,不急。不管是曾在邯郸城中生存,还是在秦王宫中隐忍的秦皇,从不缺少耐性。 嬴政等待着堂堂皇皇,将那西天与佛门,将那仙妖神魔碾过的那一日。 回到宫廷,回到大明宫中的嬴政很快便使宫人退出,守在外间,而后将那龟甲握在手中。 “河图为体,洛书为用。河图主常,洛书主变。” 嬴政指尖于那龟甲间缓缓摩挲。而后下一刻,在这君王的视野里,在那虚空中。那名为《西游记》的书册再度成型,出现在嬴政眼前。 第10章 “洛书吗?” 嬴政口中逸出意味不明的轻笑。然而那话语所用的,却又分明是陈述与肯定的语气。长安城外,再度将身形显露的道人似有所感,回首露出笑容。 “可莫要叫本座失望。” 长安城内,钦天监中,有宫人传讯,对着那钦天监台正袁天罡传旨,道是唐皇相召。 袁天罡原本是在同叔父袁守诚下棋,闻言不由得起指算过,目中有几分疑惑。 但见天机茫茫,前路渺渺,自己一身实力,居然被束缚了泰半。再无法同此前那般,给予更多的指引。 一旁的袁守诚同样是如此。 于是叔侄俩对视过一眼,俱是神情凝重,无法得知因由。 不过这事倒是可以先放上一放,眼下最重要的,自是进宫拜见唐皇,不要使其久等才是。 袁天罡这等当世最强大的相术大师尚且如此。扶桑国的驿馆之中,嬴政与魏征此前所见过的方士少年一口鲜血喷出,目中是满满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样强大且不可战胜的压制......” 方士少年瞳孔有几分涣散,仿佛因此而陷入回忆中,因此而被恐惧所充斥。 模糊不清却又镌刻进灵魂的命令与话语,在少年的脑海中回荡。 “帮我找一个人,确定他的死亡。” “请问,是谁?” “始皇帝,嬴政。” 第006章 嬴政手中的龟甲平平无奇,并未曾如同此前在那道人手中一般,生出异象散发出光华,昭示着不寻常。只是随着嬴政那恍若陈述一般的猜测落下,虚空里显现的《西游记》生出改变。 肉眼可见的字迹缓缓褪去,书册的模样同样变得模糊不清。 竹简,兽皮,石板......最终定格成同样平平无奇的龟甲模样。 异象随之而生出。 是有神龟负文,列于背,有数自一至九,似乎是在同那片道人献上的龟甲相辉映。有属于人道、皇道气运的功法神通、修行手段种种呈现在嬴政眼前,做出推演,做出不同的变化及改变。 人生是一条河流,而在这样的河流之中,却会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支流出现。 这疑似为洛书的龟甲所做的,便是将那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支流呈现,并且从中取出最优解。 推演出最适合嬴政的功法及道路。 当然,《归藏》、《周易》、八卦等的源头,伴随着上古圣人而出的河图与洛书,所具有的威能并不仅仅是于此。 天机推衍、数算占卜等方面,向来便是无往而不利。 其中同样包含将天机蒙蔽,使因果颠倒变得更加混乱等种种。 不过嬴政现下里掌握的,并不是全部。甚至嬴政手中的这河图洛书,同样非是完全。 因而不过片刻,那推演消逝异象泯灭,疑似为《西游记》书册的洛书,同样随之消散。再没有任何痕迹遗留。 唯有嬴政手中,道人献上的龟甲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于是嬴政反手将那龟甲扣住,抬眼望向虚空之中。 河图为经,洛书为纬。龙马列于四方,神龟遨游于气运洪流及云海之内。属于长安城中的天机因果等种种,尽皆被扰乱。再无法有任何窥探。 那些深谙此道者,同样受到压制。 若是强行想要将那界限突破,定然遭到反噬。 于是不少擅长于此一道的异人和大神通者发现,前路模糊,一片渺渺。其间有大恐怖存留。这亦是为何袁守诚、袁天罡叔侄二人,纵使明知有异,亦不曾过多的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结。 唯有扶桑国的驿馆之内,少年强行将喉咙口将要涌上的血液吞下,眉宇间一派挫败。却又强撑了身子打开房门,招呼人上前,做出吩咐。 继而以目光望向天际,好似是穿过重重的阻隔与遥远的距离望向那日出之国,望向那樱花盛开之处。 个中的种种自然同嬴政相干而又不相干。大明宫内,叫嬴政扣在指尖的龟甲随之而化书册、化竹简。存在似乎因此而变得模糊,变得虚幻。 有文字于此而凝聚,缓慢成型。只是或许是力量不足,又或许是缺少积累与积聚。所以在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在那文字将要清晰呈现之时,化作云雾以及那星星点点的光芒而消散。 便连那本应当是实物的龟甲,同样因此而消散在那虚空之中。 只是嬴政却似乎对此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又或者早有预料。只是冷淡且漠然的开口,无声的吐出一个名。 “李斯。” 法家之集大成者,嬴政曾经的丞相。 然后嬴政想到了魏征,想到了原身的臣子,想到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琼等。 李斯这样经由嬴政一手扶持而起,并且寄予了深厚信重的臣子尚且背叛,尚且将大秦带到深渊之中。嬴政自不可能再对这世间的任何人有更多的真心与实意,只是做为帝王,身边总是需要人才与追随者的。 嬴政现下所欠缺的,恰是一个如同李斯一般,能够将诸多律令完善与制定,甚至是缘上雅意而将一切尽善尽美完成的臣子。 这样的臣子不会是魏征,不会是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而现今的朝堂中,同样缺少一个不曾同各方有过多纠葛的人才。所以对接下来即将举行的开科取士,嬴政同样投之以极高的关注。 第11章 只是这并不影响在此之余,嬴政决定传召袁天罡,决定会一会这位在《西游记》中虽然未曾露面,却留有姓名的臣子。 当世最擅长相面的相术师,钦天监台正。 “袁卿以为,朕之面相如何?” 使宫人进殿,再度换了一身常服,又传召袁天罡进殿的嬴政如是言。眉眼垂下,面目于半明半暗的光影之间看不分明。 而袁天罡在例行的推辞之后抬眼,所看到的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帝王面相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有雪亮的剑光在眼前划出。 袁天罡眼前似是出现了一条黑龙,一柄再锋锐不过的天子剑、帝王剑。 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 有什么在眼前轰然炸开,大放光明。将袁天罡视野及脑海充斥,再无法生出任何多余的目光、思维及想法。 闭目垂首,有血迹顺着眼角落下。属于袁天罡的神智仿佛因此而被冲散,恰似风中的树叶一般游荡于天地间,再没有任何凭依。 直至嬴政开口,将其唤回。 “朕有一件要紧隐秘之事,需要袁卿来办。不知袁卿可要推辞?” 袁天罡睁勉强睁开的双目中,君王似是在笑,似是在温和以对,做出商量与问询。然而勉强将心神凝聚的袁天罡却清楚,唐皇口中的话语,根本容不得拒绝。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属于刚才那一眼所见到的种种仿佛因此而被抹去。心神与躯体间,却是有大恐怖在遗留。 层层疑惑浮起而后又被压下。嬴政目光之下,袁天罡开口,只道是愿为陛下效力。 如何效力? 嬴政指尖,龟甲隐现而后又散去,轻而易举的便将袁天罡目光吸引。开口,恍若是云淡风轻,又好似是不经意一般在袁天罡脑海中掀起层层巨浪。 “朕欲前往地府一行,还请袁卿安排。” “陛下——” 袁天罡失声。 俯首跪地,再顾不得唐皇所展现出来的种种异样。只道是阴阳有别,还请陛下三思。 然而从到达此世间开始,甚至于更早之前,嬴政所走出的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在三思?不是在披荆斩棘,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因而嬴政只是缓缓行至袁天罡面前,停下脚步。不容置疑且不容拒绝道: “袁卿不会叫朕失望的,不是吗?毕竟,” 嬴政的语音戛然而止,大殿仿佛因此而陷入到新一轮的沉寂。只是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原本受到禁锢和压制的天机数算能力因此而被放开,是心神震动之下,有种种未来与可能在袁天罡眼前展开。 这位钦天监台正的头脑似乎从未如此清醒,思维从未如此灵活。对于天机术法等种种的领悟,更是从未如此清晰。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并不足以使袁天罡因此而对嬴政的话语做出任何否定。甚至是言出法随口含天宪,在这君王的言语与诏令中,袁天罡感受到了不容拒绝的、便连鬼神同样因此而被驱使的力量。 眼前所窥探到的未来,诸多种种天机测算之下的指向,同样印证了这一点。更是在说明,唐皇手中似是有什么与此相关的神器抑或是秘宝。 镇压天机与因果,规避甚至是压制、扰乱相关的推演及测算。 于是袁天罡领命,又道是陛下贵为人间帝王,身份贵重。寿数未至,又何必前往那地府一行? 不妨叫自己手书一封,上达天听,至那渺渺天宫。 奏请玉帝及太阴星君等,前往月宫一游。 “玉帝,太阴星君及月宫吗?” 原本一意孤行的嬴政仿佛是被袁天罡口中透露出的信息所惊,又好似只是在将袁天罡话语里提及的词汇重复过。无人知晓,那一瞬间嬴政心中生出的阴影及疑惑。 盖因秦人祭祀信仰也好,楚地神系也罢。又或者嬴政原本所熟悉和了解、有所耳闻的诸记载中,其实并没有玉帝的存在。 那至高的天神可以是昊天上帝,是东皇太一。但玉帝...... 这是《西游记》中的神明、天帝,是统领群仙,号令群神之辈。 冥冥中的直觉与推论叫嬴政清楚,如果自己所行所走的道路没有错漏。那么不管是天庭、玉帝,还是那西天大雷音寺的诸佛菩萨。终有一日,自己定要会上一会。 因而那月宫,嬴政同样是要去的。 嬴政倾了身,以手握住袁天罡手臂,亲自将这位钦天监台正扶起。开口,仿佛是极放心、极欢喜与愉悦道: “袁卿有此等本事,自是再好不过。不过月宫之行暂且不急,待得此番闻皇榜而来,参加科考的举子金榜题名。朕自当有所安排。如此,方得空闲。” “至于现下,当务之急,还请袁卿带朕到地府走上一遭才是。” 陛下,我知道你很急,但咱能先别急吗? 嬴政看似亲切且不失友好的目光之下,袁天罡欲哭无泪。 第007章 事实上只要嬴政是唐皇,在这唐皇的位子上,那么按照那《西游记》中的记载,按照其间未曾提及的隐秘与谋算。那么这人间的天子,佛门想要将三藏真经传到东土的大唐皇帝陛下,终究是要往地府一行。 并且同样是在贞观十三年,是在这个仿佛是被切割和紊乱了的时间。 第12章 只是此刻的时间段内,十世修行的好人、取经人尚未出生。其父陈光蕊与其母殷温娇,更是尚未曾结缘。 距离白衣大士法驾长安,距离魏征斩龙、唐皇游地府等诸多种种事宜,尚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啊。 贞观十三年后的十八年,还是贞观十三年。直到唐僧从长安出发,踏上西行取经路线,属于大唐贞观皇帝的年号,终是开始向前推进。 然而嬴政既然是在唐皇身上醒来,既然是提前知晓了其间的种种。那么便必然是不会坐以待毙,任凭着事情的发展,等待着泾河龙王索命之后魂游地府的那一日。 先局起手,原本嬴政对袁天罡是有其他的安排。不过在看到这位钦天监台正的时候,冥冥中的那份直觉便叫嬴政知晓,或许是时候去往那地府走上一遭。 但如何去、怎么去,却同样是一个问题。 毕竟嬴政不可能直接抹了脖子,又或者是在不修神通、不依法术的情况下灵魂出窍,以真身前往地府。好在这样的事情自有袁天罡去头疼,并不需要嬴政有过多的安排。 君王似笑非笑的目光之下,煌煌人道、皇道气运将袁天罡一身神通术法压制之间。袁天罡终是艰难点头,给出嬴政想要的答复。 但这同样需要安排,而非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更不必说唐皇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稍有差错,其他人不必说,袁天罡自是不会好过。 其间之危机与所要承受的因果等种种,远大于袁天罡修书一封上表天庭,而后领着唐皇往那月宫又或是紫府一游。毕竟后两者在安全系数等方面,无疑是要高得多。 因而袁天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打量着嬴政的神色道: “臣下冒昧,不知陛下此去阴司有何打算,可否要十殿阎君、崔判官等相陪?” 又道是人间与阴司本不相统属,纵使臣下有二三本事。可若是陛下要大张旗鼓,那么需得请了长安城内外诸真,起了大醮,上奏过皇天后土、一众冥神云云。 显然是知晓如此耗费过重,一旦提出,定然招致魏征等反对。打量着以此使嬴政知难而退,勿要在此问题上纠结。 然而嬴政以指尖叩过腰间那未曾解下的长剑,目光悠悠然,却是开口,仿佛是不经意一般对袁天罡道: “朕不过想要去往那地府黄泉探上一探,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想来袁卿定然是有办法,叫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的不是吗?” 偷偷摸摸带领唐皇游地府?还是地府黄泉?还要避开一众鬼神的耳目? 从未有哪一刻,袁天罡想要辞职跑路的心是如此坚决! 反正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谁家的钦天监是要承接这种业务的啊摔! 不行,替我大唐皇帝陛下效力这样光荣且伟大的事情,我又怎能独占呢?况且就算不为了别的,单只是为了皇帝陛下的安危着想,我亦应当举荐贤才,使陛下的安全得到保证才是。 因而袁天罡开口,只道是陛下的意思老臣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臣下我有一好友,天机数算、阴阳五行等的修为和能力不在我之下。同地府判官、阴司众神等,更是有着不少的交情。 再者同殿为臣,他与我俱是陛下您的臣子。您又何不将其一同唤来,使我二人共同为您效力,为您的出行提供保障? 袁天罡口中的提到的好友是李淳风,一个未曾在《西游记》中出现过的人名。不过有着原身记忆的嬴政只是略一思索,很快便发现李淳风似乎同样是修行中人。 是有着极高的天机测算、阴阳推演等能力的道门中人。 目前正在太史局中供职。 平日里掌天文、地理、修史等诸般事宜,名声在朝野之间多有流传。 因而嬴政点头,自是应袁天罡所请,使人将李淳风传唤。 人在家中坐。原本泡了一杯清茶,正准备修身养性、焚三炷清香,默诵《黄庭》的李淳风:...... 内心深处,有一阵说不出的不安涌上心头。 等到来到大明宫内,看到目露欢喜,对自己笑容温和且一脸吹捧的袁天罡,这份不安更是化作了实质。 我谢谢你啊! 有事说事有话说话,袁天罡你谁啊你!我和你不熟,不认识! 都是千年的狐狸,真当我不清楚你这老小子那肚子里的坏水? 但很可惜,君王的意念与意愿之下。纵使李淳风内心里再如何不愿,亦不得不如袁天罡一般应了嬴政所请,做出安排与布置。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大唐皇室之珍藏,自是囊尽天下奇珍,涵盖九州异宝。 至夜,大明宫内,唐皇寝殿之中。 生犀燃起,引魂香幽幽。 宫人尽皆退下。 唯有唐皇寝殿之内,侍卫披甲执锐,把守严密。 另一侧偏殿中的袁天罡与李淳风趺坐蒲团,对视过一眼,以灵魂出窍,起了祭坛,口中法诀念过,便准备将唐皇灵魂唤出。 一切似乎较之以想象中的更加顺利。 顺利到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 殿中宫灯闪烁,有风吹起。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长剑的唐皇应声而来。 目中神光湛湛神情与意志高昂,唇角噙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意。面容与整体状态远较之以想象中的更加年轻,更加飞扬。 第13章 恰似是昔年长安城里,打马走过引得无数人为之折服的贵族少年。 只是冥冥之中却又似乎有几分不同。 有一威凤,憩翮朝阳。 曾经的唐皇是凤,是鲜衣怒马夺目少年郎。而眼前的唐皇则是隐在匣中未曾出鞘的利剑,是潜在渊中只待腾于九天的龙。 “两位爱卿,果然非是常人。” 尚且维持着原身之面目与身形的嬴政略作颔首,以目光望过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有几分说不出的满意。至少相较那卢生、候生以及齐人徐市而言,这俩人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当然,此一念生出的嬴政同样不知晓,那扶桑国的驿馆之中,少年方士于灯下擦拭过形象逼真振翅欲飞的凫雁。而后将其封于箱中,以符纸贴上。 只待明日一早出城。 风起,眼前似有青烟袅袅,嬴政及袁天罡、李淳风三人生魂很快便出现在长安城外。 袁天罡以指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将那生死阴阳路开通。李淳风则落后嬴政半个身位,回首望过那锦绣长安,做出解说。 只道是天子脚下,人道气运煌煌。邪崇不敢近,鬼神不可侵。贸然插手,定将承担大因果。所以他们二人只有将陛下灵魂带到此处,方可勾连冥府,带领陛下进入其中。 又道是地府规则法令等种种同人间并不相同。不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陛下只管平常以待。避免沉沦其中,引出大危机与大麻烦。 言毕,又将一块玉牌取出,双手奉上。道是一旦情况危急,那么陛下定要将手中玉牌捏碎,回返阳间。 玉牌莹润,触之温凉,隐隐然之间似是有符篆遗留。 嬴政并未曾对此有过多疑问,只是将其纳在手中。 很快,那地府与阳间的道路似是被打通。眼前有迷雾渺渺,高大的牌楼若隐若现,隐隐透出人声来。 袁天罡上前回禀,而后在前引路,同李淳风一前一后,护着嬴政向着那迷雾中走去。 上下左右四方俱是一派茫茫。 但不过是一瞬,便如同穿透纸面一般,三人很快便至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夜幕苍穹之中有惨淡且稀薄的月光落下,不远处是一座城池。 那牌楼上的字迹同样清晰可见,恰是以虫鸟篆字书就的三个大字。 枉死城。 城中人声鼎沸,有无数灯烛掩映在其间。端的是十分热闹。 李淳风从袖中掏出三张面具递出。 “陛下您既然无意惊动城中鬼神,当以面具覆上,隔绝生魂气机才是。” 一旁的袁天罡开口,给出解释与答案。于是嬴政指尖伸出,信手一拿,随手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具握在手中。 然而随着那面具将那张属于唐皇的面容覆上,嬴政周身之气机同样生出改变。愈□□缈莫测,晦涩难言。 便连这帝王的身形似乎同样因此而被拉长,如渊如山,充满了压迫。 指尖微微颤动,李淳风指尖剩下的两张面具几乎掉落在地。 同袁天罡对视过一眼,都感受到了棘手。 唐皇身上的王道与皇道气息似乎因此而被遮掩,但这位陛下现下里的派头...... 该说不说,不愧是我大唐皇帝陛下吗? 被迫上了贼船的李淳风唇角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而后同袁天罡各自将面目覆上,以手在身前抹过。做了一副鞍前马后替皇帝陛下,啊不是,鬼王殿下效劳的打扮与模样。 “陛下曾经是秦王,骊山皇陵下的那位同样曾经是秦王。听说地府之内,有鬼王举起了那位的大旗。咱们不妨借那位的名号一用?” 第008章 枉死者,非寿终正寝而亡。或因天灾,或因人祸,受无妄之灾,心中生怨。所以迟迟不能投胎转世,逗留在阴司冥府中。等待着怨气消除,心中执念放下的那一日。 此城虽然由地藏王菩萨建造,属于十殿阎罗之第六殿阎罗,卞城王管辖。但实则有几分谁都管却又谁都不管的意味在内,鱼龙混杂。 看似热闹与喧嚣之下,尽是一派荒唐。 对于生魂的恶意,更是非同一般,远超常俗。 因而早在进城之前,李淳风、袁天罡二人便主动将情况说明,又信口编造了一套说辞。请皇帝陛下配合,做出伪装。 只道是若是城中有人问起,又或者做出为难。皇帝陛下只管做足了姿态,将那诸多种种交予他们二人应对便是。无需有过多回应。 又道是这城中吃食、饮品等俱皆是亡者所食,是鬼神们的食物。做做样子便可,切不可食用。 然而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口中殷殷切切,甚至是天马行空,力图万一露出马脚,务必要给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嬴政的目光与思维却是不由自主的被李淳风口中提及到的骊山皇陵之下、以及曾经的秦王吸引,并且生出疑惑。 甚至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身曾被受封为秦王嬴政是知晓的,可纵观嬴政与原身之记忆,以及史书工笔、此世间的种种。能够同骊山皇陵、同曾经的秦王扯上关系的,除了他这个秦皇,又能有谁,又能是谁? 莫名的,嬴政思绪飘远,想到了自己使李斯、章邯等人修筑皇陵之时,做下的诸多种种布置。 事死如生,纵使前世的世界中,长生不可得,更没有那仙神显世。但扫平六合将脚下的这片土地统一的帝王,于咸阳城的最高处放眼远望,所望到的自然不仅仅是这片自古以来叫世人所认知到了的天地。 第14章 人间,冥府,甚至是传说中的天庭、仙神们的居所。以及使齐人徐市出海......嬴政从来便不曾把完成前人所未曾完成之功业,将六国纳到掌中当成是终点。 只是时不我待,未成想于此世中,那些布置终归是起到所应起的作用。 “所以会是谁呢?假借朕的名号,在这冥府中掀起风雨将大旗举起?” 心中默念,隐藏于面具之下的唇角翘起。嬴政似乎并不担心出现的是秦皇,是存在于此世之间且暴毙于八百年前的秦皇。而是对此生出好奇,想要知晓究竟是何人在假借自身之名义而行事。 事实上不仅是嬴政,同冥府并没有过多牵连如袁天罡,似乎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并且感到不解与疑惑。 “骊山皇陵下的那位......” 袁天罡欲言又止倒吸一口凉气,试图从李淳风口中得知更多的内情。 但可惜,李淳风对此同样是一知半解,并没有得到过多的、第一手的情报。 只道是自己同样是偶然间得知,有那么一位鬼王以大秦昔日之黑水龙旗举起,于九幽黄泉周遭游荡。 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着什么呢? 脸上覆着面具的三人很快便至于那枉死城的城门之前,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在不知不觉中住了口。然而嬴政心中,却似乎是有了答案。 这答案究竟是什么尚且不论,有薄薄的屏障立在那城门之前,似是有黑雾在弥漫,又恰如同水一般润泽。穿透那层屏障,呈现在三人面前的,则是一番新的天地,是不亚于长安城中的热闹繁华景象。 面具遮掩之下,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的面色都有那么几分奇怪,显然是有什么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相较而言,反倒是嬴政对此适应良好。 凡人的灵魂本应当是斑驳的、嘈杂的,极容易受到惊扰。更何况是在这等枉死之人众多、怨气冲天的地方。 纵使这城中诸多种种鬼怪怨魂所造成的盛景表相再如何光鲜亮丽璀璨且夺目,可是究其内里,却是早已经破败和腐朽了的。轻而易举的便足以将人心之贪嗔痴恨怨等种种者引动,使那些隐藏在其中的生魂暴露出来,沉沦在其中。 但眼前的大唐皇帝陛下之心性与意志,远较之以袁天罡、李淳风二人想象得更加坚定。以致于嬴政脚下踏出,走向那看似热闹的人群,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方才一个愣神,急忙忙的跟上。 有行人往来,有商贩叫卖。有或是貌美或是胆大的女子抛了手绢,等待着那长身玉立、身量高挑的帝王的垂怜。 纵使有着面具的遮掩,通身的气度仿佛是被改变和掩埋。但在这本就奇幻且诡谲的场景和氛围之下,一身玄色常服的嬴政恰如鹤立鸡群,显得愈发的神秘、从容且强大。 由内而外的强大。 自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只是苦了一旁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充作了溜须拍马却又不近人情,唯恐有人抢了自身饭碗的喽啰。断不敢让任何看似柔弱可欺,又或是一脸和善的怨魂近得嬴政跟前。 纵使其面目与形态看上去都是如此正常,并没有任何生前死状抑或是恶意显露。但阴阳有别,鬼魂的行为及言语,又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呢? 更何况是在这枉死城中。 只是纵使这二人再如何严防死守,还是有小童突破封锁,将一盏灯递向嬴政。 “送给你,这位大人。” 童声清脆,望之不过七八许模样。小童的手中,向着嬴政递过来的正是一盏精致且灵巧的老鼠灯。 李淳风向前一步,下意识的便想要代替嬴政接过,以免有何不妥之处。未成想嬴政目光微凝,主动伸出手,将那灯拿在手中。而后以目光扫过,问出疑问。 “你这灯自何处而来?” 小童唇角翘起,目中一片纯粹的欢喜与愉悦。见嬴政将等接过之后本是下意识的拍了拍手,将要离开。听得嬴政话语,当下开口,给出答复道: “当然是先生亲手所做。” 似是对那口中的先生敬佩十足,又似是因此而起了谈兴,起了炫耀的心思。小童因此而停下回转的脚步,一蹦一跳的跟着嬴政不紧不慢的步伐道: “大人有所不知,先生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什么都精。虽然总说自己不太聪明,但我们都知晓,先生这是在自谦呢!” 小童的话语纯粹且热烈,在谈起先生这个话题时,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语。面具之下的嬴政对此全无波动,更没有任何过多的言语及表示。只是以指腹慢慢摩挲,终是在那老鼠灯的手柄间寻到了一个熟悉的印记。 一旁的李淳风、袁天罡二人虽不知晓君王意思及打算,却并不是蠢钝愚昧的。同样是边走边谈,做出附和与引导,吸引着那小童说出更多。 但越到后面,这俩人却愈发觉得这小童似乎是在吹牛,又或者说同事实有所夸大。 毕竟按照那小童口中的言语,这位先生当是世间一等一的人才、完人、大德,堪比圣贤一般的存在。而这样的人物,又怎会甘心于这枉死城中,久久徘徊不能往生,甚至是自暴自弃,不思进取。 “确实是不太聪明。” 至小童口中的吹赞与话语停下的间隙,嬴政却是开口,给出评判。 手中老鼠灯的手柄因此而被折断,灯落在地面。 第15章 伴随着君王冷冽的话语。 “纵使是机关算尽又如何?鼠目寸光,所看到的只是眼前,终不过是害人害己。” “你、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小童暴怒,面目与身形间隐隐呈现出死相,呈现出狰狞。手中利爪生出,身形蹿起,便欲奔着嬴政面门而来。 嬴政脚下,那掉落在地的老鼠灯燃烧,转瞬之间便化作袅袅青烟而散。嬴政的目光之中,李淳风以手伸出,扼住了小童手腕,轻而易举的便将其制住。 原本喧嚣热闹的城池与街市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静寂,大大小小或恶意或是忌惮的目光落到了几人身上。 不过很快却又挪开,再度恢复到寻常。 袁天罡开口,俯首对着嬴政做出试探道: “您认识这小童口中的先生?” 嬴政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只是以深深的目光看过袁李二人,而后望向远处,仿佛是轻描淡写一般开口道: “来了,不是吗?” 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悚然而惊,愕然抬头回首,便见那人群或者说怨魂中,果然有中年文士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却又在同嬴政目光相对的那瞬间,停下了脚步。 那本当是一个望之不凡,看一眼便知是不寻常,是可以搅弄风云的人物。 千帆过尽,生死荣辱历经。于是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终是知晓,那小童为何会给予其这么高的评价。 自然非是无的放矢,叫那先生所迷惑。 但—— 不安,恐惧,羞惭。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在那一瞬间,中年文士似是瞳孔紧缩看到了大恐怖。 第009章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心性与意志坚定肩头三盏明灯不灭,那么纵使是再强大的怨魂,在命数未绝之前,并不足以对生人造成伤害。 遑论是人间帝王这等命格贵重与特殊之辈。 因而那中年文士眼中看到的大恐怖...... 几乎只是一瞬间,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便知晓中年文士所畏惧的当是眼前的唐皇无疑。但十六岁雁门关救驾,二十二岁一战擒双王,二十八岁发动玄武门之变成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因灭隋、李唐定国、皇位之争而死的人固然不知凡几,能够同眼前的中年文士相对应的,却似乎并无一人。更不必说那中年文士之服饰,同当世并不相同。 显然是已经在这枉死城中逗留了无数年的古老冤魂。 但这并不影响李淳风、袁天罡二人对视过一眼,打量着要是那中年文士将三人身份叫破,定然要第一时间将其灭杀使其魂飞魄散,不留下后患。 如此诸般种种者,自然是瞒不过嬴政的耳目。然而有不达眼底的笑意自眸中生出,嬴政抬脚,缓缓向着中年文士走去。 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紧随其后,便连那叫李淳风制住的小童,同样向着中年文士而来。 面色惨白唇角嗫嚅,有冷汗似是在顺着文士的鬓角而滴落。叫袁、李二人将心头疑惑升起之余,对中年文士的身份做出猜测。 然而嬴政目标明确直直走到文士面前,将脚步停下,却不过是以手按剑柄,并没有过多的动作。于是文士俯首,大礼跪拜,只道是“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万年?” 嬴政轻嗤,有城中的灯火在那平平无奇的面具上投下诡谲的影。 眸光森寒眸色冷厉。好似含着万载寒凉不化的冰,又似是淬着燃烧到极致而没有任何温度的火。 袁天罡见状以手中法诀起了,在文士跪地开口的第一时间,便同李淳风一道将结界撑开。隔绝出一片地界来,不使周遭的魂灵对此有过多的注视。 嬴政指尖于那剑柄之上缓缓摩挲,任凭着两人的动作。开口,一派寒凉。 并不存有任何的情绪与温度。 “舍你之外,还有何人?” 嬴政的这话语说得无头无尾,似乎叫人半点头脑也摸不着。然而君王脚下,那匍匐在地的中年文士却是听懂了的。知晓嬴政所问的,是这枉死城中的故人。是如自己这般,是皇帝陛下的臣子中,死后未曾超生并且来到此处者。 但中年文士在这枉死城中游荡不知多少年,若是当真有故人、有将一身本事施展的时机。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落得同这小童为伍的地步? 哦不对,枉死城中枉死之人无数,不得超生者同样无数。其中不乏一时人杰,有心于地府中再起一番风云,使文士为之而效力。但生前的教训已经是足够惨烈,更何况是经历了那样惊才绝艳的帝王,那样君臣相得的时光。 英明的君主与伯乐固然是不在少数,但...... 中年文士再拜叩首,认真且恭谨的给出答案。 “除罪臣之外,并无他人。” 又道是自知有负陛下之恩宠与信重,罪无可恕。不敢奢求原谅,伏惟陛下作威作福,给自己一个痛快。 痛快?何等样的痛快? 寇至咸阳,麋鹿游於朝。 身死之后的场景纵然未曾亲见,但从原身身上醒来之后,相应的记载与文字嬴政早已经看了太多太多。以致于嬴政略一闭眼,便有无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宗庙倾颓偌大帝国二世而亡,所谓二世三世而至千万世,不过是一个笑话。 第16章 只是双眼闭上而后又睁开,嬴政转了身,似乎并不愿意再投之以任何关注。 “莫脏了朕手中剑。所以,” 君王转身,回眸,侧首。眼睑垂下,居高临下扫视过这几乎将整个身子匍匐在地的文士。 “这会是你最后的机会。” 文士愕然。 故人相会君臣重逢,文士似乎想过太多太多的可能。但等到直面君王方才知晓,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妄,都只是巧言。自己原本组织的言语与词汇,便连自身尚不能说服。又如何能够出口,如何能够说服那帝王? 那生得孤独,死得同样孤独且一再遭逢背叛的帝王。 然而君王的心胸容纳天地与日月,较之以这世间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宽广、开阔。以致于直到嬴政将要走出视野那刻,文士终是俯首涕零,深深拜服。 “先生,那究竟是谁?” “还有,你为何要这样?” 衣角叫人拉住,正准备起身迈出,追随旧主的文士终是想起,有什么叫自己所忽视。 是那枉死的、不过七八许年岁的小童。 于是文士开口,以手搭在小童的肩膀上,将身形同其平齐。看着小童的双眼,认认真真道: “那是我的主君,是天下的主人。” “天下,会是指这冥府的天空与大地吗?” 人间的记忆业已经模糊,从很早之前开始,小童便已经生活在这冥府、在这枉死城。因而小童对文士口中的天下,理解却又未曾有想象中的理解。 文士神情微愣,眸中有璀璨的光芒亮起。起了身,一展胸怀哈哈大笑。 临到末了,终是认认真真道: “会的。” 恰如同朝阳与旭日初升,照耀在这世间。文士从不怀疑,皇帝陛下所拥有的能力以及是否所能够做到。 然而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等到文士同小童分别,追上三人的脚步,却发现皇帝陛下身边,似乎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李淳风与袁天罡俱是妙人,又或者说纵使天机被蒙蔽数算与推演的能力被压制。所有同这位唐皇陛下相关的衍算,俱是茫茫。但那文士的出现无疑叫二人看出了什么,生出了必要或不必要的疑惑与猜测。 两人在没话找话,对这枉死城做出介绍之余,同时生出试探。 嬴政的指尖落在了那将面目及气机遮掩了的面具之上。 这帝王并不屑于隐藏,更不屑于将原身的存在与身份抹去,彻底的替代。但就在嬴政指尖的面具将要揭开的那瞬间,文士跟将上来,并且在两人之中挤出自己的位置。 对着袁天罡、李淳风二人露出亲切且不失礼貌的,再是温柔与核善不过的笑意。 同时开口,如同后来居上看似温和大度,实则再是小心眼不过的大房一般做出明晃晃的试探。 只道是枉死城中不知时日过,还未请教过两位尊姓大名,门派师承等云云。又道是惭愧惭愧,自己浑浑噩噩已有无数年。外间局势,还请两位多加指点不吝赐教。 一切都是为了皇帝陛下而服务。 甚至于在牵绊了袁、李二人的间隙,还有空对着走在前面的皇帝陛下提供讲解做出指引。 力图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使皇帝陛下认知到,自身之价值与能力所在。 并非是那鼠目寸光,只看眼前之辈。 又或者说曾经的自己行差做错,叫富贵与权势失了智迷了眼。可是现今,随着皇帝陛下的回归,自己于陛下身边的位置,同样应当是无可取代。 被中年文士以一己之力而针对了的袁天罡李淳风二人:...... 反正就,怎么说呢,感觉挺奇妙的。 所以这人究竟是哪来的啊摔! 我大唐皇帝陛下交游广阔极具人格魅力这是没错,但是这么一号人,又究竟是从哪跑出来的啊摔! 我蓍草呢,我铜钱呢,我星盘呢?我还就不信我挖不出你小子的来历! 两位当世最有名的占卜演算大师勾肩搭背暗自磨牙,只恨不得以理服人对着那中年文士套一波麻袋。不过好在,几人并且在城中逗留,而前方不远处便是出口。 中年文士纵使气韵风度甚至是学识都相当不错,同陛下之间有着不足为外所知道的交情又如何? 枉死城中枉死之辈,难道是说出便出的不成? 然后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便见中年文士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紧随着嬴政身后而出,并没有遭受到半点的阻拦。 ???!!! 但这并不仅仅于此,因为这文士似乎知晓嬴政的来意与目的地的。并不待嬴政开口,便主动向前引路,向着那九幽黄泉所在的方向而去。并且对沿途的情况等种种做出解说。 堪称是居家旅行、出行必备之再贴心不过小能手。甚至叫面面相觑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有理由怀疑,若是时间与条件允许,那么这文士未尝不能拉出一支队伍来,专门为皇帝陛下而服务。 虽然如此方配得上我泱泱大唐,皇帝陛下的身份与地位。但一旁的袁李二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其实陛下您如果不嫌弃的话,臣未尝不可剪纸为马,权做代步。” 袁天罡抄手微笑,李淳风则见机开口,给出提议。 区区阴魂而已,若非是我大唐皇帝陛下留你有用,贫道我抬手便可将你灭去。 第17章 叫你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道爷我不发威,真当我那《黄庭》是白诵的不成? 第010章 剪纸为马,以手在那纸页间抹过,而后挥出。随着李淳风法诀落下,迷雾散去纸页落地而成四匹脚踩黑焰,目露红光的神骏。正是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道门诸多法术中的一门。 现下用在此处,恰是如李淳风所言一般,可以节省时间,免去几人步行的麻烦。 毕竟冥府与阳间的时间流速虽然并不相同,且嬴政在来到冥府之前已经做过了诸多布置。但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自然知晓迟则生变的道理,并不愿意大唐皇帝陛下在这冥府中多做逗留。 因而待得四人上了马,袁天罡又以符纸烧出,凭空自燃。但见阴风起了,任凭心意驱使,马儿似是如履平地奔走在一条直线上。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那目的地,向着那九幽黄泉的方向而前行。 路途之中,固然有怨魂抑或者鬼差等想要做出阻扰,不过在袁李二人祭出的天师符篆之下,却是自行退避,让出道路来。眼见着几人骑马远去,只道是有道门高人出行。 如此神通法术之下,很快便接近了九幽黄泉方向。 嬴政率先勒住了马。 脚下是漫漫的黄沙,是一片荒漠。而在那荒漠的尽头,几人视线之所及,则是一处客栈,一条河流。 文士始终落后了嬴政半个身位,半个马头。眼见君王以目望向前方,则是主动开口,做出解释。 九幽黄泉流经整个冥府,其方位与出现的地点并不固定,周遭之景象同样不同。而阴司地府所掌控的,不过是其中的一截。 但纵使是这一截,亦足够昔日的酆都大帝以此而立下黄泉路、三生石、奈何桥、轮回六道等种种。 但—— 说到此处,文士语音里似乎有刻意的停顿抑或是隐瞒。以目光望过一旁的李淳风及袁天罡二人,方才开口,将那话题揭过道: “罪臣初至冥府之时,同样于此徘徊。并且隐隐感知到那份牵引,想要......” 嬴政下了马,任凭心中的直觉与指引向着前方而去,并未曾回头。 在他的身后,文士及李淳风、袁天罡三人同样下马,跟随君王的脚步。 只是文士言语里似是有诸多的顾忌。或许只是顾虑着李淳风及袁天罡二人的存在,又或许是因为君臣之间自有默契存在。纵使间隔过了久远的时光,文士对嬴政心思与意愿想法的揣度其实并未落下。 自然能够轻而易举的感知到,此二人算不得皇帝陛下心腹。 因而文士口中话题不过是略一提起,便再度打住。并且干脆利落的对着嬴政请罪道自身无能,白白空置了如此诸多岁月,还请皇帝陛下降罪。 嬴政脚步终是停下,回头,没有任何表情与情绪的侧目看向文士。 直至文士身形拜倒阴魂不自觉地颤抖,方才开口,无甚起伏道: “这不重要。” 于此一瞬间,法家的功利思想仿佛在这君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又或者说从在原身身上醒来并且知道了死后的种种开始,嬴政便已经不再对这曾经的故人抱有任何信赖。 因而文士一瞬间惨白下来的面色之下,嬴政只是不轻不重的做出警告道: “你当知晓,想要留在朕身边......” 能者上,不能者下。青山松柏,从秦穆公与商君开始,那些自六国网罗而来的人才,那些替大秦而效力的臣子,最终的结局其实算不得好。 嬴政原本是想要做出规避原本是想要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的。只是最终的结果却证明,纵使他这个君王再如何的优容与宽和,亦逃不得史书工笔,逃不得那个刻薄寡恩、残忍冷酷的评价。 任他身后洪水滔天的嬴政并不在意这一点,但不可否认的是存在于心间的那根刺并未因此而被拔除。甚至在不断提醒着自己,曾经的做为又是何等的可笑和离谱。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心灵与意志再是强大不过的帝王并不会因此而被打倒,甚至是陷入到那思维的怪圈之内。不过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而已。 这样的道路无人走过,无人敢走,无人能走。嬴政既然是踏上了,那么便不在意给之以赦免,使其再度回到自己身边,为接下来的伟业而效力。 但这并不代表嬴政便会予之以过往的信重和容忍,为这背主的旧臣顾念和打算。 因而君王目光如冰,言语似风中的柳絮一般飘散在空中。并不因那份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所不知道的过往,而对中年文士有任何的特殊。 以致于嬴政回首走出去一段距离,文士方才从那怔楞与冷汗直流中回神,露出苦笑。 但对中年文士这等法家集大成思想的功利之辈而言,只要是一点明光,一根绳索,那么便会不顾一切的向上攀爬,获得自己想要获得的一切。纵使一时沦落至谷底,甚至是自暴自弃自我放逐,可故主当面,皇帝陛下再度回到这世间...... “李斯啊李斯,这世间难道还有谁能够较之以皇帝陛下,更能够值得你追随的吗?” 文士,或者说曾经的大秦丞相李斯扪心自问。并不因嬴政的做法而气馁,更不因此而放弃。而是自觉地再度跟上了嬴政的脚步,并且挤到李淳风与袁天罡身边。 第18章 谨小慎微,做足了一副全然仰仗皇帝陛下吩咐及打算的模样。 但这靠近九幽黄泉的位置,接近嬴政心中那份召唤与隐秘的地方,显然是并不平静的。 几人仿佛是走过了荒漠,走过了高山与丛林,走过了江南烟雨,走到了一片殷红如血的彼岸花海之中。 秋冬与春夏,四季的轮转在这短短数步之间变幻。 直至一道黑色的箭矢擦着嬴政脸侧的面具而过,叫李淳风握在掌中。 “何方宵小当面,报上名来!” 手中箭矢生生折断,李淳风开口,袁天罡以符篆起了,面色铁青,一派冷然。 李斯第一时间挡在了嬴政身前。 恨不能以身相代。 唯有嬴政身姿笔挺便连衣角亦未曾有任何多余的颤动,端的是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模样。 有阴雷自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掌中生出,伴随着李淳风话音落下,无差别对着上下前后左右几人所在的范围之外而轰炸。 “所以这是哪来的败家子啊?五雷道法、神霄符篆不要钱的吗?” “大概哪家的小天师出来历练?指不定前生功德深厚,又同天上的仙官有着交情。只待今世飞升天庭?” “历练?历练到九幽黄泉?此处可不是阴司地府所统辖的那一段。” ...... ...... 两人的轰炸范围之外,看似不远却又似乎极遥远的客栈之中,有鬼魂窥探、注视着此间的种种并且发出感叹,做出讨论。并不知晓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同样是心中肉疼。 不过二人显然是知道轻重的,更知晓在这冥府中,能够用符篆等外力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情。只要能够平安带着唐皇回转阳间,使皇帝陛下满意,那么人间帝王的意念与意愿之下,一切损失都可以得到补足。 因而两人出手,大有昔日大秦军队攻伐六国,以箭阵铺天盖地,黑压压对着敌军压下之风范。纵使是一旁的李斯亦是唇角微微抽搐,思量着自己若是不幸深陷其中,能够从中走脱的可能。 继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有几分棘手。毕竟神通法术等,确实不在李斯的业务范围之内。而在此仙神显世的世界当中,皇帝陛下所要扫灭的,自然不仅仅是人间。 故而自觉或不自觉的,李斯心中生起一阵迫切。而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无差别的狂轰乱炸之下,暗中放箭者同样显现出身形来。却是有人披甲执锐,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周遭有黑雾在升腾,火焰在燃烧,恍若是走入到魔障。 来者的手中,长弓尚未曾放下。那原本奔着嬴政面门而来的箭矢,显然是经由其所放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来者的身后,有玄鸟图腾在升起,有黑水龙旗在飘扬。 有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穿着破损盔甲,拿着木棒与兵刃的士卒或者说怨魂,跟随在其身后。 来者面上似是被狰狞的鬼面所覆盖,开口,声若洪钟气若洪雷。 带着隐隐的闷响。 “秦王当面,尔等还不退避!” 秦王? 李斯与李淳风、袁天罡等目光俱是不由自主的落在那玄鸟图腾、落在那黑水龙旗之上。而后在审视与打量过来者,直至其话音落下。 “放肆!” 曾为大秦丞相的李斯仅仅只是一眼,便足以确认那图腾与旗帜的真实。甚至于那骑士之盔甲、武器样式,同样是秦军之制式。但皇帝陛下面前,李斯认且只会认的秦王,自不会有旁人。 更不必说在那骑士身上,李斯感受到了不安、古怪与狂躁的气息及某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究竟是何人? 难道便不知晓,真正的秦王或者说秦皇,就在自己身后吗? 第011章 车轮声响,李斯等人顺势望过,终是发现在那队伍身后,有铜车马缓缓而来。 有人影似是端坐在其中,看不太分明。然而李斯心中,不安与不详的想法却是愈发明显,甚至隐隐生出畏惧。 这样的畏惧却并非是对着那骑士、对着那端坐在铜车马中的,看不清面目的所谓秦王。而是来自于身后,来自于自始至终,似乎都未曾发表任何言语与意见的嬴政。 君王的威仪如山,如渊,足以使任何人为之畏惧和拜服。纵使手中长剑未曾出鞘属于秦皇的身份尚未表明,但李斯清楚,这位皇帝陛下究竟是何等无敌于世间,君临天下盖压六国。 叫众生为之驱使和俯首。 纵使是在这八百年后,在这仙神显世的世界中。李斯同样有理由相信,皇帝陛下能够带着他们走出一条新的道路,走出一个未来。 遑论眼前的这一支军队,是秦人的军队。所打着的,是秦王的名号。而李斯心中,对于这样一伙人徘徊在九幽黄泉之间并且所想要达到的目的,同样有了猜测。 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假借大秦的名义而行事? 难道便不知晓在这冥府中,某些话题同样是禁忌吗? 李淳风与袁天罡对视过一眼,面色同样有几分不好。 眼见得嬴政不言不语以手按在了剑柄之上,李淳风当即以手中法诀微掐屈指微弹,有一道无形的气流穿透重重阻隔,化利箭而向着那队伍之后,帷幕和帘幔所遮掩的铜车马而去。 于此同时,袁天罡以符篆起了,原本四散在此上下左右诸方天地的雷法浩浩荡荡,恰如同山岳与洪流又或是罗网一般向着那骑士及其身后的队伍而压下。 第19章 一时之间,不断有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与怒吼,有甲兵如同轻烟一般散去。 至于那骑在马上的骑士则是将手中长弓收了,而后下一刻,以长枪生出。 马蹄扬起长□□破苍穹,如走龙蛇一般对着那恍若实质的雷网而刺去。 骑士的对面,嬴政身前,李斯眼中先是震惊,继而是恍然。 显然已经猜测和知晓了那骑士的身份。而李淳风以道术生出的箭矢去势不绝。避开那骑士的阻截并且从一众怨魂与甲兵之间掠过,死死钉在了那车壁之上。 不由自主的,李淳风面上生出几分气馁。然后眼角的余光里便见君王似乎扯动了唇角,露出笑容。 没有任何温度的、极冷漠的笑容。 有长弓自嬴政手中生出。 于玄武门之变中亲自引弓射杀太子建成的唐皇陛下,昔日天策上将、秦王的箭术自然是不错的。毕竟家学渊源,我大唐高祖皇帝、李世民的老爹李渊就是靠着一手好箭术抱得美人归。 成就同窦后之间的姻缘。 但李淳风与袁天罡目光微凝,很快便发现嬴政手中的长弓并不是当今的样式。同那骑士手中此前所拿的略有几分相同,却又更加厚重且华丽。 仿佛是同今世相隔甚远,并不属于这时代。 带长剑兮挟秦弓,大争之世,春秋与战国的时代中,秦人的弓箭自然是极有名的。 不仅仅是秦人的弓箭,秦皇的箭术,同样可以称得上是不错。 引弓搭箭,有虚无的箭矢于嬴政的指尖缓缓凝聚、成型。而本是挡在了嬴政身前,想要以身为盾的李斯则是侧开了身,眼睑低垂目光恭谨。 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冷意。 对那骑士的冷意。 神通道术高深如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在当世的修行者中,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最顶尖的那一波。至于再往上,则是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是那一个个天生神通的神仙与妖魔,又或是于天庭、佛门、地府中供职者。 是超凡脱俗,超脱了人之生老死病的存在。 只是李淳风与袁天罡纵使再如何分出心神感知,感知到的不过是一片混沌与茫茫,根本便无法弄清楚嬴政所使用的究竟是何等样的神通及法术。 又是如何在这冥府中,因心意而动将那弓箭具现生出,甚至隐隐透出威胁。 便连袁、李二人亦为之头皮发麻的威胁。 有大威胁与大恐怖在嬴政扣住弓弦的指尖生出,似虚还实的箭矢所指向的,恰是那以长枪同袁天罡的阴雷相抗衡的骑士。 嬴政的箭锋之下,李斯那带着冷意的余光之间,骑士手中的动作似是有了几分滞涩。 带着红芒的双眼里更是生出了几分清明。 唇角嗫嚅,似乎惊骇欲绝又似乎是要说出什么,却又忘了言辞与言语。 但嬴政指尖的箭矢,却已是离弦而出。 恰如同流星曳地穿云破月而来,一点点于眼前放大将那骑士的视野充斥。甚至将其周身所凝固和静止,再生不出任何反抗挪移。 一直分心并且关注着事情发展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对视过一眼,终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出了几分门道。瞳孔地震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以及对眼前唐皇陛下身份的揣度。 眼前的这位,当真还是唐皇陛下,是他们所认识和知晓的那位秦王吗? 言出法随口含天宪,一举一动间俱是有天命加身有人道气运相勾连。此世之间,又怎么可能再出一位人皇、一位神代帝王? 有关于那骑士、那一众怨魂的命运已经注定,嬴政松开的箭矢之下,披甲执锐纵使同袁天罡相斗亦不落下风的骑士跌下马来。而在其身后那一种怨魂与甲士俱皆是为之一清,化阴风而归到那黑水龙旗与玄鸟图腾之内。 但这并不是结束。因为李淳风以道术生出的箭矢之下,原本只是受到些许毁损,并未曾有任何动摇的铜车马终是在帝王的箭矢之下被彻底崩裂,露出其中的人影来。 是一个着钧玄衣,披头散发的少年。 但在看到那少年的瞬间,嬴政原本松开的指尖再度握在了剑柄之上。李斯的面色与神情里,一派复杂,透露着深深的厌恶与寒凉。 “将军,救我!” “杀!快杀!” “杀了他们!” 君王放出的箭矢之下,那一箭所带的冲击与力量并不仅仅是将铜车马摧毁,便连那车中所坐的人影、那少年头上的高冠同样崩碎,跌落在地面。 四分五裂不过是有碎片在残留。 同那于巨大冲击之下飞扬的木屑一起,在少年衣物与皮肉间划出道道伤痕。 少年灰头土脸的蜷了身,试图后退试图以袖遮面,将自身的面目遮蔽。 同时惶惶然开口,期望骑士能够再度爬起来,将自身的安全护卫。 但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的抬头,试图痛哭流涕做出求饶,又或者是证明自身之所有的价值,以获得生机。但却在抬眼看到李斯的第一时间愣住。 “丞相大人......” 少年开口,无声的吐出李斯身份。而后在下一瞬间转变为纯粹的欢喜与愉悦,如见了救星一般对着李斯伸出了手,希望这位曾经的大秦丞相能够放自己一马救自己于水火。而非是将自己不明不白杀害。 第20章 “是朕,大人,朕知道错了。朕不该不听你的话语!” “你放心,接下来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朕都听你的!必定不会再听那小人的谗言!” “放过我,大人!” 李斯的目光之下,少年一句又一句、口不择言的将认错与求饶的话语吐出。全然不见任何的骄矜与威仪,以及同其面目并不相符合的阴狠。 然而李斯摇头,以手微引,终是使少年看清,那立在李斯身后的嬴政。 所有的言语尽皆成为虚妄,少年失声,目中流露出深深的、无以言说的恐惧。 恰如同有大山压在心头,便连那阴魂亦随之不稳和晃动。 仿佛随时将要溃散。 冥府的稀薄且惨白的月色之下,殷红如血的彼岸花海之间,有风吹起,有花瓣被吹落。嬴政面上,那叫骑士手中箭矢原本所擦过的脸侧,平平无奇的面具间,将这帝王面容与气机遮掩了的面具终是一点点脱落。 显露出来的,是属于这帝王的、最真实的颜。 身形与样貌、衣冠同样因此而改变,再非是唐皇,而是秦皇,是本当崩逝于八百年前的始皇帝。 这世间第一位称皇帝者,最后一位神代帝王。 风止,李淳风与袁天罡手中的法诀及雷法不知何时散去。但在这样的变动之下,在嬴政真身显露的那瞬间,两人似有所觉又似是恍然。 心中疑惑重重,却是不得不将存在感降低,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你待如何?” 嬴政开口,话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波澜与情绪。脚下踏出,不紧不慢的向前,向着那少年而去。李斯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嬴政身后,而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对视过一眼,略作踟蹰,终是再度跟上嬴政的脚步。 君王无喜无悲,看不出任何变动的目光之下,少年已是匍匐在地,再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辩解与动作。 甚至生不出任何逃蹿、逃离的想法。 直至嬴政将那少年的名字吐出。 “胡亥。” 第012章 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眼睛闭上而后又睁开,对于嬴政的身份再没有任何疑虑,甚至是李斯的身份同样可以窥知一二。但两人的面色与神情间,却是一派不安及沮丧,并不见任何将秘密窥破的欢喜和愉悦。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无措和茫然,全然不知晓当如何处理,又当如何将事情解决。 只能够等待眼前的秦皇陛下且先清理门户教训那不肖子孙,将胡亥收拾。 不过—— 纵使是修行中人,是能够将过往与未来精准测算之辈。能够窥探到这等隐秘看到这样的热闹,只怕同样不怎么多见? 是该看热闹好呢,还是看热闹好呢? 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紧随在李斯身后,很快便追上了这君臣的步伐。甚至主动将阵法起了,将那诸多种种的窥探隔绝,不使那相关的隐秘有所泄露。 叫众人知晓,本当在那骊山皇陵之下沉睡的秦皇陛下,竟然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冥府之中。 九幽黄泉之侧。 二人固然贴心,冥冥之中却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好似是有什么叫他们所忽略。但这样的异样不过是转瞬,两人便又将心思放在了这对父子身上。 父子,君臣。 直至嬴政终是走到近前,胡亥终于发出声响,战战兢兢痛哭流涕道: “阿父,放过儿臣。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 胡亥那恍若困兽一般含糊不清的求饶戛然而止,嬴政以手中长弓的弓梢位置点在了胡亥肩侧。 君王眼睑垂下,眉目间一派冷硬。 恍若昆仑山顶万载寒凉不化的积雪,又好似是一尊亘古留存的古老雕塑。 没有任何情绪生出。 但恰是这样,却叫胡亥所有言语与求饶堵在了喉头,叫一旁的李斯、袁天罡、李淳风三人俱是默默降低了存在感,唯恐被秦皇的怒火所波及。 其中又以李斯心中最是不安与忐忑,害怕叫胡亥这蠢货给拖下水。 但胡亥这样的蠢人,空有一腔阴狠且毒辣的心思,却没有相应的聪明及才智。只知吃喝玩乐而不思进取,自欺欺人。又如何会真正认识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该做什么,却又不该做什么? “阿......父......” 巨大的不安与恐惧之下,便连那以阴魂构筑的身躯亦似乎不能维持。不过很快的,胡亥却又以眼角的余光将李斯扫过。匍匐在地,略略仰了头,指过李斯的身影道: “是赵高,是丞相大人。我不想的,阿父!放过我!” “我听您的话,我一定老老实实侍奉在您跟前。” “还有兄长,兄长......” 胡亥瞳孔放大未曾出口的语音被生生遏止,嬴政手中的长弓压下将胡亥的头颅套在其中,而后以弓弦勒住不断绞紧。 整个过程恰如同行云流水被演练了千百次,并没有任何滞涩。亦不叫胡亥有半点反抗和逃脱的可能。 直至那弓弦之下,胡亥恰如同生人一般双眼翻白口中不能呼吸,便连那微弱的挣扎亦渐渐停止。嬴政方才轻描淡写道: “错,你何错之有?” 君王仿佛是在疑惑,脚踩在了胡亥的背部。居高临下的倾了身,握住长弓的手在隐隐泛白。然而个中的力道,却没有任何放松。 第21章 仿佛是极淡漠且没有任何情绪的眉眼间终是现出几分阴鸷与戾气。 “错的该当是朕,不是吗?” 嬴政未曾握弓的手揪住了胡亥脑后的发,一点点向后拉扯,迫使胡亥仰起了头。 然而在下一瞬间,嬴政却又将掌下的一切松开,似是给胡亥留下了几分喘息之机。又或者说这样的伤害对于阴魂而言,并不足以使其迎来真正的魂飞魄散。 “若非是朕予尔等机会,使你等生出错觉,又如何会有之后的祸事?” 嬴政似是在做出反思与剖白,缓缓直起了身,有锦帕叫一旁的李斯恭恭敬敬呈上。君王伸手接过,一点点擦拭过手指,带着闲适与薄凉。 恍若是漫不经心,又好似是烈焰燃烧之后余烬。 并不带有过多的情绪与波澜。 甚至连眉眼处的那份阴狠同样被敛尽,再度变得冷漠和平和。 “两位爱卿,” 嬴政开口,目光落在了李淳风及袁天罡二人身上,并不曾再给予如死狗一样的胡亥以任何眼神。只是以脚踩在了胡亥颈后,极平静道: “朕要这逆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时遭受痛苦,不得超生,不得安宁。” 那擦过了指尖的锦帕叫嬴政落在了地面。 无风自燃,很快便化作青烟消逝,再不留下任何痕迹。 唯有嬴政所用过的长弓,还将弓弦勒在胡亥颈间,使其双眼一阵泛白。无法吐出任何言语。 原本是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的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俯首。 君王看似平静且深邃的目光之下,李淳风上前,掏出一铃铛道: “此物乃拘魂铃,可以将阴魂拘入其中,而后烟熏火烤、斧钺加身,并不亚于地府十八层地狱之酷刑。陛下您看如何?” 一旁的袁天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似乎有话要说,有问题要问,又或者同眼前这位不知不觉里将唐皇给替换了的秦皇讲讲价钱。不过嬴政那似乎不具有任何威胁的目光之下,袁天罡同样上前,做出补充。 只道是这拘魂铃原本只作拘魂之用,不过有他们二人在,自可以量身定制,打造出一套针对阴魂的手段来。定然使其遭受到痛苦与折磨,魂飞魄散尚且不能。 于是嬴政颔首,缓缓露出笑容。 “如此,有劳二位爱卿。” 墨衣袀玄,俨然不再是唐皇样貌模样与打扮的嬴政自胡亥背后走下。继续向前,并不带有任何停留。在他身后,胡亥艰难伸出手,想要拉住君父的衣角,做出求饶。 但嬴政的目光与脚步,并不因此而停留,甚至不曾有任何回头。 李斯落后半步,缓缓垂下眼,蹲下身。 “十八公子,” 这位曾经的大秦丞相似乎是极有礼的,但就在胡亥眼中希望的光芒亮起,以为李斯能够替自己说一说好话叫自己逃过一劫时。李斯开口,充满恶意道: “好好记住我现在的模样。” 俱五刑,夷三族。 本为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却因秦皇重用而富贵至极,成为帝国丞相的李斯最终的结局自然算不得好。二世而亡,早在帝国彻底崩塌之前,李斯便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做出陪葬。 腰斩于市,可谓是死相恐怖,凄惨之极。 这样的李斯要胡亥记住的,自不是现下这副衣冠楚楚,恍若是恢复了一生之气血与精神最振奋时期的模样。 因而伴随李斯话音而落下的,是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生出,整个身子被从腰部断开一片鲜血与淋漓,呈现出死相来。 对身上流淌着共同血液的兄弟姊妹尚且残忍,以虐杀嬴政所留下的诸公子、公主为乐的胡亥却又似乎是心灵极脆弱的。竟然因李斯所露出的死相而不安惊惶,生出颤抖与害怕。 然而李斯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并不愿意再有任何牵连与逗留,以被胡亥慌乱之间压下的衣角抽出,起身跟上嬴政的脚步。 李淳风及袁天罡二人落后一步,至于胡亥近前。 手中拘魂铃大放光芒,生出巨大的吸力将胡亥阴魂牵扯到其中。李淳风白过袁天罡一眼,有些抱怨。 “老袁啊老袁,都怪你。接下来......” “是我之过。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还请道友见谅。” 袁天罡态度良好,主动认错,将话题接过,对李淳风表达歉意。 不过这歉意虽然有,却并不多。以致于李淳风将收纳了胡亥阴魂的拘魂铃收起,随手抛到袁天罡手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袁道兄道法高超,处置区区胡亥自然不在话下。想来定会叫秦皇陛下满意的不是吗?”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语说完,李淳风同样跟随嬴政及李斯君臣的脚步,向前走出。袁天罡欲哭无泪摇头苦笑,自然是同样跟随几人步伐,将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玄鸟图腾与黑水龙旗并未被收起,那叫嬴政一箭放出,落下马来的骑士同样未曾得到几人任何的补刀及关注。 直至嬴政几人的脚步仿佛是走远,漫天的彼岸花瓣被扬起。在他们的身后,在那殷红如血的花瓣间,原本仿佛是陷入了魔障又好似是死去的骑士终是抽动手指,一点点的爬起来。 “秦王?秦皇?皇帝陛下。” 骑士被狰狞鬼面所覆盖的面具之下生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声响,传递到这四方。然而君王的脚步却未因此而有任何停顿,不知是听见,还是未曾听见。 第22章 唯有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挤眉弄眼,似乎是在对那骑士的身份做出猜测。 只是清明不过是一瞬,嗜血暴虐等气息再度升腾。眸中有红芒闪烁,那骑士似乎因此而再度被未知的力量所主导,变得浑噩不堪,失去神智。 第013章 漫天飞舞的彼岸花海之下,嬴政所用过的、原本用以勒住了胡亥脖颈的长弓仿佛是因此而被掩埋。属于君王的身形走远,全身覆盖着盔甲的骑士以长枪撑住了身子,眼中红芒闪烁,而后化一阵阴风不见。 原本张扬的玄鸟图腾及那黑水龙旗同样随之消逝。 仿佛是叫那阴风卷走,又好似是回到所应有的位置,追随其真正的主人。 冥府稀薄且惨白的月色之下,嬴政的脚步并未曾停止,直至眼前的彼岸花海好似是走到尽头。 有河流出现在眼前。 黑黝黝的,好似是静止又仿佛是在流淌。没有来路,更没有归途。同样没有任何声息。 是冥河,是黄泉,是死后的归途,是生灵的终结。 紧随其后的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对视过一眼,对于嬴政的目的隐隐然之间终是有了几分猜测。但,那又怎么可能? 然后二人便见一旁的李斯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恍若是一尊再忠心不过的雕塑一般,侍立在嬴政身后未曾有任何的言语吐出。 直至嬴政指尖伸出将什么抛落在那河水之内,发出一声闷响。 “皇帝陛下——” 李斯失声,目光惊愕阴魂隐隐然之间仿佛是有几分颤抖。但很快的,于嬴政那未曾回转亦未曾有任何解释的态度之下,李斯却又似是将自己说服。沉默的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难不成秦皇所丢的,是传国玉玺不成?” 并未曾看清楚嬴政究竟将什么东西落在水中的李淳风打量着李斯的神情,略有些无语。内心中一阵腹诽,并且在心头默默给一旁的袁天罡扎上了一排的小人。 未曾看清的显然不仅李淳风,袁天罡同样是如此。但在下一刻,在那物体落到水中之后,原本平静的河面陡然生出波折。却是有巨浪生出,铺天盖地而来。 有一个又一个的怨魂从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出现,张牙舞爪,欲要拉着那所有的生灵共沉沦。 鸿毛不浮飞鸟不渡,声声哀嚎传递到几人的耳,带着阵阵寒意仿佛深入到骨髓攀附到灵魂。 伴随着恶意,怨毒和诅咒。 足以使人心神为之震颤,甚至是迷失到其中。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神情微变,掌下再度以符篆生出,无风自燃,有结界被撑开。 但那寒意却并未因此而消逝,反而愈发深沉。直至几人的眉眼间,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华。 有扁舟一叶破浪而来,手中的竹竿带动着河流流水的响动,所有的一切又恍若是再度恢复到正常。只是袁李二人却并未因此而放松,甚至更加提心吊胆,只觉得有大恐怖在降临。 然后他们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撑船者、那竹竿的主人,那扁舟上的人影之上。 那是一个将身形与面目隐藏在蓑衣和斗笠中,看不清具体的面目、年龄和性别之辈。 直至那小舟停留在几人的近前。通过那漏在外面的枯老树干一般的手,终是可以看出,那似是一个年龄极大之辈。 是一个老者。 至少是外貌与形态上的老者。 “可要渡河?” 呕哑嘲哳宛如破旧风箱一般的声音响起,带着莫名的诡谲与诡异。便连袁李二人张开的结界亦是一阵动荡,便连神魂仿佛亦是要因之而沸腾。 纵使九幽黄泉甚至是整个冥府之内,存在着诸多种种的隐秘。可是在这地府之中,何时又有了这般人物? 还有,为什么感觉这秦皇较他们二人更加了解这冥府中的一切摔! 难道说这八百年来秦皇不是沉睡在骊山皇陵之下,而是于冥府中游荡不成? 地藏呢?十殿阎君呢? 你们几个,还能不能行了! 李淳风及袁天罡二人撑住结界的手微微颤动,然后便见嬴政从那结界里走出,对着来者、对着那摆渡人开口。 “朕欲借道,回转骊山地宫,还请行个方便。” 果然。 心中猜测得到落实,一旁的袁李二人却生不出任何高兴。 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秦皇来到这九幽黄泉之间,所要回到的是其被葬下的地点,是骊山皇陵。 本应当亡在八百年前的秦皇,被封印和沉睡在地宫中的始皇帝,若是再度回到那皇陵之中。纵使天机未曾被蒙蔽和遮掩...... 会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亦是这推演之术再是精通不过的二人所不能预料。 “可。” 摆渡人给出了一个短短的回复。而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几经踟蹰,终是将那传讯的符篆收回,跟随嬴政、李斯君臣的脚步,踏上了那船。 船看上去极小,然而内中的空间却又无疑是极大的。至少容纳船夫连同此四人,并不存在任何问题。只是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尚来不及在船上细细打量,便对上了李斯的眼。 这位回到旧主跟前的大秦丞相无疑是锋芒毕露的,以秦皇之喜而喜怒而怒,纵使嬴政并未曾有过多的情绪生出或者表露。可是李斯所考虑与放在心头的,无疑是属于嬴政的利益不受到任何侵犯。 第23章 即便在李斯心中,或许只有自身之种种方才是至高与最重要。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李斯生前,在嬴政未曾于沙丘行宫中崩逝之时,只有如此,方才是李斯于嬴政跟前受尽恩宠与长盛不衰之法门。 这是属于这对君臣的曾经,亦是李斯耗费无数心思在自身和君王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及桥梁。只是嬴政一朝崩逝,死后的世界展开...... 在冥府、在枉死城中早已游荡了无数年的李斯自然清楚,自己所追随半生的主君并不是背信弃义口出胡言之辈,更不屑于有任何的欺骗。可纵使自身的过错得到皇帝陛下的赦免,但君臣之间的关系...... 李斯迫切需要展现出自身的价值,迫切需要对嬴政展露出自己的忠心,将那经由自身所创造出来的裂痕修复。 因而纵使嬴政未曾开口,纵使李斯对于嬴政的回归,同样是极震惊与疑惑。便如一场幻梦一般只觉得不真实。 但在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看似恭谨顺从,实则小心思不断的情况下。这位曾经的大秦丞相皮笑肉不笑,对着二人缓缓露出笑容,做出警告。 这下不仅是李淳风,便连袁天罡同样是有些手痒,有些想要降妖除魔,带给李斯亿点点来自于修行者的震撼。 只是随着摆渡人手中的竹竿于黑黝黝的、满步了怨魂的河水中荡过,随着脚下的船只离岸而出不知行驶了多远,嬴政与李斯身上的气机都在生出改变。 于是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终是知晓,这位秦皇陛下为何会如此迫切的想要回到那皇陵地宫之中。又知晓,秦皇为何会不愿意隐瞒,不愿意再以唐皇的身份同他们二人相对。 秦皇的骄傲归骄傲,李淳风也好袁天罡也罢,并不认为嬴政做为帝王,会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以及那可笑的道德。 所以—— “秦皇陛下,您既然将要归位,那么敢问唐皇何在?” 袁天罡正衣肃容,对着嬴□□首,终是问出一直留存在心里的疑惑。 一旁的李淳风开口,做出补充。只道是阴阳有别,今日的天下,已经非是八百年前之天下。纵使秦皇陛下您有心将冥府纳在掌中,可人间所归属的却已经是大唐。 又道是观您现下之种种,当是已经超凡脱俗,另辟蹊径寻得修行法门。秦皇慈悲,还请将唐皇放过,勿要使人间陷入到纷争才是。 李斯冷笑,便欲出口,做出斥责与反驳。未成想嬴政摇头,给出答案。 “朕不知。” 君王长身而立,以手按剑柄,于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那似乎想要相信,却又不知当如何相信的目光下再诚实不过道: “你们且认为,朕究竟是唐皇,还是秦皇?” 嬴政的面目与身形仿佛因此而变得模糊,于其话音落下的那瞬间,开始在唐皇与秦皇两种不同的面目和身形上切换。但纵使是袁李二人开了法眼,同样无法分辨出分毫。 更无法从中找出任何破绽。 仿佛站在眼前的是秦皇,同样是唐皇,是那位弑兄夺位的大唐皇帝陛下。 但这又怎么可能?莫说二人身形与面目并不相同,便是气机灵魂等种种并不相似。 但想到此处的二人却又不由得悚然而惊,因为若非是嬴政无意隐瞒并且刻意揭露,那么他们便当真能够分辨出不同不成?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便在下一刻嬴政未曾按在剑柄之上的那只手间似是有龟甲的虚影闪现。二人原本受到压制的天机演算能力由此而被放开,甚至是隐隐得到擢升。 原本被蒙蔽和遮掩了的天机,同样生出一线清明。 但不管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再如何推衍,所得到的亦不过是一片茫茫,根本便无法窥得半点有关于唐皇的踪迹。甚至于最终的结果所指向的,是眼前的秦皇。 是嬴政。 于是袁李二人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事情似乎远较之以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但这似乎同样非是无法解决,只要...... 摆在此二人眼前的,似乎有且只有一条道路可走。 第014章 纵使这非是上古人皇治世鬼神为之驱使和听从诏令的时期,但人间帝王的生死成败对于修行中人而言,无疑有大因果沾身,并不可以轻易涉足。 遑论是人道气运煌煌恰如同日之初升,不可阻扰的帝国初期。 斩断龙脉致使偌大帝国崩塌,二世而亡的事情可一不可再。莫说是李淳风袁天罡这等本就是在大唐朝廷中任职,受到唐皇管辖之辈。便是八大金刚、白衣大士这等的仙神菩萨,同样只能够以阴谋算计而智取,不可以神通术法强行更改人间帝王之意愿。 这是早在绝地天通神人隔绝之前,便已经定下的规则。并不可以被轻易替换更改,若不然则定然遭受反噬。纵使可以有所规避,但—— 李淳风与袁天罡的目光落到了嬴政身上,俯首表示臣服。 袁天罡开口,小心翼翼的对着嬴政问出疑问。只道是秦皇陛下您应该是还会回到阳间的吧? 将大唐皇帝陛下给弄没了的罪名,袁李二人实在是不能承担。事实上不仅是袁李二人,个中的牵连及牵扯,委实是至关重大,不可以用言语来简单形容。 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嬴政这个秦皇如何会成为唐皇,又如何会如此以假乱真,不管是气机还是灵魂都无从辨认。而是如果嬴政不回归阳世不去做那唐皇,等待真正的唐皇回返,那么袁李二人绝对是首当其冲...... 第24章 定要遭受因果与罪责。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煌煌人道气运之下,纵使世间再没有人皇,可是受人皇气运所钟、在上古时期有希望成就人皇的唐皇在天命未尽之前逝去,那么所带来的因果与影响,纵使诸佛菩萨、漫天神明亦不能承受。 因果孽力等种种反噬之下,现在可没有一个截教阐教顶在前头。纵使心中再如何的忐忑与疑虑,在无从知晓唐皇存在且嬴政坦然以告的情况下,此二人想到的自然是叫秦皇再伪装成唐皇,同他们一道回返阳间。而非是撂挑子不干。 毕竟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自付天机测算等方面当世少有,一手神通道法,所对上的若是泾河龙王这等不修性命之辈,亦未尝不可以使其落花流水,不敢有任何放肆。 若非是嬴政有心暴露,他们二人尚且看不出眼前的究竟是唐皇还是秦皇。那其余的修行中人抑或者仙神...... 因而李淳风开口,只道是秦皇陛下的目的,同样并不仅是如此不是吗? 这是自然。 嬴政坦然点头,对着二人道: “朕是秦皇,但在一切未有定论之前,朕同样会是唐皇。所以,” 嬴政眼睑抬起,终是显露威仪与锋芒。伴随着君王话语停顿,整个天地似乎为之一清,为之一静。有如同山岳一般的压力压在两人心头,有万千的刀枪与箭矢将两人团团包围。 只待嬴政一声令下,便足以使他们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不得半点的腾转挪移和逃脱。 图穷匕见,这是属于神代帝王的威势与威能,亦是此世间的第一位皇帝在接近自身的陵寝之后,遗落的权柄在找回。 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无从阻止,更无法阻止。甚至并不知晓,掩藏在秦皇地宫之下的,究竟是什么。而眼前的这位秦皇,在八百年前又留下了怎样的后手。 因而伴随着嬴政话音落定,意愿揭露,二人所能够做的,不过是将自己绑在嬴政的船上。只道是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但凭驱使。 于是嬴政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收回,所有的压力尽皆散去,脚下水声悠悠,有光从不远处透出。 此行的目的地将要达到。 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耳中,好似听到了人欢马叫,阴兵过境。 但在此二人眼角的余光里,嬴政的面目无疑是冷硬的,渊渟岳峙长身玉立如渊似山,看不出任何情绪。同史书里记载的那位骄奢淫逸、残忍暴虐的秦皇并不相同。 唯有此前此弓弦勒过胡亥脖颈之际,方才显现出几分阴戾。叫人知晓这帝王从来便没有想象中的光风霁月,恰似是那高居神台的神像一般对这世间并不在乎。 但秦皇,在生前便将天下一统甚至为死后种种做出谋算的秦皇,又会是怎样的呢? 又怎会在八百年后再归到世间之时,对所有的一切全然无动于衷。 然后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便听到虚空里似是在传来歌声,似是有无数人在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秦风,是秦人的战歌。 天光充斥着视野,光的尽头,隐隐绰绰间、升腾的迷雾里现出一座城池。 一座古老的、似乎是仿照昔日的咸阳所建的城池。 船下的河水流淌,仿佛是将那城池环绕。而在城门的两端,则立着巨大的、同城墙等高的俑人。 披甲执锐,恍若是守卫着城池,又似乎在等待着君王的归来。 然后在下一瞬间,那俑人睁开了眼。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是要震彻天地,回荡在此诸方世界。 只是随着嬴政的手压下,一切却又归于无声,没有任何波纹与涟漪。有人乘了赤豹,涉水而来,对着船上人、对着嬴政缓缓露出笑容。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只有天地人杀机齐发,方才是皇陵地宫开启之机。我若是你,便不会如此急切的宣告归来。毕竟当今之世,鬼神同样受制于凡人。天地人三界,并非是完全不相统属。” 那人如是言,衣角自水面荡过,并不见半点尘埃。面目间带着不请自来的熟悉和坦然,正是此前长安城中,将河图献予嬴政的道人。 道人以指尖伸出,一点灵光起了,原本似是近在眼前,充斥着巍峨与神秘、古老的城池再度生出改变。有原本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危机显现,却是一道又一道的仙神符篆与术法、封印神通加诸在其间。 将那城内的一切封锁和束缚。但凡有灵魂抑或生灵踏足其中,那么所面对的,将是无休无止没有穷尽的绞杀。 足以使人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并且那诸天的仙神,那些以符篆烙印等加诸在其上者,同样会生出感应。并且在第一时间降临其间,做出镇压。 嬴政身后,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前路一阵无光,看不清任何方向。 冥府众生乃至是诸天的仙神菩萨们对眼前的这秦皇忌惮至此,他们二人涉足其间甚至是被绑在嬴政的小船之上,便当真能讨得好不成? 只是秦皇陛下的船好上,却从来都不是好下的。属于嬴政的这一方,同样非是没有盟友。身下赤豹自水面点过,道人开口,对嬴政道: 第25章 “莫要忘了,你之所行道路根本,究竟在何处。还有你同唐皇之间,所定下的契约。” 契约,何等样的契约? 这下不仅仅是一头雾水的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便是李斯与嬴政同样将眉头皱起,生起不解和疑惑。 冥河两侧,有彼岸花飞舞,花香被传递到鼻翼。只是嬴政的记忆似乎完整却又未曾有想象中的完整,并不存在有任何疏露。自然除了沙丘行宫暴毙之后在唐皇身上醒来以外,并不存在有同唐皇之间的任何交集。 但那道人姑且言之,嬴政姑且信之。以指尖缓缓摩挲过腰间剑柄,嬴政开口,对那道人道: “朕便白走一遭不成?” “自是不然。” 道人摇头,以袍袖扬起,有流光闪逝,叫嬴政纳到掌中。彼此对视过一眼,目光里俱是如出一辙的笑容。 冷漠薄凉且没有任何情绪。 属于道人的身影消散,而嬴政转头,以手指过一旁的李斯,却是对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道: “两位爱卿,会有办法的对吗?” 李斯心头微跳,下意识的以为嬴政将要如同使二人炮制胡亥一般,对自己做出惩罚。不过这位大秦丞相的心思很快便又安定下来,知晓君王并不是出尔反尔之辈。 既然说了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那么接下来自己所要做的,便是抓住那一点明光一根绳索,努力向上攀爬,为皇帝陛下的目标与伟业而效力。 原本是下意识想要将李斯收到那拘魂铃中,带给其亿点点震撼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同样回过味来。知晓嬴政的意思,是想要使李斯还阳,为自己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添砖加瓦。 始皇出世,李斯相之。这本是应有之意。 但且不说嬴政现下阳世的身份,是唐皇而非是秦皇,便是李斯这么个死了八百年的法家学说之集大成者,再度回到世间...... 大唐......大唐还会是曾经的大唐,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大唐吗? 这样做当真没有问题? 在这对君臣的折腾下,我大唐...... 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隐隐然之间,却又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第015章 凡是窥伺天机擅长于数算推演者,如李淳风、袁天罡这样的人,大多是不甘于寂寞且唯恐天下不乱的。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天应时,顺应天命。 这同他们所秉承和宣扬的理念并不相符合。但大衍之数五十,谁又不想握住那一线生机,生出改变? 遑论是眼前这虎视眈眈的秦皇,并不容许自己二人的拒绝。更不必说那道人的身份,袁李二人似乎同样有了几分猜测。因而袁天罡再拜拱手,只道是我二人定将是想方设法,使皇帝陛下满意。 伴随着袁天罡话音落下,恰是有三更鼓响,传递到众人耳内。于是李淳风眉目微动,只道是时辰将近,还请皇帝陛下回转阳间。 再晚,恐要生出变故来。 嬴政自是颔首。 但见袁李二人合力以符篆起了,无风自燃,法诀掐过,几人身影化轻烟而消散。等到再出现时,却已经是在那长安城外,距离城门处不远的地方。 内外一百零八坊,坊门渐次而开。眼见得有商贩与行人挑着担子,将要进城。李淳风却是不由得心中微动,终是意识与察觉...... 咱就是说,就算有我和袁道兄事先画了符篆做出安排,但这回来得太容易了吧? 那可是九幽黄泉,是随便的什么人想走就走,想留便留的地方吗? 还有,那个,那个啥来着? 李淳风悚然而惊,同袁天罡对视过一眼,俱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不寻常。望向嬴政的目光,更是再添三分敬畏。 四人落脚是在一处略有些高度的山岗之上,君王的灵魂在未曾升起的晨曦间略有些虚幻。不管是李淳风还是袁天罡,抑或是曾同嬴政做过了无数年君臣的李斯。 谁都不知晓嬴政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只是随着城门口秩序俨然,原本于夜幕之下沉寂的长安城再度醒来。嬴政终是抬起了脚,向着那长安城、向着大明宫方向而去。 随着脚下踏出,墨衣袀玄的帝王面目与身形衣着同样在变幻,似乎要彻底扭转回唐皇的模样。但就在那某一瞬间,在凡人肉眼所不能见的几人将要踏足城中并且同一辆马车相错之时,嬴政偏头,停下了脚步。 李斯下意识的抬手,想要做出吩咐,使人将那辆马车拦截。不过却又陡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八百年前,是秦皇陛下君临天下威振四海时期。而自己,同样不是权倾天下大权在握的大秦丞相。 手中并无合适的人手存在。 不过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的思维与反应能力显然是不慢的,随着李斯的手收回,袁天罡当即以手中铜钱掷出,法诀起了,那马车猛然炸开显露出内里的景象来。 是此前嬴政于街市中所见到的扶桑少年。在少年的身侧,存有着几个箱子。以朱砂符篆封存,恍若有秘密在遮掩。 少年面上的失措不过是一瞬,便目光精准且无误的看向袁天罡所在方向找到了祸首。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肉质凡胎的普通少年,而是一眼能够看穿鬼魂存在的修行者。或者说方士。 少年不动声色的将身形挡在了箱子跟前。 严阵以待显然是摆出了准备相斗的架势。 第26章 但我大唐皇帝陛下治下,天子帝都,长安城内,区区扶桑小国的来使而已。难道我大唐铁骑是为了同你讲道理不成? 便在方士少年指尖微掐,摆上了架势准备同眼前袁天罡之间来一场有关于修行者的战斗之时,有如狼似虎的锐士上前将方士少年的手反绞了,以绳索缉拿。而后将马车之上的箱子收缴。 至于嬴政等一行人,则是化一阵阴风,很快便出现在大明宫内。 狡猾的中原人,怎么就不讲武德呢? 被强行打断了施法进程并且下到大狱中的方士少年口中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一阵不解、疑惑与惶然。 终是意识到,这是同故乡全然不同的地方。但故乡,少年仿佛是想到什么,面色愈发惨白与纠结,伴随着深深的不安。等待着属于自身之命运的降临。 少年命运如何尚且不说,自有袁天罡、李淳风二人负责查明与套出相应的目的,并且将结果呈递到嬴政的案前。大明宫内,一阵轻微摇曳的宫灯之下,嬴政于袁李二人的护持之下再度回到肉身之中。 睁开了眼。 李斯原本是下意识的想要跟随皇帝陛下的脚步,然而李淳风握住了这位大秦丞相的手腕,对着李斯缓缓露出笑容。 “丞相大人,” 有那么一点敬老心思,但并不多的李淳风开口,面色似有几分扭曲。在李淳风的身后,袁天罡拿出了此前拘魂铃。 “请吧。” 将手一引,李淳风如是言。大有于沉默中变态,趁着尚未曾还阳之际好生招待招待李斯这位老前辈的架势。直叫李斯心头微跳,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 好在一旁的袁天罡老成持重,并不愿意对李斯有过多得罪。当下开口,对李淳风的话语做出补充。 只道是天将破晓,丞相大人阴魂之身,定不能于此皇城中久留。还请先委屈一二,暂时进到这拘魂铃中,做出躲避。 又道是大人还阳之事,且先不急,待得李道友起了祭坛,贿赂过阴司判官、四方鬼神,定然替丞相大人你寻得一副合适的身躯。替皇帝陛下效力。 如此诸般种种说来,眼见得李斯似有几分意动,又似有几分一言难尽。一旁的李淳风终是一拍头,想起了什么,对着李斯做出保证。 秦皇现下并不仅仅是秦皇,更是唐皇。他们二人做为大唐皇帝陛下的臣子,既然秦皇已经有过吩咐,又怎么会做出对你李斯不利的事情来呢? 所以丞相大人你大可放心,我们是不会将你和胡亥关在一起并且共同炮制的。 有点被安慰到却又没有被很好安慰到的李斯:...... 不过眼看着有熹微的晨光将要透出,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不再耽搁。当下将法诀起了,很快便将李斯纳到那法器之中。而后以符篆燃起,再度回归到肉身之内。 甫一睁眼,两人打过招呼,便有内侍前来,道是皇帝陛下召见。 只是两人尚未曾进殿,便听得有小声的啜泣自殿内传来,直叫两人面色间一阵古怪。 虽然我们大唐皇帝陛下情绪丰富经常哭泣什么的,可谓是一个相当感性的君王。但秦皇...... 秦皇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没听过秦皇有爱哭这一条啊! 脑子一时不曾转过弯来的二人有些不解与疑惑,甚至伴随着某种窥破隐秘的兴奋与激动。然后便见尚未梳洗完毕的皇帝陛下腰间,挂着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是真的少年,才十二岁呢! 啊是晋王殿下啊,那没事了! 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的心放下,不过很快却又提起。陡然意识到晋王殿下现在所抱着的,可不是那个一手将他养大的亲阿耶,而是来自于八百年前的秦皇。 秦皇显然是当过父亲的,但...... 袁李二人心中一个咯噔,只觉得事情有些大条。 要是唐皇与晋王殿下这对父子之间因为秦皇的缘故生出龃龉,待得来日唐皇归来,应该不会找上他们俩吧? 还有秦皇,就算我们陛下不能回来,可秦皇您既然占了我们家陛下的身份。后宫暂且不论,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三人,您可不能...... 跟随着内侍指引进到殿中的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是要将那地面看出一朵花来。上首原本是被李治给突然闯进来并且扒在身边的嬴政身形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极浅淡且不易察觉的无措。 反正就挺叫人为难的。毕竟秦皇陛下上一次抱孩子哄孩子,那还是上一次的扶苏出生之后。至于这之后的,自有宫妃和宫人尽心及抚养。 便连公子公主的教育问题,同样有专人负责。并不需要嬴政花费任何心思。 再者嬴政是真的忙,很忙,非常忙。自不会有那个时间与心思,如同原身一般同喜爱的儿女培养感情,亲手抚养带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嬴政对于人类幼崽是没有宽容与关注的,只是这样的父子相处氛围,着实是有些超出嬴政的业务范围之内。 说好的李唐皇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呢摔! 有那么一瞬间,嬴政甚至不介意替原身刷一刷玄武门副本。而非是在此处安抚这做了噩梦的晋王李治。 好在晋王小小年纪,在阿耶之外的人面前还是很有风范的。用滤镜八百米厚的原身的话来说,就是我家稚奴打小就是个乖孩子,有长者风范。不管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最棒哒! 第27章 眼见得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近得前来,当即擦过了脸侧的泪水,一脸孺慕的想要伺候君父洗漱。 刚处置了一个不肖子胡亥,对于扶苏处在并且一直处在情绪复杂中的嬴政:...... 大可不必。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对于嬴政而言,接下来所要做的方是重点。 第016章 同袁天罡与李淳风之间,尚有事情需要交代和完成。还有李斯,同样需要这个曾经的臣子将此间之种种了解,并且发挥出其所能够发挥的作用。 但这样的事情至少就现下而言,显然是不足以叫李治所能接触的。不过嬴政略一转念,却未曾使人带着李治退下。而是任凭其随侍在左右,将一些能说的事情说了,做出安排。而后使袁李二人各自回到其所应待的岗位上。 接下来便是朝议等种种自不必提。肉眼可见的,大唐皇帝陛下似乎较之以过往更加勤政。于此同时,恰如同昔日的秦皇汉武一般,对求长生这样的事情似乎同样是在生出兴趣。 毕竟大明宫内,除了魏征、袁天罡与李淳风等人时常受到召见以外,玄都、楼观道中的诸位道士真人,同样是如此。而关于那扶桑少年的目的动机及所想要做的事情等种种,同样有了眉目。 君王的意念与意愿之下,大唐境内首支针对于修行者、异人及妖魔的官方特别机构不良人被成立。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数,暂且交由袁天罡负责,做为统帅。直属皇帝统辖,只对嬴政一人负责。至于李淳风,则另有安排。 替嬴政调查一些想要调查的事情,对某些东西做出确认。 至于那日,那扶桑少年想要带出城门的箱子,以及箱子中的物品,同样被送到大明宫中。等待皇帝陛下的查阅。 只是嬴政却未曾在第一时间将其打开。而是带着李治一起出了宫门,再度出现在长安城内的街市之上。 非是嬴政做什么都喜欢把李治这个小挂件带着,又或者说当秦皇成为唐皇,便当真有了唐皇的那一腔拳拳的爱子之心。实在是并不具有过多同幼崽相处经验的秦皇陛下,虽然看似威仪深重且严厉不近人情...... 好吧君父的威严这种东西在原身及几个喜爱的儿女之间,实在是有,却并不多。以致于当嬴政每每想要冷漠以对只差将“莫要沾边,很忙”几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之时,总是会于李治那可怜弱小且无助并且乖乖听话一脸孺慕的表情下败下阵来。 再者若是自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女便罢,嬴政总归是能够狠下心肠来。 眼不见心不烦。甚至是叫他们明白何谓君臣父子,什么又是帝国皇室继承人所应尽的责任。 曾经的教训太过惨烈,在这之中,嬴政清楚,自己同样是有过的。但这并不足以叫嬴政将某些方针态度改变,更不足以使这位亲缘寡薄的帝王成为一个再是仁慈不过的慈父。 不过是将那些原本被他圈养在咸阳城中的公子公主们放出来,促使他们去争去抢,去撕去咬,锻炼出虎狼一般的心性。而非是引颈就戮,束手就擒罢了。 这是由嬴政过往与经历、性格所决定,而原身却又不同。曾经的父子、兄弟情谊是真,对发妻的爱意是真,对发妻所留下之子女的慈父之心同样是真。平日里同李治之间的相处,自没有过多避讳。 性格本就是如同威凤一般张扬的原身并不介意将那一腔充沛的情感对着儿女显露。但嬴政同儿女之间的距离却无疑是极遥远的,遥远到嬴政当作是继承人而培养的扶苏竟然会没有任何怀疑的因一封矫诏而自杀。 这是较之以沙丘行宫到长城边界更加遥远的距离。甚至于身处其中,嬴政并未曾想好如何将这样的问题处置。 只是不管是出于何等样的身份与立场,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这两个成年的皇子便罢。嬴政总不至于叫李治这个经由原身一手带大的儿子,同样落得他与扶苏那样的地步。 因而不得不说,嬴政对李治存在着几分优容与默许。而未及弱冠的少年心思总是极敏锐的,遑论是李治这个虽然从小便被君父的爱意所包裹,却再是心思深沉与敏感不过的人精。 自然能够感知到阿耶同过往似乎产生了不同,而这样的不同显然使李治心中生出几分急切来,迫切需要确定自己在阿耶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毕竟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这两位同胞的成年的兄长之间的争斗,其实已经日趋白日化。而李治心中,未尝没有着自己的野心。 当然,如是种种者暂且不说,本就是宫斗、政斗能手的嬴政对李治的心思同样非是全无所觉。只是并不在乎而已。 毕竟于此世中,嬴政所想要打造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凡人的国度抑或是万世不灭之王朝,而是...... 长生啊。 嬴政于内心深处冷笑,而后在下一瞬间,将掌下的窗户推开,看到了茶楼之下的情景。 这是此前发布诏书,招纳贤才,科举考试的最后一日。于嬴政眼下出现的、从那贡院中走出的,俱是此次参加科考的人才。 来自天南海北,通过考试这样的手段而求得官身,为朝廷而效力。不得不说,这样的手段虽然或许尚存在着瑕疵与不足,但相较于八百年前却已经是进步太多太多,叫嬴政不得不对此充满期待。 然后在那人群中,嬴政看到了那名叫陈光蕊的年轻人,看到了...... 第28章 “李兄,你亦是出来了?” “陈兄,幸会幸会。” 从贡院里走出的陈光蕊原本是在回忆着此次科举的种种题目,并且敏锐察觉到当今圣明天子的意思与偏向似乎有几分改变。忽然目光微亮,拉住了一人的手腕,热情的同其打过招呼。 并且极力相邀,道是有机会定要互相拜会。 这是文人之间亲切友好交流的一种方式,不过能够叫有状元之才、在《西游记》中中了状元的陈光蕊如此看重之辈,自然非是常人。 是李斯。 同昔日的大秦丞相同名同姓的李斯。 甫一在长安城中露面便引起了不少文人学子暗中嘀咕与琢磨,不过天下间同名同姓的从来便不在少数。纵使李兄同历史上的李斯姓名相同,其实代表不了什么的不是吗? 更不必说这位李兄一身儒学功底之深厚,即便是博览群书的陈光蕊,对于其口中的某些观点及想法,同样需要细思查证,多加思索。并非是没有真才实学之辈。 此李斯自然是彼李斯,是在李淳风对地府判官、阴神等的贿赂之下,借尸还阳的昔日大秦丞相。至于科考中的儒家经典等种种,李斯虽然治法家,堪称法家之集大成者。但其师是荀子,是继孔孟之后儒家学派的又一代表人物。 李斯对于儒家学说,自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 再者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李斯的人品,但李斯的才干......难道所有人都是韩非不成? 不过饶是如此,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了解阳世八百年风云变幻的种种,甚至是将那诸多种种的典籍背诵理解达到可以参加科举的程度。对于李斯而言,不可谓不是一种挑战。 这几日里来,李斯之大脑活跃程度可见一般。 不过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跻身这大唐朝堂之上,再度搅弄风云为皇帝陛下而效力,李斯的心情还是很是愉悦的。这样的愉悦一直持续到李斯同陈光蕊分别。 当背过了身,李斯心中不免有恶意在蠢蠢欲动,想要将这陈光蕊除去。 魏征等尚且不说,以李斯现在的地位尚且还接触不到。再者自己做为皇帝陛下的旧臣,总归要较之以那些唐皇的旧臣好用的。可是如陈光蕊这等没有任何根基,马上就要走进朝堂的人才,最终所忠诚的自然是且只能是皇帝陛下。 是秦皇,而非是曾经的唐皇。 那么届时,皇帝陛下又是否会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而将自己边缘化? 毕竟自己曾经所犯下的过错...... 李斯思绪跑远,然后在下一瞬间,感受到了陌生且熟悉的注视。 头皮一阵发麻,那点子恶意与小心思烟消云散,李斯抬头,看到了君王居高临下的身影。 纵使那皮囊有所不同,但内里的灵魂,分明是李斯所熟悉的那个人。 有做了寻常人打扮的内侍前来,指过嬴政所立的方向,道是贵人相邀。于是李斯对着嬴政遥遥拜过,而后跟随着内侍的脚步,寻嬴政所处的茶楼二楼而来。 并不仅仅是李治,袁天罡同样在那茶楼之中,随侍在君王左右。 因而李斯甫一上到二楼,将那包厢门推开,对上的便是袁天罡似乎是极友好的笑容。 然后李治似乎是没有任何心机的开口,对李斯的姓名表示出极大的兴趣道: “你便是李斯?和昔日大秦丞相同名同姓的李斯?” 李斯心中一个咯噔,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想要磨牙。虽然这样的问题与话语在李斯还阳之后早已经听到了无数,更是有了准备和抵抗能力,可是李治那看似温和乖巧的目光之下,李斯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李治的脸在李斯眼前同胡亥相重合,以致于李斯心中不得不生出别样的想法。 这当不会是皇帝陛下对自己的又一项试探吧? 还是说这位晋王殿下,同样起了夺嫡的心思? 所以我这次是该站队呢,还是该站队呢? 有过惨烈教训的李斯很快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放下,心神谨守目光微凝,坚决以皇帝陛下的利益为利益意愿为意愿,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当然,在未曾彻底弄清楚皇帝陛下的意思之前,李斯该回的话还是要回的。 虽然师从儒家,但遵循着法家实用思想的李斯,自然是知晓利益最大化的道理。 第017章 李治那极具好奇心的目光之下,李斯重复过那不知说了多少回的说辞,恭谨的回复过晋王殿下的问题且不去说。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嬴政自是顺势对李斯这个刚从贡院里走出学子做出了相关的考证,问及对于当下种种的诸多看法。 所谈及的话题,自然是嬴政接下来想要李斯去做,却又不曾涉及有过多隐秘的部分。对李治在一旁的旁听,同样未曾有过多避讳。 当然,纵使李斯精力再如何远超常人,可终究是借尸还魂且近日里来堪称是连轴转动,并未曾有任何休息的时间。而嬴政虽然同样想要使很多想法尽快实施,却并非是什么不通人情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魔鬼。 做不出后世某位扒皮仁兄那等资本家看了会沉默,犹太人看了会流泪的事情来。不过略略提点几句便使李斯退下,自行去休息养足精神,等待放榜。 于此同时,袁天罡此前所说的手书一封上表天庭,使唐皇游月宫一事,嬴政同样好似是在不经意间提起,希望这位袁爱卿能够给自己一个满意答复。 第29章 原本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本以为嬴政已经将此事忘了的袁天罡:...... 咱就是说,皇帝陛下您还记得您的真实身份是秦皇不是唐皇吗? 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跑到天庭跑到月宫,您是真不担心身份暴露引得动荡啊? 虽然天庭不同于地府,安全系数多多少少还是可以保证的。甚至说不准哪个上仙心情欢喜愉悦,就给您来点祥瑞什么的。但所有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啊有没有! 您的身份要是被暴露的话更危险啊有没有! 嬴政看似平静且不具有任何威胁的目光之下,袁天罡艰难点头,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任何退路。 不过这世间道路,多是经由人走出,而非是由始至终一直便存在。嬴政这一次所要走的,便是一条未曾有人走过的道路。以致于当主考官审阅过后,评判出的最优几份卷子呈递到跟前,需要定下排名之时,嬴政难得的有几分分神。 贵族,世家,皇权。在嬴政曾经走过的道路上,后世人已经走了太远太远。然而八百年时光倥偬,却又未曾有人真正跳出,走出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来。 甚至于嬴政无法确定,接下来所要行的便是正确。但唯我独尊的帝王,倾天下之力而供养的君主,自然不会是那等犹疑与畏缩之辈。同样不惧于任何的挑战。 纵使是举世皆敌,要直面那漫天神佛又如何? 皇天后土,世间若是有神明,当护佑众生谋求福祉才是。又怎能同那《西游记》中所记载一般,因一己之悲欢与喜怒,肆意降下罪责和惩罚? 况且—— 嬴政的目光在那两份词采富丽,音调铿锵,花团锦簇却又极具文采与论述的考卷间停留。 其中一份,自然是来自于嬴政再熟悉不过的李斯。至于另一份,纵使嬴政此前并未有所接触,却同样猜到,当应该是出自陈光蕊之手。 这位《西游记》里的状元郎,取经人的父亲。 凡人的一生对于仙神而言不免过于乏善可陈,并不值得以任何的笔墨及讲述。以致于那陈光蕊纵使有状元之才本当为朝廷效力做出贡献又如何?不过一段背景、一点描述,一份被安排了的人生而已。 可这恰是嬴政所不能容忍和接受。天庭与地府尚且不说,这人间事自然该当由凡人来自行抉择,又何时轮得到仙人来参与和动手? 世间种种,凡人命运如何,可从来都不是更不应当是仙神历劫与play中的一环。 因而嬴政手中御笔在两份卷文之上停留,最终将陈光蕊的名次排在了李斯之前。 毕竟曾经的大秦丞相大人纵使再如何具有才干,可八百年的时光并非是短短数日可以补足。而李斯能够在无人开后门的前提下仅凭借着自身实力将试卷呈递到嬴政跟前,从一众举子中脱颖而出,便已经足够了不起。 只要给李斯足够的时间,那么李斯未尝不可以更进一步取得更好的名次。但就某一方面而言嬴政所缺少的恰是时间,而李斯所需要的,亦不过是个向上攀爬的阶梯而已。 因而随着嬴政御笔点下,很快便是廷试不提。随着最终名次定下,嬴政于大明宫中设宴,待得第二日,方才是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状元之位自然如同《西游记》中发展的一般,叫嬴政留给了陈光蕊。而接下来的探花及榜眼,李斯隐秘的、眼巴巴的目光之下...... 好吧在这仙神显世的时空中,这一年参加科考的举子虽然众多,却似乎仅仅只是为了突出陈光蕊这个唐僧之父而存在。 所以李斯虽然未曾考出其真实的水平,可是区区前三甲而已,还是唾手可得的。 但贞观十三年的这场于嬴政所看到的《西游记》里未曾提及的宴饮注定是不寻常的,在后世的史书记载中的,更有着不一样的地位与色彩。 属于盛世与仙国的序幕,由此而被揭开。从这一刻开始,大唐由此而走上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座上宴正满,杯中酒正酣。在这场为庆贺诸举子鱼跃龙门、高中进士,皇帝陛下收纳贤才的宴会中,嬴政并未曾如同惯例一般露面与对新科进士勉励一番之后就离去。而是以手指过天边圆月,开口道: “昔者嫦娥窃药,飞升月宫之中。朕见此月照耀万方,光辉千古,料想其间定不寻常。当可以游观。” 继而以目光扫视过群臣。 “却不知众卿之中,可有人能够以那道术起了,使朕前往月宫中一行?” 嬴政似是在商议,又似是在命令。隐在群臣中的袁天罡心头微跳,万不成想秦皇陛下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的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似乎于那作死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 不过替皇帝陛下办事,自然是不能够说不行的,更何况是这如同定时炸弹一般保不准于什么时候便会带给世间极大震撼的秦皇。因而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群臣面面相觑之际,袁天罡却是不由得上前,做了一副云淡风轻模样道: “这有何难?” 位于群臣之首的魏征吹胡子瞪眼,闻此,不由得以眼刀狠狠剜过袁天罡一眼,在心中给这位钦天监台正记上一笔。 毕竟这人间与天庭并不相统属,叫大唐皇帝陛下游月宫这样的事情......咱就是说,做为人间帝王,心思还是要放在人间的。要是陛下被那天宫中的诸多景象所吸引,致力于求仙访道而忽视了自己的本职...... 第30章 魏征有魏征的顾虑,但袁天罡同嬴政之间,同样有着自己的默契与想法。 于是嬴政再开口,只道是所需要耗费时间,可是良久? 这自然是不需要的。 袁天罡以袖中符篆抽出,道是此符篆经由太阴星君赐下,只要自己将符篆燃起,那么定然可以带领陛下前往月宫。 又道是人间与月宫之时间流逝并不相同,只要操作与运用得当,纵使是北海苍梧,亦不过是略一转念。 并不会占用陛下太多时间。 实则袁天罡口上说的笃定,心下却是一派惶惶,只觉得七上八下的,不知当何以言说。 若是今日想要前往月宫中的是真的唐皇便罢,可秦皇...... 谁能知晓秦皇究竟是在想什么啊摔! 把秦皇带到月宫之中...... 只要想想袁天罡便觉得呼吸一阵不畅,恨不得拍死此前提出这提议的自己。偏生在一众复杂难言的目光之中,袁天罡还要维持住自己那一副老神在在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高人姿态。 可谓是深刻诠释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又是冰火两重天。 但袁天罡姑且言之,嬴政姑且听之。伴随着袁天罡话音落下的,是嬴政抚掌而笑,对座下群臣及一众进士道: “诸君且先饮酒作乐,作诗赋文。朕且先同袁卿一道,往那月宫中一行。” 又对着丞相魏征及殷开山两人开口,道是还请两位爱卿做个评判,选出魁首。 自有厚赏赐下。 纵使仙神显世,此世之间并非无有高人存在。但嬴政此言既出,魏征与殷开山心中尚有疑虑。倒是一旁的太子承乾目光微亮,看似恭谨的神情间有几分跃跃欲试。 如此诸般神态,自然不曾逃过嬴政的眼。 于是嬴政再开口,道是事有不谐,便令太子监国,魏征、殷开山、长孙无忌等人共同辅佐。 一旁的李治及李斯则是不约而同开口,主动上前,道是希望和皇帝陛下同往。 是不是心有灵犀不好说,然而李治与李斯看似温柔友好且不失礼貌的对视过一眼,内心里都只觉得对方似乎有那么几分碍眼。 第018章 究竟是为了表忠心还是想要同皇帝陛下共进退,又或者仅仅只是想要往那传说中的月宫中一行不好说。随着李治与李斯话音落下,魏王李泰及一众本就是人精的群臣俱皆是忠肝义胆痛哭涕零,有样学样的想要追随君王的脚步。 直叫袁天罡唇角笑意凝固,捏着符篆的手紧了又紧,方才开口致以亲切优雅而不失礼貌的解释。 咱就是说,过了啊诸位大人。皇帝陛下这是去月宫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们一个个的,有必要做出这副舍生取义英勇就义的模样? 演技还能不能再靠谱一点?真当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想要公费旅游想要借着皇帝陛下的东风跑去游月宫? 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你们就往上凑!真闹出点事情来算谁的? 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距离了啊!特别是你,晋王殿下!咱就是说你能不能醒醒!眼前这不是那一手将你带大的亲阿耶啊摔! 内心当中有话语堵在喉头,不吐不快。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袁天罡自然不会脑子犯浑到将这些吐出。而是表示自身之道法修为有限,太阴星君所赐下的符篆所能够承载的人数同样有限。所以...... 嬴政最终只是点了李斯随行,使其余人等继续宴饮,等待自己归来。 于是下一刻便见袁天罡抬手将符篆夹在指间,无风燃起。夜空中圆月光辉大盛,一道如同匹练一般的银桥生出,降临到人间。 璀璨的月华之下,嬴政及袁天罡、李斯三人的肉身因此而陷入到沉睡,神魂于下一刻间出现在那银桥之上。 匹练一般的月光收回,整个大明宫中似乎由此而陷入到静寂。 君臣三人恍若小憩,肉身自有专人看护且不去说。眼见得众人心思各异,隐隐然之间似是对那月宫有几分向往。一旁的太子承乾忽然是哈哈大笑,只道是继续高歌继续舞。 众卿莫不是忘记了父皇留下的言语不成? 言毕率先将话题引向一旁的同胞弟弟魏王李泰,只道是父皇临离去之前要我们赋诗作文,使魏征及殷开山二位丞相评判个名次。不如就从弟弟你先开始,给众卿一个示范。 兄友弟恭遵循老父亲所创下的玄武门继承法,只觉得这皇位大哥你李承乾坐得,弟弟我同样坐得的魏王李泰面上神色微微扭曲。但终究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并未曾在这宴席之上生出什么兄弟相残的血案来。 不过是不硬不软的对着太子承乾刺上了那么几句,而后开口,将主场让给诸位进士及臣公。 整个大明宫中,由此而再度恢复到喧嚣与热闹。看似祥和的氛围之下,谁也说不清楚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这兄弟二人是否生出过某些不一样的想法。而嬴政三人眼前,露下沾衣,楼阁玲珑,月宫俨然是就在眼前,肉眼可见。 不远处有四柱牌楼,牌楼上有匾额,上书“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大字。 便在袁天罡向前引路,嬴政及李斯二人将要踏足之际,遥遥似是有人在身后高呼。 “错了错了,道友请留步。” “何错之有?” 袁天罡是如此想的,便如此问了出来。回首寻了声响处望去,只见有道人起了祥云而来,不过转瞬便至于近前,对着嬴政伸出了手。 第31章 袁天罡与李斯二人目光微凝,下意识的便想要挡在嬴政跟前,将那道人的手拦住。不使其对读作唐皇,写作秦皇的皇帝陛下有任何冒犯。 未成想道人面目平平无奇,手下同样是平平无奇伸出,不曾带有任何莫测的轨迹与力度。可任凭袁天罡与李斯二人再如何的阻挡与动作,却犹如自行被拂开的草叶一般使被挡在两人身后的嬴政暴露出来。 道人的手落到嬴政眼前。但就在将要扼住嬴政手腕的那一瞬间,君王以手中长剑的剑柄点在了道人手侧。 彼此间的距离因此而被间隔,道人的身形在三人眼前显露出来。 面目普通过眼即忘,并不属于三人所曾见过的任何人。 袁天罡略带凝重的目光之下,道人以手收回,面带笑意的问出疑问。 “来者可是人间帝王?” “自然。” 袁天罡给出答复。 八百年前的人间帝王,同样是人间帝王不是吗?更不必说此刻的嬴政所代表的身份是大唐皇帝陛下。但这同道人口中的错了,又有何干系? 还是说这道人同样知道了皇帝陛下的身份,知道了眼前的是秦皇而非是唐皇? 一念至此,袁天罡心中已经是下意识的生出杀意。 就是这天庭之内月宫之外,好杀不好埋啊。再者,这道人神神秘秘的一看就是不怎么好对付的样子。若是打起来动静太大惊扰了其余的诸方仙神,只怕不好脱身。 或许是由于组织、接管了不良人之后的职业影响,又或许是我泱泱大唐一路平推以物理服人的思维已经可见端倪。内心深处,袁天罡下意识的将事情延伸和推衍到了堪称是刑事案件的程度。 只是道人摇头,开口,无视了袁天罡及李斯二人那有些危险的目光道: “既然是人间帝王,当去往紫府才是,又何至于来此月宫?” 紫府者,神仙所居。但—— “不该给朕一个解释吗?东华紫府少阳帝君。” 手中长剑收回,嬴政开口,对着那道人如是言。伴随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道人的样貌与身形、服饰等种种同样生出改变。 最终定格成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气韵庄重且高华,看不清具体面目的青年人模样。然而嬴政却是缓缓露出笑容,道: “朕果然是见过你的。” 不是在此时空中,更非是此前长安城中抑或是九幽黄泉之侧所见到的道人形象。而是八百年前,是嬴政未曾自原身身上醒来之时。 那是始皇帝三十八年,嬴政沿海北上,抵达琅琊。 在这个过程中,嬴政召见齐人徐市,询问其出海寻求不死药的进度。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辞。 不过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市开口,道是,“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希望君王能够派遣善射之人同他徐市一起出海,击杀鲛鱼,寻求不死药。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到了某种心理暗示。便在当日夜间,有海神入梦,道是来渡嬴政成仙。 梦境古怪且荒唐,具体的内容于嬴政而言业已经模糊,只是梦境的最后,嬴政对着海神射出了一箭。 君王从梦中醒来。然而在第二日寻求博士解梦之时,却下意识的换了说辞。属于前生的每一段记忆与过往都是明晰的,并没有任何遗漏。在那无仙亦无圣的世界中,这是嬴政同眼前这位仙神唯一的交集。 “是我。” 眼见嬴政似乎是有所明悟,想到了那一段过往,被叫破身份的东华帝君点头,坦然承认。而后以手于虚空中点出,于是下一刻物换星移周遭之景象扭转,待得几人回神,却已经至于一架飞驰的辇车之上。 霞光架桥祥云拖定,瑞兽飞腾氤氲遍地。那辇车似是行在云海之中,又似是飞度了三山五岳,向着海外的十洲三岛、向着传说中的蓬莱紫府而去。 此时的袁天罡已经是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好似是要将那车壁看出一朵花而来。更是以心念收束,端的是一副再乖巧不过的模样。而李斯以眼角的余光匆匆望过,同样谨守了心神,侍立在嬴政身侧不敢有过多的言语。 反倒是随着身份被揭破,嬴政同样将真身显露,东华帝君与嬴政在那辇车中分主客坐下。彼此的态度,俱是闲适坦然,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与争锋相对。 有小童奉上茶盏,氤氲的茶雾间,嬴政再度开口,道是至此时刻,帝君还不准备将那谜底揭露吗? 有宝珠自嬴政袖中取出,叫君王握在掌中。 纵使在这金玉为饰,遍布着诸多种种宝物的神仙坐辇之间,亦不见有任何逊色。 一旁的袁天罡恍然,终是回忆起此言的九幽黄泉之中,靠近那皇陵地宫处,道人涉水而来,抛落到秦皇手中的那一点灵光。 其真实的模样。 是随侯珠,春秋战国之际,同卞和之璧并称的至宝。 但卞和之璧叫秦皇制成了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玺,在历朝历代间流传,是多少野心家与阴谋者处心积虑所要得到。更是这片土地上,华夏之正统的象征。于贞观四年再度回返中原,落到李唐皇室手中。 而随侯珠,从八百年前秦皇逝去之后,便失去了下文。现在竟然是借着东华帝君之手,再度回到了秦皇手中吗? 第32章 袁天罡隐隐然之间只觉得有些不对,事实上不仅仅是袁天罡,便是嬴政身侧落后半个身位,李斯目光与神情里同样现出几分不解与惊疑。甚至是好似陷入到久远的沉思。 第019章 李斯与袁天罡内心当中究竟是如何作想且不去言,于莹莹宝珠照耀之下,君王本就冷硬的面目与神情间似乎更添几分漠然。便连天际映照过来的霞光同样无法更改,不过是增添了几许肃然和神秘。 东华帝君停下了拨弄杯盏的手,将指尖原本捏着的茶盏置在了案上。伴随着杯盏落下的,是虚空中好似有无形的涟漪荡开,袅袅青烟升腾。于是那一瞬间,嬴政好似再回到八百年前,回到海神入梦的那个梦境之中。 荒唐与古怪、光怪陆离的色彩散去,属于嬴政曾经所做过梦境在脑海中回转,终是显露出真实来。是嬴政未曾对身边人开口的真实,同样是梦境醒来之后,叫嬴政所忘却的真实。 蓬山有路,但事实上嬴政使齐人徐市出海,是为寻找仙药,却又不仅仅是寻找仙药。嬴政固然秉承法家思想,对于其余诸子百家,同样非是未曾涉猎。 其中便包括邹衍的五德终始,以及大九州之说。 邹衍之前,纵使有着大禹定九州等的传说故事存留世间,可是于当世的很多人而言,海便是天、是家国与人生的尽头。而在邹衍之后,当一统六合的帝王于咸阳城中登高望远,将百越之地纳到手中,又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 长城最真实的作用从来便不是守御,而是攻击。至于使徐市出海寻找的,同样并不仅仅是那不老不死的仙药。 庞大的帝国机器不断运转,这自古未曾有过的帝王在立下了前人所不及的功业之后,并未因此而将那步伐停下。只是恰如同仙药缥缈难寻一般,那四海之外的广阔天地,似乎同样不可寻与不可得。 于是徐市等人退下之后,在处理过当日所应当处理的政务之后。有神人自海上而来,道是大衍之数五十,然天衍四九。如果想要求得一线生机,那么便只有不沾因果不染红尘,就此斩断尘缘将一切放下。 “可回转人间?” “不可。” “朕得长生,可使世人得长生?使世人朝有食暮有所,神州永安,华夏万年?” 那神人或者说东华帝君摇头。于是嬴政开口,只道是阁下请回。 东华似乎因此而不解,又似乎因此而疑惑。 “你所求的,难道不是长生?” 长生? 不再年轻的帝王摊开了手。 这是一双属于凡人的、不再年轻的手。纵使再如何的养尊处优再如何的权柄执掌,可是握不住时间与岁月,更握不住人之生老死病与生命的流逝。 垂落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与波澜的目光之下,嬴政开口道: “朕求长生,是因为有未尽的事情尚未曾完成。但如果长生的代价......” 天命将尽的帝王抬眸,眸中是傲然与不屈,是想要对着苍天拔剑的无惧与无畏,更是世人所不曾想过和预料到的淡然。 伴随着极轻微的话语,落到东华耳中。 “这样的长生,于朕何益?” 这是八百年前那本应当无仙亦无圣的时空当中,梦境之内,嬴政予东华的答复。而在八百年后,在这仙神显世的时空之内,东华开口,对着嬴政再度问道: “本座欲渡你成仙,你可愿往?” 仙人升仙得道,男拜东王公,女拜西王母。东华此言说出,自不会是无的放矢。然而恰如同曾经的嬴政于梦境之中,在天命与寿数将近时尚且选择拒绝一般,今时今日的嬴政同样未曾将那答复改变。 于是东华抚掌而笑,起身,对着这帝王道: “那么本座且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又一指过嬴政手中随侯珠,只道是纵使有着河图洛书的力量为你遮掩,可大唐与长安早便在那棋局之中。隐秘与谋算也好过往如何也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危机近在眼前,秦皇你又可曾想过,当如何破局? 一旁的李斯目光微凝,进而以心中的无限斗志生出,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到中枢成为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为嬴政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出谋划策和效力。 至于袁天罡则是只觉得心中一阵哇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生出。 又或者说嬴政与东华帝君口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过惊悚,以致于袁天罡虽然有所猜测,却并不愿意去细想那个可能。而是想要自欺欺人,将自己说服。 说好的晚年炼丹嗑药疯狂求长生呢?这现成的升仙机会摆放在眼前,秦皇陛下您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帝君您看看我?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这凡人谁爱当谁当!您就把我带走成不?我想跟您一起去修仙! 并不愿意去修仙,而是有着更大目标的嬴政清楚,东华帝君口中所言的,当是白衣大士法驾长安,使诸方仙神的目光于此汇聚一事。 此时的取经人尚未曾出生,西行之局最为关键的开启者尚在等待着时机。等待着看似公开公平公正,实则内定的取经人投胎长大。甚至于在此过程中,对那取经人做出护持。 但现下是贞观十三年,而取经人走出长安的那一年,同样是贞观十三年。两个贞观十三年间,由不得嬴政不由此而生出不安与警惕。甚至是意识到这其中,或许有着不一样的内情存在。 第33章 所以—— “不可说。” 东华帝君摇头,指尖收回。而后以袍袖扬起,于是辇车上的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周遭之景象,再度生出改变。 等到再睁开眼,眸中所对着的,恰是“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大字。 此前种种恰如同一场幻梦一般,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嬴政耳边,却回荡着那东华帝君的话语,只道是若是嬴政无法破局,那么接下来所将面临的,恐会是旧事重演。 什么样的旧事重演? 便在始皇帝三十八年,海神入梦的那一年,醒来后的嬴政尚且亲自射杀大鱼。膏流九顷,使世人为之震动。但同样就是在这一年,嬴政暴毙于沙丘行宫之中,死前尚未来得及使扶苏回返,更来不及将原本随侍在身边的蒙毅召回。 时间。 凡人寿命有限,嬴政唯一所缺少的,便是时间。 但如今以唐皇的身份样貌重返人间,嬴政所缺少的,还会是那时间吗? 眸光在那上刻着字迹的牌楼与匾额上停留,嬴政眼睑落下,率先走出,向着那月宫内走去。 神情里尚有几分恍惚的袁天罡忽然目光微动,以指起了,略作掐算。而后开口,小心翼翼的对着嬴政回禀道: “皇帝陛下,时间将至,还请早早回返人间,莫要多做停留。” 嬴政颔首,脚下不停。很快便见前方不远处有桂树,扶疏遮荫,不知绵延与覆盖多少里。 有淡淡的清辉与花香由此而洒落。 于那桂树之后,影影绰绰间透出的则是素娥起舞鼓瑟吹笙,一派仙家祥和之景。 嬴政停下了脚步。但就在袁天罡以为这秦皇莫不是被那些仙女所吸引,甚至是生出兴趣之际,嬴政却是以目光在那某一处停留,而后目标明确的迈出。 有带着细小花瓣的枝条叫嬴政自枝头折落。 回首,嬴政对袁天罡开口,只是道出一个走字。 本以为嬴政对美色感兴趣,将要由此而开展一段艳遇。并且脑补了一些奇奇怪怪东西,思虑着当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的对嬴政展开劝诫的袁天罡:...... 啊?就这? 秦皇陛下您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咱就是说,这么些个艺术造诣极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仙女摆在你面前,你就没有一点动心一点其余的想法? 然后袁天罡便触及到了嬴政那清凌凌的目光。甚至于不仅仅是嬴政,一旁的李斯似乎同样磨刀霍霍对自己有几分不满。于是袁天罡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了,以符篆燃起。 然后在下一刻,灯火通明且喧嚣的大明宫内,以手扶额的嬴政再度睁开了眼。 此一趟月宫一行,所经历的种种自然是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并未曾有任何游览,但当下一刻,当嬴政将扶住额头的手收回,指尖凭空虚握,竟是有一截带着花瓣的桂树枝条显现出来。 恰是那月宫之内,嬴政所折下的那一支。 东华帝君最后的话语尚在耳边回荡,嬴政以桂枝挑开了帘幔,再度出现在宴席之上。 于是众皆俯首,做出恭贺不提。嬴政把玩着指尖桂枝开口,道是众卿可曾决出胜负? 又转向魏征与殷开山两位重臣,问两位丞相心中可有人选。 满殿诸公,能够叫君王留存在此处的自然不乏文采斐然文章锦绣之辈。不过此宴席既然是我大唐皇帝陛下为那些高中进士的天子门生所设,那些个老臣们自然是不曾有抢风头又或者刻意叫那些新科进士们为难的想法。 因而两位丞相很快便点评过诸位优秀人才,其中又以状元陈光蕊所作诗文与辞赋最佳。 第020章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但于此世间,在这个时候却恰是春季,是草长莺飞万类生发的季节。非是没有花红柳绿,而是金桂飘香桂花满园,方才是异类。 但嬴政以手中带着桂花的桂枝把玩,却并未曾于殿中带出任何反应。又或者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有异样叫众人下意识忽视。直至两位丞相开口,共同将新科状元陈光蕊推出。 于是嬴政使陈光蕊上前,先是对其诗词文采等勉励一番,又以手中桂枝赐予,道是于月宫中所折。在座的诸公终是将目光落到那桂枝之上,为之称奇和叹服。望向陈光蕊的目光,更是隐隐带着几分钦羡。 在这之中,又以李斯的目光最为复杂。心中恶意与怨毒翻腾,只恨不得能够当场将陈光蕊大卸八块。偏生面上却维持着亲切优雅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目光与打量。 毕竟在这样的时节,大唐皇帝陛下以这样反季节的桂枝拿出,本就是奇事一桩。更不必说那桂枝望之不凡,有花瓣点缀在其间,悠悠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宫殿,不似人间所有。叫人不得不对皇帝陛下今日夜间的奇遇,生出几分探究。 但我大唐皇帝陛下显然是没有那个替众卿解惑的义务的,而袁天罡做为高人,同样不好轻易得罪。于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便有人将目光投在了尚且没有根基的李斯身上,希望从中知晓更多的细节。 值此盛会时刻,又是皇帝陛下主动将个中的奇遇透出。不管是出于给皇帝陛下背书还是政治需求与因由,李斯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替皇帝陛下歌功颂德,增添神圣的色彩。 第34章 因而随着嬴政将那桂枝赐下,李斯当即踏出,一篇音调铿锵词藻富丽气势酣畅淋漓的散文辞赋作来。直叫人拍手叫好,连连点头,只觉得有先秦遗风。对李斯文中所提及到的唐皇游月宫之种种,更是倍感神往。 同时更是心下微凛,只道是我大唐皇帝陛下果然不愧是天命所归,当下再添几分畏惧与敬意。 直叫一旁知晓真相的袁天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面皮微微抖动。不得不真心实意的于内心里赞叹一声,斯相不愧是斯相。纵使给秦皇歌功颂德这种事做起来可谓是驾轻就熟,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但当秦皇成为唐皇,别的不说,就李斯这份反应与适应能力以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无怪乎深受秦皇信重,甚至于此八百年后,同样再愿意给之以机会。 当然,嬴政给之以李斯的机会如何暂且不说。目光并非是在脚下一亩三分地上的秦皇,从来便不是那等吝惜于赏赐之辈。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对陈光蕊等新科进士有金银财物等赐下,温声勉励等不提。 直叫众人感激涕零,恨不能当场便为皇帝陛下、为朝廷效死。 宴席由此而至于尾声。 终是各自退场。 直至第二日,方是新科进士打马游街,于长安城百姓眼中露面。而那丞相殷开山之女殷温娇,同样在此过程中同状元郎陈光蕊结缘,由此而成就一场佳话。 不过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便是同为前三甲的李斯同样是叫人捉婿,险些被绑着成亲。 李斯原本是不愿的。 毕竟在李淳风对阴差的贿赂与安排之下借尸还魂的原身虽然孑然一身并未曾娶亲,但这位昔日的大秦丞相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展现出自身所应有的价值叫皇帝陛下满意,那么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便将会是何等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不必说再活一遭的李斯实在是忙,很忙。忙着向上攀爬忙着将八百年的时光补足,忙着揣度皇帝陛下的意思忙着以最快的时间跻身在这大唐朝堂之中,甚至是将君臣之间过往的裂痕修复。 但很快李斯却又改变了主意。各取所需互相帮助与扶持。对于李斯这样的人而言,借助妻族的力量更快的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什么的,从来便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 遑论是那陈光蕊一步快步步快,同当朝丞相之女间成就了良缘。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对此,大明宫中的嬴政自然是不会有过多的关注。只是使宫人将兵士此前城门口收缴的、那扶桑少年想要带出的箱子抬上,而后使众人退开。 个中的危险早已经叫袁天罡等人进行排查,自不会出现有刺客藏匿其中抑或者有阴狠毒辣的诅咒依附在其间这样的事情。事实上嬴政以眼睑垂下,对于其中的东西,同样有了几分猜测。 有关于不良人审问扶桑少年的种种证词被呈递到嬴政跟前,指尖于那薄薄的纸面间摩挲,嬴政将那纸张于烛火上点燃。任凭其燃烧,化作灰烬而消散。 只是在那纸面上的字迹叫火焰所吞没的那瞬间,意味不明的吐出一个名。 “齐人徐市......” 嬴政并没有去见那少年的打算,更不曾将那以朱砂符篆封存的箱子打开。而是在沉默片刻之后开口,使人召袁天罡进殿,做出安排。 于此同时,大唐境内,唐皇治下,各地的匪寇等同样迎来深重的打击。又有皇帝陛下颁下旨意,使道门天师同各地官员联合执法。伐山破庙,破绝淫祀。 凡不在官府登记、管控之下的佛寺道观及祭祀信仰活动等尽皆为非法,需要被破除。 这自然是引起了不少的骚动。更有不少原本潜藏在大唐境内想要兴风作浪的妖魔与邪祟受到压制,慌忙逃蹿又或者更加深刻的隐匿起来,唯恐遭到打杀。 长安城上空,本就云蒸霞蔚极是沸腾的气运云海于此过程中,同样再上了一个档次。 这似乎同样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们所乐意见到。又或者说人间帝王所颁布的诏令,纵使非是在那上古人皇治世的时期,对于神仙与妖魔同样具有约束。 因而在此过程中,事情的推进与发展并没有受到过多的阻碍。不过有关于新科进士的授官问题,同样被摆放在了朝堂之上,成为接下来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按照原本的发展,恰如同《西游记》中所提及的一般,魏征开口,只道是江州缺官。不若将那状元郎外放,派往江州。做出一定成绩,再回到中枢。 这是属于陈光蕊原本的轨迹。同样正是在前往江州赴任途中,陈光蕊被害,身份遭逢顶替。而分明是知晓了一切的嬴政颔首同意了魏征所提出的想法,并没有做出改变。 只是在魏征以为此事已经可以揭过时开口,定下以李斯为翰林供奉的旨意。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君王的诏令恰如同惊雷一般落到魏征与殷开山等人的耳中。于此一瞬间,此前并未曾觉得有任何不对的诸公终是反应过来,脑海中生出诸多疑惑。 万不成想自己竟然会如同中了邪一般,于此朝堂之上提出将状元郎外放的提议。 毕竟一朝鲤跃龙门进入朝堂的前三甲,按照惯例,该当是留在中枢,做为翰林供奉替君王起草诏书才是。外放...... 魏征等人心中微凛,只觉得此前有什么轻纱与迷雾挡在了眼前。思维一阵浑噩,遭受到了扭曲及蒙蔽。恍若是那戏台上被操纵的傀儡一般,于不知不觉里受到了控制。 第35章 当然,君王的诏令既出,自然是不容许被轻易更改的。而这样的结果对陈光蕊如何且不去提,李斯无疑是极满意的。不过这样的满意却只延续到这位曾经的大秦丞相大人知晓,皇帝陛下暗中派了人保护陈光蕊之前。 难道这又是一个韩非不成? 同样是新婚(?)燕尔的李斯仰角四十五度望天,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明媚的忧伤。 不过一则是李斯现下手中所掌握的权力有限,二则对当下的李斯而言最重要的显然是如何将君臣之间的裂痕修补。因而对于皇帝陛下对陈光蕊的另眼相看李斯心中嫉妒归嫉妒,却并未从中插手,使出什么绊子来。 再者,一个离开中枢将要被外放不知多少年的状元郎而已。李斯自然有那个信心,在自身向上攀爬于朝堂之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同时,使陈光蕊于江州呆上一辈子。 尚且未曾彻底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仙妖神魔共存的世界,只以为自己拿到了政斗、权斗剧本的李斯心中如此作想。并不知晓此时的江州城中,有奇事发生,有水贼刘洪、李彪二人越狱,正在被官差四处追捕和缉拿。 此二人本是洪江渡口的船夫,数日前遭人举报,平日里有谋财害命之事。于是被下到狱中,严加看管。 只待查明之后被问斩,以正乾坤。 但属于取经人、同样是属于其父母的劫难早已经注定和被安排,又岂是那般好避过的?因而距离大牢不远处的观音庙中有沙弥打翻了灯烛失火,波及到关押犯人的大牢。刘洪、李彪二人及一众的匪寇等,因此而逃脱。 好在火势正盛之际有观音菩萨显灵,降下甘露。并未因此而造成伤亡与人员损失。 第021章 观音显圣一事,真假难辨,目前尚且留存在江州州县之间,尚未曾流传开来。不过有贼人从大牢之中逃跑却是事实,官府正在全力缉拿,同时发出悬赏。 但至少就目前而言,这同自长安城出发,前往江州赴任的陈光蕊夫妇是没有太多干系的。陈光蕊并不知晓此去江州,迎接自己的又是何等样的命运。而知晓这一切的嬴政,同样未曾做出任何提醒。 只是嬴政从来便非是坐以待毙的。天地为棋盘,这一场属于仙神的棋局上,嬴政虽然尚未曾将真实的身份揭露取得布子落局甚至是执棋的资格。但长安城内,煌煌人道与皇道气运之下,纵使是仙神...... 有无数代表不同势力的气运云团在嬴政眼下聚集,并最终被投放到那等比列缩小的、以金丝楠木等制成的长安城模型之上。有属于嬴政的棋子,同样散落在其中。 是魏征,是袁天罡,是李淳风,是李斯。甚至于只要嬴政想,只要嬴政安安心心的扮演着原身的性情去做这个唐皇,而非是主动要身份揭露,又或者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 那么这整个长安城甚至是大唐,同样会叫嬴政所掌握。 当然,这样的资本并不足以叫唐皇躲过仙神的算计,更不足以叫整个东土与大唐,不被收割。而嬴政所想要的,同样非是如此。 嬴政拒绝东华口中的长生,并非是嬴政不想求长生,而是相较于那样的长生而言,嬴政有更大的目标和追求。 “洪江龙王,江州,陈光蕊。” 嬴政闭目回忆过《西游记》中所记载的种种,从朝堂之上魏征开口提出使陈光蕊外放江州开始,甚至于那更早之前嬴政便知晓,这其中少不了仙神的算计。 朝堂之上魏征等的反应同样印证了这一点。 有力量在扭曲、更改着魏征等人的想法,在以他们为棋子,推动着所有人向着那仙神们所想要的结果而行。 但这恰恰是嬴政所不能容忍,是仙神们对凡人的愚弄与圈养,对人间帝王权柄的挑战。 “谈天,说地,度鬼,需要取经人前往西天求取的三藏真经?” 嬴政冷笑。 我有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 随着嬴政双眼睁开,目中似有凛冽的寒芒闪烁。下一刻,有莹莹宝珠自虚空生出,落到嬴政掌中。 是随侯珠,那九幽黄泉里经由东华的手,再度回到嬴政身边的随侯珠。 这珠本没有什么寻常,恰如同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玺一般,嬴政的天下从不因此而存在。不过是君王威严与威仪,富贵和权势的点缀而已。 但这是一个仙神显世的世界。于是在这样的世界中,随侯珠的来历同样被赋予了别样的色彩,变得不寻常。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这当是一颗龙珠。” 此物原本为随侯所有,相传为一大蛇献上。大蛇自称是龙王之子,献珠以报随侯恩情。所以一直存在于随国王室之中。 只是楚灭随,秦灭楚,最终流落至嬴政手上。 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当再接触到这珠时,嬴政感受到了隐隐的神圣与威严,以及不一样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似乎无限接近于真身显露的东华,却又更加斑驳混杂且薄弱,并不可同日而语。 “但既然是龙珠,” 嬴政想到了东华的提醒,想到了这位帝君留在自己脑海中的话语。 破局,如何破局? 时间对这帝王而言无疑是极奢侈的,而八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及教训......纵使仙神插手又如何,嬴政定不会容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因而手中随侯珠抛落,无形的力量托举,使其停滞在空中。 第36章 嬴政摇头,开口,将那未尽的话语补足。 “朕需要的,可不仅是一颗龙珠。” 于是下一刻,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长安城上空气运云海翻腾,有人道、皇道气运遵循着这人间帝王的指引,汇集在嬴政周身。而后随着嬴政指尖所指,落到那随侯珠上。 肉眼不可见的气运光团恰如同云朵抑和水流一般将那随侯珠所包裹,而后生出改变。嬴政目之所见的,是有气运金龙在成形。 那龙本应当是金光灿灿的五爪金龙模样,是此前进到嬴政脑海中的金龙具象化。但就在那随侯珠被金光包裹,在那金龙鳞甲具足将要睁开眼的那一刻,于无声息里嬴政的神魂好似从唐皇的肉身中走出,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墨衣袀玄的帝王以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金龙将要睁开眼的那瞬间,其样貌形态与模样同样生出了改变。 是一条黑龙,一条没有意识与灵魂的黑龙。 有血与火在那龙的周围燃烧。 好似是秦皇的意念与意愿之下,八百年前的黑水龙旗穿越时空而来。但嬴政清楚,属于他的帝国早已经被覆灭。纵使是再归到这世间,终究不再是八百年前。所以..... “朕在,大秦江山便在。如何算得上亡?” 嬴政似是在陈述,又似是在自问自答。并指为剑,对着额心点过。冥冥之中似是有光升起,有雪亮的寒芒将这帝王的神魂切分。 有光芒从嬴政神魂里逸出,向着那黑龙而汇聚。属于嬴政的灵魂因此而被切割。 事实上在道门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神通术法当中,自然是有着一分二、二分三,练就身外化身如指臂使的法子的。只是从很早之前开始,人皇、帝王之道同神道、仙道之间便并不兼容。 除非嬴政将原本的一切舍弃。 不再是做为秦皇、唐皇,这天地间第一位使用皇帝之名号者,而仅仅是嬴政。 但这同嬴政所要寻求的并不相符合。因而嬴政只能是以最原始的手段对自己下手,为那气运显化的黑龙赋予自己的生命,同时将其同整个大唐的运势相连,成就一个新的存在。 国灵。 世间万物皆可成道,成就意识与灵魂。既然是如此,那么一个国家的概念、意志和思想,又为何不能够如同山石草木、花鸟虫鱼一般化形显化,衍生出属于自身之意识和形体? 国土为身躯,国民作血液。人道、皇道气运为形体,这是嬴政于此世间睁开眼,看到《西游记》里那诸多不同妖魔时便已经生出的想法。 女娲补天遗留下来的五彩石可以成就生灵,仙人坐骑等可以成就生灵,只要机缘得当下界的猪狗甚至是植物等同样可以成就生灵。既然是如此,那么国家...... 这是一条未曾有人走过的道路。至少在此之前,纵使再如何胆大包天借助人间、借助人道气运修行者如那些上古炼气士,同样不敢完全的将自己同国家真正的绑定起来。 成为其意志与化身。 但嬴政却又似乎是在这条道路上走过了的,又或者说种种阴差阳错之下,二世而亡,大秦的天下因他而存在,同样因他而灭亡。 那是一个倒立的帝国。知我罪我,千秋功过世人臧否,无可否认的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诸一人。 于是当八百年后的大明宫内嬴政以人道、皇道气运为指引,以真身为龙珠并且曾跟随自己的随侯珠为核心,以秦皇、唐皇的身份再度执了那被赋予了正统意味的传国玉玺...... 嬴政的目光之下,那黑龙睁开了眼。 属于嬴政的那被割裂了的神魂再度回到唐皇的肉身之内,但在嬴政的对面,那本就是被煌煌人道、皇道气运所包裹的黑龙再度转变了形态。 一点点的扭曲成一个人形。 玄衣高冠,腰悬长剑。身量高挑而容颜清俊,雍容典雅,恰是属于嬴政、属于秦皇最真实的模样。 彼此对视过一眼,俱是露出笑容。然后下一刻,面色苍白的唐皇以手扶额,闭上双眼,陷入到了沉睡。而国灵化身的秦皇则是脚下走出,一步便出现在了整个大明宫、甚至是整个长安城的最高处,俯视这夜幕之下的城池。 国灵的身躯存在于虚实之间,甚至于只要嬴政想,那么便可以出现在长安城、出现在大唐境内的任何一处地界。根据大唐朝廷、官府对那方地界的统治强弱程度,而具有不同的实力。 但嬴政清楚,恰如同夺舍重生,抑或是小儿舞大刀一般,想要将这身躯彻底掌控,彻底激发其所应有的潜力及威能,尚还有一条并不简短的路途要走。这毕竟不是八百年前的大秦,嬴政所掌握的更非是那个一切以秦皇意愿而运行的大秦帝国。 甚至于这国灵之身,因着河图洛书的遮掩尚未真正现世,迎来灾劫。 劫分三重,是生灵成道必不可少。只有真正将灾劫度过,方算得上立足于此世间,留下烙印。嬴政若只想留有性命,苟存在这世间,那么自可以凭借此国灵之身,同大唐命运相连共存亡。但—— “朕这具化身的第一道灾劫,便应在此处吧。” 冷月之下,大唐境内种种映照在嬴政眼前。嬴政开口,然后在下一瞬间踏出,身影随之消散不见。 只留下余音袅袅,消散在空气中,并未带起任何涟漪。 第37章 “同时,朕亦想试上一试,仙神的斤两。” 第022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仙神的斤两如何不好说,只是相较于原本的肉质凡胎又或者凡人的神魂而言,纵使有着人道、皇道气运加持,可是同此国灵之身显然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东土大唐境内,唐皇治下,偌大的地图于虚空之中,在嬴政的脚下展开。单凭着嬴政心念驱使,便可以无视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到达其间,将其掌控。 恰如同躯体的各方,遵循着中枢的意愿而行。是国家的人性化象征,是嬴政凭借了诸多种种手段,催生出来的、恰如同草木成精一般的精灵。非仙非鬼,更非是妖魔。甚至因其位格与特殊性的缘故,天然便对大唐境内的一切拥有着压制及掌控。 生于此形成于此,同样将被那亿兆生民所绑架,同那帝国共存亡。 但这却是于此仙神显世的世界中,嬴政想要快速破局所能够用到的最好方法及手段。更是嬴政所能够争取到的最好时机。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江州城内,闭了眼,关于此前江州城大火,及火光之中观音显世,以甘霖普救世间,将大火扑灭的景象浮现在眼前。借着当时百姓的眼,火光之中似乎确实有白衣观音显现,温和浅笑。 然后夜空中落下了一场雨。然后在这雨中,救火的官差猛地一拍脑袋,意识到看守牢门的钥匙遗落在了那大牢当中。等待官差急忙忙的赶回,便发现牢狱大开钥匙孤零零的被挂在一边,牢狱中的犯人早已经逃走。 不知所踪。然而嬴政的眼再度睁开,却是很快有踪迹显现,有尚且呆在这江州城中的,从大牢里逃跑犯人的身形样貌与对话,传递到自己的耳。 嬴政原本的目标是刘洪,是《西游记》里将陈光蕊抛落到江中并且顶替了状元郎身份的水贼。只是便在嬴政将要寻其踪迹而去,解决这一麻烦甚至同背后的布局者会上一会之际,这帝王忽然停下了脚。 顿住了身形。 月上梢头,江州城中同样是一派寂静。有贼人偷摸摸的翻下院墙,手持利刃,准备行凶。 脚踩落在地面,没有半点声息。 这贼人应该是提前踩过点的,又或者说本就是为复仇而来。熟门熟路借着夜色的遮掩摸到了主人家的卧房,以到将那拴着的门栓挪开,而后对着床上的人形扬起了手中利刃,狠狠落下。 但很快贼人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落了个空,那被刀刺破的棉被之下,不过是两枕头,并没有任何生人。只是被窝尚暖,主人尚未曾走远。 很可能还潜藏在这卧房之中。 于是贼人以目光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床侧的阴影处,狞笑着持刀走向那瑟瑟发抖尚且抱着孩童的妇人。 “怎么着,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爷进去之前便说过的,定然会叫你们付出代价。” 满脸横肉面相极是凶恶的贼人如是言,以手中利刃再度扬起,便要对着那对母子落下。 妇人早便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勇气,绝望的闭了眼,等待最后命运的降临。 只是手本能的将怀中的孩童抱紧,以身形将其护住,希望为其求取那一线生机。但贼人的目光落到那孩童身上,显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一手拿刀,一手便要来抢,不给这粘板下的鱼肉以任何活路。 贼人本就是恶贯满盈的贼寇,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本当被关押在大牢之中秋后处决之辈。只是因为前日里来的那场大火,侥幸逃脱并且尚且留存在这城中,欲要做出报复。 但这贼人的打算显然是要落空了的。便在贼人手中的大刀贴着妇人脖颈手将要抓住妇人怀中孩童的那一刻,贼人只觉得喉咙口微凉,意识一点点消散,而后倒地。 月色之下,玄衣高冠的帝王身影在贼人身后显现。垂落的眉眼间,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在对上妇人怀中,那不知何时睁开眼,似乎是极恐慌与不安的孩童之时,露出了略显僵硬的笑容。 有流淌在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叫嬴政所驱使,帮助那受惊的孩童稳固魂魄。便在妇人双眼睁开的那一瞬间,嬴政的身影随之消逝,出现在城中的官府县衙之前。 记载着大牢里走脱贼人去向的纸张随着嬴政的意念而生出,而后插在箭矢之间。叫嬴政挽弓搭箭,钉在了廊柱之间。 守卫的官差随之被惊动,但寻得那箭矢放出的方向望去,又哪里见得半点的人影? 不过很显然那纸条显然是引起了注意的,很快便被通报上去有官差随之而被出动,将那些逃跑的、潜藏的贼人清查,再度明正典刑关到大牢。 不使其为害。 便连那潜入到妇人与孩童房间内的贼人的尸体,同样叫官差抬走,并且将安民的告示贴出。 只是那贼人究竟是谁为人所杀,是谁人使那对母子得救,又是谁人将那些从牢狱中逃脱的贼人的踪影告知官府,似乎同样成为谜团。但这些同嬴政关系却又是不大的,心念微动间,便在下一刻,嬴政出现在了那洪江渡口。 一艘行驶的船只之上。 天地同呼吸,东土大唐境内的种种都似乎在同自己共鸣。因而只是浅浅的一眼,嬴政便知道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所潜藏的危机与黑暗。更知晓那行驶的船只周围,虽然尚未曾露面却一直在关注着事情发展的诸多势力。 第38章 有携妻赴任,合该有此劫难的陈光蕊与殷温娇夫妇。有磨刀霍霍,从江州城牢狱中走脱想要杀人劫道并且正准备动手的刘洪李彪。有既是为报恩,同样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洪江龙王。更有眉目悲悯,不沾红尘不染因果的白衣大士。 随风潜入夜,嬴政的身形于船上的房间中,在奉命来此护佑陈光蕊的李淳风跟前现身。直叫李淳风心中一个激灵,面色变了又变,终是缓缓露出巴结讨好的笑容。 “您、您怎会在此?” 李淳风俯首,问出的话语有些磕绊与结巴。 无怪乎李淳风大惊小怪,实在是国灵这种存在于此世间尚未有过现身。而如果说此前做为大唐子民、唐皇臣子的李淳风对秦皇所拥有的不过是畏惧与敬畏,不过是被裹挟而不得不对嬴政效忠。 那么此刻的李淳风,便本能地感受到察觉到嬴政身上那份和光同尘,此间之天地万物同这帝王相混同的气机。甚至是自觉或不自觉地生出隐隐的亲近信服,再无法有任何警惕。 但这本就是极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更不必说远在长安城中的秦皇陛下,又如何出现在这里而不引起任何反应。甚至是当李淳风下意识的生出感应之时,却只觉得嬴政似乎在而又无所不在,恍若是同整个天地成为一个整体。 再没有任何分别。 “朕想来,便来了。” 于李淳风跟前现身的嬴政如是言,并没有将自己现下的状况及同整个大唐之间的羁绊揭开。而是将话题转过,开口对着李淳风问道: “此间情况如何?” 袁天罡做为不良帅,于暗中将直属于皇帝陛下的超凡机构组建。而李淳风则是叫嬴政派出,打压、降伏、收编那些留存在大唐境内的妖魔,登记造册,编户齐民。 共同为着和谐友好大唐的建立而贡献力量。 不过考虑到陈光蕊是在洪江渡口遇险,并且身份由此被顶替,蹉跎了十八年。嬴政自然做出安排与吩咐,使李淳风且先护着状元郎夫妇成功到任。 甚至于在此之前,嬴政便使各地加强对匪患的扫除。叫那于《西游记》中对陈光蕊下手的刘洪李彪二人,同样被下到牢狱之中,只待处决。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又或者说西行的棋局既然已经开启,那么背后落子布局的仙神们,自然是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推动着那结果而行。于是嬴政便意识到,仅仅是李淳风至此,显然是不够的。 不过这一切并不足以为外人所道,而李淳风同样没有那个叫秦皇陛下为自己解惑的想法及打算。当下便是开口,将一路里来的诸多种种捡着要紧的讲了,又提及洪江龙王化金色鲤鱼被渔民所捕,然后叫陈光蕊放生一事。 “那洪江龙王说是龙王,真身不过是一尾修行多年的金色大鲤鱼。虽然既未曾有天庭敕命册封,又未曾的道门真人符篆承认,但从渔民手中逃脱当应该是不难。如此做为,怕不是想要趁机同状元郎结缘,甚至是以此讨封。” “臣观此间种种,纵使未曾有臣下插手。那状元郎亦应当是有惊无险,虚惊一场才是。” “毕竟这报恩报恩,有报有还,方才算得上是恩情。” 嬴政的目光之下,李淳风越说越放松,越说越放松。直至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出口,方才恍然惊觉,自己面对这秦皇陛下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放肆? 将本性流露,并没有太多遮掩。更不见任何警惕。 但,虽然但是,怎么会这样啊摔! 就算这个皇帝陛下我曾见过,但这是秦皇不是唐皇啊摔! 李淳风啊李淳风,你难道忘了你究竟是谁的子民,谁的臣子了吗? 第023章 不管李淳风内心之中的想法如何,又对嬴政抱有着怎样的不安及警惕。并不影响嬴政将所想要知晓的信息获得,并且由此做出整合及推测。 对此世之间异类精怪的修行方式,同样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同时嬴政发现,只要自己想,那么自己对于周身所有人的想法与情绪等,同样有着感知,甚至是掌握、把控。 便如同此时,当嬴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过桌案。于此一瞬间,嬴政所感知到的不仅仅是李淳风内心里的纠结,还有陈光蕊与殷温娇夫妇新婚里的浓情蜜意,以及不远处暗中看着此一幕幕的刘洪、李彪身上,不加遮掩的怨毒及恶意。 相应的画面及场景,同样随之而浮现。属于嬴政的视角同样因此而被改变。 恰如同眉目悲悯且无喜无悲的神像高居在那三尺神台之间,默看着众生沉浮,但凭着一切的发展。 怎样的发展? 夜半三更,船行至那寥无人烟之处。刘洪与李彪二人不再隐藏祸心,而是先将陈光蕊所带的家僮敲晕。然后持了大刀和木棒,要将陈光蕊打死,抛尸水中。 毁尸灭迹。 只是李淳风口中推测以及那洪江龙王的算计暂且不提,李淳风此番既然是奉了嬴政命令,护佑陈光蕊安全而来。那么自然是在陈光蕊身上留下了手段的。 因而陈光蕊甫一遇到危险,李淳风便有所察觉。当下便欲开口,前往护持。未成想不过是略一转头,嬴政的身影便如同风一般自眼前消失,再没有任何痕迹。空间之中,更是未曾有任何术法波动之气机遗留。 本就是叫嬴政手段所惊的李淳风只觉得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对于秦皇陛下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更添几分敬畏。然而人命当前,李淳风来不及多想,当下便以脚下踏出,向着陈光蕊所在的船舱房间之中而去。 第39章 嬴政却是早先一步来到了那船尾,立在甲板之上,看着这一切的发展。 国灵之身的到来并没有带出任何反应,甚至只要嬴政想,那么此间便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察觉到嬴政的存在。而刘洪与李彪二人将刀架在了殷温娇的脖子上,又持了木棒走向陈光蕊,抬手便打,便要将这状元郎生生打死。 只是李淳风的动作同样算不得慢,在刘洪手中的木棒要再落到陈光蕊身上的那瞬间,李淳风匆匆而来以掌中平日里用来算命的五帝钱抛出将刘洪手中的木棒打落,出现在几人眼前。 “好个贼子,本官当面,安敢行凶?” 虽然是个道士,但同样享受有正规朝堂编制的李淳风开口,却并未玩什么微服私访的那一套。而是以手扬了,当下便有随从自身后走出,想要对刘洪李彪二人做出封锁和包围。 不过一再犯案并且刚从大牢里逃脱的此二人显然同样不是好相与的,李彪以手上大刀压在了殷温娇脖颈上,威逼着李淳风带来的人后退。手中木棒掉落的刘洪更是猛地上前换了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陈光蕊咽喉锁住。 “退开!爷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放一条小船,准备好干粮银两。要不然爷现在就杀了这二人!” 刘洪李彪二人人质在手,自不相让,更不甘于就此束手就擒。然而李淳风暗中以法诀起了,同样未曾有放任及退避的打算。 只是便在李淳风将要以道术暗中将陈光蕊及殷温娇夫妇救出,使人将刘洪李彪二人捉住,甚至是就地格杀之时。李淳风忽然眉头微皱,只觉得施展出来的道术恰如同泥牛入海,竟然是起不得半点作用。 李淳风对面,刘洪李彪二人虽然不知晓李淳风打算,却明白迟则生变的道理。于是手上力道再重了两分,一边逼着李淳风尽快做出抉择,一边拉扯着陈光蕊夫妇二人向着船尾栏杆处退去。 随时准备跳船而走。 李淳风心中微凛,不过是略一转念便明白,于这两穷凶极恶的贼匪身后,当有着大神通者的力量。而自己也好那新科状元郎也罢,又或者是隐藏在暗处迟迟未曾出手的洪江龙王,俱是棋子并没有任何不同。 最终的结果及那状元郎的生死,同样非是自己等人所能够左右。 不过—— “可以,但你等切不可伤此二人性命。” 道术起不得半点作用的李淳风点头,似乎是在做出妥协。但就在李淳风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有五帝钱再度从李淳风手中被抛出。而刘李二人身后,同样有人自阴影里扑上。 于无声息里向着这两贼人袭来。 “狗官尔敢!” 刘洪李彪二人放声大喝,目光惊骇欲绝。当下便一狠心,以手中长刀扬起,要了结了陈光蕊夫妇性命。只是跟随李淳风而来又或者是叫嬴政所派下的,暗中护持陈光蕊夫妇的俱是好手。 纵使未曾如同李淳风一般,有着一身道法与超凡脱俗的本事。但于那普通凡人之中,却是身经百战有着极高的战斗素养与能力。很快便将刘李二人就地格杀,使陈光蕊与殷温娇夫妇归于安全。 贼寇的尸体叫李淳风安排人看守,受到惊吓的陈光蕊夫妇被李淳风使人带下去休息不提。嬴政以手按剑,目光落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有无形的丝线于嬴政眼下延伸,落向那不知名处。 便在刚刚,在李淳风及嬴政暗中早早便安排好的人手相配合将陈光蕊夫妇救出,并且将那刘李二人格杀之际,嬴政分明感受到了莫名力量的影响。想要叫贼寇撤离,甚至是想要使陈光蕊横死。 肉身与魂魄相分离,就此舍去性命。 但嬴政既然是为此而来,自然便不会熟视无睹任凭着这一切的发展。只是那样的力量无形无质虚无缥缈且难以捉摸,纵使以嬴政现下的手段,似乎同样难以阻扰。 然而大唐境内,洪江地界上,纵使此片水域人迹罕至平日里少人往来,却终究是唐皇的国土是国灵组成的一部分。在这样的位置上,以国灵之身立于此处的嬴政所能发挥的力量,要远较之以很多人想象的更加强大。 有敕令文字随着嬴政的心意而出,而将李淳风、陈光蕊等一应心向大唐的国民护佑,并且使其受到加持而不被那冥冥中的力量所影响。走向那无形的丝线所导向的结局。 于是刘洪与李彪二人身死陈光蕊夫妇得救,本是无形无质的丝线,因此而变得血红。恍若是有血珠将要断裂与落下,带着不详和诡异的色泽。 嬴政的目光顺着那丝线所望,望向的是水面之下洪江龙王水府,是水府之内摆放着的白衣观音像。 有新的丝线因此而生出。于是下一刻,如同着了魔一般本是负责看守贼寇尸首的随从将刘洪、李彪二人的尸体抛落到水中。有夜叉巡游,原本隐在暗处的洪江龙王再度归到那水府之内,等待夜叉汇报。 洪江龙王原本所应等待、所要报答的是陈光蕊的恩情,然而今夜的陈光蕊叫李淳风及嬴政所安排的人所救,被沉到江中的李彪如何且不去说,刘洪尸首却是叫洪江龙王最终派遣夜叉带到水府之内。 “观音大士在上,接下来该当如何,还请菩萨示下,给小王一个指引。” 白衣观音像前,洪江龙王以三炷清香焚了,将自己隐于一旁所看到的诸多事情讲述。而后深施一礼,做足了十足的忐忑与恭敬。 第40章 并不知晓悄无声息间,嬴政脚下踏出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正负手而立望向那眉目悲悯且慈悲的白衣观音,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国家意识的化身于此大唐境内,自然不会带出任何的声息与动静。而洪江龙王眼角垂落的余光之下,本是以泥塑木雕饰之以珠玉和金银的白衣观音像大放光明,有人形从那神像中走出。 口宣佛号,只道是善哉善哉。 继而起手算过,眉头微皱,目中现出几分不解与茫然。 “怎会是如此?” 显世现身的白衣观音身侧,洪江龙王自然是无法给出一个答案的。只能说苦了脸,表示自己本是按照吩咐及指引,同那状元郎结下因果。又跟随在其身后时时等候,想要待其遭劫便如您所指示的那般,护佑其尸身偿还其恩情。但...... 洪江龙王本还欲再言,眼见得菩萨面色间似乎看不出任何不渝,然而自己内心当中却是有警兆生出。不由得住了口,而后生生将话题转过道: “不过那状元郎陈光蕊虽然无恙,可是贼寇刘洪的尸身却是落到水府当中,叫小王使人带回。不知接下来是否能够以此,做上一点文章又或者使其复活,再度寻那状元郎麻烦?” “其间因果,龙王可曾考虑?” 观音不言。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意味不明的问出这样的话语。而不远处的嬴政看向那无形的丝线,终是主动将身形现出,开口道: “因果吗?” 第024章 恍若金玉相扣滚珠落玉盘一般的声线回荡在这水府,玄衣高冠,以半截面具覆了面的嬴政现出身形来。带给洪江龙王以无边的压力和莫名的恐怖,以及心虚。 白衣观音抬眼,目光望向嬴政所在,看似平静的面色与神情间同样存有着几分戒备和警惕。 嬴政似乎对此并无所觉,只是看向那虚空中无形无质的丝线,给出心中猜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寻求一个结果及答案。 世间种种,仙神纵使高居在九天之上,在远离凡俗的地方,却并非是全然无所制约的。红尘是毒,因果是毒,孽债同样是毒。恰如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般,只要有足够的生民意愿与怨念,那么纵使是再强大不过的巨物同样会崩塌。 恰如同昔日里那再庞大不过的帝国。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嬴政在世之时尚可以将一切镇压,但是在嬴政死后所迎来的,不过是那终将破灭的结局。 只是较之以凡人帝国而言,仙神的伟力却又似乎是更加强大的。所以这菩萨能够以因果的丝线为引,搅动陈光蕊、刘洪等人之间交集,恰如同隐藏在幕后的傀儡师一般,使一切按照着自己的心意和意愿而发展。 不沾因果不染红尘,个中所凭借的自然不仅仅是那大神通大法力与大威能。而在此之中,能够对他们形成制约并且使之感到忌惮的,自然只有人道气运、秩序和规则。 但在此人皇不出并没有神代帝王的年代,这样的制约无疑是极松散且存有着疏漏的。而嬴政所需要做的,便是将那些疏漏补足,将那散落且无序的秩序建立起来,成就新的天地及世界。 这是一条注定同仙神相对的、充满了荆棘和坎坷的路途,而嬴政这具国灵化身现世的第一道灾劫所要面临的人选,嬴政所选定的恰是眼前的白衣观音,是西行之局的安排者和推动者。 于是嬴政抬眸,终是在菩萨的佛号声中显露笑容,以目光越过了那洪江龙王,以指尖勾勒,画面显现。对着白衣观音道: “你逾越了。” 虚空之中,嬴政指下显露的是江州城内,火灾之时,受莫名力量的影响,官差对放在一旁的牢门钥匙视而不见,急忙忙的跑去救火。 是原本拴着钥匙的系带无端绷断,钥匙掉落在地面,引起一众犯人的注意。是刘洪、李彪等人合力,将掉落在地的钥匙扒拉至关押自己的牢房面前,而后将锁打开,将牢狱中的一众贼人放跑。 甚至是刘洪、李彪等贼人将要逃跑出江州城之时,本即将要叫官差追上,缉拿归案。可是忽然间便有风吹断旗杆扬起的灰尘迷乱了一种官差的眼,等到再看时,又哪还有贼人的踪影?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巧合看似是天意。但—— 嬴政的目光落到了那白衣观音身上,开口,似乎无甚起伏与波澜,却又极是平静的陈述事实道: “人间事,人间管。此为我大唐治下,状元郎陈光蕊更是唐皇门生,国朝臣子。容不得尔等如此算计。” 言出法随口含天宪,伴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这水府之内,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对那白衣观音及洪江龙王生出排斥。是隐隐然之间好似有敕令诏书生出,在对那菩萨和洪江龙王做出宣判。 此方水府之内,好似一下子便成为嬴政的主场,在为嬴政所掌握。而那根流淌诡异血色的因果丝线同样因此而倒回,而试图对着那白衣观音席卷,留存在其法身之间,无以被剪断。 “你是......” 心中一瞬间生出明悟的菩萨了然。随着嬴政将那层遮掩掀开,将这具国灵之身暴露。大士法眼之下,属于嬴政这具身份的来历同样暴露在菩萨眼前。 国灵。 因国家之意志与意识投射、凝聚而成的人形。 但这又怎么可能? 第41章 纵使眼前的国灵并未成功渡劫并未真正的将印记烙印到此方天地,但算计精深自认为对东土、对大唐甚至是对人道有几分了解的菩萨却只觉得一阵荒谬。 不过很快的,白衣大士却又反应过来。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开口,极是温和且有礼的做出辩驳道: “非为贫僧多管闲事,实则我佛慈悲,座下有一弟子名曰金蝉子。前生因轻慢佛法被贬到大唐,即将托生到状元夫人殷温娇腹中。” 见嬴政以指尖摩挲过剑柄,眉目冷淡目光沉凝。白衣大士心下微突,口上却是不停。先是将金蝉子转世之后的求道历程讲了,又将话题转过,只道是前世因,今世果。 “哦,何解?” 自来到此世间之后,对那佛门种种有那么几分知悉,却又未曾有过全面深入了解的嬴政终是提起几分兴趣。腰间长剑落在手中,抬脚上前,于那主位之上坐下。理所当然的寻求解惑。 一旁的洪江龙王以目光看向菩萨又落在了嬴政身上,最终本着两不得罪的原则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使白衣观音落座。而后极为肉疼的将辛辛苦苦收集而来的玉露琼浆取出,亲自布置了杯盏,而后呈上。 做足了真诚待客、小心侍奉模样。 不过嬴政与白衣观音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并未因此而改变,只是恰如同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一般,将一切隐藏。洪江龙王诚惶诚恐的目光之下,观音温和浅笑,以那净瓶中杨柳枝取出,给出答复。 但见那枝条在虚空中点过,有画面显现出来。观音开口,将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那刘洪今生虽为水贼,杀人无数,孽债缠身。可是在那前世之中,刘洪却是对陈光蕊有大恩的。前世的二人虽然同年同月同日而生,命运却各不相同。 然后又阴差阳错之下在出生后不久被交换,直到十八年后方才归于正途,回到彼此所应走的轨迹。因而随着那画面之中景象淡去,白衣观音却是长叹一声,给出结论与总结道: “因果循环,刘洪前生因陈光蕊而死,又替陈光蕊受了十八年困苦。所以那状元郎合该命里有此一劫,注定要归还。” 又道是惩善罚恶,一切种种具有报应。刘洪杀人越货,为祸一方,罪孽深重。若不能放下屠刀,那么十八年后,因果孽报反噬之下,终将自食恶果。 至于状元郎陈光蕊心怀仁善,同样是为自己留下了一线生机。待得此番劫难过后,定将一飞冲天,为国朝与大唐效力为众生谋福祉。断不会由此而干涉、影响人间之律令法度。 然而嬴政却只觉得好笑。 “生前死后,难不成那阴司冥府、十八重炼狱等,俱是摆设不成?” 嬴政是如此想的,便如此问了出来。于洪江龙王那惊骇纠结与白衣大士好似是覆上了一层面具的目光之下开口,并不掩嗤笑道: “人间之事,自然有人间律令法规评判。前世今生如何,并不是尔等插手其间的理由。所以,” 唯我独尊的帝王并不愿因此而陷入到辩经与争论、诡辩之中,更不愿于此而默认这白衣大士做法与行为的正确。不过是起了身,握了手中长剑道: “既然是救苦救难,普救众生的观音菩萨。那么所需要做的,便当是解救世人苦厄,使人向善不是?” “缘何干涉我大唐法度,使贼人走脱?” 前世今生,因果定论等种种尚不去言。那阴司冥府、十八重炼狱等若当真只是个摆设,嬴政自会将其纳到手中,定下法度。只是此刻嬴政问的是江州城中,诸多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一众贼人趁着那大火逃走之事。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的,是这国灵之身一身气机再不遮掩,彻底放开,向着此方天地宣示存在。 赫赫煌煌的人道、皇道气运恰如同奔腾不息的河流,齐齐在其身后涌现。更有天地间诸多种种肉眼所不能见的异象生出,风云汇聚电闪雷鸣,有雷霆在洪江水府上空汇聚和成型。 江面之上,李淳风心有所感,当即便从船舱内走出,目露不安与警惕道: “何方大能,在此渡劫?” 脑海中有玄衣高冠的身影显现,李淳风试图将这样的想法驱除。但下一刻,心头若隐若现的明悟却又叫其意识到,大概也许或许可能,难不成真的是那秦皇? “嘶,国灵。” 倒吸一口凉气接收到有天地间反馈信息的并不仅仅是距离洪江水府最近的李淳风,凡此大唐境内,诸洞天福地以及芸芸众生之修行者之间,不乏有人生出感应。 知晓有一尊特殊且同大唐国运息息相关的存在现世。 至于那洪江水府内,龙王面色难看究竟是如何的垂头丧气且不去提。白衣大士面上那温和与慈悲之色一点点的收敛,开口,对着嬴政道: “阁下莫不是要以贫僧试剑,提前将劫难开启不成?” “朕之表现,难道还不够明显?” 嬴政偏头,似是略有几分疑惑。 第025章 大道门前作祭场,退则凡人进则仙。此方天地虽然仙神显世神通道法鼎盛,却并不意味着便没有任何的劫难留存。而生灵成道,想要于此世间留下烙印得到认可,总归是要遭劫。 所谓三灾九难、五劳七伤便由此而来。 若是成功自是好说,自可由此而得大逍遥与大自在,获得进场甚至是落子布局的资格。可若是不能成功,那么...... 第42章 不过是一切成空,从头再来而已。嬴政心中念头转动,目光静静的看向那白衣大士,全然不见任何的玩笑与胆怯。但偏偏是这样的眼神,叫一旁的洪江龙王面色惨白身形颤抖。使向来悲悯慈悲的大士面上,现出几分愠怒。 还有冷意。 世间生灵,对于渡劫这样的事情多是避之而唯恐不及的。毕竟很少有谁能真正有那个自信与把握,同这天地间的诸多种种规则相抗衡。而劫难,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降临,做出考验。 当然,做为一方势力的大能,不管是白衣观音还是座下弟子,又或者是那天庭中有跟脚的仙神,多是有着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与规则的。 只是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国灵,纵使身份位格天然便是不凡,更是此方天地之前所未有。但又如何能够、又如何敢主动将属于自身之劫数开启,甚至是想要以自己来试剑? 一时之间,白衣大士只觉得眼前这初生的国灵有些疯狂。然而更加疯狂的是当嬴政话音落下,大士不得不严阵以待,并不敢将其无视抑或者当作笑谈。 脚下有莲台生出,在意识到嬴政并非是在玩笑而是认真之后大士不得不开口,口宣佛号对着嬴政肃容道: “此地多有不便,且换个地方吧。” “自然。” 嬴政点头。于洪江龙王那战战兢兢的目光之下同白衣大士离开,转瞬便消失在其眼前。只是便在龙王心中长舒一口气,以为终于是将两位瘟神送走之际,有手落在了龙王身后。 “老龙王,这等千年难得一见的场景,你我不去看上一看吗?” 陌生的声音传到耳际,龙王僵硬回头,对上的便是那本已经死去的刘洪青白的面色。 不,不是刘洪。而是...... 洪江龙王拱手,口称上仙。而后在下一刻周遭之画面与场景转换,被“刘洪”提溜着脖子拎到了水面之上。于此二人目之所见,是嬴政与白衣大士各自立在水面,有乌云、雷霆等种种在头顶聚集。 河图洛书所压制的气机放开,这是嬴政国灵之身现世所应当经历的第一道天劫,本应当是仅属于嬴政自身与同其相关联的大唐的劫数。然而嬴政主动在那白衣大士跟前现身,所为的自然不仅仅是如此。 因而白衣大士皱眉,却是温声讲理,试图将嬴政说服道: “我佛慈悲,普救世人。并无害人之心,更不会对此间之律令法度有过多干涉。阁下又何不网开一面,勿要自误?” 又道是国灵这样的存在成就不易,世间罕有。阁下有心,何不皈依我佛?自可以由此而使众生向善,成就乐土佛国。便是阁下之存在,同样可以千年万岁,自在永恒。 断不会被绑定在大唐国运与存亡当中,不得自由。 直叫一旁的“刘洪”打了个哈欠,掏了掏耳朵,双手抱臂,面上呈现出明显的不耐烦。倒是叫“刘洪”拎住了脖颈的洪江龙王有几分意动,只恨不得能够替嬴政答应下来。 然而当真是什么新生且懵懂的国灵便罢,六合一统万世永昌的帝王又如何会因此而被那区区的言语所蛊惑。不过是以手中剑抽出,对着菩萨道: “朕有一剑,菩萨可要品评?” 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嬴政手中的剑是泰阿,出鞘,光射斗牛寒,本是一把诸侯威道之剑。然而因这帝王所持,却又似乎因此而变成一把天子剑、帝王剑。 带着凛冽的杀意与寒芒,足以使那白衣大士为之色变。 摇头,白衣大士面上似有几分不解。开口,极是疑惑道: “贫僧不明。”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于此剑出鞘的那瞬间,普救众生的大士所看到的自然不仅仅是这柄剑本身所带来的异象。然而白衣大士不解的并不仅仅是这剑、这剑的主人所带有的敌意及杀意,还有于此过程中,这国灵所呈现出来的意志和勇气。 当真不像是一个国灵,不像是一个单纯且纯粹的、国家意志的组合。更像是......像什么呢? 大士的目光落到了嬴政手中的长剑之上。 寺庙坍塌神像被捣毁,于那长剑之下,大士好似是看到了血与火在燃烧,看到了诸佛菩萨被推落下神台,佛像被于烈焰中被融化。 “你要灭佛不成?” 于此一瞬间,大士终是开口,眉目间的悲悯与慈悲散去,一点点变得冷漠和严肃。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在如来传下三藏真经之前,佛门便早已经传至东土,并且得到蓬勃和迅速的发展。当然,同样伴随着一次次的毁佛、灭佛,一次次的劫难。 以致于西天灵山,白衣大士出发之前。如来对东土生灵的评价是: 众生愚蠢,毁谤真言,怠慢瑜伽之正宗,不识其法门之旨要。 只虽是如此,若要西天佛门就此将传佛法于东土的目标放下,却又是不能的。那山大的福源,海深的善庆,更是经由诸佛菩萨所内定。因而如来之二弟子来了,白衣观音同样是来了。 一者亲身入局,于东土轮回九世。直至第十世方才圆满,方才获得取经的资格。 一者谋划算计,暗中推动照料,使一切按照所谓的定数与命理运转。使一遭又一遭的灾劫由此而形成,做为取经之障碍,取经人心性之考验。 但若是所要面对的是天庭的诸位仙神便罢,一个国灵,一个现世不久的国灵,又如何会有主动将灾劫开启的打算与谋划。又如何会生出同自己、同佛门为敌的意志极想法呢? 第43章 白衣观音似是不知嬴政的敌意自何而来,更不知嬴政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毕竟西行这一局,纵使大唐国灵的出现实在是出乎所有仙神的预料。但只要嬴政足够识相,不到最后时刻,大士其实是不愿意翻脸的。 虽然这并不影响那诸多种种的谋划与算计,更不影响白衣观音在温和浅笑,慈悲悲悯的同时。将会最快的反应伙同天庭众仙神一起以雷霆手段生出,对这国灵做出镇压。 然而白衣大士并不认为此刻的嬴政有资格同他们一起坐在棋盘之上是一回事,叫嬴政主动撕破脸面甚至是拉到这劫数之中却又是另一回事。国灵诞生不易,本不应该存在。故而嬴政一旦将遮掩散开,那么所面临的便将是无穷无尽的劫数。 这天劫固然是其中之必不可少,可是接下来还有地劫人劫等种种。若是白衣观音所料不错,那么眼前的国灵所想要的并不仅仅是将自己牵扯到此天劫之中,更是要主动将自己甚至是背后的佛门做为人劫对象。 寻个你死我活。 “苦海无边,一介国灵而已,安敢如此?” 白衣观音冷了声,以手拈了那玉净瓶中的杨柳枝,指尖划过,原本平静的水面同样因此而改变。 有朵朵金莲在大士脚下,莲台之外绽出。巨浪升天,每一丝水流都凝结成冰凌,蓄势待发,于一念之间向着嬴政的身影来袭。与之相伴随的是九天之上终是有雷霆浩浩荡荡的落下,要将嬴政的身影吞没。 九天之上降下的雷霆自不必说,是天要杀你,是天道对世间生灵降生与面世的考验。凡妖族异类抑或者世人修行,都要经历此一遭。 至于大士意念之下奔着嬴政而去的冰凌之间,则是有贪嗔痴恨怨等种种生出,扰乱心神。欲要借此而使这新生的国灵永堕在那无边苦海之中,借此而被镇压。 只是尺水寒芒倒映嬴政屈指微弹过那剑刃,有清脆的剑鸣身响响彻在这虚空之中。随着嬴政眉目不变剑锋所指,法身于此世间的大士很快便发现,自己同样在那天劫的锁定范围之内。 似有形而又无形,属于嬴政的身影变得缥缈和虚无。或许是周遭叫那雷霆所笼罩,又或许是国灵的气机弥漫在整个大唐境内,大地之上。身处其间的白衣大士同样无法置身事外,而是冷了脸,迎接着那雷霆的到来。 然而似虚还实的却又不仅仅是这具属于嬴政的国灵之身。天地间似是下了一场雨,是那凝聚在虚空中的对着嬴政而来的冰凌在穿破虚幻之后转化成甘霖而落下。 有道道金莲随之而在水面散开,充斥着安定与祥和的气息。 白衣大士与嬴政所在的范围之外,洪江龙王似有所感,面色间竟是现出几分虔诚。 双手合十,便有佛号将要宣出。 心中一时间更是充斥了皈依我佛的意愿。而那天劫的中心,嬴政周遭,九霄雷霆落下视野同样生出改变。 “这天劫落下的阵势,嘶——” 距离雷霆的正中心远而又不远,俨然是被莫名的力量隔绝在外的李淳风抬脚走上甲板,遥遥望过,不由得再吸一口凉气。心中生起不少漫无边际的猜测。 难不成那渡劫的仁兄把雷部众神全给得罪了个遍,绝了他们的道统灭了他们的徒子徒孙不成? 还是说天庭里那些十恶不赦的天条,都叫那渡劫的仁兄一次性给犯了够? “玉枢雷、神霄雷、紫府雷......” 李淳风越看越是心惊,纵使知晓这雷霆似乎劈不到自己身上,头皮却是不由得一阵发麻。看到后面,更是不由得想要在心里骂娘。 “都说五雷轰顶,这下可好,是十雷、三十六雷齐出。怎么着,不就是天地间生出一尊国灵,至于吗?” 李淳风嘴上骂骂咧咧,心中却是不由得突了又突,想到那所谓的国灵,很可能便是八百年前的秦皇。而国灵因国家而存在,同整个国度的强盛与衰亡息息相关...... 所以秦皇纵使是国灵,亦应当是大秦的国灵,而不是我大唐的国灵对吧? 李淳风欲哭无泪试图将自己说服,但此前嬴政于船舱之中、在李淳风眼前现身之际那通身的气机与状态,便足以将一切说明。以致于李淳风想要自欺欺人尚且不能。 于是等好不容易安定了心神,想要来寻李淳风道谢的陈光蕊从船舱里走出,便见李淳风于甲板之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一派手足无措深受打击的模样。 口中更是念念有词,俱是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三清道祖在上,定要保佑那位安全度过此劫数云云。 李淳风尚且如此,叫“刘洪”一巴掌拍过后脑勺将脑海中想要皈依佛门想法给拍出九霄云外的洪江龙王,只觉得心神颤动面色泛白。纵使只是远远望上那被雷霆所笼罩的范围一眼,亦生出一种当场化为原型的冲动。 只不过有所不同的是洪江龙王害怕的是妖族异类对雷霆、天劫等的天然压制,而李淳风则是唯恐国灵渡劫失败,进而影响到正在呈上升之势的整个帝国。 当然,这一切同身在雷霆正中心的嬴政似乎并不相干。甚至于那雷霆的正中,嬴政所感受到的同外界并不相同。 有细密的雷网遍布在嬴政那似虚还实的国灵之身周围。天地间一片黑暗与沉寂,似乎再闻不得半点声息。 直至眼前有亮光升起,有烈焰夹杂着雷霆恍若火球一般而来,带动天地间恍若是生出闷响。周遭密密麻麻的雷网同样随之而合拢,而展露獠牙将嬴政退路封锁。 第44章 便在嬴政手中泰阿将要挥出的那瞬间,无边的危机与压力降临属于这帝王之种种仿佛是被桎梏,天地间一片黑暗。 嬴政的意识同样因此而被吞没,而陷入到昏沉。 洪江龙王身侧,“刘洪”摸了摸下巴,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嗤笑道: “好个救苦救难普度世人的菩萨,这是唯恐那国灵将天劫度过了,故意给人上强度呢!” “啊?” 一旁的洪江龙王有些不解,打量着“刘洪”的面色小心翼翼道: “上仙何解?” 毕竟这渡天劫便是渡天劫,如洪江龙王这等妖族异类对此自是战战兢兢畏之如虎。对于天劫之下,诸多种种雷霆的了解尚且比不上正在数着那一道道雷霆的李淳风。 自然无从知晓那同样被笼罩在雷霆之中的观音大士所施加的种种手段,更无从判断那大士又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然而“刘洪”不过是随意瞥过洪江龙王一样,而后似笑非笑道: “老龙王,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洪江龙王面上赔笑,心中微凛,便欲再言,给出解释。“刘洪”却是将目光收回,再度落到了被雷霆笼罩的范围之内。 一派混沌与黑暗之中,嬴政再度睁开了眼。周遭随之大放光明,呈现出来的却是记忆里的场景,是很久之前的景象。 少人往来的门扉由内而外被推开,布衣荆钗却难掩清丽的妇人以手伸出,拉住了嬴政的手。 嬴政原本是下意识的要后退,要躲开的。某种可以称之为自我保护的措施使他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使任何人近身。更不必说帝王的威严与威仪,从来便不容许他露出任何软弱。 即便嬴政清楚,眼前的是赵姬,是自己的母亲。是那年邯郸城中,母子相依为命尚未离心的过往。但裂痕既然已经存在,已经生出,纵使于记忆或者幻象里,嬴政同样不愿意自欺。 于嬴政而言,这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嬴政忽视了,天劫与雷霆之下,这幻象与场景似乎过于清晰,过于真实。而嬴政现下的状态...... 这帝王似乎真的变成稚童。 以致于嬴政脚下虽然后退,却并未躲过赵姬伸来的手。 “怎生又是灰头土脸的,可是在外同人打架,受了欺负?” 久违的、叫人分不清真实与否的指尖落在了嬴政脸侧,小心翼翼的掠过那伤口。赵姬曲下身,目光里倒映出的,是嬴政的样子,是属于这君王的本以为早已经忘却的过往。 这是什么时候呢? 嬴政目光放空,并不曾给予赵姬任何回应。只是指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长剑,却摸了个空。但就是在这浅浅的间隙,眼前的赵姬却不知脑补到了什么,又或者说于邯郸城中的母子而言,某些事情已经成为常态。 “政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母亲没用......” 哀哀的哭泣传递到嬴政的耳,属于嬴政的身形叫赵姬抱住。有泪水顺着赵姬脸侧落下,落到嬴政颈侧,如火一般几乎要将嬴政的皮肉与灵魂烫伤。 嬴政指尖抬起又落下,身形一阵僵硬。良久方才开口,再是冷漠与寒凉不过道: “你是谁?” 第026章 “政儿,你怎么?我、我是你的母亲。” 嬴政如冰似雪却又似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目光之下,赵姬愕然抬头,给出答案。只是母亲这样的词汇于嬴政而言不免太过久远,同样失去其所应具有的意义。 以致于嬴政对这词汇的印象,最终停留在那母子决裂之际,又或者是赵姬选择情人而将自己抛下之时。 遑论于嬴政的记忆中,在那些被他所刻意忽视、忘却和埋葬的过往里,关于此间的种种似乎太过模糊。以致于嬴政同样分不清楚,真实的记忆中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段。 然而薄唇抿紧指尖一点点收拢泛白而后松开,嬴政的手最终落在了赵姬的脖颈之上。 “母亲吗?” 嬴政如是言,眉头皱起,试图将利刃也好刀片也罢,于指尖凝聚。但那手相较成年后的自己而言却又无疑是稚嫩的、瘦弱的、无力的,以致于嬴政半晌,嬴政手下并没有任何武器生出。 好似是再度回复到了那无仙亦无圣的世界,回到自己手中全然无有任何反抗力量之时。 “是的,政儿。我会保护你的。” 除了柔弱与美貌以外似乎一无所有的赵姬如是言,面色一点点变得坚硬,好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定下了某种决意。牵了嬴政的手,将他带到了那简陋的屋室之内。 内间的种种对嬴政而言都是极熟悉且陌生的,仿佛是于此生活了无数年,度过了那堪称是童年的时光。而赵姬的行为与态度......在未曾回到秦国未曾渐行渐远之前,相依为命的母子二人之间自然是有着温情时光的。 只是深知自己处在幻境之中,并且不愿意被这一切所支配的嬴政对此并没有任何怀念。一双眼珠清冷冷、黑黝黝,没有任何情感的看向赵姬,好似是要透过那皮肉看透皮囊之下的灵魂。 因自出生后不久便一直受到欺辱与仇视、恶意的缘故,彼时的嬴政眉眼间本应当是阴沉、桀骜、锋利且充满野心的。并不甘居于人下,更不甘对着任何人而低头和俯首。恰如同一柄未曾打磨的天子剑一般,虽然尚未染血,却可见锋芒。 第45章 然而此刻,当嬴政的目光落在赵姬身上之时,审视、评判与打量。恰如同那高居在三尺神台之上,看似漠不关心却又将一切看透的神明。 如渊如山。好似是那被锻造、打磨良好的名剑被藏在匣中,一旦出鞘,便是天崩地坼。 掀翻一个世界。 但世间诸事,于嬴政而言,在过往成灰八百年时光倥偬,在原身身上再醒来...... 能够将嬴政心绪挑动使之升起巨大波澜的事情似乎少之又少。恰如同那早已经燃尽的烈焰,又如何能够叫嬴政随意将情绪展露再燃烧出燎原的大火来? 但—— “够了,政儿!醒醒!” 眼前一片血红尚未曾全然长开的眉眼染上阴戾,嬴政手持木棍的手很稳,找准的角度同样很稳。恰是人体最脆弱最薄弱的位置。 有发丝散落在眼前,有薄汗生出。 握着木棍的手一下下落下,纵使孩童的身躯并不具有足够的力量,而嬴政的手边同样没有吹毛断发见血封喉的利刃。但嬴政却无疑是一个再冷血且优秀不过的猎手。足以找准时机,完成击杀。 对一个成年男子的击杀。 但这并不算完。或许仅仅只是为了泄愤,又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嬴政的思维同过往、同那些未曾发泄出来的情绪相融合。纵使内心深处已经足够判断出那心怀不轨、想要做出什么的男子的死亡,可是嬴政手下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阴狠,冷酷,心机深沉,恍若疯魔。 直至赵姬将嬴政死死抱住,揽到怀中。于是嬴政握着木棍的手终是松开,随意的瞥过一眼那叫自己偷袭、打杀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成年男子。认认真真的看向眼前的妇人。 “母亲,” 谁也说不清楚,这一刻嬴政喊的是曾经在邯郸城中相依为命,并且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还是于此幻象中,几乎叫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妄的母亲。只是久远的词汇吐出,少年人的皮囊之下,嬴政对此却又似乎是极疑惑的。 即便嬴政并不需要任何的回应与答案,更不需要将过往追寻。 因而嬴政不过是偏了头,恍若陈述一般给出问句。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吗?” 赵姬并没有就嬴政的话语给出答复,只是下一刻,在赵姬的目光中,属于嬴政的身影拉长,变成面目冷硬的青年王者模样。周遭之画面与场景再度生出改变。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宫殿。 嬴政的手,下意识的摸到了腰间剑柄之上。 以脚在地面走过,有宫人与内侍在身后退出,随着殿门被关上,嬴政再度看到了赵姬。 不再年轻不再美丽,似是在短短一瞬间里如同花一般枯萎了的赵姬。 “你不是我儿,我儿孝顺仁厚,不会如此心狠手辣!” “你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赵姬的手再次落在了嬴政的手上,只是这一次,嬴政眼睑垂下却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躲避及后退。 不过是一声嗤笑,而后再是缓慢且坚定不过的将手腕自赵姬指尖抽出,无甚表情道: “你逾越了。” 有殿外的天光自嬴政眉眼间洒下浅淡的影。半明半暗,恍若神魔,又似是一尊亘古留存而没有生人情感的雕塑。伴随着好似叹息一般的话语,再度落到赵姬的耳。 “若只是如此的话......” “你是从我腹中生出的!又怎会如此狠毒?” 嬴政极轻微的、未曾说完的话语叫赵姬打断。好似被设定好的程度一般,赵姬开口,情绪激动且癫狂道: “那是你同胞的弟弟,你怎能如此?把我儿还我,你不是我儿!你是个怪物,定然是你,是你占据了我儿的身躯,又杀死了我儿!” 赵姬的指甲几乎戳到嬴政的面皮上,只是很快的,赵姬的话语戛然而止。回应过赵姬的是嬴政手中的长剑,是嬴政不带有任何波澜与情绪的声音。 “或许吧。所以,可以不要再出现、再见面了吗?” “母亲。” 脚下踏出,有血滴落在地面,赵姬的身形软倒,落在地面。睁大的、失去了神采与光泽的瞳孔里倒映的是嬴政远去且不曾有任何回头的身影。 整个空间再度归于黑暗。而是再度呈现在嬴政眼前的,是燕太子丹,是成蟜,是吕不韦......是一个个因或这或那的原因,直接或间接死在嬴政之手的,同他有过交集的故人。 只是嬴政的手、嬴政手中剑一次次抽出而后又落下,再没有任何滞涩,更没有任何迟疑。直至周身之画面场景变幻,有谁拉住了嬴政的衣角。 负手而立,身量修长且高大的君王侧了头,目光垂下,指尖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落在嬴政眼中的,是扶苏。或者说是幼年时期对君父再孺慕不过的扶苏。 “阿父,你吃。” 嬴政再是平静不过的目光之下,扶苏的小手摊开,手中握着的,是一块好似是被沾染了汗液与口水的糕点。 彼时尚未长成的长子目光亮晶晶的,带着期盼与忐忑的将自认为好吃的糕点呈上。稚嫩的眉眼间,似乎隐隐可见后来的样子。 后来的什么样子呢? 温和,固执却又...... 嬴政的手落在扶苏的肩头,距离那脆弱的脖颈再近不过的位置。有血液流动在顺着那皮肉和衣料传递。足以将虚空中的种种为之一空的九霄雷霆之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的“刘洪”轻噫一声,意味不明道: 第46章 “好重的杀性。” “刘洪”身侧的洪江龙王为之不解,动了动嘴唇,仿佛是要将心头的疑问问出。不过“刘洪”轻飘飘的目光之下,最终只是打叠出了亲切友好而不失礼貌的、讨好的笑意。 不敢对此任何的疑问及置喙。 然而那“刘洪”却又似乎是极好心的,不仅好心的将洪江龙王提溜到这天劫的边缘,更是极好心的开口,对着洪江龙王道: “老龙王,你且猜一猜,此一劫数,那国灵可能成功度过?” 洪江龙王面上神情变了又变,端的是一副欲哭无泪模样。九霄雷霆的正中,那似虚还实的幻象之内,嬴政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以那落在扶苏脖颈上的手挪开,牵了这长子的手,进到宫殿之内。 扶苏手中的糕点叫嬴政拿起,放在一旁。有内侍宫人于嬴政的示意之下将梳洗的工具呈递,而后嬴政将扶苏的手放在那盆中,一点点的擦洗。 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极认真的,眼睑垂下,看不清任何情绪。而扶苏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是全无所觉。只是怯怯的以目光偷偷望向君父,稚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欢喜与愉悦。 然而这样的目光很快便转为惊愕,转为...... 扶苏撞进了嬴政的眼,那眼中一片望不见底的深邃,恰如同一口古井,又如同一眼深潭。 嬴政以绢帛擦拭过扶苏的手而后放开,然后在下一刻,君王置身在空寂的大殿之上。 垂落的目光之下,长大成年的扶苏俯首,恭敬有礼却又不失固执的据理力争道: “儒生何罪,还请皇帝陛下三思。” 宽厚仁慈的帝国长公子并没有后世人想象中的怯懦,于君父跟前,更是有着自己的理想、主张,并且敢于争论、直谏的。只是嬴政以腰间长剑解下,摔落至阶前,将扶苏话语打断,开口道: “朕要你死,你可愿死?” 长剑掉落,至距离扶苏脚下不远的位置。在这成年的长子错愕不及的目光中嬴政面色与神情冷硬,没有任何情绪的将话语重复道: “你可要死?” 山雨欲来风满楼,针落可闻的寂静之中,属于君父的威严与威仪充斥了这整个大殿。而扶苏,扶苏回神,捡起了那长剑。 “陛下?” 长公子的神情间有不解,有懵懂,有不安与惶然。抬眼望向君父,所接触到的是嬴政冷硬且漠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色。于是扶苏终是一步步后退,惨笑道: “您,阿父,如果这是您想要的话,” 那剑叫扶苏一点点抽出,横于颈前。 然而扶苏未曾全然出口的话语,叫嬴政打断。 “朕成全你。” 嬴政身形未动,只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却又至于扶苏跟前。有长剑在手中凝聚,不带有任何迟疑的刺入到扶苏的胸膛与皮肉之中。 手中长剑抽出,有血喷洒,落到嬴政眼前,沾染、停留在那面色之间,染上血红。 然而嬴政目光未曾有任何变动,更未曾有任何回头。于是等着嬴政再走出,等着嬴政背影于扶苏那未曾闭上的瞳孔中远去。出现在嬴政眼前的是一片载沉载浮,伴随着无尽哀嚎的血海。 “阿弥陀佛,” 慈航普度,白衣观音涉水而来,罗袜不生尘,更未曾有任何血色沾染。 口宣佛号,开口,对着那分明是极平静与淡漠,却又似乎带有浓重杀性及血色,恍若从无间炼狱里走出的嬴政道: “天雷叩心,红尘种种,俱是冤孽。施主何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 嬴政未曾叫面具覆盖的薄唇轻启,唇角流露出冷淡且锋利的笑意。目光终是落在了那白衣观音身上,落在了朵朵金莲绽放,似是得大安稳与大自在,大解脱的血海之间。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杀得九百万,便为雄中雄。” 有血珠顺着嬴政那未曾归鞘的剑刃之间落下,有带着烈焰与血色的长弓,在嬴政未曾握剑的掌中成型。 玄衣高冠,渊渟岳峙的君王以眉眼扬起,如冷锋,似利剑。开口,对着那菩萨道: “你西天灵山,如来治下,尚且众生沉沦,一派哀嚎。又有何本事与理由叫朕将屠刀放下,成就你口中的佛?” 似是不解,似是疑惑。带着血色的长箭叫嬴政引作箭矢,弯弓搭箭,对准了那气机仿佛是因此而被锁定了的白衣大士。 “此为东土,唐皇治下,尔等不得放肆。” 挽弓如满月的嬴政如是言,搭在弦上的长剑松开,白虹贯日恰如同流星曳地,向着那白衣大士而去。伴随着嬴政最后的话语落下。 “更不可左右人间律令,干涉人间。” 威道·泰阿。 白衣观音冷了眼,眉头紧锁玉净瓶中杨柳枝在虚空中划过,同那用作箭矢的长剑相迎。 天地间仿佛因此而陷入到静寂。 只是这里是东土,是大唐。而白衣观音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初生的、同这帝国命运相关和相连的国灵。更是来自八百年前的灵魂,是此世之间最后一位神代帝王。 以及帝王手中的天子剑,帝王剑。 从落到嬴政手中那一刻开始,泰阿便不仅仅是一柄诸侯威道之间。更是秦人以血和时光铸就的,将天下扫平的帝道、皇道、王道之剑。 第47章 白衣观音手中杨柳枝寸寸瓦解,言出法随口含天宪之下,那剑、那箭矢奔着菩萨面门劈过。原本密密麻麻的雷霆由此而被劈开,天地间被割出一线清明。 有天光由此而洒下,天际的乌云与雷霆由此而为之一空。 但见霞光万丈草木葳蕤,上下左右四方为之一清,有凡人肉眼所不及的甘霖由此而洒下,而落到嬴政周身。 于是洪江龙王身侧,“刘洪”抚掌而笑,拍了拍老龙王的肩膀道: “见过分晓,结束了呢!” 嬴政对面,白衣观音低眉浅笑,法身消逝,恰如同轻烟扬起指尖沙砾散开,再没有任何痕迹。 伴随着最后的话语,散落于虚空之中。 “天劫好过,人劫难行,贫僧自当以真身亲至,领教阁下高招。” 却是于此立下战书。 天劫是天要杀你,而人劫......白衣大士及背后佛门势力,自当极力对这新生的国灵,做出绞杀。 不过这于嬴政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指尖伸出,长剑被召回,再度落到掌中。以指叩过剑刃,空气中原本所留存的天劫、雷霆气息由此而被散开,散落到整个东土大唐境内。 春雷乍动,万类生发。随着嬴政以国灵之身将天劫度过,李淳风、袁天罡等大唐境内的修行中人等俱是对国灵的存在,生出模模糊糊的感应来。 与之相伴随的,是嬴政自身及天地间由此受到好处及反馈,而将冥冥中的枷锁破出一道缝隙来。 “春雷始鸣,万物回暖,今日,是惊蛰呢!” 晨光熹微,有带着露水的花在缓缓绽放。船行水面,立在甲板之上吹了大半夜冷风的李淳风忽然一拍脑袋,露出笑容。对着陈光蕊道: “状元郎此去,定当逢凶化吉顺风顺水大有作为,可莫要忘了为君尽忠为国效力,使一身本事得到施展。” “这是自然。” 陈光蕊正衣肃容,谢过李淳风提点。而洪江龙王身侧,“刘洪”摸了摸下巴,却是不由得有些咋舌。 “天雷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用的吗?抑或者说是有心还是无意?” “刘洪”心中,似有几分不解。 秋收冬藏,蛰虫沉眠。直至惊蛰日,春雷将一切叫醒。而嬴政将渡劫的日子选在这一天,由不得“刘洪”、李淳风等不去多想。 然后“刘洪”便对上了嬴政望过来的眼。 第027章 大明宫中,唐皇双眼睁开,正对上的是李治担忧的神情。 “稚奴?” 嬴政以手按过额际,面色间一片苍白。虽则属于国灵之身的第一道灾劫已经度过,并且借着春雷生发蛰虫惊醒,使某些枷锁被破除。但神魂分割所带来的症状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消除的,以致于唐皇的身体似乎同样由此而受到伤害。 精神似有几分不济。而这样的变化落在李治眼里,无疑使之感到担忧。 “阿耶骗人!分明是说好了要注意身体,怎生又不注意休息,使稚奴忧心?” 李治拉了嬴政未曾按在额际的那只手,面色似有几分不渝,又有几分恃宠而骄。 这样的姿态在原身看来,自然是极受用的,而嬴政......嬴政莫名想到了此前天劫幻象中,一脸孺慕望着自己的扶苏。嬴政回握了李治的手,按在额际的手松开,似是要在李治眉眼间停留。 但最终却未曾落下,而是使人端了药来,温声道: “乖,喝药。” 唐皇的眉眼无疑是张扬的,纵使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但因换了灵魂的缘故,这样的话语经由嬴政说来,不管再如何温和,却总归是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自小身体并不怎么好且患有老李家祖传头疾的李治原本是想要推辞拒绝,想要从自家阿耶口中得到保证的。 有关于不可再劳心劳力,务必要保重身体的保证。只是嬴政那恍若是将一身冷意收敛了的、再是温和不过的目光之下,李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老老实实将那药喝下。 然后在下一刻,嬴政指尖伸出,有物品被强行塞到了李治口中。 是蜜饯。 这是原身的习惯。然而此番经由嬴政做来,却又似乎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只是纵使嬴政再如何的聪慧并且将原身的记忆熟悉,却又是学不会那份同儿女之间的腻歪的。 起了身,嬴政并不准备于此多做停留,而是想要处理朝会上的一应事宜。然而李治伸手拉住了嬴政的衣角,开口,认认真真道: “稚奴好好吃药,但阿耶还请保重身体,不要使稚奴担心。” 少年人的目光无疑是真挚、热烈且孺慕的,并不带有过多的虚假。即便在尽力的表现出老成,但至少于嬴政看来,似乎并没有过多的秘密。 只是嬴政侧目,回首,目光垂下,却似乎有几分难得的无措与茫然。即便一切都似乎被潜藏得很深很深,恍若是不会出现亦不可能出现的错觉。 “朕会的。” 最终,嬴政只是如是言,点头,给出答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城内,大明宫中的种种且不去说。 九霄雷霆散去光辉普照甘霖落下的洪江水面之上,似是借尸还魂,又似乎仅仅只是单纯将已逝之人身躯占据,操纵着其行动的“刘洪”唇角扬起温和而不失礼貌的笑意。将洪江龙王往前一推,便欲就此逃之夭夭,不带烟火气的走开。 第48章 然而下一瞬间,洪江龙王叫嬴政随手一指打回原形化一尾金色大鲤鱼跃至水中不提。刘洪那本已经死去的身形一点点僵硬,而后砸落水中。 有灵光自刘洪业已经死去的躯体中跃出,上下左右四方横冲直撞,似是想要逃离。 只是无声无息里,周遭的空间好似是被封锁。 任凭嬴政之意愿而将那灵光禁锢。 于是最终,灵光落下,于那水面间现出身形来。 是一只石猴。 “孙悟空?” 嬴政目光微沉,似是有几分意外。然而很快嬴政却又自行将这样的猜测否定。 且不说那孙悟空尚被压在五行山下,不得走脱,需要取经人将封印揭下。单那《西游记》中所述,天地间的石猴,其实并不仅孙悟空一只。现下所出现的,是...... “啊呸呸呸,你说谁孙悟空呢!” 石猴跳脚,抓耳挠腮,仿佛是极气愤。于是嬴政从善如流,以指尖叩过腰间长剑,开口道: “那么朕应当唤你为?” “我是谁不重要,你如何称呼我同样不重要。” 石猴摇头,将嬴政话语截断。再是认真与语重心长不过道: “重要的是你这国灵,大难临头将有大祸生出!你可知晓?” 嬴政自然是知晓的。毕竟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白衣大士也好,其身后的佛门势力也罢,俱非是什么心慈手软好欺负之辈。更不必说此一局棋盘,背后落子布局的可不仅仅是佛门。 现下白衣观音法身虽然叫嬴政破碎,但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下一次嬴政所要面对的,可不会如此简单。更不会如此轻易。甚至于因为嬴政主动将国灵之身暴露的缘故,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必然会是无穷无尽的镇压。 但—— “那又如何?” 嬴政轻笑,眸光睥睨神情傲然,并不将那即将到来的灾劫放诸在眼。于是石猴同样笑,抚掌道: “妙哉妙哉,你这国灵,倒是甚合我之脾性。不过,” 话音微转,目光转过,那石猴却是换了神色,笑嘻嘻道: “你我打个赌,若是下一劫你同样能度过,我便来寻你如何?” “寻朕?臣服还是合作?” “那便看你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石猴如是言,一点灵光散开,身形随之消散,再没有任何痕迹。而嬴政以手于虚空中抹过,将因此前的九霄雷霆而起的地脉灵气平复。然后将目光转向陈光蕊、李淳风船只远去的方向。 心念起了,再不停留,嬴政国灵之身的身影同样消散。等到再出现时,便已经是在那长安城内。 一时之间风平浪静,洪江水面之上,金色的大鲤鱼小心翼翼的跃出,吐了两个泡泡之后再度落到水面。潜至水中不见。然而此间事了,新的危机与劫难,才刚刚开始。 却是大唐长安城外,借助在土地庙中的观音菩萨睁开了眼。 “国灵?” 菩萨起指算过,天机混沌一片茫茫。不远处的长安城上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派沸腾的人道、皇道气运好似是将要对着这小小的土地庙而压下。 有点点血迹自那菩萨的唇角逸出,直叫随同观音而来的惠岸行者一阵心惊肉跳。 “怎会如此?” 惠岸行者不解。而白衣观音心中,同样是有着几分茫然。 毕竟白衣大士派往洪江水府的法身俨然叫嬴政彻底破碎,并未曾有任何的信息传出。而唐皇治下长安城内外,此世之间人道、皇道气息最为鼎盛之处,属于大士的推演能力同样受到阻隔。 更因那河图洛书的镇压,而无法获得任何真相。 不过仅仅只是略一转念,大士的注意力便叫那新生的国灵吸引,并且由此而生出猜测。 将法身破碎一事同那国灵联系起来,并且有意于其尚未真正成长之际做出镇压。 这样的念头本是自然而然生出,不过生起的那一刻,冥冥之中因果相连,好似是印证了什么。于是大士便知道,自身法身破碎一事同那国灵显然是脱不了干系的。甚至于那状元郎陈光蕊身上,很可能同样生出变数。 大士使惠岸行者暂离长安,前往江州城中探查不提。嬴政以国灵之身显现,却是行至那西门繁华处,走到卖卦的袁守诚跟前,开口道: “先生可否替朕算上一卦?” 东土大唐境内,长安城内外发生的种种事宜叫嬴政以人道、皇道气息,及东华帝君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扰乱。又以河图洛书遮掩。天机演算等种种早已经受到了压制。 不过嬴政虽然霸道,却未曾有将此一门彻底废掉的打算。因而除了同自身与唐皇、大唐相关的种种以外,那绝大部分的遮掩与压制早已经叫嬴政放开,未曾做出过多桎梏。 更不必说袁守诚做为袁天罡叔父,同样在嬴政所可以取用的棋子范围之内。 “您、您想要算什么?” 抬眼,手中算筹落地,袁守诚干巴巴的开口,对着嬴政问出疑问。 唐皇的改变、不良人的组建,甚至是唐皇心血来潮想要游月宫等诸事袁守诚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纵使是借袁天罡几个胆子,袁天罡亦不敢将现今的唐皇其实是八百年前的秦皇,甚至那新生的国灵很可能同样是秦皇这样要命的事情,对着自家叔父和盘托出。 第49章 不过这并不影响在看到嬴政国灵之身的第一时间,便有相关的信息传递到袁守诚的脑海。使袁守诚自然而然知晓,眼前的这便是此前渡劫的大唐国灵,是国家意志的组合。 但这又怎么可能? 倍觉惊愕与不可思议的从来便不在少数,袁守诚同样是其中的一员。毕竟国家化形这样的事情委实太过惊悚,而一尊国灵的生出对于接下来的种种注定生出改变。 但不管袁守诚心中如何作想,面上总归是维持着几分勉强的镇定的。直至袁守诚落到地面的算筹叫嬴政抬手纳到掌中,而后被放置在袁守诚眼前,那支起的小摊之上。 “朕想要算的,自然是......” 第028章 嬴政想要算的,自然不会是天是否要下雨、何时会下雨、雨量多少这样的问题。只是随着嬴政问题提出,话音落下,袁守诚面色变了又变,却未曾给出一个答案。 落在卦摊之下的手极细微的颤抖,然而袁守诚自始至终,都未曾有任何回复,更未曾有起卦的架势。 有针落可闻一般的寂静在这本应当再是喧嚣与热闹不过的街市间蔓延。又或者说从嬴政于袁守诚跟前现身那一刻开始,属于两人所在的这一方空间便被隔绝开来,并不叫外人所见。 后知后觉的,脑子里浑浑噩噩一团浆糊的袁守诚似乎终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老老实实的俯首,对着嬴政道: “还请恕草民能力有限,测算您及大唐命运这样重大的事情,又岂是我一介凡夫俗子可为?” 对着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这自古未曾有过的国灵当面,袁守诚不管是面色还是神情里自然是不见半点恃才傲物与胸有成竹的。甚至因为国灵的身份太过特殊而嬴政想要卜算的事情过于重大的缘故,而显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妄言及行差做错。 当然,嬴政同样并不指望于袁守诚口中得到答案。只是唇角有笑意生出,嬴政开口,对着袁守诚道: “既然是如此,那么朕有一事,还请先生莫要推辞。” “您请说。” 袁守诚心中微突,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然而嬴政似笑非笑的、似乎是极平静且将一切看透的目光之下,却不敢有任何过多的想法及推辞。 这厢,嬴政寻得同泾河龙王被处斩、唐皇游地府息息相关的袁守诚不提。叫嬴政以国灵之身上门,并且亲自交托的事情自然并不简单。 那厢,惠岸行者领了法旨,自是寻江州城中而去。想要将那诸多事情探查,叫菩萨知晓,究竟是生出了怎样的变故。 于此同时,长安城不良人的牢狱中,被关押已久的扶桑少年终是被放出。抬首,以指尖伸出半挡住久久未曾得见的天光,扶桑少年几乎要因此而落下泪来。 有马车停在了扶桑少年跟前。驾车的是袁天罡这个钦天监台正、不良人统帅,而车中所放置的…… 袁天罡以马鞭将那车帘挑开,一闪而逝间有以朱砂符篆封存的箱子于少年眼中显现。袁天罡跳下马车,以户口摩挲过手中马鞭,开口,对着少年笑容核善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扶桑少年原本想要带出,却又最终被送至大明宫中的箱子经由袁天罡的手,再度回到少年手中。直至扶桑少年驾了马车,于视线中远去,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长安。袁天罡心中尚有不解,更不清楚皇帝陛下这样做的意义所在。 不过想到大明宫里的那位虽然读作唐皇,但实际上写作秦皇。且扶桑的来历也好这扶桑少年也罢,俱是同八百年前的徐市脱不了干系。隐隐然之间,袁天罡却又觉得自己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当然,这样的猜测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间事了,再回到大明宫中,待得宫人于皇帝陛下的吩咐中退下,看到那从唐皇身后走出的国灵...... 袁天罡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下,猜测得到证实。终是再度俯首,真心实意的对着嬴政献上忠诚。 至此,大明宫中的究竟是秦皇还是唐皇、袁天罡等人所忠诚的究竟是秦皇还是唐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嬴政的这一具国灵化身同整个大唐命运紧密相连不可分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由不得袁天罡、李淳风等不去慎重。然而秦皇...... 袁天罡闭了眼,面色间似有几分挣扎。良久,方才开口,一脸破釜沉舟的对着嬴政道: “敢问皇帝陛下,大唐与大秦,您可能分清?” 事实上袁天罡所想要问的并不仅仅是如此。八百年时光倥偬,袁天罡所担忧和怀疑的自不会是秦皇的能力。这毕竟是此世之间第一个称皇帝之号者,甚至是一位神代帝王。 然而于此仙神显世的世界中,这是幸,同样是不幸。更不必说那骊山皇陵之下,同九幽黄泉相沟通的地宫之中,嬴政所遗留下来的后手。 纵使袁天罡并不清楚那里面潜藏的究竟是什么,但昔日的帝国二世而亡,秦皇同大秦之间的关系同样是无法被割裂的。袁天罡看不清楚,嬴政如此做为所想要的究竟是将原本唐皇存在的痕迹属于唐皇的一切接收。还是将大唐,变成昔日的大秦。 因秦皇一人而存在的大秦。抑或是使那崩塌的帝国,再度回到人间。 这同样是袁天罡、李淳风等纵使被拉下水,牵扯到嬴政的战车之中,却始终留有顾虑之所在。 第50章 一个同大唐命运相连的、以秦皇神魂相控制的国灵,纵然可以使袁天罡等原本的唐皇旧臣打消绝大多数的顾虑。即便嬴政身份暴露抑或是曾经的唐皇再归来,亦没有人可以因此而同嬴政做出切割。 但一个于史书工笔里求长生、喜好锤奇观、残暴且不蓄民力的秦皇,最终会将大唐带到何处,同样是袁天罡等所不容忽视。 秦皇的伟大不需赘言,嬴政同大唐的纠葛于此同样无法被切断。只是做为一名大唐的百姓与臣子,袁天罡总归还是希望能够从嬴政口中得到一份保证的。 一份有关于不可使大唐重蹈大秦之覆辙,叫大唐因秦皇一人的存在而存在,灭亡而灭亡的保证。 更希望嬴政能够由此而看清楚,这是大唐,非是大秦。 那么嬴政呢?以指尖叩过桌案,国灵之身的身形同唐皇相融合。嬴政并未因此而生出怒意,更未因此而对袁天罡有任何见怪。只是开口,对着这将要委以重任的臣子道: “袁卿放心,朕自然是分得清的。” 嬴政所看到的和所要做的自然要较之以袁天罡想象的更加长远,甚至是更加胆大包天,足以使所有人为之畏惧和头皮发麻,倍觉荒谬。 不过在某些事情尚未曾完成,仙神们的布局尚未被彻底扰乱之前,嬴政自不会早早的将一切揭开,使所有的种种尽皆暴露。 因而除了暂且给袁天罡吃下定心丸,叫其知晓自己不会,至少暂时不会将整个大唐带到深渊及举世皆敌的境地以外。嬴政终是使袁天罡退下,将李斯唤来,使其将针对于大唐境内诸多种种山精野怪、仙人、菩萨、神灵等的律令起草。 这对李斯而言自然是专业再对口不过。即便是将对象从官吏、黔首等换成神仙妖魔,但只要秉承着皇帝陛下至上,一切都是为了皇帝陛下而服务的原则,又有什么样的律令与法规,是不可以被诞生出来的呢? 昔日的大秦丞相提笔霍霍,只觉得终是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终是可以将存在于自身同皇帝陛下之间的隔阂消抿,使皇帝陛下再度为自己的才能所惊艳。 然后领着嬴政旨意而出的李斯便遇到了看似温和敦厚,实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晋王李治。两人看似皮笑肉不笑且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掠过且不提,背了脸,李斯与李治面色似乎都有那么几分阴沉。 只不过李治很快便将一脸孺慕的笑意扬起,寻自家结束了朝会的阿耶而来。 忙,很忙,非常忙,恨不得能够将时间、将自己劈成两半用的嬴政只觉得有些头大。 哦不对,自己已经劈成两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嬴政忽然目光微动,将正准备批阅奏折的手放下,而后望向了小心翼翼不曾发出声响,向着自己而挪过来的李治。 “阿耶......” 原身处理政务抑或者事情之时,晋王殿下在一旁陪着自然不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情。甚至于偶尔兴致来了的原身还会握着自家稚奴的手,教李治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大字。 当然,我们并不能指望秦皇陛下拥有如同原身一般的心思,在儿女的事情上做出这许多。毕竟嬴政同扶苏等之间,尚且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账。 只是嬴政同样是对深受原身宠爱的儿女有着优待的,虽然这并不明显。但属于晋王殿下的特权并未因此而撤销,朝堂之上,太子承乾同魏王李泰之间的争斗,同样落到嬴政的眼。 并未叫嬴政以雷霆手段而压制。于嬴政而言,现下最重要的战场显然并不在朝堂之上。而唐皇的权柄与威严,所面临的挑战更非是人间。 更不必说原身其实同样有着一套成熟的政务处理班子,并非是八百年前嬴政初灭六国,将一切初定而事无大小都要取决于嬴政之际。所以这个奏折...... “稚奴。” 嬴政起身,牵了李治的手,带着其自那处理政务的宫室中走出。在其身后,国灵之身再度现身,以指握了笔,对着那一份份奏章做出批阅。于此同时,有一份又一份前人的地图、游记等种种自行从宫内的藏书馆中消失,出现在皇帝陛下案前。 第029章 本是想要监督着自家阿耶好好工作好好休息的李治有些懵逼,不知道嬴政放下手中政务,将要带着自己去向何方。不过很快的,李治便苦了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委婉而不失礼貌的提醒道: “阿耶,这样不太好吧?要是魏相知道了......” 纵使嬴政未曾于朝中公卿及原身的儿女面前将身份揭露,但那细微的差别还是瞒不过很多人的眼的,李治同样在此之列。不过原身某些时候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爱表现的天赋在身上的。 这一点在精神突厥人、大唐行为表演艺术家太子承乾身上得到了极大的继承和发扬我们暂且不说。在嬴政未曾主动将身份彻底揭露的情况下,谁又能想到眼前这皮囊里的已经不再是唐皇,而是秦皇? 李治同样未曾将这些不同往自家阿耶换人这样的问题上作想。 又或者说这个看似温柔无害好似一朵迎风飘曳的小白花,实则八百个心眼子的晋王殿下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里做出试探。 试探眼前的究竟是否还是自家阿耶,还是那个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大唐皇帝陛下。 试探的结果......阿耶还是那个阿耶,对于父子间的隐秘及过往种种都再清楚不过。甚至某些下意识的动作,还会叫李治生出一种自家阿耶从未离去的错觉。 第51章 但阿耶却又似乎不是那个阿耶,以致于李治无法自欺欺人的将嬴政同原身等同起来,说服自己阿耶从未离去。 虽然这并不影响李治在半夜里偷偷摸摸的小声哭泣之后,第二天又做了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对着嬴政靠近甚至将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再拉近。 但李治每一步所走,看似恃宠生娇同过往并没有不同,甚至不若原身记忆里那般老成。却是行走在嬴政底线与许可范围之内,并没有行差做错。 李治如此,嬴政......嬴政自不可能是像对着扶苏抑或者其他儿女一般,将父子之间的关系弄得太过坚硬。因而最初的滞涩过后,彼此都似乎摸索出了一条父子相处的模式。 至少是现阶段适用的,是一种可以用在嬴政同李治之间的相处模式。而在政务的处理等方面,不管是原身还是嬴政都未曾过多的避着李治。 所以除了唐律的完善、诸位新科进士的授官安排等事情以外,对于此前嬴政召集玄都、楼观道中诸位道士真人进宫一事,李治同样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由于嬴政尚未曾拨给过多经费,以及大明宫中设宴款待新科进士那日唐皇带着桂枝于月宫中回返的事情过于玄妙神奇且不可思议的缘故,这些道士真人们的存在似乎叫人无视。 但这并不是其居所烟云升腾,似是有不少有道全真于此开炉炼丹的理由。 从八百年前的始皇帝以降,帝王求长生对群臣而言便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李治做为皇子,做为最受原身宠爱的儿子,自然是希望自家阿耶能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 但千岁万岁......好吧彼时的李治尚未曾想这么远。不过在嬴政带着李治走进这几乎是临时所开辟出来的道观的时候,李治的第一反应是阿耶这么做八成要被魏相直谏。 再一次感受大唐第一喷神的战斗力。 接下来方才是天下岂有二十年之太子,大哥怕是要起兵跳墙,怕是要在东宫里抓狂等问题。至于阿耶求长生是否能够成功,成功了又当如何等尚还不在李治的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经由阿耶亲手抚养长大的幼子而已,两个成年的哥哥尚在前头,难道还会有什么坏心思、对皇位有什么想法不成?不过大哥要是因此而产生什么联想,那便不在李治考虑范围之内。 谁叫我大唐自有制度在,有阿耶的玄武门继承法在前,做为李治同胞兄长的魏王李泰,自然不甘于屈尊在太子承乾之下。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治做为事事为阿耶着想的好大儿,自然要阿耶做出提醒。 不能任由着阿耶胡来。 要不然又同那些谄媚讨好的奸逆之臣,有何区别? 自小便经由原身抚养长大并且或有意或无意里接触过帝王心术的李治自然是清楚这样的道理的,更在一次次试探之后知晓了自己所能触碰的底线及规则所在。 并不担忧因此而将皇帝陛下的神经触动,招致自己被厌弃的局面。不过魏相,魏征...... 嬴政停下了脚步,目光静静的看向李治。 相较于原身对魏征的ptsd而言,掌握了某些信息的嬴政自不可能对这位丞相有过多忌惮。甚至于秘密终将被揭开,魏征也好那许许多多的人也罢终将做出选择。 当然这并不是现在的嬴政所需要解释,更不是嬴政需要对着李治而揭露。而嬴政在那一瞬间所考虑到的,更非是该当如何应对魏征接下来所要提出的谏言这样的问题。 虽然这对原身而言,确实算得一种挑战。不过...... 嬴政似乎极深沉的、没有过多波澜与变动的目光之下,李治唇角笑容微微僵硬。终是回忆起自家阿耶生气时那恨不得将魏征除之而后快的恐惧。开口,小心翼翼的试图说出什么将气氛活跃。 “稚奴自然是希望阿耶你能够万年的,不过求长生这样的事情......” 自小体弱却未曾亲身感受生命之流逝的李治自然无从理解古往今来的绝大多数帝王,在面对生死这样的大恐怖时所流露出的恐慌和畏惧的。对此并没有更多的感觉,更不希望阿耶在这样的问题上同公卿大臣们产生冲突。 只不过—— “不是朕。” “啊?” 李治聪明的小脑瓜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然后便见有笑意自嬴政唇角生出,以指尖掠过李治的眉眼,开口道: “朕将你留在此处,随诸位道长求仙修道可好?” ???!!! 李治懵逼,李治茫然,李治于嬴政那似乎是不带有任何玩笑的目光之下久久未曾回神。少年老成的面容上,终是露出几分真真切切的愕然。 不再是一副看似温柔敦厚且不带有任何威胁,实则再是妥帖与思虑深重不过的模样。 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嫩。而嬴政则是被这样的反应所愉悦,又或者由此而联想到什么,眸中隐现出几分细碎的笑意。 这笑意叫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的李治所捕捉。本是再聪明不过的晋王殿下终是回过味来,知晓阿耶在拿自己开涮。 当然,两晋南北朝以来,将自家孩子寄养在道观、佛寺当中祈求身体健康、神明保佑的做法其实并不罕见。不过不管是原身还是嬴政显然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只是李治的身体...... 本就是再重活一遭的嬴政自然较之以谁人都更加清楚,摆脱生老死病的折磨拥有一个强健的身体究竟是何等的重要。只是于嬴政所走的道路而言,仙道等的修行法诀对自己并不适用。 第52章 想要借此而寻求长生与超脱,更是不可能。当然这不重要,君王所要走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什么都精什么都会,将所有的道路封死。而是要叫一切为自己所用,为自己而服务。 这些大唐境内的道观,于此得到供养的仙神,自然同样是如此。 不过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们为人间帝王所驱使尚且不急,山医命相卜,那些道士真人们总归是要拿出点本事来的。嬴政来此除了对一些事情有所安排之外,同样需要这些人对李治的身体做出调理。 至少这打小便身体不好的晋王殿下,不应当是过于孱弱的模样。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李治心中一口气松开而后又提起,尚未曾真正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仙神显世的世界。 长安城外的土地庙中,白衣观音以指尖的传讯玉符收回,终是从前往江州的惠岸行者口中,知晓了相应的变故。更知晓那状元郎陈光蕊已然避过本应有的杀劫,成功上任。至于刘洪则是身死魂灭,尸身在洪江下游被发现。 但在这之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观音法身是被何人所破,却又似乎成为一个谜团。只是隐隐有传言说洪江水域当中,曾有神秘存在渡劫。然而更多的便不是惠岸行者所能查探。 不过事情的真相如何对白衣大士而言已经不再重要。结束了同惠岸行者之间的通讯,又离了那土地庙,观音化一慈眉善目的老僧,向着繁华热闹的长安城中而去。 有叹息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观音并不为外人所觉的话语。 “贫僧本想待得取经人十八岁之后再行布置,但现在看来,该当是提前才对。再者,国灵......” 某一个瞬间,本应当再和善不过的菩萨似有怒目之相。大明宫内,嬴政正在处理政务的国灵之身抬起了眼。 第030章 东土大唐境内,道观、佛寺并不在少数。而在这之中,又以楼观道同李唐皇室之间的关系最为密切。毕竟仙神们或许不食人间五谷,可是那些道士、真人们还是要吃饭要维持生存的。 过往的经历更是验证了,不管在什么时候,同世俗权力维持好关系都无疑是一种极重要的手段。 楼观道传自老子紫气东来三万里,过函谷关时遇到的关令尹文始。本朝立国之初,楼观道中道士曾赞助高祖皇帝起兵反隋且不必说。嬴政召这些人前来,自然不是为了使其行如当年的卢生、候生一般的诈骗糊弄之事。 但道门、佛门之人众多,弟子同样众多。究竟谁有真才实学,真正修炼出了门道。谁又不过是装神弄鬼,并没有半点本事对现在的嬴政而言,其实并不难辨别。 更不必说还有李淳风与袁天罡二人本着共沉沦,一定要使更多的道友为皇帝陛下所用的原则,对着嬴政透底。于是嬴政与李治一路而来,所见到的俱是真正有着几分本事之辈。 究竟具有着怎样的本事尚且不言,个中不乏仙风道骨卖相极佳,面色红润寿命超出普通人者。叫嬴政清楚,纵使非是在这仙神显世的世界中,这些人于养生、身体调理等方面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门道的。 将李治的身体调养状况交给这些人,嬴政自然是放心的。君王所求不多,并不要求这深受原身宠爱的幼子能够如原身一般披风沐雨攻无不克。这亦非是一个生长在金玉锦绣堆里的皇子所需要。 但不管怎么样,总归是要至于一个正常人的水平,而非是不时遭受病痛的折磨。 叫人忧心。 至于那更多的,嬴政自有打算。若是功成,自可超脱,恢复上古人皇治世甚至更进一步的气象。若是不成,既然承了原身之身份地位,嬴政总不至于叫那深受其宠爱的儿女因此而折损,叫这本应当如日之初升的帝国步昔日大秦之局面。 当然这并不代表嬴政便要因此而插足于太子承乾和魏王李泰之间的争斗,而替原身将那两个成年的儿子进行教导。只不过—— “朕听说诸位道长道法精深,想来定然是不会叫朕失望的,不是吗?” 在结束过相应的话题之后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似乎再是核善不过的嬴政如是言,挥一挥衣袖不带有任何云彩的将李治带出。登上马车,向着那街市的方向而去。 刚刚被几位擅长医术的道门高人轮流把过脉,并且给出了相应药方及粗浅呼吸吐纳方法的李治面上维持着几分镇定,实则目光有几分飘忽。 想要等着自家阿耶开口,主动询问过有关自己身体的问题又或者那些道长们所说的情况。虽然这似乎有些矫情与幼稚,更不免显得有些愚蠢。但自小便由阿耶亲自抚养长大的李治于唐皇面前,总归是有几分特权的。 只是分明将一切落在眼里,却又显得极沉得住气的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只做不觉。以指尖翻过随手拿起的一本书册,直至李治泄了气,磨磨蹭蹭的拉扯过自己的衣角...... “何事?” 原本是准备回应过李治的嬴政开口,不动如山以手将差点跌倒的李治护了,方才开口问过赶车的侍卫。 阴谋、危机、刺杀与怨憎、恶意,嬴政早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对于高速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甚至遭受到攻击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更不会因此而感到惊慌与失措。 遑论这并非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无形的、世人肉眼所不能察的气运洪流显现之下,车外人虽然身份特殊,却并非是为着行刺而来。 第53章 嬴政将护着李治不使其因马车骤然停下而摔倒的那只手收回,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对来者的身份已经有了答案。车外,做寻常车夫打扮的侍卫同样小心翼翼的给出回复。 “有老僧拦路,您看......” “冲过去。” 嬴政开口,轻描淡写的做出回应。车外,驾车的侍卫面色间似有几分犹疑,不过很快便定下心来,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扬起了鞭子,径自对着那拦路的老僧而去。 并不带有任何的迟疑及停留。 “阿弥陀佛。” 老僧口宣佛号,垂下了眼,悲悯慈和的眉眼间隐隐透露出几分神性。 有五彩天光在驾车的侍卫眼前、在老僧身上汇集。将要显露神圣,使世间的凡夫俗子为之拜服。然而下一刻,老僧感应之中,那马车呼啸而来的虚空之中,有身影在聚集和显露、成型。 是嬴政以国灵之身显现,一步踏出,出现在此处。 “此为长安城,是人间帝王所管辖,非是菩萨你显圣的道场。” 以手负于身后,长身玉立玄衣高冠的帝王如是言。国灵之身所能够调动的人道、皇道气运因嬴政的意念而在脚下聚集,伴随着嬴政的话语落下,蓄势待发,恰如同搭在弦上的弓箭一般对着老僧遥指,只待落下。 百千变化,以老僧模样出现在长安城,并且欲要借此同唐皇产生交集的观音冷了脸。自是察觉到于此一瞬间,周遭之种种都在对着自己生出排斥。 只不过老僧目光微动,抬眼,深深望向那国灵。终是在下一瞬间将原本的打算放下,身形虚化。唯余下空气中凡人所不能听见的声音袅袅,落在嬴政耳中。 “好一个嚣张霸道的国灵!待得来日,贫僧定要讨教一二。” 话音冷漠且寒凉,同世人传说里慈眉善目、解救众生苦厄的形象并不相同。 国灵之身指尖伸出,本是要同这位菩萨再做过一场的。此前洪江水面上,尚且有天劫阻扰且不必说。于此长安城内,究竟谁胜谁负或未可知。 未成想这位菩萨似乎要远较之以自己想象的更加识时务,不过是将话语放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至于原地所遗留的,不过是一道幻影。 然而那幻影很快便被侍卫驾驶的冲散,再没有任何的痕迹与迹象遗留。几乎叫心硬如铁,本以为自己遵从皇帝陛下命令,驾驶着马车冲撞而来,所见定是老僧惨象的侍卫目露惊愕,心下微沉,只以为自己是昨日里未曾睡好所以中了幻术见了幻觉。 载着嬴政及李治二人的马车于侍卫的操纵之下驶过,在国灵之身的目光之下渐行渐远。而国灵之身的身影同样随之而消逝,再度出现在那大明宫中。 直至带着李治于外面逛过了一圈的嬴政再度回到宫廷之内。国灵之身以袖卷了那些前人的地图、游记,将身形散开。嬴政再度踏足到那处理政务的宫殿之内。 这似乎注定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当日晚间,收拢了摊子的袁守诚回到居所,家中锁好的大门刚刚打开,便对上了一张悲悯且慈和的脸。 是白衣大士,又或者说是白衣大士所化的老僧。手托钵盂,唇角含笑,只道是善哉善哉,竖掌为礼,对着袁守诚见过。 神情本是再放松不过的袁守诚在一瞬间变了脸,身形紧绷,而后一点点的放松下来。同样对着那白衣大士所化的老僧露出笑容,只道是: “贵客远至,尚未亲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于国灵之身眼下走脱,却又并未真正离去,而是出现在袁守诚家中的大士摇头,道是无妨。将客套的话语讲了,继而话音微转,对着袁守诚道: “贫僧为阁下昔日之承诺而来。” 但有什么样的承诺,是值得白衣大士亲自跑上一趟的呢?一墙之隔的院外,国灵之身的身影再度显现。只是院中的种种,并未有任何声响传出,更无人知晓,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便在其中。 不过嬴政以目光垂下,望向那纷繁错乱,几如烟海且肉眼所不能见到的因果丝线,却隐有所悟。对这些仙神菩萨们的行事作风,更是增添了几分了解。 便如同人间的高位者、当权者手上总是干干净净一般,仙神菩萨们大多是不愿意沾染因果与红尘的。纵使是沾染,亦不愿意过多的牵连、插手在其中,避免着因果与红尘的纠缠。 承担所需要承担的后果及反噬。 “果然。” 心下了然,指尖伸出,有不可见的因果丝线显现,虚虚落在嬴政掌中。闭了眼,结合过此前所看过的《西游记》,对于白衣观音接下来所要做的,嬴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外乎层层因果撬动之下,使唐皇、叫人间帝王落到他们所布置的陷阱中,为西行棋局接下来的发展和谋划提供方便。 这是《西游记》中,取经人出生、长大、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是诸佛菩萨及天庭的仙神们为了使唐皇按照他们的意愿而行所设置的局。 国灵的出现及本应当叫水贼刘洪杀害的陈光蕊安全将劫数度过,无疑使负责此间事宜的大士心中紧迫,甚至将某些事情的发生提前。 然而嬴政轻笑,国灵之身同身在大明宫里的唐皇身影互相望过,目光似是在隔着空间的距离相交汇。而后在下一刻齐齐望向长安城外,望向那只有修行者方可以察觉的、通往冥府的通道。 第54章 “朕的大秦......” 嬴政无声开口,目光似是落到了那冥府之中,落到了九幽黄泉之下。 层层封印符篆困锁的城池及皇陵地宫之中。 第031章 因果丝线的撬动以及白衣观音的安排之下,一切都似乎在按照着其所想要的、按照那《西游记》中所记载的而发展。只不过时间上生出略微不同。 白衣大士所化之老僧自袁守诚院中离去之前,国灵之身身影恰如同细沙一般消散,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连那随后走出的老僧,同样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直至泾河龙王因着想要在同袁守诚的赌约当中取胜的缘故,更改下雨时辰点数触犯天条,叫天兵天将绑了,带到天庭受审。 “天庭中人,行动倒是迅速。” 不远处,一处看似平常实则内中大有乾坤所在的亭台之下,看着此一幕幕发展的嬴政以国灵之身发出嗤笑。李斯随侍在侧,袁守诚及袁天罡叔侄俩对视过一眼,面色之间都有几分汗颜。 不管是精通刑律的李斯还是袁守诚、袁天罡叔侄二人,对嬴政看似平静话语中所潜藏和透露出来的意思,自是再清楚不过。自然是知晓,此中有着猫腻存在。 甚至于袁守诚本人,便是那猫腻、是白衣观音及其引为同盟的天庭将泾河龙王吊出的一环。然而这不过是个开始。这一局最终所指向的,是大明宫中的唐皇。更是降生在这世间并且度过天劫,显露出不合作意味的国灵。 如日之初升,同大唐命运相绑定的国灵在长安城内,唐皇治下,自然是连仙神都要为之退避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便是无解,更不意味无懈可击。想来同嬴政国灵之身打过照面的大士同样清楚,所以将某些布局提前。 只是从亲临东土的那一日开始,大士同样踏足在那局中,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将一切算尽? 便如同此一刻,白衣大士及其背后的诸佛菩萨及天庭都并不清楚,他们所想要算计的国灵便堂而皇之的带了李斯、袁守诚、袁天罡几人,看着这一幕的发展。 看着那刚更改了下雨时辰点数,尚未来得及回到水府的泾河龙王面色惨白,在玉帝的御旨之下叫天兵天将带上天庭,就此消失在几人的视野。 天兵天将带着泾河龙王离去,嬴政话音落下,袁守诚、袁天罡叔侄二人面面相觑之后泛上几分苦笑。心中微凛,对于嬴政的手段自然更添几分敬畏。 毕竟这所有的一切看似是在白衣大士与天庭的掌握之中,实则同样有嬴政因势利导,默许着这一切的发展。那么嬴政接下来所要做的...... “我等可要做出安排与防范?” 最终,是袁天罡开口,小心翼翼的对着嬴□□首,问出疑问。虽然知晓眼前的国灵是秦皇,那大明宫中的唐皇同样是秦皇,而天庭如此大费周章的目标,是唐皇更是秦皇。 俨然对着嬴政将忠诚献上的袁天罡自不能将一切无视,故作不知,使皇帝陛下陷入到危险之中。 即使这样的危险,于神秘且将一切尽在掌握的秦皇而言,或许算不得危险。但该有的反应还是要有的,袁天罡自然知晓自己做为臣子所应当做和尽到的本分。 这同样是态度问题,是为人臣子所需要考虑。伴随着袁天罡话音落下的,是李斯目光幽幽,神情幽幽,隐隐然之间却又有几分不忿。 好似是在不忿于自己于皇帝陛下面前所能起到的作用竟然如此之少,无法更好的替陛下分忧解难,以致于叫袁天罡在陛下面前占得先机,获得机会。 于是在那某一瞬间李斯终是恍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同过往并不相同的世界与时代。而自己所学的那些...... 李斯心中有危机在生起,有什么在变得急迫。却又强行被压制,以致于显得有些古怪。而嬴政开口,以指尖叩过桌案,却是摇头道: “不必。” 玄衣高冠的帝王起身,负手望向那渺渺天际。目光好似穿透了无尽空间的距离,望向天宫。 原本将此方亭台遮掩的气息散开,恰如同水滴融到水面一般很快便不分彼此。 君王气度沉凝而身形挺拔,如渊似山,不可揣度。所说出的话语,同样似乎带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便可。毕竟朕想要的......” 嬴政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并未曾说明,更未曾有任何透出。不过在嬴政身后不远处,李斯目光微转眸中异彩连连,显然有了几分猜测。而袁守诚与袁天罡叔侄二人对视过一眼,心头微沉,露出几分苦笑。 于是泾河龙王叫天兵天将带走收押,等着于剐龙台上走上一遭不说。至夜,大明宫中,嬴政双眼刚刚闭上,便察觉到有引魂香被点燃,有生犀烧起。 泾河龙王入梦,上前拜倒,化白衣秀士而对嬴政求救。 嬴政应下不提。便如同那《西游记》中所记载的一般,纵有唐皇施以援手,然魏征梦中斩龙,终是将泾河龙王处斩。使泾河龙王心中怨念生出,魂魄滞留人间,并且因唐皇言而无信未曾将自己性命保住一事对着人间帝王索命。 如此种种,此前国灵之身尚未生出便罢,现下自不能置之不理。不过白衣观音既然知晓了国灵的存在,又怎会不将其考虑在内? 因而大唐境内诸方地界之中,不乏有灵异鬼怪等诸多种种奇奇怪怪的事情生出,将刚刚组建的不良人甚至是国灵之身牵扯。使国灵的脚步被绊住,无法对泾河龙王索命一事做出更多的插手。 第55章 一切都在按照仙神们想要的发展,直至唐皇魂魄自肉身中脱出,出现在长安城外。 地府崔判官现身,对着嬴政招手。 “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往这里来!” 长身而立以手负在身后,目光如鹰隼的嬴政侧目,偏头,向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对着崔判官等露出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而后下一刻,脚下踏出,至于崔判官近前。 俯首便拜,正欲说出些什么的崔判官有些卡壳。万不成想这大唐皇帝陛下第一天做鬼,竟然如此得心应手,似乎全然无有半点滞涩。 更无半点惶恐害怕景象。 不过该演的戏还是要演的,崔判官崔珏生前本是大唐臣子,曾侍奉在高祖皇帝驾前,后官至礼部侍郎。只是在原身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位崔判官的存在却是模糊的。又或者说原身记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位礼部郎官的存在。 究竟是崔珏做为酆都掌案判官,前生之种种俱是被隐去。还是原身此前忙于打天下的缘故,所以对高祖皇帝身边人员有所疏露暂且不谈。此刻唐皇当面,崔判官的态度无疑是极谦卑的。 并不曾因自己在阴司当中身处高位,而对以唐皇身形面貌而显现的嬴政有任何不敬。 礼数同样是到位。开口,极是恭谨道: “还请陛下恕臣未曾远迎之罪。” 又将泾河龙王以魂魄至地府,在森罗殿中状告大唐天子一事讲了,表示我等阴差全无恶意。不过是想要将陛下魂魄请来,三曹对案,论个明白。 又道是自己在阳世时便是大唐的臣子,同魏征更是私交甚笃,死后承蒙魏征将后人关照。所以陛下放心,有微臣在,不过是走个过场,定然不会对陛下你做些什么。 “......管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 一番话语说来,端的是感人肺腑,其心可昭日月。只是嬴政唇角无甚温度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开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泾河龙王魂魄何在?” 啊哈? 陛下你不应该柳暗花明,因可以还阳一事而感到惊喜意外和高兴吗? 问泾河龙王干什么? 一个鱼饵,一个把陛下你请到地府来的引子而已。用过便丢了,您关心这干啥? 崔判官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调整了神情,开口,斟酌着话语道: “好叫陛下知晓,那泾河龙王......” 嬴政带着冷意的沉凝的目光之下,崔判官语音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终是回想起伴君如伴虎的恐惧。 生杀予夺的人间帝王,从来便不是什么好性子的。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从隋末乱世里走出,弑兄夺位杀到皇位上的大唐皇帝陛下。纵使是修身养性宽和待人...... “唐皇威严,恐怖如斯?” 崔判官忍不住在内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思付。只觉得有若山岳一般的无穷压力与威仪对着自己而压下,便连周遭之鬼气等种种亦为之篡夺。崔判官眼一闭心一横,正待将那未尽的话语说完。未成想不远处有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而来,高叫道: “贵客远来,阎君有请。” 于是那种可怕的、属于人间帝王的压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崔判官赶紧将话题转头,将手一引道: “还请陛下移步。” 嬴政颔首,便在崔判官转头向前之际,有几不可见的叹息从口中逸出。直叫崔判官头皮发麻,心中一阵惶然。 只觉得有什么叫自己忽视。 自是不清楚嬴政所叹息的,当是那泾河龙王叫一众仙神们用过便仍,早早投到轮回,无法发挥出更多的价值。不过这阴司地府,十殿阎罗,还有眼前这崔判官...... 第032章 青衣童子在前引路,崔判官原本是要举步和嬴政同行。不过略一转念,便自觉或不自觉的落在后面随行。不远处有城,城门上挂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不提。 或许是通道不同,又或许是几人现下所走,并非是此前的路数。所见景象同样并不相同。 幢幡摇动,几人很快便至于那城中。顺街而走,却是有鬼魂显露出身形来。恰是故人重逢,亲族再会。只不过这故人与亲族非是嬴政之故人亲族,而是原身亲父李渊并兄弟建成、元吉三人。 甫一见面便目眦欲裂,想要寻嬴政抑或者说他们眼中的唐皇索命。 口中则是呼啸不停,有带着恶意与怨毒的话语深入到骨髓甚至是灵魂。 “孽子,你弑兄夺位!天理何在?” “世民来了,世民来了!还我皇位,还我命来!” “二哥啊二哥,你可曾想到有今天?” 张牙舞爪,李渊及建成、元吉三人现了死相,向着嬴政而来。伴随有阴风阵阵无尽的阴冷森寒的气息笼罩席卷,似是要将嬴政敲骨吸髓,带到那无间炼狱之中。 那青衣童子及崔判官不动声色的将道路让开,使嬴政暴露在三人眼下,又故作了一副惊慌错愕,手脚反应不及模样。想要叫唐皇因此而生出畏惧与害怕,甚至是乱了方寸。 只是成王败寇,且不说处在原身那样的位置上,本就没有再退的道理。单眼前的这三人,或许是原身之父亲与兄弟,可是同他嬴政而言又有什么干系呢? 亲缘寡薄的秦皇并没有因此而不安、愧疚的道理,更不会因此而畏惧。不过是冷笑一声,弹了弹衣角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无甚起伏道: 第56章 “三位莫不是还想再死上一遭不成?” 伴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大唐皇帝陛下抬起了眼,周遭一切好似陷入到凝滞。李渊及建成、元吉父子三人伸出的、狰狞的爪子在嬴政方寸之间停留,只差一步,便足以触及到这帝王。 然而嬴政以指尖伸出,先是将李渊几乎触及到自己眼角的爪子拨开,以一种堪称是温柔且平静的语调道: “您莫不是忘了,这大唐的江山、您手中的皇位,正是您口中的孽子打下,非是凭空得来。孝顺阿耶叫您过一过皇帝的瘾头便罢,可没有连带着兄长一起孝顺的道理。所以,” 嬴政语音停顿,继而是不解与疑惑。 “老老实实的做个吉祥物,当个太上皇不好吗?难不成您想要叫您的孽子给自己重新找个爹,将您移出太庙滚一边吃冷猪头肉不成?” 啊这!? 李渊浑浑噩噩的脑海中终是出现一线清明。叫嬴政拨开的爪子收回,变成正常人模样。面上讪然,挤了又挤,终是挤出一副扭曲的、再慈爱不过的笑容。 “哎呀二郎啊,好久不见。我不是应该在太极宫饮酒作乐吗,怎么跑这来了?” 嬴政目光之下,李渊抄了手,上下左右四方张望。而后化一阵轻烟,转瞬消失不见。 “阿耶......” 看着此一幕幕发展,终是将阴魂控制权夺回的李建成张手便欲将脚底抹油的李渊拦住。未成想嬴政侧首,终是将目光转向自己。 恰似是一盆凉水对着自己当头浇下,李建成唇角嗫嚅,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当何以言说。面上的神色与神情俱是再复杂不过。但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却又似乎被贪嗔痴恨怨等种种充斥,变得充满怨恨、恶意与疯狂。 嬴政唇角微微翘起,似是有话语将要生出,又或者说手中长剑将要出鞘。一旁的青衣小童及崔判官面色微变,一颗小心脏抖了又抖,终是有崔判官忍不住开口,做了一副义正词严面色,呵斥道: “大唐皇帝陛下当面,孤魂野鬼,安敢放肆!” 又将手一招,唤了青面獠牙的鬼使上前,将李建成及李元吉二人绑了,转瞬便化一阵轻烟散开。继而对着嬴□□首,道是鬼使看管不力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嬴政颔首,目光似笑非笑的瞥向崔判官。忽然开口,不经意道: “唐皇即位之后,每每想到自己亲自动手,射杀了长兄建成,心中便不免愧疚。可一旦想到当日死去的还有李元吉,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了然无痕。崔判官可知是为何?” 有着原身记忆的嬴政此话说出,自然非是信口胡言。但有些话嬴政可以说,被点名的崔判官如何答复,却又是一个问题。毕竟原身同父亲李渊、长兄李建成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着几分情谊的。所以会因为弑兄夺位而生出愧疚。但李元吉...... 这可是一位无法无天,不可以用正常人的情感和三观来衡量的主。同胡亥、刘子业等或许会有共同的话题。 原身自不会因这个弟弟的死亡而有任何悔恨及遗憾。 崔判官唇角本就僵硬的笑意愈发僵硬,嬴政轻飘飘似乎不带有任何威胁的目光之下,崔判官口中话语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请罪道: “是鬼差疏忽,还请陛下见谅。” 嬴政点头而后又摇头,脚下踏出,循着前路而去。只是在崔判官心下微松,几乎以为自己将要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或者揭过之时开口,不咸不淡道: “朕听闻阴司律令完整,赏善罚恶。需要将前生种种罪孽赎尽,方可以往生轮回。建成便不必说,元吉......” “这是自然。陛下放心,微臣自会安排下去,给枉死在那李元吉手上的人一个交代。” 崔判官神情微凛,鬓似乎有冷汗滑落。当下接口,只恨不得嬴政能够就此住嘴,再不提出任何质疑。好在此番变故过后,似乎再不曾遇到任何阻碍。行不数里,便见前方有碧瓦楼台,端的是壮丽非常,森严肃穆。 是森罗殿。正所谓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 又有环佩叮当异象来袭,绛纱灯烛之下,一应鬼差、阴神等分列左右。 紧随而至的则是十殿阎君。或是鼻直口方或是温文尔雅或是样貌威严,俱皆是神光湛湛气度森严,望之不凡。使人见而生畏,不由自主的生出害怕、恐慌、臣服等感觉。 但眼前的是秦皇,是自八百年前而来的、早便已经知晓了剧本,更知晓了这些阎君丑态的秦皇。神明的威严又如何?若当真律令与法度森严能够赏善罚恶便罢。 终究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庸庸碌碌,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鬼神而已。嬴政对此,自没有任何敬畏,更不会如同那《西游记》里唐皇初入地府一般,主动对着几位阎君见礼。 气氛似乎因此而有些凝滞。本以为此番出场当可以整个大新闻,足以叫那大唐皇帝陛下心中惶惶甚至是主动低头的几位阎君隐秘的交换过神色,便欲开口说出些什么。 毕竟名正则言顺,虽然人间帝王同阴间鬼王分属相同,并没有上下之别。甚至于人皇气运所钟的人间帝王在位格上要隐隐高于阴间鬼王。但如果是唐皇主动俯首,那么情况又会有所不同。 陷阱与谋算,早在嬴政踏足冥土之时,便已经张开。 第57章 然而嬴政又岂会是因此而被拿捏的?不过是将袖一拂,神情不变且再是镇定不过的向着那森罗殿中而去。 君王气机沉凝,不可捉摸更不可揣度。然而不管秦广王等内心当中有着怎样的算计与想法,当嬴政向着他们走来的那刻,十殿阎君却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甚至是控背躬身,拱手相迎。 口称“恭迎大唐皇帝陛下”。 嬴政不急不缓的从一众阴神间走过。举重若轻眉眼平静,不像是在做客,又或者因邀请、胁迫而来。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土,丈量所应当属于自己的领地。 秦广王等一众阴神面上似有冷汗滑落,滴落在地面。直至嬴政走到那森罗殿中,在主位上落座,方才反应过来。彼此对视过一眼,目中俱是如出一辙的不安与惊惶,甚至是不解和推诿。 “怎么就不知不觉的俯首了呢?” “就是,本王好歹一殿阎君!就不能给本王留点面子吗?” “嘶,人皇气运所钟,天命未尽之前,难道便当真具有如此威能?” ...... ...... 有念头在诸位阎君之间碰撞,做出讨论。不过面上这几位阎君还是强行打叠出了笑意,在嬴政身后落座。小心翼翼的将半个屁股坐在了座位之上,方才由秦广王打头,理不直气不壮的对着嬴政道: “陛下容禀,泾河龙王状告陛下您本是答应要救他一救,不想却不守诺言,致使其身亡。敢问陛下,可是有此一事?” 秦广王想过很多同唐皇相处、问话的场景,或是厉声诘问,叫唐皇唯唯诺诺不知作何言语。或是面带微笑,好似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使其领了自己的人情。 但现在这种好似是在接受这人间帝王、大唐皇帝陛下考核、检阅的场景,显然是秦广王所不曾预料到的。不仅仅是秦广王,楚江王、卞城王等同样是战战兢兢面色古怪,并不见半点阴间鬼王气度。 只是隐隐然之间的那份对危险的感知却又使他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有任何妄动。 唯恐有高悬的利剑将要对着头顶而落下。 但这又怎么可能,纵使是在上古人皇治世的时期......十殿阎君合力,纵使是神代帝王,难道还能将他们全部黜落,一锅端了不成? 第033章 内心惶然,面上以优雅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维持。楚江王、卞城王等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要将这森罗大殿看出一朵花来。当然,诸位阎君甚至是一众的阴神们还是将耳朵竖起了的。 只待嬴政将话音落下,便由秦广王开口,诸位阎君自罚三杯,给这位似乎并不怎么好惹的大唐皇帝陛下赔罪。并且由此将话题揭过,进行到下一轮的讨论。 然而嬴政显然并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更遑论是在这对接下来的剧本有所了解的情况下。以指尖叩过那主位之上的扶手,嬴政开口,干脆利落的给出答复。 肯定的答复。但君王面上,却并未因此而有任何不安及歉疚。不过将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秦广王及一众阎君身上,不咸不淡道: “怎么,要降罪于朕不成?” 冷漠,嚣张,强横且无所顾忌。这位大唐皇帝陛下同一众阎君、阴神们所了解到的并不相同,而一众的阴神们神念交汇,同样因此而意识到,原本定下的布置将要因此而改变。 这并不是一位对生死、鬼神有任何畏惧,甚至可以因此而被拿捏的君王。 于是十殿阎君伏礼,只道是这本就是命中注定,那泾河龙王合当有此一劫。又怎能因此而怪罪到陛下您的身上? 又有崔判官开口,恭恭敬敬道: “好叫陛下知晓,三曹对案,那泾河龙王已经被送入轮回,往生去了。” 秦广王接口,请罪道: “有劳陛下降临,还请陛下饶恕我等催促之罪。实在是那泾河龙王往生之前兀自狡辩,定要将您请来。您为真龙,泾河龙王为业龙......” “此事是我等地府做错。陛下莫要忧心,本王这就使人取簙子来,看陛下阳寿天禄几何。” 秦广王未曾说出的话语叫一旁的楚江王打断,楚江王倾身俯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崔判官,做出催促。三言两语的便将话题岔开,小心翼翼的以目光望向嬴政,露出几分略带讨好的微笑。 崔判官急转司房不提,嬴政面色沉凝目光静静,良久,方才露出不达眼底的笑容。 “这样吗?” 实则心中对这一应惯会见风使舵,自以为得计的阴司众神失去了兴趣。 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高超的手段,没有崇高的坚守。便连那极是出彩的,足以叫嬴政网开一面的能力同样有所欠缺。于嬴政一路所见之种种看来,这样的阴司显然是不合格的。 并不足以承担那赏善罚恶,定世人寿命、生死轮回的责任。所以...... 于此一瞬间,嬴政面上笑意终是变得温和,整个森罗大殿中的氛围同样为之一松。秦广王等目光隐秘交汇,俱是不由得心下微松,继而是一紧。对这人间帝王之威势更添几分敬畏。 同样对接下来所要做的,不免生出几分忐忑与疑虑。而崔判官进了私房,自有阴差将记录着人间国王天禄、寿数的册子奉上。只是纵使崔判官如何查阅,亦无法从中找出唐皇李世民的姓名来。 毕竟这人间国王与国王,国王与帝王之间还是有着差别的。叫人皇气运所钟的东土帝王...... 第58章 崔判官本是心怀侥幸,认为那唐皇既然魂飞渺渺,来了这森罗殿,那么是否便意味着可以以阴间鬼王的力量将人间帝王命格撬动。只是在亲身感受过唐皇之威严之后崔判官便意识到事情或许有变。 等到亲眼看到这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簙,心中的猜测便成为现实。但如果名册上没有唐皇,这样的名册及簙子又有何意义? 崔判官以手捋须,接连摇头。将那簙子递给阴差,继而将手一引,手上摊开,将生死簿现将出来。抬脚走到殿中,对着十殿阎君将生死簿呈上。 末首的转轮王率先接过,目光同崔判官交汇、对视过一眼,彼此俱是心中有了答案。虽然遗憾,但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不管彼此位格如何,原本若是唐皇在对着十殿阎君的时候率先低头,那么大义与名分流逝纵使再如何补救,属于唐皇的天禄寿命等都将会被记载在那万国国王天禄总簿之中。至此叫阴神所控,随意添加更改,肆意操纵。 不得自由。 只是人皇气运所钟之下,纵使唐皇不能成就人皇,更无法恢复上古人皇治世的局面。但只要唐皇未曾主动低头俯首,那么纵使是十殿阎君等想要对着唐皇做出什么,同样要掂量掂量,并不可随性而为。 这其实是一种欺骗,一种利用人间帝王对自身所处之位格并不明晰,以及天地间的人道、皇道气运再无法如同上古及神代帝王时期为一人所用而形成的欺骗。 十殿阎君所要做的,是将这骗局进行下去,使唐皇命运从可以被更改、却不可以随意被更改的生死簿中脱离,彻底落到他们掌控之中。 因而崔判官所呈上的生死簿在十殿阎君中一一传递,终是落到秦广王的手。但见这第一殿的阎君点头而又摇头,目光自那生死簿中的某一页上扫过,故作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开口,对着嬴政问道: “敢问陛下,登基已经有了多少年?又可知您原本之寿数几何?” 嬴政不言,起了身,目光静静落在了秦广王身上。直至秦广王面上神色僵硬握着生死簿的指尖略略泛白,本是经由阴魂构筑的身躯间似有冷汗滑落,方才一步踏出至于秦广王近前,伸出指尖,将那生死簿从秦广王手中抽出。 秦广王也好一众的阴神也罢,身形微倾原本是想要阻止的。甚至不乏有性格暴躁者怒目圆瞪,气息疯涨便欲动手。只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不过是一瞬,不可知的神念在十殿阎君、一众阴神之间交汇。 目中狠色浮现但仅仅是一瞬,秦广王主动放开了所有的力度使嬴政将那生死簿抽离,面上则是换上了虚假且和善、讨好的笑意。 “陛下您这是何意?” 何意? 嬴政的目光并未在秦广王面上停留,不过再是平静不过的扫视过一众的阴神,而后再度坐回到了那主位之上。手中生死簿揭开,眼睑垂落,视线在那秦广王原本所看的那一页上停留。 所见到的不过是一片空白。 直至嬴政目光之下,终是有字迹显露。 “大唐贞观皇帝李世民,卒于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在位二十三年,享年五十二岁。” 同那《西游记》中所记载的,天下万国国王总簿中,原身所应当亡于贞观十三年并不相同。至于崔判官在那簿上增添的一笔,给唐皇再添二十年阳寿...... 若是嬴政记忆无有错漏,那么在《西游记》中,取经人贞观十三年出发前往西天取经,直到十四年之后回返东土,那时所见的唐皇尚还是大唐贞观天子李世民,而非是太子即位。 彼时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在贞观二十三年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四年。所以那时的唐皇究竟还是否是唐皇,是这生死簿中记载的唐皇,或未可知。 嬴政心中对此早有所料,因而并不意外。不过略略挑了眉,开口,似笑非笑道: “不知诸位阎君以为,朕可是寿数将近,将要魂归地府?怎生朕见这生死簿中记载......” “陛下尚还有二十年阳寿,不过是那泾河龙王无状,定要请陛下前来。现在既然已经对案明白,我等马上便送陛下还阳。还请陛下移步,随崔判官......” 秦广王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将原本在心中准备了无数遍的话语说来,想要快速将这一尊并不好糊弄的煞神送走。总归前方还有更大的陷阱在等待着这位唐皇。只是嬴政目光之下,秦广王口中的话语越来越轻直至全然消失不见。 整个身形仿佛是要叫那有如山岳一般的压力与危机压垮。 再不敢吐露任何言语。 一步退而步步退。从嬴政如入无人之境好似巡视自身之领土一般进到这森罗殿,而一众阴神甚至是诸位阎君们尽皆控背躬身俯首为礼开始,大义与名分似乎由此而定下。 这位人间帝王、大唐皇帝陛下,对在场的一种阴神们有了天然的压制。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为至关重要的理由。便如同眼前的其实是秦皇,是此世之间最后一位能引人道、皇道气运为己用的人间帝王。属于秦皇的国度或许已经崩塌,可是唐皇...... 一个新生的、如日之初升一般冉冉升起的帝国,一个受人皇气运所钟的大唐皇帝陛下。白衣观音也好十殿阎君也罢,谁都不想轻易插手其中,沾染那份谋害人间帝王的因果及孽债。 第59章 故而方才有了这一步又一步的欺骗及算计。 但嬴政又岂会尽如他们的意? “不妥,不妥。” 上首嬴政开口,生生将崔判官准备向前引路的脚步打住,叫一众阴神们面色泛白,隐隐然之间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然而身处其中的嬴政却又是无所觉的,对着秦广王招了手,指着生死簿上的字迹道: “朕年岁大了,老眼昏花,左看右看,竟只从这生死簿上看出几个大字来,不知阎君认为是也不是?” “何字?” 秦广王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凑近,面色间有几分不好,心中更是有不详的预感升起,无以言说。 “自然是,” 嬴政起身,负手而立将那生死簿纳到掌中。开口,锋芒毕露再不掩那份并吞天下囊括宇内的豪情道: “人道千千万万年,朕之基业与寿数,万年,万万年。” 第034章 于一众阴神眼中显露的仍是唐皇,是大唐皇帝陛下。但随着嬴政话音落下,整个森罗殿中针落可闻再没有任何声响。一众多多少少算是见过了世面的阴神们目瞪口呆神情惊愕,说不出任何言语,更无法于此做出任何反应。 天地间的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因此而陷入到沉寂,唯有嬴政的身影如山如渊,带给一众阴神们以莫大的压迫。叫秦广王等知晓,这位大唐皇帝陛下或许并非是在说笑。 只是这又怎么可能? 秦广王面上挤了又挤,终是挤出一副扭曲的、尴尬的笑容,自说自话道: “陛下玩笑。” 又再度俯了身,伸出双手老老实实的讨要道: “这生死簿为我冥府重器,陛下既然看过了,不妨交还小王,好生归置。” 眼角余光瞥过,见嬴政面色冷硬似乎并没有任何商量的意味。秦广王暗自咬牙,一脸肉疼的进一步将诱饵抛出道: “此番叫陛下您游地府,是我等疏忽。然而长生不可得,这千年万岁并非是小王等所能够达到。不过陛下您如果愿意的话,做为赔罪,小王等拼了这一身修为不要,在生死簿上为您再添上四五年,还是可以做到的。” 恰是生死簿上尚有二十年寿命之外,《西游记》中唐僧取经归来,原身所能达到的寿数。 嬴政心中生出果然是如此的感觉。但这并非是嬴政所想要,不过嬴政似乎由此而想到了什么,开口,对着秦广王等一众的阴神们露出笑容道: “朕听说五百年前有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地府,于生死簿上勾去所有猴类名姓。朕心向往之,不如......” 伴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的,是这位人间帝王的手再度落到了记载唐皇姓名的那一页,仿佛要将此而毁去。下方,秦广王等终是大惊失色,连连开口道: “陛下不可!”“还请陛下三思!”“此事断不可为!” 嬴政的动作因此而停下,似笑非笑的将目光落到了下首可怜巴巴抬起了眼,望着自己的一众阴神身上。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及答复。 但很显然,秦广王、楚江王等口中的“生死簿至关重要,不可以被轻易更改”、“皇帝陛下命格贵重,牵扯颇多。若是肆意将生死簿毁去,恐会生出祸端”、“那孙悟空虽毁坏了生死簿获得一时快意,可陛下当知晓其现下正在五行山下受罚”等如是种种者,是无法将嬴政说服的。 嬴政定下的决意并不因此而改变,这秦皇所要做的,更非是秦广王等所想要的那般简单。因而下一刻,但听得撕拉一声脆响,一众阴神惊恐的目光中,记载着大唐贞观天子李世民的那一页叫嬴政扯下。 “李世民!” “放肆!” “安敢如此!” ...... ...... 一众阴神终是跳脚炸毛,再无法维持任何看似温和的表现及笑意。齐齐对视过一眼,便欲将法相展开,给这唐皇一个教训。只是崔判官神情微凛,却是于神念中幽幽传音,对着一众阴神们泼上一瓢冷水。 “生死簿是随便的什么人都可以擅动的吗?” 这自然不是。 做为记载天地人三界所有生灵生死命数及寿命等种种的神器,纵使十殿阎君所掌握的并非是完全,更无法发挥其最大的效用。可天地人三书之一的生死簿,又岂是随意的凡夫俗子所能擅动? 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天生石猴不提,现今的这唐皇,这不修神通不依法术的大唐皇帝陛下,纵使是人皇气运所钟,又如何能够安然而退? 不因此而招致天谴及神器反噬。 有惊愕与疑惑在心头汇聚,上首的嬴政因此被蒙上神秘的、不可言说且不可以轻易被揣度的色彩。然后下一刻,一众阴神们便见嬴政将指尖那被撕下的、记载了大唐贞观皇帝李世民寿数等种种的纸页撇下。 落于虚空中,飘落在地面,有天然生成的字迹隐隐绰绰的落到下首一众阴神的眼。而后纸页无风自燃,转瞬消逝不见。并不曾有任何的痕迹遗留。 属于大唐贞观皇帝的这一页在凡人命数、在生死簿中被抹去。于此一瞬间,秦广王、楚江王及崔判官等一众阴神们都似有所感,只觉得天道威压之下,隐隐有大恐怖将要降临。 然而—— 艰难的舔了舔唇,不管是十殿阎君还是崔判官等都意识到,天道所针对的或许并非仅仅是上首那将记载着李世民生死簿那一页所撕毁的唐皇。还有他们这一众在场的、未曾将这一切阻止的阴神。 第60章 “这唐皇究竟是何来历?” “难不成是紫薇帝君下凡?还是说......” 一众阴神们于神念里倒吸一口凉气,终是想到了那最不可能的可能:难不成这唐皇不仅仅是受人皇气运所钟,还有可能成就人皇之位,恢复上古人皇治世不成? 但这样的念头仅仅是生出,便叫一众的阴神们自行否定。冥冥之中的天道威压含而不发,隐而未现,随着嬴政脚下踏出,似乎就此失去目标,自行消散。 这样的变化自不曾逃过一众阴神们的感知,便在秦广王等面面相觑,思虑着如何将这样一尊大神请走又或者做出应对的时候。嬴政弹了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漫不经心道: “地府虽好,却不可久留。诸君可要送朕还阳?”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一众阴神们脑子有些短路。不过很快的反应过来,心中猛然一个激灵,唯恐眼前这位大唐皇帝陛下再留下去会生出什么了不得的祸端。当即如梦初醒,接连不断点头。 啊是是是,对对对。 “我等这便上前带路,送陛下回返阳间。” 秦广王为首,一众阴神们控背躬身,对着嬴□□首。而后秦广王将手一引,率先在前引路。 随着嬴政脚下踏出,楚江王、卞城王一众阴神随上。 一路浩浩荡荡,往森罗殿外而去。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于此一瞬间,有什么叫秦广王等忽视。 是什么呢? 嬴政指尖摩挲过掌中生死簿,而后将其隐于袖中,唇角微微翘起。但很快的,嬴政停下了脚步。 举目望过,负手而立,摇头道: “朕记得来时所走,并非是此路。” 秦广王心中打鼓,不过还是回头,于嬴政的目光之下面上维持着堪称是僵硬的笑意道: “好叫陛下知晓,阴司里向来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小王等现今送陛下从转轮藏还阳,一则可以事陛下观游地府,二则叫您转托超生,回返阳间。” 恰是《西游记》里,崔判官对原身说过的说辞。虽然略有变化,但大致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过转轮藏吗? 若嬴政不曾记错的话那泾河龙王可是自转轮藏中超生,投胎去了。所以这些看似老实本分的阴神们所存的究竟是什么心思,或未可知。 不过嬴政显然是不惧的,又或者说这提前知晓了剧本的帝王真正所存有的心思,是...... 在秦广王等一众阴神们小心脏抖了又抖,鬓角几乎有冷汗将要落下,唯恐嬴政察觉到什么又或者再生出什么乱子之际。嬴政终是将落在秦广王身上的目光收回,遥遥落下远方,而后点头颔首,意味不明道: “原来是如此吗?” 嬴政那再是平静且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异样。至于这位帝王所望向的,或许是九幽黄泉,又或许是那更加深远的地方。但谁又知道呢? 只是下一刻嬴政于秦广王等提心吊胆的目光之下抬脚,按照他们所引向的路径而去。阴神们提起的心落下。 如此又数里,前方是一座高山。望之不详阴云垂地黑雾迷空,呈现出阴悚诡异之相。 秦广王等一众阴神们似乎被这位大唐皇帝陛下折腾得没有了脾气,当下由崔判官开口,主动对着嬴政介绍道: “还请陛下放心,此为幽冥背阴山,有我等引领,定然叫您安然度过,不会生出任何事端来。” 嬴政对此可有可无,未曾发表任何意见。纵使上得山岳来,但见阴风飒飒黑雾弥漫,山不生草峰不插天。正所谓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 但嬴政一路分花拂柳,以脚踩在那崎岖陡峭,遍布了碎石乱叶及怨魂哀嚎的山石之间,却不见任何畏惧、色变以及害怕。虽行在这明显充满着邪祟诡谲气息的幽冥背阴山上,却犹如行在自己的国,丈量巡视着自己的领土。 端的是一派风姿无双,威仪深重。 诸位阎君彼此对视过一眼,知晓想要以此破这唐皇的心气显然是不能。当下有阴神将法相露出了,一声厉喝,使那怨魂哀嚎之声平息,而后对着嬴政请罪。 只道是惊扰了陛下。 然而嬴政嗤笑,无甚起伏的反问: “谈何惊扰?不过,” 话音转过,嬴政却是不掩嘲讽道: “十殿阎君、一众阴差在侧,这地府中的怨魂尚敢如此,在朕看来,还是当好生治上一治才是。” “当然,诸君不必忧心。想必过不了多久,朕便会......” 第035章 嬴政口中的话语尚未曾说完,便一点点的隐去。 但仅仅只是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便足以叫一众的阴神们内心为之愤恨。不过大事在前,前方更为隐秘的陷阱等待着这唐皇踏足尚未被揭露。秦广王等只得先行将心中的杀意恶意等按捺。 面上强行挤出唯唯诺诺的、略有些尴尬与扭曲的笑意。 垂听圣训。 好在嬴政似乎无意于此为难,不过是略略提点与言语了两句便再度跟着秦广王踏出,一路所见,是诸多衙门。是恶怪惊心,悲身震耳欲聋。 不过一众阴神们似乎终是吸取了教训,将原本那妄图以此使唐皇心气散去,不敢对鬼神之意生出违逆的想法散去。打出了旗帜招牌,叫沿路的怨魂等种种为之退避。 第61章 不敢有任何近前,更不敢对那众星拱月身份地位似乎较之以十殿阎君更加贵重的嬴政有任何不敬。 俱是战战兢兢,为之匍匐。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幽冥背阴山之后有十八层地狱,秦广王引路,带着嬴政自十八层地狱之间走过。那刀山火海也好抽皮扒筋也罢,抑或是酆都狱、幽枉狱等种种,落在嬴政眼中,俱不能叫这位人间帝王由此而生出波澜。 普通人看一眼便会惊惧不安甚至是失魂落魄的场景,同样无法叫嬴政的灵魂因此而有任何波动。至此,即便是秦广王等亦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唐皇帝陛下心性坚定,远远超出这所有阴神之想象。 更超出那位在背后搅弄风云的菩萨预料。 那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在做什么呢暂且不提,国灵之身行走在世间,却似乎被绊住脚跟被困住,再无法将那诸多神通法术施展。甚至被切断了同大唐、同长安之间的联系。 即使国灵之身清楚,此刻的自己尚在大唐的土地上。但—— 此去安西九千九百里。地府之内,嬴政在秦广王等一众阴神的带领下过十八层地狱、过奈何恶水、血盆苦界暂且不提。将目光与视角拉到国灵之身身上,嬴政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大唐,却又不是大唐。 至少不是嬴政所熟悉的那个大唐。 闭目回想,纷繁且嘈杂的、叫人略有些头痛的记忆中,嬴政终是回忆起一道镜光。 一道雪亮且晶莹的、洞彻虚空的镜光。 便是在那道镜光之下,嬴政国灵之身同大唐、同长安之间的联系被切断。等到再睁开眼,便出现在这茫茫荒漠、漫漫黄沙之间。这里是...... 嬴政以手伸出,短暂的遮蔽了那日光,望向未曾有任何绿意的天际。而后在下一瞬间遵循着心中的指引,向着那似乎没有来路、同样没有归途的黄沙之地而前行。 长安城外的土地庙之内,白衣观音眉目悲悯,缓缓露出笑容。在其身侧不远处,惠岸行者手持宝镜,略有些担忧的开口,对着大士道: “菩萨,如此当真可以吗?那毕竟是国灵,一尊同大唐命运相连的国灵。” “痴儿,着相。” 大士摇头,说出的话语里似是有几分警告,又似是有几分不知名的意味。开口,对着惠岸行者做出提点道: “国灵与国家命运相连,但于此世间,不需要国灵,更不需要人皇。” 话音落下,菩萨回首,望过长安城上空那煌煌升腾的人道、皇道气运洪流。继而道: “此刻的大唐国运,恰如同日之初升,尚未至于盛极。故而贫僧也好漫天神佛也罢,想要对那国灵做出什么,必然会招致反噬。所以,” 大士话语落下,似笑非笑望过惠岸行者手中宝镜。 “三千大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小世界,恰如同恒河沙数,不可计量。贫僧不过是以这昆仑镜力量,将其带到另一方同属大唐的末法时空中。使其参悟本真,又有何不可?”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纵使是白衣大士这样的仙神菩萨,若是直接对着一尊新生的国灵出手抑或是将其斩杀,那么所要面对的因果与孽债亦非是其所能够承受。 可若是将其放逐到那另外的时空中,斩断其同此世大唐之间的牵连。纵使这白衣大士同样是摸不清楚,曾经为西王母所有的神器昆仑镜又会将那国灵送至何方。但至少西天佛门接下来所要做的事,那国灵当是无法有任何阻止。 甚至有可能迷失在那末法之世中,就此消亡。这无疑是白衣大士所乐意见到,更是最好的处理这国灵的手段。只是当白衣大士的目光落在那昆仑镜上之时却不免有些遗憾。 盖因为这神器本为西王母所有,后来又历经诸位上古大神的手。纵使机缘巧合落到佛门手中,可自始至终都未曾叫菩萨所掌控。所能够使用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若非是国灵身份过于特殊...... 菩萨目光收回,口宣佛号。然而不知是心不静,还是身处在这此世之人道、皇道气运最盛处不远的缘故,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烦躁。 以脚行在地面,所见俱是茫茫黄沙的嬴政内心当中却又是极安宁与安静的。并不因这周遭的环境、这无望的、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途而改变。 只是心中不免有几分庆幸,好在来此的是国灵之身,是国家意识与命运、意志所幻化而来的人形。即便嬴政于此同样察觉到,这似乎是一处灵气不断枯竭的,根本便无法引过多力量为己用的时空。 但至少寒暑、饥饿、疲累等种种并不足以将嬴政影响,而嬴政所要做的,不过是于此走出一条路来,搞清楚此间状况。甚至是找寻到回返的时机。 镜中花,水中月。属于国灵的能力于此被深深压制和隔阂,但好在冥冥之中的那份牵引还在的。嬴政循心而行,依着那份指引而走,于此茫茫荒漠中,终是听到了驼铃悠悠,见到了人影。 嬴政身上不合时宜的装扮于无声息间被改变。一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 然后嬴政见到了一伙胡商。 说着唐人的语言,抄着异国腔调的胡商。 “郎君是唐人?浪荡江湖的侠士,游历在外的高门子弟?可要去往长安?” 那胡商、那商队的首领似乎是极热情的。主动邀请嬴政上了骆驼,又递上水囊,同嬴政之间扯开话题。甚至是生出不好意思的赞叹。 第62章 “不瞒郎君您说,我来往西域诸国,从遥远的波斯、大食出发,经过莎车、龟兹等,一路去往长安。自诩还算是见过几分世面。可如郎君这等人物,却着实是少见。” 幼年于邯郸城中为质,九岁归秦的嬴政和燕赵游侠儿同样是有过接触的。甚至于只要这帝王想,通身的威严与威仪褪去,自是可以显露出几分任侠不羁的气息来。 不动声色间将话题揭过,嬴政开口,问及那胡商及长安城中情况等种种。只道是自身远游在外,对于个中种种,已经不再是那么熟悉。却是敏锐意识到此时的长安,或许已经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长安。 只是按理,嬴政口中话语并非是没有漏洞存在。 然而不知是国灵气息太过特殊还是首领太过心大,抑或是胡商只是单纯的想要倾诉。嬴政目光之下,胡商极爽朗的将自己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吐露,并且略带向往的开口,遥望向长安方向,露出极神往的笑容。 “郎君自长安而来,当知晓长安啊,那可是地上天国,是梦一样的地方。” 九天阖闾开天阙,万国衣冠拜冕旒。 胡商口中的长安,同嬴政所知道的相同而又不同。是地上天国,天上神都,一个只是看上一眼便足以忘掉自己故乡的地方。只是恰如同窥一叶而见泰山,嬴政知晓现下的这个大唐,同此前所处的相似而又不似。并不可同日而论。 然而胡商口中的话语未完,只道是不久前有不久前有西域小国使者献宝,叫唐皇留在了长安,赏赐了个官做。 胡商说到此处,继而是一声轻叹。面上现出几分怅惘与惆怅。 “那使者之所以能做官、做大唐的官,是因为他已经是使者了。大唐是有留外国的使者做官这样的传统的。但我这样的胡商......” 胡商摇头,不过很快却又恢复了精神,终是露出几分奸猾的、极具商贾气息的笑意。 “虽然大唐的官是做不成,但有生之年,待我再往返几趟,赚够了钱。就在长安买房置业,购置田产,做一个放印子钱的大商人,定居在长安,还是可以的。” “长安吗?” 胡商的声音渐渐淡去,于黄沙之间消逝,同样消散在空气中的还有嬴政意味不明的话语。跟随着商队的队伍、坐着骆驼前行,如是又不知多久,时间仿佛于此失去意义。只是在那极具异域腔调的、商队中乐手的演奏中,嬴政终是看到了城。 看到了城头上竖着的旗帜。 大唐的旗帜。 第036章 城是古城,是孤城,是一座充满了斑驳印记的、犹带着血与火的孤城。 空气中飘荡着的是血与火,是无尽的战鼓、怒意与哀嚎。而那城头的旗帜同样是被血与火所染红了的,在黄沙之间、在昏黄的日头之下散发着苍凉、寂寥与不屈的意味。 龟兹一去一千年,混乱的时空于此交汇。嬴政看到了胡人的歌舞,看到了无尽的战火流离,看到了城头旗帜变幻,属于大唐与中原、唐人、汉人的旗帜终是落下。 西域尽是胡人舞。 残阳落下,篝火燃烧。嬴政所见之景恰如同南柯梦幻,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转瞬之间嬴政随着商队进了城,来到了那城中。 暂做修整。 这城自然是处在大唐、安西都护府旗下的,有再是精锐不过的玄甲安西军游弋,有天南海北、往来各地的商人穿行在其间。 琵琶、羌笛,来往的兵士、客商、胡姬声响之下,是带着芝麻的烤饼、洒上了胡椒的烤肉、玉碗盛来琥珀光的美酒飘散在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叫嬴政怀疑自己进城之前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东方夜放花千树。漫天的星辰之下,纵使未曾有焰火被点燃,可这塞外的城池却无疑是极热闹的。众人或歌或舞,更有柔媚且多情的胡姬对着嬴政抛着媚眼,眼波流转间一派勾魂摄魄。 然而嬴政身处在这之间,却又似乎是游离在此之外的。充斥着某种说不出的、似乎是格格不入却又似乎是可以远观却不可亵玩的意味。 恰似是那三尺神台之上的神佛。望之温和且悲悯,却自成世界,不可以被走进。 将这一切打破的是那胡商递来的美酒,是篝火映照之下,如血一般殷红的葡萄美酒。 胡商开口,似有似无的应和着空气中流动的乐曲,指着那跳舞的胡姬对嬴政道: “郎君可要什么货物吗?抑或者......” 有耐人捉摸的、彼此都懂的笑意从胡商嘴角生出,连带着胡商那本就是有些奸猾的面相变得猥琐。 “只要郎君想,我可以送给你,就当结交个朋友。我观郎君你品貌非凡,当不是一般人物。日后我若是于长安城中安家,还请郎君你看在今日的面子与情谊上,关照一二。” 胡商言语间带着不少成功的商贾、投机者所具有的真诚及坦荡,并不将自身的目的所遮掩。并不会因此而将嬴政不适的态度引起,但莫名且自然而然的,叫嬴政想到了某个成功的商人,某个同自己、同大秦关系匪浅的政客。 曾经的大秦相国,吕不韦。 但世间如吕不韦者又有几人?成年的嬴政身边,同样不再需要一个吕不韦。因而嬴政不过是对着胡商举杯微笑,而后开口,问出疑问道: “今夕何夕,现今的这位大唐皇帝陛下,究竟是何人?而今,又是何年份?” 第63章 嬴政这话语与问题本是极突兀且不讲道理的,同其此前所表述的在外游历人设并不相符。然而胡商却似乎未曾对此有任何察觉,不过是老老实实顺着嬴政问题开口,给出答案。 “此为大唐天宝年间......” 胡商开阖的嘴角远去,落下的话语同样消散在空气中,再没有痕迹。恰如同某种关键性词汇被触动一般,等到嬴政再睁开眼,似乎又回到刚进入此方空间之时,回到那漫漫黄沙之间。 尚未曾遇到商队的时候。 一切再度重演,同样的商队、同样的胡商、同样的城池,同样的篝火之下,胡商将美酒递出,对着嬴政问出疑问。 说明心中所想。 嬴政不言,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对胡商道: “若可以选择,你想将何物带回长安?” “郎君此言何意?” 胡商不解。然而夜空之下,篝火的照耀中,胡商看到了嬴政的眼。那是一双清凌凌的、似乎不带有任何波澜及情绪的,却又可以洞彻虚妄并不为表相所迷惑的眼。 在那眼中,胡商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不再是体面的、自信的、充满希望的,而是...... 转瞬成灰周遭之诸多种种喧嚣且热闹的景象褪去。城是荒城,城头上的旗帜早已经落地,掩埋在泥土里,风化、消散在时间与岁月当中。 不过是那夜空、那黄沙、那吹动的风,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胡商的身影变得极稀薄,不过是一道人类肉眼所不及的,残存在这城池中不肯散去灵魂甚至是执念。因国灵之身的特殊,而叫嬴政所见。 这本当是一个灵气稀薄的,并不可以动用过多超凡力量的末法之世。胡商的灵魂与执念最终所走向的,不过是寂亡。 胡商似乎于此游荡太久太久,纵使自身存在被叫破,可是神智似乎由此而陷入到混乱与癫狂。开口,含混不清道: “何至于此,怎么就到了如此境地呢?” 随着胡商话音而落下的,是嬴政想到了此前的黄沙之间,伴随着驼铃走过之时,胡商所说出的言语。 “从长安直到葱岭以西,在直达波斯、大食等遥远帝国的丝绸之路上,有来自大唐的骑兵常年游弋,保证过往商旅的安全。” “南诣荆襄,北至太原﹑范阳,西至蜀川﹑凉府。纵使是商人旅者行万里路,亦无需携带兵刃,将安危顾虑。”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大唐的光辉与荣耀,似乎远较之以嬴政所以为的更加恢宏盛大,使人神往。便如同眼前这胡商原本倾尽一生,汲汲营营的,不过是长安。 是成为一名唐人,长安人。所以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会至于此等地步与境地呢? 渔阳颦鼓动地,霓裳羽衣舞被惊破,此前的画面与场景再现。嬴政看到了孤城白发,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分裂、战火及流离。更看到了同中央王朝失去联系的大唐军队,在此战至最后的一兵一卒。 满城尽是白发兵。 有铜钱落在地面,发出声响。 胡商回神,终是由此而将理智寻回。小心翼翼的俯身将铜钱拾起,开口,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同嬴政诉说道: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长安......” 举目所见,不见长安。胡商的目光自然是看不到那么远,看不到那长安的。于是胡商苦笑,喃喃道: “谁能想到呢,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平叛。可是平叛的军队再没有回来,同中央王朝的联系被切断。盗匪四起,原本和平的商路,同样被切断......” 胡商的样貌与模样同样因此而生出改变。是黑发黑眸的征夫,是穿着着破烂玄甲的将领,是满头华发的老兵...... 然而无一例外的,那目光之所望向的,是长安。是那看不见的、凡人肉眼所不能及的长安,大唐。 握着铜板的手缓缓收拢,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交相错杂,回荡在嬴政的耳。 是这片土地之上,恋栈不去的执念与灵魂在诉说,在哀嚎,在等待和期盼。 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入汉家? 那枚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铜板被递到了嬴政跟前。开口,眼前缥缈稀薄的执念与灵魂最终所定格的,仍是那胡商的模样。 “有劳郎君。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将这个带回长安吧。” 嬴政眼睑垂下,以目光在那铜板间停留,而后给出答案。 “可。” 伴随着君王话音而落下的,是最后一点执念与灵魂散去,原本存在于胡商手中的铜板,终是失去支撑,将要落在地面。 只是嬴政的手伸出,摊开,将其稳稳的接住。落在掌心。 这是一枚铸造粗糙的,同此时工艺并不相符合的钱币。至少同嬴政在原身身上醒来之后,所接触到的钱币并不相同。然而在这钱币中,国灵之身轻而易举的便看到、读到了许多许多。 冷月之下,嬴政同样看到了那钱币之上的字迹。 大唐建中。 这是一个叫嬴政为之陌生的、并未曾接触过的年号。只是沿着冥冥中的那丝感悟,那份国灵与国家之间的牵连,嬴政却又知晓,不管是大唐还是长安都还是存在的。 于是嬴政指尖合拢,将那钱币纳到手中,反手放置在袖里。而后屈指微弹,以指尖叩过剑柄,似是要将那份无以被言说的情绪散尽。继续向着心中所选定的方向而前行。 第64章 对国灵之身来说,当务之急最重要的,自然是回返原本的时空当中,回到那东土大唐。回到所应处的位置之上。 但就在嬴政的脚下将要从那破烂倾颓的城池中踏出之际,空气隐隐传来雄浑的、隐隐带着几分哀意的战歌。 嬴政回首,但见举了火,恰如同星河一般将孤城照亮的玄甲铁骑鱼贯而出,恍若出征,向着未知的前路而行。 是梦是幻,是曾留存在这片土地之上的剪影。伴随着歌声飘荡在国灵之身的耳。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白发老卒执旗而立,对着这天地四方发出宣告。 “河西在,安西在!我大唐将士,无一投敌,无一叛国!” 音落,血与火席卷,所有的景象褪去。呈现在国灵之身眼前的,不过是一派黄沙漫漫与苍茫。 然而嬴政抬起了手,手上,摊开的掌心之中,那枚大唐建中的钱币似是在散发着灼灼的热意,似是在燃烧。 第037章 过奈何恶水,血盆苦界。随着秦广王上前指引,十殿阎君及一众阴神等随行。很快,出现在前方的是枉死城。只不过相较此前而言,较之以头一遭进到地府中所见,却又似乎有了不同。 随着嬴政及一众阴神走近,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不断有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叫唤。对着嬴政道: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但不过是一瞬,尚不待嬴政对此有任何反应,那秦广王便面色微沉以袍袖拂过,使其散去。又对着嬴政拱手,请罪道: “此不过是些无收无管,不得超生的枉死冤业。惊扰了陛下,倒叫陛下笑话。” “是吗?” 嬴政不可置否,只是在秦广王心中那一口气将要落下,自以为可以将这话题揭过之时开口。好似是不经意道: “如此孤魂野鬼,可需要朕以钱钞买路?抑或者替其偿命?” 譬如辽东死,砍头何所伤。隋末乱世以来,群雄并起草莽云集,自是不乏枉死且不入轮回,恋栈留存在这枉死城中之辈。只不过眼前的这些经由阴神们所安排的、原本想要使原身为之害怕与畏惧的怨魂们...... “赏善罚恶,怎么,这众王子、众头目的灵魂不去收管,使其为生前之种种罪业而赎罪、偿还。难不成诸君想要朕教尔等,该当怎么去做不成?” 地府的乱象从来便不仅仅是在一朝一夕间,更不仅仅是那《西游记》中所记录。来自于八百年前的、崇尚法家的秦皇,对此自然是看不过眼的。 世人寿数、增删加减,甚至于生灵生前死后之命运对鬼神等而言,似乎成为玩物。成为可以供他们随意解读、取笑和拨弄的游戏。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规则,以及律令和法度的存在。 便如同这枉死城中出现在嬴政眼前的怨魂们,这经由一众的阴神们所刻意安排想要将原身打压的诸王子、头目魂魄......若阴间当真法度严苛律令严谨,又哪来的机会现身在嬴政跟前。而非是进到那十八层地狱当中,遭受折磨? 更不必说生死簿上肆意更改,牛头马面勾错魂魄等诸事。 只是恰如同手中的诱饵抛下而后又不时收拢,逗弄着那些自以为得计的蟊虫一般。嬴政将话题提起,而后又在秦广王等一众阴神们战战兢兢的请罪声中将其揭过。 好似仅仅只是单纯的好奇抑或者有所疑问,直至走到那“六道轮回”之所。 取经人尚未出世,此更非是十八年后的唐僧将要西行取经的时间。因而十殿阎君及一众的阴神们自然不曾如那《西游记》中所记载的一般,对嬴政提及做个水陆道场,替那一众怨魂们超生一事。不过此行的目的地,似乎因此而走到尽头。 僧尼俗道,走兽飞禽,魑魅魍魉,如是种种者,俱皆各行其道,奔走在那六道轮回之下。走向轮回往生,走向不同的路途。 原本控背躬身,略带了几分谄媚与拘谨的秦广王终是直起了身子,以手指过那六道轮回之所,对嬴政做出介绍。 “好叫大唐皇帝陛下知晓,此为六道轮回。行善的,升仙化道;尽忠的,超生贵道。” 又将目光一扫,使崔判官上前引路。自行抄了手,退至楚江王、卞城王等身旁。 “去休去休,冥府与阳间时间流速,各不相同。迟则恐生出弊端。陛下还不归去,速速回返阳间?” 伴随着秦广王话音落下的,是一众阴神们俱皆开口,只道是“还请大唐皇帝陛下回返阳间”。 崔判官手中,有引魂幡起了,幢幡招摇。似是将唐皇魂魄所摄,引着其前行。 将要从那尽忠的超生贵道而出,回返阳间。在其身后,一众阴神以手捋须,面带微笑,似是隐隐可见此事功成,那唐皇命数将要被他们所掌控的那一日。 如此,那该出的恶气,自然是要出的。心胸并不如何宽广如秦广王等,面上笑意扩大,目中恶意流淌,显然已经在开始构思,属于唐皇之命数当如何调整,方才可以尽显他们地府、鬼神之威严。 只是便在嬴政将要至于那“超生贵道门”那一刻,这位一众阴神眼中的唐皇停下了脚。双手负于身后,侧目,回首,对着恶意与笑容尚来不及收敛的阴神们露出笑容。 第65章 崔判官手中,那引魂幡被自行折断,散落在地面,再没有任何痕迹遗留。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冷月之下,漫漫黄沙之间,国灵之身一脚踩空,似乎至于陷阱之中。 是流沙。 恰如同那连绵不绝无有穷尽的潮水,将要对着那国灵之身的上下左右四方而吞没。潜藏在眼耳口鼻之间,将痕迹一点点的掩埋。 长安城外,土地庙中,白衣观音趺坐莲台之上,口诵妙法莲华。在其身侧,惠岸行者双手合十,似是在聆听、领会佛门真意。有莹莹宝光存在于虚空之中,镜光吞吐,那昆仑镜似是在同白衣大士所掌握的佛门真意相抗衡。 直至白衣观音于不知不觉间住了口,双眼睁开。一旁的惠岸行者开口,问出疑问: “以菩萨之神通广大佛法精深,难道竟不能奈这神器如何?” 大士摇头,不言。良久方才开口,目中现出几分不带任何情绪的慈悲道: “那国灵既然有心将我等牵扯到其劫数之中,那么便不是贫僧等要对他做出什么。而是地要杀他,是属于他之命数将近。” 菩萨的语音中似是带着寒意,望向那昆仑镜的目光,同样带着冷漠与薄凉。 “这昆仑镜是否能够弃暗投明,同我西天有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国灵既然被放逐在此间,便不可能再归来。” 白衣大士指尖伸出,将那半空中的那面昆仑镜扣在了掌中。眼睑垂下,口宣佛号,开口,缓缓露出笑容道: “天劫之后,那国灵所要度的从来便不是人劫,而是地劫。” 如浪里行舟,起伏不定。嬴政虽然有心将那白衣大士及其身后的佛门引到国灵之身接下来所需要度过的劫数当中,但很显然,将一尊国灵斩杀抑或者毁灭的罪业与因果,白衣大士等是不愿意承担的。 因而白衣大士采用的,是将国灵放逐在那尚未曾全然叫自己掌握的昆仑镜时空当中,以劫数相阻,使其无法再归来和返回。 黄沙之下,属于嬴政的身影将要被吞没。国灵之身所迎来的,是地劫而非是人劫。是地之灾难、劫数。 但就在嬴政掌心钱币合拢,身形无所凭依更无法做出任何反抗,似乎要被掩埋的那一刻。有绳索落到嬴政掌中。 于是国灵之身双眼睁开,以手挽住了那绳索,而后于下一刻恰如同那飞翔的玄鸟一般,以脚点过地面从那流沙中跃出。出现在那绳索的主人眼前。 “郎君可是从中原之地、从长安而来?” 是那为首的少年郎开口,对着嬴政露出笑容。 那当是一个身份地位不低的豪族子弟,虽则穿着着明显带有异域色彩的服饰,但在谈到中原、长安时却明显情绪与意气高昂,充满着憧憬与向往。 少年郎的目光之下,嬴政点头。却是回忆起长安,那诸多煌煌人道、皇道气运升腾的,如日之初升的长安。 但那样的回忆不过是一瞬,嬴政的目光落到了那少年郎身上。 雾蒙蒙的,国灵同大唐之间的联系虽然因那昆仑镜的缘故被阻隔,无法施加任何的影响。但来自于神魂最深处那隐秘的牵连却并未因此而断绝。 国灵之身被放逐,却并未彻底的被放逐。只要嬴政想,那么大可以凭借于神魂之间最隐秘的牵连,将国灵之身强行召回。再回到原身所在的时空当中。 当然,这同样需要付出代价。只是当嬴政目光落到那少年郎身上的时候,嬴政心中原本想要将国灵之身强行召走的想法收回。冥冥之中,好似看到了无形的因果丝线在牵扯和晃动。 指尖绳索松开,国灵之身向前踏出,对于接下来所需要做的,嬴政心中同样有了答案。 少年身后,自是有着随从侍卫,并且对国灵之身的存在虎视眈眈的。只是少年郎似乎对国灵之身有着天然的好感与本能的亲近,抬手止住了那一众便欲拔刀相向的侍从,开口,大大咧咧且无所顾忌的对嬴政道: “郎君可否告诉我,长安是怎样的?那中原王朝,当真便忘了我们,将我们留给了吐蕃人吗?” 丁壮者沦为奴婢,年老体弱者遭到杀害。舞女庭前厌酒肉,不知百姓饿眠宿。 这是沦陷之后的、叫吐蕃人所占领的西域,是曾经的、属于大唐的子民。 嬴政合拢的掌心,那枚大唐建中的钱币似是在灼烧着这国灵之身的灵魂。 只是冷月之下,少年郎的目光之中,嬴政回首望向视线所不及的长安方向,开口,朗声道: “大唐在,长安在,就在那里。你既然对此感到好奇,又为何不自己去见上一见?” 少年郎语塞。似是想要说前往长安的路途早已经断绝,纵使心向大唐、心向长安,可他们现下却是被吐蕃人所统治着的。根本便无力再回到故土,回到大唐的统治之中。 即便敦煌的名门望族也好,佛门僧侣、豪杰义士、百姓平民,都似乎在念着长安,想着长安。但—— 六郡山河,又如何不能够尽归故土? 少年郎眉目张扬,目光灼灼。于嬴政的目光之下,有壮志与豪情、有血与火被点燃。 第038章 地府之内,六道轮回处,超生贵道前。嬴政长身而立,身形如渊如山,带给那一众笑意尚来不及收敛的阴神们以无尽的压迫。便连这君王面上的笑容,同样带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及色彩。 第66章 使一众的阴神们将心提起,强行打叠起不安且扭曲的笑容。 “陛下可是有何疑虑?” 话音甫一出口,秦广王便恨不得将问题收回,对着自己来上一巴掌。但很显然,嬴政却似乎将秦广王看似客套的话语听进去了的。侧耳作聆听状,然后开口,漫不经心道: “此超生贵道为尽忠之道,尽忠者,为臣也。朕为君,为天下之君,安可行此道?” 石破天惊好似是有惊雷在虚空中炸响,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一众阴神俱是瞠目结舌,面上与目中流露出惊惧、不安、惶恐等诸多种种神情。 属于秦广王等的谋算终是被揭露,整个六道轮回之所中,霎时充满着阴悚诡谲且极尽剑拔弩张之气氛。 不声不响与无声息间,一众阴神们对视过一眼,将嬴政退路封锁和包围。崔判官身后,同样有鬼怪与怨魂在聚集,形成吸力,欲要将这大唐皇帝陛下带到那超生贵道处,使嬴政彻底进到其中。 这是那《西游记》中,崔判官带着原身所走过的道路。亦是此番一众阴神大费周章,所想要嬴政走过。 至于走过之后,唐皇是否还是唐皇,属于唐皇的命数究竟掌握在谁人手中...... 谁又能说清楚,那再度回返阳间的原身,便一定会是原身呢? 毕竟君王所走的道路,同臣子并不相同。又安可从尽忠的为臣之道出? “怎么,尔等引朕从这超生贵道过,是想朕对谁尽忠?又是想朕对谁称臣?” 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并不加以任何掩饰的猖狂及嘲讽,嬴政问出疑问。对于崔判官等的动作,似乎全然无所察觉。而嬴政目光之下,十殿阎君等终是将唇角扭曲且尴尬的笑意收敛,变得高高在上且缥缈面无表情。 脑后神光湛湛,有属于鬼神的威压显露出来,充斥此上下左右诸方天地。无尽怨魂随之助威,随之发出怒号。将怨念、恶意等齐齐对着嬴政压下。 “大唐皇帝陛下,地府非是你可以久留。还不归去,更待何时?” 避而不答,将袍袖拂了,有阴风随之生出。携风带浪,伴随着十殿阎君口中的话语吐出,向着嬴政席卷而来。却是打定了主意,定要使这唐皇从超生贵道,回返到那阳间。 将唐皇命数掌控。 只是万法不沾百劫不磨,如是种种者,对嬴政而言却又似乎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的。纵使再如何声势浩大充斥了诸多种种危机,可是当至于嬴政近前之时,却又犹如云散风止并不留下任何痕迹。 便连这君王垂落的衣角,亦似乎没有任何变动。反倒是嬴政摇头,开口,对着一应看似威严实则严阵以待的阴神道: “诸君还尚未同朕说清楚,如此,于朕而言有何好处?” 嬴政在拖延,在等待时机。诸位阎君对视过一眼,似乎是自欺欺人,又似乎是有所顾忌。剑拔弩张的氛围褪去,秦广王开口,好声好气道: “我等无意害您。陛下您若是回返阳间,只管走那超生贵道便是。” 又道是只有阴司里没有抱怨之声,没有怨魂作祟,那么阳世自可享太平之庆。只要陛下您能够使人心向善,那么自可以使江山永固,后代绵长。 “如此吗?” 一众阴神目光之下,嬴政似乎是叫秦广王所说动。面色间现出几许纠结。然而那冷月之下,血与火之间,国灵之身却是缓缓对着那眉眼锋锐的少年郎露出笑容。 于是下一瞬间画面与场景再变,所有的一切仿佛因此而被加速。直至少年成为青年、中年,大唐的旗帜被打出吐蕃人被击退。 如一鸟飞腾,百鸟影从。 原本同样处在吐蕃人占领与压迫之下的大唐故地同样掀起反抗,在同中央王朝相断绝的西域发出怒吼。而在国灵之身的脚下,凡人肉眼所不能及,有偌大的地图展开,并且再度被点亮,被铭刻上印记与色彩。 百年左衽,复为冠裳。十郡遗黎,悉出汤火。 至此,西域故地的唐人、汉人们,终是不用于吐蕃人、回鹘人的统治之下对着借道前来的大唐使者问出疑问。 “天子安否?长安,安否?” “今子孙尚未忘却唐服,朝廷尚念我等陷在吐蕃统治之下的子民乎?” “我大唐的军队,何日再来?何日将我等再收归到大唐的统治之下?” 大唐就在那里,长安就在那里,包容、开放、强大而无所畏惧。自可以引得四方来拜天下宾服,向往我,靠近我,顺从我,为我所用。 纵使非是昔日的如日之初升天俾万国,但这片孤悬在外的土地,再度自行归在了大唐的统治之下。 这是曾经辉煌灿烂的大唐,最后的体面。 在河西沦落百余年之后,陷落在外的河湟故地被收回。因失守而废置的凉州军镇恢复,河西走廊再度回复到畅通。非是经由中央王朝、经由长安出兵,而是失落、沦陷在这片土地之上的子民自己将自己收回。 回归大唐,回归长安。 长安长安,长治而久安。 国灵之身脚下踏出,看到的是极盛之后走向落幕的长安,看到的是江河日下走向衰亡的帝国。连带着国灵之身都似乎要因此而受到影响,因此而走向陨落与衰亡。随着这帝国逝去。 并不仅仅是地劫,还有属于这具国灵之身的人劫同样于此而被引动。 第67章 是人要杀你,陷你于必死之地。此世之间,又何曾有过万世不灭之王朝,有过长开不败者? 更遑论是在这将国灵之身放逐了的,末法之世的时空里。 曾经辉煌灿烂的帝国终是会倒塌,会灭亡,而嬴政这具同大唐命运相连的国灵之身,同样会因此而走向破碎及分崩离析,再没有任何痕迹遗留。 只是眼前这末法之世中,大唐的破灭本不应当影响到嬴政眼下这具国灵之身的。毕竟同国灵之身紧密相连的是那仙神显世的世界里,西行的棋局将要开启的大唐,而非是现下里这日薄西山的大唐。 但自古未曾有过的国灵劫数被引动,地劫与人劫交相错杂之下,又哪有那么多的理由与道理呢? 地面仿佛是因此而裂开,而将国灵之身的身影吞没。上下左右四方俱是一派黑暗。等到国灵之身再睁开眼,便见自己似乎处在一处庭院之内。 在此过程中,在那飞速流淌而过的光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且不必说。嬴政能够轻而易举的感知到,不管是这国灵之身的存在,还是那曾经再强盛不过的大唐,都是如此的薄弱。 恰如同那风中的烛火,天命将近随时可以被熄灭。就此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徒留下...... 徒留下什么呢?嬴政想到了二世而亡的大秦,想到了于自身生前死后,所谓的种种。 大秦,大唐。于在唐皇身体里醒来的秦皇而言,往事成灰属于自身之所有的目标与野望,终究是要实现的。于是嬴政抬脚,往那庭院深处,人影绰绰间而去。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随着脚下踏出,黑发成灰面容与身形似乎同样是在因此而走向衰老。国灵之身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种种,感受到了兴衰百年,这王朝所将迎来的末路。 盛唐的荣光远去,长安叫义军所攻占,各地节度使袖手旁观等待着这帝国的灭亡。 有义军使者前来,商讨招降事宜。饮酒设宴,只待明日投降。 随着嬴政脚下不停不急不缓从那庭院之间走过,有枯黄的树叶自枝头飘落。恰似这王朝的命运,终是走向终焉。 久久未曾感受过的疲累与身不由己的感觉席卷上嬴政的心神,恍若那沙丘行宫里,纵使精神再如何亢奋可是肉身终是走向腐朽,走向不能被意志所掌握。 然而一言一行也好形容举止也罢,当这帝王选择将那份风仪所维持之时,所有的一切都好似经过了尺子所测量。 并不带半点衰弱及疲态。 嬴政走到其中,进到那宴客的大厅、宴席之中,缓缓露出笑容。 “有酒有宴,岂可无乐?” 一众惊愕不急的目光之下,嬴政开口,提出疑问。 按理,国灵之身的闯入本应当是十分突然的,足以惊起座上一众将领、兵士们的拔剑相向。但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的,却是一众人等俱是点头,想要置乐。 嬴政以腰间长剑抽出,击剑而歌。 以指叩过剑刃,嬴政原本是想要唱国风,唱秦风,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只是在将要出口的刹那,国灵之身闭上了眼。 随着嬴政指尖于无意识里叩过,有乐曲在虚空里生出。 歌七德,舞七德,圣人有作垂无极。 是《七德》之歌,是《七德》之舞,是《秦王破阵乐》。旧曲填唱新词,为曾经的大唐贞观皇帝、秦王李世民破刘武周之后所作。凡宴三品以上官员及“蛮夷酋长”,于玄武门外奏之。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借着那乐曲悠悠,借着那国灵之身无意识里的感触,于此一瞬间,嬴政似乎终是跨越了时光岁月里的痕迹,见到了原身。 无仙亦无圣的世界里,不为仙神所算计和操控的原身。 目光交汇而后错开,仅此一曲,座上诸将心志,随之而被改变。原本穷途末路之局面,再度生出转折。 有一线天光仿佛因此而被透出。随着嬴政指尖最后一个音符叩下,有将领提了刀,将那招降的使者头颅砍下。随之而落下的,是诸将掷地有声的话语。 “为大唐而战!” 第039章 壁上诸镇齐震动,山河重整大唐旗。仅此一曲,替大唐续命二十载。军心大振抽刀斩来使,原本作壁上观的诸将同义军展开死战,在此后的战斗中大破敌军。 但嬴政叩过剑刃的指尖并未因此而止住。天地苍茫岁月与往事几经轮转,国灵之身周遭,好似是有物换星移苍海沧田。 嬴政闭了眼,终是将那古老且雄浑的歌声唱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是秦人的战歌,是飘荡在古老的岁月里的,秦国历代先君及秦人的曲调。周遭的一切仿佛因此而被虚化,又好似是有近乎被遗忘了的画面与场景,在国灵之身的歌声中显露出来。 然而直到最后一句落下嬴政再度睁开双眼,国灵之身终是提起了剑向前踏出。有隔阂与阻碍被破除,雪亮的剑光在天际、在虚空之中划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长安城外的土地庙内,白衣观音口中佛偈落下。正欲开口说出些什么,未成想下一刻有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剑光奔自己面门而来。 第68章 直叫自己心念斗转,生出莫大的不安与危机。 大士抬手,玉净瓶中的杨柳枝自行出现在指尖,后发先至遥遥将那剑光挡住。悲悯慈和的面目间,一派冷意。 然后大士看到了那剑光的主人,看到了脚下踏出于虚空里现出身形来的嬴政。 大士长袖之中,有光华流转有什么似是在抖动。直至那剑光同大士手中杨柳枝相抵消的那瞬间,昆仑镜从大士掌控之中破出,而后遥遥落在天际,消失不见。 一旁的惠岸行者本欲阻止,然而脚下堪堪踏出,便只觉得周遭之种种都在对自己生出压制与排斥。举步维艰一身之精妙神通与法术变得滞涩,再无法有任何寸进。 自觉或不自觉地,惠岸行者抬眼,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国灵之身身上。 同样将目光落下的还有指尖杨柳枝收回,眉目与神情晦涩的白衣大士。然而嬴政轻笑,似是全无所觉,又似是极真诚的做出答谢。 “劫波无所有,天地一身轻。还未谢过大士慈悲,叫朕将这地劫人劫齐齐度过。” 国灵之身出世,劫数自然是非常,更无法被避免。借助昆仑镜神器之威,白衣大士将国灵放逐到陌生的异域时空当中,切断嬴政同此方天地、同东土大唐之间的联系。 又以诸多劫数相加,想要使其永远迷失甚至是陨落。无法再归来,更无法对接下来所要张开的西行棋局做出任何的影响。但劫数是磨难,更是考验。固然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魂飞魄散,可一旦度过了,所拥有的好处同样是超乎想象。 便如同此刻站在菩萨眼前的嬴政,虽然看上去同过往、同白衣大士此前所见并没有任何不同。然而菩萨眉头皱起,心中却是生出难以言说的警兆。 嬴政手中长剑并未曾归鞘,剑尖斜指,虚虚的落在地面。似是全然不曾带有半点的锋芒与伤害。 以致于似有还无间,一旁的惠岸行者好似是将其所忽视。然而大士皱起的眉头舒展,面上现出几许苦涩的笑容,口宣佛号,软了语气,对着嬴政道: “善哉善哉,阁下此一步跨出,当有大天地与大作为。何不暂歇旗鼓,同贫僧坐而论道?” 显然是生出了交好的、想要同国灵之身间划分利益的心思。 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如何,诸佛菩萨及那天庭里的一众仙神们最终所谋算的,又究竟是何物。但很显然在国灵之身将天地人三劫度过之后,在此长安城周遭,白衣大士对嬴政实力自是有了几分认同。 再非是此前想要除之而后快,并不愿再同其过多的言语及纠缠之姿态。只是白衣大士虽则是看似将嬴政实力认可,脚下再进,往前踏出,嬴政目光与神情间,却是生出几分傲然,几许不将这世间任何事务放在眼中的睥睨。 “菩萨佛法精深,辩经一道,朕着实是不怎么擅长。” 嬴政摇头,轻笑。口中虽说着不擅长,却全然没有不安与羞愧的意味。仿佛极是理所当然,合该如此,本就是如此。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堂堂华夏,不管是做为国灵还是唐皇,抑或是曾经的秦皇,自是要让天地臣服四方来拜,让众生俯首的。纵使是仙神、是诸佛菩萨,同样并不例外。 六合一统的帝王所需要的从来便不是坐而论道同仙神菩萨们辩经,而是做为规则秩序之划定者与执掌者。使这众生各司其职各行其道,遵循着君王的意愿与制度而行。 如是种种者,自不足为外人所道,更不足就此而揭露与揭晓,对着仙神菩萨们宣战。只是尺水寒芒倒映手中长剑划出,有黑黝黝的空间似乎因此而被破开。 握着剑柄的指尖松开长剑落下,嬴政开口,对着菩萨道: “菩萨想要使佛法东传,自无不可。但如何传,怎么传,却非是你所能够左右。” 言出法随口含天宪,伴随着国灵之身话语所落下的,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似乎因此而生出改变。是嬴政手中落下的长剑叫那破开的空间所吞噬,转瞬平复,再没有任何痕迹。 然而菩萨低眉惠岸行者怒目,彼此目光之下,却是国灵之身长身而立如渊似山,将周遭的天地所封锁。有如同经纬一般的丝线在嬴政指尖缓缓成型。 几乎要形成枷锁。 将仙神菩萨束缚的枷锁。 阳世如此,阴间冥府之中,超生贵道之前,嬴政向前踏出掌心摊开。虚空中有黑黝黝的洞口被破开,长剑从中掉落出来,恰巧落到嬴政掌中。 叫这君王所握住。 恰是国灵之身此前所持的,于菩萨眼前松开的那一柄。 嬴政的身影由此而变得缥缈与模糊,此前被压制和遮掩了的、将生死簿撕毁的因果反噬终是姗姗来迟,引而不发,将嬴政及一众的阴神所笼罩。 然而十殿阎君、崔判官等的目光之下,原本长身而立的唐皇身影、面目被扭曲和改变。呈现出来的,是衣袀玄,戴高冠,身姿笔挺而容颜清俊,气度与威仪深重的君王的颜。 是秦皇而非是唐皇。属于秦广王等的记忆与印象里自不会有这帝王真实的面目存在,更不会有这样的认知。只是在看到嬴政真身的那一瞬间,心中本能的生出不安与畏惧,生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面临着大威胁与大恐怖之感。 “唐皇何在,你是何人?” 第69章 良久,终是有崔判官开口。面色铁青,对着嬴政提出疑问。 “朕?” 以指尖叩过剑刃有无形的波纹与涟漪随之而荡开,嬴政开口,风马牛不相及道: “是时候了。” “这是何意?”、“什么时候?”、“是何意思?” 不安、警惕、惊慌。更多的话语与疑惑尚未曾问出,下意识的顺着嬴政目光所望,崔判官、十殿阎君等望向了...... “不好,是那秦皇地宫中的封印将要被破开!” “九幽黄泉生变,速速联系地藏!” “那封印安稳了无数年,怎会如此?” ...... ...... 秦广王、楚江王等俱是色变,而后各自以神通法诀起了,便欲做出安排。只不过便在一众阴神俱是心中惶惶却又下意识的想要动作之际,发热的头脑中终是有凉水兜头浇下。 是天道气机同样将这一众的阴神们笼罩、锁定在内。秦广王、楚江王等缓缓回头,便见墨衣袀玄的帝王缓缓抬起了手,抬起了手中长剑,似是将要对着那虚空而落下。 虚空中有什么呢?是海市蜃楼,是九幽黄泉之景,是那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的秦皇地宫因此而显现,有层层封印与符篆将要被破开。 “不,你不是唐皇,是秦皇!” “是秦皇嬴政!” 至此时刻,终是有阴神失声,将那再惊悚且明显不过的答案说出。当日九幽黄泉之中,秦皇地宫之前,东华帝君化道人涉水而来告诉嬴政,只有天地人杀机齐发,方才是皇陵地宫开启之机。 现而今国灵之身现世并且将那天地人三劫度过,以针对于本不应当存在的国灵之身而设置的杀机再现和凝聚在这长剑之中。又何不是时机将至,是嬴政所等待的将那皇陵地宫开启之时? 从一开始,嬴政的目标便非是同十殿阎君等一众的阴神们多做纠葛。所想要的,亦非是按照着那河图洛书所演化的《西游记》里所记载之原身路数而行。 不过既然要变,又何不天翻地覆,彻底变个大的? “崔判官,” 一众惊惶不安的目光之下,嬴政终是将目光落在了身侧,将要小心翼翼挪开步伐的崔判官身上。以剑锋挑过,轻描淡写道: “这超生贵道,还请你走上一遭。至于诸位阎君......” 第040章 嬴政剑锋挑起而后落下,似是举重若轻全然没有任何滞涩。然而一众阴神们敢怒不敢言的、不安且畏惧的目光之下,崔判官本是五大三粗极具威压的身形叫嬴政轻飘飘的挑起,而后落到那超生贵道当中。 转瞬叫那在而又无所不在的怨气洪流所吞噬,便连惨叫亦来不及发出,便没有了任何痕迹。然而在场的一众阴神都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因为下一刻,随着嬴政口中话语停顿,这帝王的目光终是落在了十殿阎君、一众阴神身上。 剑尖于地面点过,回首。崔判官原本所持的引魂幡落下,掉落在尘埃里,叫嬴政以脚踩过。玄衣高冠的帝王长身而立,足以叫嬴政以目光扫过的阴神们为之胆寒。 然而这君王的态度与神情却又是极闲适的,恰似是分花拂柳在自身的领土上巡视与走过一般自然。开口,将那未尽的话语补足道: “臣服,或者死。尔等自可做出抉择。” 虽一人而犹如有千军万马在侧,有无尽的生民为之驱使。嬴政的话语说来,自是有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口含天宪的意味。足以叫这冥府之中的法则仿佛是因此而被触动,叫秦广王等一颗小心脏抖了又抖。 下意识的便想要走进嬴政所设置的道路中,做出选择。但就在十殿阎君等一众阴神们控背躬身,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想要俯首表示臣服的那一刻,秦广王等忽然是悚然而惊。将身形直起,面露不忿。 “这究竟是什么妖法,是何手段?” “秦皇不应该在九幽黄泉之下的地宫当中吗?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是谁?究竟是谁将这秦皇放将出来,又将那地宫之外的封印引动?” ...... ...... 一众阴神们乍青乍白的面色间,有神念在彼此之间碰撞和交汇。喧嚣嘈杂,并不叫外人所知。然而这一切于嬴政面前却又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脚下踏出,缓缓至于秦广王等的近前。嬴政终是开口,冷声道: “噤声。” 秦广王、楚江王等未曾出口的话语下意识的堵在了喉头,上不去下不来几乎将自己噎住。不过很快的这些阴神们却又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此前并非是在以口言说,而是通过神念在交流。所以...... 难道连我们在用神念说什么,都瞒不过这秦皇的眼吗? 还是说这秦皇当真不愧是此世之间,最后一位有希望成就上古人皇尊位的帝王? 人与人、阴神与阴神之间还能不能有一点秘密和距离了! 嬴政将一切看透的、全然没有任何波澜与变动的目光之下。一众阴神面上的笑容扯了又扯,终是不断扭曲,呈现出肉眼可见的、不加以任何遮掩的怪异。 “秦皇陛下,” 秦广王开口,抄了手,看似放松实则目光紧紧的盯着嬴政道: “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言毕,似是病急乱投医,又似是仅仅为了将自身这边声势壮大,使嬴政知难而退。秦广王哪壶不开提哪壶,更进一步做出补充道: 第70章 “可莫要忘了,这是八百年后,是大唐,不是大秦。大秦二世而亡,您的国度早已经不再。而没有帝国、没有了生民供养的帝王......” 秦广王似是在叫嬴政莫要轻举妄动,今日之天下已经非是昔日秦皇之天下。又似是在将自己说服,进而获得同这帝王相对和相抗衡的勇气。由此做出总结。 “给您面子,尊称您一声陛下。您若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不要捅出什么篓子便罢,若不然,可莫要谓吾等言之不预。” “是吗?” 嬴政嗤笑,手中长剑挑起。 手起剑落恰似是惊鸿照影而来,而后在下一瞬间,有什么被飞出,秦广王身影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嬴政手中长剑架在了原本秦广王所站立的位置不远处,楚江王的脖颈上。 森森的剑意与寒意深入到骨髓,浸透到灵魂。然而更叫楚江王为之畏惧和害怕,叫剩下的卞城王、平等王等一众阴神不敢上前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的,并不仅仅是嬴政,不仅仅是嬴政手中剑。 更有恰如同山岳一般的威仪与威严,有似是将上下左右四方为之篡夺的气机引而不发。似是将一切锁定。叫楚江王等一应的阴神不得半点的自由。 更不得腾移梛转,对此做出反抗。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便如同嬴政长剑之下,并不仅仅是崔判官被挑飞,被抛至那超生贵道当中。秦广王同样是紧随其后,步了崔判官后尘。 全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叫嬴政以长剑挑起,挑落至那六道轮回处,为臣的、尽忠的超生贵道当中。 再没有任何踪迹。 伴随着嬴政手中长剑贴着楚江王耳侧而落下,落在楚江王与一众阴神耳边的是这帝王似乎是再温和不过的话语。 信指点过,遥遥指向那虚空,嬴政傲然且无所畏惧道: “朕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试图说服什么。但,” 似虚还实嬴政手中长剑仿佛是于此一瞬间变幻成光,变幻成影,变幻成遥远历史长河里奔腾而来的浪潮。不带任何烟火气息的碾过,压下。 将一切所吞噬,再不留下半点的尘埃。于是在这一刻,在这一瞬间,这些于地府当中身居高位且执掌众生之生前死后、往生轮回的一众阴神们似乎并不较之以土鸡瓦狗更加坚硬,较之以那于大秦铁骑之下被扫灭的六国更加坚守和持久。 能够对这帝王造成威胁。 嬴政抽剑回首,将那未尽的话语说完。道: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朕手中的剑,是帝王剑。尔等却非是庶人。又如何能使血流五步,天下缟素?况且,” 嬴政声音于此停顿,而在这帝王抽回的长剑、在其抛落且不带有任何回转的身后,楚江王、卞城王、平等王等一众阴神的身影与神魂恰如同冰雪消融一般,似乎是将要由此而断绝,由此而消散。 虚空中有无形的阶梯落下。嬴政抬脚,一步步向着那虚空、向着显露在虚空当中的,恍若海市蜃楼一般的皇陵地宫而行。不急不缓,恰如同从那自身的领土间走过。 伴随有话语落下。 “失去了天下与生民供养的帝王,固然并不再具有莫大的威能。可谁告诉尔等,大秦,便亡了呢?” 大秦亡了吗? 自然是亡了的。二世而亡在这帝王死后土崩瓦解,一夕之间倾颓。无人可以挽狂澜,无人可以扶既倒。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群对这帝国撕咬而上的豺狼,一群将其分食并且在其尸体上欢欣鼓舞者。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帝国都似乎在为着秦皇而殉葬。但嬴政在,秦皇在,那帝国又如何算得上亡,怎么算得上亡? 这冥府里的众生、这阴司里的一众阴神本是不明白这样的道理的。只是毁灭你,与你何干? 嬴政收回的长剑,那一瞬间变得缥缈莫测与难寻的剑光之下,意识与神魂似乎都在因此而逐渐泯灭的楚江王等一众阴神们终是感受到绝望与无力。感受到天道危机之下,这秦皇的漫不经心、冷漠与寒凉。 由始至终,嬴政所要针对的,便非是这一众的阴神而已。只是皇陵地宫的封印既然将要被揭开,那么嬴政自然是要清场的。 天地人杀机汇聚虚空里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的皇陵地宫显现出来,高大的城池两侧,披甲执锐同城墙等高的俑士睁开了双眼。随着嬴政以脚在虚空中踩过,脚下,似是有忘川水洗涤有九幽黄泉的洪流倒映在此处。 将那本就是恰如同冰消雪融一般的,将要在嬴政此前剑光里化去的一众阴神神魂吞噬,再没有任何痕迹残留。 但就在楚江王、卞城王等因畏惧、不安和恐惧等睁大了双眼,眼看着嬴政缓缓至于虚空里那恍若海市蜃楼一般的城池之时。嬴政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握着长剑的手再一次挥出,所挥向的,恰是下方的六道轮回之所。 “竖子敢尔!” 楚江王、卞城王等下意识的在神念里发出最后的怒吼与尖啸。原本将要散去和泯灭的意识与神魂因愤怒、不安和恐惧而重聚。但随之而落下的,是剑鸣之响。是匹练一般的剑光之下,有什么在触碰,在生出裂痕,发出哀鸣。 是六道轮回盘,是将这六道轮回之所演化的,潜藏在这之后的神器。 一众经受了天庭敕命册封的,以此而将生死轮回掌控的阴神们下意识的想要补救,想要同那立在虚空的、持剑的、玄衣高冠的身影相抗衡。但下一瞬间,恰如同风拂动过地面将沙尘扬起,一众阴神的身影终是随之消散,不见。 第71章 再没有痕迹。 剑光吞吐泯灭,剑光之下,有忘川之水洗涤和冲刷。有镌刻着天人、饿鬼、修罗等的六道轮回盘随之而裂开,分散向各方,消逝不见。 嬴政收剑回首,终是至于那虚空中显露的城门之下。君王的指尖伸出,遥遥按向那城门。 似是要将其推开。 第041章 “贫僧本以为,你这国灵,因唐皇而生成,而有诞生之机。但事实真相似乎并非是如此。” 长安城外的土地庙内,国灵之身的对面,白衣观音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对嬴政此前的话语避而不谈,将似乎全然没有任何相干的疑惑与推断问出。以目光望向那长安、那大明宫方向,隐隐有几分将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与淡然。 纵使这国灵身份与命格不一般,将天地人三劫度过又如何?于白衣大士及其身后的谋划而言,自然是不足以使其有任何让步的。所谓坐而论道也好想要同国灵之身化干戈为玉帛切分利益也罢,俱不过是虚言。 是想要将眼前的国灵稳住,是想要以人心之贪嗔痴恨怨者种种相扰,使这帝国之运势因此而生出改变。进一步将这国灵影响,形成束缚。叫一切按照他们所想要的发展。 因国家意志与意识而形成的人形,同帝国共呼吸命数相连,自不可以轻易被斩杀。同样会因帝国的强盛而具有诸多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更遑论是在此天地人三劫度过的前提下,在这长安城内外帝国的统治中心。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当国灵之身诞生与形成之际便注定了会受到这帝国命运的影响,会因战争、瘟疫、国民的死亡等种种而受到不同的伤害,而被桎梏和走向衰落与败亡。 甚至是彻底的陨落。 当然,此时的大唐并非是叫昆仑镜放逐到那末法之世的时空里,江河日下俨然无力再回天的大唐。恰如同日之初升的帝国运势同样并不因此而改变。 因而嬴政在布局,在动作,在借着白衣观音及其身后力量为磨刀石将劫数度过。使天地人杀机汇聚想要将皇陵地宫打开。大士同样是未曾坐以待毙未曾闲着的。 随着大士目光落下的,是那大明宫中、那宫廷与朝堂里同样生出变故。 却是唐皇魂魄落到地府久久未曾归来,肉身因此而失去呼吸,而不再呈现出任何生命的特征。纵使此前留有诏书使太子监国,但李唐皇室兄友弟恭的传统及经由原身所开创的玄武门继承法,终是要发挥作用。 魏王府内,魏王李泰磨刀霍霍,对着身侧的近臣道: “孤那好大哥不过是占了个嫡长而已,凭什么俱是一母同胞,他李承乾便能坐上那个位子,而孤却只能俯首称臣,任凭处置?况且父皇现下生死难明,保不准便叫孤那好大哥所害。孤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使其安稳即位?” 李泰冷笑。想到了自己是嫡次子,父皇同样是嫡次子。想到了自家阿耶对自己的宠爱,想到了太子承乾监国以来对自己的步步紧逼以及此前同那长兄之间的龃龉。 推己及人,李泰显然并不认为太子承乾即位之后,会给自己留后路。所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李泰眸中,已经是有狠意浮现,于此做出安排。 李泰如此。只是因父皇的驾崩死亡难过了那么小小一瞬,便不知不觉暗自送上了一口气的太子承乾行事无疑愈发猖獗且荒唐。只待名正言顺的给父皇送葬登上皇位,便扬眉吐气一展宏图,做出报复。 暗流涌动间,不乏有大臣开口,做出提议。想要使唐皇下葬,叫太子登基,继承皇位。 国不可无主,更不可一日无君。此刻帝国运势虽然看似强盛且呈上升之态,可是因唐皇魂魄滞留地府,因皇权与皇位传承将要产生的变动,国灵之身似乎同样因此而受到影响。而在大士的目光之下,变得未必有其展现的那般强盛。 只不过白衣大士对此却又似乎是未曾有想象中那般欣喜与愉悦的。恰如同菩萨眼前,国灵之身唇角微微翘起,不答反问道: “菩萨手段若仅仅是如此,那么不免叫朕失望。不若回转西天,好生规划,议定个佛门东传的章程,再行呈上。待得朕批准,管叫你等享人间香火供奉如何?” 国灵之身话语狂妄,叫那白衣观音心中惊怒之余,不免生出层层不安与疑惑: 好个不识好歹的国灵,竟敢如此胡言乱语!难道说这其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抑或是地府中生出了大变故不成? 地府之中,地府之中又会有怎样的变故呢?似虚还实间,冥府惨白的月色之下,虚空当中,嬴政的指尖按在了那城门之上。 好在是在平平如镜的水面点过,有涟漪随之荡开。然后下一瞬间物换星移周遭之种种随之改变和流转,嬴政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叫忘川水所环绕,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的古老城池之前。出现在那以层层封印和符篆相封禁的位置之上,以手叩在了那城门之上。 手下的触感无疑是真实不虚的,但随之出现在眼前充斥在嬴政视野里的,是有异兽嘶吼腾蛇怒号,无尽封印符篆被触动,将要对着自己而压下。 彻底镇杀、泯灭于当场。 魂飞魄散再没有任何痕迹遗留。 这是施加在城门之上的封印,是留存在此间的符篆,是那仙神们所留下的后手在做出阻挡。但嬴政剑下,有一点明光在汇集,在跃起,而后猛然间炸开,大放光明。 第72章 嬴政原本落在那城门之上的指尖收回,袍袖展开,轻笑。以剑还于鞘中,负手而立道: “大秦,还不醒来?” 还不醒来...... 醒......来...... 君王的声音无疑是极具威严且具有穿透力的,即便嬴政的声线并不如何高昂,更不响亮。可是随着这君王话音而落下的,是两侧厚重且高大的城门一点点的自行被推开,是嬴政的声音因此而在这虚空中、在九幽黄泉处被传递。 天地间似乎因此而形成一片光明,一片被光、被纯白所笼罩的世界。 但这里是冥府,是九幽黄泉,是忘川之水流经处。是世间亡者所归,是生灵死后的归途。 星辰出焉。 冥府惨白的月色之下,那恢宏且浩大、古老、神秘的城池间,似是有一颗有一颗的星辰被点亮。泥土之下,有什么在苏醒,在窸窸窣窣发出声响。伴随着横亘了冥府的冥河两岸,有风在吹起。 风,大风。 空气里带来潮湿、血腥与寒凉,带来金戈铁马人喊马嘶的意味,带来血与火相燃烧。于那绽放了无尽曼珠沙华的彼岸花海里,终是有身披重甲头戴鬼面的将军拜倒,口中发出无声的唱喏与拜服。 “恭迎皇帝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所有的光与影再度恢复。高大的城门两侧,同城墙等高的俑士跪倒,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伴随有恍若是千万人齐齐发出的声音传递,回荡于此方天地中。 “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星河倒卷山河倒悬冥府之内的种种都仿佛因此而颠倒,而被那声浪所吞噬和淹没。天地间唯余下一个身影,唯余下一个声音。 大秦的声音。 但这世间又哪还有大秦?纵使是在这冥府中,在那枉死城内。 原本正在饮酒作乐,继续高歌继续舞的大唐高祖皇帝李渊忽然按下了杯中美酒,抬首望向天际。 李渊如此,一旁的建成、元吉兄弟俩亦然。在此枉死城内,在冥府各方,同他们一般的并不在少数。更有无数没有神智又或者不能将身形显化的怨魂战战兢兢,为之匍匐。 但见那虚空之上,冥府终年将黑暗所侵染的夜空之中,有血与火在燃烧有玄鸟的图腾在飘扬。有古老的篆字,于此成型。 秦。 玄鸟高飞黑水龙旗在这冥府众生眼中展现,伴随而至的,是虚空里恍若失真了的话语。 “大秦,归来。” 以及无形的、笼罩在冥府众生头顶不可以被言说的压力与压制。 有庞然巨物在苏醒。 “该死的李世民,死了也不安生,非得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成?” 上下左右四方俱是一派沉寂,良久,李元吉忽然将口中唾沫咽了又咽。开口,骂骂咧咧道: “就算本王承认你好歹有点本事,就算你下到地府同样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好歹应该打大唐和阿耶的旗号,打大秦的旗号算什么回事?知道的清楚你曾经受封秦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认了别的爹,给别人当儿子去了不是!” 啊这。 一旁回过神来的李渊与李建成目瞪口呆,终是有那么一瞬间福至心灵,知晓了何谓猪队友的存在。 咱就是说,我愚蠢且恶毒的、亲爱的元吉啊,有没有一种可能,虽然你二哥之前同样受封秦王。但眼下闹出这动静的是秦皇不是唐皇,更不是那对你深恶痛绝的好二哥啊? 再者,就算你二哥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和我们不一样想要在冥府中做出一番事业再起一番风云。孝顺阿耶叫阿耶过把皇帝瘾的事一次就够了,你真当你二哥是什么大善人冤大头? 李渊与李建成面面相觑,对视过一眼。彼此目光之中,终是看到了对元吉智商的质疑以及对接下来生活的担忧。 当然,难得聪明一把并且看破事情本质的李渊与李建成父子二人并不知晓,就某些方面而言,李元吉口中的话语或许算不得错。只是很显然,嬴政既然将皇陵地宫封印破开,那么接下来,至少于此冥府之内,是不准备以唐皇的身份而存在的。 第042章 骏马奔腾,巨大且华丽的铜车马滚滚向前,从地面、在那被铺陈、打磨良好的道路间碾过,停滞在嬴政身前。令行禁止,不带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驾车的是一身材高大,样貌英俊,望之气度不凡且似乎极是温文的青年。虽腰间仗剑,却是做文官打扮。 车马两侧,有旌旗、斧钺、盾甲等相应的仪仗打出。其后,有武将领兵,有锐士随行。直至至于嬴政跟前不远处,齐齐下车下马,俯首,拱手而拜道: “恭迎皇帝陛下归来。” 是阴魂。是曾属于大秦的、心向大秦的生魂死后在那皇陵地宫里再归来,是曾横扫天下的、为帝国而战的锐士,于君王的呼唤之下再醒来。 古老的图腾与旗帜,于八百年后,终是再出现在这世间。 出现在这冥府的天地之内。 纣绝阴天宫中,金身破碎从中走出的楚江王、卞城王等面面相觑,终是忍不住发出怒吼。 “始皇帝,嬴政。” “竖子敢尔!” “怎可如此,安敢如此。莫不是以为我等,便当真是怕了他不成?” ...... ...... 呈现在冥府上空的景象,自然瞒不过这纣绝阴天宫中一应从破碎的金身里走出的阴神的眼。平等王以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云台水镜显现。显露出的,恰是旌旗摇摇古老且恢宏的城池之下,一众大秦的公卿、锐士、阴魂们对着嬴□□首,恭迎大秦皇帝陛下归来。 第73章 于是众皆噤声,看似威严且可怖的面目与神情间,俱是呈现出几分不自然。 似是叫那声势所震惊,又似是叫始皇帝威严所震慑。纵使隔着云台水镜隔着空间的距离,亦不由得屏气凝神,回忆起叫这帝王单人仗剑所支配的恐惧。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如三清道祖,如曾经很多的古老仙神且不言,自然是不会受香火供奉等影响的。不受其好处,不受其供奉,更不受其桎梏。纵使庙宇与祭祀、香火断绝,同样存留在此世间,并不会因此而被泯灭。 但经受了天庭敕命册封的地府一众鬼神,如十殿阎君等显然是不在此之列的。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香火供奉与祭祀未曾彻底断绝之前,在楚江王等留存在天庭玉册上的印记尚未曾被彻底抹去。十殿阎君等一众的阴神固然可杀,却不会被彻底抹灭,就此消逝。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此一众的阴神们便不可以被镇杀,更不意味嬴政剑光之下,带给他们那份神魂泯灭灵智被抹消的感觉便非是真实。 若非是属于楚江王等的一部分阴魂及法身已经被彻底破碎和泯灭,这一众的阴神们又如何会在这纣绝阴天宫里再归来? 此为罗酆六天之一,是较之以十殿阎君所掌握的阴曹地府更高一级的存在。六道轮回盘破碎生死簿叫嬴政纳到手中,云台水镜显露的画面之下,看着此一幕幕发展的一众阴神们只觉得心头有血在滴落。 不过很快的,楚江王等忽然悚然而惊,意识到一个再恐怖不过的事实。 “秦广王何在?”、“崔判官何在?”、“这两位怎生还未曾归来?”、“六道轮回盘和生死簿......” 不断有阴神将不安与疑惑提出,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剃除秦皇归来的影响一般做出交流。不过很快的,似有意似无意好似是有所察觉,又仿佛是不经意一般,云台水镜中原本长身而立的嬴政遥遥对此望过来一眼。 如冷锋,似利剑,好似有一线光辉在空寂且虚无的暗室里绽开。大放光明,将视野所充斥。等到再回首,将神智找回,便只见虚空里平等王以法力划出的云台水镜寸寸崩裂。 便连一众的阴神们亦随之受到影响,有细碎的水镜碎片擦着头皮与面颊而过。留下血色的印痕。 “接下来当如何?” 良久,是平等王开口,以目光环顾过一众的同僚。沉声道: “秦皇归来,皇陵地宫被打开,按理,天庭自不必说,地藏当有所察觉才是。可是现在......” 沉默,沉默,整个纣绝阴天宫似乎因此而陷入到沉默。但在那皇陵地宫前,恢宏古老的城池之外,嬴政却是将目光收回,上前,将手落在了那青年手臂之上。 “蒙卿,许久不见。” 嬴政倾身,亲手将那青年扶起。继而开口,使一众人等起身,道: “朕在,大秦便在。大秦万年。” 于是尽皆高呼,只道是“陛下万年,大秦万年”。声震四野,恰如同音波与热浪滚滚,将这一方天地所席卷。强横霸道,再容不得其他。直至嬴政以手按下,于是所有的声响为之一寂,唯余下恢宏且古老的城池之下,忘川水似是在流淌。 静默无声,并不曾带有那任何的声息。 青年顺着嬴政的力道而起,又退后一步,对着嬴□□首再拜道: “蒙毅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青年,即蒙毅未曾说自己究竟所请何罪,但对这近臣再清楚不过的嬴政却知晓,此究竟是为何。是为了八百年前,未曾识破赵高、李斯、胡亥三人矫诏之阴谋,使大秦陷入到绝境一事。只不过—— “蒙卿何罪?” 嬴政是如此想的,便如此说了出来。拉了蒙毅的手,走向车架。开口,无甚波澜与起伏道: “此事,是朕之过。” 君王的面上并未见有过多的情绪,语音同样是极稳的,似乎并不于此任何的避讳。又或者说有想象中的在意。然而在其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所有阴魂俱皆拱手,天地间仿佛因此而陷入到凝滞。唯有蒙毅虽然于嬴政的力道之下未曾再拜下,却是失声道: “陛下——” “蒙卿,” 嬴政松开了拉了蒙毅的那只手,回首,认认真真的看向蒙毅、看向一众的阴魂道: “旌旗十万斩阎罗。朕要这冥府中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大秦的声音,是朕的声音。诸君,可要弃朕乎?” 玄衣高冠的帝王按剑而立,其音再是清楚与清晰不过的传递到在场每一个阴魂的耳。所有的一切仿佛于此而被按下暂停键,然而紧随而至的,却是滔天的、滚滚的浪潮,是足以将天地四方掀翻的声势。 “愿为皇帝陛下效死!” “当真是极度骄傲又极度自信、自负的帝王。” 九幽黄泉之侧,无边的彼岸花海之间,有似是在不断变幻形貌的客栈存在,有道人在檐下煮茶。 是东华。 东华的对面,则是一女子。一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与年岁的,仿佛同这天地相混同的女子。 指间杯盏摇晃,目光遥遥望向远处,东华开口,发出如是言语。在其话音落下的那瞬间,女子挑眉,嗤笑,不紧不慢道: “所以这便是尔等视我冥府如无物的理由?” 东华不言,良久,方才将杯盏落在案上,认认真真道: 第74章 “九州天地最后一位神代帝王,第一个以皇帝而自称者,自然是有着骄傲与任性的资本的。” 东华举盏,袍袖展开,颇有几分任性与无奈道: “况且他都这么疯这么狂了,便是让让他又如何?当年未尽的事,由这人做来,不是正好?” 女子唇角微扯,面上现出几分无语。但不得不承认,东华此言是有几分道理的。图穷匕见真实的目的未曾揭晓之前,谁又能猜测与知晓这帝王图谋的是这整个冥府? 不,并不仅仅是如此。女子目光悠悠,似是穿过了无尽空间的距离,落到了长安城外,那同白衣观音相对峙的国灵之身身上。 “善!” 女子目光收回,抚掌而笑。同东华对视过一眼,一切尽在不言。 “蒙卿,可要同朕共乘?” 诸多声响压下,嬴政开口,对着蒙毅发出邀请。 外出则同君王共乘,居内则侍从左右。蒙毅甚至是蒙氏兄弟受到的宠信,可见一般。只是八百年时空倥偬,蒙毅俯首,却是对着嬴政道: “愿为陛下御。” 嬴政颔首,道一声可,同意蒙毅请求。而后转身登车,有冷漠阴寒的目光在一瞬间压下。 于此一瞬间,嬴政自觉或不自觉地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尚未被清扫的,阴魂自不会更不可能于此出现的人。 中车府令,赵高。 看来,是当使人好生审问审问那逆子胡亥,叫他吐出些什么。嬴政垂了眼,指尖于剑柄间缓缓摩挲,良久,终是发出一声嗤笑。 六马拉车的铜车马之外,蒙毅以手中长鞭扬起,调转方向,驾驶着马车向前,回转那巨大且恢宏、古老的城池当中。 冥府惨白的月色透过纷繁错杂的窗棂,似是于嬴政面上洒下淡淡的影。 随着车马、人员走过,厚重的城门并未因此而关闭。反倒是有披甲执锐的锐士镇守,向着这冥府四方宣示着存在。 风起,大秦,归来。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石草木,当嬴政乘着马车彻底进到那城池的那瞬间,周遭之所有再度生出变动。 是同在九幽黄泉里,在那被忘川水所环绕的城池之外所看到的全然不同的景象。 第043章 事死如生,秦人对死亡向来是极重视的,更何况是这六合一统倾天下之力而供养,将所有权柄集诸一身的帝王。纵使嬴政原本所处的,是一个无仙亦无圣,更不会有冥府存在的时代。 当种种神话与传说化作是真实仙神存留在此世间,嬴政于皇陵当中所留下之布置...... 大秦,又怎会是亡了呢? 遑论是帝王再归来,亲身将一切唤醒。 所有的一切并未曾超出嬴政之预料。呈现出来的,是死后之世界,是骊山脚下的皇陵地宫在此显化倒映。是那些属于大秦、心向大秦的灵魂,在死后于此重聚和沉眠,等待着再归来。 直至嬴政的出现。 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无数等比例存在的俑人睁开双眼,目中神采涌现,跪地俯首,恭迎着帝王的归来。 风,大风。大秦的黑水龙旗飘扬之下,这是一支亡者的军队,更是一驾全然属于嬴政的战车。一座按照着嬴政心意之所指,兵锋之所向,无往而不利的战争机器。 虚空之中,快速行驶的车舆之内,嬴政抬手虚握,终是缓缓露出笑容。虽笑意不达眼底,但这帝王冷硬甚至是略带了几许绮丽与雍容的眉眼间,无疑是极自信与傲然的。 是欲揽天下入怀,将此世之种种尽在掌握的野心及狂妄。是不惧于这世间任何艰难险阻,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将一切踏平的强大及无畏。 “一介凡人帝王而已,纵使将那皇陵地宫之下的封印揭开,又能如何?难不成以为仅仅是凭此,便足以同我等为敌将冥府踏平不成?” 纣绝阴天宫中,良久的沉默之后终是有阴神开口,将满殿的沉寂打破。但那出口的阴神也好其余的诸位阎君也罢,都并不因此而感到安慰,更不因此而将心头的不安与恐惧放下,呈现出放松的色彩。只是这恰如同一个信号,一个同秦皇相抗争的、彻底将其扼杀的信号。 伴随着其话音落下的,是一众阴神们强行露出了笑容,自觉或不自觉的做出附和。 “言之有理”、“就是”、“纵使我地府中从未接收过秦人的魂灵,可这秦皇难道还能将其聚集起来,如同昔日扫灭六国一般,将我等扫平不成?” ...... ...... 整个纣绝阴天宫中,一时充满了轻松、快活与愉悦的气息。至于潜藏在此之下的不安及恐惧,又有谁知道呢?一众从破碎金身里走出的阴神们抓紧吸收着香火愿力,抓紧将自身的实力恢复,意图做出更进一步的反制。整顿人马,尽快将那秦皇扼杀。 甚至是下意识的选择了将一切封锁,而非是上禀天庭,又或者是同那位地藏王菩萨相合作,予之以任何提醒。纣绝阴天宫中的一众阴神们如此,九幽黄泉之侧的客栈之内,东华开口,对女子道: “既然是如此,那么阴间事自有阴间管。在一切尚未得出一个定论之前,不当同阳世及天庭有过多相干。不知后土娘娘以为然否?” “自然。” 女子,即后土娘娘颔首,对此并无异议,只道是本当如此。只是随着其话语吐出的那瞬间,整个冥府天地因此生出变动,冥冥之中有法则被更改,生出不同。然而这样的不同却又是极细微的,并不足以引起任何的警觉。 第75章 恢宏且巨大的,同昔日里的咸阳城、秦王宫并没有任何差别的宫殿之前,蒙毅勒住了马,恭请君王下车。有一个又一个的公卿、大臣、士兵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拜倒,道是“恭迎皇帝陛下归来”。 嬴政终是以脚再度踏足到了这片土地上。 即使这非是阳间的土地,更非是八百年前。但当嬴政从那车舆中走出,以目光缓缓扫视过那一众熟悉的、存在于记忆里的面孔......虽然少了不少叫嬴政感到熟悉的故人,但一切同八百年前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同。 尚维持着这君王最后一次离开咸阳时的场景与局面。 英明神武的帝王记忆力无疑是极好的,好到可以再清楚不过的记得八百年前的种种,记得朝堂之上每一个公卿、大臣,甚至是同嬴政有过一面之缘的每一个侍从的面目、姓名及生平。但总有什么叫嬴政所刻意忽视和模糊。 以致于当嬴政抬眼,以目光落到那以明珠、精金等生出的日月星辰上之时,终是恍然。 这已经不再是八百年前。 但嬴政的野心与志向、理想并不因此而被改变,甚至因仙神的存在而滋生出更大的目标。因而嬴政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道是“众卿平身”。又亲自上前,将老丞相冯去疾等一众人等扶起了,方才抬脚走向那最中央的章台殿,走向那条通往帝王之权势与地位之路。 只是这样的一条道路却并非是坦途,更非是一帆风顺。即使嬴政本就是这帝国的主人,是与国同休同这帝国一体的帝王。 “嬴政,你可知罪?” 有浩荡的天音仿佛是由此而落下,随着嬴政脚下踏出,踏足到那漫长的、似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之上。终是有面目与身形似乎是在不断变动的人影因此而显现。 发出诘问。 是原本收藏在宗庙之内的,大秦历代先君的画像因此而呈现。从那画像之中走出,对嬴政怒目而视。 嬴政的脚步并不因此而有任何停止。便连那挺直的腰杆与垂落的衣角,亦不因此而有任何褶皱。不过是将这一切无视。 直至有身影挡在了自己近前。 是庄襄王,嬴政的父亲。 居高临下以手指了这帝王的鼻子,几乎将手指戳到嬴政眼前。目中流露出的,是再为真切不过的痛心疾首与愤恨。 “逆子,我大秦几代人的心血,便毁在你手!你又有何面目,再出现在此间?” “去休去休,不如归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嬴政轻笑。以手叩过剑柄,冷淡的眉目间,现出几许薄凉。 终是掀了唇,给出评价。 “无趣。” 嬴政上前,无视了那将要将自己眼球戳破的手指,不带有任何烟火气息的由此而走过。属于庄襄王的身影淡去,恰似刀枪斧钺加身,百千劫难经过,却由始至终,根本便无法对这君王做出什么。 更无法叫其心志由此而生出动摇。 直至嬴政终是立足在了那高台之上,至于那至高的位置之前。君王以手按剑,回首,目光压下,座下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恭谨唱喏。 尽皆匍匐俯首,恭迎这昔日帝王的归来。冥府上空,原本显露的异象随之生出变动,却是墨衣袀玄、面目似是笼罩在迷雾中的帝王由此而显现,以法相天地展露。手中长剑出鞘,向前挥出。 恰似是天地被破开细密的法网由此而被压下。无数阴魂怨鬼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任何言语。然而嬴政的剑尖,却是有魑魅魍魉在哀嚎,在发出一声声恶毒的诅咒。在将身形与面目不断变幻,仿佛是要因此而将这帝王的心志动摇。 是什么呢? 是人心之贪嗔痴恨怨因此而被放大,是帝国基石之下,累累白骨与无尽恶意和负面情绪扑面而来。更是八百年岁月里,被封印在此间的并不仅仅是那属于嬴政的权柄与旧臣。 叫嬴政以天地人杀机破开的封印符篆因此而具现,而形成魑魅魍魉,试图将这帝王绞杀并将这皇陵地宫再封印。但嬴政既然动手,又怎会再予之以卷土重来的机会? 有些教训于这帝王而言,不过是一次便已经足够。即便嬴政有着现在无法将其彻底泯灭的理由,更无力承担同那诸天仙神菩萨相敌对的后果。但这封印与符篆形成的魑魅魍魉也好,那躲在纣绝阴天宫里的一众阴神也罢,又或者是暗中插手的佛门...... “众卿,可要为朕征战冥府,将此方天地,尽皆纳入大秦?” 嬴政开口,问出疑问。剑锋所指,是因嬴政此前的动作而陷入到混乱的阴曹地府,是云台水镜被毁去,纣绝阴天宫里正在抓紧时间想要将自身恢复的一众阴神。更是十八层炼狱里,无尽怨魂之间,闭目垂首,拨动着念珠的老僧。 整个冥府的天地仿佛因此而陷入到寂静。直至良久,方才有枉死城内,李渊、建成、元吉父子三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话说朕这时候不应该在太极宫中吃好喝好,同二郎送上来的美女谈心?怎么就死了呢?” 上下左右四方张望,只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李渊有些不安忐忑,更有些疑惑。值此时刻,终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些是想念二郎的。 纵使是那个在枉死城中相遇,问自己老老实实做太上皇不好吗的二郎。 毕竟别的不说,有二郎在身边,只要不涉及皇位这样敏感的话题,那安全感还是可以得到保证的。但现在......虽然曾经同样都是秦王,但...... 第76章 有那么一瞬间,李渊甚至恨不得闹出此番动静的不是秦皇,而是唐皇。 是自家那胆大包天的倒霉孩子李二郎。 第04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身所创立的玄武门继承法之下,太子承乾同魏王李泰之间的争斗愈发明显。看似平静的宫廷与朝堂之中,充满着紧张的气息。 只是这一切同大明宫里的晋王李治却又似乎是没有任何相干的。这位经由唐皇一手抚养长大的皇子恭恭敬敬的守在原身那已经失去呼吸的肉身之前,不曾有任何擅离,更不曾参与到兄长们的争斗当中。 纵使面上哀戚不能自己,多次于众人面前哭泣到几乎晕厥。这位晋王殿下却是强撑着病体侍奉在君父跟前,守着君父的肉身,做足了一副仁孝模样。 真假如何且不必说。尘埃落定一切未曾得到结果之前,太子承乾与魏王李泰这两位同胞的兄长自不会因此而对李治做些什么。甚至是或有意或无意的对其多出几分放纵和无视,只待自身登上皇位。 因而就某些方面来说,于李治现下之所处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风暴最中心处再是安全与平静不过的风暴眼,是权力旋涡中唯一的净土。但明灭不定的烛火摇曳之下,眼睑垂下面目显露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间的李治却清楚,这样的平静定不会长久。 所以,要做出选择吗? 李治仍然在踟蹰。 这位晋王殿下其实并不相信自家阿耶的死亡,更不相信那似乎是自家阿耶,又似乎不是自家阿耶的大唐皇帝陛下,会就此而失去生命。这样的感觉来得没来由且没有任何道理,毕竟人终归一死,纵使再强大不过的帝王死后亦不过一抔黄土。但李治心中,却早已经有了定论和决意。 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做足了一个虽深受君父宠爱,却夹在两位成年的兄长之间,可怜弱小而又无助的模样而已。 当然,对君父的极尽孝顺以及自身的仁慈、懦弱等种种,同样是必不可少的。 李治并不缺乏同两位同胞的兄长相争的勇气,更不愿去做那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鱼肉。只不过—— 晋王殿下尚且稚嫩的眉眼间似是有冷意一晃而过,却又在转瞬之间归于哀意与悲伤。似是切切实实的在为着君父的离去而伤心与难过,在不愿意接受事实。 自家英明神武的阿耶已然死去的事实。 李治身后,国灵之身无声息间出现。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更不曾惊起任何反应。恰如同与这天地合为一体般,只要嬴政不想,那么在此大唐境内,其实很少有生灵能够真正察觉到国灵之身的到来。 纵使是那仙神菩萨与修行中人,在大唐境内,在不付出巨大代价的前提下,难道还能够同如日之初升一般的国家意志与命运组合相抗衡不成?遑论相较南赡部洲、西牛贺洲等的情况而言,东土本就自有其特殊所在。 因而不管那白衣观音的算计如何,心中对这国灵的存在又有着怎样的忌惮。有些战斗在未曾真正将脸面撕破之前,显然是打不起来的。除非那菩萨真有着破釜沉舟,将这凡人帝国抹去而非是教化的意愿。 但这显然不可能,至少若非是在那最后的时刻,白衣观音并不会做出如此的打算。因而几番对峙,自认为略胜过一筹,将了国灵之身一军,使其焦头烂额给其一个小小的教训之后,菩萨飘然远去,转瞬便消失在长安城外。 于此同时,此间发生的种种倒映到眼前,不过是略一转念,嬴政便清楚白衣观音挑动的是什么,潜藏在长安城中的暗流,又究竟是什么。 这对嬴政而言并不难解决。只要唐皇回魂再出现在大明宫中,一切便可不攻自破被轻易解决。无法掀起任何风浪。 恰如同八百年前的沙丘行宫内,但凡嬴政未曾真正的暴毙和死亡,那么便是赵高、李斯、胡亥等人再如何的矫诏、玩弄权术又如何?一切的阴谋与算计皆不过是土鸡瓦狗,并不足以生出任何效用。 但这样的机会是八百年前的嬴政所不曾具有的。至于八百年后的大唐皇帝陛下...... 嬴政并不曾以国灵之身将原身的面目与身形显现,又或是附身在原身的肉身当中,将一切镇压。至于地府中的另一半神魂,同样未曾在第一时间回返,再回到阳间。 并不仅仅是为了不将国灵之身同唐皇之间的联系暴露,更因为此时的冥府、此时那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的皇陵地宫中,尚有事情需要这帝王的完成。 向这冥府天地宣告大秦与秦皇的归来仅仅只是个开始。君王的目标既然定下,剑锋所指兵刃所向,所有的一切恰如同再是精妙不过的仪器与战车一般高效运转起来。 为这帝王的野心与目标而效力。 又或者说那曾经再是庞大不过的帝国本就是一架再高效不过的、因帝王的意念与意愿而生成的机器。更遑论是在死后的冥府里,在无需受到生老死病等种种困扰的亡者世界之内。 “王卿、蒙卿,未知几位以为,此事可行否?” 大朝会之后是小朝会,是秦皇同诸位重臣们章台殿中议事。 同八百年前并无不同。 但这偌大的宫殿之内悬挂与放置着的,不再是六国、百越、匈奴的地图,而嬴政以及这殿中的重臣们目光所望向的,亦不再是东方六国。而是这冥府的天地,是阴曹地府、枉死城、罗酆六天等种种。 第77章 同样的,这殿中的群臣们精气神与面貌身形等被恢复和留存在最巅峰的状态,而非是死前的模样。但一切却又同过往有了不同。 如果说八百年前的秦皇是他们的荣誉与权势、地位、金钱、利益等种种之所系,因嬴政这位政治强人的身份、地位及手段而不得不维系在嬴政的身边。那么今时今日,他们之再归来和醒来,之所能够在这冥府天地中现世,依存和唯一所能够依存的,有且仅有那帝王。 漫长的时光岁月倥偬,对于仙神而言不过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里史书工笔、人言、谩骂和诋毁等诸多种种的侵蚀之下,那本就已经死去的帝国同嬴政之间的关系与关联早已经再密切不过。不可切分。 是较之以嬴政的国灵之身同那大唐更加紧密的存在。 这同样意味了这皇陵地宫也好其间的种种生灵也罢,俱皆因嬴政的醒来而醒来,存在而存在。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王翦、蒙恬、王贲等出列,给出答复。 肯定的答复。 只是嬴政以掌心摩挲过腰间剑柄,却未曾在第一时间下达命令,使其按着此前所讨论的而行。而是开口,以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道: “众卿可还有何异议及补充?” 剑出惊天下。纵使冥府上空之中的诸多种种异象早已经褪去,但秦皇归来皇陵地宫再现世,这些被封印在皇陵地宫里无数年的秦人们,自然是同样要向着这世间宣示自身存在的。 不畏战,不惧站,不怕站。纵使面对的是死后的世界是一众的鬼王、阴神,甚至是传说中的存在。可是当嬴政将一切唤醒并且将口中的目标吐出,那么留存在所有人心中的便只有一个目标与意愿。 便是将冥府纳入到掌控,叫这冥府之中只有一个声音。 大秦的声音,秦皇的声音。 因而随着嬴政话音而落下的,是蒙毅、姚贾等先后出列,对着君王陈情。表示这十殿阎君也好冥府的一众阴神也罢,又或者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鬼王等,显然并非是铁板一块。 所以在施之以雷霆手段的同时,应当先征服那弱小的,再驯服那强大的。远交近攻合纵连横,使这冥府的天地都收归我大秦的掌控之内。 如是种种者,自是原本的大秦在扫平六合之际便已经做过的。而今再做来,招式老不老不说,好用就行。唯一所需要顾虑的,便是八百年时间间隔,此又是冥府,而非是凡间,他们对当今冥府之局势,并没有想象中的尽在掌握。 所以诸多种种做法与行为想要施展起来,不免有些困难。不过对此嬴政早有想法,更非是全然无有准备。只是在颔首表示认同的同时道是容后再议。 继而将目光转向王翦及蒙毅、王贲等人。 “既然是如此,那么朕便在此温酒以待诸位凯旋。” “唯。” 一众武将给出答复。而后众臣褪去,这偌大的章台殿似乎因此而变得空旷。唯有君王的身影如山如渊,却又似乎掺杂着几许孤寂与寂寥。以手扶额,迟迟未曾有任何过多的动作。 阴云渐起,不断升腾,仿佛是要将嬴政的眉眼模糊,甚至是彻底湮灭和吞没。 伴随着恶意嘲弄与讥诮。 “秦皇嬴政啊秦皇嬴政,便是你将这封印揭开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仅凭这些人,便足以同十殿阎君、一众阴神,同鬼神相抗衡不成?” 是魑魅魍魉,是人心之种种欲念、诅咒于此而被放大。 第045章 “有何不可?” 嬴政抬眼,眸光里并没有过多变动,不过是静静的问出那恍若陈述一般的疑问。并不因此而动摇,更不因那阴影与迷雾的存在而生出恐慌及畏惧。 只是随着嬴政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落下。原本变幻成蜘蛛,变幻成异兽,变幻出不同形貌的魑魅魍魉忽然发出一声暗含恐惧、绝望的怒吼与尖啸。恰如同轻烟一般散去,转瞬出现在这大殿内距离嬴政最远的位置上。 呈现出一张怨毒且狰狞的面容,伴随着的是挥之不去的忌惮及恐惧。目中所倒映的,恰是这帝王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面容。冷硬漠然,似是一尊亘古留存的雕塑。 莫名的,便将这本是经由封印符篆所化的魑魅魍魉内心里最深处的恐惧触动,使其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身形缩小。展露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分明是害怕却又强自镇定的姿态。叫嬴政不由得心中微动,继而是发出一声嗤笑。 仿佛是不经意一般做出提醒道: “好叫你知晓,你口中的十殿阎君,此时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够对朕所想要行之事,做出干预?” 嬴政此言自不是无的放矢。这位不修神通不依法术,尚未曾真正踏足修行道中的秦皇陛下对自身那一剑之下,所造成的威胁及影响同样有个清楚的认知。自然知晓那一剑虽然无法叫一众的阴神们就此陨落,却足以使其短时间内无法回转阴曹地府,插手其间的事宜。 是有心,是无意。随着曾经的权柄被收回,嬴政自不会将这样的机会放过。因而王翦与王贲、蒙毅等人接下来所要做的,自然是—— “魏王殿下,我们当真要如此吗?” 暗夜,无星亦无月。长安,魏王府前,府侧的侧门将要开启之际,终是有魏王府的郎官忍不住开口,试图对这位素来脾气并不怎么好的魏王殿下做出阻止。 第78章 出乎意料的是李泰并未因此而生怒,而是缓缓露出笑容。 极亲切的拍了拍那郎官的脸,和颜悦色的开口道: “那么阁下以为,孤当如何?束手就擒,负荆请罪?绑了妻儿老小,向着孤那好大哥俯首称臣?” 李泰的语音和语调都无疑是极温柔的,并不曾带有丝毫狠厉。然而每说一句,李泰的神色便冷上一份。直至最后的话语落下,雪亮的刀光叫李泰从那刀鞘之中抽出好大的头颅扬起,但凭血色溅上了府门,李泰方才开口,冷声道: “还有何人想要退出?何人想要随孤一搏?” 众皆俯首,被绑上李泰的战车。然而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纵使李泰此前并未表露出任何一言不合便想要动手掀桌子的心思。但有着原身的打样,有着太子建成这个嫡长子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李承乾又岂会对此全然没有任何防范? 即便这样的防范在自身向着那皇位越来越近之后便已经被抛下,但当那某一个瞬间,当李承乾带领着人马将要踏足玄武门之时,这位志得意满只以为自己将要登上皇位的太子殿下忽然心中微动,使众人勒住马头停下脚步。 “近日宫中可有异样发生?” 李承乾偏头,问向身后的属官。属官先是茫然,忽然以目光触及到宫门口那偌大的玄武门几个大字,却是目光微凛,生出几分寒意。 好在李泰并不是一手开国打天下的原身。当然,太子承乾同样不是昔日的李建成。所以这同胞的兄弟间,菜鸡互啄是胜是负尚不好说。大明宫中,有风吹起,烛影摇晃,李治似乎对此有所察觉。 但这位看上去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晋王殿下无疑是极沉得住气的,并未因此而显露出任何的不同,更未因此将异样显露。唯有掩下的眉眼间,似是有冷意在闪烁。 稍纵即逝并不曾留有任何痕迹。 对于自小生长于宫廷中,长在帝王膝下,过早接触了诸多种种权术的李治而言,猜测到两位成年的兄长动手并不是什么难为的事情。但国灵之身未曾主动将自身存在暴露的前提下,并不会有人知道玄衣高冠的帝王便立在那城墙之上,静看着一切的发展。 并不曾对此有任何的插手,更不曾有插手的想法及打算。 唯有袁天罡将符篆道术起了,隐身在侧,以目光扫向那玄武门城墙内外似乎将要将李唐皇室兄友弟恭传统再演的兄弟俩。小心翼翼开口,对着国灵之身道: “敢问您便当真任这一切发展,不做阻止吗?” “朕为何要阻止?” 嬴政不答反问。以真实面目与身形而显露的眉眼间并不见丁点的温情,更没有原身看向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二人的温和及慈爱。叫袁天罡清楚,眼前的这是秦皇,而非是唐皇。 纵使有赵高、李斯矫诏的缘故,可若非是君父的威严太过深刻父子间的关系足够冷硬,昔年的公子扶苏...... 袁天罡心中微凛,强行将某些思绪按下。并且更进一步的试图对嬴政做出说服。未曾想于国灵之身面前,这大唐境内的种种其实是不曾有过多的秘密的。遑论袁天罡的心思对嬴政而言并不难猜。 只是嬴政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解释的必要,更不因此而真正的认为,当初的自己便有何不对。 即便是有不对,扶苏...... 有那么一瞬间,嬴政其实很想做出些什么,叫心中那诸多种种的思绪倾泻。但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嬴政将话题转过,对着袁天罡问道: “袁卿以为,晋王如何?” 晋王...... 不合时宜的,袁天罡想到这位秦皇陛下同晋王李治之间的相处。当然,在那某一瞬间,有什么叫袁天罡刻意忽视。又或者说这位相面大师因着或这或那的缘故,自行将某些天机及遭遇封印。 因而留存在心头的,唯有那恰如同白鸟掠过水面一般的影。 但这并不影响做为聪明人的袁天罡在嬴政话音出口的那瞬间,意识到某些事实。 眼前的秦皇真真切切对晋王李治另眼相待的事实。 这同袁天罡内心里真正想要保存和保留的并不冲突,甚至符合袁天罡所想要的发展。但袁天罡以话语在喉头堵了又堵,终是忍不住开口,对着嬴政做出疑问道: “敢问大唐皇帝陛下,可是会再归来,回返阳间?” 唐皇游地府,这本是白衣观音同天庭、佛门一起针对原身针对唐皇所设下的局。只是当唐皇成为秦皇,成为此世之间最后一位神代帝王,那么所有的一切同样会因此而生出变动。 唐皇的寿命尽与不尽并不重要,重要的秦皇是否愿意以唐皇的身份再归来。 但很显然,以神魂切割并且成就国灵之身的嬴政显然是不会就此将阳世的布局放下的。因而袁天罡话语甫一出口,忽然便意识到自己其实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太子承乾与魏王李泰之间的争斗从来便在眼前这位秦皇陛下所掌握,更注定不会成功。那么秦皇所想要做的,会是替晋王铺路,并且将皇位传递到晋王李治的手吗? 袁天罡对此表示怀疑。但不管内心当中如何作想,又是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袁天罡终是开口,给出答复。有关于嬴政此前提出的,晋王如何的答复。 相较于两位成年的兄长的而言,晋王李治无疑是一个乖宝宝,一个老好人,一朵迎风飘曳的小白花。 第79章 当然,同样不乏一个优秀的皇子所应有的聪明才智等种种。即使因未及弱冠的缘故未曾有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那般显眼,但无疑,袁天罡同样无法说出什么不好来。甚至于晋王李治的面相...... 是大富大贵,天下至尊的人主之相。 但袁天罡更清楚,当秦皇成为唐皇,天机混淆诸多种种被紊乱。自身此前所看到的、算到的,或许未必做得真,更未必会向着那一切而发展。所以袁天罡在做出回禀与禀告之时,并未因此而过多的将个人倾向显露。 只是极力客观的将自身印象说出,但凭这位秦皇陛下选择。 然而袁天罡神前,嬴政的思绪却仿佛是飘远,以目光垂落,静看着魏王李泰同太子承乾之间的对峙。 “孤为储君,李泰,你带人潜藏在玄武门后,究竟是意欲何为?” 太子承乾骑在高头大马上拉下了脸,对着终是忍不住跳出来的李泰做出指责。 做为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李承乾同昔日的太子建成之间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因而李泰再是清楚不过,速战速决的道理。 可惜李承乾心中防范既然生出,自是打着拖延时间的准备。而李泰虽想要掀桌子,却并不具备原身昔日的威望与掌控力等种种。所以李承乾迟迟不曾走进埋伏圈的情况下主动出击,将自身暴露,其实并非是什么不可以理解之事。 但九十九步都走了,李泰又岂会于此同李承乾之间废话? 当即弯弓搭箭,对准了太子承乾,狞笑道: “意欲何为?这里是玄武门,好大哥啊好大哥,我想要做什么,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随着李泰话音落下的,是李泰手中箭矢离弦而出,奔着李承乾面门而去。 第046章 喊杀声起,一切恍若多年之前的玄武门旧事重演。李泰那射出去的箭矢自然是落空了的,毕竟太子殿下名正言顺组建的官之中,并不乏武艺高深之辈。而太子承乾本人,更是一个向往草原生活的精神突厥人。 纵使因为足疾等缘故,不良于行。但该说不说,好歹是曾经的大唐第一权二代兼高富帅,长安城中最靓的崽。文采骑射等方面,多多少少还是有着两把刷子的。 虽然这并不影响自从长孙皇后薨后,太子行事便愈发无状。但做为深受原身宠爱且再是名正言顺不过的皇太子,李承乾身上若当真半点筹码也没有,不免过于废柴不是? 当然,虽不是废柴,可相较于多年前原身同太子建成之间的争斗而言,同样是有所不及的。只是短兵相接白刃相加,这本当再是亲密不过的骨肉之间,终是步上了李唐皇室兄友弟恭的后尘。 然而于此时刻,在太子承乾同魏王李泰的人马终是交手之际,城墙之上的嬴政却是开口,对着袁天罡风马牛不相及的提出疑问道: “他可是说出了什么?” 他?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语问来叫袁天罡不由得有些怔楞,不过很快这位钦天监台正兼不良人统帅便反应过来,嬴政口中所指的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何人。只是出于某些顾虑,袁天罡小心翼翼的做出求证道: “您想要问的,可是胡亥?” 自然。 嬴政颔首,目光中并无太多情绪。然而莫名的,袁天罡却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温度好似是在下降。有冷意似乎浸透到骨髓,深入到灵魂。于是袁天罡不由得心中微凛,口中的话语亦是斟酌了再斟酌,方才吐出。 唯恐有什么遗漏。 但很显然,纵使事情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或者有什么显而易见的阴谋。对于胡亥这样的蠢货而言,显然同样是难以察觉的。并不能够以此来指望其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样的道理袁天罡清楚,嬴政更清楚。但如何回话,怎样回话,更是一门学问。 况且嬴政的话语既然问出,那么其中所潜藏的内情,便注定了不会是世人所想象和以为的那般简单。因而袁天罡将胡亥灵魂被他同李淳风二人从冥府中带出之后如何炮制的过程与事迹讲了,又道是最初始时,胡亥一直在认错喊冤,一直推脱责任,想要再见君父。 再面见秦皇。 可是等到了后来,便是出言咒骂。仿佛是放飞了自我一般,嚷嚷着自己又有何错,不过是想要同君父一般,登上那至高之位云云。 “同样是皇子,凭什么这皇位大哥坐得,我便坐不得?” 恰如同那下方,因此而生出争端将骨肉亲情泯灭的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二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又有所不同。 毕竟如胡亥这般的蠢人、恶毒之辈,着实是少见。 “阿父牢牢的把持着权柄,难道不是为了享受吗?做为皇帝,若不能好生吃喝尽情享乐,为所欲为,又有何意义?” “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正常人所应该做的而已!” “总不能叫我同阿父一般,整日里埋首案牍政事,只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多个人去用,便连休息亦是奢侈。” ...... ...... 胡亥心中显然是有着一套自认为正确的逻辑与道理的,并且在破罐子破摔之后意图将虽然未曾于此有过多关注,却始终留下了几分心思的袁天罡说服。只是出乎袁天罡意料的是当他斟酌着话语将这一切同嬴政说来,这位秦皇之面色与眉眼间,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怒意。 第80章 不过是以唇角勾起,扯出一个不带任何暖意的弧度,做出评价道: “看,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胡亥当真是蠢吗?倒也未必。不过自以为聪明而已。但偏偏就是这样的自以为聪明,将大秦葬送。 于是袁天罡无言,并不敢于此发表任何意见,更不敢做出回应。 即使在后世人看来,大秦败落与崩塌的缘故有许多许多,眼前的秦皇同样逃不脱责任,甚至可以堪称是其间最至关重要的原因之一。但—— “然后呢?” 嬴政压下的唇角间一派冷硬,目光落在那俨然交上了手的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二人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曾有任何动作。一旁的袁天罡眼见这本是天家至亲的兄弟俩短兵相接,唇角嗫嚅,本是想要说出些什么。却又在将要出口的瞬间将其收回,正了神色,开口,做出回复。 世人毁誉,功过臧否。事实上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嬴政所遭受到的从来便不在少数。 但一统六合的帝王固然人人可骂,却又不是人人可骂的。至少胡亥不行,更不曾具有这样的资格。 如果说这人当真有几分血性敢于破罐子破摔对着君父将不满与那套歪理邪说发泄便罢,说不得嬴政也好袁天罡等也罢,少不得要高看其一眼。只是那样略显硬气的、自认为自己没错的话语不过是起了个头,龇牙咧嘴的将其吐出。胡亥很快却又承受不住刀山火海,好似十八层地狱酷刑一般的折磨。 痛哭流涕的求饶。 只道是赵高狼子野心,将自己蛊惑云云。 端的是一团烂泥,没有半点的可取。 不,或许还是有的,毕竟昔日的秦皇对这个十八子似乎切切实实的有几分宠爱。然而当袁天罡的目光落到嬴政的背影之上时,却又生出几分不确定。毕竟不少同秦皇相关的史料业已经遗失,而始皇帝嬴政的性情及对儿女的态度...... 嬴政并没有对袁天罡解惑,抑或是满足其好奇心的义务、想法及打算。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开口,对着袁天罡道: “此间事了,还请袁卿劳烦一遭,再走一趟地府。” 临了,又做出补充道: “将其魂魄一并带去,自有黑冰台锐士接收。” 竟是半点同胡亥相干的亦不愿意沾染。不过袁天罡脑子转了又转,却是将思绪停留在嬴政口中所言的黑冰台锐士上,瞳孔地震心中惊愕。只觉得内心深处升起一阵莫大的荒谬。 黑冰台。 这是一个并不曾见于史书里的名词。然而当这个名词被吐出的那瞬间,莫名且自然而然的,袁天罡便清楚和明白了这名词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当是一个同不良人一般,直属皇帝陛下的、为至高皇权所服务的机构。只是冥府中的变动尚不曾传递到袁天罡的耳,这位当世再强大不过的相术师同样不清楚,读作唐皇写作秦皇的魂魄进到地府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仅仅是嬴政口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便足以叫袁天罡从中窥探到那冰山一角。 仅仅只是这小小的一角,便足以将袁天罡内心里的三观及想法颠覆。由此而对这秦皇生出不安、畏惧及敬意。 所以那处在封印符篆之下的皇陵地宫,终究是被打开了吗?还有地府...... 很显然袁天罡并不认为,将封印揭开的秦皇同地府十殿阎君、一众阴神,甚至是那些不在阴曹地府统治之下的鬼王之间能够和平共处。但某些念头不过是在脑海中转过了一瞬,便叫这位足以沟通天庭的钦天监台正放下,并未曾有手书一封,上达天听的想法。 显然不管愿与不愿,袁天罡心中早已经做出了选择。被迫绑在了嬴政的战车之上。只是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李淳罡并未于此问出,冥府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属于秦皇陛下您的布置与势力又是否被彻底放出这样的话来。而是俯首称是,道是自当遵从,敢不尽心竭力。 伴随着袁天罡话音落下的是三更鼓响,太子承乾同魏王李泰之间的这场菜鸡互啄同样至于尾声。 终是叫占据着大义与名分的太子承乾略胜一筹,以弓弦勒在了李泰的脖颈之上。而周遭李泰所带来的属官及侍卫早已被绞杀殆尽,救援不及。但李承乾这方同样是损失惨重,剩下的不过是大猫小猫三两只。 当然,绞杀李泰又或者使其正法这样的事情本不必李承乾亲自来做。只是太子承乾对这同胞的弟弟似乎极是深恶痛绝的,所以一点点的将手中的弓弦收拢,恶狠狠地以那只尚是良好的脚踩着李泰的脸道: “青雀啊青雀,你以为你是谁,父皇吗?玄武门,哈哈哈。” 胸中一念起,顿觉天地宽。长久以来担心旧事重演,自己叫嫡亲弟弟所取代的阴影被打破,李承乾不无张狂、得意道: “孤才是太子,是大唐的皇帝!” 然而李泰同样是在笑。纵使眼球突出呼吸与生存的权力似乎是在被剥夺,可随着李承乾话音落下的,是李泰手中有短刃的刀光划破空气而来,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割破皮肉深入到李承乾的胸膛。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切只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形势因此而发生逆转。 李泰放声大笑,冷了脸,对着一众将要围上来的东宫属官道: “孤乃大唐皇子,魏王。东宫最有力的角逐者,父皇生前便有意传位于孤。太子已死,尔等要做什么,以下犯上吗?” 第81章 第047章 险死还生形势逆转之下,李泰使人牵了马上前,大摇大摆的挟持了死活不知的太子承乾,向着大明宫而去。将一众投鼠忌器有所顾忌的东宫属官抛在身后。 李泰沿途所遇到的诸宫人面上与内心俱是惶惶。更有见机识趣,素日里受过晋王恩惠者,抄了近路至于李治近前,做出提醒。想要使这位仁慈宽厚的晋王殿下早早做出应对,莫要行差做错,丢了性命。而在那无人得见的城墙之上,嬴政脚下踏出,静看着这一切的发展。 并未曾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有心想要说些什么的袁天罡则是叫嬴政透露出来的有关冥府的信息所惊,一时之间竟不知晓当如何开口,方才算得上适宜。直至那某一瞬间,忽然目光微动,老老实实的跟在嬴政身后,未曾有过多言语。 恢宏且浩荡的宫廷恰如同狰狞的巨兽,足以使欲念滋生将情感泯灭叫一个又一个的人被驯养成怪物。因权势、地位等而存在的怪物。但在那冥府之内,忘川水流淌的九幽黄泉之侧,古老的城池苏醒真正的怪物与战争机器降临。却是原本的六道轮回处,整个咸阳城仿佛因此而倒映、降临到其间。 映照在那虚空之中。 玄鸟图腾与大秦的黑水龙旗飘扬,古老的城门由内而外的被打开。有披甲执锐,骑了高头大马的甲士从其中鱼贯而出,以枪刃指向前方,仿佛是在对着这天地四方,又或者说对着那失去了六道轮回盘的轮回之所发出挑战。 无形的气机将这天地席卷,足以将所有人的心脏及呼吸压制。使人感受到自觉或不自觉地震颤。 伴随着为首的骑士一手握枪,一手手掌抬起,叩击过胸前的铠甲,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大秦万胜”字眼回荡四野,回荡在每一个距离此不远处的阴魂与怨魂的心头。足以使人心神震颤,不能自已。 有怨魂战战兢兢的抬眼望过,便见冥府的天际仿佛因此而倒悬,黑压压的、无尽的秦军锐士从那城池中倾泻而出。便连冥府中年不落的惨白的月色,亦仿佛因此而被遮挡。呈现出不可言说,无以被言明的黑暗来。 血已冷,躯体已凉,肉身的束缚早已经被摆脱。可是在无数秦军将士出口的刹那,不乏有怨魂想要置身其间,又或是被那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所冲垮和击倒,便连形体亦不能维持。 纣绝阴天宫内,十殿阎君等一众的阴神跳脚,控制不住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却始终难以拿出个章程。更无力飞速以真身降临,做出阻止。 至此时刻,有关嬴政的目的及想法,同样是显露无疑,叫楚江王等一众的阴神面色乍青乍白,心中惊怒不已。 “本王道是那秦皇想要如何,其自己动手便罢,莫不是以为单凭区区凡人灵魂而已,便足以将我等阴曹地府占据,彻底纳入掌控不成?” 平等王开口,终是停下了脚步抄了手,黑着连发出此番言语。但很可惜,这样的话语并不曾将一众头脑尚算得上理智的阴神安慰,反倒使其心中,更增添出几分恐惧与不确定。 毕竟那可是秦皇,是属于秦皇的军队与铁骑。 当年的大秦一扫六合荡平百越北却匈奴,纵使因秦皇的身死而退出历史的舞台。但谁又能确定,当秦皇再归来之时,这些被封印在皇陵地宫之下的秦军所呈现出来的战斗力......便当真是不堪一击,如某些人所以为的那般,若是秦皇在世,晚死两年,怕不是要叫项羽刘邦枭首夷三族? 原本平等王也好楚江王等也罢,对于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深信不疑的。甚至觉得忘川水环绕之间,诸天的仙神菩萨们对那沟通九幽接连黄泉的皇陵地宫之布置和忌惮有所夸大。可当秦皇出属于嬴政的军队真正现身在这世间,纵使间隔着遥远的距离纵使知晓嬴政现下的目标是阴曹地府而非是纣绝阴天宫...... “可莫要忘了,我等不在,现下的阴曹地府便是一盘散沙。又如何能够将秦皇的军队阻挡?更何况,” 楚江王话音微顿,继而深吸一口气,开口,不无挫败道: “秦皇嬴政......” 于是尽皆无言,似是回忆起嬴政那一剑的风华,回忆起那一剑所带来的恐惧。 道可道,非常道。楚江王、平等王等十殿阎君及一众的阴神们,自然是不曾有幸见识过所谓的道意,见识过天道呼应之下,天花乱坠遍涌金莲的场景的。只是于嬴政此前将一众阴神法身破碎、泯灭的那一剑中,隐隐感受到了几分被否定和不应该存在的意味。 在他们相对贫瘠的思维里看来,此剑,业已经近道。不知于秦皇全盛时期使来,又究竟会是何等的模样。但不可否认的是畏惧的种子已经由此而种下,十殿阎君及一众的阴神,心头似乎被蒙上深重的阴影。 丧失同嬴政相对和为敌的勇气。可若是要因此而叫这一众的阴神们将心中的算计与谋算放下,甚至对着那秦皇俯首称臣却又是不能的。做为鬼神的骄傲、生杀予夺、对凡人命运的玩弄并不容许他们如此。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纵使是帝王...... 纣绝阴天宫中的一众阴神清楚,能够将那皇陵地宫之封印与符篆揭开的显然并非是一般的帝王。因而漫长的沉默之后有阴神开口,做出提议。 “地藏王菩萨那边,莫不是要使其置身事外不成?” 第82章 地藏王及其身后的西天佛门是否要置身事外并不好说,但纣绝阴天宫中一众阴神原本的打算之下,无疑是并不准备使那位菩萨插手其中的。即使唐皇游地府一事,本就是天庭、佛门、地府等诸方势力暗中推动,多方博弈的结果。 但如何游,怎么游,却同佛门并不相干。一切经由十殿阎君所掌控,端看其如何安排。 然而可惜的是十殿阎君及一众的阴神出手,非但未曾马到功成,使唐皇命数落到他们掌控。反倒是将其搞砸,便连阴曹地府,似乎同样将要丢失。 “言之有理”、“正是如此”、“此事本就是经由那西天佛门主导,我等不过是按照天庭安排,代人受过而已。那秦皇便是想要算账,亦应当找上佛门不是?” ...... ...... 那阴神的话语仿佛是一个开端,又似是一个由头与引子。卞城王、轮转王等很快开口,做出甩锅与推辞。只道是他们亦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保证取经工作的平稳有序进行云云。 秦皇纵使想要找麻烦想要做出报复,亦应当对上西天佛门这样的幕后黑手,而非是这一众的阴神及他们的管辖范围。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地藏王菩萨,显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地藏拖下水,要使其共沉沦,同样落到和秦皇为敌的境地之中。 虽然这或许不过是早晚而已,但这一众的阴神们,可并非是什么善人或善神。 不过十殿阎君及这一众的阴神们究竟是否是善神并不重要。甚至于只要这些阴神们想,只要愿意付出代价,未尝不可以回到那群龙无首一团乱麻的阴曹地府中又如何? 醉心于蝇营狗苟而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得计可以保存实力者,所缺乏的从来便不仅仅是拼死一搏的勇气。因而秦军战旗之所指兵锋之所向,并不仅仅是六道轮回之所,奈何恶水、血盆苦界等同样极迅速的被纳入到士兵的掌控之中,被换上玄鸟图腾及那黑水龙旗。 至于那尚来不及叫阴差所处置的,原本用以吓唬唐皇的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路草寇,众王子、头目之鬼魂,则是叫秦军箭雨一轮齐射,很快便烟消云散,并不曾留下丁点痕迹。 眼瞅着一众叫嬴政唤醒,又经由王翦、王贲、蒙恬等所掌握的军队势如破竹,很快便直逼枉死城下。纣绝阴天宫中,卞城王忽然开口,露出笑容道: “我等十殿阎君虽然不在,但整个阴曹地府中,若是全然无人能够将那秦皇军队抵挡,却未必尽然。所以诸位同僚,还是好生修行,尽快回归。叫那秦皇付出代价才是。”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眼见得卞城王说得如此笃定,仿佛真有那么一个人又或者阴魂能够将曾经横扫天下的大秦铁骑挡住。楚江王等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生出几分惊愕与好奇。 但随着卞城王以手捋须,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做出提示。一众阴神却是不由得恍然。 道是是极是极,露出不加遮掩的,带着欢喜、愉悦与恶意的笑容。 几乎将整个冥府夜空为之遮蔽的、似虚还实的城池之内,章台殿中,嬴政以手捏了此前六道轮回盘破碎之际,随手纳到袖中的一片六道轮回盘碎片。而后脚下踏出,使人唤蒙毅随行,向着那宫廷之外而去。 第048章 八百年前的种种犹在眼前,纵使一切生出不同,但当目光落在君王背影上的那一瞬间,蒙毅却是不由得生出一阵恍惚。只觉得一切犹如一场幻梦。 并不真实的幻梦。事实上这样的感觉从八百年前,蒙毅领了嬴政之命,祷告山川神灵归来却发现天塌地陷之时便已经存在。直至自身被杀,方才落下。 魂飞渺渺,等到蒙毅再醒来之时,便已经是至于此间。 等待,漫长的等待。一切种种,却又在再见到皇帝陛下之时转变为真实。纵使此时的蒙毅并不清楚,属于大秦的这辆战车接下来将要走向何方。但不可否认的是朝堂上下,甚至是这整个本应当被埋葬、倾颓,却又因皇帝陛下而归来的帝国,是且仅是因皇帝陛下一人而存在。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夜空之中皓月与星辰高悬,于是在那一瞬间,蒙毅似乎又找到了方向。 为之奋斗和努力的方向。 这样的情绪与想法自不必再言,做为聪明人的蒙毅自然是清楚,皇帝陛下对驾崩之后发生的种种显然是知晓的。因而蒙毅同样未曾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结,只是在短暂的踟蹰之后开口,向嬴政提及到了一个故人。 “皇帝陛下,长公子......” 大秦皇帝陛下在很多时候其实是一个足够宽容的帝王,并不曾具有后世人想象中的那般残暴。特别是在对待其所看重和信赖的臣子、人才之时。只是在出口的那瞬间,蒙毅却又后悔了。只觉得自己似乎脑子生锈死亡和被封印、沉睡太久,所以提及了一个不应当去提及的话题。 但这样的话题却又是真真切切避不开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扶苏这位帝国的长公子同蒙氏兄弟之间关系密切,更非是扶苏因赵高、李斯的矫诏而自杀在上郡的缘故。而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嬴政与蒙毅俱是停下了脚步。巍峨的宫廷之与城墙之下,蒙毅拱手,对着似乎未曾有任何异样显露的嬴政回复道: 第83章 “长公子并未曾归来,出现在此间。” 嬴政对此早有猜测。然而当答案真正揭晓,这帝王却未曾问出那长子究竟在何处,又为何不曾出现在此间这样的问题来。只是闭了眼,任凭冥府那再惨白不过的月光洒下,恍若是一尊没有任何情绪与情感的雕塑。 自成世界,无一人可以涉足,更无一人可以走进。 这样的感觉自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毕竟八百年前的大秦皇帝陛下同样孤独,同样高高在上且不好接近。但总归是有所喜有所怒,有着几分类人色彩的。甚至于很多方面而言,情感称得上丰富。但现在...... 蒙毅忽然深恨自己将这样的话题提起,更深恨八百年前的变故发生之时自己未曾在皇帝陛下身边、未曾及时回返,以致于叫赵高这小人钻了空子,叫一切向着不可测与不可知的深渊而滑落。甚至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自己未曾有那个手段去挽狂澜,扶既倒,拨乱反正。 即便这一切的干系与罪责其实并不在乎蒙毅,更不在于蒙氏兄弟,但—— “此事,不必再提。” 短暂的沉默之后嬴政开口,给出答复。似乎是全然不曾将那长子放在眼、落在心,有任何关注与在意的答复。但蒙毅清楚,皇帝陛下对长公子应当是关注的。 事实上这点并不仅仅是蒙毅清楚,蒙恬同样再清楚不过。以致于当赵高李斯矫诏,使扶苏自杀之时,纵使诏书印玺再如何正确,可是蒙恬内心之中却升起本能的不信任。 只觉得其间或许有诈。但蒙氏兄弟清楚又如何?公子扶苏终究是自绝,而大秦,终究是在胡亥、赵高等人折腾下二世而亡,徒留下凶狠残暴之骂名。 不过那是八百年前,是八百年前的大秦皇帝陛下对帝国长公子的态度。而八百年后,蒙毅忽然便有了那么几分不确定。归根结底,扶苏对君父,终究是不了解的。 又或者说不仅是扶苏。这君王曾经所信任和信重的很多人,都曾将其背叛。从孤独中来到孤独中去,茕茕而立孑然一身。嬴政并不害怕孤独,亦不需要任何人的走进与怜悯。不过是要一切循着他的意而发展,使那目标与理想得到实现而已。 因而对嬴政而言,曾经的帝国长公子重要却又未曾有想象中的重要。一切种种的私情,俱是在所将要完成的事项之后。嬴政于此,并没有过多在意。更不愿意再分出心神,去探寻扶苏的想法与所在。只是在君王睁开双眼,再度踏上路途的那瞬间,蒙毅却敏锐的察觉与注意到,帝王的身形,似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与凝滞。 快得恍若一阵错觉,并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蒙毅果断且见机识趣的将这话题揭过。陪同着君王行走在这似虚还实的、仿照着昔日咸阳所建造的城池之内,而后下一瞬间,出现在那叫秦军所打下和占领了的、插上了大秦之黑水龙旗的六道轮回之所。 一切同嬴政离去之前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冥府惨白的月色与那横亘天际的古老城池之下,原本将天人、恶鬼等往生轮回之所显化的六道轮回盘早已叫嬴政破碎,散落四方。有不少游荡在四方的怨魂叫秦军拿了,起高楼,筑城池,修建驰道,投入到相应的建设之中。 一切俱是在井然有序间进行。偶尔有穷凶极恶,灵魂之间泛出点点黑气与孽债的阴魂想要反抗,然而那些秦军士兵手中的刀枪与长鞭又何曾是好惹的? 有的是办法与手段使其臣服。 老老实实置身到相应的位置与所要完成的事情当中。 不过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想要真正将这冥府纳入到掌控,甚至是使其成为水泼不进针扎不透,完全叫嬴政所掌握的一体,显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好在此时并非是八百年前,六合一统全然没有任何经验照搬的时期。而冥府的天地同样足够广大,广大到短时间内,一切尚可以适用。 因而嬴政以指尖那块六道轮回盘碎片抛出,任凭其落在原本所应当处的位置上肆意修复和生长。而后开口,对着蒙毅道: “可要随朕往人间一行?” 蒙毅自是领命。同样想要弄清楚,在这之后的岁月中又发生了什么,人间,人间又是何等模样。不过六道轮回盘俨然崩碎,嬴政自不会同蒙毅一起自此而返。王翦等人所率领的大军则是逼近枉死城下,很快便要将这座不管是在冥府还是在人间都极有名的城池收到版图之中。 随着嬴政手中那破碎的六道轮回盘碎片被抛下,君王袖间似是有雪亮的剑光被扬起,那虚空之中,冥府的天地之间好似是洞开一条道来。 一条同此前六道轮回盘存在之时,嬴政所见和崔判官等一众阴神们所介绍、展现的,并不相同的道路。 白茫茫且雾蒙蒙的天光由此而显现,有河流流水的声音传递到嬴政、蒙毅的耳。脚下踏出,循着冥冥中的那一丝牵引,嬴政脚下率先踏出,循着那道路而去。蒙毅紧随其后,身形由此而被吞没。而在那枉死城内,黑云压城黑压压的秦军逼近之际,整个城墙上空,同样由此而生出改变。 “噫,那是......” 枉死城内,原本战战兢兢准备逃跑,准备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的对着秦军投降的李渊及建成、元吉父子三人面面相觑。而后双眼瞪大,发出一声感叹。 伴随着几许惊疑,几许复杂难言意味不明的色彩。 第84章 原本走出的、想要离去的脚步同样收回了几分,显然是存在着几分看热闹的打算。 当然最重要的是整个枉死城似乎是叫铺天盖地的秦军围住,以致于进退不能,他们早已经丧失了最佳的逃跑时机。 但阳世之中,大明宫内,又有所不同。 按理,唐皇丧失生命特征太子承乾叫李泰反杀,这位魏王殿下现在所应该做的当是召集群臣,尽快将名分定下来。 不过兄友弟恭的玄武门继承法虽然是原身所开辟的传统,但李泰却清楚自己现下的情况同自家阿耶当时又有所不同。更遑论是在那些追随自己造反、同自己一起对李承乾做出截杀的侍从属官尽皆丧命的情况下。 因而李泰一路往大明宫中而来,所要见所要做的却并非是召唤群臣,而是一手拎了生死不知的太子承乾,一手提了刀,径自闯入到唐皇寝殿之中,对着侍奉在君父跟前的李治缓缓露出笑容。 “四、四哥,你待如何?” 殿外风雨如晦,有大雨倾盆落下,更有血水顺着刀刃流经到地面。至于叫李泰所提着的太子承乾也好李泰自身也罢,面色间俱是一片惨白。 混杂着不正常的红晕。 但李泰的眼神无疑是极凶狠与凶恶的。 即使这位魏王殿下似乎是在笑,对着嫡亲的、同胞的幼弟展露出笑容。但没有人会怀疑下一瞬间李泰是否会将手中的刀扬起,使李治同自家大哥,同那些于今日夜里死去的侍从、属官作伴。 第049章 有那么一瞬间,李泰似是叫李治面上不安、畏惧与恐慌的色彩所愉悦。嘴角牵扯,显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来。伴随着志得意满,却又似是带了几分试探与冷意的话语传递到李治的耳。 恰如同爬行与蠕动的蛇一般,自皮肉之间游走,惊起层层战栗。 “稚奴,” 李泰开口,极亲昵的唤这幼弟的小名。随手将太子承乾抛在一边,以手中尚沾染着血迹的刀拖了,一步步向着李治走去。和颜悦色道: “你我兄弟,这皇位叫四哥先坐。待得孤百年之后,杀了你那侄儿,再传位给你如何?” 李泰似是在商议,又似是在陈述。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李治,露出一口白牙。于一个距离李治算不得近,同样算不得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有雨水混杂着不知是谁人的血水,滴落在地面。甚至于这位魏王殿下一身的服饰,同样叫血液及雨水侵染,氤氲、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但自小于金玉锦绣堆里长大对此本应当再在意不过的李泰却又似乎一无所觉,并不曾感受到那份血腥与不适。不过是等待着李治的回应,等待这幼弟对自己的提议做出答复。至于亲情、礼法、规矩等诸多种种对李泰而言...... 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指望李泰良心发现束手就擒不成? 李泰目光之下,李治强自镇定了神色,现出几分稚嫩、纠结与懵懂。无甚心机,却又似乎带着几分担忧道: “四哥身上有血,恐是受伤,还是先行洗漱,传召医士前来包扎要紧。” 又道是四哥不必担忧,自身对皇位并无兴趣云云。 此外,又自行揉了揉脸,严肃了神情。表示自己同侄儿年岁相近,长孙皇后在世之时又曾在一起长大、玩耍。虽名为叔侄,却再是要好不过。 “这样的话语,四哥可莫要再说。更莫要传将出去,坏了父子情分,叫侄儿伤心。” 隐隐绰绰的帘幔及明灭不定的烛火间,未及弱冠的晋王殿下如是言。虽面色与肌肉之间似乎残留着恐惧,却强打了精神,条理清晰的在这同胞的、明显是来者不善的兄长面前将自己的观点展露。隐隐然可见其仁厚的本性与极强烈的个人原则。 只是李泰脚下向着李治缓缓走近,掌中的刀拖行在地面,发出恍若是催命符一般的声响。周遭的空气似乎由此而变得稀薄。 一声嗤笑,李泰开口,不紧不慢道: “那么稚奴以为,四哥当如何?” 有细碎的灯花仿佛是由此而爆开,李治身后,便是君父的床榻,显然是退无可退。而李泰则是在逼近,如同猫戏老鼠一般逼近。 并不掩眸中戏谑之色。于是李治挺直了腰杆,回望过李泰,认认真真道: “四哥心中,难道不是早已经有了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李泰手中的似是想要扬起,却又叫其强行压下。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抑或是这位魏王殿下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只是李泰的神情却仍是高傲且张扬的,带着明显是受尽宠爱的骄矜与无所顾忌。开口,对着李治道: “阿耶疼我,疼大哥。但若要说最是喜爱的……” 李泰目光在李治身上停留,继而摇头,一本正经道: “不管雉奴你信与不信,你四哥我是想过斗倒大哥,日后便将皇位传递于你。” 李治无言,面色间似有几分触动。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后便见李泰以手压下,开口,继续道: “大哥可恨,而我与大哥之间,早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面。只可惜我并非是阿耶,大哥同样非是太子建成。纵使玄武门旧事重演,但鹬蚌相争……” 渔翁得利。 李治于内心深处,默声且毫无波澜的做出补充。当然,就明面上而言这同李治其实是并没有太多干系的。 第85章 毕竟李治同一应成年的兄长之间着实是有着不小的年龄差,更不必说那对李治再是疼爱不过的大唐皇帝陛下,俨然失去了生命特征,并不足以成为支撑。 但一旦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出局,那么接下来能够参与这场皇位角逐的…… 似乎刚刚是手刃了长兄,想要重演自家阿耶当年旧事的四哥李泰当面,李治却并非是无有脱身的对策及把握。不过很显然,相较于诸多种种血腥残酷的手段而言,李治却更喜欢干干净净。 并不沾染半点的血色及尘埃。 至少在心中有关唐皇的生死尚未得到落定与证实之前,李治并不愿叫手上沾染上同胞兄弟的血。 所以李治不过是故作了一副懵懂与担忧模样任凭着李泰发挥,将那未尽的话语吐出。 然而李泰却不愿再言,不过是将手中长刀放下,开口,对着李治道: “你会善待孤的妻儿的,对吗?雉奴。” “四哥何至于此?” 李治点头又摇头,似是极尽疑惑与不解,更带着几分对未来命运的茫然。然而李泰却是转了身,一步步走向那被抛落在一旁,似乎是早已凉透了的太子承乾。 “主少国疑,雉奴你接下来的路,可未必好走。不过哥哥我与大哥打破头来,算是便宜你了。” 事实上大唐皇帝陛下的子嗣自不仅是太子承乾及李泰、李治三人,但能够有机会坐上皇位的…… 便是原身当真是不在,长孙无忌等一应推翻前隋的凌烟阁功臣,便当真是吃素的不成? 李承乾与李泰之后,李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结果李泰可以预见,李治同样可以预见。只是当李泰转身,皮肉翻卷深入到骨髓的伤痕落到李治眼中之时,这位晋王殿下心中再无疑虑,算是明白了李泰打算。 两败俱伤,两败俱亡,这位四哥,是为托孤而来。 不过李治心中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更未因此而将放松的色彩与神色显露。只是在李泰再度将那刀提起,将要对着太子承乾脖颈而斩下时伸出了手。 似是本能的想要做出阻止。 “你待如何?” 陌生且熟悉的、不带任何波澜及起伏的声音传递到李治及李泰的耳。 身形僵硬手中长刀落在地面,李泰僵硬回头,便见那叫帘幔遮掩的床榻间,本己经被宣告了死亡的阿耶似是起身。如渊如山,从那阴间地府里再归来。 带给自身以莫大的压力。 这是从小便倍受原身宠爱的李泰所不曾感受过的威严与威仪。而清清白白恍若一朵迎风飘曳的小白花,在嬴政话音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蓄上泪水露出激动神色的李治则是内心微沉。 知晓这归来的是自家阿耶,却又未必是自家阿耶。只是不管如何,李治似乎都未曾赌错。而那两位成年的兄长接下来所应当面对的…… 国灵之身身侧,袁天罡目光小心且极隐蔽的在玄衣高冠的帝王及那睁开双眼,从地府中再归来的唐皇之间打转。最终挫败的得出结论: 纵使唐皇是秦皇,这前所未有的国灵同样是秦皇。但…… 分不清,是真的分不清。 若非是嬴政主动将身份泄露,即便知道有所不同,谁又能够将唐皇、将因国家意志与意识而生成的国灵,同八百年前的秦皇联系起来呢? 天机遮掩与遮蔽之下,袁天罡也好白衣观音等也罢,所看到的俱是一派茫茫,并没有任何异样。更不会有所提示。 然后袁天罡便对上了一样貌极是英武温和的青年,对上了一张似是再和善不过的笑脸。 腰间仗剑,做文官打扮。 是蒙毅。随嬴政回返阳间的蒙毅。 从六道轮回之所踏足那经由嬴政所开辟的通道之后经历的种种自不必说,脚下踏出,嬴政与蒙毅神魂再出现时,便已经是至于渭水河边。 待得嬴政以手按剑柄,手中长剑似是要再劈出,那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河水分散,显露出的恰是长安城外,阳世景象。 于是嬴政与蒙毅再踏出,便已经是回转阳间。有关于自身现下之身份等种种,嬴政同样对蒙毅做出简短的介绍。 待得嬴政以神魂回转唐皇肉身,对这场经由人心欲念而起的、恍若昔日旧事重演的玄武门继承法做出收尾。蒙毅自然是至于国灵之身近前,先是拜会过皇帝陛下,而后对着袁天罡露出亲切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这位是……” “在下蒙毅。” “可要如同李斯一般,借尸还阳,寻一个肉身……” 有一就有二,虽然内心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已经下意识转变为某些形态的袁天罡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将问题问出。直到出口的瞬间,方才悚然而惊,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说出了什么。 国灵之身颔首,蒙毅更是再温和不过的袁天罡表示劳烦。但,虽然但是,这不是我的业务范畴啊喂! 袁天罡嘴角扯了又扯,终是小心翼翼的做出提醒,道是此事还是要让李淳风来做,方才算得上对口。 毕竟贿赂阴差什么的,他熟。 远在外地并且打了个喷嚏的李淳风:…… 我谢谢你啊。 第050章 忙于卖道友的袁天罡不曾注意到,在自己提及贿赂阴差这事之时,蒙毅的面色似乎变得很奇怪。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很显 然,有什么不在预料之内的事情发生。以致于接下来的种种,同样生出影响。 第86章 不过如此诸般种种尚且不论。国灵之身玄妙莫测的威能之下,三人很快便自大明宫中离开,出现在宫城之外。而唐皇寝殿之内,李泰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有手自那垂落的帘幔之下探出,将其掀开,显露出其中的人影来。 正是自地府里还魂归来,在唐皇肉身中醒来的嬴政。 或许是有所触动,又或许仅仅只是单纯的不愿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嬴政的目光与神情无疑是极冷的,恰如同皑皑昆仑山顶万载寒凉不化的积雪。有无尽的威严与威仪在这宫殿之间蔓延,锐利且犹如鹰隼的目光之下,叫这一番变故所惊的并不仅仅是想要对着太子承乾补刀的李泰。 还有不知是何时醒来,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最后一击的李承乾。 嬴政的目光自李治、李泰、李承乾三人面上划过,原身最是宠爱的三个儿子已是至于眼前。面色各异,心思同样是各异,却又于嬴政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并没有过多秘密。 君王起了身,有发丝自眼前垂落,便连原本合适妥帖的寝衣亦似乎有几分松松垮垮,弱不胜衣。但原本极尽嚣张的李泰也好仿佛是在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的李承乾也罢,又或是李治。心中俱是惴惴,不敢有任何妄动,更不敢因此而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及动作。 直至嬴政以手将床前的长剑拔出。 “阿耶,” 是李治开口,神情孺慕目光关切,仿佛不曾受到影响。更不曾因此而落到担惊受怕,唯恐君父降罪的境地之中。只是单纯的在关心着君父的身体,担忧着君父的健康。 做足了孝心十足的乖宝宝模样。 嬴政偏头,以目光静静注视着李治,良久,方才勾出两分笑容。不带任何温度及情绪的笑容。 “雉奴以为,你这两位兄长,当杀否?” 曲指弹过剑刃,嬴政开口,问出疑问。似是将选择与决定的权利交到了李治手中,甚至是以指夹了剑锋,将剑柄递至李治跟前。 带了几分试探,几分循循善诱道: “不若替朕杀了这两忤逆犯上的逆子如何?” 一旁的太子承乾与李泰面色泛白唇角嗫嚅,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似是想要在君父面前痛哭与求饶。抑或是破罐子破摔。 然而伴随着嬴政眉眼压下,并不掩自己和原身之间的不同。李承乾与李泰所有的话语,便这么自然而然的被堵在了口中。 人还是那个人,是大唐皇帝陛下。但这当真是自家阿耶,是他们的父皇吗? 有疑问被堵了李承乾与李泰心头,叫这本就是至于绝路的兄弟俩悚然而惊,无法有任何话语吐出。 目光自觉或不自觉的,落在了李治身上。 然而不管李承乾和李泰的目光再如何灼热、惊疑且不容忽视。对李治而言,最具有压力且使其不敢有任何行差做错的,却是嬴政那看似轻飘飘且不具有任何危险性的眼神。 所有的伪装与想法都仿佛因此而被揭开,再没有任何隐瞒。 更不必说父子,君臣。站在李治眼前的,或许是帝王,是皇帝陛下,却未必是他的阿耶与父皇。这本是李治早便已经察觉和知晓的,然而当李治目光垂下,落到嬴政递于自己眼前的剑柄之间,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升起说不出的寒意。仿佛是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逃离,叫嚣着危险与威胁。 似是有大恐怖生出。 嬴政目光之下。李治指尖颤抖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以手在向着那剑柄而凑近。 贪嗔痴恨怨,有幻象仿佛是由此而生出,而将未来对着李治呈现。是李治握了剑,将太子承乾及李泰斩杀,甚至是拨乱反正登临至高,大权在握将众生踩在脚下。 至高至明日月。于李治而言,曾经的原身夫妇,阿耶与阿娘无疑是其心中的日与月,是照料与护佑其成长的至亲。但先天不足向来便为病痛所苦,受尽宠爱于帝王跟前长大的皇子,又岂会是全然无有半点野心及城府的呢? 这位看似病弱的皇子从来便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小白花,更非是世人所以为的仁善与懦弱之辈。但嬴政知晓是一回事,想要看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却又是另一回事。 李治的手落在了嬴政递出的剑柄之上。只是下一刻,分明是猜测、知晓了一切的李治却又露出明显带着担忧与孺慕的神情,一如往常一般开口,对着眼前分明是不掩异样与不同的嬴政道: “阿耶分明是答应过稚奴,要好生注重身体,切不可以身犯险。而今这般,可是成心要使稚奴担忧?” 李治握住了那剑柄。视君父的威严与威仪如无物,沉了脸,面露不虞的将不满显露。继而将目光转向身上挂彩凄凄惨惨戚戚,并不会较之以彼此更好上那么几分的太子承乾及李泰二人。 “父皇当面,两位兄长,可还是要斗?” 太子承乾及李泰无言。又或者说眼前的一幕幕同过往相串联,纵使此兄弟二人并不清楚,父皇究竟何时不再是父皇,又是何时生出改变。可眼前的境况与场景之下,兄弟二人同那自投罗网的飞鸟并没有任何区别。 早已经丧失所有的先机与手段,便连自身性命,亦是在流逝。根本便无法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说话亦似乎成为一种奢望。但李治本就不需要这两位兄长的回答。 以手握了剑柄,缓慢且坚定的将那长剑自嬴政手中抽出,斜斜指向地面。开口,认认真真的对着嬴政道: 第87章 “两位兄长有过,自当受罚。但,” 李治摇头,只道是父子、兄弟相残这样的惨剧可一不可再。还请阿耶恕罪,不管是出于何等样的目的,自己显然是无法对着同胞的兄长下手的。 “那么如果朕一定要你做出选择呢?” 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恶意在心头奔涌,有那么一瞬间,某些话语几乎要从口中吐出。嬴政似乎因此而回到八百年前,回到那咸阳宫中。面前所对着的,是长子扶苏,是胡亥,是一应并不曾有过多交集及关注的公子公主。 六合一统的帝王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心力,花费在子女的相处、教育等诸多问题上。而这帝王一直以来所遭受的种种及自身的天资便注定了,嬴政的思维、目光与视野从来便不曾同一般人处在同样的高度与位置上。 即便是公子扶苏,是诸公子、公主中最优秀者,是帝国的长公子,嬴政所选定的继承人。 旧的时代被摧毁新的秩序建立,所有种种俱皆需要嬴政来构筑、审阅与实施。一点一滴的开始,从零到一的搭建。于嬴政的周身、在他所处的时代里,并无一人能够达到他的高度,看到他眼中的风景。 千秋功过,世人臧否。嬴政本不在意这些,更不会因此而将自身之理想、信念与目标改变。只是八百年时光倥偬,留下的教训与惨剧似乎过于悲痛过于凄惨,以致于若是有时机,若是有可能...... 愤怒、杀意、怨毒等种种在胸中交织,便连原身那本是再张扬不过的眉眼间亦似乎因此而染上不加以任何掩饰的阴鸷。直叫李治心中微沉,意识到自己或许赌错。甚至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剑柄而后又一点点放松,强行将自身的状态维持在一个看似柔弱且无害的范围内。 眼角的余光之所见的,是有利刃与寒芒引而不发藏而未露。整个大唐皇帝陛下的寝宫之中,从来并不仅仅是这兄弟几人存在。 所有的种种,俱是在皇帝陛下掌控。但凡李治、李泰、李承乾兄弟三人对君父生出丁点不好的心思,那么迎接他们的,很可能便是身死魂灭葬身于乱刀之中。 就此丧失性命。 一瞬间的冷汗直流寒毛直竖。然后便在下一刻,眉眼之间阴鸷散去嬴政缓缓露出笑容,以手落在了李治的头顶,开口,似乎是极温和道: “你且先出去吧。朕同你两位兄长之间,尚有话要说。” 李治心头有莫大的恐慌与不安提起而后又落下,眼见得嬴政似乎恢复了“正常”。李治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更添三分警惕。 只是纵使知晓“真相”又如何?这样的“真相”不免太过匪夷所思。更何况李治心中,早已经做出选择。因而嬴政看似温和的目光之下,李治点头,老老实实的走出。只是将要离开的那瞬间,李治开口,恰如同过往、如同对待自家亲阿耶一般,对这明显不正常的唐皇陛下表示关怀。 又以目光扫过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两位兄长,小心翼翼期期艾艾的表示:可否请阿耶宽恕,叫自己唤两医士过来,稍后替两位兄长诊治。 嬴政未曾点头,同样未曾摇头。 但这本就是一种信号。 于是李治一拍手掌,果断将这事定下。并不给这帝王以反悔、改口的机会,只道是谢过阿耶,而后告辞开溜。 徒留下太子承乾及魏王李泰这对打生打死的好兄弟面面相觑,而后迎上嬴政视线。 第051章 面上神色敛去,李治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将一切抛落在身后,又招呼了内侍前来,将皇帝陛下醒来,需要医士在寝殿之外候命等消息传递。 一字一句,一言一行间,李治的表现同过往并没有任何不同。更未曾将异样显露,甚至因为阿耶醒来的缘故,染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庆幸与笑容。但只有李治自己清楚,在那寝殿中,面对着“阿耶”之时,自身所遭受到的危机与压力,陷阱同威胁。 恰如同人行在冰面,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是足以将一切吞没的潮水和寒凉。是刀尖上起舞,每一步所走,都行在恐怖与不可言说之间。但李治却又是并非一无所获的,唇角微微翘起,李治只觉得自己关于这位“阿耶”的认知,似乎又多上了一层。 不管承认与否,但在其底线与范围之内,一切并非无可商量,更非是无可转圜。自家那两位便宜兄长的性命,当是无虞的。虽则李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在意这些,更未曾有过多的兄弟情谊在内。但阿耶心中,当是不希望他们兄弟再重蹈李唐皇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覆辙的。 李治或许读不懂秦皇,读不懂隐藏在原身皮囊之下的嬴政,但却读得懂唐皇,读得懂自家阿耶。自然是知晓,隐藏在原身内心最深处的担忧、畏惧与害怕。 并不愿曾经发生在自己同父亲、兄长之间的事情,在自己的后辈、特别是自己同长孙皇后的儿子之间再重演。 当然,这或许并非是重点。可眼下的这位“阿耶”,当是有着自身之骄傲,并且愿意在自己面前装上一装的。并未曾有其很多时候表现的那般冷漠且不近人情。 这本没有什么,更代表不了什么。但对李治而言,却已经足够。足够叫李治于很多时候,在接下来的很多事情中,立于不败之地。 事实上一切并未曾出乎李治预料。即便嬴政对太子承乾也好魏王李泰也罢,并不曾具有原身的慈父心思,更不会因这至亲兄弟之间的争斗而陷入到不安与纠结。甚至于任其发展,并不吝惜于以雷霆手段将这场经由太子和魏王夺嫡而起的争斗解决。但—— 第88章 “朕会留你两性命,” 君王长身而立如渊如山,不紧不慢的自李承乾和李泰身边走过。虽是原身的肉身、身形与样貌,但举手投足间却分明是不同。并不见兄弟俩记忆里半点有关原身的模样。叫这本是为权势迷了眼,因或这或那的缘故而走向对立的至亲兄弟眼中一阵恍惚。 几乎看不清任何的前路与方向。 脑海中的过往,亦似乎在因此而消逝。便连君父的身形面貌亦开始变得模糊,恰如同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并没有太多的痕迹留存。 然而嬴政却又是不屑于以任何的手段将原身的存在彻底替代抑或是抹去的,不过是头也不回的走过,将这兄弟两抛在身后。使守候在外的宫人、医士进殿,对这两位原本是距离皇位极近的皇子做出救治。 然而这一切于嬴政从原身身上醒来开始,甚至是那更早之前,便已经有了端倪。嬴政所做的,不过是不阻止,不推动,任凭着其发展而已。 所有的一切俱是在向着可以预料的方向而发展。所谓的政变与动乱很快被平息不提,在接下来的朝会之中,太子被废魏王被贬,相应的官员遭到申斥贬谪,新的东宫人选同样被提上议程。 但大唐皇帝陛下的态度同样显露无疑。那便是李承乾及李泰二人意图政变也好谋反也罢,皇帝陛下显然是要留其性命,不愿意将他们杀害的。 这是原身的底线。 于原身身上醒来并且占据了其肉身与身份的嬴政,自没有将其打破的打算。因而诸位朝臣对视过一眼,新的储君人选便已经是呼之欲出,再没有任何疑虑。 “晋王殿下仁孝聪颖,颇具贤才,又是文德皇后所出,可以正位东宫,立为太子。”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闻弦歌而知雅意,纷纷进言,表示晋王李治可以当得储君之位。 嬴政颔首,道一声可,就此而将此事定下。至于李承乾及李泰二人,则是叫嬴政以诏书打发出去,流放在外,做一富家翁足以。更多的,端看其造化如何。子孙之中,又是否有出息者,可以重返长安,再立足于朝堂之上。 这是原身心愿影响之下,嬴政对其再是在意不过的几个儿子的处置。至于更多的,便不足以占据嬴政太多的心思与时间。不过阳世种种且不必说,在袁天罡提及使李淳风贿赂阴差,替蒙毅寻一个合适的身份,借尸还魂的那一刻,不仅仅是蒙毅,嬴政同样意识到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君,唐皇自是不可以长久离开,居于冥府之中。而国灵之身不可思议威能之下,三人先是离开大明宫,而后又出现在长安城外,此前前往冥府,所处的路途之中。 阳世与阴间的交界。 这样的道路并不仅仅是一条,更非存在于某个固定的位置当中。然而嬴政以国灵之身略作感应,很快便找到那最是薄弱的一点,找到那隐蔽却又未曾有想象中隐蔽,往往只有修行中人方可以测算和知晓的位置之上。 “袁卿可否将此通道打开,前往冥府?” 嬴政以国灵之身对着那阴间的道路等种种做出感应,同时开口,对袁天罡问出疑问。显然是想要知晓,阴曹地府中生出的种种变故,对这阳世又将会有多大的影响。 想要死道友而不愿意死贫道,有心将李淳风拖下水,却忽然意识到这货外出公干,似是秦皇有秘密任务安排的袁天罡自信点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奇怪。 毕竟进到冥府这样的事情,眼前的这位秦皇陛下当应该不陌生才是。又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很快的,袁天罡便意识到事情或许生出了变故,有什么超出意料与想象的大新闻,或许便在不知不觉中产生。 甚至同眼前的秦皇及曾经的秦国上卿蒙毅,脱不了干系。 只因为纵使袁天罡再如何将手中符篆起了,法诀念出,想要将那通往冥府的通道打开...... 冥冥中有不可测的力量在阻止着这一切,阻止着袁天罡这个生人、修行中人,同冥府产生交集。 这样的情况自是袁天罡此前所未曾遇到过的,即便在过往的绝大多数时间中,袁天罡同冥府之间的交集、打交道的时间确实是比不过天庭。但于袁天罡、李淳风这等当世最是厉害不过的修行中人而言,很多事精不精是一回事,会不会却又是另一回事。 便如同李淳风同样可以手书一封上奏天庭一。袁天罡虽然对使人借尸还魂、同阴差打交道这样的事情稍显生疏,但赶鸭子上架,多多少少还是可以的。 因而嬴政稍显淡漠以及蒙毅似乎是极好奇的目光之下,眼见得手中符篆烧完,那接连冥府的通道并无半点反应,更无通往阴间的道路现出。袁天罡面上云淡风轻,做足了一副高人模样,实则心中暗自咬牙。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被这对君臣当猴耍。 偏偏蒙毅还一脸惊叹,仿佛是没见过世面一般上下打量过袁天罡,口出赞叹道: “先生这样的人才,正是我大秦所缺少。不知对于求长生练不死药这样的事情,又通晓多少?” ???!!! 脚下一个趔趄,有话语几乎叫袁天罡堵在喉头,不吐不快。 心中更是升起无限的惊疑,只觉得自己似乎喝了假酒,见到了假的蒙毅。 咱就是说,蒙毅啊蒙毅,说好的忠信呢?开口便是求长生练不死药,怎么着,接下来你是想要秦皇上天不成? 第89章 该说不说,史书工笔,始皇帝嬴政大肆求长生什么的,都是你们这帮人给惯的对吧? 就不能学学魏征魏丞相,一言不合开喷来个直言进谏什么的,将那些不管是合理还是不合理的要求通通给打回去!不要任由着皇帝陛下的性子胡来! 面上几乎有那么几分扭曲的笑容扯了又扯,有那么一瞬间,袁天罡几乎是无比怀念魏征的存在。心中更是暗悔,未曾将这位老丞相给拉上。不过想到眼前的是秦皇而非是唐皇,袁天罡却又不无萧索的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秦皇的脾性...... 尚未曾全然脱离对嬴政固有印象的袁天罡实在是很难想象,当魏征魏丞相这个直言进谏的喷神对上秦皇,又将会发生怎样的反应。自然是忽视了,嬴政其实是以唐皇的身份同魏征之间打过交道的。并且彼此相处,似乎尚算得上愉快? 当然,这或许仅仅是嬴政单方面的愉快。不过不死药这样的事情...... “此事无需再提。” 嬴政开口,于蒙毅面前将曾经的黑历史揭过。继而转向袁天罡,道是可否请阴差上来。于是蒙毅恭谨应是,并不问理由,只是对袁天罡露出温柔亲切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等候袁天罡动作。 第052章 “噫,究竟是何人在传唤我等?” 纣绝阴天宫中,牛头马面面面相觑,发出感叹。自是察觉到冥冥之中那一丝牵引,感受到阳世人间之内,有修行中人起了符篆传召。只是脚下踏出,周遭种种仿佛形成阻隔。恰似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根本便无法将心神传递,更无法对此做出回应。 此二人原本以为只是自身受创颇深,法力尚未回复的缘故。不过很快便又意识到,这其实并不影响他们以真身降临到人间的。所以—— “难道是日将出,天将明,阳世之中公鸡报晓,夜与日交换之际?” 牛头马面不由得骂骂咧咧,只以为是有什么叫师门护持的、尚未遭受过毒打的小天师在拿自己开涮。毕竟这阴阳之间各行其道的规矩虽然并不严格,更有许许多多的空子可以钻。可是大白天见鬼叫他们出现在尘世之中什么的,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礼貌的。 并不怎么礼貌的袁天罡于嬴政和蒙毅的目光之下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而后扭扭捏捏的表示,大概也许或者可能,是阴曹地府之内的一众阴神门集体外出,所以迟迟无法给出回应,更无法以真身前来。 又抬眼望了望天色,而后不无尴尬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道是这其中或许同夜色将近有那么一点点的关联? 当然,袁天罡也好纣绝阴天宫内的牛头马面也罢,俱是心中打鼓,知晓这并非是决定性因素。不过单纯就眼下而言,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然而蒙毅目光飘忽,似乎对此有几分不同的看法。很明显是知晓什么不一样的内情。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袁天罡双眼微眯,便欲开口对着蒙毅询问因由。然后便见嬴政摇头,轻描淡写的开口,表示并非是如此因由,更非是这样的原因。 所以阴曹地府之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啊摔! 袁天罡有些抓狂。但若是想要因此而秦皇陛下对自己做出解释,却又似乎不能。因而袁天罡很是见机识趣的将目光转向蒙毅,希望这位秦皇陛下再是宠信不过的臣子能够对着自己将心中的猜测吐出。 不过就事实上而言,蒙毅同样对此一知半解。并非是全然清楚,更非是将所有的因由尽在掌握。只是内心里本能的将这样的事情同皇帝陛下、同王翦等人率秦军攻伐冥府相联系起来。认为这其中,必然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但蒙毅所知的种种尚未来得及对着袁天罡说出,便见玄衣高冠的帝王抬脚走过,一条全然不同的、分明是属于亡者所有的道路出现在近前。通往的似乎恰是冥府,恰是渺渺冥冥,不为生人所知的世界。 ???!!! 白忙活了半天,却什么效果与反应都未曾得见的袁天罡:...... 合理怀疑,这里有人开挂! 开不开挂不好说。跟随着嬴政于脚下的道路间走过,等到再抬眼,夜色与暮色笼罩四野,惨白的月光经由头顶而洒下。于是袁天罡与蒙毅便知晓,他们再度来到了冥府,来到了这世间亡者的归途。 有河流流水的声音传递到三人的耳,上下左右四方似乎俱是一派茫茫。直至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被穿透,嬴政几人所处,恰是一条河流。 鸿毛不浮飞鸟不渡,黑黝黝的、看不到底的冥河。 河两岸有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曼珠沙华,有似乎在不断变幻着样貌与形态的客栈出现在其间。更有道士煮茶,遥遥举盏,似是在等待与欢迎着这几人的到来。 是东华。 于是自觉或不自觉的,袁天罡忽然想到此前自己同李淳风一起带着秦皇来到地府之时,于接近九幽黄泉的位置上惊鸿一瞥,却始终未曾达到的、似是建立在冥河之侧的客栈。 黄泉路、奈何桥、三生石等种种俱不过是偌大冥府的冰山一角,是叫昔年的酆都大帝纳到地府统治的一部分。但在此之后,在十殿阎君及地藏王菩萨等的统治之外,同样有大大小小的势力及位置,尚需要探索。 尚不曾被纳到阴司的统治之内。 第90章 袁天罡说不清楚眼前这望之便不寻常的客栈是否在此之列,只是当再看到这位帝君之时,袁天罡却是不由得暗道一声果然,生出某种尘埃落定之感。只觉得东华帝君同秦皇之间,当真是有什么说不得的、见不得人的交易。 但不管这样的交易究竟是如何,东华也好嬴政也罢似乎都是未曾避着人的。于嬴政在檐下落座的那瞬间开口,东华话音悠悠然道: “还未恭贺大秦皇帝陛下将那皇陵地宫之中的封印揭开,于此冥府之中,当可以据有一席之地。若是操作与运用得当,便是一殿阎君的位置,亦并非是不可以图谋。” 不管十殿阎君自身实力如何,于那诸多大神通者眼中,又具有着怎样的位置。不可否认的是其身份与地位于这世间的很多生灵而言,显然是极特殊与不同的。值得不少野路子出身的妖魔为之奋斗终生,不可奢望。 但于这之中,显然并不包括嬴政的存在。即便史书工笔也好八百年前真实的历史也罢,这帝王都似乎有过寻求长生与不老的事迹。又或者说六合一统着眼于天下、着眼于万世一系的帝王,所看到的从来便不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更非是那些留存在他人口中的权势与富贵。 因而嬴政摇头,恰如同此前拒绝东华欲要引渡其升仙提议一般开口,傲然且无所畏惧道: “帝君当知晓,朕所要的,从来便不仅仅是如此。况且,” 语音微顿,眉目微扬,现出几许宛若利剑一般的锋芒。嬴政开口,以手掌于虚空中拂过道: “这同样符合你等的诉求,不是吗?” 事实上嬴政对东华及其背后神明的诉求并不了解,但这并不影响这帝王通过那诸多种种的事项而做出推断。至少就暂时而言,他们的目标似乎一致。因而嬴政并不介意将这话题挑开,寻求这不知真假的盟友与支持。又或者说纵使举世皆敌,可在一切尚未曾真正成长起来之际,嬴政并不介意有所合作。 各怀心思各取所需,自有机锋在彼此之间流转。伴随着嬴政以国灵之身手掌拂过话音落下的,是虚空之中画面显露,呈现出来的恰是秦军兵临枉死城下,黑压压的箭雨一轮齐射之间,有城门洞开,披甲执锐的骑士单人匹马,从其中走出。 嬴政身后,蒙毅目光微动,现出几许惊疑。而袁天罡同样面带恍然,认出这正是此前将要到达九幽黄泉之际,于那彼岸花海中,遇到胡亥之前,几人所见之骑士。 这人...... 袁天罡眉头微皱,虽然未曾如李斯、蒙毅一般,只一眼便将那骑士身份知晓。可是心中同样浮现出不少的人名,有所猜测。只是现下眼见得那骑士从枉死城中骑马而出,似是有以一人而对千万人,同那黑压压的秦军拼命之意。心中却是不由得生出几分怪异。 虚空里的画面于此戛然而止,定格、停留在那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及黑水龙旗之上。嬴政开口,再是平静与理所当然不过道: “朕想要什么,自会使人去拿。区区一殿阎君之位置而已,又如何能叫朕为此而大动干戈,使朕侧目?” 这帝王如是言,自是不掩其自信与狂傲。一旁的东华点头而后又摇头,开口,对嬴政做出提醒道: “既然如此,那么陛下当最好尽快将阴司占据,使相应之阴阳往生秩序尽快恢复,以免引起过多的警觉。毕竟,” 东华轻笑。似是玩闹,又似是警告意味十足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执掌了阴曹地府无数年的十殿阎君之积累,自然不可能一夕倾颓,于嬴政一剑之下便化作乌有,再没有任何痕迹留存。更不会由此而失去所有反抗手段,只能够但凭鱼肉。叫嬴政手中军队,摧枯拉朽一般碾过。 这样的道理东华明白,嬴政同样是明白。只是恰如同昔日纵横天地的龙族现而今退居四海,甚至是成为仙神门案上的佳肴一般。阴司地府,十殿阎君...... 同一众阴神们打过交道的嬴政不由得于此发生一声嗤笑。而后对着东华举杯,问出疑惑。 同样是横亘在袁天罡心中良久的问题。 “帝君想要做什么?” 石破天惊有惊雷炸响,终年难得一见的雨水从冥府的上空中落下。东华缓缓显露出笑容,不答反问,对着这帝王道: “起风了,所以,你能做到哪一步呢?” 枉死城外,率领大军至此的蒙恬目光微凝,抬手,使人停止进攻。将目光落在了那单人匹马,从城中走出的黑甲骑士之上。良久,方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开口,冷声诘问道: “李信,你欲何为?莫不是要同我大秦、同皇帝陛下为敌不成?” 第053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纵使面目与身形都似乎是被遮掩都处在那铠甲与狰狞的鬼面之下,然而仅仅是一眼,此前的李斯也好隔着空间望过来的蒙毅也罢,又或者是现下里的蒙恬。谁又会看不清楚,那骑士的真实身份呢? 不过是尚且留了几分体面,未曾真正将这一切揭露而已。但战场之上,别有用心也好受到胁迫也罢,蒙恬自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留情,更不会因此而将那所谓的同僚情谊顾忌。不过是你死我活,兵刃相向。当然,这并不影响于蒙恬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袁天罡先是惊奇,既然生出几分恍然。 第91章 几分豁然开朗,果然是如此之感。个中因由且不去细说,枉死城内,李渊及建成、元吉父子三人面面相觑,良久,方才有李元吉开口,没话找话道: “说来我陇西李氏便是起源于此,我等可是要前往助阵,共抗来敌?” 李唐皇室自称是起源自陇西李氏,而陇西李氏又自称是李广后裔。至于李广,对没错,就是那个箭术天下无双,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时最强的那位飞将军李广,则是李信后代。 所以由此算来,莫说是李渊父子三人,便是原身同李信之间,多多少少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的。 不过李元吉口中虽是说着想要认祖宗抱大腿的话语,面上神情却是不免有几分凶神恶煞,显然是对这便宜祖宗有几分不满。究其因由,不过是现下之局面,叫李元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优势在我这样的话语来。自然无从对这便宜祖宗表示出敬意,表现出任何想要攀亲的想法及打算。 甚至于父子三人对视过一眼,不免有些遗憾。 若是早早地知晓其人身份,将其绑了送到那秦军之中,不知可否因此而受到嘉奖。叫他们父子三人不至于因此而担惊受怕,唯恐自身因此而落得搬砖修长城的地步? 最终的结果究竟会如何不得而知。只是现下彼此实力悬殊的情况之下,随着蒙恬声音落下,自枉死城中走出的李信面上层层狰狞的鬼面落下,呈现出来的确实是于蒙恬等人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颜。 只是这之间所间隔的并不仅仅是时间,是岁月,是把百年内的种种。纣绝阴天宫内,不乏有阴神开口,提出疑虑道: “以这李信一人,便当真可行?” 又道是其虽为大秦名将,可若是单凭此一人的存在,便想要将那秦军的步伐阻隔,那么无异于痴人说梦。纵使在落到冥府的无数年中,十殿阎君于此人身上的投入,同样不在少。但...... 有阴神摇头,发生一声长叹。目中隐隐流露出恐慌与畏惧。 这样的恐慌与畏惧自然非是因李信又或者因枉死城外的秦军而存在,而是秦皇,是那本当被沉眠、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的帝王。 始皇帝,嬴政。 于是有阴神彼此对视过一眼,忽然意识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险些叫他们所忽视的事实。那便是只要嬴政一日不死,不被镇压,那么留存在他们心中的阴影与影响便会一直存在。叫他们心中,并无同那帝王相对上的勇气。 这本没有什么,毕竟这些阴神们从来便不是以武斗而见长。只是若想更进一步......这帝王俨然成为阻道之敌,成为这些阴神心中的魔障。只不过—— “本王与秦广王多年工夫与谋划,又怎会是全然没有半点效用,枉费了心思呢?” 卞城王以手捋须,开口,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枉死城方向,显露出神秘的笑容。伴随着此话音而落下的,是枉死城外,李信周身生出变化。 这样的变化本是极细微的,并不足以造成任何的影响。只是伴随着面上狰狞的鬼面落下,蒙恬等自是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出,李信身上的状况有几分不对。 俨然一副遭受到了控制,身不由己的模样。 蒙恬眉头皱起而后又平复,然后在下一瞬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脚下的泥土间,有血气在蔓延,有一只又一只的手、一张又一张的人脸从中探出,带着恶意与怨毒。要将所有的种种带到深渊与尘土里,至于同他们一般的位置。 所有的一切俱是在无声息里进行,没有任何声音透出,更不曾引起任何的轰动。而李信面上狰狞的鬼面掉落,骑在马上,目中同样有恶意、怨毒与红芒闪烁。 并未因此而有任何反应,更未曾有任何神智留存。 恰似是一具全然失去了自我的傀儡。 秦人的战斗力自然是极强的,更何况此刻的蒙恬手中所握有的,恰是一支具有着极高战斗素养且服从号令的军队,一支阴兵。只是鬼神之间的战斗方式对刚刚自沉眠中醒来的秦军而言,却又似乎有几分不太适应。 遑论秦广王、卞城王等阎君,确实是在李信身上花费过心思的。 虽然这样的心思未必是李信所需要,更非是其理智所想要承受。但诸般手段祭练下来,拥有几分不可思议之手段同样在情理之内。那忘川黄泉之侧的客栈之中,细雨纷纷而落下的屋檐之下,便有东华帝君开口,对着嬴政做出提点道: “如果你对此世之间有足够了解的话便应当知晓,以一人而对千万人,半夜飞剑取人头,甚至是抽刀断水摘星挪月,其实是存在的。” “十人,百人,千万人又如何?蝼蚁而已,并不足以倾天。” 东华所言的自然是真实,至少是某一部分的真实。 东土大唐之外的真实。 妖魔显世愈是靠近西天极乐之地的地方,人道力量愈发薄弱,而世人之疾苦、反抗对那些强大的妖魔而言,是如此的渺小且不值得一提。更不足以传递到那诸佛菩萨的耳。 蝼蚁之力安可倾天? 对那些妖魔、那些仙神菩萨而言,彼处的凡人便是蝼蚁。恰如同此刻的枉死城外,纵使秦军再如何强大,可是当诡异的一幕幕生出李信的身形因此而膨胀,似乎较之以法相天地更加广阔的术法张开,原本黑压压的几乎足以将冥府那轮月色遮蔽的秦军同蝼蚁之间,似乎再没有任何区别。 第92章 纣绝阴天宫内,卞城王抚掌而笑。不无得意的望向左右,开口道: “诸位同僚以为,这尊护法冥神如何?” 继而将眉头皱起,似是因此而生出几分遗憾。只道是如此盛况,可惜秦广王不在。 未曾得见,更未曾有机会将这成果验收。 座下有阴神恍然。终是回忆起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地府,撕毁生死簿之后,秦广王等深感神通手段欠缺。一旦遇到如那猴头一般善于实战之辈,不免落在下风。 只能够舔着脸赔笑,叫地府威严扫地。 十殿阎君也好地府一众阴神也罢,虽然有着唾面自干能屈能伸的本事。但能够站起来,谁又愿意弯下身子,控背躬身对着那些所谓的上仙、诸佛菩萨们赔笑呢? 但很可惜,因为某些历史遗留原因,地府阴神们的实力...... 恰处在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且十分尴尬的位置上,难以提升。 “我等又为何不仿照那佛门手段,造出几尊护法冥神呢?” 当是时,便有秦广王开口,给出提议。卞城王等随之附和,于此冥府中很是掀起一阵动静。只是五百年时光转瞬即逝,虽然对仙神们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地府之中,时光流速却又有所不同。 阴神们本以为秦广王失败了的。未成想...... 枉死城外,李信目光垂下,所看到的是黑压压的蚂蚁,是一粒粒的微尘,是聒噪且有几分烦人的声响。至于那城池...... 在身形无限膨胀的李信眼中,又哪还有什么城池?不过是一尊四四方方的、并未曾有多大的礼物盒而已。 脚下踏出,秦军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并不足以对其产生任何的影响。有昔日同袍的阴魂,似是在其脚下散开,未曾留有丁点痕迹。 似是有雨丝拂动的檐下,蒙毅目光紧紧看着虚空中的画面,身形绷直,脚下似是想要踏出。却又在目光触及到君王背影之时一点点放松,等候吩咐。 嬴政以目光垂落,并未曾在那画面之上停留。只是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将东华的话语复述道: “蝼蚁之力,便当真不可以倾天吗?” 风止,天地间一片静寂,并未曾有谁因此而给出答复。只是嬴政以手抬起,将目光落在了那手上。 这自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生杀予夺且极具力量的手。 手上有着薄茧。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见识且感受过那一剑的风华之后,没有阴神会怀疑,这双手的主人,是否如想象中的那般将权柄遗失,抑或是同世人想象的那般归于尘土,再无法掀起任何的风云。 嬴政以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第054章 嬴政身后,蒙毅也好袁天罡也罢,俱是眉头微跳,将心提起,等待却又担忧着这帝王的动作。然而几人未曾注意到的目光之中,细雨不知何时停止,转瞬无痕。 唯有东华指尖,杯中茶水似是在轻轻晃动,带起一片碧波。 这仙神的眉眼似是在氤氲的茶雾间隐没,被沾染上神秘与神圣的气息。而在东华的对面,嬴政指尖落在剑柄而后又松开,却是缓缓露出笑容。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问过东华道: “既然是如此,这诸天的仙神菩萨们,又是因何而畏惧和害怕呢?” 将世间之生死轮回执掌,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又如何?尚需得控背躬身,对着人间帝王俯首,甚至是阴谋算计。更不必说那西天灵山内,八大金刚起一阵轻风便至东土。可纵使神通术法无双,却于长安城外驻足,不可近前。 唯恐将本相泄露。 这是《西游记》中所载,原身本应当经历的种种。纵使无有嬴政这位神代帝王的存在,纵使落到那仙神菩萨的算计之中,人间、东土、大唐于仙神们而言,同样具有着极重要的位置。 并非是其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东土大唐之外究竟是如何尚且不说,可在此范围之内,仙神也好诸佛菩萨也罢,显然是未曾有想象中的神通广大与地位崇高的。况且—— 嬴政目光与神情虽然未曾有任何变动,更未曾因此而有任何退步极相让。可是属于这帝王的思维与思绪,却是有那么一瞬间的跑远了的。 八百年前的秦皇崇高却又未曾有想象中的崇高,嬴政所为的是天下一统神州永安,是叫世人朝有食暮有所将分裂与割据局面结束。使心中的理想与蓝图、构想得到实施。可同样的,嬴政所为的是自身的统治,是大秦、是赢姓的千秋万代,万世一系。一世二世而至千万世。 即便嬴政心中清楚,这世间并没有万世不灭之王朝。但这足够自信同样足够疯狂的帝王总是愿意做出挑战的,并不畏惧于前路的艰难险阻,更不愿意就此而有任何的妥协及退让。 以凡人之身而行非凡之事,在那无仙亦无圣的世界中,嬴政失败亦注定会失败。 人之生老死病不可避免,而嬴政恰恰是暴毙在沙丘行宫,在一个最是不曾想过的时机之内。 旨意被扭曲和篡改再是信赖不过的臣子选择背叛,偌大的帝国由此而走向倾颓及灭亡。一切俱是在弹指瞬息间,在短短的时间之内。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 第93章 史书工笔,后人评说。纵使嬴政不曾在意亦不会因此而陷入无能的暴怒,没有任何结果与意义的辩驳和纠缠。可是当自原身身上醒来之后,嬴政却是一字一句细细研读了的。 甚至是于笔下做出抄录,在内心里做出点评。似乎是极淡漠又似乎是极冷锐的眉眼间,因此而生出薄凉的、并不屑于有任何解释的笑意。 唇角轻轻勾起,目中并没有任何情绪遗留。 但这喜华服,好美食,爱吃鱼,喝露水,拥有着极高的艺术修养与情操。背靠强秦,衣食住行等种种无一不精,无一不是美好的帝王却又从来都没有想象中的矫情。更非是非得头破血流,亦听不得任何逆耳、忤逆之言之辈。 自有其做为王者的胸襟与度量。 因而从那一个又一个的字句中,嬴政所看到的并不仅仅是大秦的二世而亡,是一个又一个王朝的起落兴衰。更有某些更隐秘与重要的,不可以被言说的东西。 况且秦皇虽然孤独、冷漠、铁血且无情,将世间的凡夫甚至是自己都视作是工具,没有情感的工具。但嬴政当真轻看天下人,轻看那些所谓的黔首与蝼蚁吗? 未必尽然。 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在后世的记载里并不曾吝惜过民力的秦皇,自然是清楚民力所能带来的影响与力量的。山川可移河流可以被更改,蝼蚁之力,又为何不能倾天? 若是当真无法倾天,那些仙神菩萨们,又是在畏惧、害怕,甚至是算计什么呢? 古老的仙神面前,嬴政因此而问出疑问。然而所问向的又不仅仅是东华,还有大秦的二世而亡,有那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与史书工笔里的帝国。 目光灼灼本是恍若古老塑像的、并不具有太多生人情感的眉眼间似是有火在燃烧,又似是有漫天星辰倒映在眼底,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心中微动,同嬴政四目相对的东华也好站在其身后的蒙毅与袁天罡也罢,分明是感觉到这帝王问的是仙神菩萨与蝼蚁,是那枉死城外的景象。 却又不仅仅是如此。 还有那强大的、不可一世的,于史书工笔里被灭亡了的大秦。 嬴政在正视大秦的灭亡,正视后人对那段称不上了解的、被扭曲篡改和遗失摧毁了典籍史料的过往的评说。功过与臧否,纵使时光重来再回到八百年前,嬴政的很多政策与法令、法度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君王的意志同样不会因此而生出妥协。 但......无人可以确定与知晓嬴政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只是随着嬴政周遭之气质而生出改变的,是那枉死城外的战局,同样生出变动。 纣绝阴天宫内,一应阴神面上的笑意尚来不及撤去。口中的吹捧与愉悦尚未曾说出,便见那本以为逆转了的形式再度生出转变,却是蒙恬指挥之下,本是如同蝼蚁一般的、叫李信随脚踩过的秦军在反扑。 单纯的蝼蚁的力量自是不足以倾天,更不足以对那叫秦广王等费心祭练了的、想要将之打造为护法冥神的李信生出反扑。只是恰如同昔日的嬴政使人攻打楚国一般,二十万不行便三十万,六十万。 总归,那强大的楚国是在秦人的攻伐之下灭亡了的。昔日的楚国如此,今日的大秦归来之战...... 沉着冷静有命令被层层传递,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与黑水龙旗在那黑压压的秦军上空飘扬。如同轻烟一般散去的魂灵在那旗帜的下方重聚,再度变幻出身形凝聚了模样,投入到战场。 “帝君以为,朕因何而存在?” 相隔了漫长空间的客栈檐下,嬴政忽然问出仿佛是不相干,同此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在那战场之内,则是有古老的号角吹响,有秦军结阵,踏步上前。 兵戈扬起箭雨齐射,原本横扫六合的秦军恰如同严丝合缝却又高效运转的齿轮一般,于这冥府之中,在这枉死城外再运转起来。 强弩在前,铍戈在后。弓弩为表,戟盾为里。 这黑压压的、早便已经在这冥府中显露峥嵘的秦人军队,在法天象地之下,在被当作护法冥神而祭练成功的李信面前本算不得什么。毕竟那蚂蚁再多,又如何能够同大象相比较? “守”、“落”、“风”、“大风”。 一个又一个的军令传递,一声又一声的整齐划一的声响传递天地。于此一瞬间,纵使有李信这尊被祭练完成的护法冥神的身影遮蔽天地,仿佛是足以将一切荡平。可那枉死城内,李渊父子三人却是不由得抄了手,面上露出几分火热与复杂。 自秦至唐的八百年时光里,军队之武器、战阵等种种早已经生出了变化和改变。只是纵使再如何的不通军事再如何的废柴,可做为一个对权势、野心等种种有着欲念的皇室成员,对于这样一支令行禁止战斗意识高昂,似乎全然无所畏惧且如指臂使的军队,又如何不眼馋,不想据为己有呢? 父子三人心中不免由此而生出遗憾。 为这军队不属于自己且尚要被毁灭而遗憾。 毕竟再如何规整且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又如何?那些箭雨也好刀枪斧钺也罢,俱是无法于李信身上留下任何印痕。但李信的脚,却似是到了那战阵中,抬起,将要对着那玄鸟图腾及黑水龙旗而踩下。 毁灭你,于你何干? 事实上这似乎未曾有任何自我意识的、全凭着本能而行的傀儡、巨人不过是随意走了几步而已。根本便未曾有任何过多的招式,更未曾有什么精妙的打法。但仅仅是如此,便足以造成伤害,足以叫秦军所维持的战阵被冲垮,被切割,被成片成片的带走,化作轻烟而消逝。 第94章 只是纣绝阴天宫内,一众的阴神们却感受到了压抑,感受到了警兆,感受到了某种暴风雨将要来临前的平静。恰如此前于那六道轮回之所,嬴政以手中长剑出鞘,滚滚大势之下,纵使是天庭敕命册封执掌了生死轮回的阴神,同样是土鸡瓦狗同样是蝼蚁。 根本便无法做出与提起任何的反抗。 所有的一切俱是冰消雪融,为此而让路。 “但这又怎么可能,秦皇,秦皇分明是尚未曾出现。况且那样的剑......” 有阴神倒吸一口凉气,关注着战场,试图将自己说服。 在他们的意识与认知里,那样的剑于嬴政而言,当是具有极大的消耗的。定不可以长久,更不可以时时用出。合当做为压箱底的手段才是。 第055章 那样的剑对于嬴政而言究竟会有多大的消耗,又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尚且不说。在一切未曾落定秦皇未曾被镇压,盘踞与横亘在心头的阴影未曾被彻底驱除,十殿阎君也好一众阴神也罢,实则很难提起同嬴政相抗衡、至少是正面相对的心思与手段。 但在这某一瞬间,这些阴神们忽然意识到,纵使李信这样一尊护法冥神能够将枉死城外的秦军挡住甚至是摧毁,可是那秦皇及秦皇手中的剑...... 有阴神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不无庆幸道: “纵使秦皇出手,可那样的剑,嬴政又能够施展几次呢?一个本当被埋藏在历史尘埃里的帝王......” 这一应的阴神们自然是无从思考与知晓,嬴政因何而回到这世间,又因何而存在这样的问题。嬴政对面,东华帝君同样未曾因此而给出答复。不过是目光悠悠,似是望向远方,又似是望向久远的时空岁月里。理不直气也壮,好似是耍赖一般开口道: “本座是神,先天而存在的古老神明。人间之祸福与命运种种,甚至是你之存在,同本座之间又有何干?” “本座因何要关注?又因何要对你之问题,给出答案?” 但这样的态度恰恰是证明了,眼前的仙神对嬴政口中问题的答案,应当是知道的。于是嬴政轻笑,将目光收回,并未曾于此多做纠缠。而在那枉死城外,在李渊父子三人口中对城外秦军那似是遗憾又似是幸灾乐祸的叹息尚未曾落下之际,此间之种种再度生出变故。 是那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及飘扬的旗帜因此而落下,而被踩落、践踏在尘土里,因此而被破灭和毁去。 似是晚风吹动落叶一般,摧枯拉朽却又恍若未曾有任何针对的攻势之下,黑压压的秦军因此而溃散、而被打乱和抹去,化作轻烟袅袅,再没有痕迹。 然而这不过是开始。因为就在下一刻,在下一瞬间,有极细微的、几不可查的声音于天地间响起,整个上下左右四方,仿佛因此而陷入静寂。 目光垂下,指尖握紧而后又松开。有那么一瞬间,袁天罡只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似乎无限接近了那答案。却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未曾弄清楚,更未曾弄明白。只能够徒然的看着嬴政与东华之间的机锋,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 但嬴政与东华对接下来的结果却显然是清楚了的,并不曾再投以任何的关注及反应。不过是东华起手似模似样的算过,开口,对着嬴政道: “那取经人十八载以前的命数早已经定下,掐指算过,当应该是转世投胎,托生人世之机。本座想来,你应该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就此别过,不再留你。” 这仙神如是言,伴随着其话语而落下的,是周遭之种种都仿佛因此而变得模糊。檐下,东华的面容与身形同样变得缥缈和虚幻。 周遭之天地因此而转换。唯一飘荡在空气中并且留存在嬴政耳边的,是东华未尽的话语,恍若是告别。 “下回再见之际......” 下回再见之际究竟是如何东华并未去说明,只是随着脚下站定,落到实处,袁天罡与蒙毅发现,几人似乎恰处在那距离枉死城不远的幽冥背阴山上。 山中鬼怪幽魂叫那战斗余波冲击,各自隐没不说。蒙毅与袁天罡抬起的、带了惊讶与震惊的目光之下,有雪亮的、初始时不过米粒大小,俄而不断延伸和拉长的光芒自李信的胸前透出。 那似是一道剑光。 一道惊才绝艳的、留存在其皮肉间直至此刻方才爆发出来的剑刃光芒。 “是秦皇......” 纣绝阴天宫内,关注着此一幕发展的阴神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进而失声。回忆起此前六道轮回处,叫嬴政及手中长剑支配的恐慌和恐惧来。 自觉或不自觉的,袁天罡同样回忆起李信此前带着胡亥拦路之际,这位大秦皇帝陛下射出去的那一箭。 秦皇的箭术自然是不错的,便在八百年前,嬴政于沙丘行宫里暴毙之前的数月里,嬴政尚且于海上亲自将大鱼射杀。 膏流九顷,骨充栋木。 然而剑与箭对嬴政而言,却又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国灵之身此前将天劫度过之际,嬴政曾以手中之剑做为箭矢,对着白衣观音射出。 当然,有关秦皇射杀大鱼的记载袁天罡本以为其中或有夸大,抑或是那八百年前的秦皇所倚仗的不过是弓箭连弩之力。然而此冥府之内,彼时尚不知晓眼前的是秦皇而非是唐皇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却又是亲眼见得嬴政将那一箭射出了的。 第95章 仅一箭便叫彼时披甲执锐的李信坠落马下,甚至去势不绝,使彼时胡亥所乘坐的马车被洞开,显露出其中的人影来。 难道说那一箭所带来的影响,其实并不仅仅是如此。直到此刻,方才被彻底的爆发出来吗? 想到此处的袁天罡有些麻瓜。不由得瞳孔地震心中充满极大的震撼,一时间竟只觉得这位大秦皇帝陛下是如此的神秘莫测,不可揣度。 当真是恐怖如斯。 但很快袁天罡却又意识到,并不仅仅是如此,又或者说这并非是主要的原因。这位不修神通不通法术的秦皇此前所射出去的那一箭,不会亦不当有这样的威能。所以—— 原本极细微的声响在一点点扩大,在传递到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有那么一瞬间,袁天罡敏锐的注意到,蒙毅的状态与神情似是因此而生出改变。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袁天罡很快便意识到,这并非是无来由的。因为在那幽冥背阴山下,在那破损且因李信的存在,而使秦军遭受巨大冲击的战场中,有巨兽在苏醒。 在将那战争机器与血肉磨盘转动,向着世间发出怒吼。 是风,大风。 是大秦万胜。 是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由微小而至强大,有模糊而至清晰,秦人的战歌在这空间当中响彻,无数尚且残存的士兵将手中的兵器举起。 有光,有火,有黑色的洪流奔腾。玄鸟的图腾从那地面的泥土里升起,似虚还实的黑水龙旗在古老的时间长河里显露出身形来。 飘荡在此间,再度立于这枉死城外。 身上铠甲层层崩裂原本庞大且无坚不摧的身形似乎同样因此而受到掣肘,李信那原本叫恶意与红芒等种种笼罩的双眼之中,似乎同样因此而现出一线清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唇角无声嗫嚅,应和着空气中古老旋律与战歌的歌声将要由此而吐出。目光垂落,好似受到极大的惊讶与惊吓一般,李信对上了嬴政的眼。 脚下不自觉后退,原本经由地藏王菩萨以大法力和大神通建造的城池、那枉死城的城墙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踩落在李信脚下。然而在李信眼中,却是再无法看见任何事务及景象。 纵使位置颠倒李信仿佛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秦皇,恰如同八百年前的无数时间里嬴政纵使站在那至高处,俯视着众生。但李信的心中,却是生不起任何的欢喜及愉悦,甚至伴随着无尽的不安与惊惶。 几乎是本能的想要俯首想要对这曾经的故主表示臣服。甚至是俯首帖耳,为自身之冒犯与八百年前的种种而请罪。 “杀了他,踩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 早已经冷却的、并不存在的血液与难得清明的灵魂间有什么在冲撞和叫嚣,在试图将李信内心中之恶意、怨憎与残暴等种种心绪挑起。使其对着嬴政下手,将这帝王抹去。 但君王抬起的、再平静与冷冽不过的目光之下,下方恍若战争机器一般高效运转的秦军攻击之中...... “废物!” 纣绝阴天宫内,卞城王跳脚。面色铁青,无能狂怒。显然是意识到自始至终,那叫他们所忌惮和畏惧的秦皇,其实是未曾动手的。 蝼蚁之力是否可以倾天不好说,但这些从那皇陵地宫里醒来的、曾经横扫六合的秦军,似乎远较之以想象中的更加难缠。且在不断与迅速的成长。 这是一支同过往阴兵全然不同的,仿佛是无畏无惧且拥有着巨大成长潜能的军队。而此纣绝阴天宫中,一众阴神们所畏惧和担忧的,除了那秦皇之外,似乎又要再增添一项。 恍若漏气一般,属于李信的身形在一点点缩小,飞快且急速的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有如同潮水一般的秦军阴魂上前,将这位曾经的大秦将领绑了。破落的枉死城城墙之外,至此,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这支军队将这城池纳在掌控之中。 城内,李渊父子三人苦了脸,思虑着用钱财来避免修城墙修驰道服徭役的可能。纣绝阴天宫中,一派说不出的气氛之中,忽然有阴神开口,幽幽做出提醒道: “算算时间,那位地藏王菩萨,应当是要出面了吧?” 第056章 那本为世间枉死之人所归的枉死城很快被接收,李信被押解至了嬴政跟前。玄衣高冠的帝王目中并未太多情绪,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摆手,示意使人押下去。 自始至终都未曾有任何回头。 然而便在身形被锐士提起,将要带走的那瞬间,李信忽然剧烈挣扎并且跪倒在地。开口,用那似乎久未曾言说过的、恍若破旧风箱一般的声音道: “皇帝陛下,” 嬴政脚步停下。冥府惨白的月色洒落在这君王的背影间,一派寒凉。似是一尊亘古留存的雕塑,并不曾带有任何生人的气息。又或者说这国灵之身的存在本就是神圣的,是此世所不曾出现和本不应当出现。 昔日秦皇的意志与灵魂为里,现而今大唐之人道、皇道气运为表。呈现出来的,是恍若深渊一般一眼望不到底的神秘莫测冷硬与寂然。 世人眼中铁血至极的秦皇并未曾有想象中的残暴。那些犯下过错的臣子,不管是赵高还是李信,八百年前的嬴政都选择过将其赦免甚至是再起用。但那位曾经的中车府令且不必再言,李信...... 第96章 嬴政终是回了头,侧首,语音里无甚起伏与波澜的提出疑问道: “刘邦至咸阳之时,将军在何处呢?” 李信,李信在...... 史书工笔里,李信因功而被封为陇西侯之后的记载已经佚失。甚至有人不无恶意的猜测,道是李信功高震主,早已经叫嬴政赐死。但王翦尚可以于嬴政手下善终,李信又究竟有什么样的功劳,值得这意在天下的帝王动手呢? 李信去向且不去说,其子孙李仲翔为汉初河东太守、征西将军。这位可是帮助刘邦起义,为刘邦、为大汉开疆扩土,南征北战之辈。 是汉初的将领。至于那位不能封侯的飞将军李广,便是其后代,是世代投身沙场的将门世家。自然是得享富贵且得到了重用的。 君王的话音之下,李信无言。自然知晓那些隐藏在史书记载里的真相,早已经叫这帝王看破。而所谓的狡辩于此,并没有任何意义。说什么,难道要李信告诉秦皇,自己从未背叛过陛下,不过是选择了冷眼旁观,坐视着这大秦的灭亡。不过是为家族子孙计,默许甚至是任凭了子孙站在不同的阵营之上。 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又如何?李信唯一所做过的,不过是在刘邦至咸阳时希望沛公保留秦王子婴性命。虽然最终,子婴同样是叫项羽所杀。但...... 难道要叫李信告诉秦皇,自始至终,陇西李氏都未曾有过同大秦共存亡与共患乱的想法。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对着新朝谄媚讨好,想要为子孙后代搏出一条路来? “为名来,为利来,为权势与地位,又或者是那心中理想,想要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大秦,从来是不在意这些的。” 一片寂然之中,嬴政终是开口,将那沉默打破。以指尖摩挲过腰间剑柄,理所当然道: “所以尔等作壁上观也好,冷眼旁观也罢。甚至是落井下石,对朕而言都不重要。” 这帝王如是言,似是在因此而承认错误,做出反思。 “总归是朕予了那些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但,” 随着嬴政话音停顿,众皆拜倒,诺诺无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便是同这一切本没有任何相干的袁天罡同样心头猛跳,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要将地面看出一朵花来。 然而最终落在李信耳中的,不过是一声叹息,一点几不可闻的话语。 “将军你,终究是叫朕失望了。” 时光仿佛因此而错乱重叠,自觉或不自觉的,李信忽然想到八百年前。那是,是秦王政二十二年。 李信引兵二十万攻打楚国,却大败而回时嬴政未曾说出过这样的话语。君王自驰至频阳,亲自向王翦致歉,请其复出时未曾说出过这样的话语。甚至于这之后,嬴政力排众议使李信随王贲攻取辽东时,同样未曾说出这样的话语。但现在...... 李信以头触地,深深拜倒,无言。所有的精气神仿佛因此而被卸下,便连灵魂亦因此而呈现出灰败的色彩。然而嬴政抬脚走过,却并未因此而有任何停留与回头。不过是冥府惨白的夜月之下,有风将嬴政的话语传递,落到李信及周遭一众锐士的耳。 “这会是你最后的机会。” 恰如同枯木逢春原本干涸的河流因此而逢上甘霖,骤然间有勃勃的生机因此而由内而外的焕发。目光微微晃动,隐隐然间似是有涕泪留下,李信之面貌与精神因此而生出不同。恍若沙漠中干涸独行许久的旅人终是寻到了方向。 纵使在这之后,当嬴政的身影自李信目光里走出。这位曾经的大秦将领对上的,便是廷尉姚贾仿佛是皮笑肉不笑的面容,以及那似乎是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语。 “黑冰台走上一遭吧,将军。” 是大秦上卿,同样是廷尉、黑冰台首领的姚贾如是言。挥手,使锐士将李信拿下。 显然是还有问题与事情将要查明。 毕竟立场如何尚且不论,李信所知晓的,显然要较之以胡亥这蠢人更多。虽然这并不影响,原本落在袁天罡手中的胡亥灵魂同样被移交到姚贾手里,接受刑讯审问。不过于此过程中,袁天罡这位不良人统领显然是同姚贾之间进行过技术交流与刑讯手段探索的。 个中具体的过程如何尚且不去言明,彼此之间显然是各有所得。在为皇帝陛下服务的指导思想之下,极大促进了黑冰台与不良人这两大机构的交流与发展。为这本不当属于相同时代机构再接再励再创辉煌,于此世中更好与更进一步的发展而努力。 原本游荡在幽冥背阴山中的怨魂等种种同样被荡清,被秦军锁拿,登记造册,投入到对战场的清扫与城池的修复等事情当中。而秦军扩张的脚步,同样未曾因此而停下,而是很快便至于那森罗殿中,到达那十殿阎君等一众阴神平日里办公、集会的场所。 至此,嬴政以唐皇的身份游地府之时,崔判官等带着嬴政走过的地界尽皆叫那从沉眠里醒来的秦皇军队所占据。而长安城内,原本是在疯狂吸收知识并且引为己用,琢磨着如何尽快向上攀爬尽快身居高位的李斯同样叫嬴政打包了。就此开启白天在阳世当值,夜晚于阴间推动大秦接下来之建设与发展的生活。 至于蒙毅、姚贾、老相冯去疾等,甚至是王翦、王贲、蒙恬之辈...... 该说不说,活到老,学到老,只有知识与本事不会背叛自己。这八百年时间的空缺以及阳世所发生的种种,自然是要他们进行了解和掌握的。 第97章 就,虽然但是,难道你们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眼角微微抽搐,看着此一幕幕发展的袁天罡有些麻瓜。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于此仙神显世的世界中,虽然不敢说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但袁天罡自诩尚且算得上博学,算得上勤勉。只不过...... 你们大秦平日里都这么卷的吗摔! 对,说的就是你,蒙毅!还有你,李斯!昼夜不息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换着来是吧! 还敢不敢给人一点活路了! 哦对,还有那个谁,嫌自己一个人不够用把自个儿给劈成两半,阳间一半阴间一半是吧? 还能不能更阴间一点! 原来是秦皇陛下啊,那没事了。 被迫参与其中并且承担了一定科普及开班授课功能的袁天罡仰角四十五度望天,双目无神,呈现出淡淡的、属于打工人的怨念与说不出的忧伤。 不过大秦自有一套成熟的运转体系存在,即便在这八百年后可能稍显粗糙,但至少就目前就短时间内而言,在这冥府中尚且还是够用的。遑论这阴曹地府中,此时最为欠缺的,便是律令与法度。 因而一切俱是在飞快的、有条不紊的进行且不说,嬴政于那森罗殿内将原本纳在手中的生死簿摊开,翻到其中的某一页,终是目光微凝。良久,方才是以唇角勾起,露出不带有任何情绪的笑容。 于此同时,李斯、蒙毅关于森罗殿后,司房当中,诸多书册、名录、典籍等的统计同样有了结果。只不过个中所显露出来的含义与意味不免过于耸人听闻,以致于李斯与蒙毅对视过一眼而后又各自撇开,面上俱是有几分震惊。 过往的恩怨尚未曾清算,嬴政同样未曾强硬的要求李斯与蒙毅之间的握手言和。只是君王的威仪与威严之下,在对君王效忠与效力这样的事情上,李斯与蒙毅之间自然是有着共同的目标与利益的。 再者,李斯...... 李斯自家人知自家事,想法设法修复君臣之间的裂痕尚且来不及。便是想要搞事想要使皇帝陛下所用的仅自己一人存在,亦不会选在这样的时机。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其间所透露出来的、有关阴曹地府甚至是十殿阎君、一众阴神的内容...... 第057章 纣绝阴天宫中,不断有阴神走来走去,走来走去。陷入到深深的不安与焦躁。口中喃喃,竟是对那迟迟未曾出现的地藏王菩萨同样生出几分怨念。 “我等之所以牵扯其中,本就是应那西天佛门之邀。怎么,现在见事有不谐,便想要使我等顶缸,好作壁上观不成?” 有阴神口中愤恨,语出嘲讽。只道是那西天佛门也好天庭也罢,俱是一丘之貉,半点都未曾将他们一众阴神放在眼中。继而面色发狠,只道是: “事到如今,诸位同僚难道仍不准备动作,想叫那秦皇将我阴曹地府彻底占据吗?” 随着此阴神话音落下,纣绝阴天宫中,一片寂然。俨然为秦军占据了的森罗殿内,李斯、蒙毅携带了大量卷宗上前,开口,对嬴政做出禀告。 只道是赏善罚恶,因果报应,这本是于此仙神显世的世界中,世间人对阴曹地府的认知。但…… “我等翻阅卷宗,发现此间并无明确的律令与规则存在。一切种种,俱是凭借……” 蒙毅摇头,似是对此阴曹地府中简陋的规则有所叹息。而一旁的李斯则是上前一步,义正词严的开口道: “如此规则不明律令不清,又如何长久,如何可以服众?所谓因果报应,善恶奖惩,端看一应阎君与阴神判官心思。并无具体尺度存在。以致于这过往卷宗之中,冤假错案等种种,从来便不在少数。更不必说那漫天仙神,诸佛菩萨,谁还没有个门人弟子,看门坐骑。” 这是一个鸡犬同样可以修炼人形,甚至是升天的世界。而所谓的六道轮回,世人死生等种种,则似乎是更像是在为了仙神们而服务。 当然,如此去说或许有着夸大,有着危言耸听。但自李斯、蒙毅二人所呈上的、做出标记的卷宗间,在那《西游记》里更深一步所潜藏的真相里,嬴政自然是能够轻而易举的看出这些的。 一切并未曾超出嬴政预料,更未曾超出这帝王对那一众阴神们的认知与见识。只是—— 嬴政目光抬起,落在了远方。李斯与蒙毅目光微动,随着嬴政目光而望过,眉头皱起,似是想不明白有什么将这君王的目光吸引。然而不过是极细微与浅淡的一眼,嬴政却是看到在那大殿之外,有生魂畏畏缩缩,拉了满车金银而来,道是要献给大秦皇帝陛下。 君王指尖于那卷宗纸页之上缓缓摩挲,略作沉吟,很快便从庞大的记忆中,自那《西游记》的记载处翻阅到有关这人的信息。虽然尚未曾得到确认,但大差不差,当不会有太多的错漏、意外与不同才是。 “叫袁天罡过来。” 嬴政如是言,又做出吩咐,使人将来者放进殿中。 蒙毅、李斯二人虽然不解,不过君王目光与命令之下,自是安排下去,一丝不苟的执行。而被迫打几份工在阴间同样上岗的袁天罡先一步来到殿中,拜会过嬴政。眼见得那拉了满车金银的圣魂前来,不由得目光微动,泛起一阵惊疑。 并不仅仅是那生魂自由往返阴间阳世之中,并不曾受到任何损伤,更未曾遭受地府鬼气侵蚀。更因为于那生魂的周身,泛着道道的、肉眼所不能见的金光,想来当是行善积德之辈,累世的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