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 水中月 第1节 水中月 作者: 飞萌 第1章 水中月 八月立秋刚过,北城暑气未消,周末傍晚落下来一场大雨,压了几分初秋的热,也平白生了几分心头的闷。 等红绿灯间隙,司机师傅瞧着车窗外倾盆而泻的大雨感叹:“这天儿晴了这么久,可算是下雨了。” 再一回头问江泠月:“姑娘,带伞了吗?” 出门走得急,这雨也来得急,江泠月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压根儿没注意天气如何变化。 师傅瞧她身上背的那小包也不像是能装伞的样子,便说:“那我将您搁剧院后门儿,省得您多走门口那一段路,再给您妆淋花咯。” 江泠月嘴上笑着应:“多谢师傅。” 心里却道,妆花不花的有什么关系,反正观众也看不见。 下了车,江泠月顶着包跑了两步,推门正好和同组演员姚梦碰上。 “病好点儿了吗?” “怎么没带伞?” 江泠月甩着手上的雨珠,翻出纸巾擦着包问:“闻江老师还在剧院吗?” 姚梦帮她把身后半开的门带上,雨声骤小,她也压低了声音问:“那角色不是已经定了吗?你没看群消息?” “看了。” 江泠月擦干了包,将手上的纸巾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正因为看了,才想问一问。” 剧院要排新戏,几位戏份多的女角色都没定下来,月初导演编剧开会,说是有意在剧院选几个新面孔挑大梁。 排的是话剧,以牡丹亭为背景,全新创作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既是以戏曲为题材,那就要求演员既要有扎实的舞蹈表演功底,还要有戏曲演员的身段儿和唱腔。 放眼整个剧院,表演出色、舞蹈惊艳的女演员一抓一大把,但这昆曲唱腔和身段儿,除了江泠月,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就是这样,江泠月还是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当女主,她今年刚毕业,既没名气又无资历,很难扛起来一出戏,自然也无法保证演出上座率。 剧院不考虑她,情理之中。 她想争取的是女三号,女主身边的陪衬,人物性格温和到不太起眼,她以为没什么人会和她竞争。 没想到下午看到群消息还是一愣,长到一页都显示不下的演员名单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她匆匆告别姚梦,从后门一路爬楼梯到剧院四楼,闻江老师还在开会。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陈墨礼办公室门被拉开,他探出半边身子,一眼看到江泠月。 “你进来一下。” 陈墨礼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只好改了方向,往他办公室走过去。 “陈导。” 陈墨礼是剧院最年轻的导演,今年也不过二十八岁,长得英俊,性子也温柔,剧院里的女演员都爱往他组里跑。 他走到窗边将窗推了个缝,雨声钻进来,显得吵闹。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抬手让她坐。 江泠月往沙发边挪了两步,问:“陈导找我有什么事?” 她嘴上问着陈墨礼,耳朵还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闻江老师散了会就直接走了。 陈墨礼倚在窗边,缓声发问:“你知道我们组里的资金是从哪儿来的吗?” 江泠月来剧院不过半年时间,自然不会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 陈墨礼也没叫她回答,自顾自说:“凯星娱乐。” 他吐了口薄烟,继续问:“凯星娱乐捧的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还能不知道么? 就是她正在演这戏的女主,林依然。 说江泠月演了这出戏,其实有点勉强,因为她在台上从始至终都戴着面具,观众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出戏开始排之前,剧院召集了一批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演员一起选角。 她有芭蕾的底子,民族舞的基本功也很扎实,又是戏剧学院毕业,轻而易举就从一群人里脱颖而出,被陈墨礼钦点为女主......的替身。 一想起这事儿,江泠月心里就膈应。 陈墨礼端过桌上的烟灰缸摁灭了烟,淡声说:“我知道你想问闻江老师的新戏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你。这事儿你问谁都没用,谁演,谁不演,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编剧导演说了就能算的。” 江泠月垂下眼,似有几分自嘲地笑:“我懂,给钱的说了算。” 陈墨礼挑着眉颔首,默认了她的话。 又说:“你既然都懂,为什么还要追问?” 她抬眸看着陈墨礼,不解道:“难不成我做了林依然的替身,就不能演其他的戏了么?剧院里同时排两出戏的配角还少吗?” 陈墨礼没答,却是反问:“你觉得呢?” 话音落,办公室陷入一段诡异的寂静里,答案呼之欲出。 “为什么?” 她还不死心追问:“两出戏又不会同时上演,我在《伶人》的戏份总共就十分钟,连句台词都没有,为什么我不可以演别的戏?” 陈墨礼看她,眼色多了分无奈。 他启声:“你是知道林依然为什么要演这出戏的,现在舆论刚刚转好,她是不可能同意你去别组露脸的,你就安安心心把戏演好,凯星不会亏待你。” 她憋着气轻嗤一声:“他们倒是想亏待我,也不怕林依然名声变得更臭。” 陈墨礼关了窗,回身提醒:“这些话,你在我这儿说说就得了。” 她小声嘟囔:“我们组的演员谁不知道我给她当替身?还用我说吗?” “可你签了保密协议。” 江泠月呼吸一滞,那股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委实难受。 “林依然既然敢在舞台上用替身,必然已经准备好了风险应对的措施。到时候她把你那舞一学,再随便编个理由,轻飘飘一篇稿子就能解决问题,你呢?你靠什么解决麻烦?靠一身正气吗?” 他走上前,默然欣赏着江泠月那张出尘绝艳的脸,片刻,他劝道:“别给自己找麻烦,听话点。” 其实他当初选江泠月,也没想过凯星会如此霸道,还要断绝她演其他戏的可能。 四月份凯星的老板找到他,说要投他的项目,只要能让林依然当女主,花多少钱都行。 那时候林依然被曝耍大牌,打骂工作人员,还职场霸凌后辈,有图有视频,实难翻身。 她因此丢了一连串的商务,待播剧也遥遥无期,她本有机会跻身一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丑闻打得措手不及。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给凯星老板出主意,让她来演话剧。 一是沉淀自己精进演技,二是亲近观众重新积累口碑,等时机一到,再把宣发跟上,多多报道她如何辛苦排练,如何优待同组演员,如何敬业云云。 只要名声回来了,后面的资源也就接踵而至。 听着是个十分可行的方案,唯一一点不足,便是林依然多年不跳舞,早就胜任不了《伶人》戏中高难度的舞蹈动作。 凯星一开始要他改戏,但那两段舞是戏中人物的高光场面,不可或缺,去掉或者改简单都会影响整部戏的情绪表达,自然也达不到观众所期待的效果。 如此情形之下,林依然竟然不愿意多花时间苦练,还要让他找替身,态度可见一斑。 但话剧是与观众面对面,想要在台上使用替身而不被观众察觉,只能遮去演员的脸。 为此,他又改了一次戏,把江泠月跳舞那两幕单独拎了出来,再配合上面具,确保万无一失。 他中间也尝试劝过,但对方无动于衷一意孤行,说风险可控,不用他操心。 别人给了钱,他没有不听的道理,毕竟这受委屈的,就只有江泠月一个人而已。 只是这时候对上江泠月泫然欲泣的一双眸,他这心里也生了几分怜惜。 眼前人实在是生得好,靡颜腻理,娥眉曼睩,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女娲娘娘的偏心之作,他当初是一眼就看中了她。 他垂眸,心意微动,说:“林依然不会一直演《伶人》最多到年底她就会找机会复出,等她一走,《伶人》换你当女主,如何?” 江泠月重感冒刚好,这时候还有些晕,听了这么多话,愤懑未减,委屈更盛。 她盯着陈墨礼,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少哄我!我才不会信你。” 诓骗了她一次不够,还想给她画大饼,谁知道那时候又会从哪里天降一个女主顶替她的位置? 话说完,她转身出了办公室,也不管身后的陈墨礼到底是什么表情。 路过会议室,闻江老师还在滔滔不绝,会议室众人一个比一个专注,看那样子已经在讨论新戏。 她站在玻璃墙外,脚步沉重,既迈不进去,也不想离开。 可演出时间逼近,她不得不收回视线下楼去做准备。 姚梦和她走得近,看她脸色不好,关切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她换好了演出服,说:“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对她说:“林姐找你。” 是林依然。 她和姚梦对视一眼,最后无言,跟着出了门。 林依然刚画完妆,化妆间充斥着发胶和香水的味道,她闻着有些呛,一进门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林依然助理回头瞪她一眼,像看病毒似的,抬手帮林依然挡着,生怕她将病传染给了林依然。 水中月 第2节 她很识相,站得远远的,省得自己也心烦。 林依然双手环抱在胸前,从镜子里看她,“病好了吗?” 她点头,“好多了。” “面具会戴吗?” 她愣了一下。 林依然盯着她,声音骤然变得冷厉,“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戴?” 她从镜子里看得分明,林依然眼神里的嫌恶丝毫不掩饰。 上周演出,她的面具险些滑下来,她一下场就被林依然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没想到还没完。 她与林依然在镜中对视,眼珠子转也不转,又胀又酸。 林依然助理猛地喝了一声:“瞪什么呢?” 她心中惊了一下,咬牙压住了心口酝酿的那股气。 她垂眼,说:“会戴好的,放心吧。” 林依然也收回视线,叫她赶紧走。 她转身出门,一路走到后台回廊开窗透气。 这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带了一丝凉,顺着鼻腔滑到心间,稍稍中和了她的委屈和不满。 她不知道该如何纾解,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需要持续多久,她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神经,连做梦也是面具掉下时的惊慌场景。 她抬头看天,林立的大厦遮蔽了夜空,除了冰冷的建筑群,她什么都看不到。 最热爱的一件事情变成一座大山压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身后有演员成群结队走过,她不敢掉眼泪,埋着头朝后方疾走,匆匆推开了道具室的门。 这里本是一个小型排练室,因为面积太小又靠近贵宾包厢,剧院怕打扰到贵宾,便空了下来,偶尔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演出道具。 她按开了灯,冷冷一束光照亮一方小小的舞台,只有在这里,她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长长呼气,想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可心绪难解,委屈难消,一并堵在喉间,让泪也无声。 视线模糊,一时看那冷白灯光竟好似月色盈盈,既是无情冷漠,也像存有半分柔情似水,安静铺洒她单薄的肩背,照亮她此刻晦暗无光的心房。 闲愁多恼人,乱了心绪,摧折了人。 她也不过是戏中伶人,悲欢喜怒,皆存于面具之上,博君一笑既是注定,又何须在乎面具之下有泪几痕? 水袖遮面,轻缓而落,又似有一丝冷芒闪过眼前,她分了分神,却辨不清冷光来自何方。 软腰下沉,她抬眼对上一点猩红,光点在黑暗里明灭,冷芒滑过,是看客腕间晃动的手表。 青白烟雾缓缓升腾,她看不清他的脸,也无意去分辨那人的身份,她默然收回视线,继续她的舞。 水袖舞风孤月残,芙蓉染面泪浸衫。 一舞毕,面上清泪已干,她站起身,抬眸看向黑暗。 高处已无他人身影,她转身关灯,开门面对这戴面具的人生。 - 孟舒淮走回包厢时,戏已开演。 卢雅君嗔他一眼,“去了哪里?也不来陪静儿聊聊天。” 程静儿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忙说:“伯母您别怪二哥,二哥工作繁忙,今晚能抽空一起看戏,静儿已经很高兴了。” 孟舒淮没说话,绕过程静儿坐在了卢雅君旁边。 今夜若不是酒局惹人烦,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本想找借口直接走,却也不知为何,他起了几分兴致,也想看看这台上的戏究竟如何展开。 程静儿越过卢雅君看孟舒淮冷峻的侧脸,薄唇挺鼻,线条凌厉,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让人心生惧意,下意识敬而远之。 但此刻,台上的光影在他坚毅眸中缓慢流转,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时刻,她看得入了神,一颗心七上八下,既想流连,又怕他察觉。 北城孟家,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要高攀的对象,她若不是他姐姐孟舒澜的老朋友,怕是也难求与他一同看戏的机会。 卢雅君骤然出声,问她这戏讲的是什么。 程静儿回神,轻声解释说:“这戏大概讲的是一个演员为戏剧奉献一生,戏里风光无限,戏外孤苦凄清的故事。” 卢雅君接过话:“那这基调还挺沉重。” 恰逢江泠月戴着面具上了台,卢雅君又问她:“那这面具是什么意思?” 程静儿说:“这戏的女主林依然是我好朋友,她向我解释......” ... 程静儿耐心讲解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也能让孟舒淮听见。 黑暗中,孟舒淮无端端分了些神。 台上的舞如此熟悉,他分明才看过一遍。 只是那薄弱冷光下的破碎眼眸,可不是她口中好友林依然的眼睛。 大抵是风光无限都给了程静儿口中那位好友,而孤苦凄清,只有后台那位默然垂泪的佳人承受。 九点,演员谢幕,灯光照亮剧院大厅。 “舒淮。”卢雅君起身喊他。 他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 程静儿挽着卢雅君,几分忐忑地问他:“二哥觉得今晚的戏如何?” 孟舒淮垂眼看手表,那双朦胧泪眼蓦地撞进他脑海。 他转身,随口应:“不错。” 第2章 水中月 / 因为身体不适,江泠月下了台就去换衣服准备回家。 手机接连震动,她点开微信看到季明晟给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她随便扫了一眼,退出微信叫了辆车。 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乱作一团,人来人往,雀喧鸠聚。 她给姚梦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先走,还未按到发送键,季明晟就来了电话。 江泠月莫名有些心烦,但斟酌了几分,她还是接了起来。 季明晟:“好点儿了吗?” 她往外走,淡声应:“嗯。” 季明晟语含探究:“怎么了?听声音好像不太高兴啊?谁欺负你了?” 她今晚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应付季明晟,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谁料走出剧院一抬头,路边明晃晃停着辆深灰色的812,而支着一双长腿靠在车边的人不是季明晟又是谁? 季明晟是她大学室友张紫雯的前男友,两人交往初期,张紫雯非要叫上宿舍另外三人和她男朋友一起吃饭。 也许像季明晟这样大名鼎鼎的富二代男友的确值得炫耀,但在那次饭局过后,季明晟就缠上了她。 两人很快分手,季明晟开始大张旗鼓追求她,惹得张紫雯跟她大闹了一场。 最后也不知季明晟怎么解决,张紫雯搬离了她们宿舍,她在学校的名声也一落千丈。 季明晟断断续续追了她两年多,说是追,在这期间他身边也从未断过绯闻女友。 大概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无论她怎么拒绝,电话微信拉黑了一次又一次,季明晟不仅无动于衷,还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成功让她母胎solo至今。 今晚她本就头疼,这时候看到季明晟,她连步子都迈不开。 当事人却惬意悠闲,靠着车门慢悠悠给自己点了支烟。 一点微风吹拂她纯白色的裙摆,水汽缠上她脚腕,尤显步伐沉重缓慢。 她看了眼手机,专车司机与她的距离还远,估计还要个十来分钟才能到,她若是现在转身,也太过刻意。 下过雨的路面积水,路灯投在水面散着泠泠的光,她整理好心情若无其事走上前,水仙花一般,袅袅婷婷,单薄脆弱。 季明晟饶有兴致盯着她,目光赤.裸,毫不掩饰他的渴求。 “我说小祖宗,什么时候您老见着我不哭丧着张脸?” 她盯着面前的水洼,目不转睛道:“你不在的时候。” 季明晟上前,宽肩遮去了路灯的光,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手腕却被人握住。 “陪我吃顿饭,晚点我送你回家。” 她挣脱,“我叫了车了,不麻烦你。” 季明晟又想拉她的手,她快速避过,接连退了两步。 也许是这个动作惹恼了季明晟,他拧着眉不满道:“江泠月,我这两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她别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你总跟我蹬鼻子上脸?” 她冷哼一声,“那你正好可以离我远一点。” “江泠月!” 季明晟拽过她,逼着她与他对视。 江泠月不知道他今晚又在哪儿受了气,非得要在她这儿找回来。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江泠月挣扎了两次无果,只能对上他愠怒的双眸。 水中月 第3节 “你放开我。” 季明晟逼近她,带着烟味的气息骤然扑到她脸上,引她心中一阵不适。 他质问:“江泠月,你是不是特爱玩儿我?” 听来可笑,她反问:“我玩儿你什么了?我是吊着你不放,还是没说过我不喜欢你?” 看她气恼,季明晟愣了一下,却是不怒反笑:“做我季明晟的女朋友这么丢人么?追你两年,你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还是说我季明晟哪里配不上你?” 江泠月的病没好完全,她感觉头很晕,但还是不客气回嘴:“你季少爷还缺女朋友吗?别人不都排着长队要跟你吗?你又干嘛非要对我死缠烂打?” “因为我他妈的就喜欢你!” 她几乎被季明晟拉到了怀里,可她演完戏隐隐感觉体力不支,这时候根本无法与季明晟对抗。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他说:“我要不是真心喜欢你,早把你给办了,还能让你跟我神气到现在?” 季明晟比她高了一个头,体型差让她不敢说绝对的话。 她会怕。 争取不到新戏,被迫做一个不露脸的替身,这时候还要被季明晟威胁。 她这一整天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那双眼睛瞬间蒙上水雾,盈盈泪水将落未落,又让季明晟心烦。 他指着江泠月鼻尖低吼:“你别他妈跟我哭!老子被你的眼泪骗了一百次了!影后都没你会演!” 江泠月紧咬着下唇,想要控制情绪,一垂眼,清泪却顺着浓长的眼睫簌簌滚落,看得季明晟焦躁又烦恼。 季明晟从不愿承认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拿捏,但这江泠月跟块脆玻璃似的,软硬不吃,一碰就碎,每次她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他烦躁撒开手,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靠边停驻。 因为车牌太过惹眼,季明晟立马确定了车内人的身份。 车窗缓慢下落,他上前,对上一双淡漠的眸。 “孟二哥。” 江泠月视线停顿一瞬,又匆匆埋头看手机。 专车司机已经到达路对面,她快速擦干眼泪,头也不回过了马路,一钻进车里就叫司机赶紧走。 因为心里对季明晟那一丝害怕,她的心跳始终未能平静。 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想睡她,轻而易举。 她根本不相信他口中那套真心喜欢的说辞,他不动她,无非是因为他正和他哥斗得狠,不敢有失。待他羽翼丰满,她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她也想过要逃,回家,或是换个城市生活。 可她在北城读了四年书,好不容易才进了剧院工作,她辛苦积累了这么久,实在是做不到轻易放弃。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为难放弃自己的坚持? 但这许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难过。 像她这样毫无背景又独自在外漂泊的人,美貌于她,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也许向上可以割开一条口子得见天光,但向下的那一端也会刺进血肉,要她痛苦,煎熬,生生去掉半条命。 她看向下过雨的车窗外,城市建筑飞速往后退去,思绪四散之时,耳边蓦地响起季明晟刚才那声“孟二哥”。 偌大一个北城,能让季明晟这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恭恭敬敬喊哥的人,委实少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糊涂了,刚才匆匆一眼,她总觉得车内那人的轮廓似曾相识,但她脑袋晕得厉害,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但见没见过都不重要,她和季明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与他相关的人,她也不必了解。 她收回视线,看见闺蜜乔依发来的消息。 [乔依]:你后天是不是休息? [江泠月]:是。 [乔依]:晚上我来接你,带你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穿漂亮点,那里打卡超美。 [江泠月]:好。 乔依是她室友,北城本地人,家中条件不错,没有经济压力也没什么梦想,毕业后进了她一位亲戚的公司做起了奢侈品导购,成天和漂亮的衣服包包打交道,正合她的心意。 当初张紫雯找她闹,乔依一心维护她,她们俩这革命友谊也因此分外坚固。 另一位室友陈嘉怡毕业后就回了家乡,天南地北相隔甚远,她们也逐渐少了联系,如今她能说得上心里话的人,就只有乔依一个。 她住的公寓离剧院只有半小时车程,租金不便宜,但环境不错,安全性高,周边生活也很便利。 她回家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喝了一整碗热汤她才感觉舒服一些。 《伶人》一个月演八场,占据了周末最佳的演出时间,她在睡前习惯刷一下社交app,林依然已经在买通稿试水。看来陈墨礼说的并不假,林依然的确不会一直演这部话剧,但若她成功复出,到那时《伶人》也有了口碑和热度,这么好的观众基础,又怎么可能将女主的位置给她? 想到这里,陈墨礼正好给她发来消息。 [陈墨礼]:今晚辛苦了,明晚演完给你放几天假,把身体养好,周四回来排练。 这么一看,林依然不让她演别的戏也有好处,自由时间多了很多,也不至于再有之前累到一病不起的经历。 困意来袭,她的眼皮格外沉重,想要退出微博时,指尖无意点开了一条经济新闻。 屏幕光骤亮,她看到几个字—— “远扬集团执行总裁孟舒淮”。 她没再看冗长的新闻内容,直接将微博拉到下方点开了新闻配图。 幽蓝的大屏幕前,肩背挺阔的男人穿一身剪裁精致的高定西服,略抬右手指向屏幕时,腕间那枚纯净的蓝宝石袖扣在聚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一张精妙深刻的侧脸,连眼神都不曾窥见,却因他看向别处时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松弛自若的演说神态,带出浑然天成的矜贵清雅,凭空生出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如那云间清月,山尖霜雪,高不可得,要人敬而远之。 她分了些神去想,难不成季明晟口中的“孟二哥”,就是他? 屏幕光的映照下,她双唇微动,在暗暗揣摩这三个字。 孟、舒、淮。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第3章 水中月 / 次日清晨,闹钟没响,江泠月先被电话吵醒。 她眯起一只眼看屏幕,接起电话低低喊了一声:“妈妈。” 江若臻喊她小名:“泠泠,还在睡呢?身体好些了吗?” 她又睁眼确认了下时间,无奈道:“妈妈,才六点半。” 江若臻对吵醒她这件事丝毫没有在意,还继续说:“今天是你妙之姐姐的好日子,一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 江若臻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说着邻居姐姐出嫁的事情,她在这边闭着眼,大脑放空,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最后那句“泠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给妈妈瞧瞧?”她才悠悠转醒。 她翻了个身,撒谎毫不脸红:“妈妈,我工作忙。” 江若臻却笑:“大学四年一问起来就是上课忙,现在毕业了又说工作忙,总不能你真要做个仙女,一辈子不和男人交往?这神仙的日子再好过,也得下凡沾沾人间烟火气才更有趣不是?” 江若臻语气轻快,看得出心情很好。 她却无奈:“妈妈,您就爱拿我说笑,什么仙女神仙的,您女儿哪有那股子仙气?” “你说这话妈妈可就不爱听了,我家泠泠美若天仙,怎么就不是仙女了?” 江泠月应声一笑,没接这话。 江若臻说:“过年回家,妈妈希望你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好吗?” 每次江若臻这么问,她只会回答,好,我一定,但到回家的时候又总是自己一个人。 她一开始并不理解江女士为何一直要让她找男朋友。 后来仔细一想,江女士这是不想让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影响到她,从而对男女之情产生不必要的偏见和抵触。 江女士和那个男人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 开始得稀里糊涂,结束得干脆利落。 她没有结过婚,小半辈子都背着“小三”、“未婚先孕”、“不检点”的骂名。 可在江女士的日记本里,明明是那个男人欺骗了她,骗她说是单身,还承诺给她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她做着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幻想着甜蜜美好的婚后生活。 但幻境再美,也有破灭的那一天。 得知那个男人已有家室,江女士大哭了一场,主动切断了和那个男人的所有联系。 本该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但江女士意外怀上了她。 在众多人的不理解中,江女士选择成为一名单亲妈妈,执意生下了她。 万幸外公外婆开明又包容,不仅没有责怪江女士,还鼓励她勇敢去做自己,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一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江女士和她,都是幸运的。 哪怕生活缺席了一个重要角色,精神与情感都不贫瘠,依旧热爱生活,爱自己的家人。 她心里清楚江女士对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但她没办法向江女士解释自己不谈恋爱的原因。 她这么长时间不谈恋爱并不是因为不想谈,而是季明晟不让她谈,有这么一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大张旗鼓追求她,谁还敢不知趣凑到她身边来找不痛快? 她最后敷衍了两句,挂断了江女士的电话。 这时候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心想,如果除了季明晟别无选择,那这恋爱,不谈也罢。 这一整天季明晟都没再来烦她,他这人就是这样,想起她的时候死缠烂打,一有其他事耽误又会让她轻松一段时间,这种间歇性发疯,常让她不得安宁。 这周最后一场演出格外顺利,林依然看上去心情很好,下场时她和助理聊天,说明晚要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见她朋友“静儿”的男朋友。 水中月 第4节 江泠月听到这里被林依然看了个正着,她也不是故意要听林依然讲话,再说这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但林依然还是面露不满看她一眼,她只好别开视线匆匆离开。 回家路上她还想,难不成她俩真是冤家路窄,连去的餐厅都是同一家? 第二天准备出门时,江泠月对着满衣柜的衣服犯起了难。 前段时间事情多,又病了一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儿,翻箱倒柜试了好几条裙子都觉得不合身,偏偏乔依又要让她穿好看一点,挑来看去,最后选了一条大方领、宽肩带的纯黑色连衣裙。 裙长过膝,露着一截纤白的小腿,搭配同色一字带高跟鞋,又选了珍珠发箍和项链做配饰,倒是有点儿法式浪漫的味道,她自己觉得很满意。 本来乔依今天也休息,但临时有什么事又被喊回了店里,她只好打车去找乔依。 因为路上堵车,她赶到乔依工作的商场已经接近七点,以为乔依等急了,没想到去了才被告知,乔依还在贵宾室接待大客户。 乔依同事领她到员工休息室等待,她也没别的事,百无聊赖刷着手机,默默期待她的好闺蜜开个大单,这样才好请她吃大餐。 约莫十分钟,乔依匆忙赶到了休息室。 她以为乔依已经结束工作,还高兴起身迎接,谁料乔依一把拽住她,急急忙忙说:“快来帮我个忙,我这大客户临时要找个试衣模特,还要身高168体重不超过100斤的,我这店里哪有这种身材的模特,你赶紧来替我顶一下。” 她被说得云里雾里,赶紧拖住乔依,“可我没经验啊。” 乔依回头,“这事儿要什么经验?!你就帮我试几套衣服给客户看看就行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穿我们家衣服一定特好看,你要是能让我这客户多买几套,我连请你吃一个月的法餐都没问题!” 临了,乔依还盯了眼她的胸口,说:“瞧你最近这营养不良的样子,c都要瘦成b了,还不赶紧抱好你的大腿,让我多请你吃几顿好吃的补补身体?!” 江泠月听着乔依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拍着胸脯冲她保证说:“那我一定让你的客户多买两套!” 她跟着乔依进了贵宾室,乔依口中的大客户正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浅抿。 眼前人穿一条剪裁利落的中袖连衣裙,胸前做工精妙的立体钻石胸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钻石固然夺人眼球,但在这位客户简单的穿搭里,她还是一眼看到对方腕上那只帝王绿的翡翠手镯,如此纯净通透,怕是能抵北城一套房。 这位客户看上去也就四十岁的样子,身材匀称,皮肤细腻,举手投足优雅端庄,应该是位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难怪乔依如此看重这位客户,想必出手一定很大方。 卢雅君见她跟在乔依身后,展颜笑道:“这小姑娘不错。” 她招招手,指着展架上的一排成衣说:“来,把这些都试试。” 乔依上前接话:“那您稍等”,又看着桌上的茶点说:“卢女士您还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提。” 卢雅君微微颔首,摆手让她带人去试穿。 江泠月跟着乔依进了试衣间,悄声问:“你这客户是要给别人挑衣服吗?” 乔依一边帮她脱裙子,一边回答:“说是要给一个小辈挑礼物,我也没好多问。” “那倒是。” 毕竟是客户隐私,她只管帮忙试穿就好。 试穿第一条是满身流苏的吊带连衣裙,流苏用线很考究,细细长长坠下来,每一根都泛着微微光泽,随她动作摇曳生姿。 她没忍住问:“这条裙子得多少钱啊?” 乔依看她一眼,“想买啊?这是秀款,11万。” 她立刻噤了声,就不该开口问。 出去前,乔依摘掉了她身上廉价的珍珠配饰,让她干净清爽地走了出去。 显然这位大客户对这条裙子的上身效果不太满意,说:“不太显身材,下一条。” 乔依大概揣摩了一下客户的需求,第二条给她选了胸衣外露的款式,这条裙子腰部有鱼骨做支撑,很好地将她的胸托了起来,胸前沟壑若隐若现,尤显胸型饱满浑圆。 她觉得有些勒,极为难地问:“是不是有点紧?” 乔依不仅不当回事,还用手帮她拨了拨胸,好让那沟壑更深,胸型更圆。 暖黄灯光下,江泠月胸上的血管因挤压加深了颜色,浅青脉络被玉瓷般的皮肤包裹着,撩人于无形。 “你刚才没听客户说不显身材?”乔依看着眼前人,满意道:“那这次得让她看看咱家裙子的塑形效果,你身材这么好,这裙子穿你身上多加分啊,还紧什么?” 上身效果的确是不错,但她还是为难道:“可这是不是太紧了一点?我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乔依拍拍她白软的胸,“忍着点儿,很快就好。” 好吧,她心想,为了姐妹的大单,她拼了。 乔依领着她出去,却在迈出试衣间的瞬间,意外听到一个磁沉的男声。 “您看着挑就好。” 她随声抬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视线猝然与沙发上的男人隔空相对。 面料上乘的黑衬衫,袖口被卷至小臂,腕上一块冷银色的手表,冷光随他动作悠然划过眼前,是极为熟悉的感觉。 他靠坐在沙发一端,左臂随意搭着扶手,坐姿闲适,气质清绝。 头顶的灯光加深了那双黑眸的阴影,让她瞧不出眸中情绪,但却莫名心生赧然,脸生热意。 乔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别开眼,将视线集中在卢雅君身上。 空气里浮着一点浅淡的香水味,广藿的凉意裹着一点香脂和皮革的暖,似乎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香气,她很确定来自沙发上的男人。 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在打架,只因为她见过那张侧脸,也暗自念过他的名字。 孟舒淮。 乔依向客户介绍着自己身上的礼服裙,她也很想认真听一听,可这密闭空间里,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特别是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像轻飘飘的羽毛,轻柔撩动着她的心弦,让她难以平静。 谈话声骤停,卢雅君蓦地开口问:“小姑娘怎么脸红红的?” 江泠月猛然回神,稳定着声线回答:“是裙子有点勒,呼吸不太顺畅。” 卢雅君亲和一笑,竟是抬手探了探她脸的温度,笑着说:“怪可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应声回答:“江泠月。” 卢雅君不吝啬夸奖:“果然人美,名字也美。” 她拉着江泠月满意欣赏了一圈,赞道:“不错,去换下一条吧。” 她和乔依转身回试衣间,对身后的目光浑然不觉。 孟舒淮今晚出现在这里,算得上有意。 程静儿约他去祁砚的店里吃饭,他不想去,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推脱。 开完会又正好看到卢雅君发来的消息,公司离这儿不远,他便让司机送他来了这里。 卢雅君回他身边坐着,捡着公司的事情和他闲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嗓音低沉醇厚,如静水流淌,缓慢,幽深。 八条礼服裙,江泠月一一试穿,时间走得飞快,一晃就是一个多小时。 试到最后一条,卢雅君盯着江泠月来回思量,好一会儿,她回身问沙发上的人:“舒淮,你说我给静儿选哪条好?” 孟舒淮的视线毫不避讳落在江泠月身上。 她就那么安静站着,眉目婉然,楚楚动人,像老爷子养在院儿里那株价值不菲的白山茶,纵使繁华裹身,亦不娇不媚,不卑不亢。 他无意打量这轻薄衫裙下的纤细婀娜,却又无故移不开眼,凭空生出几分唐突。 眼前人倒也不羞怯,敞敞亮亮任他视线巡睃。 唇角顿生笑意,他对上那双如水的清眸,嗓音轻淡,说:“她穿什么都好看。” 第4章 水中月 / 江泠月用了半分钟的时间,理了理当下谈话场景里的人物关系。 孟舒淮的母亲给一位名叫“静儿”的小辈挑选礼物。 林依然今晚要去见朋友“静儿”的男朋友。 哪怕这个名字常见,她的直觉仍是领着她往巧合的方向靠拢。 就算二者之间没有联系,像孟舒淮这样的人也不太会是单身。 愿意亲自来为女朋友挑选礼服,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 她此时的脸色应该算不上太好看,此前因他起伏过的情绪已然归于平静,只剩下一些羡慕,羡慕他的女朋友。 没能等到卢雅君最后的答案,江泠月转身回试衣间换回了自己的裙子。 时间已经太晚,显然今晚也吃不成大餐,本想先走,但她知道乔依一定会担心,便回休息室耐心等着,这一等又是四十分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乔依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跟她解释:“对不起宝贝,今天让你受累了,这位卢女士是我的超级大客户!她说今天要来,我是一点都不敢耽误,以为她今天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会让你白白等了这么久。” 她上前抱着江泠月,蹭着她撒娇:“明天我一定带你吃回来,好不好?” 江泠月笑得无奈,“好好好,吃饭哪有我姐妹挣钱重要?再说我也不是白等啊,不是还帮上你的忙了吗?” 她稍稍退开,问乔依:“那卢女士最后买了哪一条?” 乔依骤然面露难色,看上去不太妙的样子。 江泠月纳闷儿,明明试穿的时候好像都挺满意的,怎么这时候还哭丧着张脸? 她试探着问:“难不成是买了最便宜的那条?” 乔依看着她,语速很快地说:“都买了。” 她没听清,“什么?” “都买了!”乔依拔高了声音在她耳边喊:“都买了!八条!都买了!!!” “真的?!” “真的!!” 乔依兴奋抱着她,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宝贝,你真是我的大宝贝乖宝贝亲亲宝贝好宝贝!卢女士今天对你的试穿非常满意!!” 她拉着江泠月来到休息室门口,靠墙的置物柜上放着一个橙色礼盒。 水中月 第5节 乔依捧着礼盒到她面前,高兴让她打开看看。 江泠月有些疑惑,但她还是依言打开了礼盒。 素白的雪梨纸中间,那条被卢女士说“不显身材”的流苏吊带裙安静躺在礼盒内。 “这是......?” 乔依将礼盒推到她手中,说:“这是卢女士送你的。” 这回换江泠月拔高了声音,“送我的?!” 一想起这条裙子的售价她就无法平静。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乔依乜她一眼,“看你来来回回穿脱衣服,心疼你,喜欢你呗!还能是因为什么?” “可这裙子......” 乔依懂她的意思,11万不是个小数目,不少人一年也就挣这一条裙子的钱,如此贵重的礼物端在手里,必然是心生惶恐。 但她劝道:“你就放心收着吧,远扬集团董事长夫人的礼物可不是谁想要就能有的,在你眼里这是11万,但在卢女士眼里这只是一条裙子而已。既然卢女士对你有好感,你就做个招人喜欢的小辈,高高兴兴收下就好了,跟她推辞,说不定卢女士还认为你不喜欢这礼物呢。” 听乔依这么一说,江泠月的逻辑好像也通顺了起来,刚才卢女士看她的眼神,的确是挺有好感的样子。 她忙追问:“那卢女士走了吗?我还没感谢过人家呢。” 乔依帮她收好,说:“他们看上去挺忙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着急走,裙子都是助理来下单的。不过没关系,这样不正好给你留个机会当面感谢吗?” 话是这么说,可这礼物捧在手里仍是沉甸甸的,让她不安。 但现在人已经走了,再多的话她也没机会说。 她心有忐忑收下了这份礼物,也像乔依说的,期待着下一次见面。 可真的还会有下次见面吗? - 乔依送她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她在卧室打开了那份贵重的礼物,找了个漂亮的软衣架将裙子挂了起来。 她这衣柜里最贵的衣服也不过5000,还是秋冬穿的大衣,这11万的裙子往她日常衣物旁边一挂,有种说不出口的割裂感。 她很认真地觉得,这条裙子应该出现在宽敞精致的衣帽间,而不是挤在她昏暗逼仄的衣柜里。 她关上柜门,不愿再去想这条裙子的事。 以为这样昂贵的裙子在她这里很难派上用场,没想到第二天乔依就要求她穿着这条裙子和她一起去吃法餐。 乔依说那家餐厅很难预约,她临时改时间还是托朋友帮忙打了招呼才成功。 还说她今晚要是不穿漂亮一点儿,根本对不起她如此大费周章。 说不过乔依,她便顺应她的要求盛装赴约。 餐厅开在若曲湖边,繁华里难得的清幽之地,极具现代风格的双层别墅,藏在一片幽静深绿的树林中间。庭前草地柔软延伸至湖边,静水随风翻起涟漪,零碎灯光落满湖面,粼粼闪动波光。 初秋的风不再燥热,夜色里浮着一点红酒香气,馥郁,醇香,令人沉醉。 祁砚将手中外套往桌上一扔,拉开餐椅坐在了孟舒淮对面。 “今儿这太阳怕是打西边儿出来的,怎么请也请不动的孟大总裁,竟然有空亲临小店用餐,祁某荣幸之至。” 孟舒淮盯着手机没抬眼,“少贫。” 祁砚端起水杯浅抿了一口,盯他,“你这休息时间能不能不处理工作?” 闻言,孟舒淮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孟、祁两家是世交,祁家门第高,出来做生意的少,祁砚性子野,干不了“正事儿”,幸而头上有位哥哥顶着,他父母便要他跟着孟震英学做生意。 这么多年孟震英一直拿祁砚当亲儿子养,他和孟舒淮又志趣相投,简直比亲兄弟还亲。 “我说二哥,你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程静儿不在的时候来,你也不怕人知道了伤心。” 孟舒淮淡笑:“我不来陪她吃饭就是伤人心,那我这辈子伤过的心可太多了。” 祁砚跟着笑道:“姐也真是执着,这程静儿应该是她往你身边介绍的第......”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九个了吧?” 孟舒淮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红酒杯脚,随意道:“她乐意折腾就随她折腾。” 祁砚往后一靠,视线往楼下垂落,似叹道:“这么多年她倒是折腾舒服了,害你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我看再这么折腾下去,你离孤独终老也就不远了。” “还有干妈也是的,明知道姐往你身边塞人是故意膈应你,她还每回都帮着那些姑娘跟你约会,约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她不急吗?” 孟舒淮道:“急,也没用。” 他看着祁砚,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大事从来不是哪一个人说了就能算,只要孟家老爷子还健在,他的婚姻连父母也做不了主。 所以孟舒澜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姐快要回国了吧?”祁砚问。 “差不多吧。” “这次澜姐结束了对诺凡的并购,回了远扬可就是跟你平起平坐了。”祁砚忍不住“啧”一声,“按照姐的性子,往后你怕是没什么舒坦日子过了。” 孟舒淮弯了弯唇角,“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现在的日子好过似的。” 祁砚敛了笑意,问他:“你就真不担心澜姐坐上ceo的位置?” 孟舒淮看着他,缓声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 祁砚欲言又止,“算了,我再去开瓶酒吧。” 外人只道孟震英有福,一双儿女皆是人中龙凤,远扬集团繁盛多年,怕是还要在姐弟俩的领导下再创辉煌。 可无人知,这姐弟俩多年不和,二人暗暗较劲数十载,只要一关起门来,孟舒澜就没给孟舒淮好脸色瞧过。 集团ceo位置空缺,孟舒澜一心想要压过孟舒淮,这几年她手上的项目瞧着十分漂亮,集团不少人都在猜测,这ceo的位置最后怕是要落到孟舒澜头上。 祁砚暗自为孟舒淮捏一把汗,只因孟舒澜性情刚烈,行事张扬果决不留情面,还对卢雅君母子心有怨怼,她若是掌了孟家的权,一定不会让孟舒淮好过。 但当事人都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光他祁砚心急又有什么用? 他起身,视线越过露台上的玫瑰落在餐厅入口处,瞧见那两道倩影,祁砚展颜惊道:“嚯,这俩小姑娘的长相对我眼睛太友好了,我得下去瞧瞧去,你自己慢慢喝啊二哥。” 一见着漂亮的小姑娘,祁砚这想去给孟舒淮再拿瓶酒的想法都没了,陪一座冰山喝酒,哪有跟小姑娘聊天来得开心? 江泠月挽着乔依走进来,这餐厅的灯光开得昏黄有情调,音乐轻缓,如春水流淌。 店内食客不算多,一眼看过去却是满座,每桌客人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空间,低声耳语或是把酒言欢都不会破坏此时的浪漫氛围,是这繁忙都市里少见的松弛惬意。 乔依微侧着脸跟她闲聊:“我听朋友说,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从法国回来的,对法餐有独到的理解,来过的都说好,我倒要试试看到底哪里好。” 两人进店迎面对上祁砚带笑的目光,他上前招呼:“请问二位女士有预约吗?” 乔依给他看了预约信息,祁砚殷勤领着二人上楼。 才踏上露台,江泠月脚下却猛然一顿。 这夜色还不算浓郁,天是墨蓝,光是澄黄,那人深不见底的眸光一眼落到她身上,又让她想起昨夜。 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直白与戏谑。 乔依以为她崴脚,回身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若无其事在露台另一边落座。 她背对着孟舒淮,自然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后背有夜风拂过,她竟感觉有几分炽热。 祁砚喊来侍应生替她们点餐,他在一旁殷勤介绍着,临了,他拉开餐椅坐在江泠月身边,眼含笑意说:“今天刚到一批好酒,二位女士与我有缘,一起喝一杯如何?” “是吗?”乔依笑着接话:“那你拿出来给我瞧瞧究竟是什么好酒?” 江泠月平时不怎么喝酒,更没喝过什么好酒,这样的话题她压根儿插不上话,特别是背后还坐着那个人,她这时候根本说不出话来。 祁砚察觉了她的安静,开始将话题引向她,“这位......” 乔依接话:“江泠月。” 他笑:“江小姐,怎么看上去兴致不太高?”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时的神态,她一抬眸看见孟舒淮朝着室内过去的背影,她干脆匆匆起身,抱歉道:“不好意思,你们聊,我先失陪一下。” 江泠月对祁砚视而不见,引得乔依一阵笑。 她没心思去管祁砚,只想追上那人的脚步,拜托他转达她的感谢。 只是这室内格局回环曲折,才一转眼就不见了孟舒淮身影。 她凭着直觉朝别墅后方走过去,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有风轻轻吹动白色纱帘,送来一点浅淡的烟草味道。 她顿住脚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见了他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有些后悔自己就这么莽撞跟出来,这时候停在这里,不进也不退,竟是一时为难。 在她犹豫要不要转身时,夜色里有低沉的声音在问:“江小姐是来寻我的么?” 第5章 水中月 / 被发现了。 玻璃门外,晚风轻摇,孟舒淮指尖的细烟随风散着浅白的雾,他倚在玻璃围挡,姿态慵懒,眸中情绪被夜色蒙上一层薄纱,朦朦胧胧不甚清晰,似乎只有上前,才能瞧得清楚。 她从未有过心跳如此快速的时刻,让她感觉好像是生病了,脚下高跟鞋也像踩在云上,浮浮沉沉,不太稳当。 她走到孟舒淮身边,缓抬眼眸与他视线相对,她稳定着声线,平静道:“孟先生,晚上好。” 他浅浅地笑,轻声道:“我还以为江小姐不认得我。” 风吹过,她裙上的流苏轻轻摆动,孟舒淮恍然记起方才露台上的玫瑰,娇艳欲滴,又好似在风中摇摇欲坠。 察觉到他的目光,江泠月缓声:“昨夜收了卢女士的礼物,还未当面感谢过,日后也不知是否有机会见面,所以才仓惶跟来,扰了孟先生清静,还请孟先生莫怪。” 水中月 第6节 孟舒淮唇角噙着笑意:“所以江小姐是想让我代为转达感谢?” 她应声:“如果孟先生方便的话。” 他却道:“不太方便。” 江泠月一怔,大脑跟着空白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为难时,孟舒淮蓦地开口:“江小姐不如谢我。”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她却听出震耳欲聋的效果。 她身上的裙子,竟然是他送的。 “为什么?” 这三个字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有几分突兀。 江泠月以为眼前人并不将这问题当回事,没想到他却认真回答:“因为没见江小姐穿过。” 江泠月昨夜试穿这条裙子时,他还没来,的确是没见过。 所以...... 就要买给她吗? 她总觉得这份礼物由眼前人送出,意味不明,也不知他看自己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没由来的,她竟然开口问:“那孟先生现在见着了,感觉如何?” 孟舒淮指尖的烟悄无声息燃尽了,猩红被摁灭,淡淡的烟草味道缠绕了她全身。 她还像昨夜那样安静站着,等他回应。 孟舒淮看着她,低声应:“江小姐今晚很美。” 话毕,他迈上台阶,高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回廊,只留她独立晚风中。 “轻浮。”她暗暗道。 有女朋友还给别的女生送礼物。 她在心里给孟舒淮下定义——不是什么好人。 回了家,她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重新放回礼盒收了起来。 这份礼物由孟舒淮送和由卢女士送完全是不一样的意思,而她竟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没问个清楚就收下了,这时候跟烫手山芋似的,既回不起礼,也没法心安理得。 她索性将礼盒塞进衣柜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 恢复排练以后,江泠月的日子也不如其他演员忙碌,偶尔季明晟会打电话约她吃饭,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拒。 某天晚上接电话时,他那边传来软软一声:“明晟哥哥”,她一句话没说,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季明晟以为她吃醋生气,第二天就带着一个八万块的包去剧院找她,引得一群人围观看热闹,让她下不来台。 季明晟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到了剧院工作了,他也丝毫不收敛。 哪怕她从未答应过季明晟,但在很多人眼里她就是季明晟的女朋友。 她甚至还听到过陌生人对她的暗讽,嘲笑她痴心妄想,竟然想要浪子回头,麻雀变凤凰。 那天她终于忍不住对季明晟发脾气,大骂了他一顿。 他非但不生气,还对她说,喜欢她吃醋的样子。 她觉得无法沟通,将那包砸他身上就走了。 之后几天他好像去了别的城市考察新项目,她的耳根子也终于清静了下来。 第二天陈墨礼找到她,说他朋友有个mv的拍摄,正在找舞蹈演员,对方出手大方,两天的拍摄愿意给税后六万的酬劳,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爽快应下了,并且打心眼儿里认为陈墨礼这是在补偿她如今无戏可演的困境。 她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好,导演对她非常满意,当天就敲定了合同。 跟她演对手戏的演员是个身高187的模特,荷尔蒙爆棚的身体,意外长了张少年感十足的脸。 听组里的工作人员介绍,对方是个有百万粉丝的网红,一个十秒钟的视频就有几十万点赞。 她一开始还觉得这人长得挺帅,听完介绍心里只想着,他的片酬一定比自己高出许多。 以前在学校就有人劝她经营自己的社交帐号,以她的长相,圈个几十万粉丝没有一点儿问题。 可问题是,她不懂得怎么包装自己,也不擅交际,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对外展示。 她当初也是不想被资本和流量裹挟,所以才选择了舞台剧这条路。她想要专心于自己的追求,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听见观众澎湃的掌声。 因为前期的保密工作,江泠月并不知道自己拍摄的这支mv究竟是哪位歌手的作品。 反正是拿钱办事,她也不想多问。 mv剧情简单,拍摄也非常顺利,拿到片酬那天,她特地提前了两个小时去乔依店里等她下班。 非周末,乔依恰好空着,她便拉着乔依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小物件儿是适合男生用的?” 乔依一听适合男生,惊讶道:“你有男朋友了?” 她轻笑:“我倒是想。” 想起来季明晟这号人,乔依也反应过来不大可能,便问:“那你这是送谁?” “陈墨礼。” “就是那个选你做替身的导演?你这好端端的给他送礼物干嘛?难不成是要去潜规则?”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江泠月赶紧瞪她一眼,“你瞎说什么呢?” “那你这......?” 她解释道:“前段时间陈墨礼介绍我拍了个mv,挣了点儿钱,虽说替身这事儿让我难受,但一码归一码,以后我还要在他手底下混,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乔依恍然大悟:“怪不得要请我吃饭,原来是挣钱了。”她笑着问:“那你预算多少,我帮你挑。” 她想了想,试探着说:“2000?” 乔依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来你心里还是介意他选你做替身。” 乔依拉着她到试香区,说:“我们店里只有这个符合你的预算。” 她犹豫道:“香水会不会太私人了?” 乔依不以为然,“反正你送了他也不一定会用,意思到了就行了。” 她被这话说服了。 江泠月顺着香水展示台试香,闻了好几瓶风格迥异的,那香味不是过分厚重咄咄逼人,就是粉感太多显得庸俗,没一款合她心意。 乔依在旁吐槽:“你又不是给男朋友买,你管他好不好闻呢?” 江泠月不死心,说:“万一他用了,我要是挑个不好闻的不还是我受苦?” 乔依瘪瘪嘴,“也有道理。” 江泠月顺手拿起一瓶喷在试香卡,前调清爽的香柠檬一下子净化了她的鼻腔,轻扇两下,香味开始弥散,一些绿意混合安息香脂的味道。 这是...... 孟舒淮身上的味道。 她被这熟悉的感觉惊到,明明和孟舒淮才见了两面,她竟然清楚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乔依看她一直在回味,接过她手里的试香卡闻了闻,赞道:“你可真会挑。” “怎么?” 乔依介绍:“我们店里的冷门宝藏香,叫逍遥。” 逍遥? 好抽象的名字。 但一想起孟舒淮看她时,那双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她便觉得,这支香水的确很符合他的形象——清冷端方的皮囊下藏着一颗轻浮放浪的心,简称,闷骚。 “你在笑什么?” 江泠月闻声猛然回神,“我有笑吗?” 乔依点头,“还笑得很甜。” 她慌张别开眼,又拿起展示台上的香水试香,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乔依没察觉,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跟她说:“这逍遥还有款cp香,叫暗涌,你要不要试试?” 她因为这“cp”一词没有应声,乔依却直接将香水拿了过来,喷在试香卡让她闻。 前调是黑加仑的果香,中调由广藿的绿意带出玫瑰和水仙的香气,有安息香脂做底,都是由冷即暖的氛围,的确很有cp感。 而暗涌这个名字也是那么美,有种无法言说的浪漫感觉。 也许是受了香气的蛊惑,她最后花5000块买了两瓶香水。 暗涌,和另一瓶热门男香。 她没有带走那瓶逍遥,无关孟舒淮什么,她只是单纯地认为陈墨礼不是闷骚的类型。 但在离开时,她还是拿起那瓶逍遥往自己手腕喷了两下,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 自孟舒淮奶奶去世以后,每周五晚回景山老宅陪老爷子吃饭的习惯已经维持了好几年,今夜恰巧孟舒澜回国,卢雅君一早就给孟舒淮打电话,让他别把这事儿给忘了。 从公司出发一路往城西走,靠近翡翠湖景区再往北就能见着孟宅的大门。 山叫景山,风水好,景致绝佳,但却不是对外开放的风景区,只因这一整座山都属于孟家。 孟宅占地百余亩,进了山脚的大门还得驱车往上才能见着老爷子古韵十足的园林别墅。 车停稳,孟舒淮下车看见卢雅君正从宁园连廊走过来。 他迎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卢雅君问:“上次给静儿买的礼物你是不是没送出去?” 他缓下脚步,也不看卢雅君,只说:“忘了。” 以前卢雅君送什么,怎么送,他从来不管,反正不是以他的名义,他也不用担心收礼物的人误会什么。 水中月 第7节 但上次的一些私心让他把那几条裙子带回了家,他不说,也没人敢动,那些裙子至今还堆在他衣帽间里,占据一个显眼的位置。 “再忙也别把静儿给晾着。”卢雅君跟在他身边说:“要不是静儿跟你姐姐一起来,我还不知道你都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人家了,这静儿好歹是舒澜介绍你认识的,咱孟家人办事不能有失风度。” “好。”孟舒淮应道:“那拜托母亲重新给她挑吧。” “那......那裙子?” 他淡声:“过季了,挑别的吧。” “好。” 卢雅君没多想,挽着他一路往棠园去。 孟老爷子孟珩,今年已过八十,但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退居二线多年仍是耳聪目明,心明眼亮,远扬集团24%的股权至今还握在他的手中。 老爷子喜静,一直住在景山西北角的棠园之中,平时少有人打扰,偶尔约上老友品茗赏花,听戏下棋,日子也过得闲适有趣。 日常聚餐,家中也不算是热闹,孟舒淮进门迎上两道直直的目光,来自孟舒澜和程静儿。 程静儿起身甜甜喊他二哥,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孟舒澜靠坐在老爷子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扶手淡声问:“舒淮,最近很忙吗?怎么今天都没空去接我?还让静儿辛苦跑一趟?” 孟舒淮还未应声,程静儿就急道:“接澜姐姐哪儿谈得上辛苦?正好我今天也闲着,能帮上二哥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程静儿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的家世比不了孟舒淮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子,所以她很需要孟舒澜能帮她一把。 而孟舒澜能撇开家世原因将自己带到孟舒淮面前,那她对孟舒澜一定有家世以外的利用价值。 这个价值她暂且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会是她顺利嫁进孟家的关键。 她也很庆幸自己头脑清醒,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孟舒淮身上,可以看清局势,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听见程静儿用意明显的一句话,孟舒淮并没有回应,反倒是直面孟舒澜问:“姐也没通知我去接,怎么回来还要质问我为什么没去?” “是吗?”孟舒澜接话:“那看来真是我忘记了。” 她哈哈一笑,冲程静儿说:“今天辛苦静儿了。” 程静儿表面附和,心里有多尴尬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心有忐忑去看孟舒淮,却见他垂眸看表,似乎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卢雅君扶着老爷子姗姗来迟,见自己儿子面色不太柔和,忙出声缓和:“怎么都站着?张伯的菜做好了,快去餐厅坐。” 孟舒淮走上前,替卢雅君扶着老爷子往餐厅去,程静儿走在最后,暗暗觉得这姐弟俩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 在此之前,她总听人说孟家姐弟虽是同父异母,但却声气相投,关系紧密。在很多重要的商务场合常拍到两人交头接耳,谈笑风生。 可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出了问题,她总觉得这姐弟俩似乎不是看起来那么和谐。 第6章 水中月 / 孟老爷子身材清瘦,端方儒雅,年轻时行峻言厉,侃然正色,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主,退休后于景山颐养天年,因着喜静的缘故,也极少有人登门叨扰。 程静儿第一次见孟老,因其严肃,她心中诚惶诚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餐厅落座,老爷子开口问孟舒澜:“几时到家的?看过清漪了吗?” 孟舒澜在老爷子身侧坐下,轻声回答:“没到多久,清漪今夜有些不舒服,陈阿姨已经带着睡下了。” 老爷子淡淡看她一眼,沉声提醒:“工作再忙,自己的女儿还是得用心照顾。” “是。”孟舒澜应声:“爷爷说的是,平时是我疏忽了,回头我再给清漪多配个阿姨。” 餐厅灯光落在老爷子镜片上,有一瞬间的反光,孟舒澜看得不清明,没能揣摩到这个眼神的意思。 卢雅君适时出声,向老爷子介绍程静儿,老爷子淡淡“嗯”一声,没什么情绪,只算是知晓。 张伯端来最后一盘菜,热情招呼着他们动筷子,孟舒淮不怎么说话,但却在照顾老爷子用餐方面极为用心妥帖。 孟家人吃饭不太爱说话,就算交流也是低声细语,程静儿坐在桌子的最末尾,既插不上话,也不敢开口。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想要融进这个豪门大家族是有多么困难。 晚餐结束时天上下了点儿小雨,卢雅君本想让孟舒淮送程静儿回去,老爷子却出声喊住孟舒淮,让他陪着多聊两句。 程静儿没有理由多待,由卢雅君安排司机送回了家。 孟舒澜看着孟舒淮为老爷子泡茶,眸光骤然变得锋锐,脸色也开始转冷。 她心中轻哂,这卢雅君来孟家二十多年,惯会曲意奉承,没想到生个儿子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爷子接过孟舒淮泡的茶,轻轻嗅后细细品,赞道:“舒淮手艺又见精进。” 孟舒淮回:“是爷爷的茶好。” 老爷子手中握着茶盏,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舒淮明年就三十了吧?” 老爷子眼神遥遥看远处,似乎是人到了这个年纪,总会感叹岁月不饶人。 “三十而立,是该定下来了。” 孟舒澜见缝插针地开口:“我听静儿说,舒淮最近陪她看了几场戏,瞧这关系也是挺好,方才静儿还说想多跟舒淮处一处,也不知舒淮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孟舒澜这些年热衷给孟舒淮介绍女朋友,到底是什么用意,这茶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孟舒淮应声:“姐的朋友自然都是好的。” 话音落,老爷子蓦地开口:“程家人重利,没什么底蕴,这小丫头看着也怯懦,难当大任。” 他看着孟舒淮,缓声叮嘱:“舒淮,你也该收收心了。”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孟舒淮少和程静儿来往。 孟舒澜听了心里不畅快,情绪很快就挂在脸上,老爷子见了,摆摆手让孟舒淮先回去休息。 茶室只剩下爷孙俩,孟舒澜终于忍不住抱怨:“爷爷,您可真会说,这程家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好歹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程静儿也漂亮乖巧,您都未曾细细了解过,怎么就是没底蕴,人也怯懦了?” 看她着急,老爷子反倒是笑。 孟舒澜心中气恼,“您笑什么?” 老爷子语重心长开口:“舒澜,你好歹是比舒淮年长三岁,怎么比弟弟还不稳重?” 孟舒澜冷哼:“孟舒淮占尽孟家的好处,自然沉得住气。” 老爷子慢悠悠喝茶,闲谈似的说:“舒澜,很多时候,专注于自己,往往比关注他人的获益更大。” “爷爷。”孟舒澜语气略有不满:“这些浅显的道理不用您亲自说给我听,只要能达到目的,关注他人或是专注自我有什么差别?殊途同归罢了。” 老爷子忍不住叹气,他缓缓起身,说:“舒澜,爷爷希望你能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急功近利,心浮气躁,空有一时之勇,难打长久之仗,你可懂?” 孟舒澜跟着起身,不耐烦道:“我知道了,爷爷。” 老爷子收回视线,眼底的忧虑久久不散。 他这孙女回回都说知道,回回不得其正解,她若听不进,只会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 “不早了。”老爷子摆手,“你也回去歇着吧。” “那我送您回房。” 张伯从身后走上前,“舒澜,还是我来吧。” 孟舒澜同老爷子告别,大步离开了茶室。 老爷子看向门外,终是叹了口气。 张伯清楚老爷子这些年的担忧,闻言劝慰道:“您老就别操这心了。” 两人缓缓往外走,老爷子喟叹:“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孟家如今这情势,我也有责任。” “您这又是说的什么话?”张伯陪伴在侧,回忆道:“当年您在南城开疆拓土,根本不清楚董事长和夫人的事,又遑论什么责任。” “这舒澜和舒淮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虽是困局,但也未必会是坏事,兄弟姐妹之间,哪有不打架的?就是越打才会越亲。” 老爷子闻言笑道:“怕就怕,越打越生仇。” 张伯不以为然,“您老难道还不清楚这对姐弟吗?他们俩心思再多,底子仍是良善之人。” “舒澜性子直,心中有怨,却也从未想过损害家族的利益。舒淮沉稳,这么多年无论舒澜怎么闹,他对他这位姐姐总是包容忍让,从未有过怨言。包括清漪,也是真的跟舒淮亲近。” 他宽慰老爷子,“毕竟血浓于水,日后需要他们相互扶持的日子还多着呢。您都这把年纪了,不该操心这些。” 听了张伯的这番劝慰,老爷子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这么多年了,面对姐弟俩的不和,他时常觉得难辞其咎。 这具体,还得从九十年代说起。 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推行多年,老爷子的亲兄弟孟瑾有职位在身,他这个当大哥的必然要积极响应国家政策。 孟舒澜出生又恰逢老爷子长居南城拓展商业版图,北城家中便仅靠孟震英一人执掌。 孟老夫人出身高门,令仪淑德,敏慧聪雅,是普遍意义上的大家闺秀。 唯一一点被人诟病至今,便是当初老爷子不在北城时,因她想抱男孙,便纵着孟震英与卢雅君来往。 孟舒澜生母李云溪的身体本就孱弱,生下孟舒澜仅三年时间便因病离世,卢雅君就是在这时候怀着孟舒淮进了孟家,成了孟家的正牌夫人。 孟老爷子确实没有想过,在他孟家如此严谨务实的家风下,竟会滋生出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并且母子俩都认为只有男丁才堪当家族重任。 养不教,父之过。 老爷子一直觉得是他疏忽,才让孟震英失之偏颇,造成如今这姐弟不和的局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孟舒澜心里的怨早已埋下,因她奶奶的缘故,如今连带着跟他这个爷爷的关系也不好,很多次他想要耐心疏导,都以孟舒澜的不耐烦而告终。 如今这孟家看起来盛极一时,实则暗藏危机,一触即发。 - 季明晟出差回北城时,给江泠月带了些苏式点心。 她没有拒绝。 从认识季明晟的第一天起,江泠月就清楚,这个人她得罪不起,也不能靠得太近。需要保持着表面的友好,等着他对自己彻底丧失兴趣的那一天。 临近中秋,情歌小王子顾越宁的全新单曲《触不可及》上线,全平台首日播放量破千万,江泠月和那位男模特为歌曲拍摄的mv也跟着爆火。 水中月 第8节 两人在mv里有一段拥抱亲吻的戏,配上顾越宁略带沙哑的声线,歌曲的情绪来到最高点,弹幕清一色【看哭了】 但其实这段戏是mv中男主的幻想,触不可及的你,必然是看得到摸不着,所以mv中的吻戏并没有真正亲上。 顾越宁和mv男主都自带大批粉丝,mv一上线就冲上了娱乐热搜,但这其中讨论度最高的话题竟是#触不可及女主#。 江泠月是被季明晟的电话吵醒的。 排练日午休,她和姚梦在剧院休息室里靠着打盹儿,手机震动不止,她还困倦,压根儿没看清是谁就接起了电话。 听见季明晟的声音,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江泠月,你他妈胆儿肥了是吧?” “敢背着我拍吻戏?!” 她拿开手机,看见季明晟这三个字,电话那头还传来他暴怒的声音。 “你他妈缺钱跟老子讲......” 季明晟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泠月一个手抖给挂了。 姚梦察觉到她的动静,迷迷糊糊问:“你怎么了?” 季明晟电话又打过来,她匆匆给摁断了。 挂了一次,她哪还敢接起来第二次? 她不想打扰姚梦休息,便自己一个人摸到卫生间里去看网上的情况。 mv是今天0点上线,她那时候已经睡了,早上乔依给她打电话,说刷到了她的mv,觉得拍得很好,两人还商业互吹了一波。 一夜的发酵,数据并没有爆红的趋势,她也没太关注,收拾着东西就来剧院排练。 没想到仅仅是一个上午,她这条mv就从15万播放量飙升到480万,她现在随便打开一个社交软件就能看见自己那张脸。 她心中暗道,这家公司的宣传真是一等一的好。 季明晟的电话被她挂断了一次又一次,估计他最后也不耐烦了,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季明晟]:江泠月,别他妈让我抓到你! 她心里直呼完了,估计这时候季明晟正在来剧院的路上。 她立马给陈墨礼打电话,说下午要请假。 无论如何,她得先避过这几天的风头再说。 认识季明晟这么久,她对这个嚣张的豪门二代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 她虽是拒绝了季明晟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她都拿捏好了与他相处的度,不至于真正激怒他。 这次拍mv之前,她压根儿没想过季明晟会是这种反应,可再一仔细想,她又不是他女朋友,凭什么管她拍什么戏? 话是这么说,她收拾东西离开剧院的动作却不停。 这季明晟要是发起疯来,她真不一定承受得了。 出了剧院她给乔依打电话,说是要去她家里住两天暂避风头。 乔依知道季明晟这几年对她的所作所为,在电话里大骂了他一通。 末了,乔依说,季明晟越生气她就越应该庆祝,所以要她请一顿大餐她才肯大发善心收留她。 被逼无奈,她只好先打电话预定。 - 孟舒淮接到祁砚电话的时候刚刚散会,今日董事会由孟舒澜主持,收购了诺凡,她在董事会的信任度也在继续提高,接下来她还有得忙。 祁砚在电话那头问他今晚要不要去店里,他没什么喝酒的兴趣,直接给拒绝了。 祁砚也没烦他,只神秘兮兮说了句:“不来你可别后悔。” 祁砚爱玩,常故弄玄虚,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第7章 水中月 / 北方的秋天不似南方,入了夜,稍有风起,便觉凉。 江泠月怕冷,所以预定了室内靠窗的位置。 她下午从剧院离开后,迅速打车回了趟家,季明晟清楚她每周排练的具体时间,所以就算要来找她,季明晟也一定是先选择剧院。 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她还拜托小区门口的大叔帮她留意季明晟的车,只要不在他气头上被抓到,她自有法子应对。 乔依今天下班稍晚,所以她提前到了餐厅。 等得无聊时,她又翻出手机,流连在各个社交软件之间,看那些夸她的评论。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没想到她这颗小石头竟然翻起了大水花。 她今天上午去剧院排练时就被同组演员轮番恭喜了一遍,线上消息更是到现在都没停,许多长时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都截图来问她是不是顾越宁mv的女主角。 就连顾越宁的经纪人也在今天下午给她打电话,说过段时间顾越宁有个小型的歌迷见面会,想邀请她一起参加,她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下来。 她虽是戏剧学院毕业,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参演热门作品,受人关注的程度也仅限于学校和剧院。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火”的感觉。 很新鲜,很奇妙,难怪人人都想当女主。 走神的时候总是不太留意周围,特别是在这样私人的餐厅,她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季明晟。 “江泠月。”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对上季明晟那双愠怒的桃花眼。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同伴,这时候都朝她投来关注的目光,其中一个女生更是直接开口问:“这不就是顾越宁那mv里的女主?还真漂亮,是季老板的朋友?” 季明晟没理,冷着声音对江泠月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江泠月坐着没动,显然是不想在此刻离开大众的视线,谁知道季明晟会对她做什么。 可她沉默的反抗没能起到一点作用,季明晟压根儿不顾她的意愿,上前拽住她手腕就往外走。 这时候餐厅的食客并不算少,她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一直被季明晟拖到了室外,她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啊季明晟?!” 她拧着眉不满,“你弄疼我了。” 她今天穿一条极为普通的长袖裙,素白,宽松,略带褶皱,脸上只有一点很淡的妆,连唇色都很浅。 可就是这样,季明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也正是因为自己这敏锐的辨识能力,他才更加恼火。 他厉声:“江泠月,你他妈的就爱这么玩儿我是吗?给你送车送包送首饰一样不收,转头就为了几万块钱去拍吻戏?” 他抓住江泠月纤细的手臂往身前一带,气得发笑,“这就是你的骨气?” 江泠月用力推开季明晟,毫不客气还嘴:“我努力工作挣钱,不比你靠父辈庇荫仗势欺人有骨气的多?!” “我欺你什么了?我是强迫你跟我睡还是我拿钱侮辱你了?这两年我怎么对你你心里不清楚吗?!只要你说你想要,老子都能替你上天摘星星,你他妈眼瞎了是不是?!” 季明晟总是这样,总以为他给的,就是她想要的。 “我只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以前她所有的拒绝和反抗,在季明晟看来都是拉扯的情趣,她只是他游戏中的一环,是逗乐的对象,所以季明晟乐此不疲。 而她始终害怕他的钱和势,既怕自己一不留神踩进他的陷阱,也怕彻底得罪了他,没有好下场。 这夜太过安静,她不满的声音尤显突兀,惹恼了季明晟,也惊了她自己。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后悔也来不及。 索性,釜底抽薪。 “季明晟。” 她一脸正色道:“我对你从来没有欲擒故纵,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身边那么多女孩子,比我温柔比我好,你在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又为什么要对我死缠烂打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哪样?” 她觉得季明晟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她以前从未见过,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因为分了神,所以气势骤然弱了很多,她的语气也跟着变轻。 她回答:“不够体面。” 季明晟猛地上前一步,“你也知道我曾经是个体面人?” 他盯着江泠月问:“不够体面,究竟是为了谁?” 他略带烟味的右手抚上她下颌骨,虎口卡在她下巴,逼着她与他对视。 “江泠月,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逼近,气息纷乱,“跟陌生男人接吻舒服吗?他伸舌头了吗?” 江泠月心脏狂跳,只因她借着不远处的灯光,看清了他那双因为盛怒而发红的眼睛。 她一时忘了说话,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季明晟突然吼一声:“说话,江泠月。” 她被吓到了,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回:“没,没有。” 她相信这时候的季明晟若是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极有可能会冲动到把对方舌头摘下来。 她不敢惹。 季明晟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侧,一张脸骤然放大,这亲近的动作让她惊慌一躲。 “放开我,季明晟。” 水中月 第9节 失去理智的人已经顾不上体面不体面,扣住她后颈就要强吻。 她迅速偏头,那带着狠劲儿的嘴唇像烙铁般落在她耳根。 “放开我!季明晟!” 她在季明晟怀中奋力挣扎,手上力量控制不住,在他脖颈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吃痛的人顿了顿,让她有片刻喘息。 这林间小路算不上隐蔽,离餐厅停车场仅有一小段距离。 季明晟愣神的瞬间,她的视线越过他肩膀,瞥见了柔黄路灯下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她高声:“舒淮。” 季明晟回头,她趁机推开身前人,慌慌张张跑到了孟舒淮身边。 她不知道她那时的样子究竟有多狼狈,她只知道孟舒淮是唯一一个能让季明晟恭恭敬敬打招呼的人,所以她病急乱投医。 她上前主动挽着孟舒淮,声音带着颤,却也尽量显得温柔甜腻,“舒淮,你来了。” 孟舒淮的助理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他身边的位置。 头顶的银杏树掩去了灯光,他眸中的情绪也被无边夜色掩盖,她看不懂眼前人,更惶恐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她惹不起季明晟,又怎么敢惹孟舒淮? 她微颤的手离开他高级的西装面料,她垂眸,咬牙压住了心头涌上的那股酸涩,极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 季明晟见状,疑惑喊了声:“二哥?” 江泠月不自觉随声瑟缩一下,还未收回的手蓦地落在一个温热掌心里。 孟舒淮,竟然牵住了她的手。 她诧异抬眸,身边人却不看她,如此近距离欣赏他优越的侧脸,她有些恍惚,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比照片好看多了。 季明晟的视线落在那交握的两只手上,满脸惊异,“二哥,你们认识?” 江泠月不敢作声,她能想象到季明晟看她的眼神,一定是恨不得想掐死她。 她往孟舒淮身边凑了凑,清浅的香带着夜风的凉,他今天还是用的那支逍遥。 “我们认识,很奇怪吗?” 孟舒淮的声音沉而有力,拥有奇妙的安定效果。 她能感受到孟舒淮柔软的指腹正在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丝微弱的电流由手及心,让她浑身发热,掌心生汗。 “二哥,她是我......” “是什么?” 孟舒淮打断了季明晟的话,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江泠月口口声声跟他谈真情,谈骨气,结果转头就搭上远扬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呵,去他妈的真情。 江泠月不敢抬头看,不敢直面季明晟的眼睛。 掌心的汗越生越多时,她听见季明晟极轻的一声笑,“江泠月,你能耐够大。” 声音落下,她的身侧被人带起一缕凉风,是季明晟大步与她擦肩而过。 手上被人轻微一拽,她猝不及防撞上了孟舒淮,挺阔西装下,他的身体遒劲有力。 他还在护她。 她听不见季明晟离开的脚步声,因为此刻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可她猛地想起来,孟舒淮有女朋友。 季明晟走远,她迅速抽回手往旁边站了一步。 “对不起,孟先生。” 她眼神躲闪,不太敢直视他。 心脏狂跳不止,她的声音也显得颤抖。 她解释:“刚才是事出有因,所以厚着脸皮借您的势摆脱季明晟的纠缠,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话说完,她终于有勇气抬眼。 孟舒淮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看他时,需要仰视。 有几缕细碎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他肩头,斑斑驳驳,照不亮他的眼睛。 她无法揣摩孟舒淮的想法,但见他平直的唇线,微蹙的眉头,想必,他对刚才的事情一定是很不满。 “对不起。”她再一次道:“若是今晚的事给您带来困扰,或者......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怎么?”孟舒淮蓦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江小姐是打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吗?” 她在夜色里打量那双阗黑的眸,她直觉孟舒淮在生气,可她也是被逼急了才会出此下策。 她不自觉咬了咬唇肉,很轻地回答:“如果孟先生需要的话,我会尽力赔偿。” 孟舒淮淡漠扫过她的脸,对她身后的人说:“崔琦,给她留个联系方式。” 话说完,他大步离开,那一丝熟悉的香气从她鼻尖滑过,她的视线控制不住追寻香气的主人而去。 孟舒淮踏上餐厅草坪,室外昏昧的氛围光拢了他半身,他的背影英挺而潇洒,牵过她的那只左手却不耐地甩了甩。 看来他的确很介意刚才的事。 她收回视线,身后的人上前递上他的名片,客气道:“江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真的......很高兴......吗? 第8章 水中月 / 江泠月窘迫到想要直接离开,却又发现自己被季明晟带出来时太过匆忙,连手机都没拿。 不得已,她只能重新回到餐厅。 她预定的位置在角落,两面临窗,一侧走廊,只有一桌客人与她的位置相邻。 她来得早,之前没见过邻桌的客人。 没想到回去时,她会正对上崔总助的笑脸。 他向她打招呼:“江小姐,又见面了。” 孟舒淮背对着她,肩背平整舒展,后颈处一小块冷白的皮肤像是没有温度般,透着沁人的冰凉。 她礼貌颔首,轻声回:“好巧。” 江泠月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孟舒淮打招呼,但一想起他刚才嫌弃走开的模样,她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兴许自己离他远一点,他心里反而舒坦。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但好巧不巧,她和崔总助面朝同一个方向,所以她正对着孟舒淮。 这时候再换位置显得刻意,她只能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坦然面对那张冷漠的脸。 她点亮手机屏幕,看到乔依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说路上有点堵车,需要她再等等。 江若臻给她打了两个视频电话,想必也是知道了她拍mv的事情,想跟她聊聊天。 她正在给江女士回消息,没想到江女士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翻包找耳机,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耳机的踪影。 江泠月想直接挂断,却又不小心碰到接听键,江若臻清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叫她:“泠泠,你在做什么?” 她赶紧调低了手机音量,生怕打扰到不远处那位孟先生。 她拿起凑近了说:“妈妈,我在外面呢,不太方便接视频。” 江若臻太高兴,跟她商量道:“妈妈就跟你说几分钟,好吗?” 她所在的这个区域只有她和孟舒淮两桌客人,因为太过安静,她不太敢用正常的音量讲话。 犹豫的时候,孟舒淮开口和崔总助低声聊着天,就好像她的这通电话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她也在想,就几分钟而已,应该没什么关系。 孟舒淮的声音没有断,她也放心和江女士说起话来。 看江女士笑得开心,她也不由自主被感染。 江女士问:“泠泠,怎么拍了这么好看的mv也不告诉妈妈?” 江泠月小声回答:“我当时拍的时候不知道是顾越宁老师的歌,我也没想到出来的效果会这么好,多亏了顾越宁老师的团队,您的女儿才有机会露脸。” 江若臻笑得合不拢嘴,那种因为女儿优秀而产生的骄傲和满足,是其余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特别存在。 她高兴道:“今天外公外婆都看了你的mv,外公夸你呢,说咱们泠泠太美了,要你学会把握机会,但也要谨慎行事低调做人。” “好。”江泠月笑着回答:“我都记着呢。” 江若臻注意到她身处的环境,问:“你还在外面吗?” “嗯。”她点头说:“今天高兴嘛,乔依让我请她吃饭来着,我们吃完就回家,您放心。” 江若臻乜她一眼,“瞧你说的,你现在又不是高中生,我哪还管你什么时候回家?” “对了。”江若臻想到什么,又笑着问:“泠泠,跟你拍mv那个男孩子长得挺帅的,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江泠月一怔,知道江女士又要说些什么,她赶紧掐了这个话茬儿,“妈妈,我跟他不熟,没问过,也不感兴趣,您别问这个。” 水中月 第10节 “可是你们......”江若臻愣了愣,说:“你们不是......?” 江若臻在镜头前撅了撅嘴,暗示她接吻一事。 江泠月哭笑不得,顺着解释道:“没有真亲,那个场景本来就是男主的幻想,所以导演只是在背后借位拍了一下。” 以为江女士会欣慰,没想到她却遗憾道:“泠泠,你都22岁了,初吻还留着,说出去真是丢妈妈的脸。” “妈妈。” 她嗔怪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抬头惊觉,周围好像很安静,孟舒淮和崔总助的谈话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 她好像打扰到了孟舒淮。 她迅速压低声音,哀求似的同江若臻说:“妈妈,您别说这个了,我在餐厅呢,该让人听笑话了。” 江若臻说着什么,但她没太听清楚,只因祁砚大步走过来,喊了一声:“二哥。” 她随声抬眼,祁砚看着她,忽地冲她一笑,“江泠月。” 祁砚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不好不理,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祁砚就已经朝她走过来,大大方方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一偏头,看见江泠月手机屏幕上那位端丽的长辈,如此相像的眉眼,必是母女不错,所以他高兴开口招呼:“阿姨好。” 江若臻见祁砚生得英俊贵气,在电话那头笑着问:“泠泠,是你朋友吗?” 她只说了一声“是”,祁砚就接过话自我介绍道:“阿姨好,我叫祁砚,您叫我小祁就行。” “我是这家餐厅的老板,您以后有空来北城记得一定要让泠泠带您来我店里,我请你们喝好酒。” 祁砚的过度热情并没有让江若臻感觉奇怪,在她看来,她的女儿漂亮温柔,有几个优秀的朋友再正常不过。 可江泠月心里清楚,她和祁砚并不熟,和他仅有一面之缘,几句之交,哪里算得上朋友? 她不过是片刻的愣神,两人竟然已经聊了起来,祁砚还起了身,说要让江女士看看他这餐厅的环境。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匆忙跟着起身,纷乱的视线却在向外延伸时,与孟舒淮撞上。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真是白瞎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心里想,孟舒淮这么看她,一定是嫌她吵闹。 她讪讪收回视线,迈步跟上了祁砚。 跟着祁砚在餐厅转了一圈儿,她有些意兴阑珊。 她满脑子都在想,孟舒淮想让她赔偿他的精神损失,她到底该怎么赔?又怎么赔得起? 出神的时候,她已经跟着祁砚走回了刚才的位置,以为祁砚和江女士这一时兴起的聊天会到此结束,没想到祁砚直接在孟舒淮身边坐下,还把她的手机移到孟舒淮面前,颇是高兴地介绍:“阿姨,这是我二哥,孟舒淮。” 她站在祁砚和孟舒淮的背后,只有崔总助看到了她此刻瞠目结舌的表情。 餐厅轻缓的音乐还在进行,红酒的醇香也还在弥散,如此浪漫的氛围,她却无福消受,只能立在原地高速运转着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可以解决此刻尴尬场景的办法。 抢手机太不理智,转身走又有太多隐患,她在心里尖叫咆哮着,面上还得维持着表情稳定。 焦急难安时,她听见孟舒淮磁沉的嗓音在音乐声中响起。 “阿姨好。” 他竟然......接话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声音却没有很冷,也许是正面对着一位长辈,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不礼貌的反应。 江泠月在背后听着,惊出一身的冷汗。 屏幕里的江若臻却谈笑如常,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一击即溃。 她默认自己的女儿和眼前二人关系很好,所以还开口拜托道:“我家泠泠就是害羞,平时只顾着排练不肯主动结交朋友,你们和她关系好,一定要多带她玩一玩,多多认识优秀的男孩子,能给她介绍个男朋友那是再好不过了。” 江泠月很想上前制止眼前的离谱事件,但她脚下像被灌了铅,一步都挪动不得。 祁砚听了直笑,接话说:“还需要认识什么别的男孩子啊?阿姨您看我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江若臻也跟着高兴一笑,回答:“小祁当然是很好了,真诚热情,招人喜欢。” 祁砚在这时候将镜头对准孟舒淮问:“那我二哥呢?” 问完他还补充:“上市公司总裁,今年29,单身无陋习,温柔体贴会疼人,阿姨,您看我二哥和泠泠合适吗?” 此话一出,江泠月很想转身一走了之,加速逃离这个疯狂的世界。 但她又怕自己妈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惹恼了孟舒淮,让她无法收场。 江若臻依旧笑得开心,但这次她并没有说好或不好,而是回答:“只要是泠泠喜欢的,都好。” 对比明显的答案,祁砚故意冲着孟舒淮说:“看来阿姨还是更喜欢我一点。” 之后他们再聊什么江泠月都听不见了,她只知道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了孟舒淮,吃不了兜着走。 祁砚将手机还给她的时候,乔依正好推门进来,恰好餐厅经理也在这时候来喊祁砚,他招呼着她们玩开心,然后就这么走了,留一个烂摊子给她收拾。 该说什么呢? 她想不到答案。 说多错多,索性什么都不说最好,反正那些话也不是她问的,孟舒淮要生气也只能跟祁砚生气。 她埋着头走到自己的桌子旁,趁机和乔依换了个位置,背对着孟舒淮。 她心虚,她害怕,她无法面对。 那就躲着好了。 乔依看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问她怎么了,她暗暗深呼吸,摇摇头说:“没事,太高兴了。” 嗯......高兴得快哭了。 本该是兴高采烈和闺蜜一起享受走红的喜悦,没想到如此平静的一个晚上会发生这么多难以想象的事情,以至于这顿昂贵的法餐吃在她嘴里,味同嚼蜡。 乔依对她的低落浑然不觉,还很高兴跟她聊天说:“我妈昨天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家的儿子,说是德国回来的,身高腿长六块腹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让我去相亲来着。” 江泠月被这六块腹肌调起了兴趣,“听起来很不错啊,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从腹肌到穿搭,再到恋爱和家庭,江泠月太过投入,所以并不知道身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 直到乔依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泠泠,那个孟舒淮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江泠月猛地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她一口否认:“他不是有女......” 话说了一半,她突然想起祁砚介绍孟舒淮时说的话。 “上市公司总裁,今年29,单身无陋习,温柔体贴会疼人。” 单身? 乔依看她愣着,问她怎么了。 她快速收回思绪回答:“没什么,不可能的。” “是吗?”乔依不以为然道:“可咱们吃东西这段时间,他可是看了你好多次。” 乔依这话一说完,江泠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之前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原来是孟舒淮在看她。 可她心里清楚,孟舒淮看她,才不是对她有意思。 她今晚招惹了他,可不是要盯着她看吗?他应该恨不得将自己看出几个洞来吧? “不可能。”她再一次否定乔依这离谱的想法。 乔依忍不住笑起来,她这没谈过恋爱的闺蜜果然是迟钝。 她又开口说:“可是上次在贵宾室,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哦。” 乔依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可以肯定,他对你一定感兴趣。” 江泠月没办法顺着乔依的说法去想,孟舒淮要是真的对她有兴趣,又怎么会对牵她手这件事如此嫌弃? 再说,她和季明晟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怎么可能跟孟舒淮扯上什么关系?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乔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地开口道:“这样也好。” 江泠月回神,问:“什么这样也好?” 乔依凑近她,低声说:“这位孟总可是出了名的薄情冷漠,在这之前,我听说他家里给他介绍了七八个女朋友,可他不答应也不拒绝,见过几次面就把人给晾着,让人家女孩子知难而退。” “今年的一次晚宴上,有个女模特身体不舒服不小心靠在了他身上,结果他跟见了鬼似的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让人家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摔了一跤,真是没风度。”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话说完乔依又感叹道:“不过他位高权重,就算是薄情冷漠不解风情,应该也有数不清的女人要往上扑。” “所以呢,你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其实不用乔依提醒,江泠月也会这么做,但她还是应下,“好,我记着呢。” - 孟舒淮上楼的时候,祁砚刚和餐厅经理确定好中秋的活动方案。 见他进来,祁砚殷勤递上红酒,却被孟舒淮推了回来。 他在窗边的沙发坐下,左臂轻倚扶手,淡声问:“看你最近好像很闲,海城的项目,你去走动走动。” 孟舒淮这么说,祁砚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嫌他今晚的话太多了。 他笑道:“别啊二哥,我这可是在帮你。” “帮我什么?” 祁砚兴致勃勃说:“这小泠泠一看就不是个主动的姑娘,您老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人姑娘会被你吓跑的。” 孟舒淮收回视线,敛眸沉声,“你还是太闲了。” 祁砚仰头饮尽杯中酒,故意问:“难不成是我这店里的监控有问题?二哥对小泠泠根本没兴趣?” 孟舒淮没说话,他兀自道:“既然二哥没兴趣,那我赶明儿就请回家里供起来,这小姑娘有意思得很。” 有时候明知是陷阱,孟舒淮也愿意一脚踩下去听个声响。 他忽地笑起来,淡声说:“那行,正好你爸还因为你这不婚主义的事儿发愁,这下好了,直接请回家里,免了二老一桩烦心事,到时候你爸妈先将人供起来。” 话音落,室内沉寂一瞬,而后祁砚沉声:“二哥!” 水中月 第11节 谈恋爱行,结婚,不行。 第9章 水中月 / 十点到家,江泠月进浴室卸妆洗澡,出来整理衣物和背包时,她一眼看到那张纯黑色的卡片,精致、简洁,卡面只有几行烫金字。 当她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时,她突然想起来,好像今晚从头到尾,她都没跟孟舒淮说过一声“谢谢”。 这时候懊悔已经来不及了,看起来,她不光得罪了季明晟,还很有可能得罪了孟舒淮。 赔偿?赔什么? 难不成她真要去找个律师咨询相关的赔偿事宜? 心里乱乱的,她干脆拉开抽屉将名片夹在了笔记本里,不愿再去想。 夜渐深沉,有人悄无声息入了她的梦,带给她一场荒诞,一次悸动。 梦里是滚烫的身体,压抑的喘息,是带着凉意的香气,是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触手可及。 黑暗中,她的唇覆上一片柔软,初时微凉,而后温暖。 她看不清眼前人,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不愿清醒抽身。 舌尖交缠的潮湿,唇肉相触的滚烫,内里无限加深的干涸,心中极度期盼的渴望。 欲望挟持着她,逼她踏入那个危险禁区,以身饲狼。 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舒淮。” 天光乍现,她从梦中惊醒。 呼吸急促,热汗涔涔。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撑着身子端起床头的水杯猛灌,冰凉入腹,她心中的热意才消散些许。 梦里的场景如潮水般汹涌重来,她一头栽倒在被子里,发出羞愤的呜咽。 她竟然会梦见孟舒淮,还在梦里与他接吻! 她一定是疯了。 隐隐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劲,她红着脸起身,钻进浴室重新洗了一遍澡。 她无法否认孟舒淮的耀眼,哪怕他冷漠少言,仍是木秀于林的存在,要人无法忽视。 而她是个成年女性,身体会有正常的激素变化。 有时候会很想谈恋爱,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更没有如此真实的、具体的......性幻想对象。 她从浴室出来,躺上床用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心里一遍遍哀嚎,却还试图给这场荒诞的梦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无端端地,她回忆起被孟舒淮牵着手的感觉,那时候夜静风轻,她如脚边落叶浮沉摇摆,情绪万千。 在分不清辩不明的混乱之中,唯独一份“安定”占据上风。 那是她很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情绪。 她想,这一定是梦的源头,是......悸动的开端。 - 又是周五晚上,孟舒淮忙完工作回了景山,孟舒澜出差未归,孟震英夫妇在外应酬,家宴冷清,却又习以为常。 晚餐快要结束时,孟震英和卢雅君姗姗来迟,夫妇俩日常问候过老爷子,便又叫着孟舒淮返回宁园。父子俩不容易在家里见一次面,回去的路上,孟震英主动提起来孟舒澜工作变动的问题。 他说:“你姐姐这两年势头正盛,跟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明里暗里来往密切,此次诺凡并购案本是你牵头接触,理应由你来主导,你倒好,拱手让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孟舒淮,“若不是南城那边缺人主持大局,这次董事会你姐姐就该爬到你头上了。” 孟震英恨铁不成钢,看孟舒淮的眼神多有埋怨。 孟舒淮方才往前多走了一步,此时缓慢回过身来,平静道:“集团的酒店业务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完全交予姐姐负责,此次收购诺凡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您为何要主动扰乱集团内部的执行程序,硬将这案子推到我这里?” “我硬将这案子推给你?!”孟震英拔高了声音不满道:“这案子到底是怎么谈下来的你心里没点儿谱吗?中间出了那么大的岔子又是谁瞒着众人跑去善后的?你把她当姐姐,她拿你当人看吗?她将这功劳一口吞的时候想得起来你为这案子往返纽约多少次吗?” “这几年要不是有我在,你能有如今的局面?你一口一个姐姐,她拿你股份的时候可没想过你是她弟弟!你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究竟是要做给谁看?你知道你姐姐要是拿到你爷爷手里的那些股份意味着什么吗?” “我这个董事长都得给她让位!” 孟震英一甩手往前走,怒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卢雅君深深看着孟舒淮,眼含忧虑。 孟舒淮淡笑:“您别操心,先去休息吧。” 卢雅君从不插手与集团有关的事务,父子俩闹了不愉快,她只能两头劝着,盼着这个家能和谐一点。 其实说到底,还是孟震英偏心孟舒淮给闹的。 孟舒澜比孟舒淮大了快四岁,但集团的事务却是孟舒淮先行接触。 孟舒澜在孟家本就不受重视,生母去世以后,孟震英更加不愿意多花心思在她身上。 也就是老爷子不同意,否则孟震英一定早早把孟舒澜嫁出去,也省得后来这么多事儿,逼得他两头为难。 此次董事会通过了孟舒澜擢升的决议,表面上她是和孟舒淮平起平坐,但集团内部都清楚,孟舒淮这个执行总裁的权力独一份,足以比肩董事长。 孟震英将孟舒澜外放至南城,职位上看似是擢升,但实际却是远离集团核心,再升无望。 职位变动一事刚开始,孟舒澜还在兴头上,相信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离开宁园,孟舒淮路过丹桂楼下听见孟清漪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径直进门上楼,打算去看一眼他这个小侄女。 孟清漪的出现,对孟舒澜来说,是意外,也是利益。 那时候孟舒澜有个关系不错但条件普通的男朋友,家里人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也忙着和孟舒淮较劲,两人便很快分手。 但没想到她在这时候意外有了身孕,孟震英又坚决不同意他们俩结婚,一家人便聚在一起商量孩子去留的问题。 孟老爷子当时发了话,说完全尊重孟舒澜的意愿,但孟老夫人却死活不同意。 当初因为姐弟俩不和,孟震英与卢雅君也不愿意再生,孟老夫人希望家族人丁兴旺,却一直未能如愿。 知道孟舒澜怀孕,她极力主张生下孩子,甚至还说,愿意用自己手上5%的股份换孩子顺利出生。 孟舒澜本不想留,但看在这5%股份的面子上,她选择生下了这个孩子。 意外的是,孩子是个女婴,孟老夫人得知此事当场反悔,只愿意拿出2%的股份给孟舒澜。 这事闹得家宅不宁,一家人争吵不休,孟舒澜和家里人的关系也一度降到了冰点。 毕竟是孟老夫人承诺在先,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也因她观念陈旧。 最后是孟老爷子出面,将老夫人的5%拿了出来,又贴上了自己的5%一起补偿给孟舒澜,这事儿才算是完。 股份拿到手,心结却留下了。 孩子出生以后,孟舒澜忙着在集团大展身手,极少过问女儿的生活。 孟清漪是由不同的阿姨带大,与孟舒澜没什么感情。 如今孟清漪已经五岁了,却只有在生日和过年的时候,才会叫孟舒澜一声“妈妈”。 孟清漪的卧室门开着,两个阿姨在里头轮番哄。 孟舒淮走进去,两位阿姨起身问候:“先生好。” 他微微颔首,轻声喊:“清漪,怎么了?” 孟清漪闻声转过头来,光着脚踩在公主床上朝他走过来。 “叔叔。” 孟清漪一张小脸哭成了花猫,她一靠近就主动伸手要孟舒淮抱。 小姑娘还在他怀里抽泣,他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小声安慰,温柔又有耐心。 “是哪个坏蛋欺负清漪了?跟叔叔说,叔叔帮你出气。” 孟清漪还没缓过来,抽抽嗒嗒的,话都说不完整。 一旁的陈阿姨赶紧解释道:“先生,是清漪明天想去主题乐园玩,但夫人不同意。” 孟舒淮疑惑,“不就是玩一玩?为什么不同意?” 另一位李阿姨接话:“先生,清漪这两个月每个周末都要闹着去主题乐园,之前清漪在乐园里差点被喷泉冲到,夫人担心她的安全,便不想让她去得这么频繁。” 孟舒淮沉了脸,声音变冷,“你们两个人跟着清漪,又怎么会让她差点被喷泉冲到?” 李阿姨被孟舒淮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只有陈阿姨回话:“先生,是我们的失职。” 孟舒淮没再细问,小孩子爱乱跑,若是碰上人多,一眨眼的工夫就找不到人。 他刚想说,明天让他的司机陪着去,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明天叔叔陪你去好不好?” 孟清漪终于不再抽泣,高兴抱着孟舒淮脖子,说:“那叔叔要帮我找姐姐。” “找姐姐?”他不解问:“姐姐是谁?乐园里新出的玩偶角色吗?” 孟清漪摇摇头,但她年纪太小,也无法准确描述出“姐姐”究竟是什么样子。 孟舒淮看向陈阿姨,她立刻解释道:“清漪说的‘姐姐’是乐园里的舞蹈演员。” “那次清漪误入喷泉区差点被喷泉冲到,就是那位舞蹈演员跑过去将清漪抱了出来。” “但那时我们俩太担心清漪,便没留意问那姑娘叫什么,后来想起来要感谢那姑娘,却又找不到人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孟舒淮欣慰地帮孟清漪理了理杂乱的鬓发。 他问:“那姑娘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陈阿姨回忆了一下,说:“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很漂亮,身材偏瘦,看上去有165左右。” 水中月 第12节 “除了这些呢?没有其他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陈阿姨想了想,那小姑娘身上的确是没有很明显的特征,如果非要说的话...... “很漂亮,先生,那小姑娘长得非常漂亮,是能够让人一眼记住的漂亮。” 孟舒淮不清楚陈阿姨口中“能让人一眼记住的漂亮”是有多漂亮。 但这话说完,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倒是很符合这样特别的描述。 第10章 水中月 / 秋日舒爽,天空湛蓝无云,晨光斜斜入纱帘,窗外树影斑驳。有风轻轻吹动窗台百合,一点清香在屋内浮沉,是极为安宁的清晨。 剧院这周上新戏,江泠月的演出时间有所调整,《伶人》由原来的两个周末场换成了周三和周日。 被调整时间的理由很简单,上座率明显下滑。 按理来说,《伶人》有林依然,应该是有足够的票房保障,结果暑假一结束《伶人》的票房就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现在已经是九月下旬,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伶人》的票房还不如毫无明星光环加持的《年华》一戏。 昨天江泠月在剧院听了几句闲话,说之前《伶人》上座率高,是因为凯星花钱买了大量的票赠送粉丝免费观看,这才有之前座无虚席的盛况。 凯星原本以为买了水军就可以带动观众为林依然消费,没想到观众不仅不买账,这半个月时间里,林依然还被不少营销号嘲讽“毫无票房号召力”。 听说林依然昨天在剧院发了好大的火,四楼办公室的杯子都碎了好几个。 不过这些事情跟江泠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林依然若是因此离开剧院,她高兴还来不及。 江泠月这一夜睡得很好,若不是清晨被一个电话吵醒,今天应该是她的完美休息日。 给她打电话的是以前隔壁宿舍的马芮佳,她在东郊的主题乐园工作,有个异地恋的男朋友。 马芮佳在电话里说,她男朋友突然跑来北城给她惊喜,但她这个月已经调休过,实在是不能请假,便想让江泠月帮她顶一天。 她和马芮佳关系不错,之前也帮着顶过几次,这一来二去的,马芮佳的主管甚至还想让她去乐园里工作。 也真就是赶巧,她今天正好休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玩一玩。 马芮佳第一场表演是在上午十一点,江泠月不紧不慢收拾出门,临到乐园门口才后知后觉时间不太够,一路跑着去了更衣室。 马芮佳的同事易成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先是一惊,而后上前帮她拿马芮佳的演出服,还贴心帮她准备好一会儿要用的头饰,催她赶紧去换衣服。 江泠月着急忙慌收拾完,出了更衣室发现易成还在等她。 “好了?”他起身走上前说:“这次的舞台换了位置,担心你找不到,所以等你一起。” 江泠月连声道谢,易成唇边的笑意难以隐藏。 来之前,马芮佳已经将这次中秋特别表演的舞蹈视频发给了她一份。 她在地铁上看了几遍,都是些简单的舞蹈动作,对她来说根本没难度。 第一场表演结束时,她忍不住向易成感叹:“佳佳这工作真是轻松,一天就演两场,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易成跟她并肩走在员工通道上,笑着说:“也就是这次活动特殊,以前跟剧场的时候,每天都是五六场。” “没吃饭吧?”易成看着她说:“我请你。” “好啊。” 江泠月微微仰起脸,任由日光在她皮肤留下淡淡的金色,唇边绽开笑意时,那双澄澈眼眸宛若春水悠悠,风轻轻一过,便是惹人心神荡漾的清甜温柔。 头上青绿色的发带随风倚在她侧脸,带着几缕细碎的发遮了她眼尾的俏。 易成有些控制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却在失神瞬间,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喊:“姐姐!” 员工通道上的舞蹈演员都不约而同循声抬头,右前方的独栋洋楼上,有位穿白色公主裙的小姑娘正趴在窗台上喊“姐姐”。 楼下这么多舞蹈演员,每一个都是“姐姐”。 但只有江泠月知道,小公主在喊她。 她招招手回:“清漪。” 身边的易成一脸惊讶看着江泠月,激动地问:“那次从喷泉里抱出小姑娘的舞蹈演员就是你?” 江泠月愣了愣,回神看着他问:“是啊,怎么了?” 易成说:“今天早上,主管在群里问有没有谁在7月26号下午救过一个误入喷泉区的小姑娘,说上头很重视,把乐园里的舞蹈演员全都问了一遍。” 他叹道:“没想到竟然会是你,难怪主管说找不到人!” 江泠月还是有些懵。 这件事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再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易成见她愣着,又补充道:“我听主管说,这小姑娘是远扬集团总裁的女儿,这次人家主动来找你,估计是要好好感谢你呢!” “远扬集团总裁的女儿?!” 见易成坚定点头,江泠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远扬集团总裁,孟舒淮,的女儿? 他有女儿? 可他不是单身么?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的胸腔像是突然被一团棉花堵住,能呼吸,但有些困难。 他竟然有女儿。 而她昨晚...... 回忆起那个梦境,她羞愤欲死。 江泠月面上随之飞来一抹红云,易成关切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木然摇摇头,转身再抬头看时,那个窗台已没了小姑娘身影。 江泠月往前走,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在对上孟清漪水灵灵的眼睛时,她换上甜甜的笑容,蹲下身将人抱进了怀里。 “姐姐。” 孟清漪紧紧抱着她脖颈,高兴在她脸颊亲了两下,还说:“姐姐,清漪好想你。” 陈阿姨跟在孟清漪身后,江泠月伸手碰碰孟清漪软软的小脸,笑着回应她说:“姐姐也想清漪。” 她牵着孟清漪的手问:“今天清漪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孟清漪重重点头,她温软的小手反握住江泠月,嗲声嗲气说:“姐姐跟我来。” 易成还在她身后,她转身说:“我陪陪清漪,你快去吃饭吧。” 易成眼中有些留恋,但江泠月都这么说了,他没有挽留的道理。 与易成告别后,她被孟清漪牵着进了电梯。 一起上楼走到贵宾休息室,甫一进门,她又猝不及防撞上孟舒淮沉静的眼光。 他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下墨绿色的丝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双腿交叠,姿态松弛,今日穿一件纯黑色的休闲外套,配同色长裤和系带运动鞋。 明明是休闲随意的穿着,那双墨玉色的眼眸却时时透着上位者的冷淡和疏离,让人一眼知晓他身份不凡,既不敢轻易靠近,又偏偏移不开眼。 他上衣拉链微敞,露一截修长冷白的脖颈,突出的喉结带起锐利的线条,是克制的精致,趋于完美,要人心生隐秘的破坏欲。 江泠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几乎是在一瞬间敛了唇边的笑意。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泠月收回视线,没有看到孟舒淮在敛眸时轻轻蹙起的眉头。 她盯着脚下,在思考该如何开口问候。 明明脚下踩的是松软的地毯,此刻却滚烫得像刚喷发的岩浆,让她站不住,想逃离。 出于礼貌,她小声问候:“孟先生。” 孟舒淮轻轻“嗯”一声,没再有多余的话,就好像......他们根本不认识。 孟清漪毕竟是年纪小,察觉不到室内这尴尬的气氛,她高高兴兴跑到孟舒淮身边,喊他:“叔叔,给我礼物。” 叔叔? 江泠月闻声抬眸,又被孟舒淮抓了个正着。 她慌张别开眼,不敢再看,可胸口的淤塞好像正在慢慢消散。 她竟然会因为“叔叔”这个称呼而感觉到轻松。 好离谱。 孟舒淮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拿出了一个黑色礼盒。 孟清漪高兴接过,哒哒哒跑到江泠月身前,仰着头递给了她。 江泠月回神,蹲下身与孟清漪视线齐平。 “给我的?”她问。 孟清漪乖巧点点头。 她接过礼盒,再一次嗅到那瓶逍遥的香气,礼盒表面带有一点温度,她知道,是孟舒淮的体温。 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可她还是感觉脑袋昏昏沉沉,不够清醒。 礼盒打开,黑色的绒布上安静躺着一条项链,纤细的铂金链条单单挂着一只碎钻密镶的蝴蝶吊坠。 纯净的白钻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火彩,钻石闪耀,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看到品牌名,graff,没见过,但孟舒淮买的,一定很贵。 她笑着问孟清漪:“怎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孟清漪甜甜应她:“喜欢姐姐。” 水中月 第13节 她又想起乔依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在你眼里这是11万,但在他眼里这仅仅是一条裙子而已。” 这条项链于她,亦是如此。 她当时救下孟清漪不过是本能使然,换成乐园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谁感谢。 况且孟舒淮才因为季明晟的事情帮过她,这时候若是收下这项链,她于心不安,可若是不收,她又怕有人会不高兴。 思忖片刻,她索性将项链拿出来,解开卡扣戴在了孟清漪脖子上。 她由衷夸赞道:“清漪今天好漂亮,像小公主一样,一会儿清漪陪着姐姐去玩好不好?正好也让其他姐姐看看漂亮的清漪,好吗?” 江泠月觉得自己挺有哄孩子的天赋,就像现在,孟清漪根本不懂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意思,还兴高采烈连声说好。 她甚至凑上前,软软贴在江泠月耳边说:“姐姐,我们去玩矿山车,别让叔叔知道。” 她也小声回:“好。” 之前她将孟清漪从喷泉区里抱出来,第一时间就是想要帮她找家长。 可怀里的小姑娘刚经历过冲击力十足的喷泉,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甚至还想要推开她继续往别处跑。 她当时担心孟清漪的安全,便一把抓住她不许她乱跑。 孟清漪不依不饶,在她怀里又哭又闹。 她温柔安抚着孟清漪的情绪,问她要去哪里,说她陪着去,小姑娘这才消停下来。 孟清漪当时眨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江泠月瓮声瓮气说:“想玩矿山车。” 她问孟清漪为什么不让家长陪着,没想到孟清漪狠狠一跺脚,愤愤道:“她们根本不让我玩!天天就盯着我盯着我,哪里都不让我去!” 这话一说,她大概了解了孟清漪为什么要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和主意却不小,跟她小时候很像。 她能理解孟清漪心里的失落和对自由的向往,所以她冒着风险带孟清漪玩了一次矿山车。 但前提是,玩完了,就得回家。 孟清漪答应得很爽快,也信守承诺跟她去了服务中心。 临走时,孟清漪说喜欢她,要和她交朋友。 她从孟清漪的眼神里看到了难耐的兴奋和喜悦,她清楚这个眼神的意思——孟清漪真的把她当朋友,而非处处限制她的大人。 她后来想,交一个五岁的朋友,好像也挺酷的,便应下了。 差不多是午餐时间,她小声问孟清漪:“我们去集市吃东西好不好?” 孟清漪自然说好,但她还是看了眼窗边的孟舒淮,示意孟清漪上前和他打声招呼。 孟清漪转身跑到孟舒淮身边,双手搭在孟舒淮膝盖上,眼巴巴看着他问:“叔叔,我可以和姐姐去吃饭吗?” 孟舒淮没有看江泠月,只是伸手轻抚孟清漪面颊,淡声说:“可以。” 而后抱着孟清漪起身,看着江泠月说:“走吧。” 第11章 水中月 / 江泠月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反应过来,孟舒淮这是要一起去的意思。 她想想,也对,自己跟孟清漪又没什么关系,家里人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她转身即走,孟舒淮却蓦地出声叫住她。 “帮个忙。” 她回头,视线上移。 孟舒淮天生一双迷人的眼睛,深邃,沉静,是暗夜里的海,映着月色溶溶,当那微光粼粼闪烁时,会让人误以为,他眸中有情。 他微敛双眸,让出左边口袋,只说了两个字。 “墨镜。” 她是演员,领悟力强,不用他将话说完,她已经伸手将墨镜取了出来。 他没有放下孟清漪,她便往前两步靠近他,踮起脚,将墨镜放上他直挺的鼻骨,轻缓往他耳后推。 指节碰到他额前细碎的发,掌心留下他温热的气息,有一点点痒,由手及心。 她退回来,孟舒淮客气说一声多谢,嗓音清润,平静如常。 心乱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没应声,但唇角微扬着,给他腼腆的回应。 乐园里的食物大多都是快餐,跟孟舒淮平时吃的比不了。 陈阿姨没有跟出来,她便主动说要去点餐,让他带着清漪找个位置坐,她很快回来。 她跟孟舒淮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言行上的放松自然,也许是他今天穿着休闲,少了高定西服的贵气和凌厉,所以看上去容易亲近了些。 孟舒淮没说他要吃什么,她甚至不确定他要不要吃,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点,只好将自己的午餐给他copy了一份,又给清漪选了儿童套餐。 她走回去看到叔侄俩在窗边并排坐着,周围行人攒动,吵闹喧哗,时不时就有人朝他投去关注的目光。 果然,他在哪里都很惹眼。 她在孟舒淮对面坐下,孟清漪看她回来,仰着头跟孟舒淮说:“叔叔,我想坐姐姐旁边。” 孟舒淮的墨镜不怎么透光,她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见他微微颔首,应允她:“去吧,乖一点。” 孟清漪走过来,她将她抱上椅子。 她想要和孟舒淮找点话题,所以她试探着说:“清漪好像很听你的话。” 孟舒淮淡淡“嗯”一声,身边的孟清漪抢着回答:“因为叔叔对我好。” 小姑娘停顿片刻,又抱着她手臂说:“姐姐也对我好。” 她没由来被孟清漪逗笑了,果然是人小鬼大,才五岁就知道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她伸手整理孟清漪鬓间的碎发,夸她:“清漪真会说话。” 孟清漪冲她甜甜笑着,对面的人却接话说:“她只对你这么说过。” 她的视线在孟舒淮和孟清漪之间来回,有一些错愕,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回应孟清漪这特殊的对待。 恰好取餐提示器响了,她匆忙去拿,没想到孟舒淮也在这时候伸手,她的指腹触到他手背,细腻,温热,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接触那瞬间,似乎还有热血从皮下滚过。 她收回手,听孟舒淮说:“看好她,我去拿。” 孟舒淮起身,她将手背贴在脸上。 真烫。 他们的邻桌刚好是一家三口,她缓神时,听见那位爸爸对女儿说:“和妈妈坐好,爸爸去取餐。” 她的视线就在这时候落在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爸爸,妈妈,女儿。 演员的感受力有时候会有点恼人。 比如现在,她竟然会产生和他们是一家三口的错觉。 她收回视线,这时候的孟清漪却突然仰起头问她:“姐姐,你喜欢叔叔吗?” 她心中一惊,有些慌张的情绪在心里乱窜。 乍一听,她还以为这小姑娘是看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孟舒淮,所以才会突然这么问。 但一想想,孟清漪才五岁,她所理解的喜欢,和自己理解的喜欢一定不是一回事。 她平复了心里的波澜,轻轻牵起她的手问:“那清漪呢?清漪喜欢叔叔吗?” 孟清漪乖乖点头,嗲嗲说:“我喜欢叔叔,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叔叔好不好?清漪想和叔叔姐姐一起玩儿。” 小孩子的喜欢如此纯粹,不该掺杂成年人复杂的情绪,所以她也点点头,应她:“好,姐姐喜欢清漪,也喜欢叔叔。” 江泠月已经是很平静在说这句话,但一想着谈话的对象是孟舒淮,她还是不可避免心跳加速。 孟清漪听到满意的答案,兴高采烈拍着手,欣喜难止。 恰好孟舒淮端着餐盘回来,孟清漪摇头晃脑地,竟突然开口冲孟舒淮说:“叔叔叔叔,姐姐刚才说喜欢你。” 她一时慌张,匆匆忙忙去看孟舒淮。 他稳稳将餐盘放下,声音极淡地问了句:“是吗?” 她试图解释,可一开口就是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 她没有办法当着孟清漪的面出尔反尔,也无法解释她口中的喜欢,和自己口中的喜欢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她仔细问自己,真的有区别吗? 答案是,她确确实实会喜欢像孟舒淮这样的人。 索性,她坦荡应下了。 “是。” 想来,像孟舒淮这样位高权重又极具绅士风度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向他表达过“喜欢”,而她只是众多女孩子中间毫不起眼的那一个,他必然不会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她说完这话,孟舒淮只是将桌上的冰美式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他没什么反应,也是最好的反应。 她心里那点几不可察的失落也无需一提。 到底是快餐,应该不太符合孟舒淮的口味,全程他只喝了一杯纯净水,简单吃了点儿沙拉。 午饭过后,孟清漪缠着江泠月带她玩,她下午的表演是在四点半,差不多有三个小时可以陪孟清漪。 她没想到孟舒淮会对这个小侄女这么有耐心,她们玩什么项目他都跟着,虽然不跟她们一起,却也没有离开,就在不远处安静等着,确保孟清漪的安全。 水中月 第14节 快要到表演的时间,她将孟清漪带到孟舒淮面前,说:“我等下还有工作,就不能陪清漪玩了。” 孟清漪兴奋归兴奋,两个多小时玩下来还是会感觉累,所以她问孟舒淮:“孟先生要带她回家了吗?” 话问完,她有点后悔。 这语气里的不舍是怎么回事? 孟清漪主动牵着孟舒淮的手,小声撒娇:“叔叔,我不想回家,我想和姐姐一起。” 孟舒淮没说话,她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莫名有些忐忑,她试图说话缓解。 “我在商店对面的小广场跳舞,如果......” 话没说完,孟舒淮出声打断:“那一起去吧。” 第一时间闯入孟舒淮视线的,是眼前人清甜的笑。 霞光在此刻肆意照进她眼底,杏眸清透,带一丝夕阳的红,她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像一把小钩子,钝钝刮过心间,留下若有似无的一点痒。 那身浅绿色的演出服穿在她身上其实略显幼稚,但却为她添了分灵动的娇俏,让他感觉眼前人生动热烈地存在着,而非幽夜婵娟,高悬云霄,遥遥不可得。 他蓦地想起第一次见江泠月的时候,杂乱的道具间,无边的黑暗里,唯独一束冷白的光笼罩她,素白轻衫在灯光下过曝,像一层薄雾浮在他眼前。 他无意打扰,却也不想离开,她就在此时偶然看过来,裙摆缓落,软腰下沉,一双泪眼清澈朦胧。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濒临破碎的美,一瞬间激发他作为男人本能的怜惜。 他那时找不到恰当的、可以形容她的言语。 直到听见她的名字。 江泠月。 这三个字,是对她本人,最好的诠释。 - 夕阳西沉,橙红的光毫无保留为这童话世界增添梦幻色彩。江泠月在人群的围拥之中,配合其他舞蹈演员跳节奏欢快的舞。 以前有人问过她,像她这样外形条件好的人,为什么要选择留在剧院?明明朝影视圈发展会更有前景。 她那时回答:“因为我喜欢即时性的反馈。” 她喜欢在舞台上为戏剧为舞蹈绽放自己的感觉,更喜欢台下的观众因她起伏情绪,喜或悲,都与她有关。 就像现在,她可以清楚看到每一位观众热情洋溢的笑脸。 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沉默的注视。 她一定没有看错,在发间缎带飞过那瞬间,有人轻轻牵起唇角,带起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细微、隐秘,实时牵动了她的心弦。 演出结束,她脱离舞蹈演员的队伍径直走到孟舒淮了面前。 孟清漪显然是有些累了,靠在孟舒淮的肩膀就睡了过去。 这一下午的相处,她觉得孟舒淮并不是乔依口中薄情冷漠的人,至少对自己的家人,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 她很私心地想,孟舒淮日后若是结婚生子,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累吗?”她很熟稔地问孟舒淮,像朋友那样。 他也自然回答:“还好。” 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晚霞略微侵蚀了他的轮廓,那些锐利的棱角都变得柔和。 “时间不早了,要送清漪回去了吗?” 她停顿片刻,又说:“其实孟先生不必等我的。” 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尽管此刻的孟舒淮看起来格外柔和,但在面对她的时候依然没什么表情,听她问,他只说:“要是清漪醒来没见到你,她会跟我闹的。”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和孟舒淮建立了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羁绊,这种感觉让她肾上腺素分泌增多,让她心跳加速。 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仰起脸问他:“那你要不要先带清漪去休息?我换好衣服来找你们?” 他颔首,应:“好。” 江泠月换好衣服回到之前的贵宾休息室,孟清漪还在隔间睡着,孟舒淮已经叫乐园酒店送来了晚餐,就等她来。 突然被重视,她有点意外,虽然她心里清楚,这都是孟舒淮的教养和礼貌。 此时天边浓墨重彩,热烈的红,掺一点夜色的蓝,乐园各处灯光已经亮起,轻柔的风从窗外来,晃晃悠悠,带一点草木香。 孟舒淮让她坐,她理了理裙摆,将包放在腿侧,开口便说:“谢谢你,孟先生。” 孟舒淮手里端一杯纯净水,声音也像水一般淡。 “谢我什么?” 江泠月在看孟舒淮眼睛时,隐隐察觉到他这话里几不可察的不满。 迟来的感谢,的确不讨人欢心。 但她还是说:“那晚在餐厅的事,谢谢你。” 孟舒淮轻轻“嗯”一声,算是知晓,而后敛眸,开始用餐。 她和孟舒淮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他安静吃饭的时候,她也不会打扰。 直到孟舒淮放下筷子问:“他之后还来找过你么?” 江泠月微微一愣,应声放下筷子回答:“没有,连电话都没打过。” “可他似乎很喜欢你。” 江泠月笑得苦涩:“但我想,应该没有女孩子会接受这种带着强迫的喜欢。” 孟舒淮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江泠月便再一次重复:“真的很感谢你。” 还想往下说点什么,隔间却传来孟清漪的声音。 江泠月赶紧起身进去将孟清漪抱了出来。 饭后便是烟花表演的时间,江泠月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轻轻卷动她的裙摆。 人潮在远处聚集,等一场焰火的绚烂。 孟舒淮抱着孟清漪站在她身侧,室内昏黄的光将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此刻,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模样。 焰火升空,猝然绽放,黑夜与灿烂,本不相容。 她偏头去看孟舒淮,焰火在他脸上留下五彩光影,那双眼眸也随之明暗。 他有所察觉,突然回眸看她。 恰好一束金色焰火划破长夜,有光亮起的那瞬间,她朝他灿烂一笑。 人们都说永恒虚无缥缈,焰火只亮一瞬间,你只看我一眼,可那一瞬间,那一眼,明明就叫做永恒。 第12章 水中月 / 最后一缕焰火落下,黑夜侵蚀所有,童话世界关了门,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江泠月对孟舒淮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今天和清漪玩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见。” 没等到孟舒淮开口,孟清漪先朝她伸着双臂要抱抱,嘴里还一直喊着,姐姐,姐姐,不要走。 小孩子难免会有一点分离焦虑,她从孟舒淮手中接过孟清漪,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 她最后上了孟舒淮的车,她的怀里虽然抱着孟清漪,但这密闭的空间满是孟舒淮身上的味道,霸道,无处不在,让她想起那个旖旎的梦境。 她悄然抬眸打量身侧的人,孟舒淮阖眸仰面,舒适靠着头枕闭目养神。 城市灯光因车速切换明与暗,拢在他周身,隔绝出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视线,哄孟清漪。 汽车停在她家楼下,孟清漪抱着她不肯撒手,怀中小姑娘泫然欲泣,她贴在孟清漪耳边轻轻说:“姐姐下周再陪你玩。” 江泠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笔,就着车内微弱的光亮,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而后塞到了孟清漪的手中。 小姑娘依依不舍,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肯放她走。 开门之前,江泠月看向孟舒淮,同他告别。 “孟先生,再见。” 她期待,还有下一次相见。 可孟舒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情绪隐藏在黑暗里,让她瞧不清明。 她心中忐忑,暗暗地猜,可能自己给孟清漪留电话的行为,多有逾越。 但,留都留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最后冲孟舒淮轻轻一笑,干净,简单,不带一丝杂念。 汽车缓慢驶出江泠月的小区,孟舒淮侧目,朝孟清漪摊开手,“清漪,给叔叔。” 孟清漪听话交出了手中的便利贴,眼巴巴看着他问:“叔叔,明天可以找姐姐吗?” 孟舒淮垂眸看着掌心的便利贴,指节微动,对折一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抬手轻抚孟清漪柔软的发,片刻,他开口说:“以后不能再叫她姐姐。” 孟清漪不解问:“为什么呀叔叔?” 他收回手,回答:“她年纪大了,该叫阿姨。” - 次日回剧院,姚梦神秘兮兮凑到江泠月身边,拉着她去了消防楼梯。 推开门,姚梦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泠宝,我觉得你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江泠月一脸不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中月 第15节 姚梦略惊:“你没看微博?” 昨天她陪孟清漪玩了一天,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了,连刷微博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了?”她问。 姚梦拿出手机,点开热搜给她听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两个女声,一个在哭,一个在骂。 骂人的那个是林依然。 录音听完,姚梦啧啧道:“这林依然骂的可真够狠的,动不动就对别人容貌羞辱,简直是不拿替身演员当人看。” “她自己吊不了威亚,别人替她上了,戏也拍了,人家剧组的武术指导都没说什么,她自己还跳出来指责替身演员做的不好,要求整段重拍,生怕跌了她大明星的口碑。” “她要求高,她做的好,她自己怎么不上呢?!哪儿那么大脸?人家替身演员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重拍不一定有现在的好,她就给人家小姑娘骂得直哭!真是离谱!” 姚梦越说越气,最后愤懑道:“像她这种毫无职业操守又素质低下的演员,就该被行业封杀!” 江泠月看看周围,小声提醒:“你说这么大声,也不怕给人听见。” 姚梦不以为意,说:“那些话又不是我骂的,现在录音被人曝出来,担惊受怕的应该是她!” “可这跟我的苦日子有什么关系呢?” 江泠月没想明白。 姚梦拧着眉看她一眼,“你傻啊,她现在又被推到风口浪尖,说不定今晚都不会来,她若是不演这出戏,你不就可以不用做她的替身了吗?” 江泠月想了想,又问:“那万一她在影视圈混不下去,打算长期待在剧院怎么办?” 姚梦瞪她,“你就不能想点儿好的?” “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姚梦点点下巴,思忖道:“那就得看她公司还要不要继续保她了,但我看啊,这事儿,悬。” “以我的推测,《伶人》这部戏应该是凯星给林依然最后的机会,如果她抓不住,还是以前那副仗势欺人耍大牌的样子,这资本也不是傻子,换个人捧不就得了?” “在聊什么?”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两人为之一惊。 一回头,陈墨礼就站在消防通道门口。 姚梦一心虚,反而还责怪陈墨礼,“陈导,您老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俩一跳。” 陈墨礼走上前,提醒姚梦:“最近少提林依然的事。” 姚梦一听,有情况,赶紧凑近了问:“陈导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跟我们俩说说呗?” 陈墨礼看她一眼,平静道:“内幕消息就是待会儿林依然就要来,你这些话要是给她听见,她应该不介意多骂你一个。” 姚梦“嘁”一声,“我才不怕呢。” 他偏头示意姚梦先走,姚梦瘪瘪嘴,冲江泠月眨了下眼睛,自己走出了消防通道。 陈墨礼往前站了站,江泠月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她送的那一支。 “有什么打算?” 陈墨礼突然这么问,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打算什么?” 陈墨礼看着她说:“闻江老师那部戏空出来一个女二的位置,你明天可以去尝试争取一下。” 话音刚落,江泠月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但一想到林依然,又黯淡了几分。 她疑惑,“我真的可以争取?凯星不管了?” 陈墨礼身体前倾,将手肘撑在楼梯栏杆上,又回头看了眼门口,说:“她这次的事情,上头很不满。姚梦平时话多,经常说些有的没的,但这次她分析林依然的事情倒是挺准。” “《伶人》虽说不是什么顶级大制作,但也是有口皆碑的一出好戏,给到林依然手里她连跳舞都要找替身,她哪里将自己看作是演员?” “不让你去别的组露脸,是林依然和她经纪人的意思。现如今,林依然的经纪人已经被凯星高层开掉了,她们俩,一个肆意妄为,一个纵容无度,这种搭配,不出事就怪了。” “不过......” 陈墨礼刻意停了一下,偏头注视着她。 “不过什么?”她问。 陈墨礼凝眉思索,说:“我在想,你是愿意去别的戏作配,还是更愿意留在我这里当女主呢?” 江泠月没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唇角,故意问他:“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吗?” 陈墨礼跟着笑:“哪有女主乐意给别的戏作配的?” “我可以做第一个。” “得了吧你。” 江泠月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林依然真的不演《伶人》了吗?你刚才不是说她待会儿就来?” 陈墨礼站直了身体,说:“今晚是她演的最后一场,之后《伶人》会停演一段时间。” 他欲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就算到时候剧院不提,《伶人》也会改了剧本重新排练之后再上演。” 他弯了弯唇角,“不让你做她的替身。” 江泠月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陈墨礼一边往外走还不忘提醒她:“你笑得太夸张了,可千万别让林依然看见。” 江泠月摸摸自己的脸,试图抿唇抑制住自己的笑容。 但她隐忍了这么久,吃过苦受过累,还挨过林依然的骂,哪里还克制得了?这一整个下午,她的嘴角就没往下掉过。 谁料候场的时候她进去正好和林依然打了个照面,女明星虽然名声不好,但该有的架子还是在,看她笑得开心,林依然狠狠瞪了她一眼。 江泠月心中讪讪,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也道是今时不同往日,这要是换做以前,应该劈头盖脸就给她骂过来了。 晚上的演出进行得还算顺利,上座率不高,略显冷清,林依然最后准备了一段肺腑之言,但观众似乎并不买账,剧院灯光一亮起来观众便纷纷起身离场。 下场时,陈墨礼找到她,说带上姚梦一起去吃火锅。 她很久没有尝过火锅的味道,欣然就应下了。 陈墨礼将车开到剧院后门,她挽着姚梦,一前一后上了他的车。 今天演出的最后,林依然那番尴尬场面一直让人津津乐道,她从剧院出来这一路都在听姚梦喋喋不休。 因为听得太过专注,所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路的对面,停着一辆她本该极为熟悉的车。 青黑树影遮蔽了这辆昂贵的座驾,若不是发动机的温度已经和室外温度持平,兴许还以为他只是碰巧路过。 崔琦挂了电话,转身冲孟舒淮说:“孟总,林小姐来电,说刚才在剧院看见了您,想和您单独见一面。” 孟舒淮盯着手机,并未作声。 屏幕冷白的光在黑暗里幽幽发散,眉骨加深他双眼的阴影,看得崔琦心里直发怵。 今晚他本是陪着孟舒淮应酬,但那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他这位上司从来不愿意多留。 不过半小时时间,他跟着孟舒淮从club出来,嘱咐司机直接送孟总回家,没想到有人中途改了心意,让司机掉了头往剧院去。 他心有猜测,却不敢多言,手边也没有那位江小姐的联系方式,他这才有机会瞧见自家老板被人冷落的稀罕场面。 林依然那边还在等回复,他试探着开口问第二遍。 “孟总......” 话没说完,身后人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第13章 水中月 / 《伶人》停演,网上又掀起讨论热潮。 有怀疑林依然被对家故意抹黑的,有嘲讽林依然被资本抛弃的,还有阴谋论林依然是被抬出来给某某大佬挡枪的。 说什么都有,热闹得很。 不过这些都与江泠月无关,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路途总算是开始走顺了。 闻江老师重新选角那天,正好是顾越宁的歌迷见面会,她答应顾越宁的经纪人在先,自然没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她还给陈墨礼发消息,说这就是上天注定,她就该留在《伶人》剧组。 周六早上她接到顾越宁经纪人的电话,说他们的造型团队专门为她准备了礼服,叫她直接素颜过去做妆造就好。 歌迷见面会的场地比较偏,在市郊的一个剧场,从她家过去需要两个小时。 好在见面会在下午三点,她有充足的时间做妆造。 化好妆,弄好头发,造型师带她到更衣室换礼服,她一进门看见那条深v吊带裙就傻眼了。 她在顾越宁的mv里,是个穿白衬衣配格子裙,扎高马尾的清纯女大学生。 顾越宁的歌迷也是因为她在mv里笑得干净明媚,才会对她格外偏爱。 可到了线下见面会,突然要她颠覆mv中的形象,诠释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熟女,她有些犹豫。 她问造型师:“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造型师说没有,还反问她:“是哪里有问题吗?” 她知道造型师多半是按要求办事,所以她也没有过多追问,只说要给龙哥,也就是顾越宁的经纪人打个电话。 恰好龙哥就在离化妆间不远的位置,他带着助理走过来,一眼看到江泠月就高兴说:“小江同学,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大忙。mv筹备那么长时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演员,多亏了你才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她客气寒暄,感谢龙哥给了她露脸的机会。 龙哥问她有什么问题,她把礼服一事说给了他听,并且表达了自己想穿mv里面那套衣服的想法。 见面会毕竟是以歌迷的体验为先,她以为龙哥会支持她。 没想到话才说完,龙哥就说:“小江同学,你的长相并不是寡淡的那一类型,今天给你选这条裙子的目的是为了贴合你的个人形象。” 水中月 第16节 “你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别总是藏着掖着,今天穿上我们准备的礼服,一出场那绝对是艳惊四座,台下的歌迷朋友们也会因为你多变的形象对你更加感兴趣,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件好事,怎么还要因为礼服而纠结?” 江泠月一时没有想到可以精准反驳龙哥的话,他们给钱让她出演mv,给钱让她来参加歌迷见面会。 既然拿了钱,那就得服从团队的安排,这是她作为一个专业演员最基本的素养。 一条裙子而已,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点头应下,告别了龙哥,返回更衣室穿上了那条墨绿色的深v吊带裙,为防止走光,她还给自己多贴了几条防走光贴。 女孩子到底是天性爱美,她身上的裙子虽是露肤度高,但也的确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子领口大,但剪裁得体,墨绿色又足够内敛,原本的长卷发造型被她替换成了利落的黑长直,压制住了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风尘气,竟是将她衬得明媚大气。 造型师改完发型一直对她赞不绝口,还拿着手机给她拍了许多照片。后来干脆喊来了团队的摄影师,一群人光是给她拍照就花了整整四十分钟。 顾越宁临到见面会快开始才到剧场,走进化妆间见了她,眼前一亮。 “江泠月?”他在问她的名字。 江泠月应声回头,冲他问好:“顾老师好。” 其实顾越宁很年轻,今年也就27岁,只是刚出道时不太顺利,多走了两年弯路。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参加了一档音乐综艺,因其“笨蛋帅哥”的人设突然爆火,这才跻身热门歌手的行列。 他在化妆镜前坐下,毫不吝啬夸赞:“你真人比mv里更加漂亮。” 她客气回:“第一次见顾老师,您也比屏幕上看着更帅更有型。” 刻意的恭维,顾越宁只浅浅一笑。 她也很识相,不多打扰。 江泠月之所以对自己这身穿着稍有忧虑,便是因为顾越宁长相出众,女粉丝众多,还多是唯粉。 顾越宁出道这么多年,从未跟哪位女艺人传过绯闻,就连自己的歌也很少会亲自出镜拍摄mv。 像他这种高岭之花的人设,其实很能拿捏粉丝的心,所以她不想在见面会上过分惹眼,喧宾夺主,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顾越宁始终是娱乐圈的,需要维持一定的话题度,而娱乐圈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就是男女那点事儿。 他不主动跟女艺人接触,公司必定会给他制造别的话题,但其实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操作,她也愿意配合。 毕竟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 候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江女士。 她在工作,第一反应是按掉江女士的电话,打算见面会结束之后再给她回。 没想到在第一次挂断之后,电话又立刻打了进来。 她和江女士有足够的默契,若非急事,江女士不会连续给她打电话。 她向现场编导打了声招呼,拿着手机去了消防通道。 电话接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请问是江若臻的家属吗?” 江泠月的大脑“轰”一声响,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电话那头就匆匆说:“这里是临江第三人民医院,江若臻因为一场车祸被送进了急救中心,目前仍在昏迷,请你赶紧来一趟。” 电话被匆匆挂断,江泠月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也跟着崩断。 强烈的窒息感山崩地裂般来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泠月心口猛然一抽,她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差一点就要握不住手机。 视线突然模糊,她看不清屏幕上的通讯录名单。 “啪”一声,眼泪落在屏幕上,她的手指在泪水上连着划了三遍,没能翻动手机页面。 门外有人在喊她,她没应。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掌抹掉了屏幕上的眼泪,迅速找到妙之姐姐的电话号码,颤抖着拨了过去。 她的家里如今仅有年迈的外公外婆,她很害怕江女士会出什么事,进而影响到两位老人的身体健康。 妙之姐姐与她关系亲密,她现在只能拜托妙之姐姐帮她去医院看看。 她没办法细想,没办法接受江女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痛苦闭上双眼,任由眼泪簌簌落下。 此刻的她只能祈祷,祈祷上天有好生之德,祈祷江女士会平安无事。 同妙之姐姐讲清楚了事情缘由,妙之姐姐在电话那头连声劝她别着急,说她会立刻去医院看情况,随时给她回电话。 外头有人高声喊江泠月的名字,她被惊得抖了一下,匆匆挂断电话擦干眼泪走了出去。 化妆师紧急跟上来替她补妆,龙哥隔着人群看见她,走上前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强撑着说:“没事。” 台侧候场时,江泠月站在顾越宁身侧,刻意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因为本能的担心,她显得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着急没用,也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里的害怕和不安反复折磨着她,让她难以平静。 她的呼吸不太稳,听来有些沉重紊乱,顾越宁朝她投来关注目光,“你没事吧?” 江泠月摇摇头,眨了眨眼睛缓解了那股涩意。 外头已经有不少粉丝在喊顾越宁的名字,江泠月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容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顾越宁率先登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闪耀夺目。 台上主持人正在采访顾越宁,两人谈笑风生,引得台下歌迷连连尖叫。 采访的最后他们谈起来mv的话题,江泠月也在这时候被cue上台。 她整理好心情,换上温和的笑容登台,双手握着话筒介绍自己,台下歌迷照常鼓掌,所有流程都在正常进行。 主持人问了几个关于mv拍摄期间的问题,但因为另一位男搭档不在现场,她作答时稍显谨慎,答案也模棱两可,没什么意思。 采访结束是顾越宁的表演时间,她知道自己刚才表现不佳,因此心有歉意向台下歌迷说再见,捂着胸口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音乐响起,剧场灯光突然暗下去。 一束追光猛地打过来,江泠月眼前一白。 因为哭过,她的双眼被灯光刺得发疼,连带着大脑也眩晕一瞬。 她听见主持人在台侧催她下场,她一转身,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竟踉跄着朝顾越宁倒了过去。 胸口有尖锐的刺痛传来,顾越宁外套上的立体金属装饰一下子扎进她胸前的料子。 台下骤然爆发尖叫,江泠月撑着顾越宁手臂想要站稳,没想到刚一挪开胸前便是一凉。 她差点走光。 在台下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中,江泠月怔愣在原地,像块木头似的,仰起脸直直看着与她身体相贴的人。 很显然,顾越宁也没想到江泠月会撞在他怀里,偏偏勾住的位置又是那么尴尬,他连视线都不敢停留。 在舞台上踩滑摔倒,裙子还被勾着,一动就会走光。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已经算得上是严重的舞台事故。 就在台侧工作人员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台帮忙时,台下突然爆发骚动,竟然有几位情绪激动的女粉丝冲开围挡跑上舞台,拿起手中的应援棒冲着江泠月就狠狠砸了下去。 江泠月本就精神高度紧张,这时候被人又推又搡,她直接两眼一黑彻底倒在了顾越宁怀里。 - 傍晚时分,祁砚从酒窖提了两瓶红酒出来,准备今晚招待他爸的朋友。 回来时,刚好看到店里两个妹妹凑在一起聊明星八卦。 祁砚不是个严厉的老板,只要不妨碍店里的运营,他不介意员工偶尔摸鱼。 他略有好奇,凑上前问她们俩看什么。 其中一个小姑娘战战兢兢收起手机,遮遮掩掩说没看什么,就是一个短视频而已。 但另一人接话,说觉得视频里的女孩子很眼熟,好像在餐厅里看到过。 祁砚突然来了兴致,要她们把视频给他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收到祁砚消息的时候,孟舒淮刚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他手上有个科技项目正在洽谈,今天第二次接触,双方的意向都比较明确,他需要尽快安排出差。 会议还没结束他的手机就接连震了好几次,等他点开时,看到祁砚一连串的消息。 [祁砚]:[视频] [祁砚]:[视频] [祁砚]:[视频] [祁砚]:二哥,出事了。 孟舒淮点开视频看了一眼,又退出,摁灭了手机屏幕。 他回到办公室,路过崔琦的位置时,他沉声:“进来一下。” 第14章 水中月 / 江泠月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乔依独自守在她床边。 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沁入心肺,江泠月猛地睁眼,偏头看见乔依,一把抓住她问:“我手机呢?” 乔依被惊了一下,赶紧凑近前安抚着她说:“没事,你的妙之姐姐来过电话了,江阿姨没事,你放心。” “她怎么样了?” 乔依知道她放心不下,主动递上了手机。 江泠月迅速拨通,是江女士接的电话。 在听到江女士声音响起的那瞬间,江泠月又没能忍住眼泪,她咬着唇壁,不想让江女士听到她声音颤抖。 江女士说她只是被吓到了,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和骨裂,还有摔倒时造成的外伤,并没有大碍,要她别担心。 水中月 第17节 知道江女士安然无恙,江泠月紧揪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开了。 挂了电话,江泠月泪眼婆娑,她紧紧抱住乔依,抽泣着,久久难以平静。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拼尽全身力气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让她有重生的错觉。 “好了好了。” 乔依轻抚着她背脊,柔声安慰她:“这不光是江阿姨被吓到了,我也被吓到了好吗?那么多人一下子涌上舞台,我都怕你出什么事。” 想起来见面会的事情,江泠月立刻止了抽泣。 “事情怎么样了?”她问。 乔依拍拍她后背,面色略显凝重。 江泠月稍稍退开,红着眼睛问:“出什么事了吗?” 乔依主动拉着她还红肿的手,似有几分安抚意味,她说:“下午你在台上晕了过去,现场一片混乱,安保控制不住情绪激动的粉丝,发生了小规模的踩踏事件,有不少歌迷因此受了伤。” “但你伤得最重。” 乔依的视线落在江泠月纤瘦的身体上,裸露的皮肤沁着暗红的血痕,手臂上好几片青紫连在一起,格外扎眼。 “医生说你精神太过紧张,又被吓到了才会晕过去,当时粉丝冲上台把你和顾越宁都推倒了,顾越宁为了保护你也受了点儿伤。” “严重吗?” 乔依摇头,“严重倒是不严重,但是......” 听见她的犹豫,江泠月追问:“怎么了?” 乔依轻叹一声,说:“顾越宁的经纪公司现在想要追究你的责任。” “他的经纪人说,是因为你在台上踩滑一事才引起了之后的踩踏事件,所有粉丝和顾越宁的医疗费用都应该由你来承担。” “另外就是......” 江泠月愣愣看着她。 “另外就是这件事情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顾越宁之后所有的粉丝见面会都被上头勒令取消了,谈好的节目和商演都不能上了,就连他新专辑的发行也受到了影响。” “那个经纪人说......” “明天会有律师联系你。” 江泠月的眸光逐渐黯淡下去,乔依一时心急,安抚她说:“没事的,你别担心,我会让我爸帮你找个好律师,让他帮忙和对方好好谈谈,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伤人的又不是你,只要对方肯谈,就一定有机会的。” “你别担心,好吗?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要是再有点什么事我该怎么跟江阿姨交代?你别忘了,江阿姨也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会再让她担心吗?” 江泠月闻言,急着问:“我妈妈已经知道了吗?” 乔依摇头,“舆论被压得很快,当时发生混乱的视频在第一时间就被删掉了,他们公司应该花了不少钱。” 乔依叹道:“主要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粉丝的过激行为,但往大了说就是社会性的踩踏事件,现在上面管得严,顾越宁稍有不慎就会被断送职业生涯。” 乔依越说,江泠月的心就越凉。 她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话,的确是她在台上状态不佳才会导致这一连串的事件,给顾越宁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她理应承担后果。 可这后果,她真的能承担得了吗? 凌晨一点,乔依将她送回了家。 乔依在得知她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到现在都没能休息,江泠月本想让乔依在她家里睡一觉,乔依却说要回家跟她爸爸商量一下她的事,早点想好应对的办法。 江泠月心里又胀又酸,眼看着又红了眼睛。 乔依赶紧将她推回房间,劝她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才能应对之后的所有事。 江泠月满口应好,却又在乔依走后独自在沙发上枯坐了一宿,临到天蒙蒙亮,她才眯了一会儿。 再次惊醒时,天光大亮,桌上的手机震动不止。 是龙哥。 龙哥给她发了一份几十页的pdf,上面清楚罗列了现场受伤粉丝的诊疗情况,医疗费用,以及此次事件对顾越宁各方面的影响。 最后是赔偿金额,三千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两眼一黑。 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恰好乔依的电话打进来,她兴奋地说,她爸的律师已经答应了帮她谈,但具体结果不能保证,只能说尽力挽回。 这样的答复对她来说已经极为欣慰,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下午她和乔依一起见了律师,也让律师看过了那份pdf。 律师说,现场发生踩踏事件,主办方管控不力是主要原因,这一部分的赔偿应该有比较大的商谈空间。 但涉及到对顾越宁本人的影响,这件事情就变得很难界定。 对方给出的赔偿金额是一个很空泛的数字,但顾越宁又的的确确被取消了见面会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造成的损失也是肉眼可见的。 律师说,如果对方法务强势,他也很难谈。 末了,律师问她有没有和对方签过劳务合同。 她又将自己之前签的合同一并给了出去。 看到最后,律师神情严肃地说,她的劳务合同里面有明确的违约行为界定,只要对方有这份劳务合同在手,她的操作空间就会被无限压缩,就算赔偿金额能往下谈,也不会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律师劝她做好心理准备。 要说不慌,一定是假的。 她昨天在医院躺了很久,回家也没能好好睡一觉,今天一醒来就在为这赔偿一事忧虑,连饭都没吃。 她的皮肤本就欺霜赛雪般白,这时候心里一慌,连面颊上仅存的血色也没了。 律师起身抱歉,说他也很难帮上什么忙,她强撑着说感谢,让乔依帮忙送了一段。 热闹欢腾的国庆假期,咖啡厅人来人往,周围人声嘈杂,她枯坐的角落格外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得漂亮,嘴又甜,成绩名列前茅,还有一身好才艺。 她虽然没有父亲,但却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从未惹过什么祸,也从未真正得罪过什么人。 骤然一座大山压过来,她扛不住才是正常。 乔依回来,坐到她身边,“那要怎么办?”乔依问她:“要告诉江阿姨吗?” 江泠月摇摇头。 她不打算告诉江女士,也不想让家人为她担心,因为她心里清楚,外公和妈妈也帮不上她太多。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我明天再和龙哥他们谈一谈,说不定会有别的解决办法。” 乔依一把拉住她,眼含忧虑,“你别犯傻行吗?” “你一个女孩子,你要用什么筹码跟他们谈?” 有些话不用明说,她们都心知肚明。 资本就是一头吃人的虎,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乔依不愿意看她走到那一步,她匆匆地说:“我帮你联系季明晟好不好?他追你这么久,家里还那么有钱,他一定会帮你的,对不对?” 江泠月垂下眼,默默摇头。 季明晟现在恨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 “没事的。”她笑着说:“龙哥那边还没有确切要我做什么,应该还可以再谈,你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傻乎乎地把自己卖了的。” 好说歹说,江泠月把乔依劝回了家。 她想自己静一静。 夜色就这么安静沉下来,笼罩大地,将所有情绪也隐藏。 她的房间没有开灯,窗户大开着,干燥的秋风将那白色纱帘吹鼓,落下,又吹鼓,如此反复。 江泠月跪坐在床,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她低垂着头,不知已将这动作维持了多久。 孟舒淮当初给这联系方式,本是想要她赔偿他的精神损失,可她现在怎么会有找他帮忙的想法? 难不成是他帮过自己一次,所以就对他有所期待吗? 手中的卡片被她捏出褶皱,凹陷在掌心里,被汗水浸润。 她默默地想,揉碎了就好了,揉到看不清那串数字就好了,这样便不会抱有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还为此备受折磨。 可揉碎了又有什么用? 她是演员,那串简单的数字她仅是看一眼就能记住。 卡片可以被销毁,记忆该怎么抹除? 如果记忆无法抹除,那她是不是该尝试一下? 江泠月迅速在手机上按下那串数字,抬起头,闭上眼按下拨打,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她想知道结果,无论好坏。 国庆假期的晚上,她有点担心会影响到崔琦休息,但他还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哪位?” 客气又温和的嗓音,很符合崔琦的个人形象,也稍稍安抚她不安的心。 她应声:“崔总助你好,我是江泠月。” 第15章 水中月 / “江小姐, 晚上好。” 水中月 第18节 江泠月的呼吸声有点重,崔琦关切问她:“江小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先问崔琦:“我的电话有打扰到你吗?” 崔琦应:“当然没有, 江小姐,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江泠月放下心,轻缓呼出一口气之后, 开口问:“我想问一下孟先生最近有时间吗?我能不能和他见一面?” 说话太过客气的时候,偶尔会让人觉得有点冰冷。 比如现在,崔琦说:“不好意思江小姐, 孟总目前正在利雅得出差,三天之后才会返回北城。” “这样啊......” 她略怅然,却也轻笑着应:“好,我知道了。” 停顿一瞬, 她又启声:“崔总助, 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江小姐请讲。” 她略轻快地说:“别告诉孟先生我来过电话。” 她还想要在孟舒淮面前保留一点自尊。 一点微弱的电流声穿过耳朵, 她听见崔琦应:“好。” 电话挂断了,心里的期待也跟着散了。 这时候她才看清楚, 原来她心里的忐忑并不是因为那笔巨额赔偿,而是因为孟舒淮。 她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呼出, 多次反复,将胸腔里的酸胀感一一排出。 她安慰自己, 这样也好, 孟舒淮本来就没有帮她的理由。 没有了多余的期待,她便能更加专注眼下的问题。 - 第二天一早, 她先给江女士打电话询问了她的伤情,得知她已经出院回家休养, 她才终于能够放下心。 挂电话之后,她又主动联系了龙哥,试图商量一个双方都更容易接受的解决办法。 龙哥叫她去了他们公司。 江泠月身上的伤没好,出门时特地选了长袖衬衫和牛仔裤,朴素的穿搭并没有将她埋没在人群里,反倒要那张清丽的脸瞧上去更加楚楚可怜。 龙哥在soho楼下看到她,对她仍是热情。 正值国庆假期,但娱乐行业全年无休,他们公司里上班的人并不少,她走进去吸引了不少目光。 龙哥将她带到休息室,紧接着喊来了他们的法务。 顾越宁受到的影响她已经很清楚,但法务又强调了一遍他们的损失,和她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很坦诚,说自己一定是拿不出这么多赔偿金,希望他们能重新考虑另外的解决办法。 龙哥让法务回去,而后起身亲自给她倒了杯咖啡。 他笑着看江泠月,说:“别的办法也有,但你可能要自己去争取一下。” 江泠月愣愣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龙哥并没有明说,只让她回家等消息,这一天,她依旧过得忐忑。 她是在临睡前接到龙哥的电话。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们公司可以考虑签下她,但很显然,给她的这份合同一定不会太好,并且需要她亲自去找他们的老板谈。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拿到一个最优解,但眼下这个解决方案已经比那三千万看起来温和多了。 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是有了转圜的余地,也许她再争取一下,会有更加可观的结果。 可当她看到龙哥给她发来的地址时,她还是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明晚七点,私人会所,要她穿漂亮一点。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精心的安排,她不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秋风灌进她的房间,干燥,冰冷,吹得眼睛涩涩发疼。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要么拿出三千万,要么付出别的代价,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她摁灭了手机屏幕,缓缓倒在床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每当她害怕,不安,她总会这样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婴儿的模样,试图让身体感受到一点模拟的安全感。 她闭上眼,却仍感觉热意从眼角涌出,汹涌不绝,沁入柔软的被子,再销声匿迹。 这夜很长,梦也很长。 江泠月在清晨醒来,天边透着一点灰蓝色,玻璃窗上凝着细小的露珠,伸手一抹,冰凉的水珠便汇集成线,缓缓往下流。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进浴室洗漱,水雾缓慢蒙上镜面,她开始看不清镜中人的模样。 洗完澡出来时,她下意识想要用手去擦,却又在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瞬间缩回手。 她不想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早餐过后,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温馨的一居室,能收拾的地方并不多。 然而该收拾的,不该收拾的,她都收拾了一遍,盲目地忙碌。 整理好垃圾袋准备下楼时,一开门竟对上一双冷毅的眸。 “季明晟?” 江泠月略惊,下意识退了一步,“你怎么会来?” 季明晟单手撑在她家门口,机车外套大敞着,露着里头深灰色的内搭卫衣,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还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烟。 有些时间没见,季明晟看上去瘦了几分,他抽烟时两颊略微凹陷,侧脸线条更加冷硬,眼神也更骇人。 季明晟挡在门口,沉沉盯住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江泠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让开,因为她还能从季明晟那里感受到危险。 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不太确定地问:“是乔依跟你说的?” 季明晟轻笑一声,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她家里。 身后门“砰”一声关上,江泠月强装着镇定转身,走到料理台去寻水杯给他倒水。 季明晟跟在她身后,摁灭了手中的烟顺手扔进水池冲走。 江泠月手上拎着凉水壶,许是壶里的水太满,胳膊的伤也还疼,她在倒水时右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看着就把水倒在了台面上。 季明晟握住她的手,盯着她,“你抖什么?” 江泠月放下水壶,匆匆抽出厨房纸将台面擦干净,她将水杯往季明晟面前推了推,没说话。 季明晟看她这样,气得想笑,凛声问她:“江泠月,这两年我强迫过你做什么吗?” 江泠月低垂着眼睫,默默摇了摇头。 “那你这么怕我?” 她攥紧那两张厨房纸,没应声。 季明晟最烦江泠月闷着不说话的样子,他掰过江泠月的肩膀,略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 江泠月偏头躲开,季明晟忽地笑出声:“你不是跟了孟舒淮么?怎么?他连三千万都不愿意给你?” 知道季明晟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江泠月再一次偏开视线,不想看他。 季明晟追过来,单手抬起她下巴,要她与他对视。 “你利用孟舒淮骗我,对吗?” 季明晟盯着她那双黯淡的眸,沉声发问:“你没有跟他在一起,对吗?” 轻而易举被季明晟看穿,江泠月一下子就慌了,她气息骤然纷乱,视线也闪躲。 她被季明晟捏着下巴,心里有点害怕,索性敛眉垂眸,试图逃避。 季明晟却逼近,“你就这么讨厌我么?连看都不想看我?” 江泠月被吓得匆匆退开两步,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只是心虚。 季明晟站着没动,室内跟着沉寂片刻。 他的指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而后轻笑一声,说:“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强迫你,想把你那颗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能这么绝情?” 江泠月眼睫轻颤,缓缓抬眼。 季明晟站在她半米外,漆黑的瞳仁直直盯着她,声音沉冷,“江泠月,你真的很能耐,比我会玩弄人,连帮忙也要我主动上门。” 闻言,她终于舍得开口,“你不必这么对我的。” 季明晟冷笑一声:“我不来找你,然后看着你去求孟舒淮么?” “我也不会求他。” “行。”他笑着,声音却冷,“是我认识的江泠月,有骨气,有能耐。” 他朝江泠月走近,弯腰与她视线持平。 “那我等着看。” “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季明晟的视线缓缓往下,停在她嫣红的唇上,他凑近,吓得江泠月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泠月猛地撞上季明晟手臂,他顺势将人圈在怀里。 “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 “今晚十二点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 他停顿,“但你应该清楚我想要什么。” 季明晟松开手臂,从她身侧走过。 脚步带起的凉风拂过她发丝,轻轻扬起又落下。 极轻微的痕迹,却也真正漫延到了她的心上。 水中月 第19节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纷乱的心跳声。 季明晟给了她另一种选择。 另一种看得到结果的选择。 但她其实并不想要做任何选择题。 她宁愿被逼上绝路,九死一生。 - 天色渐暗,江泠月化好了妆,换上了一条黑色连衣裙。 长袖,紧身,一眼保守,细看才知曲线的乾坤。 龙哥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派车去接,她婉拒,说自己打车过去就好。 晚上五点,她站在穿衣镜前,想起以前专业老师提醒过的表情问题。 “控制不住自己表情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多练。” 她对镜练习微笑,试图找到一个温和又恰当的弧度,可以从容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夜色沉下来,城市的繁华浮于空中,需要穿梭在夜色里的人抬头仰望。 她走出电梯,凉风习习,不自觉抱紧了双臂。 电梯厅的照明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正值假期,物业还未检修,她只能摸着黑往室外走。 视野不佳,她埋头认真看路,直到绕过拐角,大厅玻璃门外才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 她被光明解救,看清了眼前的路,也看到了门外的他。 那辆纯黑色的库里南应该是和夜色融为一体,后车窗却降下一半,有人正对着ipad屏幕打电话。 冷白荧光照亮车内,也照亮他的眼睛,如墨玉一般,笼着柔润的光泽。 他举着电话,忽地侧首朝她看过来,他的耳朵与眼睛都专注,温润嗓音回应着别人,温柔目光独独看着她。 她这时候知道,原来千次万次的对镜练习都不足以让她从容应对当下情景,她没办法控制心跳的速度,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更没办法控制唇角上扬的弧度。 她对孟舒淮的笑,从来没有表演的痕迹。 她看得很清楚,孟舒淮手中牵着一条长长的线,他只需轻轻一拽,她便义无反顾。 她走近前,孟舒淮捂住手机低声叫她上车。 她咬着唇壁,抿住唇,想要控制住不听话的面部肌肉,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埋头,捂住怦怦不停的心口,绕过车尾从另一边上车。 萧瑟秋风被隔绝在外,车内温度适宜,若不是他的电话还未挂断,此刻她应该局促不已—— 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已经到了吵闹的程度。 汽车缓慢驶出小区,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视线却控制不住往身侧移动。 她怔怔地想,他不是在利雅得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他是提前回国吗?是为了自己吗?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孟舒淮稍稍侧过脸看她。 孟舒淮的眉眼生得精致漂亮,眉骨微凸,山根直挺,内眼角微微下勾,双眼皮略窄,眼睫浓黑,瞳仁清亮。 幽暗的空间里,她本不该读懂他的眼神,可在被他看着的时候,她多日的惶恐竟然一扫而空,内心无比安定。 她私心地想,她此刻若是孤岛,孟舒淮便是环绕她的海。 她再也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欢喜,胸口像是有无数幻彩泡泡正在膨胀,让她漂浮在空中,像做梦一样轻盈美好。 她唇角上扬,冲他笑得清甜。 他的电话没有挂断,她也不期待他会有所回应。 城市灯光穿透树杪,纷纷乱乱投向车内,孟舒淮侧身,宽肩遮去车外的光,视线微垂,他修长的指节于扶手箱内摸索片刻。 一点清脆的声响过后,他的手朝江泠月伸过来。 她茫然张开掌心,孟舒淮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皮肤,短暂的接触,又移开。 她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得清楚。 是一颗话梅糖。 孟舒淮给了她一颗话梅糖。 他在忙工作,却没有忘记给她回应,还是一份带着甜味的回应。 她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也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一瞬间。” 因为孟舒淮给她话梅糖的这一瞬间,足以让她忘记前日的酸与苦,愁与悲,痛与泪。 可她对孟舒淮心动的开始,并不止这一瞬间。 第16章 水中月 / 夜色渐浓, 这座城市在光影中焕发另一面的繁荣,秋风更盛,卷着路边银杏叶旋舞。 江泠月手里攥着那颗话梅糖, 安静听着身侧的人打电话。 孟舒淮在讲英文的时候声音格外好听,温和,沉缓, 没有刻意凹造的腔调,也不像他不高兴时那样冷漠,是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嗓音。 她就这么安静听着, 像听剧院的乐章,带着纯粹的欣赏,却没想到就这么走了神,连他什么时候挂电话都不知道。 直到孟舒淮将ipad移到她面前, 突然的光亮才让她回神。 “帮个忙。”他很利落地说:“帮我发个邮件, 我口述。” 她接过ipad, 视线却在他左手停留。 似乎从她上车开始,孟舒淮的左手一直平放在扶手箱上, 只有给她话梅糖时有过小幅度的动作。 他受伤了? 孟舒淮的声音让她无暇细想,她赶紧收好思绪, 听着他的叙述认真在键盘上敲下字母。 纯英文的邮件, 有些专业性的单词她听起来稍显吃力,孟舒淮一听她的打字速度慢下来, 便会耐心将拼写读出来, 不让她为难。 直到敲下结尾那句致歉的话,她才知道, 孟舒淮真的是推掉了合作方的商务酒会提前赶了回来。 她该怎么控制自己不多想? 口述结束,她把ipad交给孟舒淮检查, 视线跟过去,却一直停留在他左手上。 借着车窗外朦胧的光,她先看到那块冷银色的腕表,而后是凸起的腕骨和手背清晰的脉络,他的皮肤表面并没有明显的痕迹,可再和右手一对比,左手手腕有明显的肿胀感。 他受伤了。 跳了这么多年舞,她对这样的关节扭伤再熟悉不过,孟舒淮的手腕目前只有轻微肿胀,应该受伤时间不长,及时冰敷可以缓解。 她很庆幸自己今晚出门背的是常用的那只包,日常排练,她的包里总会放几张冰敷贴,以备不时之需。 她低头翻包,听见孟舒淮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邮件发出去时,她也将冰敷贴翻了出来。 她承认是自己担忧过甚,所以才没有多想,直接上了手。但当她指尖触到孟舒淮温热的皮肤时,她又猛地顿住。 一抬眼,孟舒淮眸光如这夜色深沉,正默不作声看着她。 她并不惧怕孟舒淮的冷漠,只怕自己唐突。 她收回手,几分尴尬地说:“你受伤了。” 孟舒淮没接话,她又补充:“不冰敷的话,皮下可能会出血,会疼,会肿,会影响你日常生活。” 她并没有回避孟舒淮的视线,也能感受到自己双颊在隐隐升温。 他不说话,她也就这么望着他,眸光清澈,静若秋水。 沉默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乔依跟她说过,孟舒淮曾在一次晚宴上让一个试图靠在他身上的模特当众摔倒。 如果他不是刻意要人出丑,那极有可能是他抵触和别人身体接触,这才下意识躲避。 想到这里,她也不免心慌。 她刚才的确是着急了些,但她也是好心,总不能碰一下就跟自己生气吧? 正在犹豫要不要让他自己贴时,他又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听起来是很柔和的声音,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她眸色渐亮,心生几分愉悦,轻快回他:“不麻烦。” 她凑近前,小心将他的腕表取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检查了一遍,这才将冰敷贴给他贴上。 “看样子不太严重。”她边贴边说:“但不知道内部有没有出血,你要是疼得厉害的话,最好还是看一下医生。” “你很懂扭伤?”他问。 江泠月将冰敷贴的包装收进包里,应声道:“排练总会受点小伤,没几天就好了。你今天刚受伤得先冰敷,明天再热敷,很快就会好。” “疼吗?”她追问一句。 孟舒淮看着她,认真道:“不疼。” 她忽地笑起来。 不疼怎么需要自己帮忙发邮件? 寥寥几句对话,稍稍缓解了车内冷淡的气氛。 孟舒淮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手腕,蓦地开口问她:“你不问我带你去哪里?” 江泠月微怔,从上车到现在,她竟然真的没有想过孟舒淮要带她去哪里。 她偏头看着他,略思忖后说:“总不能是把我给卖了。” 昏暗中,短促的笑意漫延开,如春水涟漪,一层一层,悠悠荡荡推至她心上。 水中月 第20节 她看得分明,孟舒淮在笑。 她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虽然没有在看自己,但她知道孟舒淮是为什么笑。 光线就在此时突然暗了下来,五感似乎都变迟钝,唯独心头涌动的情绪足够清晰,她清楚,那是欢喜。 汽车驶入一条寂静小路,一旁临水,一旁是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似乎是走到底了,司机停好车说:“孟总,到了。” 她跟着孟舒淮下车,抬首看见院门上的灯笼写着“秋蝉”二字,再看那块木制招牌上的地址...... 昨晚龙哥发给她的地址就是这里。 孟舒淮已经先她一步踏上台阶,他今晚穿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灯笼暗红色的光散落在他肩膀,他的面容染了一抹柔和的亮色。 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孟舒淮徐徐转身唤她,“过来。” 秋风瑟瑟,卷着干枯的槐树叶从她脚边匆匆飞过,夜色浓稠,有些情绪骤然而生,激昂澎湃,却又只能在暗处汹涌。 江泠月怔然立在原地,久久迈不开脚步。 今晚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刻,不逼她做选择,也不让她受委屈,甚至没给她任何压力。 他只是淡然立于夜色之中,告诉她——跟上来就好,一切都会好。 她鼻头一酸,有想哭的冲动。 却又在下一秒笑出来。 因为孟舒淮在调侃:“现在怕我把你给卖了?” 她抑制住了自己没骨气的想法,按下了心头的那些话,迈开脚步匆匆跟上他。 心绪激昂难平之时,她的面上反而安静。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内心,她只能靠他近一点,以身体的倾向表达她的信任和高兴。 这座名叫“秋蝉”的园子是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院门进来是古朴的影壁,檐上垂下来柔软的藤蔓,壁后一池静水,育一片蓝紫色的睡莲。 有穿着朴素的侍应生上前带路,恭恭敬敬喊他孟总,引着他二人朝内院走去。 雕花木门缓缓推开,室内光线柔和,有酒香悠悠飘来。 桌前围坐七八人,都在孟舒淮进门时纷纷起身,江泠月看到了龙哥,他领着几位漂亮姑娘坐在外围,看样子,今晚被叫来商务应酬的姑娘并不止她一个。 坐在主位的男人主动迎上前和孟舒淮打招呼,她听见孟舒淮叫他于总,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顾越宁公司的大老板于成。 她站在孟舒淮身边,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于成的视线移到她身上时,孟舒淮还在疼痛的左臂虚虚揽上了她纤柔的腰肢。 毫无征兆的身体接触,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她侧腰迅速爬升,她微微一怔,仰起脸看身侧的男人。 但孟舒淮并没有看她,只让她向于成问好,而后便放开了手,就好像刚才的接触只是为了让屋内的人知道——她是孟舒淮带来的。 被于成热情邀请入座,她顺理成章坐在了孟舒淮身边。 身后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她一回头,看见龙哥疑惑的打量,还有那几位女孩子眸中的讶异和幽怨。 江泠月不知道,这几位姑娘来这儿之前都被下了任务,谁能讨得孟舒淮欢心,谁就能在公司的s级项目上露脸。 但孟舒淮带着她来,相当于堵死了这几位姑娘的路。 龙哥招呼着姑娘们上前给各位老板斟酒,有人大着胆子往孟舒淮身边凑,酒壶还没靠近孟舒淮的酒杯,就被龙哥拽到了另一位老总身边。 江泠月默默看着,将面前的燕窝羹揭了盖递到了孟舒淮眼前。 他今天已经忙到要在车上处理公务,又哪里会有时间吃东西?若是空腹时间过长,这几杯酒下去必然会肠胃不适。 孟舒淮默不作声看身边的人为他用心,唇角顿生笑意,却并未言语。 其实刚才龙哥将人拎走并不是因为今晚有江泠月在,而是这桌上没有人敢劝孟舒淮喝酒,所以他那杯酒倒不倒,旁人没资格决定。 孟舒淮欣然接受了江泠月的好意,他手执调羹尝了两口。 嗯......过分甜。 于成一直在和孟舒淮搭话,感谢他今晚愿意赏光前来,江泠月在一旁听得清楚,于成那五句话里有四句都在恭维。 她不善交际,人越是多的场合她就越安静,她的话虽少,但言行举止都是温和优雅,不会让人感觉高冷难以接近。 她没见过今晚这样的场面,特别是以另一种角度看龙哥和这位于总时,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于成的话不停,孟舒淮见缝插针给江泠月倒了杯酒。 他的手在桌下点了点江泠月手背,而后冲于成说:“小姑娘没什么经验,之前给于总添了些麻烦,今晚特地来向于总道歉。”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都暗暗惊讶。 这言下之意,他今晚来这里,是全看这小姑娘的面子。 江泠月自然知道孟舒淮的用心,她双手举着酒杯,面上带着甜美的笑,清凌凌一双眸中满是真诚。 早在今晚见面之前,于成就看过江泠月那支mv,他在娱乐圈见过无数美人,清纯可人的,美艳性感的,明媚大气的,人人得她几分韵,却又人人不及她风采。 江泠月的美,稀世罕见,他比谁都清楚。 如此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他自然想要收入囊中,就连那三千万的赔偿金,也不过是他想要逼江泠月签约的手段。 只可惜,今非昔比,眼前的美人已不是他能奢望的对象。 江泠月道歉的话说得客套,他却也认真回:“哪里哪里,都是小事。” 他又看向孟舒淮说:“多亏了孟总及时出手压住了热度,这才没让事态继续恶化,说起来,是我该感谢孟总。” 江泠月怔愣一瞬,跟着于成的视线看向身侧的人。 那天的热搜...... 竟然是孟舒淮压下去的。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酒杯有些烫手,不太能稳定端住。 她不敢相信,孟舒淮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吗? 为什么? 闻言,孟舒淮唇角微扬,语调平淡地说:“倒也不必特地谢我。” 他侧首看向江泠月,缓缓地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明明之前还谈笑自若的众人,竟都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默契噤了声。 这天底下哪有孟舒淮应该为谁做的事?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足以看出他将身边的小姑娘看得有多么重要。 但江泠月心中却惶然。 她知道孟舒淮是在帮她,她内心的感激自不必多说。 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在今晚之前,孟舒淮和她说过的话甚至没有超过30句。 他的情绪总是隐藏得很好,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眸深似海,高深莫测,让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既然无法了解他的用心,她又怎么敢相信孟舒淮帮她是因为喜欢? 她垂眸掩去心中猜测,举杯碰上于成,说:“感谢于总的包容和关照,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太见外了。”于成笑着说:“之后还得靠孟总和江小姐多多关照。” 江泠月莞尔,仰头饮下了杯中烈酒。 劲辣的白酒入喉,她一时不能适应,皱了皱眉,强行咽了下去。 之后陆续有人上前搭话,她接连陪着喝了好些白酒。 一场宴席悄无声息化解她所有的危机,在这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孟舒淮轻易就做到了。 也许是刚才喝酒喝得太急,她的酒劲儿很快上了头,现在晕得厉害。 她那双清清透透的眸子转也不转,被灯光一照,跟蓄了水似的,眼波柔柔,脉脉含情。 她盯着桌上的兰花出神,思绪早已停摆,就连身边人说什么她也不太听得清楚。 直到孟舒淮伸手握住她手臂,她才茫茫然回神问:“回去了吗?” “还清醒吗?”他低声问。 江泠月愣愣看着眼前人,他的面容在暖黄光线里朦胧,她竟然有些看不清明。 可她熟悉孟舒淮身上的味道,这香气让她安心,所以她点头,“嗯。” 孟舒淮带着她起身往外走,于成追出来送。 江泠月依稀听到什么演出许可,她很迟钝地想,孟舒淮一定是为她动用了什么资源。 但她太晕了,一动脑子就想睡觉,她轻轻倚在门边,本是想要缓一缓,却不想脚下青石板略微松动,她身形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孟舒淮眼疾手快将她拉进怀里,匆匆告别于成扶着她往外走。 “江泠月。”孟舒淮喊她。 怀中人毫无反应,纤瘦双臂无力搭在他身侧,已是醉态。 园子里多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她脚下踩着高跟鞋,站都站不稳。 无奈之下,孟舒淮半弯下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司机远远看见孟舒淮走过来,加快脚步赶在前面去开车门,孟舒淮抱着江泠月直接坐了进去。 汽车启动,平稳驶出小路,车外昏暗,车内纷乱。 怀中人浑身滚烫,纤腰盈盈一握,软若无骨靠在他臂弯。 她本就生得娇艳,醉后双颊绯红,在昏暗中透出另一种柔媚的风情,有暗暗撩人之势。 那双被酒精浸润过的唇嫣红透亮,后仰时无意识露着一丝缝隙,如无尽深渊,引人幽幽窥伺。 她眼睫微阖,已非清醒模样。 孟舒淮抬了抬手臂,江泠月柔柔倒向他肩膀,灼热气息轻轻缓缓,在他脖颈铺开,引一阵颤动。 似是姿势不太舒服,江泠月双手攀上他后颈,微微施力往他颈窝钻。 酥痒来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轻颤一瞬,孟舒淮微微偏向她,沉声问:“江泠月,你还知道我是谁么?” 怀中人并未睁眼,纤白柔荑自他肩头缓缓滑下,摸索中钻进了他掌心。 水中月 第21节 她气息灼热,轻洒在他颈项。 后低声喃喃:“孟、舒、淮。” 第17章 水中月 / 午夜, 地毯松软,吞噬行人匆匆脚步声,酒店走廊寂静悠长, 看不到尽头似的,回环曲折。 司机用房卡刷开房门,孟舒淮抱着人走进去, 房卡被放在门边吧台上,司机关上门默默退出了房间。 脚不着地,江泠月感觉很不安, 可她不够清醒,只能环住孟舒淮,试图在他怀中找寻一点安全感。 所以这时候孟舒淮想要将她放上床,江泠月是怎么都不肯松手。 她阖着眼, 但身体一感觉到下坠就慌乱似的收紧双臂, 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嗓音也软绵绵的,还在轻轻呢喃:“别放开我。” 孟舒淮停顿一瞬, 单膝抵在床边,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他垂眸, 盯着怀中人。 几缕乌发散乱, 稍稍遮去她面上的绯色,她眉心微蹙着, 一双唇沾了水似的红润饱满, 丰盈的下唇愣是被她自己咬出了一个凹陷的弧度。 “江泠月。” 孟舒淮试图将她叫醒,但一开口, 声音并不大,怀中人也毫无反应。 僵持数秒, 他直起腰,转身坐在床边,任由江泠月吊着他脖颈,陷在他怀里。 他腾出一只手脱掉她的高跟鞋,经刚才这一番折腾,江泠月的裙摆尴尬褪至腿根,一双小腿纤细修长,大腿细腻润白,此时正并拢着压在他的腿上。 皮肤的粉白与他西裤的深灰紧紧贴合,是称得上香艳的画面,他的掌心几乎是在一瞬间灼热。 孟舒淮自诩冷静自持,以往多少美色当前他都可以漠然视之,不动声色。 但他现在觉得,他多少有点高估自己。 他伸手捏住那薄薄的裙摆往下一扯,视线上移,江泠月正瞪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痴痴望着他。 “清醒了?” 他声音很沉,略带一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之后蓦然开口,一分局促,难以察觉。 江泠月虽是睁着眼,听他说话却毫无反应,灯光落进她眼底,眸若琥珀,明净盈润,仅一眼,足以让人深陷其中。 江泠月环在他后颈的一双藕臂缓慢落下,掌心自他胸膛滑过,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环在他腰间。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一定程度,便是痒。 孟舒淮身体的颤动她丝毫不觉,还兀自靠在他胸口低语:“孟舒淮,我又梦见你了。” 孟舒淮眉头颤了颤。 又? 他低垂视线,怀中人醉态娇憨,细细几根发丝勾在她卷睫上,随她眨眼轻轻扯动。 他抬手,勾着那发丝顺到江泠月耳后,沉声问:“你梦见我什么了?” 江泠月的反应很慢,一句话要思考很久,根本不像是清醒的样子,可听他这么问,她也能缓慢应答。 她轻轻说:“梦见......” 后面的声音太轻太小,孟舒淮听不真切。 事后回想起来,孟舒淮觉得他在那瞬间受到了蛊惑,明知她不清醒,却也想听她不清醒时说的话。 他附耳,听见她半句话,“......在亲你。” 他端正视线,撑开掌心拖住她后颈,忍着手腕的酸痛追问:“谁在亲我?” 江泠月忽地笑起来,落了光的眼眸似有层层涟漪渐次荡漾开。 她说:“我。” “江泠月。” “江泠月在亲孟舒淮。” 孟舒淮怔怔望着眼前人,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鬼使神差”。 他问她:“怎么亲?” 环在他腰间的那双臂缓慢移开,怀中人缓抬左手倚在他侧脸,她撑在床边,主动抬起自己上半身朝他靠近。 长睫轻颤如蝉翼,她阖上眼,轻轻贴上他的唇,一瞬间的接触,短暂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喝醉的人重新倒在他怀里,他抿唇,嗅到酒的香,尝到她的甜。 这些年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很多,在江泠月贴近的那瞬间,他的身体有本能的抵触反应。 可他刚才并没有躲。 忍了一整晚的痒,却在这时候被由内而外的颤栗逼得无处可逃。 偏偏怀中人冲他笑得天真,那眼神纯得跟水一样,对他毫不设防。 他没有趁人之危的癖好。 他动了动手臂,江泠月顺势贴在他胸口,那双红唇翕张,无意识嗫嚅,声音像说梦话一般轻。 “孟舒淮。” 他又朝她附耳,听见她说:“我亲亲你,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清醒的人想要拒绝一个不清醒的请求实在是太过容易,容易到,他只需要起身离开就好。 可清醒与沉醉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得清。 - 第二日清晨,江泠月从梦中惊醒。 柔软的床,清淡的木质调香氛,窗帘缝隙透进来雾蓝色的光,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的灯。 视线恢复清明,她看清周围的环境,此刻她正坐在某豪华酒店的大床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裙子。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可这一清醒,昨晚的一切便如洪水一般倒灌进她脑海里。 孟舒淮。 她的心脏因为这个名字重重跳了几下,她回忆起来,昨晚她是跟孟舒淮一起去的秋蝉,之后便喝了些酒,再往后...... 她一双细眉紧紧拧着,仍觉得头晕。 不知怎得,她的记忆好像被拆成了碎片,怎么拼凑都觉得不完整,这种混沌和错乱让她顿觉慌张,因为她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又梦见孟舒淮了吗? 还是说,昨晚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她抬手按上自己的唇,凝眉沉思片刻,又迅速摇头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可能。 孟舒淮那么抵触和人身体接触,绝不可能会给她胡作非为的机会。 一定是她在做梦。 她看了眼手机,现在才早上七点,她心里还记挂着顾越宁那件事,她想知道结果。 可惜现在太早,不管是龙哥还是孟舒淮,应该都没办法替她解惑。 她匆匆起身进浴室洗漱,还好昨晚只是画了个淡妆,宿醉醒来脸上也还干净,不至于让她这张脸难以见人。 她收拾完毕退房回家,路上收到乔依的消息,问她和季明晟谈得怎么样。 她知道乔依是好心才会告诉季明晟,但事情的发展并不被她左右,如今她对季明晟......既谈不上埋怨也不至于心存感激。 他出生在利益为先的家庭,考量付出与回报是他的本能。 也许季明晟也是真心想要帮她,但当“好心”被扣上“利益”的帽子,往往得到的回报也带着算计。 她不想让乔依担心,也暂时不想让她知道她和孟舒淮有联系,所以只回了一句,还在谈。 今天要回剧院,她回家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往剧院赶。 《伶人》停演,陈墨礼为此焦头烂额。 剧院的每出戏都是独立的项目,既然是商业项目,资金便是首要。 这出戏没了林依然加持,凯星的资金也跟着撤出,再加上几次三番的改戏,背离了陈墨礼创作的初衷,因此没能给《伶人》攒下良好的观众基础,原组的演员也对《伶人》不抱信心。 如今仅是过了一个国庆假期,《伶人》剧组就已分崩离析,演员纷纷四散,早将精力投在了其他剧组。 今日陈墨礼喊江泠月到剧院,便是想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当这不被人看好的女主。 其实她当初进剧院时,好几位编剧导演都有意选她进组,陈墨礼不止一次听到同事在私下提起江泠月,无一不是夸赞欣赏的溢美之词。 他费尽心机将人抢过来了,没想到却因为林依然走到这无戏可演的地步,他心中有愧。 江泠月推门进去时,陈墨礼还在窗边打电话,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沙发旁坐下等他。 她大概知道陈墨礼为什么要急着找她,想来是因为《伶人》推进得不太顺利,想问问她要不要反悔。 其实她对名利一事一直看得不太重,她是因为纯粹的喜欢才会留在剧院,而非为了大红大紫。 《伶人》停演的时间点太过尴尬,目前剧院没有别的戏可以供她选择,她只能孤注一掷,一条道走到黑。 陈墨礼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她敛眉垂眸,正捧着一杯水出神,他走近前,将新版的剧本递给了她。 “你可以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留在我这里。” 江泠月没看,放下水杯,直接将剧本收进了包里。 陈墨礼微愣,“你真的不看看?” 水中月 第22节 江泠月双手抱胸盯着陈墨礼,努努嘴说:“看在你这么需要我的份儿上,我就大发慈悲给你当当女主咯~” 陈墨礼低低笑出声,打量道:“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江泠月靠在沙发扶手,惬意道:“还可以。” “顾越宁的事情解决了?” 江泠月略微思忖,“嗯......应该算是解决了吧。” “应该?” 江泠月重重点头。 其实她也不确定,但这事儿本来就跟陈墨礼没什么关系,她也没必要让他知道太多细节。 顾越宁那支mv是他们外包给影视公司拍的,导演正好是陈墨礼的大学同学,他当时也是受人之托,自然不会想到后面会出这么多事。 “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陈墨礼略有歉意地说。 江泠月撑着下巴凝神沉思,忽地抬眸看陈墨礼,“既然你心有愧疚,那我就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饭吧。” 她笑着补充:“正好讨论一下剧本。” 陈墨礼很爽快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日料吧,那个贵。” 陈墨礼被她眸中的小小狡黠逗笑,做足了讨好的姿态冲她说:“行,只要江大小姐肯拯救小陈导演于水火,大小姐想吃多贵的都行。” 江泠月欣然应下,放心下了楼,又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给龙哥打电话。 相比较前日那追责和谈判的强势语气,今天的龙哥对她十分客气。 问起来顾越宁的事情,他说上头对顾越宁的禁令已经解除,之后的见面会和音综也都可以顺利推进,他们的公关文案已经写好,就等稍晚时候推上热搜。 末了,他还客客气气对江泠月说,期待日后还有机会跟她合作。 可光听这些还不够,江泠月试探着问:“那三千万......?” 龙哥听了发笑,“三千万?什么三千万?” 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她也挂了电话,可这时候她的心里并没有感觉到轻松。 季明晟帮她有条件,那孟舒淮呢? 人情好借,债难还。 她该如何感谢孟舒淮? 说起感谢,她到现在都没有孟舒淮的联系方式,要找他还得通过崔总助。 想到这里,她立马给崔琦打了电话。 君子论迹不论心,孟舒淮费心帮她是事实,她不该随意揣测他的用心。 电话接通,听筒里的提示音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崔琦很抱歉地跟她说,孟舒淮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她回话。 她当然知道孟舒淮很忙,便也没有过多打扰,只说晚点再给他打电话。 靠在窗边出神时,姚梦在走廊里高声喊她的名字,她收好手机,探出半边身子问她怎么了。 姚梦跑上前来,拉着她就往电梯间走,边走边说:“闻江老师从苏城请了位昆曲老师,这会儿正在三楼大排练室上课呢,咱俩去旁听一下。” 江泠月双眸一亮,高高兴兴跟着姚梦混进了演员堆里。 她的母亲江若臻曾是当地有名的昆曲演员,因此她在学表演之前就有非常出色的戏曲身段和极为纯正的昆曲腔调。 只可惜,闻江老师的戏与她无缘,她现在只能在旁边看看,跟着过过戏瘾。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昆曲老师一直讲到天快黑才结束。 她和姚梦听得兴起,直到陈墨礼打电话叫她下楼,她才反应过来和陈墨礼约了晚饭。 她本想叫着姚梦一起,但姚梦早就有约,她便收拾着东西跟陈墨礼去了一家怀石料理店。 下了车,江泠月看见店名忍不住打趣,“看来陈导今晚是准备下血本了。” 这家怀石料理非常有名,因为足够贵。 陈墨礼绕到她身边,迎着她的笑说:“自然是要最贵的才能配得上我的女主。” 江泠月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走到一半才发现剧本没拿,又赶紧拽着陈墨礼回停车场。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回去的路上迎面撞上孟舒淮冷漠的注视。 十月的北城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冷,室外停车场并不拥挤,两旁绿化树的叶子也掉得光秃秃,他出现在这里,尤为惹眼。 高挑挺拔的身材,丰神俊朗的脸,冷峻凌厉的气场逼近,要人退避三舍才得轻松。 停车场有几盏地灯坏了,光线不太充足,但他看过来的眸光如霜雪凛冽,江泠月瞧得分明,冷得浑身一颤。 脚步一顿,陈墨礼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回避着孟舒淮的视线。 他身边跟着位装扮精致的女士,正仰着脸同他讲话,崔琦跟在二位身后,侧首朝她微微一笑。 孟舒淮收回视线,漠然与她擦身而过,冷风扑面,她回应的笑意也跟着凝固。 陈墨礼看出她的反常,问她:“认识?” 江泠月没回,推着陈墨礼赶紧去拿剧本。 如果她猜得没错,孟舒淮身边那位,应该就是之前听卢女士提过的“静儿”。 她当时试穿的礼服,最后就是送到了她的手上。 匆匆一面,这位“静儿”的确是生得漂亮,笑起来时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甜美可人的样子很是招人喜欢,那些昂贵的礼服配她也正正好,难怪孟舒淮出手大方。 有些涩意上涌,她察觉到自己气息有些不稳,圆润的指甲用力掐着自己掌心,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陈墨礼拿了剧本前来,她也跟着进了餐厅。 一顿昂贵的料理,她吃得心不在焉,好在陈墨礼只顾着跟她聊剧本,也没太注意到她偶尔的分神。 今夜对上孟舒淮冷漠的目光,她实在惶恐。 她今天下午听课听得太认真,忘记了给崔琦打电话,偏偏这时候还让他看到和陈墨礼在一起吃饭,估计她这知恩不报的罪名,是怎么洗也洗不清了。 第18章 水中月 / 上午例会结束, 总助办的同事冯靖远凑到崔琦身边,一脸哀怨地问:“哥,你跟孟总跟得最多, 你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崔琦疑惑:“什么内幕消息?” 冯靖远压低了声音问:“孟总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啊?怎么那张脸这么吓人?刚才你也瞧见了,市场部那群人被骂成什么样了?那一个个儿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崔琦收回视线, 淡声说:“那是他们工作没做好,孟总不高兴不是很正常?” “不。”冯靖远肯定道:“不正常,整个集团上下谁不知道孟总情绪稳定从不挂脸?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见孟总皱一下眉头, 今儿这架势你说正常?我可不信。” 崔琦心里有个大概,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提醒:“闭紧你的嘴,别往孟总枪口上撞,丢了饭碗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冯靖远一惊, “这么严重?” 崔琦微微颔首。 冯靖远听见外头有人喊孟总, 登时脸色大变赶紧溜走了。 崔琦回到自己的位置, 孟舒淮也很快从外面回来,临进门前, 他停住脚步,侧首看向崔琦, 凛声道:“给她打电话。” 崔琦当然没有想错。 他这位工作狂上司能撇下一众合作伙伴大老远从利雅得赶回来, 当然不只是陪人吃顿饭这么简单。 昨天没能等到那位江小姐的电话也就罢了,偏偏还偶遇她跟别人约会, 这事儿换谁都得挂脸。 不过他也纳闷儿, 明明孟总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怎么这两人连个联系方式都没交换? 他没敢多想, 赶紧翻出江泠月的号码给她打了过去。 江泠月在看到崔琦的名字时,也是下意识一惊。 她知道孟舒淮不高兴, 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她才犹豫了一会儿,崔琦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上来就道歉说:“不好意思崔总助,昨天被剧院的事情耽误了,没有及时给孟先生回电话,实在抱歉。” 崔琦应声道:“没关系的,江小姐。” 孟总必然是大度的。 “孟先生最近有时间吗?”她问:“我可以和他见面吗?他手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 知道江泠月心里还记挂着孟舒淮,崔琦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没有正面回答江泠月的问题,只问:“后天是清漪的生日,江小姐有空吗?” “当然。”江泠月应得很干脆。 崔琦看了眼日程表,说:“后天下午四点会有司机来接江小姐,江小姐只需安心等待便好。” 江泠月一想起孟舒淮昨晚看她那冷漠的眼神,心中就惶惶不安,但她知道崔琦也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便只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江泠月久久没能回神。 她不是没有想过乔依说的那种可能性。 孟舒淮对她有兴趣。 可这兴趣,到底有几分?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悬崖边上,深渊里腾起茫茫白雾,遮蔽了危险与崎岖,让她以为眼前是坦途,可以畅通无阻。 可只有真正迈进去了才知道,深渊无尽,会粉身碎骨。 - 水中月 第23节 隔天她去商场给孟清漪挑了一对发卡,花了4200。 大概普通家庭和豪门交朋友都会面临这样的尴尬,便宜的礼物送不出手,太贵的又负担不起。 这时候那些奢侈品牌出的时尚配饰,就成了像她这样的人送礼最好的选择。 没太多设计,用料也普通,也许成本很低,但因为有那个昂贵的logo,再高的定价也有人愿意掏腰包,收礼的人也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想给孟舒淮也挑一份谢礼,导购向她推荐了领带和袖扣。 但当她将那对银质袖扣拿在手中欣赏时,又突然想起来那次在微博上看到的照片。 如果她记得没错,孟舒淮的那对袖扣应该是用的蓝宝石,她若是送这种银质的小玩意儿给他,既够不上孟舒淮的身份,也显得她没有诚意。 她最后什么都没有挑,回家翻出了自己的那把折扇。 小时候跟着江女士学唱戏,戏唱得不怎么样,行头倒是置得满满当当。 她这把折扇是外公托故友所制,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这首《春江花月夜》也是外公亲手所题。 但若不是她当年年幼无知,往扇骨上刻了个“月”字,这把出自两位名家之手的折扇,如今也能值不少钱。 这把折扇跟她上过很多舞台,她一直用的很趁手,还用江女士送的平安扣做了扇坠,可见她的喜爱。 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唯独手里这把折扇算得上特别,但这特别也仅是于她而言,至于孟舒淮会不会喜欢,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孟舒淮的司机准时达到她家楼下,是之前见过的那辆库里南。 小区住户路过时会好奇打量这辆昂贵的座驾,试图窥视隐私帘背后坐着什么样的人。 她身为演员常被人打量和注视,上车时,倒也坦然。 看得出这辆车孟舒淮常用,车内存放着不少他的个人物品,烟盒、钢笔、口腔清新剂,她一坐上来就能感受到孟舒淮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有种侵犯了别人领地的惶恐。 汽车平稳行驶,落日缓慢西沉,光影闪动,她的眼前一片橙红。 她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既因他有几分安定,又不安。 好像只要与孟舒淮有关,她总是会出现这样矛盾的情绪。 她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她想靠近,又不敢。 五十分钟以后,路上车辆明显减少,汽车很快驶入一段寂静的路。 江泠月看向窗外,依稀得见山顶灯火煌煌,直到看见山脚下的“孟宅”二字,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孟舒淮的家。 她的不安被放大,淹没了去见他的那一点期待,她在来之前做的那点儿心理准备,顷刻间荡然无存。 沿路上山,绿林深处隐隐透出山顶的热闹,几分局促从心底而生,久久难平。 下了车,她突然对古时候那些大户人家有了清晰的认知。 古典华美的中式园林一眼望不到边际,层楼叠榭,雕梁画栋。 主院奢华大气,檐下麒麟瑞兽纳福镇宅,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廊下碧潭幽幽,莲叶层叠,一步一景,美轮美奂。 管家引着她穿过园中游廊,庭院深处语笑喧阗,她强装着镇定,跟着进了生日宴所在的花园。 宾客已至,江泠月一眼望过去园中全是陌生面孔,再看众人盛装华服,她一垂眼,瞧见自己这条深蓝色针织连衣裙和平底芭蕾舞单鞋,莫名又添几分拘谨。 有人往入口处看过来,偏头问管家她的身份,不等作答,孟清漪从室内跑出来,大声喊她:“泠泠阿姨。” 她闻声回神,笑着蹲下身迎接。 小姑娘一头扎进她怀里,蹦蹦跳跳难掩兴奋。 她半拥着孟清漪,高兴祝她生日快乐,又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问她喜不喜欢。 孟清漪瞧着那对精致的发卡,脆生生说:“喜欢。”又欢喜道:“泠泠阿姨帮清漪戴上。” 江泠月从盒子里拿出发卡,好奇问她:“怎么清漪突然喊我泠泠阿姨了?” 孟清漪想了想,说:“是叔叔让我这么叫的。” “是吗?”她很疑惑。 孟清漪点点头,一脸懵懂望着她说:“叔叔说你年纪大了,不能叫姐姐,要叫阿姨。” 江泠月手上动作一顿,忽地笑出来,谁能有他年纪大? 孟清漪这一声“泠泠阿姨”喊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祁砚跟着从室内出来,远远招呼:“小泠泠,你也来了。” 江泠月站起身,客气喊他:“祁先生。” 祁砚蹙眉,“瞧你跟我见外的,叫我祁砚就好了。” 祁砚弯腰抱起孟清漪,回身问她:“顾越宁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她应声点了点头。 祁砚了解孟舒淮,自然也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他笑了笑说:“来,我带你逛逛。” 进门时的尴尬被叔侄二人巧妙化解,江泠月心里尤为感激,因此她跟上去的步伐也变得干脆轻快。 祁砚说:“今天来给清漪过生日的大部分都是家里的亲戚,还有一些是我干爹和澜姐的朋友,你不认识没关系,跟着我就好。” “好。”江泠月松了口气,冲祁砚笑得清甜。 天色渐晚,园内花繁叶茂,宫灯摇曳,照得园中碧水粼粼,花娇,人也美。 祁砚带着江泠月往人群中间走,一个清亮女声喊住他。 “祁砚。” 祁砚侧首,看见孟舒澜和程静儿等人,他收回视线冲江泠月介绍:“那是澜姐,清漪的妈妈,过来打声招呼吧。” 江泠月轻声应下,心里却是莫名紧张,眼前人和孟舒淮在某一些角度上非常相似,骨相清绝的冷面美人,当她端着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睨着你的时候,很难有人能保持镇定。 孟舒澜的视线落在江泠月身上,一些直白的打量,她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也难怪这二人是姐弟,打量人的目光都如出一辙。 孟舒澜手里端着杯香槟,笑着问祁砚:“这是你朋友?不给姐姐介绍介绍?” 祁砚看着江泠月 ,示意她自我介绍。 她会意,看向孟舒澜,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说:“澜姐好,我叫江泠月,是祁砚和清漪的朋友。” “清漪的朋友?” 祁砚怀中的小人儿接话:“是我的泠泠阿姨。” 守在一旁的陈阿姨上前为孟舒澜解释了之前乐园的事情,听完之后,孟舒澜看她的目光才又柔和许多。 她招呼江泠月随便看随便玩,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她,江泠月客气应下,忽地听孟舒澜身边的人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程静儿骤然发问,几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江泠月身上。 她以为那晚光线太暗,程静儿应该对她没有印象,突然这么问,她说见过与没见过好像都很尴尬。 好在有人远远喊了声“静儿”,众人注意力被分散,她这尴尬的问题也跟着揭了过去。 她跟着声音回头,在花园入口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林依然。 江泠月和祁砚站在一起,很难不被林依然看见。 林依然穿一条银色闪片吊带裙,走路带风,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一双细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没说话,只是冲林依然笑了笑,而后抬手拉了拉祁砚衣摆,祁砚便将孟清漪交给陈阿姨,带着她离开了孟舒澜的视线。 走开后,祁砚问她怎么了。 她很难将自己和林依然的事情说得清楚,只说:“我在剧院是她的替身。” 替身这个词,很微妙。 祁砚听了惊讶,“你给她当替身?” 江泠月点点头。 祁砚忽地笑出来,嘲讽道:“你们剧院的人是不是都眼瞎啊?你给她当替身?她给你当替身还差不多吧!” 江泠月小心看往身后,“你小声点儿。” 祁砚笑着问:“你知道她今天来干嘛的吗?” 她疑惑:“干嘛?” 祁砚虚扶着她肩膀,带着她转身朝人群看过去,他稍稍俯身凑近她,低声问:“你想看她怎么跟澜姐攀关系吗?” 她突然想起陈墨礼之前跟她说过那些话,这么一看,林依然极有可能已经成了凯星的弃子。 她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些年,突然被雪藏,想必很难接受这个结果,这才要想法结交权贵,给自己找另一座靠山。 看着林依然殷勤往孟舒澜身边贴,祁砚问她:“精彩吗?” 她没办法像祁砚一样嘲讽,因为她在几天前也正在经历同样的煎熬,祁砚和她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她淡然笑一笑,提议道:“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祁砚转身带她往另一条小路走,问她:“今天是来见二哥的?” 江泠月被问住了,愣了愣反问:“不是来给清漪过生日的吗?” 祁砚看着她笑,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园子里有片茂盛的粉蔷薇,祁砚带着她散步走过去,说:“干妈喜欢蔷薇,二哥就费心思搜罗了些上好的品种精心养护着,除了寒冬腊月稍差些,这些花可是长盛不衰。” 她能看得出来孟舒淮对家里人很用心,便又说:“孟先生拳拳孝心,卢女士应该很开心。” 祁砚听她这话,忽地低低笑出声来,看着她说:“小泠泠,你跟我二哥太生疏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 他省去了一个“你”字。 “是吗?” 江泠月一愣,没太明白祁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孟先生看上去很威严,应该很少有人会对他不客气吧?” 祁砚转了个身倒退着走,边走边说:“那你可就想错了。” “你别看我二哥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可不少。” 他停住脚步,凑近江泠月低声道:“但就是因为被太多投怀送抱的女人耽误了,我二哥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呢。” 水中月 第24节 话说完,他还朝江泠月眨了眨眼睛,让本就一头雾水的她更加云里雾里。 祁砚直起腰来,“你先在这儿转转,我进去拿个东西,一会儿来找你。” 她点点头,目送祁砚穿过海棠门进了右手边的宅子。 人生地不熟,她怕迷路不敢乱走,只好顺着这蔷薇丛中的小路转转,赏赏花打发时间。 她出生在江南,见过不少精妙绝伦的园林,但今日进了孟家,依然感觉震撼。 如此奢美之地,竟然是孟舒淮的家。 惊讶之余,反而是安心。 大概是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她对遥不可及的事情总是放弃得很快。 垂眸出神时,她忽地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喊:“舒淮。” 她匆匆回头,没看见蔷薇园里有人,再一听声音,似乎是从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来。 孟舒淮一贯沉冷的声音稍稍柔和,正出声问:“妈找我有事?” 她无意偷听,想转身离开却又在下一秒顿住脚步。 只因卢雅君在问:“听说你提前回国是为了帮一位江小姐的忙?” “是精品店那位江小姐?” 第19章 水中月 / 其实卢雅君的问话并没有掺杂太多个人情绪, 只是很平和地在问。 江泠月也知道,她本不该留在这里听母子俩谈话,但孟舒淮于她, 像一团迷雾,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想知道孟舒淮怎么回答。 也许是颔首, 也许是轻声应,江泠月并没有听到孟舒淮的声音,但卢雅君却在问:“帮她的理由呢?” 孟舒淮还是没有应声。 卢雅君面色沉凝, 声音沉缓:“你姐姐还带着静儿在外头等你呢,静儿若是知道你为了别的女孩子提前回国,她该如何想?你姐姐该如何想?” “妈不干涉你的私人问题,但咱们孟家人做事不能不顾体面, 静儿还在和你来往, 你便不能做那得陇望蜀之事。” “您想多了。” 孟舒淮终于开口:“江小姐曾在乐园里帮过清漪, 我帮她,只是为了还她人情。” 话音落, 园子里跟着沉寂一瞬。 远处还有人声嘈杂,但江泠月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 也很孤寂。 知道答案了,她该安定了, 却也更失落了。 唯一的体面, 是她此时还没有泥足深陷,还来得及抽身。 “泠泠阿姨。” 甜甜一声呼唤, 祁砚抱着孟清漪走进来,他看江泠月独自站在花丛中, 忽地开口问清漪:“清漪,泠泠阿姨今天是不是特别漂亮?” 孟清漪重重点头,“泠泠阿姨最漂亮!”说完又拍拍祁砚肩膀,“叔叔放我下来,我要和泠泠阿姨玩。” 她能听到孟舒淮说话,孟舒淮自然也能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既然都知道了,那也好。 江泠月黯淡的眸子重新被点亮,她上前牵住孟清漪,问她要带自己去哪里玩。 孟清漪兴致高涨,拉着她就往园外走,只是才没走几步,江泠月就在门口见着母子二人。 抬眸对上孟舒淮的视线,江泠月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 很巧,孟舒淮今天也穿一身深蓝,内搭白衬衫,脖颈冷白修长,领口微敞,依稀得见锁骨微凸,有种克制的性感。 孟舒淮迈步上前,大长腿带动周围空气流动,一点凉风袭身,冷厉又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她不安。 她小声招呼:“孟先生,卢女士。” 孟舒淮眸色阴沉,正面无表情睨着她。 她回避着孟舒淮的视线,看向卢雅君清甜一笑。 蔷薇园的女主人笑着迎上前,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般的亲和,江泠月不禁好奇,怎么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冷? 卢雅君看江泠月时,双眸明亮,丝毫不掩饰她的“爱美之心”。 她拉着江泠月与她寒暄:“真是巧了,没想到你和清漪还有这般缘分,清漪可是好长时间没带过朋友来家里了,你以后若是有空一定要常来。” 祁砚跟上来,好奇问:“原来干妈也认识泠泠?” 卢雅君笑道:“之前见过一次。” 孟舒淮依旧阴沉着张脸,江泠月压根儿没敢往他那边看。 孟清漪眼见着几人有围在一起说话的趋势,立马拽着江泠月要往外走。 “泠泠阿姨跟我来。” 江泠月抱歉看向卢雅君,她摆摆手,嘱咐清漪照顾好她的“泠泠阿姨”,江泠月这才从孟舒淮咄咄逼人的气场里逃脱。 落日不见踪影,夜色缓慢沉下来,江泠月陪着孟清漪在园子里玩捉迷藏,心里的阴云被小姑娘欢乐的笑声一点点驱散。 生日宴开始,陈阿姨带着孟清漪去宴会厅,江泠月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进去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这园子像是专门为了宴会修造,室外景观多用低矮的花木,山石造景少,只引一条清涧从园中穿过,缓缓往下汇入莲池,小桥流水,碧树繁花,置身园中只觉赏心悦目。 宴会厅三面通透,一窗一景,室内以孟清漪的喜好做了蓝白主题装饰,白桔梗和蓝鸢尾都是当天空运到北城,花瓣还鲜嫩着,簇簇娇艳。 生日宴上宾客众多,祁砚和孟舒淮都在应酬的队伍当中,小寿星也被众星捧月着,无人注意到她。 程静儿一直站在孟舒淮身侧,厅内众人似乎也都默认他们关系紧密,她别开视线,看向夜色里水墨般的园林。 她竟然在这时候怀念和孟舒淮在乐园里的那一天,她那时候不知道,以为孟舒淮和她的距离不会太遥远。 她可以肆意对他笑,他的视线也会偶尔专注于自己,不像现在,他在人群里熠熠闪耀,从未注意到她。 这时候想起来,原来那一天如此美好,竟像童话一样不真实。 孟舒淮的父亲姗姗来迟,带着一屋子人祝孟清漪生日快乐,宴会冗长枯燥,大人们热衷于社交,小姑娘却疲于应对众人,已经在陈阿姨怀里昏昏欲睡。 江泠月没什么胃口,独自坐了许久之后起身走出了宴会厅。 宾客都在室内欢聚,室外花园只有几位阿姨在清理长桌上的冷餐。 她站在清溪边,听风吹动远处梧桐叶沙沙,身边流水潺潺。 包里还放着未送出的礼物,她在发愁,应该怎么和孟舒淮单独见面。 “江小姐。” 温和的声音,她匆匆回头,是崔琦。 她霎时松了口气,迎上前问他:“是孟先生让你来找我的吗?” 崔琦颔首,“江小姐跟我来。” 她跟着崔琦离开了生日宴所在花园,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庭院更深处去。 崔琦说:“园子比较大,江小姐如果迷路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应下,跟着崔琦七拐八拐,不知要去向何方。 崔琦边走边向她介绍说:“景山三园四楼十二亭台,生日宴所在的位置叫宁园,是董事长和夫人的住所;西北方向有所棠园,如今是孟老先生居住,东北方向是兰园,已空置许久。” “另有流霜楼、疏影楼、丹桂楼、前面那栋楼是孟总在景山的住所,叫月华楼。” “月华楼?” 江泠月轻轻笑起来,她只要听见与月亮相关的事物,总是会感觉开心。 “崔总助是特地说给我听的吗?” 崔琦笑着接话:“如果江小姐听了觉得开心的话,那就是特意的。” 江泠月唇角的笑意未减,她语调轻快地问:“崔总助一定很得孟先生器重吧?” 崔琦谦逊道:“孟总向来只看工作能力。” 江泠月低声一笑,又说:“可我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再来这里,崔总助白白介绍了一番。” 崔琦听了笑道:“怎会呢?” 穿过月洞门,崔琦停下脚步说:“孟总在里面等江小姐,我只送到这里,江小姐沿路走过去就好。” 江泠月点点头,目送崔琦转身离开。 眼前的路被竹林掩映,几分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她没多想,顺着幽径一路往深处去。 月华楼的灯光零零散散透过竹林,让她有种探索秘境的新奇感,心中隐生期待。 她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无法管住自己的心,哪怕她知道孟舒淮帮她只是为了还人情,她依旧会期待与他见面。 走出竹林,视野才刚刚开阔,江泠月的脚步却突然顿住,再也无法往前。 月华楼下的灯光不算太亮,却足以让林依然那条闪片裙在夜色里闪动微光。 她轻轻喊了一声二哥,柔柔弱弱靠向孟舒淮,我见犹怜的模样,应该很难让人拒绝。 江泠月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孟舒淮隔着薄弱夜色遥遥看过来。 头顶宫灯为他周身镀了层薄薄的金,本是耀眼的人,看她的那双眼眸却黯淡到毫无光彩。 她知道,孟舒淮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是这样的眼神。 她心中一慌,竟匆匆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她很抱歉打扰到他们。 她迅速转身离开,毫无目的在园子里奔走,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逃跑。 可这园中树林太多,路又太长太绕,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 水中月 第25节 她不想给崔琦打电话,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撞见刚才那一幕的尴尬。 祁砚傍晚才跟她讲过“投怀送抱”的故事,没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亲眼所见。 她出神地想,林依然不是程静儿的朋友吗?她们看起来关系那么好,林依然竟然会背着程静儿刻意接近孟舒淮。 难不成是巴结孟舒澜不成? 好乱。 走得有些累了,她靠在一块太湖石旁缓气。 许是她喘气声音太重,这寂静的园子里竟然有个沉厚的声音在问:“谁在那里?” 江泠月心中略惊,既怕打扰到别人,又怕被声音的主人当成坏人,考虑再三,她只好循着光亮走了出去。 拾阶而上,她来到垂花门后,视野骤然开阔。 她停住脚步怔愣一瞬,她确实很难想象,在这密林深处竟然还别有洞天。 这园中草木苍翠,绿菊粉蔷点缀其间,亭台水榭掩在青藤阔叶之后,大片荷塘于夜色里粼粼闪动波光。 她走近前,顺着水上栈道来到荷塘上方的凉亭。 一位老先生端坐其中,桌上一杯清茶正袅袅升腾轻雾,亭下竹帘随风轻轻晃动,送来水面莲叶清香。 她温声道歉:“方才见园中景致特别,便独自沿途观赏,没想到就这么迷了路,扰了老先生清静,实在抱歉。” 孟老爷子略抬手,示意江泠月坐。 他望着眼前人,温和道:“不扰。” 江泠月怔怔站着,借着亭中宫灯看到那双似曾相识的眉眼,她忽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老先生就是孟舒淮的爷爷。 “怎么不坐?” 孟老爷子取着茶盘里的紫砂壶给江泠月倒茶,她心生惶恐,应声坐在了老爷子对面。 她双手接过茶杯,道一声谢谢,却也好奇问:“老先生怎么独自在此赏景?” 孟老爷子轻轻笑道:“这不等来了有缘人?” 江泠月面上一红,心中顿生羞愧。 她明明是为了躲人才逃到了这里,哪是什么赏景? 她放下茶杯,坦诚道:“其实晚辈并不是赏景迷了路。” 孟老爷子安静看着她,在等她下一句话。 她说:“是为了逃避格格不入的尴尬。” 孟老爷子温和笑起来,说:“巧了,我也是。” 江泠月怔愣一瞬,而后双眼弯弯,跟着笑得欢畅。 “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江泠月。” 老爷子抬首看着天边弯月,赞道:“好名字。” 他重新给江泠月换了杯茶,笑说:“美景,好茶,有缘人,这时候谁能分得清谁和谁格格不入?” 这言下之意便是,热闹不一定非要与自己有关,热衷于社交应酬的人也无缘欣赏到此刻的美景。 随遇而安,怡然自得,有如此心境,多少烦心事应该都能想通了。 孟舒淮身边本就拥挤,她又何必非要强求一个位置? 江泠月饮了口茶,由衷笑道:“很高兴能和老先生相遇。” 孟老爷子看着她问:“因何高兴?” 她答:“因为老先生有点像我的外公。” “我的外公是位文人,学识渊博,品貌端方,写得一手受人追捧的好字。小时候我总是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外公三两句话就能替我解惑,有拨云见日之效。” 孟老爷子却道:“可我方才并没有替你解惑。” 她又笑:“这世上复杂的问题很多,大部分的问题都没有办法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但能坦然相对,畅所欲言,就是自我开解,豁然开朗的过程。” “刚才和老先生这几句对话,便是这样一个过程。” 老爷子轻笑:“你年纪不大,见解倒是颇多。” 她也笑笑:“演员嘛,总是需要领悟力。” 孟老爷子和她闲话,她便也聊起在剧院的事情。 不多时,有人顺着水上栈道找过来,老爷子喊了声老张,江泠月起身笑脸相迎,也看到了跟在张伯身后的崔琦。 张伯进亭打趣:“我说老先生今夜怎么迟迟未归,原来是有人陪着喝茶。” 老爷子跟江泠月介绍:“这位你叫他张伯就好。” 她笑着喊了声张伯,视线却看向崔琦。 崔琦朝孟老爷子道歉,说有事需要带她离开,孟老爷子知道天色已晚,也起身说,今夜未完的话改日再叙。 江泠月向老爷子告别,跟着崔琦出了棠园。 她一直走在崔琦身后,默不作声。 崔琦试图开口解释:“孟总并不知道林小姐跟了过去,也根本不认识林小姐。” “我知道。” 江泠月笑得轻松,好像根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可她越是这样,崔琦心里就越慌。 他跟在孟舒淮身边整整五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性,身居高位又一贯温文尔雅的人,极少会因为谁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 可刚才他带着程静儿一起来月华楼,还没走近就先感受到孟总身上骇人的戾气,很显然,他这位上司正处在愤怒的情绪之中。 再一看到林依然在场,他也不难想象刚才发生过什么。 若是刚好让江小姐撞上那样的场面,再是教养好的人,也难免恼火。 毕竟这两人好不容易才能单独见一次面,结果一句话没说上就被人搅得不欢而散,也难怪孟总要打电话让他带着程静儿过去。 以往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可没有如此不体面的后果。 这对好闺蜜再见面已是貌合神离,程静儿方才完全是咬着牙才能保持微笑。 不过他丝毫不关心程静儿如何对待林依然,他只知道孟总今晚要是再见不到江小姐,他这工作怕是也不用做了。 江泠月跟着崔琦进了月华楼,这座小楼的外观古色古香,内部却是极简的现代风,家居装饰多是灰白色系,线条冷硬,空旷整洁,一看就是孟舒淮会喜欢的风格。 客厅背后是餐厅和开放式厨房,崔琦走到料理台给她倒了杯水,她客气说了声谢谢,又看他从柜子里翻出来几粒药片,她好奇问:“谁生病了吗?” 崔琦略颔首,说:“孟总今天一整天都不太舒服。” 他把药摆好,嘱咐道:“我把药放在这里,一会儿还要麻烦江小姐提醒孟总吃药。” “好。” 她应下之后,崔琦便带上门走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孟舒淮现在在哪里。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便试探着喊了一声:“孟先生?” 这月华楼安静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大着胆子往楼梯的方向过去,又喊了一声:“孟舒淮?” 这回终于有人应答。 “上来。” 第20章 水中月 / 江泠月有些拿不定主意, 觉得自己直接上楼有点不太礼貌。 但听孟舒淮刚才的声音确实不如往日清亮,她又怀疑是不是孟舒淮身体不适不方便下楼。 她摇摆再三,最后还是捧着料理台上的药片迈上了台阶。 这楼上被一条走廊分隔成两片区域, 右手边空出来一片会客厅,再往里是半开放的书房和阳台。 左手边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往后是z字型的回廊, 孟舒淮的卧室应该就在那里。 江泠月往钢琴边上走了几步,试探着往里问了句:“你还好吗?我在外面等你吗?” 里面的人却直接道:“进来。”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药片,想起那句经典名言。 来都来了。 江泠月迈步走进回廊, 眼前两扇深灰色的对开门此时正虚掩着,门缝里一片黑暗,仿若猎食的野兽张着深渊大口。 她轻轻推门,室内并没有开灯。 眼前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很多, 窗帘未合, 几面落地窗透着室外的光, 里侧浴室门开着,散着一点湿热的水汽。 她进来第一眼并没有看到孟舒淮, 是听他说话了,她才在黑暗里分辨出他的方位。 落地窗与落地窗的连接处有一小片墙体, 阴影处摆放了一张单人沙发, 一旁落地灯没开,灯下边几上还摞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孟舒淮就靠在沙发上, 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着, 只能依稀得见他单手扶额的轮廓,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江泠月拿着药上前, 关切问他:“是着凉了吗?” 孟舒淮微垂着头,没说话, 气息似乎比往日粗重。 比起进门时的惶恐而言,她此刻还是担忧更甚。 她将手中水杯和腕上的挎包放在边几上,腾出一只手探了探孟舒淮的体温。 水中月 第26节 “需要看医生吗?你好像有点发烧了。” 手背离开他的皮肤表面,却又被更灼热的掌心包裹。 突然被孟舒淮牵住手,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听他沉哑的声音响起:“去哪儿了?” 她这时候想起来林依然向他投怀送抱的场面,她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抽回手,轻声回答:“就在外面转了转。” 她将手中的药递到他眼前,“崔总助替你准备了药。” “你在躲我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江泠月根本没想过怎么回答。 在躲他吗? 她说不清楚。 她没回答,仍是掌心向上冲他说:“先吃药吧。” “回答我的问题。” “江泠月。” 握着药片的那只手随这冰冷的质问瑟缩了一下,她心跳加快了几分,分不清是心慌还是心虚。 她没想到孟舒淮会执着于这样的问题。 她气息乱了,克制着回答:“没有。” “我要听实话。” 孟舒淮抬眸盯着她,声音一贯如檐上雪冰冷。 她听出来孟舒淮语气里的愠怒,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她编不出什么理由,也知道自己一定骗不过孟舒淮,所以讷讷点了点头。 她以为孟舒淮会追问为什么,没想到黑暗中却响起他短促的嗤笑:“我帮你,你躲我。” 短短几个字,听得她心惊肉跳,那双唇张了又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行。” “那你走吧。” 孟舒淮语气冷硬,毫不留情给她下了逐客令。 她知道孟舒淮一定很生气,但她也没有忘记今天是为什么来见他,她执着将手往前伸,“你先吃药。” 孟舒淮推开她的手,“你不必来关心我。” “既然要躲着我,那就离我再远一点。” 手上还残留他掌心的热度,心尖儿却已经开始泛冷。 她的心上好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细细密密的疼痛不致命,却让她难受到无法呼吸。 明明,她也不想只是远远看着他。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稳定着自己的声线说:“你先吃药好吗?你要是不想看见我,等你吃完药我就走。” 话音刚落,孟舒淮突然站起身,江泠月的手臂被他身体碰了一下,掌心的药片稀里哗啦掉落在地,顺着地板滚出去好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舒淮拔高了声音,愤怒已不再隐藏。 丢下工作大老远飞回来替她撑腰,将她一堆麻烦事解决得漂漂亮亮,结果一句感谢的话没收到,反倒开开心心跟别人约会,来了他家还要躲着他,换谁能不生气? 江泠月心脏突突地跳,她被孟舒淮的情绪吓到了,愣愣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垂眼,颤颤地说:“对不起。” 孟舒淮高大的身材遮去了窗外的光,江泠月被他的身影笼罩着,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对不起。” 她连续道歉,又着急解释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依然,她......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会转身离开,我没有故意躲你。” 她心虚看向孟舒淮,黑暗吞噬了他的表情,她此刻十分庆幸这个房间没有开灯。 她小声哄他:“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舒淮却突然逼近她,凛声质问:“别人找我帮忙知道投怀送抱,你呢?一次又一次地帮你,你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吗?” 没有什么武器能比孟舒淮的话更能击溃江泠月,她也想感谢他,想靠近他,想和他亲近,可她敢吗? 一句“还她人情”就足以将她逼退,她还能做什么? 她不想在这时候自己先委屈上,又按下心头激荡的情绪开口:“我今晚来见你就是为了感谢你,我......” “你走吧。” 孟舒淮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话,而后退开,转身在沙发上寻找手机,“司机会在门口等你。” “我帮你就是为了还人情,你不必感谢我。” 江泠月不傻,知道当初帮清漪的人情用不着孟舒淮如此费心地还。 她是来感谢他的,这时候却被他赶着走。 她的着急,无措,以及日后再也无法与他接近的慌张,让她突然红了眼眶。 “孟舒淮。” 孟舒淮背对着她打电话,正在凛声交代司机送她走。 “孟舒淮。” 他挂了电话,扔下手机,忍着烦躁转身。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好像是在黑暗中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她被推上前,踮起脚,环住他脖颈,将自己颤抖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她感受到孟舒淮生病时的灼热,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他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侧脸,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却又在这时候突然记起来孟舒淮讨厌女人投怀送抱。 她不敢留恋,迅速退开,胸口因为剧烈的心跳和纷乱的呼吸上下起伏着,她害怕,不敢看孟舒淮,只想逃。 “对不起。” 细若蚊蚋的一声说完,她慌不择路转身想走。 手臂却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抓住往回一带,她被拽得重心不稳,趔趄跌向孟舒淮。 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孟舒淮紧实的一双臂禁锢住她的腰肢,她双脚离地,被带着向后倒去。 毫无准备跌进柔软的床,孟舒淮将她牢牢困住,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孟舒淮滚烫的唇已经寻过来,含住她的唇瓣,用力吮吻。 她被压得动弹不得,整个人像是木偶般,突然被抽走了灵魂,身体僵直麻木,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她记得很清楚,孟舒淮明明讨厌和别人身体接触的。 可他正在吻她。 她的心脏正在因为此刻发生的事情狂跳不已。 孟舒淮在吻她。 他的吻不够温柔,还带着隐忍多日的愠怒,她的唇上一片湿热,霸道的舌尖抵进她唇缝,她条件反射般抿住双唇,下唇却突然被衔住轻轻咬了一下。 孟舒淮伸手按住了她下颌,停住命令:“张嘴。” 她的理智早已消失殆尽,她乖乖张开双唇,舌尖顶开齿缝,他莽撞闯入,肆意掠夺。 唇舌传递他此刻的滚烫,像一把火,灼烫她的皮肤,炙烤她的五脏六腑,她快要被这把火点燃,快要不能呼吸。 她的身体被硬生生扯开一条口子,他的气息灌进去,窜入四肢百骸,麻痹她的意志,要她无法反抗,只能任人索取。 他舌尖探入,勾住了她,那片柔软被他碾转吸吮,含在口中挑弄勾缠,并不温柔的力量,吻得她舌根阵阵发麻。 热力催化了名为情.欲的东西,她尝到了他口中丝丝蜜蜜的甜。 她无法控制自己,双唇颤抖着蠕动,一点点轻柔的回应,却让压在她身上的人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还贴在她唇上,却留有一丝缝隙供她喘息,暗夜里,她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确定孟舒淮可以听到,可以感受到,她正在因为这巨大的心跳声慌张到想要流泪。 “孟舒淮......”她颤颤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唇重新覆上来,堵住了她的声音,继续加速她的心跳,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他终于变回温柔优雅的绅士,用轻柔的吻安抚她此前的颤栗与不安,他享受她的乖顺与回应,更喜欢她偶尔讨好的主动。 只是她的主动,会迷惑他的意志,让他以为今晚做什么都可以。 月光不知是在何时漫进房间,清清泠泠,引着潮汐上涨,淹没月白真丝里交缠的身体,让人缺氧,濒临窒息。 他扣住了她细弱的手腕,指尖循着她的掌心往上,钻进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们此刻是最亲密无间的模样,像月光下热恋的爱侣,缠绵难舍难分。 秋夜寂静,任何一点微弱的声响都可以被放大。 衣物的摩擦,热烈的喘息,激吻的吮啧,还有楼下突然响起的开门声。 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 “舒淮。” 是卢雅君的声音。 江泠月在瞬间清醒过来,手握成拳捶打孟舒淮肩膀。 孟舒淮终于停住,滚烫的唇还贴在她唇边,试图安抚:“她不会进来。” 热吻时的缺氧让江泠月贪恋这微凉的空气,可她不敢犹豫,她慌张地说:“门没关。” 也许真如孟舒淮所说,卢雅君不会进来打扰他休息。可若是门没关,卢雅君必然会上前帮他关门,而现在,她只要靠近门边就能看到这张床上还交叠的两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孟舒淮突然箍住她的腰肢往上一带,她脚上的鞋子被他蹬落在地,柔软的真丝被遮蔽她的视线,她几乎是在瞬间被他紧抱在怀里。 她枕在他臂弯,面朝他宽厚的胸膛,肌肤所触,是他身上顺滑的真丝睡衣。 水中月 第27节 他用怀抱将她藏了起来。 她心乱如麻。 “舒淮。” 卢雅君已经推门,室外的光亮与室内的黑暗形成一个折角,卢雅君站在那片昏黄里,关切问孟舒淮:“听赵阿姨说你身体不舒服,吃药了吗?” “嗯。”他闷声应。 他的胸腔随声颤动,江泠月还紧贴着,一颗心被吊在空中,惊慌地跳动。 她控制不住往孟舒淮怀里缩,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试图在他怀抱寻找一点安全感。 她腰上的手臂也顺势收紧,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 知道孟舒淮已经躺下休息,卢雅君也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门口说:“刚才的事情被你爸知道了,他把舒澜说了一顿,两人又闹得不欢而散。你爸还说,以后都不许舒澜往家里带朋友了,还不准你和舒澜的朋友再来往。” 卢雅君说了这么多,孟舒淮却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你怎么想呢?”卢雅君问:“你跟静儿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江泠月不敢动,连呼吸也克制着,偏偏有人正在用掌心摩挲她背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发出声音。 她又急又恼又害怕,身体却酥软无力,四肢也被禁锢住,一点办法都没有。 干了坏事的人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冷淡道:“我和程静儿连朋友都算不上。” 卢雅君显然也惊讶,“你完全不喜欢她?” 孟舒淮应声:“完全不喜欢。” 卢雅君忍不住轻叹,她现在是拿这个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舒澜给他介绍的女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愣是没有一个是他能看上的,她有时候都怀疑,她这个儿子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卢雅君也没有过多打扰,嘱咐他好好休息之后便关上门离开了月华楼。 直到楼下响起关门的声音,孟舒淮才拨开真丝被,垂眼去瞧他怀中的人。 臂弯渗来一点热意,不太正常。 他握着江泠月纤薄的肩,在月光下看清了她眼睫上悬而未落的晶莹。 “为什么哭?” 他用指腹擦去她滚烫的泪水,怀中人却从啜泣转为抽泣,热泪涟涟,擦不尽,流不绝。 她侧身,往他胸口缩,他不吝啬自己的安慰,用双臂圈住了她还颤抖的身体。 她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眼泪,有多少是因为欢喜?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 她那么想要靠近的一个人此时正将她好好抱在怀里,她只要再勇敢一点,就可以短暂感受奢侈的幸福。 可她好害怕,好害怕,她没有勇气停留,更不该贪恋他怀抱的温暖。 她咬住自己的唇,逼自己停下来,疼痛让理智重回,她推开孟舒淮,撑着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孟舒淮重新拉回怀里,他灼热的气息洒在她面庞,他沉声:“你对不起什么?” 她稍稍抬眼,对上孟舒淮质问的眼光,月色于他清俊的面庞上蒙了层霜,他的轮廓依旧冷硬,眸色也深沉。 可他胸膛如此炽热,像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我害怕,孟舒淮。” 她情不自禁,她意乱情迷,她又在这份滚烫里失去了理智。 她轻颤着,双眸泛起泠泠水光,泫然欲泣。 没有人可以抵抗她的眼泪。 孟舒淮面上的那层霜化了,他的眼眸如此柔软,如暖阳,如春水。 他靠近,亲吻怀中人的额头,他缓声,轻柔安抚:“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21章 水中月 / 是梦吗? 江泠月不太确定。 眼泪从眼眶滚落, 他的面容如此清晰。 线条锋锐,轮廓冷硬,五官精致, 气势凌厉,却偏偏用一双温柔的眼看她。 “孟舒淮。” “孟舒淮。” “孟舒淮。” 她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却问她:“我的名字很好听么?喜欢喊?” 心中的惶恐就这么突然被止住, 短促的笑从她喉咙溢出。 “嗯。” 她声音闷闷的,是哭久了的后遗症。 孟舒淮转身从床头抽了两张纸,仔细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 明明如此温柔,他却揶揄:“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哭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江泠月握住他手腕,抬眸质问:“你难道没有欺负我吗?” 缠绵的感觉像水草,将她紧紧捆住, 她的心口仍是狂跳不止, 她还在为孟舒淮的吻而悸动。 月色泠泠, 如霜雪般映照怀中美人娇艳的面庞,她的眼眸含水, 清清莹莹,被他“欺负”过的那双红唇微微发肿, 饱满莹亮的样子, 如雨后舒展的红蔷薇,引诱着飞鸟为她停留。 孟舒淮心意微动, 托着她下巴问她:“你今天说了几次对不起?” 江泠月一愣,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问这话的意思。 眼前人眸若深海,暗流湍急, 毫无征兆将她拽入漩涡之中,让她难以抽身。 她顺着他的问题怔怔回想, 而后回答:“五次。” 他又沉声:“我吻了你几次?” 她被这低沉的声线迷惑,乖顺回答:“两次。” 他的唇就这么突然覆上来,带有柠檬的香气,和她泪水的咸涩。 她眼睫颤动,双眸微阖,放任自己沉浸在他的吻里,用心感受他带给自己每一次的激荡。 那双唇瓣柔润鲜嫩,沁着甜,像花心储存的蜜露,他觊觎已久,一分一分加深这个绵长的吻,可他不敢用力,怕稍有不慎就将这娇嫩的唇吮出血来。 时间如水,缓慢流逝,他还依恋着,却又猝然停住。 孟舒淮贴近她耳边,声音沉哑:“你是来感谢我的,那就不要说对不起,你还欠我两次。” 江泠月的神思早已被孟舒淮的唇舌搅乱,在他移开之后,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还欠他两个吻。 身上的重量消失,孟舒淮起身进了浴室。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住。 紧贴的身体,任何一点微妙的变化都能相互感受。 她红着脸,利落从孟舒淮床上起身,快速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裙。 知道没人敢来打扰他休息,所以她放心下了楼,走到料理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了崔琦备下的药。 她重新倒了杯水端上楼,站在墙边开灯的时候,孟舒淮也刚好从浴室出来。 室内明亮,她端着水上前,料想自己一定脸红,所以没好意思抬眼看他,只将手往前伸。 “你还是吃点药吧。” 她细致的关心对孟舒淮特别受用,他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捡着她掌心的药片往嘴里送。 感受到他微凉的皮肤,江泠月一时怔忪。 “你冲了凉水吗?” 孟舒淮吞下药,“不然呢?” 有些对话难以进行,并不是因为说话的人不想谈。 月色下的缱绻缠绵,仅仅是回想就让人浑身酥软无力。 孟舒淮吃完药转身进了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外出的衣物,纯黑的一身休闲装,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微潮的刘海被他随意抓了抓,露出光洁平整的额头。 他本就身高腿长,肩宽腰窄,挽着外套往她面前一站,干净清爽的样子,竟有几分少年感。 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闲得无聊在某app上做的理想型测试题,她测出来的理想型是——少年感的爹。 脸上一热,她从沙发站起身,仰着脸问他:“你要出门吗?” 江泠月身上的针织裙柔软贴肤,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极好,饱满处恰到好处,纤细处惹人疼惜,每一块肉都没长错地方。 一些妙不可言的触感重回孟舒淮的感知,藏在冲锋衣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沉声:“难不成你想留下来陪我睡?” 江泠月早该知道,从见他第一天起他那张嘴就没说过什么正经话。 她又控制不住红了脸,赧然别开视线,“你让司机送我就好了。” “他下班了。” “那你能开车吗?”江泠月正了正身子,看着他问:“手腕还疼不疼?” 她在心里想,要是那晚不抱着她回酒店的话,应该早就好了。 孟舒淮没说话,江泠月走到窗边把包拎了过来,“我带了药贴,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水中月 第28节 孟舒淮沉默着看她走到自己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在沙发边坐下。 她的主动,他很是受用。 江泠月有时候觉得,孟舒淮不爱说话也挺好,省得语出惊人,一开口就让她面红耳赤。 她也受过伤,知道这样的关节扭伤不会很快痊愈,偏偏这人爱逞强,疼也说不疼。 膝抵着膝,手握着手,少了那些旖旎的情愫,却又无端多一分温情,悄无声息纷乱了沉寂已久的心。 “药贴需要每天一换,我将这盒留给你。” 孟舒淮放下袖子,“不用。” 她略着急,认真提醒:“只用一天效果有限。” 他却道:“明晚我去剧院接你。” 孟舒淮一本正经看着她,微抬手腕,“你帮我换。” 是下一次见面的理由吗?江泠月的脑海里飞快掠过这样的念头。 她微微抿住唇,笑意却阻拦不住,像花飘落春水中,悠悠然荡开水波。 她转身拿出自己的礼物递上,眼波柔柔看向他:“谢礼。” 孟舒淮接过,当她面打开。 那把折扇安静躺在礼盒之中,他取出把玩,手腕轻转,扇面层层展开。 青墨书,朱砂章,一首《春江花月夜》写得汪洋闳肆,潇洒恣意,不似凡间俗物。 他看到落款,江明鹤。 再看江泠月,“江老是你外公?” 江泠月点头,双眼莹亮望住他:“你知道我外公?” 折扇于他手中轻轻一摇,郁结于此的浅淡药香随风散开,发梢微动,他看过来的一双眼映缀扇面的白。 “享受特殊津贴的国家一级书法家,全国能有几个?” 他垂眼翻看手中折扇,缓声:“老爷子书房里还挂着你外公的墨宝,称其‘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他老人家闲来无事还临摹了几幅你外公的字,都说不得其韵,难成其势。” 他合上折扇,看向她,“以后我带你去看。” 他说以后。 江泠月频频点头。 她唇边的笑意更盛,难以克制。 从小到大,只要别人提起她外公的名字,她都与有荣焉。 只是她没想到,孟舒淮的爷爷也会喜欢她外公的字。 她与他之间,好像也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她并不完全是nobody。 孟舒淮将折扇重新放回礼盒,递向她,“既是你外公送你的礼物,我怎么好收?” “你不喜欢吗?”她黯然望向孟舒淮。 他将礼盒放她膝上,身体侧向她,拉近与她的距离。 他倾身,于她红唇上留下一个轻浅的吻。 “我更喜欢这样的谢礼。” 他声如松风萧萧骤鸣,急遽席卷荒原,带走她此前所有的镇定。 五指暗暗收紧,她触到身下真皮沙发柔软微凉的质感。 “这算一次吗?”她没由来地问。 孟舒淮牵着她起身,捡起沙发上的外套将她罩住,指尖顺势捻住她柔软的发,他唇边有笑。 “不算。” - 夜间风大,月华楼下松竹茂盛,随晚风摇来晃去,树影青黑,大片大片落在地面,起起伏伏,像咆哮的鬼怪。 景山面积大,楼与楼之间隔着花木重重,午夜已至,风声呼啸,将她身上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楼下路灯在这时候突然闪了一下,一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钻出,江泠月紧紧抓着身上外套,不敢东张西望。 “害怕?”身侧的人问她。 她支支吾吾掩饰着明显的情绪,没说出话来。 孟舒淮展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 她松了手,转而拽着他的外套,依偎在他怀中,私心贪恋他的温暖。 只是没走几步车库便到了,她匆匆退开站好,孟舒淮先她一步开了车门,她坐进副驾驶。 她其实还没能适应孟舒淮的转变。 系好安全带,她盯着身上外套怔怔出神,想起来今晚孟舒淮和他妈妈的对话。 他说他完全不喜欢程静儿。 那她呢? 孟舒淮喜欢她吗? 他们拥抱,接吻,甚至躺在一张床上。 这些,仅仅是他口中的“谢礼”吗? 这让她好混乱。 她没能开口问,因为孟舒淮主动问起来她在剧院的事。 孟舒淮清楚林依然向他投怀送抱的原因,自然也会了解她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但其实这对江泠月来说,根本不算困境。 她不喜欢提心吊胆过那种华丽浮躁的生活,像林依然那样,会时时刻刻为各项资源忧虑,抑或是低声下气乞求资本的垂青。 她的外公淡泊名利一生,教出来的孙女必然也是处变不惊,安然恬淡的性子,因此她从不与人争抢。 但孟舒淮问了,她也愿意多说。 “目前还在和导演确定剧本,之后会招募演员,然后立项,等待剧院审批。不过今年应该是没有机会上演了,但这样也好,能有更多的时间排练,毕竟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当女主,多多准备总是好事。” “排练会很忙吗?” “最近应该不会,演员都还没确定呢。” “有什么困难吗?” 江泠月闻言侧首,身边人只单手扶住方向盘,目视前方,眸光淡然,专注又平静,好像只是在和她闲聊。 她有几分犹豫,却还是说:“林依然离开剧组以后凯星撤走了《伶人》的资金,非要说困难,剧组现在缺钱,可能招不到更好的演员,也组不到顶级的制作班底,项目进展会比较缓慢。” “但这并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孟舒淮听完并没有看她,也没有顺着这些话聊下去,只是问:“你喜欢这出戏?” 陈墨礼给出的新版剧本非常精彩,甚至根据她的特长,将戏曲和舞蹈巧妙融合在话剧中。 戏台上唱《花好月圆》,戏台下演《此情难却》。 伶人的一生,不过为博看官一笑,风光背后的苦与泪,不必为人知晓。 她第一次认真看完剧本那天,心情久久未能平息下来,她甚至感性到想要大哭一场。 这出戏对她来说是一场难度很高的挑战,女主阿怜这个角色并不好演,但她很想挑战自己。 她没多想,只当是闲聊,高兴点了点头说:“剧本很不错,我很喜欢。” 问完这些,孟舒淮很快换了话题。 她以为,孟舒淮一直寡言少语。 可当他主动展开某个话题,聊起他留学时期在伦敦西区剧院看《network》的体验时,他分明生动鲜活,像奔涌的活泉,也许依旧沁凉,却生命力十足,滋养霜冻的大地,孕育出一片有趣的新绿,让窥探世界的旅人受之鼓舞,欣喜若狂。 她会在这样的耐心和温柔里卸下防备,丢掉矜持,毫无保留向他展露柔软,表达期待,再交出那颗热烈滚烫的心。 她真的好喜欢这样的孟舒淮。 喜欢到,她已经忘记自己先前所想,本是要远离拥挤热闹,远离争抢,远离孟舒淮。 汽车停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拿好包准备下车。 心中的欢喜掩饰不住,她只好低垂眼睫,敛去那浮动喜色的眼眸,客气嘱咐他路上小心。 开了车门,手上却有轻微力量将她往回牵扯。 她回头,视线循着交握的手往上。 孟舒淮的面容浸在午夜的深蓝里,色彩侵蚀那些冷硬的轮廓,为他蒙上一层模模糊糊的复古滤镜,眼前人面如润玉,眸若星辰,如此温柔。 晚风恰好在此时帮了忙,已经打开的车门被合上,电吸门落锁的声音,像铰链铰住她的心旋转,逼着她说—— i will stay. 呼吸倏然一浮,红唇一开一合,终是无言。 料想此刻不宜衍生出电影情节里情绪充沛的分离,孟舒淮只是握了握她的掌心,然后放了手。 “早点休息。” 她收回手,看向他,双眸含笑。 “你也是。” 第22章 水中月 水中月 第29节 / 第二日清晨孟舒澜就已经出现在了机场, 临上飞机前,程静儿来了电话,哭哭啼啼问她:“澜姐, 二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他是不是怪我把林依然带去了景山?” 孟舒澜有些不耐烦,但仍是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说:“他昨晚不太舒服, 应该早早就睡下了,晚些时候你再联系试试看吧,我要上飞机了, 回头再说。” 程静儿依依不舍同她告别,还约好了去南城找她打高尔夫。 孟舒澜挂了电话,助理张晓露给她递上了一杯espresso。 孟舒澜接过,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果真是怯懦难当大任。” 张晓露站在她身侧, 低声说:“昨晚孟总自己开车出了一趟门。” 孟舒澜看她, “大半夜他出去干嘛?” 张晓露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孟舒澜脸上才终于显露一点笑意。 她饮了一口咖啡, 笑道:“我给他挑的,自然没有他自己挑的好用。” - 江泠月隔天到剧院, 陈墨礼替她请了两位老师, 一位是新的编舞老师,另一位是之前见过的昆曲老师。 三人碰面, 主要是为了讨论角色, 增加理解,再说说编舞和戏曲表现的想法。 如今的剧本已经和林依然那版大相径庭, 说是两出戏也不为过,所以江泠月在之前的那些表演经验统统都用不上, 还得重新去理解人物和剧情。 午休的时候江泠月找到陈墨礼闲聊,问了问他这边的进展。 他目前的班底还未完善,除了演员以外,舞台设计,造型设计,道具制作,灯光,音效,统筹组的人员都还没有确定,不说演出,就连排练都是遥遥无期。 不过陈墨礼却信誓旦旦跟她保证:“你放心好了,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泠月不禁疑惑:“你这么有自信会比之前更好?” 这林依然虽然难伺候,但她好歹带来了充足的资金,也有一定的号召力,剧组一直运行的比较顺利,演出期间的宣传也能及时跟上,只是口碑参差不齐,很难说是好是坏。 江泠月不太有信心,陈墨礼却胸有成竹道:“当然,已经有好消息传来了。” “什么好消息?” 一向在她面前憋不住话的陈墨礼竟然故作神秘,说:“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尘埃落定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江泠月虽然好奇,但她也知道自己没必要跟着瞎操心,眼下专注剧本才是正经事。 午休结束时乔依给她来了电话,问她是不是跟季明晟闹掰了。 她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乔依说:“我刚才看到有个女的挽着他进了我们对面门店,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他家里就一个大哥,总不能是什么表姐表妹的吧?他这么快就交新女朋友了?” 江泠月觉得好笑,“季明晟交不交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依啧啧称奇:“他竟然舍得放弃你?你俩真是闹掰了?顾越宁的事情他真的一点儿没帮忙?” “我不需要他帮忙。” “那你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乔依提醒过她不要和孟舒淮多来往,所以在此之前她从未提过孟舒淮帮她的事。 她一时沉默着没说话,乔依立马就反应过来不对劲,“莫不是有什么神秘大佬暗中帮忙?” 其实江泠月的戏演得很好,却偏偏不会骗人。 被乔依这么一说,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监视了,心虚看了看四周,竟然隔空红了脸。 “不是吧?”乔依惊道:“被我说中了?” 她不怀好意笑起来,“那让我猜猜,这个神秘大佬是不是姓孟?” 没有反驳,沉默就是应答。 已经被乔依猜中,江泠月还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最后拼命为自己找借口无果,她只好逃避,匆匆说:“回头再聊,编舞老师叫我了。” 乔依不肯她挂电话,非要让她说个所以然来,“那你今晚来找我。” “今晚不行。”她想起来和孟舒淮的约定,“等我有空再慢慢跟你解释。” 木已成舟,什么时候解释都不晚。 挂了电话,她重新回到工作的角色当中,三个人拿着剧本研读,一下午的讨论和解构,她们的进展也很喜人。 结束时她看了眼时间,正好五点。 手机恰好在这时候震亮,她第一次见这个号码,却无比笃定这一串简单好记的数字背后是孟舒淮的声音。 她接起来,听他清润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在后门。” 她藏不住声音里的雀跃,像流连繁花丛中的小鸟啁啾,蹦来跳去,溢出欢快的语调。 并不冷静的步伐带着藕荷色裙摆翻飞,晚风轻轻托起她的翅膀,带着她飞去那个人的身边。 天色渐晚,车内开着阅读灯,隔着忙碌的车流,江泠月依稀得见孟舒淮低垂眉眼处理工作的认真模样。 她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候感受到命中注定的奇妙,怎么她在看他的时候,他也会正好看过来。 星球不停旋转,世界如此匆忙,对视的那瞬间,时间也忘记要往前走,她和他好像就定格于此,隔着重重浮华与人声鼎沸。 她顺应自己的心意往前走,打破静止的束缚,他的面容重回生动,眼神依旧温柔。 车门打开,她收好裙摆坐进去,车内恒温,让他身上的香气烘出一丝暖意,熨帖人心,一拂秋夜的寒。 她侧身转向他,“等很久了吗?” 一只手轻抚过脸颊,将她鬓边几缕凌乱的发绕至耳后,纤白.精巧的耳朵就这么发了红,圆润的耳垂好像要顺着地心引力滴出血来。 实在可爱。 他收回手,“刚到。” 她的视线顺着孟舒淮的手看过去,午夜蓝的高定西服,珍珠白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深色格纹领带打着干净漂亮的半温莎结。 清冷又禁欲的优雅绅士,和昨夜把她压在床上吻到喘不过气的那个人好像毫无关联。 耳边阵阵酥痒还未消退,她强装镇定低头翻包找药贴帮他换,仔细确认两遍之后,她忽地转向他,“我今天出门换了包,忘记带药贴了,怎么办?” 孟舒淮微微侧首,视线略有打量。 小姑娘薄薄的脸皮不会说谎,那层樱粉上浮时,她的眼眸也氤氲出水光,清澈坦荡的样子,不惧他的打量。 “药店能买吗?” 她点头,“但得去大一点的药店。” “那晚点去你家。” 江泠月呼吸一滞,又听他说:“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什么礼尚往来? 难不成是她去过他家,他也要去一次她家? 唇边忽地绽开笑容,短促的笑意荡漾开,她望住他,“孟舒淮,你是不是幼稚?” 话说完,她急急捂嘴,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的程度好像跟孟舒淮不分伯仲。 正暗暗心惊,眼前人却用他深潭似的眸子将她盯住,“你不觉得这样正好么?” 她不解:“什么正好?” 孟舒淮喉结微动,唇角带笑,“省得我送你回家还得费心找理由上楼坐坐。” 江泠月听这话笑得眉眼弯弯,随即塌下腰,单手撑在中间扶手,靠近他,低声:“所以你昨晚是想上楼坐坐?” 娇俏的人正双眼莹莹仰望着他,温热气息丝绸般抚过他手背,粉润的唇扬起弯月似的弧度,呼吸起伏间,好像有无数藤蔓将他紧紧缠绕。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有被眼前人蛊惑到。 他扬唇一笑:“昨晚要是上了楼,应该就很难下来了。” 江泠月笑不出来了。 什么薄情冷漠,不苟言笑,这都是刻板印象!刻板印象! 她抿住唇,匆匆别开视线去看窗外,莫名觉得车内缺氧,却又不敢用力呼吸,在顷刻间涨红了一张脸。 她的手上传来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她垂眸,孟舒淮正将一颗话梅糖往她手心里塞。 心脏怦怦直跳,她大着胆子抓住孟舒淮正在塞糖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被她攥在掌心,交握处透着一点血色的粉,白到纤尘不染的手指被她胡乱这么一攥,无端端生出些许旖旎之色,她又急急松开。 孟舒淮的手却没有收回,依恋着,像八爪鱼张开触手,将她缠绕,包裹。 他的掌心滚烫,好像要将那颗话梅糖生生融化。 她制造的意外,触发他的蓄谋已久。 她回握着,与他手牵手,一直到目的地,停下车,他们才短暂分开。 “我们现在去哪里?” 像是有磁力般,江泠月自动走到孟舒淮身边,她清楚自己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每一次与他亲近,她都想要再近一点。 而她的主动总是会取悦到孟舒淮,他的手往下,牵住她,“到了你就知道了。” 孟舒淮带着她往前,身体先她半步,江泠月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两人紧紧相牵的手上。 她好喜欢和孟舒淮牵手。 牵手于她而言,是一个比挽手臂和搂腰都更为亲密的动作,挽住他或是被他搂住腰,在她看来是男女之间一种具像化的归属关系。 她属于他,他拥有她。 这样的关系也许会掺杂情感以外的什么,但牵手不会。 手牵手的动作需要占据人类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部位,需要掌心扣着掌心,手指勾着手指,是亲密关系里最纯粹最美好的表达。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可以和孟舒淮手牵手去到一切想去的地方,可以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是什么? 是比喜欢更为浓烈的感情吗? 她开始迷乱。 水中月 第30节 孟舒淮将她带到市中心一家非常有名的空中花园餐厅,她以前在社交软件上刷到过,令人咋舌的高消费,让人望而却步。 古典欧式的建筑风格,圆形玻璃穹顶兼顾白天采光和夜晚赏景。 迎面而来兰花幽香,江泠月进门就被各色娇艳的花包围,一眼惊艳。 餐厅灯光昏暗,仅靠桌面烛光和穹顶正下方那棵榕树上悬挂的灯珠照明,小提琴乐手伫立榕树下,悠扬琴声如水流淌,浪漫到了极致。 侍应生上前引着他们走到窗边,整座北城都在她脚下,霓虹漫天,尽览繁华。 “我会不会穿得太随意了。”江泠月落座后说。 餐厅里来往的食客都装扮精致,她虽然穿着一条藕荷色缎面连衣裙,但却披了一件薄薄的开衫,脚下还踩着一双平底鞋。 孟舒淮坐在她对面,看过来的目光映缀桌面跳跃的烛火,格外生动,柔和。 他唇边有笑,淡淡地说:“吃饭睡觉这种事本来就是用来放松的,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只想天天穿睡衣。” 江泠月惊讶,但更多的是欢喜。 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孟舒淮待人热情与疏离,仅仅是取决于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将他更柔和的一面展现给自己,那在他眼中,她一定是不一样的吧?不然他怎么会施展魔法,仅用一句话就驱散她的拘谨? 她笑意盈盈。 这一顿饭吃得轻松愉悦,结束时,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来洗手间是为了补妆,可当她把口红拿在手中时,竟然想起孟舒淮那句“你还欠我两次”。 她怔怔地想,她的期待需要用口红掩饰吗? 几分思忖,她将口红收好,还用漱口水清洁了口腔,最后抹上透明唇膏走了出去。 餐厅原本有个向外延伸的空中露台,但时值晚秋,夜里风大便没有开放。 她走回去,孟舒淮已经起身等在桌边,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无数关注视线。 也许是餐厅氛围太好,也许是光线不够明亮,她心里那些暧昧的情思开始蠢动,胆子也变大。 她上前,迎着孟舒淮专一的注视,主动交出手,钻进他温厚的掌心,私心与他十指紧扣。 孟舒淮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手背,片刻酥痒,却让她麻了半边身子。 路过电梯,孟舒淮的脚步突然换了个方向。 她不知道孟舒淮要将她带去哪里,但她从不忧虑,因为她和孟舒淮在一起就会无比安心。 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秋风吹进来,卷起她的长发,穿过一段漆黑的甬道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北城的繁华在她眼前尽现,远处的霓虹在夜雾中朦胧,虚化成点点光斑,仿若天边繁星熠熠闪耀。 忙碌的车流在脚下汇集成多彩的线,楼宇重叠之间,闪烁的显示屏正在多方位叙述这座城市的繁荣与热闹。 夜风吹拂她的裙摆,孟舒淮拉她进怀中。 “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江泠月依偎在他胸膛,仰起脸对上那双映缀灯火的眼眸,他们的呼吸那么近,近到,她只需要踮踮脚就可以同他接吻。 但她还是稳住了心神,问:“为什么?” 孟舒淮松开了怀抱,握住她肩膀让她转身,林立的高楼阻碍视线,唯独眼前的锦绣大道宽敞通畅,随车流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轮弯月就高高悬挂在那里,在路的尽头。 薄云笼着她,如丝般将她缠绕,银辉半隐半显,羞羞赧赧像蒙着面纱的少女。她如此皎洁,柔美,缀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安静俯瞰这世间的精彩纷呈。 繁华里唯一一抹清辉,江泠月望向她时,竟然会有想流泪的冲动。 他带她来看月亮。 脖子上蓦地传来一瞬冰凉,她匆匆抬手抚摸,触到宝石的坚硬。 她转身,打断了孟舒淮正在为她佩戴项链的动作。 他索性收回手,将项链放在了她掌心。 “偶然看到,觉得很衬你。” 他声音轻缓,像耳语般温柔。 掌心安静躺着一条满钻项链,中间坠着一颗菱形白钻,像四芒星,纯净又璀璨,光芒胜过天边耀眼的星辰。 孟舒淮的目光温柔包围着眼前怔怔出神的小姑娘,晚风凌乱她的发,那纤长的眼睫也跟着轻颤,连鼻尖和唇都被吹得发红,可再等她抬眼,更红的,是那双柔润的眼眸。 水雾氤氲的眼睛热切望向他,浓烈的情绪在她眸中翻涌,红唇翕张,她喊他的名字。 “孟舒淮。” 江泠月不知道她这双清澈的眼睛对孟舒淮来说有多么大的杀伤力,能够让他在剧院后台那样昏暗的环境之下,一眼记住她的模样。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只觉得在灯下跳舞的人哭得很美,而现在,他不想她再流泪。 “别哭,傻姑娘。” “对不起,我......” 江泠月匆匆垂眼,浓长眼睫频频煽动,试图通过眨眼缓解此刻的情绪。 她低垂着眼眸,小声说:“我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对不起。” “喜欢吗?” 她点头。 孟舒淮捡起她掌心的项链,手执两端绕至她颈后扣上。 靠近她耳边时,他低声哄她:“月亮就该被星星环绕着,对吗?” “我的月亮。” 灼热气息擦过耳廓,一阵强烈的酥麻感瞬间将她麻痹,他在她脸侧印下一吻,低醇的嗓音像电流迅速穿过耳朵。 “今晚你说了两次对不起。” 他的唇贴上时,她的热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耳朵,再沁入发丝消失不见。 她的神思已游离在身体之外,她被孟舒淮拥抱着,被孟舒淮亲吻着,被孟舒淮......爱着。 是爱吧? 她第一次感受到家人以外的,可以称之为“爱”的感觉。 这份爱很鲜亮,很浓烈,也很不真实,就像今晚所见那轮天边的月,是所有美好的代名词,所有人都向往,所有人都渴望,却不曾被人真正拥有。 她该如何才能拥有? 她没有答案。 她回吻他,毫无技巧,只是主动送上自己的唇舌,与他缠绵,沉沦。 她环住他的窄腰,尽自己所能在这瑟瑟秋风中抓住他,一享这瞬间的热爱。 分离时,她还恋恋不舍,她甚至偏执地想,是不是一直说“对不起”,这份“谢礼”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她明明也清楚,这不可能。 “怎么这么爱哭?” 孟舒淮吻上她还湿润的眼睫。 她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过分开心,或者过分伤心。” 孟舒淮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将怀中人红红的小脸捧在掌心问:“那你属于哪一种?” 她没回答。 却给他一个甜蜜的笑。 情动的人撑不住,于她红唇印下深深一吻。 江泠月笑得眉眼弯弯,别开脸挣脱他的束缚,几分欢脱地说:“今晚的两次还完了。” 她转身走,孟舒淮迈步跟上来牵住她。 “我没同意。” 第23章 水中月 / 上车以后, 孟舒淮接了一个工作电话,他有几分抱歉,说跨国合作难以避免。 江泠月当然不会介意, 她甚至很喜欢孟舒淮当她面处理工作,这会让她有种融入他生活的错觉。 只是昨夜她睡得有些不好,今天也起得太早, 这时候车内温度适宜,座椅也柔软舒适,她安静听着孟舒淮磁沉的嗓音, 像在听一支优美典雅的催眠曲。 她缓缓阖上眼,私心享受这份奢侈的安宁。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误入一个绮丽的梦境。 梦里是泠泠的月,幽蓝的海, 她似乎躺在水边, 有温暖的浪一层一层推向她, 海风温柔,带来他的耳语呢喃——我的月亮。 她猛然睁眼。 “醒了?” 孟舒淮的声音很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从她面颊轻轻柔柔拂过。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孟舒淮撑在扶手上, 身体有几分倾向她。 孟舒淮的五官生得很精致, 冷眼看人时,眸光带有极强的攻击性, 会让人下意识产生畏惧的情绪。 但此刻, 他身上所有凌厉的部分都被隐藏,他的眼神像清凌凌的月光, 温柔将她包围,她会控制不住想要沉溺。 已经听不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车窗隐私帘也关得严严实实,她有些恍惚:“我睡了很久吗?已经到家了吗?” 孟舒淮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忙调整了座椅,她此刻正半躺着,身上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 “还好,刚到几分钟。” 水中月 第31节 孟舒淮边说着话边帮她把座椅调回坐姿,他的手没有收回,轻轻擦过她脸颊,发丝在他指间变得乖顺,齐齐整整收到耳后。 眼下传来一丝温热,他的指腹轻轻点在那片浅青,“昨晚没睡好么?”他温柔地问。 她多想顺势蹭蹭他的掌心,再撒撒娇说“因为想你”,但她已经清醒,便不能放任自己说这样不清醒的话。 她看着他,抿唇无言。 她收好身上的羊绒毯,伸手握住他还贴着药贴的手腕,轻轻笑起来说:“走吧,上楼,不用你找理由。” 江泠月从未带过男人回家,因此家里也没有适合孟舒淮的拖鞋,她直接引着孟舒淮在沙发边坐,自己则绕到料理台后去烧热水。 她这一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正正好,突然间多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这家里一下子就显得局促起来。 她的客厅没有放电视或是投影,干净的墙面被她规划出一片区域专门挂放她在北城这几年的照片。 她进卧室翻找药贴的时候,孟舒淮就伫立在她的照片墙前,视线缓缓扫过那些被定格的美好瞬间。 除了一些集体大合照以外,她的照片里偶尔会出现几位女生朋友,包括那天孟舒淮在精品店见过的那位sales,还有她的妈妈,但几乎没有看到单独合照的男生。 照片记录了她在北城的这四年,似乎每一张都有故事可以讲,但他只能看到表层的,浅显的快乐。 江泠月的卧室就在照片墙背后,她出来时,孟舒淮也正好看到靠近门边的一张。 他看得入神,江泠月好奇上前一步,跟着偏头一看,明明没什么特别,又回望他,“在看什么?” 孟舒淮突然伸手将她一张单人照摘下,看着她问:“这张照片有故事么?” 她从孟舒淮手中接过,仔细辨认了一下背景才说:“前年七夕的时候,乔依提前订好了这家餐厅,准备和她当时的男朋友过情人节。结果两人在七夕前一天分手了,她就拉着我去吃了烛光晚餐,我们坐的位置正正好,窗外夜景很美,所以乔依就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她往墙边走了两步,指着墙上另一张照片说:“这儿还有我和她那天的合照呢。” 再看回手中这张,她举着问身后的人:“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非常普通。 孟舒淮将照片拿回,替她重新挂上。 她刚才走这两步正好走到了孟舒淮面前,他双臂围过来时,刚好将她圈进怀里。 感受到孟舒淮贴上来的身体,江泠月呼吸骤乱,身体僵直一瞬,略略侧身隔开一点距离。 她的发丝轻轻擦过他下颌,身后人似乎对她的紧张浑然不觉。 “你坐的位置确实正正好。”他忽地出声说。 孟舒淮略垂首,气息落在她耳畔,“窗外那两栋楼是远扬的。”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栋楼的顶层,“是我的办公室。” 她视线移过去,孟舒淮的指尖还点在那张照片上。 过去的时空,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这张照片上偶然重叠,是有一些奇妙,但也仅仅是一个偶然而已。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想,不敢想孟舒淮站在这里看这么久,只是为了寻找一点和她过去的关联。 她举起手中的药贴,提醒他该换药了。 孟舒淮也收回双臂,跟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江泠月将他旧的药贴揭下时,手上动作蓦地一顿。 她抬眼看他一瞬,又垂眸,几分为难道:“你还没洗澡呢,药贴不能沾水。” 想起昨夜孟舒淮为什么要让她带走药贴,她脸上一热,索性将那一盒药贴塞他手里,“你还是带回去吧,你可以自己贴的。” 费心将药贴留给她,费心跟她上楼,结果费心没办对事,平白惹了人脸红。 孟舒淮盯着她那双因为微恼而嘟起的唇,忽地笑出声:“你这样......让我今晚的费心显得很没有意义。” 她看他,“那要怎样才算有意义?” 是有想到一些暧昧的画面,所以没等孟舒淮开口,她就突然起身说:“那我给你泡杯茶就算是有意义了吧?” 看她匆匆忙忙起身逃跑,孟舒淮只觉得心情愉悦。 他靠向柔软的沙发,捡起江泠月放置在一旁的剧本翻看,这温馨的小房子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江泠月在料理台旁倒水的声响。 夜晚的声音似乎进入一种此起彼伏的节奏,江泠月这边安静了,隔壁却突然传来一声:“哈啊......” 江泠月右手猛地一抖,热水顺着她左手虎口流下,手中的杯子端不住,叮咣砸向台面。 孟舒淮迅速起身,她也扔下水壶跑向他。 江泠月管不了还在阵阵发痛的左手,她扑向孟舒淮,快速举起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昨晚她睡不好,一半是因为孟舒淮,一半是因为隔壁新搬来的情侣。 隔壁的卧室正好与她家客厅相连,热恋的小情侣发出的动静她几乎听得一清二楚。 女声娇.喘连连,呻.吟不断,床架子还频频撞向墙面,江泠月那薄薄的脸皮几乎在一瞬间盈满鲜红的血。 孟舒淮去握她的手腕,想要看看她有没有烫伤,她却执着捂住他耳朵不放,像是怕那些声音污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愈演愈烈,江泠月又急又羞,不仅一张脸涨得通红,那双盛着灯光的眼睛也像蓄了水一般,稍稍一晃就能流下眼泪来。 孟舒淮抓住她左手,耐心劝:“让我看看你的手好吗?” 她摇头,不肯。 孟舒淮无奈,却没有勉强,而是放缓了声调说:“去你卧室?” 江泠月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动,可她手上的力量也丝毫没有减弱,她一点都不想让孟舒淮听到隔壁的动静。 但想要维持这样的动作走去卧室何其艰难? 她尝试挪动了两步,脚下刚一动,手上就松了,她又急急停住。 看着眼前人又羞又恼的样子,孟舒淮干脆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抱起来,大步迈向了她的卧室。 门关上,江泠月终于舍得松手,可那声音似乎无孔不入,从窗外,从门缝钻进来,难以阻挡。 她又伸手想要捂住孟舒淮耳朵,他却先她一步攥住了她发红的左手。 “烫成这样,我听不听得到很重要么?” 孟舒淮沉声:“还是你将我看作吸风饮露的神仙?完全听不得男欢女爱?” 孟舒淮的语气并不温柔,他也恼怒,这小姑娘伤了痛了不懂得先关心自己,反倒顾着他听不听得到隔壁的动静。 简直傻得可爱。 江泠月心中本就羞恼,这时候听他说这些话又平添了几分不安,她不知道说什么,只低垂着眼睫,任由孟舒淮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检查烫伤的部位。 “疼么?” 她摇头。 孟舒淮忽地想笑,江泠月有时候和他真的很像,连逞强都用在同样的地方。 再看她眼下浮起的浅浅青色,孟舒淮心中已是不悦,偏偏这时候隔壁的动静愈发激烈,他深蹙着眉,面露愠色。 他略弯腰去看江泠月,怀中人却别开脸,羞恼到不愿与他对视。 他用双手捧起那张红透的脸,望向她眼睛,不容反抗出声:“今晚去我那里。” 他的双手固定住了江泠月脖颈,她艰难摇摇头。 孟舒淮拧着眉质问:“他们这样一晚上你能睡得好?” 江泠月无言。 他心中不满,却放开手,“不想让我抱你下楼就抓紧。” 孟舒淮态度坚决,不留一丝余地,偏她这时候已经在隔壁的声音里凌乱,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想迅速逃离。 所以她的手脚都不听话,竟然就这么顺从了孟舒淮的意思。 直到汽车离开她的小区她才觉得有点不妥,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再后悔就显得可笑。 “会打扰到你么?”她轻声问。 “你说呢?” 孟舒淮的语气并不柔和,似乎还在不高兴。 而他不高兴的原因江泠月也并不难猜想。 他们刚才的气氛确实很好,轻松自在,连空气也浮着快乐因子,这样美好的相处氛围被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扰,他当然会觉得不高兴。 可她也会很私心地想,他的不高兴,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心疼她烫伤? 她咬咬唇,抑制住了自己偷偷上扬的唇角,故意说:“那我不去打扰你了,正好让你睡个好觉。” 身边的人闻言轻笑:“你怎么知道你去了我家,我就会睡不好?” 江泠月脸上还未褪的热意卷土重来,她暗暗想,这人果然很懂说话的艺术,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偏偏还是个问句,她甚至不能刨根问底。 迎上孟舒淮幽深的眸光时,她不甘示弱反问:“这是你的另一番费心么?” 费心带她回家。 她以为眼前这位清冷禁欲的优雅绅士会否认,没想到他却说:“见机不遂者陨功,隔壁送上门来的机会,我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是浪费?” 她心中讶然,这下好了,她对孟舒淮的刻板印象全部消除了。 她被这句话闹得脸红时,孟舒淮正笑得开心,她抿抿唇,侧身看向他,“开心么?” 孟舒淮对上她视线,“你在逗我开心?” 她还红着脸,却没否认。 对话的一开始,她就是想让他开心。 孟舒淮倾身接近她,伸手去牵她的手,窗外昏黄的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滑过,像胶片老电影蒙上怀旧的噪点。 孟舒淮的手生得漂亮,指节修长,指骨匀称,柔软的指腹停留在那片红痕之上时,那轻微摩挲的动作好像是扫在她心上,一阵一阵地痒。 “你知道真正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什么吗?” 听他发问,江泠月匆匆回神,懵懂摇头。 “是什么?” “是我在照片墙前留你多聊了些时间,那壶水没那么烫,你的伤没那么严重。” 几分钟前,她猜孟舒淮不高兴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心疼自己烫伤。 水中月 第32节 此时此刻,她的猜想被肯定,她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刚刚好像是经历了一场海上风暴,她漂泊在那片汹涌的海面,只管跟着内心的冲动航行,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方向。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往前,吻上他的唇。 她心跳很快,气息长长短短不够稳定,甚至连唇肉也跟着轻颤。 几分慌张浮上心头,她退回来,双眼清澈望住他,小声说:“我主动的,不扣你次数。” 想要躲,下颌却被温热手掌稳稳托住,昏暗中的他,五官不甚清晰,眸色也幽深,他轻轻问:“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吗?” 江泠月心绪已乱,无法揣摩他的意思。 “见机不遂者陨功。” 他吻上她,含住她粉润的唇瓣温柔亲吻。 恍惚间,江泠月好像有点明白孟舒淮的意思,人从克制到贪婪,似乎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但孟舒淮清楚,他本贪婪。 第24章 水中月 / 孟舒淮的房子离江泠月的住所很远, 一个在西北方向,一个在东南方向,也就是江泠月跟着走了这么一遭, 才知道孟舒淮去找她需要跨越半座城市,难怪他每次都要在车上处理工作。 到孟舒淮家楼下已是午夜,她第一次去一个男人家里, 心中难免忐忑,更何况牵着她的这个男人半小时前还在与她接吻。 “害怕么?” 进电梯的时候孟舒淮突然问她。 倒也不是害怕。 她摇摇头。 孟舒淮笑得很轻,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是勾人。 “你一个人住么?”她试图找些话题缓解此时的紧张。 “叮”一声, 电梯到达顶层,孟舒淮牵着她走出去,门厅明亮整洁,空气里浮着他日常使用的那支香水的味道。 他站在储物柜旁帮她找拖鞋, 说:“我回国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我妈和祁砚偶尔会过来, 但都是我在家的情况下。日常有位周姨负责做饭,清洁整理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你不必担心在这里会遇到其他人。” 江泠月一愣,她哪里想过这么多?再说她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要担心? 她不满嗔他一眼, “我没有担心会遇到其他人。” 她看过来的眼眸太灵动,清澈见底的一汪春水, 因她的嗔怪泛起层层涟漪, 偏她爱脸红,一跟他说话面颊的血色就浮上来, 那双眼眸也好似跟着蒙上一层绯色。 撩人于无形。 他上前使坏,揉乱了江泠月的发, 再略垂首,贴近她耳畔,“别这么看着我。” 他低沉的嗓音多了些粗粝的质感,她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她抿住唇,垂眸跟他进了门。 和月华楼一样,他这里的装修依旧是灰白色系的极简现代风,线条与几何的碰撞组合简洁利落,恰到好处的软装点缀,刚好中和那股冷硬的气势,让人能明显感觉到这是家,不是酒店。 他所住的这栋楼都是大面积的平层,唯独顶层是复式,孟舒淮牵她到客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介绍说:“楼下主要是公共区域,左手边是餐厅厨房,右手边是茶室和健身房,再往里有一间客房。” 他回身看她,眸中带了点促狭意味,“楼上是我的书房和卧室,你今晚想住哪里?” “你......!” 江泠月又被闹得脸红,转身不满道:“那自然是孟总安排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孟舒淮眉棱微挑,“那若是我想让你上楼呢?” 江泠月怔愣一瞬,随即开心笑道:“那多不好,第一次来,怎么能委屈孟总睡客房?” 她往右边走廊挪了几步,看向他,“是这边吗?” 孟舒淮长腿一迈跟上去,领着她穿过走廊来到朝东的客房。 说是客房,但其实已经有江泠月的房子那么大了,不仅有单独的卫浴还有宽敞的衣帽间和阳台,浴室里甚至还有单人浴缸。 孟舒淮替她找了一套干净的浴巾,交给她时忍不住探手过去摸摸她还发红的左手。 “洗漱出来我给你上药,应该会好的快一点。” 江泠月赧然颔首,也催他赶紧去洗漱休息。 她正常卸妆洗澡,心跳却比平常更快一些。 她就这么跟着孟舒淮回家,还睡在他的家里,他们之间已经很亲密,好像再亲密一些也是顺理成章。 可到现在孟舒淮也没对她说过喜欢,更没有确认和她的关系,她如今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处? 吹干了头发,她穿好睡衣拿着药贴走了出去。 挑高客厅坠下流苏般的照明灯,孟舒淮已经等在客厅沙发,柔黄的光线笼着他,蓬松的发丝也染了金黄。 他侧目看过来,双眸含笑。 “过来。”他轻声唤。 江泠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边几上放着烫伤药膏和一杯热水。 “用的习惯吗?”他问。 江泠月点头。 孟舒淮牵她的手,挽起她袖子将那片红痕暴露在灯光下,他拿药膏耐心为她涂抹,动作轻柔,像呵护珍宝。 “明早我应该会比你先走,周姨会为你做好早餐,司机也会等在楼下,你想去哪里告诉司机他会送你去。” 他手上的动作缓慢停住,抬眼看向她,却没说话。 江泠月不懂,掀眼对上他视线,“怎么了?” 他唇略弯,“想多看看你,明天就见不到了。” 语至缱绻,江泠月竟也跟着生出几分依恋,她垂眼,细声道:“你想什么时候见我都可以。” “那我若是想天天见你呢?” 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江泠月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有好多话想要说。 几番犹疑,她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他。 “孟舒淮。”她很郑重其事地喊他的名字。 孟舒淮安静看着她,在等她下一句话。 “你喜欢我,对吗?” 显而易见。 孟舒淮闻言轻笑,“你说呢?”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略停顿一瞬,还是回答:“你说呢?” 江泠月缄口沉默。 她不喜欢这样的回答。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坚定的,公开的,唯一的感情。 她之前被季明晟纠缠两年多,有时候也会在他偶尔的耐心和温柔里动摇,但她知道季明晟给不了她想要的感情,所以一直拒绝得很干脆。 那孟舒淮呢? 她很认真地想,他是不是和季明晟一样,只是把她当作无聊时的消遣?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好难过,像是有人紧紧揪住了她的心,每一次心脏跳动,疼痛都会随血液蔓延至全身。 她明明知道的,知道她喜欢孟舒淮这件事很难有什么结果,知道孟舒淮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她有多么喜欢,知道孟舒淮很可能只是想睡她而已。 可她还是没能坚守住自己的心,还是一次又一次沦陷在他的温柔里。 她垂下眼眸,忍住了那股汹涌而至的涩意。 孟舒淮还牵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但在许多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其实能想得到答案。 喜欢吗? 应该也是喜欢的,不然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 至于什么关系? 她想,应该是给不出承诺的,新鲜的,短暂的亲密关系。 他们可以牵手,拥抱,接吻,上床,可以像天底下所有情侣那样做最亲密最浪漫的事,却始终无法拥有一段正常的关系,一个圆满的结果。 她有时候也会讨厌自己的敏感。 孟舒淮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她已洞察一切。 她的气息有些颤抖,需要紧咬住下唇才能克制。 她垂眸,强装镇定拿起药贴撕开包装,依旧以温柔待他,以耐心待他,以清甜的笑待他。 确认贴好之后,她站起身,佯装困倦道:“很晚了,你不是要很早出门吗?快睡吧,我也困了。” 孟舒淮还维持着朝向她的姿势,她却已收回视线,道一声:“晚安。”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听见他说晚安,却没有回头。 - 水中月 第33节 翌日一早,江泠月收拾完毕走出卧室时,周姨已经等在餐厅。 她迎上前,引着江泠月往餐厅吃早餐。 “先生有交代,但我不知道江小姐口味,所以中式西式都准备了点儿,江小姐是要喝咖啡还是牛奶?” 江泠月莞尔:“咖啡吧,谢谢周姨。” 周姨冲她笑得很温和,“江小姐不必客气。” 端来咖啡,周姨重新进了厨房,直到听见江泠月放下餐具才又端来一盘水果和一杯热水。 早餐全程周姨只是将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并没有与她多话。 江泠月道了声感谢,将包里的药贴交给了周姨,嘱咐她提醒孟舒淮每天换药,有空再多买两盒放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坐上车时,江泠月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孟舒淮一声,所以给他发了消息。 [江泠月]:我去剧院了,睡得很好,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很快收到回复。 [孟舒淮]: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知道孟舒淮在说隔壁情侣的问题,她想了想...... [江泠月]:我找物业委婉提醒一下吧。 隔了很久孟舒淮才回了一个“好”。 他们的对话就到这里为止,江泠月也收好了自己那些多余的心思,专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午休时候她给江女士打了视频,画面里的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江女士忍不住跟她抱怨:“我这才伤了没几天,你外婆每天给我做好吃的,眼看着就胖了三四斤了,我那条苏锦旗袍都快穿不上了,年底还有演出咧。” 外婆在她身后探出身子反驳:“你又不穿旗袍演出的咯,多吃点怎么啦?也就是你带的这个坏风气,让泠泠也跟着节食减肥,我的乖囡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啦。” 外婆冲江泠月说:“泠泠过年早点回来,外婆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哈。” “好。”江泠月笑得满足。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家人健康幸福更值得高兴。 “外公呢?”她问。 外婆斜眼说:“你外公什么性子你不晓得啦?跟隔壁吴二爷往戏园子里去咯,天大的事情也影响不了他喝茶听戏下棋,谁的日子都没他适意的嘞。” 江泠月开心笑出声来,真要说起来,外公外婆的身体怕是比江女士还要好。 她放心挂了电话。 她这一整天都没在剧院看到陈墨礼,问了舞蹈老师才知道,他那合作似乎已经谈妥了,现在正在招募人手,新的剧组应该很快就会构建好,她们的排练也指日可待。 晚上回家时,她找物业委婉说了隔壁的问题,她们说会尝试去沟通,相信小情侣若是脸皮薄一点,今后便不会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自从早上跟孟舒淮聊过那几句之后,她到现在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其实也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昨晚的那个问题已经将她的心意表明,孟舒淮那么聪明,不可能会不懂。 他既然不想说,那她也不会再问。 隔天在剧院见到陈墨礼,他兴致勃勃跟江泠月说,这次的投资商是他从业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好沟通的合作对象,钱多,事少,创作自由,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 话已至此,江泠月若是不好奇反而显得奇怪。 她便问:“是哪家公司?” 陈墨礼回:“之前我也没听过,叫伴月文化。” “你见过他们的负责人了?” 陈墨礼颔首,“当然,周末正好有个饭局,你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吧。”江泠月婉拒,“我不懂应酬。” “也对。”陈墨礼笑道:“你只管演好戏就成,这周我会忙一点,各方人员都在陆续进组,之前的方老师会来和你一起讨论剧本,你们可以尝试先找找感觉,差不多下个月中旬就可以正式开始排练。” 她温声应下。 本是无比寻常的一天,却因傍晚孟舒淮发来的消息变得不寻常。 [孟舒淮]: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她其实有点不太想见孟舒淮。 可能是她将这段关系看得太重,可能是她太幼稚,把这段没有回应的关系称之为“爱情”。 她对爱情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总是吹毛求疵,妄想完美无憾。 但她明明也知道,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任何理想化的感情。 欢喜甜蜜也好,悲伤忧愁也罢,亦或是争吵与分离,都是组成爱情的一部分,它本就危险又迷人,这才让无数人心向神往,欲罢不能。 她也很认真地想,是不是需要不计得失才能真正爱得坦荡?或是说,爱情本就要先苦才能后甜? 可每次想到最后,她的心头总是萦绕绵长又难以消散的失望。 因为她清楚,单方面的喜欢与痴迷,不叫“爱情”。 她略思忖片刻,找借口说和乔依约了晚餐,婉拒了孟舒淮的邀约。 孟舒淮也坦然,还祝她玩得开心。 撒了谎,就得费心去圆,她正好也想找乔依聊聊,便主动约了她。 却是不巧,乔依被她妈妈拖着参加饭局,她便也罢了找她倾诉的心思,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回家。 江泠月走出排练室时,听见别组演员说,剧院后门好像出了一起追尾事故,把整条路都堵住了。她便破天荒去了剧院正门,打算过了天桥去坐地铁回家。 不过是绕一个拐角的距离,她没想到竟然会在剧院门口遇见季明晟和一位女生。 两人上了台阶,正手挽手往剧院里走,她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季明晟的声音。 “江泠月。” 她随声顿住脚步。 仔细想想,她也没有一定要躲着季明晟的必要。 一转身,秋风拂起她的长发遮了半脸,她将发丝捋顺,尽量笑得柔和平常,主动问候:“来看《年华》?” 他身旁的小女生一脸好奇打量着她,忽地开口问:“哥,这是你朋友?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季明晟瞪她一眼,撒开她的手道:“跟谁你都眼熟,一边儿去。” 小姑娘瘪瘪嘴,不情不愿走开,回身道:“那你快点儿,我先过去等你。” 等她走远,江泠月的视线重回眼前人,她略有尴尬,笑问:“你妹妹?” 季明晟语气平常,回答:“堂妹。” 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更加尴尬,在江泠月考虑要不要直接说走的时候,季明晟蓦地开口:“这就是你想要的?” “什么?” 风声太大,她刚才有点走神。 季明晟凝眸,“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孟舒淮?” 江泠月怔忪一瞬,敛眸沉默。 她没办法确认和孟舒淮的关系,自然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季明晟冷笑一声,讽刺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孟舒淮解决你的问题需要花三千万吧?” 她侧目看向夜色里的车流,没有接话。 “孟舒淮是什么人你了解过吗?”季明晟追问她:“你觉得你能玩儿得过他吗?” 江泠月忍不住蹙眉,“我没跟他玩过什么。” 他忽地笑起来,“你当然没法跟他玩儿。” “整条锦绣大道都姓孟,全北城能有几个人配和他玩儿?他解决你的问题简单到只需要动动手指而已,你就感动到要对人以身相许吗?” “你跟我谈真情,跟他,就被包养也没关系吗?” “所以呢?”江泠月拧眉对上季明晟视线,“你解决我的问题需要花三千万,我就该对你以身相许吗?” 季明晟变了脸色,她却不再有畏惧的情绪。 “季明晟。” “你从未思考过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这回换他沉默。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个长得漂亮的花瓶?” “花瓶的价值是什么?供人赏玩,受人追捧,然后有一天被某个金主花钱买回家放置在漂亮的展示架上延续被赏玩的价值,对吗?” 她蓦地冷笑:“孟舒淮的确是很轻松地解决了我的问题,可他从未说过要我回报,也从未将此事当作筹码与我谈论利益与情.欲。” “你想通过和孟舒淮比较得出怎样的结论呢?” “你比他更看得起我?你比他更珍惜我?还是你比他更直接更卑劣更不要脸?” 季明晟突然上前,用手钳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她被逼得后退两步,季明晟制住她,声音响在她耳畔,像毒蛇吐信,“说够了么?” 他的五指太冰凉,像尖锐的刀刃架在她脖子上,让她有瞬间殒命的慌乱。 “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风中轻颤,她被害怕的情绪笼罩着,不敢再开口多言。 “我不想做什么。”季明晟贴近她,声音森冷:“我只想要你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我一定会看到你哭到泣不成声的那一天。” 季明晟堂妹在身后喊他,他放了手。 他被上前来的小姑娘拖着往剧院走,边走边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亲密。” 季明晟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我跟一个被包养的玩意儿没什么可聊的。” 水中月 第34节 江泠月向后退,靠在剧院外墙上缓气。 风过了,那句“被包养的”却是如何都挥之不去。 第25章 水中月 / 回家的一路江泠月都有些恍惚, 她不敢想象,若是外公听到这样的闲言碎语该有多么生气。 他老人家淡泊名利大半辈子,书房高挂“是非不到耳, 名利本无心。” 她若是选择坚持对孟舒淮的喜欢,又怎会“是非不到耳”? 孟舒淮本就生在名利之中,必然会与是非常伴。 可她对孟舒淮的感情早已覆水难收, 倘若季明晟一语成谶,她又该何去何从? 夜深时,她再一次将自己蒙在被子里, 她内心的彷徨又一次占据了情绪的高地。 她甚至很消极地想,也许她当初真的应该听外婆的话,回到家人身边,永远做简单快乐的江家小女儿, 做家人的掌上明珠, 被宠着, 被爱着,不必执着追求自我的认同, 实现什么又空又高的自我价值。 也不会招惹季明晟,更不会认识孟舒淮。 第二天一早, 江泠月收到了孟舒淮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是一片墨蓝色的海,夜色将这片海环抱, 唯独点点月光洒落海面, 分外宁静,也神秘。 像他的人一样, 无法被外人探知内心。 她点开申请选择通过,却没有什么话想说, 对话框也只有他在申请好友时填写的“孟舒淮”三个字而已。 直到午休时间她才收到孟舒淮的第一条消息。 [孟舒淮]:今晚有空么? 她不能假装看不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回绝。 季明晟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耳畔,她既想求知,想知道孟舒淮的真实想法,又怕面对现实。 犹豫的时候,他又发来第二条。 [孟舒淮]:手上的伤好些了么? 只要不说见面,她尚且能组织语言,但她其实并不想要孟舒淮继续关心她。 她太了解自己,她对孟舒淮的温柔没有抵抗力,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无法坚守本心,像季明晟口中“被包养的玩意儿”一样不值钱。 她最后选择了最不体面的回应。 不回消息。 逃避。 她过了两天无人打扰的日子,周五晚上乔依约她见面,她却被陈墨礼留住和剧组人员一起吃饭。 晚上陈墨礼送她回家时,问她第二天有没有空,说投资商那边有个饭局,想让她一起去。 她其实不太喜欢应酬的场合,但陈墨礼几番劝说,她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是陈墨礼主动来接她,晚餐的地点是城南一家中餐厅,吃的是淮扬菜。 “你这投资商是江南人?”江泠月好奇问道。 陈墨礼领着她往院子里走,回道:“没仔细问,听口音应该是北城人。” “爱吃淮扬菜的北方人?”江泠月轻笑道:“挺少见的。” 她跟着陈墨礼进了包厢,暂时还未见到其他客人。 餐厅内部是古朴的中式风格,小轩窗旁,竹编灯台精巧雅致,山水画下,珐琅香炉沉香袅袅,低矮茶台上,一株金黄的文心兰舒展身姿,开得正俏。 江泠月收好柔软的针织裙摆,并腿跪坐在蒲团上,抬手取过茶台上的镊子往紫砂壶中添茶叶,炭炉上热水沸腾,取之注入,白色轻雾缓缓,茶香缭绕。 灯下添茶的美人,眉目婉然,软玉温香,窈窕倩影落在身后雕花窗上,也印在窗外有情人的眼中。 一瞬间难以言说的喜与愁笼在心头,孟舒淮低声嘱咐了崔琦几句,转身回了车上。 不多时,陈墨礼引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进了包厢,前面两位是江泠月熟悉的方老师和副导演蒋山,跟着进来两位脸生的男士,之后便是崔琦。 江泠月本已起身笑脸相迎,目光却在崔琦身上略略停顿,连唇边的笑容也生硬了几分。 再看陈墨礼,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与崔琦相识,还热切介绍:“伴月文化负责人,崔总。” 江泠月莞尔,客气招呼:“崔总晚上好。” 崔琦笑得温和,并未展现出与她相识的热络,江泠月反倒是安了心。 但......孟舒淮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钱捧着她,养着她,再将那些闲言碎语都变成事实吗? 可她所受的教育,她成长的经历,她的原则和底线,都不允许她接受这样的包养关系。 包养...... 一想到这个词,江泠月浑身冰凉。 因崔琦婉拒了喝酒一事,饭局变得文雅随和,几位聊到兴起也只是喝几杯茶。 江泠月耐心听着他们谈合作,时不时应上几句,频频陪笑。 饭局过半,她找了个借口走出包厢,没两分钟崔琦跟着出来,她回身看他,只弯了弯唇角,并未说话。 崔琦走到她身侧,低声:“江小姐,孟总在车里等你。” 他略抬手指向停车场的方向,说:“陈导那边我会告诉他你提前回了家。” 江泠月了然,颔首应下,她和孟舒淮,是该要见一面。 她顺着鹅卵石小路往餐厅后门出去,停车场内光线昏暗,但她还是一眼看到那辆库里南。 他们这饭局怕是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他倒是坐得住。 靠近了车门,车内的荧光刚好熄灭,料想这人又在车上处理工作,她这时候反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坐进去了,上了车,又该说些什么? 孟舒淮并不给她犹豫的时间,他替她开了车门。 “外面冷。” 好一把温润舒心的嗓子,简简单单三个字,竟叫人平了此前心头翻涌的不满。 她收好裙摆坐进去。 小包放在腿侧,她略垂眼,不想看他。 “怎么没穿外套?” 孟舒淮朝她侧过身,将他膝上那叠带有他体温的羊绒毯展开来搭在了她身上。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哪需要这样的保暖物件儿?不还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竟然有几分心软。 “今晚的菜好吃么?”孟舒淮问:“有没有你家里的味道?” 她深知自己的情绪快要被孟舒淮的温柔磨灭,遂抬眼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终于看向他,语气中的不满并未掩饰。 眼前人深邃凌厉的眉弓下,偏生一双柔软的眸,叫人看了再难有气势。 她又在瞬间软了语气问:“为什么要投陈墨礼的戏?” 孟舒淮探手过来,于温暖的羊绒毯下捉住她的手。 她想躲,但未果。 她的不满表现得很直白,无需过多言辞赘述。 孟舒淮缓声:“因为你喜欢,所以想让你开心。” “可我并不开心。” 孟舒淮的指腹在她烫伤的部位缓慢游走,她没办法在如此温情的场面下,冷静理智地表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抽回了手,别开眼问:“你是在包养我么?孟舒淮?” 车内沉寂下来,孟舒淮呼吸沉缓,似乎并未因这问题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江泠月不敢看他,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沉默的时间一点点拉长,长到江泠月开始胡思乱想。 好一会儿,孟舒淮才又启声:“那我今晚应该出现在饭局上,而不是独自在这里等你。” 不是吗?江泠月一怔。 她放在膝上的一双手微微蜷拢,捻着柔软的羊绒毯,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感谢吗? 但她其实并不喜欢孟舒淮的自作主张。 说生气吗? 她根本没有理由生他的气,他说了,他的初衷是想让她开心。 “泠泠?”孟舒淮忽地出声唤她,“在生我的气?”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持沉默,所以转身向他,看他那张清隽出众的脸。 远处一点街灯透进车内,昏黄的光,像黑夜来临前最后一缕落日,萧索冰凉,为他眉眼添几分清寂。 下颌处传来他指腹温热,孟舒淮托起她的脸,在昏昧斑驳的光影中,深深望向她的眸。 他的语气隐含质问,“我若是不让陈墨礼将你带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 江泠月抿唇,并未否认。 她的确想过,和孟舒淮的关系断在这里也挺好,至少体面尚存,不至于落得个狼狈收场。 可他花了钱,投了她主演的戏,无论他们一开始站在什么样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关系,在金钱的加持下,都会变味。 水中月 第35节 她甚至很难过地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孟舒淮就是想要与她建立这样简单直白的交易关系?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她鼓起勇气提问的那一晚,用“你说呢”三个字搪塞的吧? 可她又该如何理解孟舒淮带她看月亮的那一晚? 那时的亲吻,她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爱。 她该如何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多想,多想孟舒淮是一个她触手可及的人,他们可以平等、热烈、毫无保留地相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遥远的地位悬殊与巨大的世俗偏见。 一场暴雨正在她的心上肆虐,将她一颗完整的心拍得七零八落,她此刻已经难受到无法回答孟舒淮任何问题。 车内很安静,放大了她情绪起伏的声音。 她在颤抖,在彷徨,在难过。 眼泪的上涌毫无预兆,春潮般泛滥成灾。 孟舒淮一怔,那些质问的话语被她的眼泪一并冲走。 他松了手,转而越过腰肢和膝弯将她抱住。 江泠月的身子短暂腾空,而后稳稳落在了孟舒淮膝上。 “为什么哭?” 孟舒淮拥住她单薄的身体,抵上她额头,贴近她面颊,吻去她的泪水。 黑暗中寻到她柔软的唇,他热烈吻上去,撬开她的唇齿,勾缠她的舌尖,将她的甜蜜与咸涩都一并吞吃入腹。 可她的眼泪太滚烫,断了线般洇湿他的脸,灼烫他的心。 他低喘着停住,江泠月却又贴上来,主动与他缠吻。 她的眼泪未停,身体的颤抖也未停,她的唇舌不听话,与他几番磕碰。 一点血腥味在交缠间蔓延,孟舒淮掌住她后颈,推开她,强行结束了这个混乱的吻。 “你在做什么?”他沉声质问。 江泠月的双臂纠缠着绕上他脖颈,那双婆娑的泪眼怔怔将他望住,她的唇色因鲜血而艳丽,她茫茫然地问:“孟舒淮,我欠你的吻还完了吗?” “还完了吗?孟舒淮?” 孟舒淮冷眼盯住她,一瞬间怒气堵在胸口,连呼吸也跟着粗沉。 “你想说什么?” 她想再吻他,却被他握住肩膀,不许她再靠近。 她的一颗心瞬间四分五裂,剧烈的疼痛将理智掩埋,她哭着问:“你想睡我吗?孟舒淮?我陪你睡好不好?” 孟舒淮猛地抬手,张开手掌用虎口卡在她下颌,他逼近她,气息粗重,“你想说什么?用你的身体还债吗?陪我睡一次,然后了断和我的牵扯吗?” “你太天真了,江泠月。” “那要用什么还?”江泠月颤着声音问:“用我的心吗?孟舒淮?” 她哽咽着,胸口因激烈抽泣上下起伏,她望向那双漆黑冷寂的眼睛,趋近绝望地说:“可我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啊,孟舒淮。” 她的心,早在看见那轮弯月的那一晚脱离了她的身体,她将自己鲜活的一颗心捧给了他,却又在转瞬间坠入冰窖。 她认命般阖眼,任由泪水滚落,滑过他的手背,沁入他的衣袖,最后消失不见。 她还是没有勇气,也狠不下心就这么与他断绝所有联系。 她好矛盾,也好痛苦。 孟舒淮怔了怔,松了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一般僵直,她太柔软,太轻盈,像水一般,拥不住,抓不紧。 江泠月的双眼几近干涸,那些激荡的情绪像氢气球飞向天空,无限膨胀,又瞬间炸裂,再快速坠落,最后汇入尘埃。 “孟舒淮。”她轻轻喊他。 孟舒淮沉默注视着怀中人。 江泠月那双殷红的唇几经颤抖,她缓缓抬手抚上孟舒淮英俊的面庞,摩挲间,还有依恋。 “孟舒淮。”她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地说:“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好吗?” 远处那一点薄弱的光笼着她,恍惚间,他好像回到那个光线昏暗的剧院后台,那双泪眼遥遥望来,黑暗中如此清晰。 有太多情绪发生在一瞬间,沦陷,也仅在一眼之间。 他拥她入怀,放轻了声音安抚她,“好。” 他带她靠向自己肩头,宽厚的手掌抚上她单薄的背脊,轻柔的抚慰,一点一点平息怀中人的情绪。 许是哭得累了,江泠月顺从了孟舒淮的所有动作,任由他紧拥,任由他轻吻,任由他的体温再一次将她融化。 她阖上眼,听见孟舒淮强有力的心跳,在彷徨中沉入这无尽的深渊。 第26章 水中月 / 迷迷糊糊间, 车好像停了,江泠月却始终昏昏沉沉,不仅头疼欲裂, 双眼更是痛到根本睁不开。 车门打开,有一点凉风袭身,她跟着瑟缩一瞬, 又往孟舒淮胸口贴了过去。 她的身子随之腾空,下意识攥紧了孟舒淮衣襟,生怕自己在这摇晃中坠落。 “到家了吗?”她无意识低喃。 孟舒淮沉沉“嗯”一声, 并未再多说话。 当明亮的光源覆上她的眼,她忍着痛睁眼,一瞬间的模糊之后,视线开始清晰。 如此宽敞明洁的门厅, 哪里是她家的模样? 那些刚刚平息的情绪好像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她控制不住鼻头发酸, 眼睛发红发胀。 “不许哭。”孟舒淮垂眼盯住她,“不许哭, 江泠月,你听见了吗?” “为什么?”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孟舒淮将她抱进了门, 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的指尖触上她滚烫的脸颊, 将那凌乱的发丝轻轻绕至耳后。 他放缓了语调, 耐心安抚她:“你生病了,泠泠。” 他寻到江泠月的手, 让她自己试了试她滚烫的额头。 “你发着烧,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江泠月的思维变得很慢, 好多话挤在喉咙,争先恐后要往外冒,她干涩的喉咙艰难滑动了一下,开口竟问了一句:“你带我回家,不是为了睡我吗?” 孟舒淮眉头微蹙,不满又在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可再看怀中人已经肿起来的眼睛,绯色蔓延的面颊和鼻尖,还有那唇上凝着的细细的血痕,他哪里能真的对她生气? 沉默的对峙之后,是无奈。 他抬手抚上江泠月的脸,指腹在她发际停留片刻,惩罚性轻点两下,问她:“你这脑袋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想怎么才能和我撇清关系?” 江泠月紧闭唇,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孟舒淮却俯身靠近她,那双唇几乎与她贴在一起。 “你休想,江泠月。” “我不会让你得逞。”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却很热,让江泠月清楚感受到了他这句话里隐藏的强势。 眼前人不是别人,他是孟舒淮,她早就知道,孟舒淮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 孟舒淮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大掌顺着她的小腿往下,脱掉了她的高跟鞋,而后起身抱起她往客房走。 她被孟舒淮放在靠阳台的沙发上,他转身找来拖鞋,居高临下问她:“还能自己洗漱吗?” 江泠月撑着沙发坐起来,脑袋突然一晕。 孟舒淮急急将她扶住,“还好吗?” 她缓了缓,撑住孟舒淮手臂,抬眸望向他漆黑的瞳。 “我没事。”她轻轻地说。 “还能自己洗漱吗?”孟舒淮又问了一遍。 她双脚踩进拖鞋,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服从了孟舒淮所有的安排。 她垂眸,说:“可以,但,但我没有换洗的衣物。” 她仰起脸看孟舒淮,卧室的光线都被他挡在身后,那些线条似乎更锋锐,他的眉头却在与她视线相对时缓缓舒展开。 “你需要什么,衣帽间和浴室都有。” 他伸过手,扶她起身,“你先洗漱,我去给你找药。” 走了两步又问她:“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江泠月只是有些晕,暂时还没感觉到饿。 她摇摇头,被孟舒淮扶进了衣帽间。 “小心点。” 孟舒淮嘱咐完转身离开,偌大的一间客房就只剩下江泠月一个人,她有几分恍惚,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如今这番模样。 所以孟舒淮这是不愿意与她断绝所有关系?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就感觉头好痛。 她扶着墙缓步走进浴室,洗漱台上摆放着全套崭新的护肤品,中间的浴室柜上叠放着两条浴巾,就连真丝睡衣和贴身衣物都一应俱全,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江泠月看着这些精心的准备,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明明她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客房里还没有这些东西。 水中月 第36节 这不是包养是什么? 一瞬间难过,愤懑,想要生气,却没有力气。 她扶着墙缓了缓神,脱下衣服走进了淋浴间。 她有点轻微的洁癖,除非是病到完全站不起来,不然都得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能上床睡觉。 所以当孟舒淮拿着药来敲门的时候,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听见。 直到他来到自己身后,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吹风机,她才恍然回神。 她想要拒绝,孟舒淮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肩头,制止了她转身。 他也没多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帮她吹起头发来。 吹风机的热度将洗发水的香气烘得满室香暖,江泠月怔怔站在镜子前,看着身后高大的男人耐心细致地用指节梳开她湿润的长发,再动作轻柔地帮她吹干。 她如何能对这样温柔待她的人生气呢? 她明明也不爱跟谁生气。 吹风机声音停止,孟舒淮倾身拿起台面上的梳子,替她把长发一点一点梳顺。 她的眼皮很沉重,头也很晕,不知不觉将半边身子靠向他,动作亲昵又自然。 但孟舒淮根本无心享受此刻的亲密,他感受到了江泠月的体温,很快放下梳子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卧室的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江泠月在昏昏沉沉中被放上床,皮肤触到微凉的真丝床单,她含糊不清喊着孟舒淮的名字,深蹙着眉头一直说难受。 孟舒淮用耳温枪给她测了体温,接近39度。 他坐在床边,抱着她靠在自己胸口,拿起床头的热水和退烧药喂给她。 江泠月的意识尚存,知道自己在生病,也知道孟舒淮正在照顾她,她很顺从吃药,也很安心躺下。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孟舒淮在跟她说话,但她好像是被人扔进了水里,耳边只有咕咚咕咚的水声,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这无边无际的水快要将她淹没,她在冰冷的水中沉浮,挣扎,迫切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带她脱离这窒息的环境。 她明明听到了孟舒淮的声音。 “孟舒淮。” “孟舒淮。” ...... 她重复喊着孟舒淮的名字,伸手摸索,试图抓到一点什么。 此刻光很暗,江泠月侧躺在床,一双细眉紧紧皱在一起,通红的小脸迎着壁上的光,已然不是清醒模样。 听她喊,孟舒淮低声回应她:“我在。” 混乱中,江泠月紧紧抓住他的手,方才那些惊恐的情绪好像在骤然间抽离她的身体,她舒展了眉头,呼吸一点一点放缓,逐渐安定了下来。 但此刻孟舒淮的身体却无比僵硬,因他的手正停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那里灼热,柔软,潮湿,像雨林里吞人的沼泽。 江泠月的身体越来越热,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前渗出,洇湿她的乌发,紧紧贴在面颊,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孟舒淮被她拽着,没法去拿毛巾,只能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拭去她的汗。 感受到他轻柔的动作,江泠月喃喃开口:“孟舒淮。” 他俯身贴近她,听见她说:“抱抱我......” “孟舒淮,抱抱我。” 想起她醉酒那一晚,她也是这么说。 抱抱我。 她总是在不清醒的时候才把他抓得那么紧,才如此迫切需要他。 而她清醒的时候,估计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与他断绝关系。 他陷入思虑中,没给她回应。 江泠月却毫无预兆开始低声呜咽,似乎陷在强烈的悲伤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不再坚持那套绅士准则,掀开了她身上的薄被,躺上床将她拥入怀中。 江泠月贴近他,身体灼热,而她此刻在他怀中满足乖顺的样子,足以融化他旷久沉寂的心。 这一整晚江泠月都睡得不安稳,热了冷,冷了热,身上的汗沁得那套真丝睡衣更加柔软,也更加贴肤。 孟舒淮做不出帮她换睡衣这样的事,只能将她抱着,再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她的汗。 天刚蒙蒙亮时,怀中人的热终于消退,也不再含糊不清念着什么,世界安静下来,孟舒淮也得以短暂休息。 江泠月这一觉一直睡到上午十点,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独床头一盏昏黄夜灯还亮着,让她能看清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是在孟舒淮家里。 她呼吸很轻,撑着缓缓翻了个身,手上却摸到一点什么。 她将那团柔软的衣料从薄被下抽出,登时一怔。 她分明记得这是孟舒淮昨晚穿的睡衣,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 她凝眉思索,犹疑着将睡衣放在了床头。 灯下光线充足,她一眼看到衣襟处好几块抽丝的地方,她立刻翻身,双肘撑在床上将睡衣放到灯下仔细查看。 扣眼与扣眼之间好几处破损,其中两处还有明显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拉拽后留下的痕迹。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抽丝处这么一比划,突然间什么都懂了。 是她扯坏了孟舒淮的睡衣。 脸上猛地一热,她后悔不已。 她昨晚烧得糊涂,又一直梦见自己掉进水里,好不容易在水面抓住一根浮木,她自然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 她羞愧缩回被子,鼻腔骤然充盈孟舒淮身上的香气,她懊恼闭上眼,欲哭无泪。 在床上几番辗转,江泠月一鼓作气起了床。 周姨等在客厅,见她从客房走出来,亲和迎上前同她问候:“江小姐,上午好。” 江泠月唇边的笑意有几分勉强,家里没有别的声音,她脱口而出:“孟舒淮呢?” 说完觉得有几分不妥,她又改口:“孟先生在家吗?” 周姨一直笑得温和,听她问,便答:“先生一大早赶去邻市办事了,下午会到家。” 走进餐厅,周姨替她准备了苏式汤包和热豆浆,她说:“上次见江小姐偏爱中式口味,所以这次就按照您的喜好做了。” 江泠月拉开餐椅坐下,道了声谢谢。 早餐结束她刚起身,周姨蓦地出声喊住她。 “周姨还有事么?”江泠月问。 周姨上前说:“先生走之前有交代,说晚上有个晚宴,需要江小姐陪同,稍晚一点礼服和珠宝都会送到家里,还请江小姐在家里多休息一些时间。” 这言下之意便是,孟舒淮不想让她走。 她忽然转开视线去看落地窗外那片灰蓝的天,心里竟然感觉很平静。 也许是早知道孟舒淮的真实想法,所以这时候再听这些话便不再觉得惊讶。 “好。”她轻声应。 周姨看她还穿着睡衣,便又说:“先生在客房衣帽间备下了一些常服,江小姐可以凭喜好穿搭。” “听先生说,江小姐昨晚有些发烧,家庭医生已经等在楼下,如果江小姐需要的话,现在可以叫他们上来。” “不必了。”江泠月客气道:“我已经好了,不用麻烦。” 周姨没再多说话,只劝她再多多休息。 她回了客房,打开了衣帽间的衣橱。 周姨口中的常服,是各大奢侈品牌当季的成衣,大多是剪裁利落,设计简洁的款式,偶有几条稍微亮色的连衣裙,也很像是孟舒淮本人的审美偏好。 各式成衣挂了满满当当,衣橱中间还有一柜子大牌包,她随便挑了几只看,每一只她都买不起。 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衣帽间内所有关闭的柜门,走到最里侧时,她却意外看到几条眼熟的裙子。 她将每一条礼服裙都取出看了一眼,正是她当初在乔依店里为程静儿试穿的那几条。 除去孟舒淮送给她的那条流苏裙,其余七条,都在这里。 他买这些裙子,根本没有送给程静儿。 他买这些裙子,只是为了让她主动走向他。 她怔怔站在柜门前,一瞬间心乱如麻。 原来在那时候,孟舒淮就已经选中了她。 想起当时见面的场景,孟舒淮看她,几分戏谑,现在想来,那不就是挑选商品的眼光? 到底是她想错了,以为孟舒淮和季明晟完全不一样。 可再仔细回想以往相处的那些细节,孟舒淮对她的兴致,或者说需求,已经表现得足够直白。 她不过是孟舒淮一时兴起的冲动消费,谈得上什么感情?一件商品,如何有资格追问与金主之间的关系? 他肯多几分耐心分与她,已是他仁慈。 而过分解读他的兴致,也分明是她自讨苦吃。 也许,也许...... 也许他眼下真的对她喜欢,她也可以乘着这东风青云直上,为众人艳羡。 但若风停了,她又会是什么样? 一垂眼,她想起《伶人》里的剧情,戏中的阿怜,一辈子都在讨人欢心。 台上唱戏博看官一笑,台下演几分真情求贵人怜惜,乱世飘萍,生死起落但凭世道。 也许在阿怜那短暂的一生里,唯一一次有关自由的选择,便是从戏楼上,一跃而下。 阿怜,阿怜。 泠泠,泠泠。 水中月 第37节 是有几分像的吧? 江泠月呼吸一滞,关上了柜门。 第27章 水中月 / 礼服和珠宝是由孟舒淮的另一位助理冯靖远送来, 跟随他一起到家的还有专业的造型团队。 孟舒淮替她选了一条孔雀蓝的露背长裙,珠宝则是宝诗龙的全套孔雀羽毛系列。 她的长发被挽起,低盘髻, 系孔雀蓝丝带,别一只白钻羽毛发卡。 妆容淡雅精致,不过分赘饰, 只为凸显她本来的美。 她像一只乖巧的洋娃娃,由着造型团队帮她穿戴化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姨来到客房衣帽间说:“江小姐, 先生说他堵在了路上,暂时不能回家接你,一会儿司机会等在楼下,您穿戴整齐便可出发。” 江泠月徐徐转开眸子应答, 立在一旁的周姨看得愣了愣, 忙笑说:“江小姐今晚真美。” 这大概是周姨见她这两次里唯一一句不是工作以内的话, 江泠月莞尔一笑,轻说了一声谢谢。 临出门前, 她从身后的衣橱里选了一只小巧的晚宴包,还带了一条羊绒披肩, 她怕冷。 晚宴设在一个幽静的独栋别墅, 听司机说,这是麒尚集团董事长尚君昊的私人答谢晚宴, 请的都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因其私宴的性质, 有很多避免不了的人情社交,所以带上一个女伴会免除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简单说, 就是有她在孟舒淮身边,便杜绝了别的女人投怀送抱的可能。 这么说来江泠月也好奇, 那她还不认识孟舒淮的时候呢?他是带哪一位“女伴”? 司机听了温和一笑,说:“孟总还不认识江小姐的时候只带崔总助参加晚宴,只要崔总助跟得紧,主动来攀谈的人便只说客套话。” 江泠月跟着司机笑起来,心道,他倒也不怕别人误会。 汽车驶入空旷的室外停车场,她一转眼看到孟舒淮平时用的那辆库里南,停在一个被树遮挡的角落里。 她拿好手包围好披肩下车,抬眼却看到崔琦站在不远处,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怎么在外面站着?是在等我吗?” 崔琦应声:“孟总还没醒。” 江泠月看了眼角落里的车,迟疑了一瞬,“那我们再等等?”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崔琦抬腕看了眼时间,看向她说:“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江小姐叫醒孟总。” “我吗?”江泠月愣了愣。 她略犹豫,走向崔琦低声问:“他有没有起床气啊?” 崔琦忽地笑出来,说:“如果是江小姐的话,应该没有。” 江泠月轻哼一声,“那就是有。” “时间不多了,江小姐。”崔琦催道。 江泠月深吸了口气,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当然知道孟舒淮今天如此疲惫的原因,那由她来受这个起床气也很合理。 车内光线很暗,后排座椅略略放倒,江泠月第一眼只能看到孟舒淮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他的呼吸很轻,熟悉的香气在车内弥散,轻盈的暖香,无端烘得她脸一热。 她单腿跪在座椅上,双手撑在中间扶手去看他。 孟舒淮冷白的肤色在昏暗中十分清晰,额前刘海随他偏头的动作微微向一侧堆去。 一双剑眉英挺,眼睫浓长,细细密密敛去他那双阗黑幽深的眸。 锋利与柔和在他脸上结合得恰到好处,人一旦长得好看,连睡着的样子也值得欣赏。 可惜时间不多,江泠月不得不轻轻喊他:“孟舒淮。” 眼前的男人倏然睁眼,那双初醒的眸在暗光下有着墨玉般凉润的光泽。 看清江泠月姣妍的脸,孟舒淮一句话不说,直接伸手把她拉到了怀里。 江泠月低低惊呼一声,跌坐在孟舒淮腿上。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孟舒淮的下颌已经靠上她的肩,沉热的呼吸在她颈项铺开,“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困倦时独有的粗粝质感,一想到他的疲惫皆是因为自己,她也顾不上已经凌乱的衣裙,柔柔软下腰肢,任由他抱着。 身体贴得很近,她能感受到孟舒淮平稳强劲的心跳,擂鼓一般,震颤她的心。 她怔怔地想,如果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不去想他们是什么关系,不去想孟舒淮的意图,不去管自己的坚持,只沉溺于当下,像做梦一样,永远不要醒来,那该有多好。 不多时,她的肩上落下轻轻一吻。 知道孟舒淮醒了,江泠月便想起身,腰上那只手却顺着她裙子的露背处游了进去,在她侧腰轻柔摩挲。 “冷么?”孟舒淮闷闷地问。 江泠月因他的动作猛地一颤,脱口而出:“痒。” 孟舒淮从她肩头抬起脸,倏然对视,江泠月隐隐瞧见那漆黑深处暗暗翻涌的欲。 “裙子乱了。”她红着脸说:“待会儿还要见人。” 逼仄的空间往往更容易动情,孟舒淮手上稍稍施力,她便贴他更近,那双温软的唇就这么覆上来,于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到底是顾着今晚的宴会,孟舒淮没再加深这个吻,他放开手,江泠月撑起身子坐到了一边。 “身体好点了么?” 清醒过后的两个问题都是在关心她,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如何能丝毫不为所动? 她略颔首,说:“已经好了。” 孟舒淮调好座椅开了灯,习惯性整理领带,江泠月主动凑上前,细心将他领带调得端正,衬衫捋得平整,再抬手,略略拨动他额前的刘海。 孟舒淮就这么安静睨着身前乖巧的姑娘,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江泠月手上这寥寥几下,方才疲惫困倦的人又变回那个清雅端方的翩翩贵公子。 一看他这张英俊的脸,多余的心事都被江泠月撇到了一旁,她仍是笑意盈盈。 “好了。”她语调轻快。 孟舒淮伸手抚过她软嫩的面颊,略抬她下颌端详了片刻,江泠月牵着唇角冲他笑,眼波柔柔,单纯澄澈。 孟舒淮放了手,“走吧。” 江泠月开门下车,骤然的温差打得她措手不及,她瑟缩一瞬,听见孟舒淮在车的另一边说:“把披肩带上。” 她略犹豫道:“这样会不会不太正式?别人看了不好吧?” “没人敢说你什么。” 短短一句话,足以得见分量。 不必挨冻,江泠月自然是很乐意。 她围上披肩走向孟舒淮,问他:“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他主动来牵她的手,淡淡“嗯”了一声。 江泠月没再多问,因为直觉像孟舒淮这样的身份,里面的人应该等多久都毫无怨言。 别墅室外的灯光稍显昏黄,穿透层叠的树杪落在紧紧相牵的两只手上,他们如此亲密,多像一起去看月亮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她和他,都那么纯粹。 眼前这画面太过温情,竟又让江泠月短暂怀疑起自己此前对孟舒淮的揣测是不是有误? 他总是温柔的,耐心的,包容的。 她不回他消息,拒绝他的邀约,追问与他的关系,质问他投资的目的,他从未与她生气,也丝毫不与她计较。 若是真心,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若是攻心计,那他对她这只金丝雀,也算是百般用心。 她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却也没有考虑过第二种选择。 她始终清楚,她不会是那只囚笼里的金丝雀。 - 靠近尚家别墅,环境光骤亮,有舒缓的弦乐声从帷幔掩映的格纹窗内飘出。 侍者上前引路,嘱咐江泠月脚下小心,说这迎宾道的翻修工作尚未结束,只能暂时用草皮遮盖,地面可能不太平整,要小心崴脚。 孟舒淮牵她走过这段凹凸不平的路,自他手上传递的力量只强不弱。 别墅大门缓缓拉开,他却在强光铺开的那瞬间,轻易放开了她的手。 江泠月微怔一瞬,转而提着自己的裙摆迈上了台阶。 麒尚的主营业务是艺术品拍卖,因此这专门用作宴请的独栋别墅也装潢得格外雅致,华美。 室内温暖,侍者上前准备接过江泠月手中的披肩,她正准备笑着婉拒,身边人却说:“给他吧。” 江泠月抬眸望他一眼,手上略顿一瞬。 她不知道孟舒淮突然的转变是因为什么,明明是他主动来牵她的手,明明是他要让她带上披肩。 是怕误会吗?可既然怕误会,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 她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微笑着递出了披肩。 侍者引着他们二人绕过玄关,穿过浓墨重彩的油画走廊,一起出现在了宴会厅入口。 有人喊了声二哥,宴会厅内谈笑的众人便都朝入口处投来关注目光。 江泠月早已习惯被人打量,此刻倒也不怯,却是略有几分生分地落后孟舒淮两步。 迎上前来的是别墅主人尚君昊的小儿子尚景逸,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眼神清澈,眸中满是对孟舒淮的崇拜和钦慕。 “二哥,你可算是来了。” 水中月 第38节 尚景逸的语气带着兴奋,冲他高兴道:“澜姐上次给我带的dr a.botenga简直太妙了,另外一瓶我可是一直留着等你来。” 他靠近孟舒淮,低声说:“待会儿跟我上楼。” 从江泠月的角度看过去,孟舒淮笑得很放松,似乎和尚景逸关系不错。 二人顾着寒暄,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有几位女士正在细细打量她,她移开视线,看向靠窗处。 孟舒澜穿一条暗金色的礼裙正与身边人谈话,深栗色的卷发在她肩头铺开,妆容精致,气质冷艳。 孟家这对姐弟,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孟舒澜忽地朝她看过来,而后略抬了一下手中的香槟杯,以示问候。 江泠月很惊讶,第一反应是看向孟舒淮,但孟舒淮的注意力集中在尚景逸身上,那孟舒澜打招呼的对象就只能是她。 是因为清漪吧?江泠月想。 她唇边带起一个清甜的笑,算是回应。 一句话的工夫,尚景逸的视线转到江泠月身上,猝然对视,尚景逸却是一愣。 江泠月正好站在一盏意式水晶灯下,暖光经过折射,显几分凌乱,却是将灯下的美人衬得出尘绝艳,绰有余妍。 耳饰在她颈项间悠悠晃晃,钻石虽耀眼,却不及那双澄澈眼眸半分风采。 尚景逸方才同孟舒淮谈话时的从容突然消失不见,眼神略有闪动,而后问她:“这,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江泠月莞尔应答:“江泠月。” “江小姐。”尚景逸又笑开,“你同我二哥......” 他看向孟舒淮,顿了顿,又看向她,迟疑着问:“你跟我二哥是......?” 看得出来尚景逸很不确定到底要不要问出这个问题,一是怕冒昧,二是怕说错话,三是怕错过就没机会。 孟舒淮闻言,狭长的眸微微眯起,江泠月却是在此时回答:“朋友。” 话音落,江泠月抬眼看他,二人对视,竟双双失神一瞬。 第28章 水中月 / 江泠月率先收回视线, 浅笑着看着身前的人。 有人喊了声“舒淮”,三人的注意力便又往右侧集中。 尚景逸对着来人喊了声爸,孟舒淮叫了声尚伯, 江泠月识相没往前凑,反倒是往后退了一步,独自立在灯下, 做一个“木头美人”。 “泠泠?” 江泠月闻声回头,对上孟舒澜漂亮的眼睛。 “澜姐。”她冲孟舒澜笑得清甜。 也许是因为喜欢清漪,江泠月对孟舒澜也平白多了几分亲近, 特别是当她喊自己“泠泠”的时候,她会卸下防备,主动展现自己热情的一面。 “来。”孟舒澜示意她跟上。 江泠月回头看了眼孟舒淮,他正与人谈话分不开神, 也从未回头看过她。 她没犹豫, 跟上了孟舒澜。 孟舒澜路过穿马甲的侍应生, 顺手从托盘中端了杯香槟给江泠月。 她跟着孟舒澜来到她之前的位置,有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在交谈, 见二人来,他们停下问:“澜姐朋友?” 孟舒澜笑着介绍:“一妹妹, 江泠月。” 其中一人笑着接话:“我怎么不知道澜姐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孟舒澜一挑眉, “那是你眼拙,人家在你剧院待了大半年, 也没见你慧眼识珠。” “北城剧院?”男人惊讶道:“不可能吧?” 江泠月也有几分惊讶, 她没想到孟舒澜带她过来是要介绍剧院的人脉给她认识。 “靳嘉木靳总。”孟舒澜冲她介绍道:“你们剧院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是归他管。” 北城剧院属于广韵演艺集团,旗下有大小剧场和音乐厅数座, 除线下演出以外,还有各类影视及院线的投资。 在此之前, 江泠月远远见过集团董事长一面,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还听过陈墨礼叫他靳董。 这么一看,眼前这位靳嘉木,应该就是董事长的儿子没错了。 她朝靳嘉木伸出手问候:“靳总好。” 靳嘉木同她握了手,拿出手机高兴道:“好歹算是你直属领导了,加个微信吧。” 他身边的男人轻笑一声,插话说:“要是江小姐在靳总那里受了委屈,一定来我这儿坐坐。” 他也伸手,“锦华许宗瑞,可以叫我garyson。” 锦华集团大名鼎鼎,业务涵盖地产,金融,娱乐文化和酒店,许家是港城数一数二的豪门,眼前这位便是三公子许宗瑞。 江泠月暗暗心惊,今夜若不是孟舒澜牵线,她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与之结识。 她高兴与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束冷锐的目光正穿过人群直直朝她而来。 比起之前被迫社交的场景,如今的江泠月非常适应眼下这轻松愉悦的谈话氛围,再有孟舒澜在旁,她是肉眼可见的放松惬意,谈到兴起时,一双杏眼笑得弯弯如月,格外招人喜欢。 garyson听她正在筹备新戏,还约好了首演要去捧场,她自然是高兴应下。 不多时,有两位女士凑上前攀谈,几句过后,garyson被尚景逸叫走,靳嘉木也被朋友喊了过去。 两位男士走了,刚来的二位女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句话不说,也跟着离开了。 孟舒澜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轻嗤一声:“痴心妄想。” 江泠月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孟舒澜忽地笑道:“今晚最受关注的就是garyson和舒淮,她们看见你跟在舒淮身边,主意就都打到garyson这儿了。” 这时候想起来孟舒淮,江泠月心虚地朝人群中看过去,他被围拥着,和garyson还有尚家父子三人站在一起。 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大概说的就是此时的孟舒淮。 君子如玉,卓尔不群。 “你们谈恋爱了?” 孟舒澜突然的提问拉回了江泠月的思绪,她愣了一下,而后笑着摇了摇头。 “没谈?”孟舒澜似有几分惊讶道:“那可真是奇怪了。” 江泠月不解:“怎么奇怪?” 孟舒澜笑道:“一路开着绿灯专门为你成立伴月文化,这二十多年,我也就见他对你这么用心,他费这些心思不是为了和你谈恋爱,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江泠月微微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孟舒澜看她敛眉垂眸,忽地开口问:“是你不想和他谈?” 江泠月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孟舒澜抬着杯子饮了口酒,“那就是你有顾虑。” 江泠月抬眸看她,笑着问:“澜姐为何觉得是我有顾虑而不是孟舒淮有顾虑呢?” “他能有什么顾虑?”孟舒澜直言:“我们孟家可不需要靠任何联姻巩固地位。” 是吗? 江泠月愣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接。 但孟家不需要联姻,却不代表孟舒淮可以娶一个身份地位完全无法与之相匹配的女人进门。 她忽地笑起来,突然理解孟舒澜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痴心妄想。 她究竟在痴心妄想什么? 她牵着唇角笑,问孟舒澜:“如果明知这件事没有结果,澜姐还会去做吗?” 孟舒澜饶有兴致反问:“既然都没做,如何能知道结果好坏?” 江泠月突然沉默了。 孟舒澜道:“这不跟你演戏似的?难不成你提前知道这出戏的结局是悲剧你就不演了?” 她轻轻笑起来,说:“你们表演里面不是有个词叫‘解放天性’?演戏的时候需要演员摒除杂念,解放自己的天性,全身心投入到戏里,与角色融为一体,才能真正将人物演活,让故事更动人。” “既是全身心投入了,过程也酣畅淋漓了,连观众都被打动沉浸了,那这时候结局好坏还重要吗?一出戏好不好看取决于过程精不精彩,而不是结局悲喜。” 江泠月愣了愣,道:“可结局往往是剧情和人物的升华。” 孟舒澜并不否认,却说:“既是升华,那便不会被悲喜二字框定。就算戏到最后是悲剧,你又如何能断定这个结局对角色本身来说不是好结局呢?” 江泠月瞬间震撼,彻底无言。 谁说不是呢? 戏中的阿怜到最后选择从戏楼上一跃而下,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是对自由无限的向往。 坠落的那一刻,她一定是释怀的。 这并不是世俗所定义的圆满结局,但对阿怜来说,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结局。 没有任何戏剧的结局能被悲喜二字单一定义,就像喜剧的内核往往是悲剧一样,台下观众笑得开心,何尝不是因为台上角色滑稽又悲惨? “舒淮让你受委屈了?”孟舒澜突然开口问道。 江泠月猛然回神,摇了摇头。 孟舒澜伸出手,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往下牵住了她。 似有几分感慨道:“我这弟弟没谈过恋爱,性子又内敛,感情的事,他也不是什么都懂,三十岁的老处男了,你多体谅他一些。” 江泠月一惊,忽地笑出声来。 也就亲姐敢说这话。 她莫名红了脸,应道:“他没让我受委屈,可能只是我想得太多。” 水中月 第39节 孟舒澜笑着劝她:“既然互相喜欢,那就不要瞻前顾后的,再平白错过了。” 江泠月闻言,好奇道:“澜姐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当然。”孟舒澜应得很干脆,说:“舒淮眼光高,好不容易能遇上一个合眼缘的,我这做姐姐的自然是希望你们能好。” 但江泠月却很犹豫:“澜姐不觉得我们差距太大吗?” “这是什么话?”她笑着说:“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对对碰,如果非得要一模一样才能匹配,那他这辈子只能孤独终老了。” 江泠月唇边添了抹笑意。 孟舒澜劝她:“你别有心理负担,他能主动为你费这些心思,必然是因为你值得他这么做,你要相信你自己,比任何人都好。” 她顿了顿说:“也许比起你需要他,他可能更需要你。” “是吗?”江泠月不敢想。 孟舒澜却笑:“他这人一向做的多说的少,有时候做了也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你可能听不到他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对你一定很好。” 想起孟舒淮没能回答的那个问题,江泠月缓缓抬眸,看向人群中耀眼的他。 灯影憧憧,心也惶惶。 她不禁想,真的是自己想太多误会了他吗? 依照澜姐今晚所说,孟舒淮的本意是要与她恋爱,只是不会表达,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他昨晚一个人在车里等了那么久,也亲口说过不是想要包养她,为何她仍误会颇深? 见她愣神,孟舒澜捏了捏她的手,问她在想什么。 江泠月摇摇头,“没想什么。” 孟舒澜说笑道:“我和他虽然出身不俗,但也都是普通人,说不定有一天,你会觉得孟舒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男人而已,想谈就谈,想分就分咯。” 她劝江泠月:“别想这么多,学会享受恋爱的过程。” 江泠月跟着孟舒澜一笑,点点头应了声好。 她也很想做个潇洒利落的人。 - 晚宴过半,似乎大家都在忙着应酬,唯独江泠月无心社交,独自一人站在墙边,安静欣赏着宴会厅内挂放的油画。 尚家不愧是做艺术品出身,光这宴会厅内就能见到好几副名家作品。 她在外公身边长大,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中外的艺术文化都有接触。看得兴起,她干脆顺着走廊走到了别墅中庭。 挑空的中庭吊下华丽繁复的意式水晶灯,深木色的楼梯铺着松软地毯,她被墙上那副蚀刻版画吸引,拿好手包提着裙摆迈上了台阶。 远看就知线条精妙,近看果然是出自伦勃朗之手。 她身后的灯光正正好将版画照亮,乍看一团漆黑,但凑得近了才能知晓这线条的奇妙。 “江小姐慧眼。” 从二楼往下传递的声音,江泠月匆匆回头,看到靠在栏杆边的尚景逸。 他走下楼,说:“这幅版画挂在这里这么久,只有江小姐为它驻足停留过。” 人来人往的楼梯墙壁的确不是艺术品的最佳展示点,但江泠月看向身后的灯,笑问:“是因为挂在这里才能有最自然的光源,对吗?” 尚景逸来到她身边,赞道:“江小姐果然是懂伦勃朗的。” “哪里。”她谦虚道:“只了解些皮毛。” 她看向版画,问他:“这是从十字架上放下耶稣?” 尚景逸眸色骤亮,“江小姐说的没错。” 他接着说:“伦勃朗的宗教题材,我更喜欢蚀刻版画的呈现形式,印版底色营造出的昏暗,有种近乎真实的光影效果,明暗之间,画面充满了戏剧性,非常奇妙。” 江泠月靠向身后栏杆,眼神在版画上几番流连,笑着说:“是你挂的位置好,若不是这光源自然,我也很难留意到这么一副模糊不清的版画里实则大藏玄机。” “伦勃朗本就善用线条构建明暗,这种特点刚好在蚀刻版画上被放大。眼前的作品乍看之下一片黑暗,但一走近便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到一个昏暗无光的小房间,眼睛会慢慢适应这份黑暗,逐渐感受到每一根线条传递出的艺术性和故事性,的确妙不可言。” 听她说完,尚景逸看她的眼神愈发欣喜,他突然笑着问:“江小姐,我能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吗?” “当然。”江泠月笑道。 她今晚来并不是为了社交,但别人主动,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才刚刚拿出手机,就有一个沉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景逸。” 江泠月随声回头。 孟舒淮单手抄兜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双幽深的眸冷冷向下睨着,江泠月几乎是在瞬间收起了唇边的笑。 尚景逸没能察觉出孟舒淮的情绪,还问:“二哥找我有事?” 孟舒淮缓步向下,说:“你爸找你。” 尚景逸迅速应声,但在临上楼前还不忘扫了江泠月的微信二维码。 尚景逸匆匆与她告别,她冲他客气一笑,笑得十分勉强。 孟舒淮的脚步声被地毯吞噬大半,听起来很沉闷,熟悉的香气愈发接近,她却更加心慌。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开了别墅的大门,一股寒风猛地灌进来,冷得她轻颤一瞬。 孟舒淮停在她上一道台阶,她得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是要走了吗?”她有几分心虚地问。 她有时候觉得孟舒淮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就像现在,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生气。 他那张脸生得英俊,却也凌厉,特别是面无表情冷眼看人的时候,像是要将眼前人给活吃了。 孟舒淮盯着她,又往下走了一步,与她站在同一台阶。 他停住脚步,略俯身问她:“你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我的......朋友。” 第29章 水中月 / 孟舒淮口中一句十分平静的话, 却总是能有让人心惊肉跳的威力。 微凉的风拂过,孟舒淮错开她走下楼梯。 江泠月收好手机紧跟上前,试图解释:“是我心急了。” 她低声道歉:“对不起, 孟舒淮。” 孟舒淮只管往前走,根本不想回头。 靠近玄关,侍者替她递上披肩, 她匆匆伸手接过,疾走了几步来到孟舒淮身边。 别墅门前亮着灯,但往外走时, 青黑的影子会遮蔽脚下那条正在翻修的迎宾道。 地面不够平整,江泠月穿着高跟鞋也走得不够稳当。 她主动伸手去牵孟舒淮,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像来时那样, 给她足够的支撑。 直到走出尚家别墅的大门, 路面变得平坦, 孟舒淮却突然抽回了手。 江泠月知道他此刻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再惹他生气, 只是一遍又一遍去牵他的手,抓住他, 紧扣住他, 不让他有机会抽离。 几番努力,却还感受到他想要抽离的力量, 她脚步一顿, 颤着声音开口:“你不要我了吗?孟舒淮。” 孟舒淮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 路旁有繁茂的树, 路灯的光穿不透层叠的树叶,只余些许光斑寥寥洒落在他肩膀。 江泠月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却知道他此刻的眼神一定如这冬夜一般寒冷。 她紧紧牵着他的手,还试图上前一步,想要离他更近一点,他却默不作声向后退,主动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在说什么?” 他的冷漠,一如既往。 寒冷会让痛觉延迟,但迟来的心痛也更加绵长,持久。 她愣了愣,缓声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什么?” “我们的关系。”她看他时,莫名其妙又红了眼睛,“我知道你还有顾虑。” 黑夜可以隐藏面部的表情,却无法掩盖声音的颤抖。 她垂下眼,看那双交握的手。 “对不起。” “对不起,孟舒淮。” 她陷入情绪的漩涡,喃喃自语:“我不该追问,也不该抢着回答,我该耐心一点,也沉稳一点。” 她咬住下唇,想要抑制住那股汹涌而至的涩意,却无果。 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说:“不要生我的气。”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再抬眼,她的脸上已清泪涟涟。 孟舒淮从她手中抽回手,冷声道:“我生什么气?你回答的挺好。” “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江泠月掌心空空的,只有冬夜的寒风从指缝中匆匆拂过。 她收回了手,尴尬地摸着自己的裙摆。 水中月 第40节 “我知道是我贪心,都是我贪心,你明明为我做了那么多,明明对我那么好,我根本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却还想要你多喜欢我一点,更喜欢我一点,给我明确的回应,再给我好多好多的安全感。” “是我错了,都是我想错了,我应该早一点看清楚,早一点想明白,你对我的喜欢那样认真,也一直很尊重我,可我竟然怀疑你的用心,认为你只是想包养我。” “是我太狭隘,曲解了你的心意,也辜负了你的喜欢。” “可是......我也想要控制我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质疑你的感情,甚至不要想你,不要对你有期待,也不要喜欢你......” 她呼吸忽然一滞,认命道:“可我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抓住了孟舒淮衣摆,近乎失神地说:“我的本意并不是要逼问你。” 她深吸了口气,“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听得江泠月心间一颤。 只是...... 她缓缓松了手,默默擦掉脸上的泪痕,而后抬头,一双泪眼怔怔望向他。 几番哽咽,她缓慢开口:“我只是,只是想要你爱我,爱我很多很多,爱我很久很久。” 两行热泪滚落,她又迅速抬手擦掉。 眼前人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是往日所见那般矜贵冷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上正在裂开一道缝隙,冰冷的风呼啸而过,将那伤口越撕越宽。 她咬了咬唇,忍着痛,含着泪,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对不起,我还是那么贪心。” “可要怎么办呢孟舒淮?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我好像......” “我好像......已经爱你好多好多。” 孟舒淮给她那颗话梅糖时,她只想到糖是甜的,却没想过,这颗糖吃进嘴里会先尝到尖锐的酸。 她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融掉这层酸涩的外壳,尝到话梅糖的甜,可她那颗心热了又热,终究没抵过这冬夜的寒。 她还是胆小,还是懦弱,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她咬住唇,掐住掌心,不想让自己再哭。 没什么好哭的,已经勇敢过了。 她退了一步。 “对不起。” “说了不想让你为难,但还是没有做到。” 她眼神躲闪,眼眶里的泪也在暗光中隐现波澜。 她吸了吸气,让冰冷的空气进入身体,好让她平息这翻涌的情绪。 她被这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却只能抓紧了手中的披肩,故作镇定说:“这......这里太偏了,我可能还得麻烦你送我回去,礼服和珠宝我会整理好送到你家里,或者你让崔琦来取也可以。” “谢谢你。” “孟舒淮。” 也许最后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所以要好好道谢。 她抬眸看他,隔着薄薄的夜色,朦胧的泪光。 他这么近,也那么远。 ...... “你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好久不听他说话,被风吞噬过的声音有些许陌生。 她怔愣的瞬间,眼泪悄无声息滚落。 “什么话?”她怔怔地问。 她今晚说了好多话。 她抬手擦掉自己的眼泪,视线逐渐清晰。 孟舒淮的面容一直隐在青黑树影之中,眼神不甚清明,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爱我好多好多。” “你对这句话负责吗?” 江泠月坦然对上他视线,似有几分释怀。 她笑着说:“当然。” 眼前的夜色似乎变得更暗了一些,已经冰冷的身躯骤然接触到温暖,是他上前遮住了光,是他上前拥住了她,是他正在俯身亲吻她。 颤动的眼睫因未干的眼泪凝结成簇,随她阖眼的动作轻轻扫过脸颊。 从心脏抽离的那份热爱正在随血液回流,随他的吻回流。 她往深渊无限坠落的那颗心被他稳稳接住,被他捧在手心里,被他的体温捂暖。 她冰冻的四肢开始有知觉,心上绵长的痛感逐渐消弭,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随风飘散。 感受到他唇舌侵入的那瞬间,她怔怔地想,她明明也不需要别人承认,她只需要孟舒淮的肯定。 只要他一个眼神的肯定,她就可以勇敢把爱说出口。 她知道那颗话梅糖一定是甜的,他会给她好多好多的甜。 孟舒淮拥住她单薄的身体,冬夜里被风吹到摇摇欲坠的身体。 怀中人在感受到自己体温的那瞬间,冰冷的身体如春回大地般苏醒过来,她的生动与鲜活,她丰沛如潮的感情也随之而来。 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无法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去看那双朦胧的泪眼。 他从不否认自己喜欢这双会流泪的眼睛,喜欢她动情时的眼泪,更喜欢她流着泪说爱,说爱他,说爱他好多好多。 眼泪咸涩,可她好甜。 江泠月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她用纤细的双臂环住他,拥抱属于她的安定。 孟舒淮温热的手掌游走在她光滑的背脊,指腹缓慢滑过那细细的脊沟,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 感受到她的颤抖,孟舒淮轻柔缓慢地停下。 “冷么?” 江泠月仰着脸,任由路灯点亮她的眸,绵绵情意在那双水盈盈的眸中缓慢流转,心暖了,身体何惧寒冷?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扰了紧紧依偎的两颗心。 江泠月略垂眼,提醒他:“有人来了。” 她哭过的声音绵软无力,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孟舒淮展开披肩将她裹住,略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回家?” “还是去我那里?” 江泠月伸手环住他脖颈,闷闷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默认我今晚要跟你回家。” 短促的笑意从喉咙溢出,孟舒淮靠近她耳畔。 “别说默认,这个词很危险。” 江泠月抬眸看他精妙深刻的侧脸,依恋的吻轻轻留在他耳边。 “去你那里。” - 宴散,孟舒澜喝到微醺,上车时,助理张晓露给她递来保温杯,温热的蜂蜜水入腹,一消这冬夜的寒。 拉上车门,张晓露问:“孟总见到江小姐了?” 孟舒澜唇边带了丝意味深长的笑,说:“这姑娘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张晓露揣摩了几分,问她是不是达成了合作。 孟舒澜拧上保温杯,笑道:“什么合作?不需要合作。” “精心的算计哪有一颗真心好用?” 张晓露很好奇:“孟总为何笃定江小姐对小孟总一定是真心?” 孟舒澜听了反问:“那你说说,像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往名利兼得的娱乐圈发展?非要呆在剧院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因为她不图名利?”张晓露怀疑道:“会不会是演的?毕竟是演员出身。” 孟舒澜闻言轻笑一声,看向车窗外的夜色道:“若她能演得这么真,那我和孟舒淮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张晓露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问道:“那既然没能达成合作,孟总为何还这么高兴?” “因为......”她笑着说:“因为这位江小姐是个妙人。” 张晓露听得一脸茫然,但几番揣摩都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更无法参透她口中的“妙”在何处。她只觉得可惜,这么“妙”的人竟然不能为老板所用。 孟舒澜恹恹向后靠,一闭上眼,江泠月那双灵动的眼睛便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这些年给孟舒淮介绍过不少出身名门的女孩子,可惜,个个自视甚高不说,还一个比一个蠢。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在孟舒淮身边放一个“好用”的自己人,无论成功与否,对她都有好处。 但孟舒淮哪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人?更何况,那些女孩子能够轻易被她利用,自然也能反过来被孟舒淮利用。 今晚见到江泠月之前,她本也存的是利用的心思。 今晚聊过之后,她突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小把戏很没劲,想来孟舒淮愿意配合她的把戏,除了是能给他自己也寻个乐子以外,他多少还存着将计就计的心思。 但江泠月不一样,她和任何一个可以被轻易利用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她本不属于任何算计的一环,却意外处在了所有的算计之中,她对孟舒淮的感情会是这场角逐里非常不稳定的存在,却也是真正能够带来惊喜的存在。 水中月 第41节 无论孟舒淮是不是真的爱江泠月,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人都只会是她,孟舒澜。 第30章 水中月 / 夜色浓郁, 车窗外的街景迅速向身后退去,车内已足够温暖,孟舒淮却不肯放怀中人单独坐一旁。 他温热的掌心覆在江泠月纤细的小腿上, 肌肤与肌肤相触,仅是轻柔的摩挲也会让体温升高。 夜风吹乱了江泠月的发,孟舒淮拽住那根孔雀蓝的发带轻轻一扯, 乌发如瀑,扑开一缕香风,她灵活的发尾勾勾缠缠, 轻轻绕上了他手腕。 “眼睛疼么?” 孟舒淮微微侧首看怀中乖顺的姑娘,还抬手探了探她的体温。 江泠月依偎在他肩膀,双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疼。 “那我看看。” 孟舒淮抬手抚上她下颌, 略施力要她抬头。 江泠月不肯, 双臂绕上他后颈, 埋头直往他颈窝钻。 她声音软绵绵的,瓮声瓮气说:“我刚才把妆哭花了, 现在一定很丑,不要你看。” 孟舒淮轻笑一声, 搂住她, 让吻落在她发顶。 “景逸的眼睛都看直了,怎么会丑?” 本来是一句安慰的话, 但怀中的姑娘却听出一丝别样的滋味来。 她轻轻一笑, 抬起脸来看着他,“孟舒淮, 你是不是吃醋啊?” 汽车拐弯时,街头的车灯缓慢滑过她精致的面庞, 水盈盈的眸,娇艳欲滴的唇,一明一暗间,各有风情。 孟舒淮凑近亲吻那柔润的唇瓣,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泠月也不追问,任由他索吻。 她似乎找到了与孟舒淮相处的关键词——感受。 感受他的情绪,感受他的行为,感受他此刻强烈的占有,感受他不曾说出口,却也浓厚的情意。 她明明,也身处在热烈的爱里面。 汽车缓慢驶入车库,孟舒淮开了车门,却没想过要让她多走一步路。 江泠月总被他抱着,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她红着脸难为情道:“我也没受伤,可以自己走的。” 孟舒淮垂眸看她一眼,“你不是喜欢被我抱吗?” 江泠月一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虽说这是事实,但......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疑问一直被她带到了浴室里,她一边洗漱还一边反反复复地想,难不成是自己生病的时候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满脸疑惑走出房间时,她先听到孟舒淮的声音。 “过来。” 从走廊看过去,她并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孟舒淮在哪里,她拢了拢身上的真丝睡袍,趿着拖鞋往客厅走,却没见到人。 厨房传来轻微响动,她刚转了方向就见孟舒淮端着碗往餐厅走。 他身上还穿着晚宴时的白衬衫,领口解了几颗扣子,一双精巧锁骨若隐若现,袖子挽到臂弯,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指关节受热染了丝淡红,血气与欲.色共存的美感,由他结合到了完美。 若非亲眼所见,她的确很难想象,矜贵优雅如孟舒淮,竟然会亲自下厨房。 他来到餐桌边,让她坐。 她愣愣走过去坐下,一碗小馄饨放到她面前,旁边还有杯冒着热气的姜丝可乐。 “把可乐都喝掉。” 江泠月仰面看他,他却已经收回视线迈步往楼梯走,她的目光追过去,急匆匆说了声谢谢。 孟舒淮脚步略顿一瞬,边走边说:“吃完就上来。” 江泠月还在愣神的时候孟舒淮已经从她的视线消失,她内心的欣喜全然隐藏不住,全都挂在嘴角。 她非常听话把那碗小馄饨都吃完,就连平时不喜欢的姜味可乐她也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光。 生姜的味道一直从胃部往上涌,她吃完赶紧跑回浴室重新刷了一遍牙。 她今晚为了保持晚宴时的好状态基本没有吃东西,这样一碗温热的小馄饨入腹,她顿时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没忍住倒在床上低低笑出声,担心自己表情太过夸张,她干脆将自己埋到枕头里,裹着被子放肆享受此刻的欣喜。 孟舒淮!竟然!会为她下厨房! 天呐!这是什么稀世罕见的事! 她此刻的内心甚至比装满姜丝可乐的胃还要暖。 他记得她昨夜发烧,他担心她继续生病,所以他今晚在很认真地照顾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明明两个小时以前,她还在为这段关系即将结束而伤心难过。 但两个小时之后,她吃着孟舒淮亲手做的夜宵,心安理得享受着他贴心的照顾,现在还躺在他的床上开心地打滚。 孟、舒、淮。 这三个字竟然会和这样琐碎细小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和她联系在一起。 这一切于她来说已经美好到了失真的地步,她甚至要掐一掐大腿,才能确认这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事。 “疼么?” 突然的声音把江泠月从欢脱中拉扯回来,她胡乱拨开蒙在脸上的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猛地对上孟舒淮探究的视线,她迅速抬手理了理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肩头深蓝色的吊带滑落一半,她却浑然不觉,还愣愣反问:“什么?” 孟舒淮穿一身白色睡袍靠在门边,不同于任何时候的精致与高贵,此刻的他气质柔和,嗓音温润。 他问她:“自己掐自己,疼么?” 江泠月低头看自己大腿上骤显的粉红,急急用双手捂住,说:“不疼。” 她默默搓了搓,想要让这粉红迅速消退下去,却未察觉门口的那道目光已过分直白,赤.裸。 室内足够温暖,似乎有熨帖人心的香气悄然漫溢,那乌黑的发尾随她手部动作悠来晃去,像湖底的水草般,紧紧缠住了过路的人。 她默不作声,被孟舒淮抱上了楼。 这是她今晚的“默认”。 “危险的默认”。 寒冬过境后,柔软的心上会绽放粉白的花,昏黄的光线笼着她,在真丝裙下悄然展露娇媚的姿态。 孟舒淮俯身吻上她柔软的唇,与他相同的柠檬香气在唇腔内四散,被爱意浸润过的这双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软,都甜。 他喜欢她的皮肤与浓郁色彩相得益彰的样子,雪白与深蓝,浅粉与深红,视觉的极致体验,会卸下他往日克制禁欲的伪装。 他对她的渴望与占有,在花开的瞬间来到最高点。 深蓝色的真丝堆积在盈盈一握的腰间,他的手感受到她强烈的心跳,从莹白的皮肤传递到他灼热的掌心。 他并不是手段老辣的猎人,但对陌生的探索也表现得足够从容沉静,只是他的心和此刻掌心里的肉一样软,他温柔亲吻她,问已经掉落陷阱的猎物会不会害怕。 她的声音柔软喑哑,眼睫沾了泪湿润,殷红的唇瓣翕张,肯定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换唇舌感受她心脏的跳动,用手抓住柔软的真丝往下褪。 他第一次抚摸午夜绽放的红色玫瑰,带着血液灼热的温度,在他手中层叠绽放她的娇艳。 她的吻变得更热烈,是忐忑情绪的欲盖弥彰,是拙劣的掩饰。 彼此贴近,他真切感受到她的颤抖与害怕,也记起她今晚所说——“爱你好多好多”。 因为她的爱比害怕更多,所以她不曾向他开口袒露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那一瞬间的到来,他与她一样痛。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她的眼泪,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水,他在温暖的水中沉浮,享受她所有温柔的包围。 神思早已脱离了他的身体,恍惚间,他也有些分辨不清,究竟谁才是谁的猎物。 他只知道,若她是猎人,他会心甘情愿做她的猎物。 ...... 夜色缓慢沉下去,浅薄的晨光跃上来。 眼泪已流尽,衾被间温柔的波浪却未停。 江泠月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却不忘颤着声音控诉他,“孟舒淮,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东西了。” 他这哪是什么贴心的照顾?分明是豺狼请客,没安好心。 她被孟舒淮从浴室抱出来的时候已是天色微明,她困到睁不开眼,蜷在柔软的真丝被里阖眼安睡。 迷迷糊糊间,身后贴上来一个灼热紧实的胸膛,她条件反射般远离,却被一双坚实手臂重新捞了回去。 她神思不清,抗拒得很明显,是听到孟舒淮说不做了,她才放弃了抵抗。 卧室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江泠月薄而透润的皮肤因他贪心的狩猎浮上靡丽的绯色,多处深浅不一的红痕,皆是他今夜的杰作。 他喜欢色彩带给他的视觉享受,喜欢她身上带有他的痕迹,喜欢破坏她的纯净与洁白。 她柔软的发丝将他的手臂紧紧缠绕,他没有解开,只凑近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指尖捋过她耳边凌乱的鬓发,他轻轻吻她,低声问她:“搬过来陪我,好吗?” 怀中人乖顺温柔,只用一个轻浅的吻回应。 只要这一个回应,便一切皆满。 江泠月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方醒,睁眼时,身边已无孟舒淮的身影,但身体四处上涌的酸痛和无处不在的他的香气,无一不在提醒她昨夜的欢愉。 水中月 第42节 她与孟舒淮之间,贪心的,又何止她一个人? 面颊上浮羞赧的热意,她掀开被子试图降温,入眼是暧昧的红痕,大大小小深浅不一。 昨夜那条真丝裙早已不见了踪影,干净的衣物叠放在床头,她强撑着起了床。 饶是她跳舞多年,经昨夜这么一折腾,她现在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异样,周姨看在眼里,却不曾多言一句。 用餐时,孟舒淮来了电话,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她闷闷地反问他:“你说呢?” 听筒里传来他短促的笑意,她默默在心中腹诽:就你会反问? 孟舒淮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平静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繁华,听她声音慵懒,语调悠长,他缓声问她:“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江泠月跟他装傻,“什么话啊?我说了好多话呢。” 孟舒淮压根儿不给她机会,直接问:“我让人去帮你搬?还是你自己要回去一趟?” “那我当然要回去一趟,不过......得歇一天。” 孟舒淮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要歇,他看了眼身后的人,交代道:“剧院的事情晚点崔琦会和你对接,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不能找你么?”江泠月恹恹地问。 “当然。”孟舒淮还是用以往那般沉静的语气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太过公事公办了,江泠月在心里想。 闲谈两句,电话很快挂断。 江泠月对着手机愣愣出神,这真的是因为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才会这样吗? 她没多想,赶紧将昨晚没来得及回的信息都回了一遍。 孟舒淮收好手机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示意崔琦继续说。 崔琦上前一步,肯定道:“江小姐的确是在清漪的生日宴上才第一次见到孟总。” “之后呢?私下见过吗?”孟舒淮面无表情地问。 崔琦否认道:“江小姐社会关系简单,平时除了在剧院工作以外,基本不会主动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自然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孟总。” “好。”孟舒淮翻动项目书的手略顿了一下。 “给她挑份礼物。” 崔琦愣了愣,迅速思考两秒之后,一反常态将问题抛了回去,“要......挑什么样的礼物?” 孟舒淮缓缓抬眸看他一眼,崔琦莫名感觉后背发凉,正想找话掩饰过去,却听他说了两个字。 “贵的。” 第31章 水中月 / 江泠月是在晚上收到这份礼物, 一只深紫色表盘、玫瑰金表带的鹦鹉螺,来自patek philippe。 孟舒淮回家的时候她还没醒,她白天听完陈墨礼的安排之后, 身体的疲惫感卷土重来,没等崔琦再给她打电话她就已经睡了过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孟舒淮开门的那瞬间, 走廊柔黄的光在地面打开一个折角,光线朦朦胧胧,江泠月似有心灵感应般悠悠转醒。 “你回来啦?” 软绵绵的嗓音, 欣喜期待的语调,足以熨帖人心,一消整日的疲乏。 孟舒淮来到她床边坐下,探手轻抚她温热的面颊。 江泠月起了身, 握住他的手顺势往他往里钻。 孟舒淮将人抱着, 轻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问她:“怎么不在楼上睡?” 江泠月双手环住他脖颈,用鼻尖在他下颌角轻轻地蹭, 柔柔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在楼上睡会想你。” 孟舒淮轻易被这句话取悦到, 又低头吻上她的唇, 贴在她唇边问她:“在这儿睡就不想我了吗?” 江泠月笑得甜蜜:“嗯......会好一点点。” 他想加深这个吻,却被江泠月轻松躲开, 她主动亲了亲孟舒淮脸颊, 说要去洗漱。 孟舒淮默认,却又问她:“还疼吗?” 知道他在说什么, 江泠月红了脸,好在光线昏暗, 不至于叫他立马看出来。 她摇摇头,松开他利落下了床。 晚餐准备好之后,周姨便离开了。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孟舒淮将伴月文化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 显而易见,这就是孟舒淮专门为她成立的工作室,目前是由崔琦代管,只为她一个人服务。 所有她能想到的,和她想不到的,孟舒淮都已经为她妥善安排好。 问起来他为什么会有帮她成立工作室的想法,江泠月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不愿见你受制于人。” “在你喜欢的事情上,你应该拥有绝对的自由。” 不是哄她开心,也不是想要把控她的事业,更没有以此邀功,只是想让她专注于自己的热爱,安心做她想做的事情。 江泠月手中的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光影投射在她眼眸里,虚化成璀璨的星海。 她怔怔望着餐桌对面的男人,精致的眼,温柔的眸,一瞬间,发达的泪腺又想要彰显它的存在感。 她匆匆低下头,端起水杯浅抿了一口,试图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却也忍不住要说:“孟舒淮,你说这样的话,会把我惹哭的。” 晚餐已经差不多结束,孟舒淮扔下餐巾起身来到她身边。 他弯腰,江泠月便伸手环抱他脖颈,孟舒淮手臂绕过她膝弯,抱着她去了客厅沙发。 “这么爱哭?” 江泠月靠在他肩膀,没有应声。 她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以至于泣不成声太过狼狈,但却凑近亲了亲他的脸,表达她内心的感谢。 她第一次体会到有一个坚实的后盾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太清楚,她内心所有安定的情绪都是源自眼前的男人。 她离家读书工作这些年,时常惶恐,偶尔彷徨,既要面对学业与工作的压力,还要忧虑社会关系,人际交往,稍有不慎就会面临像顾越宁见面会那样的危机。 当她身陷囹圄的时候,是孟舒淮牵起了她的手。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不再因为季明晟长时间的骚扰而胆怯,也不再因为林依然过分的打压而气馁。 她开始有自信,相信自己也很优秀,可以有能力撑起一台戏,值得观众喜爱,值得同行欣赏,也值得孟舒淮对她好。 在真真切切感受到孟舒淮对她的爱时,她也会清楚看到自己曾经对他的偏见。 他们明明是在共同经营一段健康正常的关系,明明是在谈恋爱,她怎么能因为孟舒淮家世显赫、身份不凡,就误会他只是想要包养自己呢? “在想什么?” 孟舒淮牵住她的手,温柔地询问。 江泠月张开指节抓住他,笑着说:“在想你。” 孟舒淮没忍住笑,问她是不是傻,“明明我就在你眼前。” 她摇摇他的手,靠在他肩头撒娇:“所以要抓住你。” 孟舒淮搂着她往后靠,放在沙发角落的表盒被他拿过来放到了江泠月怀中。 “给我的?” 得了肯定的眼神,江泠月高兴打开表盒,孟舒淮伸过手将腕表取出,捏住她纤细的手腕替她扣上。 玫瑰金与深紫色的搭配并不常见,得要足够纯白细腻的肌理才能与之相得益彰。 江泠月撑得起世间所有的华丽,而装点她的美丽,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孟舒淮生活的乐趣。 “喜欢吗?” “当然。”她的眼睛亮莹莹的,无边的海一般,盛满了对他的喜欢。 江泠月一把将他抱住,高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她轻轻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将语调拉长,细雨般连绵,“但我最喜欢你。” 孟舒淮唇边噙着舒心的笑,他抬手,握住江泠月手腕,要她掌心朝上,将一张卡片塞进了她手里。 江泠月看着手中的黑卡愣了一下,才被她驱逐的那一份偏见好像又杀了个回马枪,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但此时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她不忍破坏这份美好,所以她杜绝了一切偏见存在的可能。 她的男朋友对她好,宠着她,爱着她,那她应该开心接受才是。 她笑着看向他,甜蜜地问:“我猜......你给我这张卡的理由......也是想让我拥有自由,对吗?” “clever girl.” 孟舒淮看她的目光里存了一分满足,他因为江泠月开心而感觉满足。 这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是滚烫的,流动的,上升的,它充盈了整颗心脏,随心脏跳动的节奏迅速遍布全身,驱使他张开怀抱,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江泠月得了满意的回答,乖顺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起明天的安排。 早上要先去剧院,中午会回去收拾要搬过来的行李,下午要和同组演员一起开会,晚上才能到家。 她说了“家”这个字。 孟舒淮再一次因为这个字感觉满足。 他略退开去看怀中人姣妍的脸,指腹滑过她细嫩的面颊,匀长指节捡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乌发把玩。 他说:“给你配了车和司机,本来还想给你招个助理,但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江泠月摇摇头说:“最近三个月应该都只是排练,暂时还用不上助理。” 水中月 第43节 “好。”孟舒淮俯身吻她,“都听你的。” 呼吸在交融,体温在趋同。 怀中人实在是太软了,无论是她的裙子,还是她的身体,特别是那双近在咫尺的唇,尝过了,便再也离不开。 他再次吻上她,含住这份柔软,慢条斯理品尝她唇舌间漫延的甜。 她乖顺配合,适应着他的节奏,微张双唇,由他挑弄。 孟舒淮宽厚的手掌顺着那软腰缓缓往上,隔着单薄的真丝感受她的心跳。 指腹匆匆滑过,引一阵颤栗,他的吻更热烈,更深入,带着入侵者的强势,不容抗拒。 细碎的轻吟从喉间溢出,是晚安小调的前奏,轻缓,柔媚,灼人心神。 上楼的这一路似乎变得艰难,每一步都缓慢。 江泠月纤细的双腿得要紧紧将他圈住,才会确保自己不会往下掉,既是摇摇欲坠的惶恐,也是感官世界巨大的冲击。 坐在浴室的置物柜上,孟舒淮用手握住她细细的脚踝,让她搭上自己的肩。 江泠月脚背绷得笔直,略合拢勾住了他后颈。 柔软的长发从置物柜边往下坠,微曲的发尾悬在空中,前勾后摇,半夜未停。 ...... 江泠月从前总觉得自己体力好体能强,排练一整天也全然不会感觉累。 但现在和孟舒淮一比,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弱。 力竭的时候,她张口咬住了孟舒淮肩膀,颤着声音质问他:“你都不会累吗?孟舒淮?” 孟舒淮俯身抵住她额头,用湿热的汗污染她白净的皮肤,低声喊她的名字,“泠泠,宝贝你好美。” 当自己的名字被他性感的嗓音反反复复呢喃,语调从强转柔,情绪从索取到安抚,再多的不满都会化成水,融成爱,与之交汇,共赴沉沦。 良夜过半,江泠月被孟舒淮从浴缸里捞起来抱回了床上,孟舒淮端着水送到她嘴边,她心里委屈,却又无法说什么,只能幽怨嗔他一眼,扶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 安抚的吻落下来,江泠月只想躲。 孟舒淮不肯放她远离,伸手一揽,江泠月便又乖乖回到他怀抱里。 江泠月没有力气拒绝,也不想拒绝。 虽说孟舒淮索求无度,但他那张脸太有迷惑性,在那件事情上也有足够的耐心,很会考虑她的感受,还会说好听的话哄她,如此,她才能包容他某些时刻的不温柔,接受他偶尔无理的需求。 只是......她还是想说:“时间可不可以缩短一点?” 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她可没有他那么好的精力。 孟舒淮轻笑一声,伸手抚上她还潮红的面颊,贴近她说:“i can’t promise, my dear.” 江泠月微微仰面,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与她身体的无力相比,此刻的孟舒淮完全算得上是容光焕发。 冷白的肤色因血气翻涌上浮一抹极轻极浅的粉,墨瞳黑亮,欲.色未散,唯独额前凌乱的碎发和眼尾的红还保存他今夜卖力的证据。 对着这张脸也生不起来气,江泠月干脆翻了个身,不想看他。 孟舒淮的笑声很轻,他抬手关了灯,追着江泠月贴过去,从背后将她抱紧。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江泠月却睁着眼睡不着。 她不想打扰孟舒淮休息,刻意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尽量不做出大幅度的动作。 也许是这份刻意让身体有几分紧绷,孟舒淮放在她腰间的手缓慢上移,挤进她环抱着的双臂间,低声问她:“睡不着?” 江泠月顺势抱住他手臂,“是我影响到你了吗?” 孟舒淮没回答,反倒是凑近她,依恋蹭蹭她的肩,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江泠月当然是一口否认,她只说:“我很喜欢你从背后抱着我。” “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样会让我感觉有依靠,有后盾,可以不用害怕任何人,任何事。” 孟舒淮吻着她的肩,问她还记不记得景山那一晚。 她说:“当然。” 孟舒淮手上略施力,带着她转身面朝自己,问她:“那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孟舒淮很平静在重复那晚的话,但江泠月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按住自己的心,不去想这句话的保质期。 她的贪心始终无解,她爱孟舒淮,也同样无解。 她该多听澜姐的话,享受与他相爱的过程,不要去想结果如何。 她往他怀里钻,唇边的笑也足够甜蜜。 “我都记着呢。” 这么好听的话,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第32章 水中月 / 早上醒来时, 江泠月身边已经没有人,身侧还留存孟舒淮的体温,衣帽间亮着灯, 有衣物摩擦的声响传来。 她起了身,趿着拖鞋往衣帽间走。 窗外正在下雨,天色灰蓝, 雨珠汇聚成线贴着玻璃缓缓而流,静谧安宁的冬日早晨,醒来看见他, 格外窝心。 孟舒淮正站在衣帽间中央的配饰柜前挑选腕表。 一身灰色格纹法兰绒双排扣套装,内搭纯黑高领羊绒毛衣,翻驳领上别了一只土星造型的银色驳头针,清俊儒雅的绅士, 风流蕴藉。 听见她的脚步声, 孟舒淮缓缓转身看向她。 “醒了?” 江泠月走上前, 靠在柜子旁,替他挑出了一只冷银色的机械腕表。 孟舒淮配合伸出手, 问她:“为什么选这块?” 江泠月柔柔睇他一眼,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就是戴的这只。” 孟舒淮眉棱微挑, 视线看向抽屉里另一只银色腕表。 想想她说的也没错,她应该不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会比精品店更早一点。 孟舒淮伸手揽过她纤弱的腰, 俯身在她粉润的唇上深深一吻,“走吧, 周姨早餐做好了。” 孟舒淮要比她先走,临出门前, 孟舒淮拉她到门口帮她录入了电梯和入户门的指纹。 结束后,孟舒淮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今晚我会晚到家,晚饭不必等我。” 江泠月温柔应下,踮着脚主动吻在他唇边。 送走了孟舒淮,她也赶紧回房收拾好下楼。 司机早已在车库等待,一辆黑白双色的添越,车牌号和他那辆库里南一样嚣张。 剧组有了新的资金注入,全组演职人员的兴致都尤为高涨,各项工作的运转非常顺利。 江泠月作为女主,受到全组关注是必然,但她却没有在周围人的关注里感受到异样。 简单说,就是她没有从周围人的言谈中感受到孟舒淮的存在感。 他隐在了这件事的背后,并且没有往台前走的想法,这让她很自在。 她的的确确如他所说,拥有了自由。 想到他,她立马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消息。 她并不吝啬对孟舒淮表达爱意,她始终相信,主动的人掌握爱与被爱的权利。 陈墨礼在下午安排了剧本研读,江泠月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回了趟家。 乔依今天休息,得知她在家,早早就赶了过来。 有些时间没见,姐妹俩没有疏远,也没有过分亲热,还是像往常一样轻松闲聊。 乔依帮她在厨房烧了热水,洗干净杯子顺手一摸料理台,竟然有灰。 她“啧啧”两声道:“你这是几天没回家了?” 江泠月正在卧室整理东西,听她问,也不刻意回避话题,只说:“他希望我搬过去陪他。” 乔依两步走到她卧室门前,靠在门边,安静看她收拾,却没说一句话。 自从知道她和孟舒淮在一起之后,乔依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孟舒淮很好,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有些现实问题不容忽略,她们都看得很清楚。 作为闺蜜,她当然希望江泠月能过得好,可比起物质层面的好,她更希望她能从心里感觉开心幸福。 几番斟酌,她还是没能开口,反倒是上前帮她收拾起来。 “不用不用。” 江泠月摆摆手让她去休息,“没多少东西,我自己来就行。” 乔依收回手,默默站在一边看着,十来分钟时间,江泠月只装了一只行李箱。 “就这样?”她疑惑道。 “不然呢?” 孟舒淮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她根本不需要带多少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了,江泠月走出卧室倒了两杯热水。 水中月 第44节 乔依伸手接过:“我能问问你之后的打算吗?” 江泠月冲她甜甜一笑:“好好演戏,认真生活。” 乔依看她的眼神带着思虑,好一会儿,她开口问:“你开心吗?” 江泠月喝了口水,笑着说:“当然。” 大概知道乔依在想什么,江泠月放下水杯主动牵着她的手说:“别担心啦,我很开心的,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乔依轻哼一声道:“他当然得要对你很好!我的泠泠这么优秀,多少人排着队都想追你呢!真是便宜孟舒淮了!” “你呢?”江泠月笑着问:“你不是和那个德国回来的......叫什么来着?” 乔依应声道:“高嘉玉。” “对,高嘉玉,进展如何了?” 乔依撅撅嘴道:“还行吧,吃过几次饭而已。” “你对他没感觉?” 乔依没说话。 江泠月停下整理台面的动作,抬眼打量乔依。 她轻笑出声来:“看来是有感觉。” 乔依难为情转过身往沙发边走,江泠月笑着跟过去追问:“是进展得不太顺利?” 乔依拿起手机试图掩饰,但江泠月不依不饶,非要掰正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我和孟舒淮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和高嘉玉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吗?” 乔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别开视线说:“他好像很忙的样子,隔很久才会回我的消息,估计是对我不太感兴趣吧。” “他是做什么的?”江泠月问。 “搞科研的。” 江泠月:“......” “那他可能真的很忙。” 乔依看着她问:“你和孟舒淮之间,你会表现得很主动吗?” “当然。”江泠月不假思索。 “为什么?”乔依不解:“你不会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他会不珍惜你吗?” 乔依蹙着眉道:“我总觉得我若是太主动表达我对他的喜欢,就,就事事矮了他一头!我不想被人轻易拿捏。” 江泠月闻言愣了一瞬,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能理解你这样的想法,但我觉得‘主动’这个行为只能说明我对这段关系很珍惜,我的爱很拿得出手,我不羞于展示。” “‘主动’只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它不应该成为一段关系里衡量谁地位高低的标准。” “若他会因为我主动表达爱意而轻视我的感情,做出不珍惜这段感情的行为,那我会觉得这个人也没什么好值得我珍惜的,这段关系就这么结束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毕竟我主动表达过了,认真对待过了,也爱过了,到最后没能收获一个好的结果,那并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配不上我的爱。” “哇......!你......你......” 乔依“你”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她一边惊讶江泠月这么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人竟然会对感情看得这么通透,一边又感觉很难过,她明明不需要懂这么多。 这么看来,她对江泠月的那些担心,反倒是多余的。 她叹了口气,说:“也许,我也可以试试。” 姐妹俩相视一笑,结束了这个关于“主动”的话题。 江泠月趁着还在家,主动给江女士打了个视频电话,向她报告了自己当女主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之后的安排。 她现在还没有打算要让家里人知道她和孟舒淮谈恋爱的事,反正时间还很多,以后总有机会。 下午回到剧院,江泠月见到了这出戏的另外两位主演。 分别是饰演戏班班主易绍文的冯青老师,和饰演司令三公子宗胤的岳沉师兄。 他们二位都是戏剧学院出身,一位留校任教,一位是业内有口皆碑的专业演员,资历够深,实力也过硬,江泠月多少还是有点压力。 冯青老师年纪稍长,在戏里的角色算是阿怜的养父,阿怜从三岁起就跟在了他身边,父女俩颠沛流离整十年,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直到阿怜十三岁以后,易绍文在洋城开了一家戏馆,从那时候开始,阿怜的生活才算是初步稳定下来。 岳沉师兄今年三十岁,在戏里饰演华中军区司令家的三公子宗胤,是阿怜的金主,也是情人。 《伶人》这出戏是民国背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命途多舛,并不是很轻松的基调,但也有温暖欢乐,情真意切的故事发生。 手中的剧本各位主演都已通读过,今天第一次围读,主要是交流和理解角色。 也许是因为任教的缘故,冯青老师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和戏里严厉刻板的形象大相径庭。 剧组里有冯青老师在,不仅气氛轻松,演员们交流起来也不会很有压力。 而岳沉师兄则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温柔沉静的性子,有什么问题找他他都会耐心解答,交流时也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但他的话并不多,也不会主动开展某个话题。 一下午的讨论,大家的收获都颇丰。 结束时,江泠月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 她打开微信点开孟舒淮的对话框,和他的对话结束在上午十一点。 回家前,她主动给他发了消息,说了她今天下午和组里的讨论,还说了冯青老师对她角色的指点。 她很乐意向孟舒淮分享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通常隔着一个手机的时候,她会觉得孟舒淮的回复有点冷淡。 也许是他太忙,也许是寥寥几句话很难传递他平和沉静的情绪,比起这样的文字交流,江泠月还是更喜欢和他面对面说话。 上次尚家晚宴结束之后,尚景逸每天都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他们聊天的内容基本是围绕中外的艺术品展开。 得知她的外公是江明鹤之后,尚景逸邀请她下周末参加一个书画展的交流会,她没有拒绝。 除了本身对书画展感兴趣以外,她还想托尚景逸引荐一位长辈。 晚上到家周姨还没走,她特地留下来询问江泠月饮食方面的偏好和忌口。 既然要长时间和孟舒淮在一起,一开始了解清楚她的喜好,之后做饭也方便。 江泠月平时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除了工作就是看书看电影,演戏需要的话,偶尔会锻炼一下.体能。 孟舒淮早上说过会晚回,她便也专注做自己的事,不去想他。 整理好自己带过来的行李之后,她便进了浴室洗漱,一切收拾停当,孟舒淮还没有回来。 她从柜子里拿了条羊绒薄毯,抱着剧本来到客厅沙发,准备将戏中几个重点剧情再细细揣摩一遍。 夜阑人静,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这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因为陌生的环境而感觉不安,但这里是孟舒淮的家,她的潜意识会告诉她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忧,也不必害怕。 身侧阅读灯柔柔发散橙黄的光,像冬日雪地里的篝火,温暖笼罩着专注的人。 灯下聚精凝神看剧本的美人仙姿玉色,体态婀娜,她的口中念念有词,扁平的文字由她清润的声音演绎,简单的话语也能生出耐人寻味的故事。 孟舒淮开门的时候,江泠月几乎是一秒扔下了手中的剧本,匆匆掀开薄毯下地,胡乱趿着拖鞋往门厅跑。 月白裙摆由她轻快的步伐带出纷飞姿态,流风回雪般轻盈,绵绵飘向夜归人的怀抱。 “你回来了。” 依旧是欣喜难耐的语调,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与他见面。 孟舒淮手里拿着东西,只用一只手将她抱着。 外套上还残留冬夜的寒,他不想让怀中的小姑娘受寒,他低头轻轻吻上她柔软的发:“在等我么?” 江泠月松开手,略退一步冲他点头。 他还是晨间离开时那副典则俊雅的模样,只是眸光略暗,不似精力充沛的样子。 她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方便他脱外套,她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 孟舒淮放好外套搂着她往餐厅走,让她打开看看。 一个白色保温杯,两个木制餐盒。 孟舒淮从背后将她抱着,温柔的吻落在她耳畔。 “祁砚店里的热红酒,还有一些点心。” 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怕你饿着。” 江泠月侧过脸看他,杏眸藏不住高兴,却还要嘴硬问一句:“都快十一点了,你怎么知道我还醒着?” 孟舒淮顺势在她唇上偷香,轻笑道:“心灵感应。” 江泠月笑得眉眼弯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 孟舒淮却俯身,让她那双嫣红的唇沾染上他的气息。 他松开怀抱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鼻尖相触,他沉沉说:“点心哪有你好吃?” 说不出话的时候,江泠月又在心中腹诽: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夜宵。 第33章 水中月 / “今天很忙吗?” 江泠月躺在孟舒淮臂弯, 声音很轻,身体很热,气息仍未平稳。 孟舒淮灼热的掌心抚上那纤纤素腰, 一双臂将她抱得很紧。 他闭着眼,鼻尖在她柔软的发间轻嗅,应声回答:“年底了, 事情比较多。” 她问:“那我给你发很多消息会影响到你吗?” “当然不会。”孟舒淮轻轻吻她的发,温声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发多少消息, 都不会影响我。” 水中月 第45节 “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看,但可能没办法回复你每一条。” 她其实并不需要在孟舒淮这里验证什么,她知道自己被爱着,但却戒不了贪心, 想要他亲口说出来。 她唇边带着甜蜜的笑, 柔柔说:“没关系, 我知道你会看就好。” 她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寻到孟舒淮的唇, 主动吻上去。 软绵绵,甜丝丝的吻, 轻缓而温柔。 孟舒淮手臂一揽, 抱她趴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吻开始变得热烈,汹涌, 被偏爱的人贪得无厌, 欲壑难填。 气息变得更纷乱,孟舒淮双手下探, 裙摆被掀起,江泠月急急撑住他胸膛退开, 一张脸醉酒般滚烫。 “很晚了。” “不要了。” 身下的人哑然一笑,顺手在她臀上捏了一把,轻斥她:“小没良心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松开手将她抱在怀里,掌住她后颈,吻在了她唇上。 “明晚我去剧院接你。” 江泠月安慰似的亲亲他,柔声说好。 她与孟舒淮比想象中更为契合,无论是情感还是身体,她都能感受到强烈的需要与被需要。 这种感觉有时候会让她产生中彩票的虚幻感,每当心在颤抖,在漂浮的时候,孟舒淮就会出现,将她的一颗心好好抱着,小心呵护着,让她安稳。 她好喜欢现在的一切,美好到接近不真实的一切。 - 剧组很快开始排练,陈墨礼提前告诉过她,让她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之前的《伶人》反响不好,除了有林依然和改戏的原因,还有准备不够充分,排练不到位的影响。 这次的投资方不对上演的时间设限,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剧组运转,陈墨礼便想要追求尽善尽美,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排练第一天,靳嘉木给全组演职人员点了下午茶,但东西到了,人却没到。 江泠月安静听着同组演职人员的讨论,拿出手机一看,靳嘉木果然给她发了消息。 [靳嘉木]:排练顺利。 江泠月当然清楚如今这样的待遇不是靠自己得来,所以面对别人的优待她总是很感激。 回消息的时候陈墨礼来到她旁边,顺带给她拿了杯咖啡。 “托你的福。” 江泠月笑笑接过,打趣道:“怎么不能是托你的福?说不定靳总现在还等着你给他打电话呢。” 陈墨礼冲她轻松一笑:“那我可得好好谢谢,说不定还能给我升职加薪。” 别人不清楚内情,但陈墨礼不可能不清楚。 与伴月文化的合作机会来得突然,再加上饭局那晚江泠月无故离席,他稍稍一揣摩就能知晓其中的玄机,自然不可能是托他的福。 能让靳总主动示好的人,必然身份了得,他既安心,也不安。 不过好在他信心很足,《伶人》的制作与规模也今非昔比,他一定能交出一份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卷。 周五下午的排练结束得很早,江泠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收到一个陌生的来电。 看到号码她有一瞬的愣怔,但来电之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澜姐。” 孟舒澜闻言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泠月跟着笑道:“跟他号码很类似,当然很容易猜到。” 孟舒澜问她:“排练结束了吗?晚上有没有时间陪我吃顿饭?” 突然的邀约,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江泠月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孟舒澜早就等在了剧院后门,她只好发消息给司机让他先下班回家。 江泠月上了孟舒澜的保姆车,车内温度适宜,江泠月解下了刚围好的围巾。 “澜姐是特地来接我的?”江泠月的语气带着惊喜。 她是孟舒淮的家人,能得到孟舒淮家人的重视,江泠月自然很开心。 孟舒澜给她递上一杯热饮,说:“清漪想你了,我今天刚回来就听陈阿姨跟我念叨,清漪天天在家吵着要和你玩,所以我忙完公司的事情立马就来剧院找你了。”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这时候去幼儿园应该正好赶得上她放学。” 提起清漪,江泠月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要经常陪她玩,但却没有做到,食言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都怪我,总是忙自己的事情把清漪给忽略了,今天可要好好哄哄她。” 孟舒澜抬手绾了下头发,说:“你放心,清漪这孩子不需要哄,她只要看见你就会觉得很开心了。” “对了。” 说着,孟舒澜从后排拎出个袋子放在了江泠月面前的小桌板上,“给你带的礼物,打开看看。” 江泠月愣了下,有些犹豫。 孟舒澜接着说:“之前你在乐园里帮过清漪,我是她妈妈,当然要好好感谢你。” 江泠月推拒道:“举手之劳而已,澜姐何必这么客气?” 孟舒澜却笑着问:“这是不拿我当姐姐看?”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江泠月再拒绝就不太合适了。 她高高兴兴拆了礼物,是一只奶油白的kelly doll,马赛克表情的小包,非常可爱,也价值不菲。 “谢谢澜姐。” 孟舒澜一眼看上去是个带刺的冰美人,不是很好接近的样子,但笑起来非常好看,一双眼睛琉璃般透润,气质中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不俗,看得江泠月怔怔的。 孟舒澜察觉她的目光,略有几分疑惑问:“在想什么?” 江泠月悠悠回神,笑道:“在想......要是我真的有个像澜姐这样的姐姐就好了。” 若是将孟舒澜前面三十几年的人生摊开了看,江泠月的这句话,是她这些年听过的最为陌生的话。 孟家人都知道,她不是个好姐姐。 突然这么一听,她有几分想笑。 “为什么?” 她很想知道理由。 江泠月的唇角弯弯如月,一双乌瞳干净澄澈,不掺一丝杂质,她略垂眸,想起尚家别墅那一晚。 她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绕着羊绒围巾上的穗子,说:“因为澜姐给了我好多勇气,若不是那晚和你聊了那么多,兴许我早就放弃孟舒淮了。” 听她这么说,孟舒澜也愣了一下。 她其实能看出来江泠月面对孟舒淮时的自卑,但却没想过自己的那番话会对这段关系起到这么关键的作用。 单纯站在她目前的角度看,她会觉得很开心。 毕竟无心插柳柳成荫,事情正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她轻松笑笑,说:“感情这事儿,很多时候就是一时冲动,我只是激发了你内心的冲动而已。” 江泠月看着她笑,明眸皓齿,喜笑盈腮。 孟舒澜拍拍她手背说:“我是舒淮的姐姐,自然也是你的姐姐。” 江泠月的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孟舒澜与她对视时,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收回视线,唇边的笑也收敛。 单纯过了头,就是傻。 一进入十二月,北城的天似乎总是黑得很早,刚过四点陈阿姨就已经在幼儿园等待,四点一刻便看到陈阿姨抱着清漪往她们这边来。 小丫头似乎有点不开心,全程翘着个嘴闷闷不乐,直到保姆车的自动门缓缓打开,孟清漪看见坐在车里的江泠月才高兴起来。 “泠泠阿姨!” 比起见到江泠月时的激动,孟清漪看到孟舒澜时,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甚至没有喊一声妈妈。 只不过这时候的江泠月光顾着高兴,一点儿没注意到母女俩的不对劲。 上了车,孟清漪坐在江泠月腿上,双手抱着她脖颈不撒手,软软的头发在她颈项间蹭来蹭去,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格外可爱。 她嗲声嗲气地说着今天幼儿园里面的事,说到最后又紧紧抓着江泠月的手问:“泠泠阿姨能不能每天都来接我?” 坐在一旁的孟舒澜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开口:“清漪,泠泠阿姨平时很忙的。” 孟舒澜的嗓音偏低,若是脸上没有笑容,光听她说话会感觉有些严厉。 孟清漪一听,立马就耷拉着脸不说话。 江泠月赶紧安抚道:“以后泠泠阿姨只要有空一定会来接清漪,好吗?” 孟清漪躲在江泠月怀中,怯怯看了孟舒澜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抱住了江泠月。 再是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母女之间这冷淡的氛围,但江泠月心里想,也许是澜姐平时忙于工作,疏于关心,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场面。 她没说话,轻轻拍着孟清漪后背,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 汽车缓缓开进景山,孟舒澜说:“好些天没回来了,正好陪家里的老爷子吃顿饭,泠泠不会介意吧?” 想起之前和孟老爷子见面的场景,江泠月笑道:“当然不会。” 兴许她还能借此机会与老爷子多多交流。 似乎是听见她们一行人回来的声音,卢雅君围着披肩从宁园正院儿里迎出来,看见江泠月,眼亮了几分。 “泠泠也来了。” 卢雅君能这么亲昵地喊她的小名,的确是让她吃惊的,毕竟前后她们也就见过两次面,若非对方主动,她是绝不敢表达自己想要亲近的想法。 哪怕她现在是孟舒淮的女朋友。 水中月 第46节 “伯母好。”她怀里抱着清漪,冲卢雅君甜甜一笑。 天色阴沉,但她的笑容明媚,叫人看了心情很好。 卢雅君笑着应了声,看向孟舒澜问:“今天刚到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接你。” 孟舒澜淡淡一笑:“不麻烦您。” “来来来。”卢雅君冲二人招招手道:“今儿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雪呢,快进屋来暖暖,张伯的菜估计还得要一会儿,进来喝杯茶再过去棠园也不迟。” 江泠月默默看了孟舒澜一眼。 “走吧。”孟舒澜扬扬下巴道。 上次江泠月来宁园只在宴会厅周围转过,今天第一次进了正院儿的客厅,入眼是四扇山水屏风,阻隔了室外的寒气,也添了许多闲适意趣。 室内温暖,灯光柔和,靠窗的茶台边正用红泥小炉烧着一壶热水,一旁还烤着一小把栗子,白雾袅袅,甜香缭绕。 孟清漪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进了客厅才睁开眼睛从江泠月怀里下来。 卢雅君帮着清漪理了理她稍显蓬乱的发,挑了两颗熟透的栗子剥开来放到了她手心。 孟清漪得了栗子并没有自己先吃,反倒是跑到江泠月身边塞给了她。 “谢谢清漪。” 江泠月高兴地往孟清漪脸上亲了一下,靠近她耳边时,她将自己手里的两颗栗子塞回了一颗,悄悄说:“去给妈妈。” 孟清漪抬眼怔怔望着她,似乎是考虑了几秒钟,才捏着手中的栗子踱着步走到了孟舒澜身边。 孟舒澜见她过来,一时还有些茫然,直到手里多了颗暖呼呼的栗子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孟清漪没说一句话,塞完栗子就转身往江泠月身边跑,若是不清楚内情的人,怕是以为孟清漪该是江泠月的女儿。 卢雅君在一旁倒茶,刚才三人这点儿动静都尽收眼底。 以前她也想过缓和母女俩的关系,但这母女俩非但不买她的账,过后还有怨言,时间一久,她便是有心也无力了。 很显然江泠月还不清楚母女俩的关系究竟如何,所以理所应当认为她们俩只是略有生分而已。 卢雅君本以为会因此闹得场面尴尬,没想到清漪这小丫头竟然会这么听江泠月的话。 卢雅君面上带笑,温柔夸清漪:“我们清漪真是越来越乖啦。” 孟舒澜看了眼依偎在江泠月身边的女儿,淡笑着坐在了一旁,栗子在她掌心发烫,她既没吃,也没随便放。 陈阿姨从卢雅君手中端过一杯茶送来给江泠月,她笑着接过,浅浅喝一点又递到孟清漪嘴边。 卢雅君正要开口告诉江泠月孟清漪从不喝茶,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那小丫头凑过去喝了一点点。 孟清漪嘴上咂摸了两下,高兴仰起头来看着江泠月说:“是甜的!泠泠阿姨也喝!” 卢雅君看得欣慰,笑着说:“泠泠可真是有本事,咱们家清漪以前可是从不喝茶。” 江泠月也惊讶,伸手摸了摸孟清漪粉白的小脸,冲她眨眨眼道:“是清漪给我面子。” 孟清漪甜甜依着她,双手抱住她脖颈说悄悄话。 倒茶的卢雅君看了眼旁边的孟舒澜,她此刻的表情是极为少见的迟滞。 她手里还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指节微动,似在轻捻,目光却只盯着一处,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起坐着喝了两杯茶,棠园那边来了人,说晚餐已经备好,卢雅君这便起身招呼着人往棠园去。 冬日里的园子不如别的时节好看,虽有松竹苍绿,但暮色冥冥,雾惨云愁的样子,稍显寂寥。 卢雅君领着几人坐上了接驳车,没一会儿便到了棠园门口,江泠月下车瞧了眼,她之前误打误撞走进去的,应该是棠园的侧门。 园子四处亮着暖黄的地灯,通往客厅的石砖路被清扫得片叶不留,似是提前为夜里落雪做了准备。 甫一进门,江泠月对上孟老爷子平和的视线,她笑着招呼了声:“老先生,好久不见。” 她并没有要刻意拉近与孟珩的关系,只是从孟舒淮那里得知老爷子喜好她外公的书法,正好之前也有过短暂的交流,这心里便自然而然生出来几分亲近来。 卢雅君表情惊讶,问他们何时见过。 江泠月把上次误入棠园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老爷子朝她温和笑笑:“你我有缘这话,倒是真没说错。” 话说完,卢雅君和孟舒澜同时看向江泠月。 孟家上下,谁不知道老爷子一向深居简出,杜门谢客? 她们自家人想要见老爷子一面都得提前打招呼,更何况是江泠月这样的外人? 但不得不说,江泠月身上就是有这样神奇的吸引力,就连一向任性娇气的孟清漪,到她这里也格外乖顺听话,着实稀奇。 卢雅君暗暗心惊,但却没多说话。 孟舒澜带着孟清漪喊过老爷子之后,张伯从餐厅走过来问:“舒淮还没回来?” 卢雅君正要拿手机打电话,忽地听门外有人低声言语,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卢雅君闻声笑道:“瞧瞧,说不得。” 江泠月似有心灵感应般回头看向门外,晦暝的夜色中,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在接近。 岁暮天寒,有风拂动他额前的发,室内暖黄的光向外延伸,他的眼迎着光而明亮。 猝然对视的那瞬间,江泠月唇边绽开花一般娇美的笑容。 来人脚步微顿,看她的眼光却是一凛。 门打开,寒风灌入。 卢雅君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孟清漪小跑着上前喊他叔叔,伸着手臂要他抱。 江泠月还笑着,却听他抱着清漪上前一步招呼道:“江小姐,好久不见。” 第34章 水中月 / 客厅的门已经由司机关上了, 但江泠月还是觉得好冷,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到她打颤。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地面拱起不是因为土里的种子发了芽, 而是那里埋下了一颗雷。 她以为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管,那颗雷就不会伤害到自己,但现在想想, 那颗雷甚至不需要炸,它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能让大地裂开无法愈合的缝隙。 她的眼神有几分躲闪, 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很努力撑住唇边的笑容不往下落。 恰好身后的孟老爷子起了身,开口打断了此时的尴尬。 “震英不回来?” 卢雅君接话道:“年底了,各处应酬推不开呢。” 江泠月在这对话声中默默转了身, 趁着无人关注的时候悄悄调整了呼吸。 她在心里默念, 她是专业演员, 可以应付好这样的场景。 一起往餐厅走的时候孟舒澜来到她身边,眼含关切。 江泠月对上她视线, 冲她摇摇头道:“没事。” 她还是笑得这么开心,哪怕眼圈已经泛红。 张伯招呼着众人围坐在餐桌前, 满桌子丰盛的菜肴, 色香味俱全。 孟清漪哒哒哒跑到江泠月身边,张开双臂要她抱。 孟舒澜出声制止:“清漪, 泠泠阿姨抱着你还怎么吃饭?” 孟清漪脸上立刻没了笑容, 江泠月赶紧缓和道:“没关系的澜姐,清漪和我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 她很乖的,我们慢慢吃就好了。” “来。”她伸手将孟清漪抱上了腿。 孟舒澜还想说点什么, 却被上座的孟老爷子打断:“舒澜,就由着清漪吧。” 孟舒澜淡淡看了眼老爷子,从容落了座,没再说话。 陈阿姨把孟清漪的餐具摆在了江泠月手边,江泠月哄着怀中的小丫头,低声问她想吃什么。 老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多了些欣慰的笑。 孟舒淮就坐在江泠月的斜对面,她稍稍一抬眼就能与他对视,但她此刻全然没有了与他眼神交流的心思,若是可以,他希望孟舒淮今晚从未出现过。 江泠月与孟清漪关系亲密,一家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们俩身上。 张伯端着最后一锅汤上桌,惊喜道:“上次我就瞧出来这乖囡不是一般人,没想到竟能让咱清漪宝贝这么喜欢。” 他冲着江泠月问:“江南的家长是不是都管自家姑娘叫囡囡?” 江泠月笑得腼腆:“是呢张伯,我外公外婆都这么叫我。” 张伯跟着落座,招呼着江泠月多吃菜,说这桌上都是他的拿手好菜。 江泠月应声说好,用筷子夹了菜放到碗里,又用小勺子喂给怀里的小丫头。 孟清漪觉得好玩,也学着江泠月拿勺子装了个虾仁,再小心翼翼喂到江泠月的嘴边。 坐在对面的卢雅君见了直夸:“清漪好棒!” 家里人轮番夸奖乖巧懂事的小公主,饭桌上的气氛格外轻松愉悦。 江泠月看了眼身旁的孟舒澜,换了只干净的勺子给孟清漪,顺势在她耳畔悄声说:“也给妈妈一个。”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曲折的心思? 高兴了,就会一切照办。 只是当孟清漪举着勺子将虾仁喂到孟舒澜嘴边时,餐厅里的谈话声突然就停止了,以至于孟清漪那句“妈妈吃”显得格外响亮。 江泠月敏锐感受到了这一刻的停滞,但却笑着夸清漪好乖,极为自然地缓和了这看似不存在,却又十分明显的尴尬。 孟舒澜配合着吃下孟清漪送上的虾仁,餐桌上的谈话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孟老爷子方才一直盯着江泠月看,这时候得了机会,便主动问她:“泠泠最近工作忙吗?” 江泠月略有惊讶,笑着说不忙,只是排练。 水中月 第47节 她的视线匆匆扫过老爷子左手边的孟舒淮,唇边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她快速收回视线,给孟清漪夹了一颗小丸子。 这一瞬的变化太过迅速,旁人无法捕捉,但孟舒淮还是看到了。 看到的那瞬间,有些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让他今晚的沉默显得有些反常。 但...... 无人注意到他。 孟老爷子得了江泠月的回答,温和询问道:“若是有空,泠泠可否常来我这棠园坐坐?” 又是一句能让众人沉默的话,只有张伯能笑着应和:“老先生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这一到年底大家伙儿都忙,家里一直冷冷清清的,正好泠泠跟咱们投缘,一定要多来!不然我这一手好厨艺都无处施展!” 听到这话第一个高兴的就是怀中的孟清漪。 她仰着小脸,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江泠月:“那我是不是能经常和泠泠阿姨玩了?” 江泠月看了眼孟老爷子,略停顿一瞬,点点头道:“是呢,清漪。” “好耶好耶!”孟清漪拍着手欢呼,又忽地抱着江泠月的手臂问:“泠泠阿姨能和叔叔结婚吗?” 席间突然沉默,连卢雅君夹菜的动作都停住了。 江泠月飞速看了眼上座的老爷子,赶紧开口道:“清漪,不可以说这样的话。” 也许是江泠月的语气有点重,小丫头也从未在她这里受过委屈,她说完这句话孟清漪立马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哭。 江泠月顾不上众人关注的眼光,起身抱着孟清漪就往客厅走。 老爷子瞧了眼二人离开的背影,摆摆手道:“先吃。” 孟舒澜坐不住,也起身说:“我过去看看。” 孟舒澜说是过去看,但也只是站在餐厅和客厅的通道里,并没有上前打扰二人交谈。 江泠月和孟清漪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餐厅这边的人若是不说话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先向孟清漪道歉:“清漪,对不起,是泠泠阿姨太着急了,是不是吓到清漪了?” 小丫头靠在她怀里,撅着嘴不肯说话。 江泠月亲亲她的小脸,哄着说:“泠泠阿姨知道,是清漪想要每天都见到我,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对吗?” 孟清漪没说话,但点了两下头。 小孩子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哄起来也容易。 她笑着说:“之前是我不好,答应了清漪要经常来,却没有做到,那我们现在约定好,泠泠阿姨每周都来看你好不好?” 孟清漪听了这话终于肯抬头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江泠月不假思索道:“如果泠泠阿姨没有做到,就罚我......” 她靠近孟清漪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孟清漪听完之后立马笑开说:“好!” 她摸了摸孟清漪软嫩的小脸,又压低了声音问她:“清漪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吗?” “可是......” 江泠月怕她再说点别的什么,赶紧开口打断道:“清漪能不能回答泠泠阿姨一个问题?” 孟清漪点点头。 她笑着问:“清漪觉得,是叔叔和婶婶亲,还是姐姐和妹妹亲?” 孟清漪眨眨眼,思考了几秒钟之后,一脸单纯地回答:“姐姐和妹妹亲。” 江泠月欣慰道:“清漪真聪明。” 她转身看着孟舒澜说:“泠泠阿姨现在就是你妈妈的妹妹了,我们姐姐和妹妹这么亲,那清漪想什么时候见我,只要告诉妈妈就可以见到我啦!” 孟清漪跟着江泠月看向孟舒澜,别人可能不懂,但孟舒澜知道,她这个女儿真的因为江泠月的几句话有了变化,连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有抵触。 哄好了孩子,江泠月又抱着她返回餐桌。 孟舒澜跟在她身边,说了句:“你真有办法。” 江泠月看着她道:“不把她当小孩子看,沟通起来会容易很多。” 刚才餐桌上凝滞的气氛因为三人回来重回活跃,江泠月没再多做解释,也没看孟舒淮一眼。 饭后江泠月陪着孟清漪在客厅玩积木,张伯也在一旁陪同,棠园里是难得的热闹景象。 江泠月不知道,以往姐弟俩回棠园陪老爷子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走个形式。晚餐结束最多再喝杯清茶就会走,像今晚姐弟俩都陪着老爷子聊天的场面十分罕见。 但他们俩为什么留下来,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天色渐晚,陈阿姨从外头进来,说:“外头下雪了。” 又问屋内众人:“雪若是下大了怕是路不好走,要不要先送清漪回丹桂楼?” 小丫头一听“走”这个字就嚷嚷着不愿意,江泠月搂着她安抚道:“泠泠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鲜少待客的老爷子今晚也陪着聊了很久,听闻下雪,多少还是担心着孙辈们,便起身说:“时候也不早了,舒澜舒淮也回去吧。” 姐弟俩相继起身告别,江泠月先替孟清漪穿好外套,再将自己围个严严实实抱起了孟清漪。 她转身同老爷子和张伯告别,说下周再来看他们。 二人笑着摆摆手,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开了门,天幕是一片深沉的黑,檐下宫灯将飞雪照亮,雪粒子淅淅飒飒落入林间,在苍松翠柏梢头旋舞。 江泠月理了理孟清漪头上的帽子,抱着她迈下台阶,却不想脚下轻滑了一下,身边的人眼疾手快,立马将她扶住。 “小心。” 江泠月回头,对上孟舒淮漆黑的眸。 她别扭移开,面无表情说了声:“谢谢。” 刚才这一滑吓了卢雅君一跳,她赶紧上前关心二人,对孟舒淮的动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雪粒子很快挂满她的乌发,卢雅君冲孟舒淮说:“舒淮,你送泠泠回去吧。” 江泠月赶紧说:“不用了伯母,我和澜姐一起走就行。” 孟舒澜跟上前来说:“我们先送清漪回丹桂楼,我再把泠泠送回家。” 卢雅君听了这话,放心道:“那就好。” 孟舒淮全程沉默,江泠月也没看他,径直跟着孟舒澜上了接驳车。 把孟清漪送回丹桂楼,江泠月又哄了她好一会儿才得以顺利离开。 孟舒澜并不知道她现在和孟舒淮住在一起的事情,在那句“好久不见”之后,她也不打算让孟舒澜知道。 所以当孟舒澜问她地址的时候,她直接说了自己租住的小区。 回去的路上两人好像格外有默契,江泠月不提她们母女的关系,孟舒澜也不问她和孟舒淮的事情。 闲聊一些不太紧要的事情,对两人来说都分外轻松。 孟舒澜说以后会经常约她出来,说年底宴会多,她想要有个人陪。 江泠月目前的工作的确不太忙,再加上答应了孟老爷子和清漪,所以她也没有拒绝。 保姆车开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孟舒澜嘱咐她脚下小心,两人挥挥手告别。 江泠月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拎着孟舒澜送她的礼物转身进了门。 飞雪漫天,汽车离开后的地面留下两行青黑的车轮印,江泠月怕冷,匆匆进门拐进了电梯间,自然没有见到那辆眼熟的汽车正碾着乱琼碎玉而来,熄了火安静停在她家楼下。 车门未开,车内的人似乎也没有下车的想法,但车窗缓缓下落,有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渐明,轻烟被窗外风雪卷走,转瞬不见。 江泠月所住的楼层不高,坐在车内稍稍抬眼就能瞧见她客厅的窗户。 灯亮了,有人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烟灭了,车内晦暗无光,孟舒淮的面容隐在这无边雪夜里,只听得他低沉的嗓音在风雪中说:“回家。” 第35章 水中月 / 开门的那瞬间, 江泠月万分庆幸自己走之前没有关暖气。 她换了鞋,脱了外套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又回到厨房给自己烧了壶热水。 她这一晚上的紧绷是在重回自己的房间时得到完全纾解, 这一晚上有多么难熬,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翻包拿出手机,看到孟舒淮的未接来电, 时间停留在下午五点。 点开微信,有他的消息。 [孟舒淮]:怎么不接电话? [孟舒淮]:去了哪里? [孟舒淮]:泠泠? 消息的时间也都是停在下午六点以前。 也就是说,她从景山离开后孟舒淮并没有找过她。 她锁上手机, 起身进了浴室洗漱。 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她这房子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样子,生活用品一样不少。 她找了个抓夹将长发绾起,柔软的衣物被她褪下, 浴室镜中显出她玲珑姣美的躯体。 润白的皮肤上, 那些深浅不一的吻痕还未消散, 那些抵死缠绵的瞬间还停留在昨夜,他一声声沉哑的呢喃好像还在耳边, 但今晚他却对她说:“好久不见。” 昨夜与今夜于她,像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的心被这两个世界来回拉扯, 在这巨大的力量中被撕裂。 水中月 第48节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 她不是孟舒淮的女朋友吗?为什么孟舒淮既要让她住在家里,又要在他家人面前撇清与她的关系? 是他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也知道这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 所以没有必要介绍,对吧? 江泠月双手扣住洗漱台面, 迅速克制住了自己想哭的冲动。 她匆匆转身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 热水冲淋身体, 长发随水蜿蜒。 她自欺欺人地想,这时候流眼泪一定是因为热水进了眼睛,她的眼睛受了刺激才会这么痛。 她才没有这么脆弱,才不会因为孟舒淮一句话就哭到不成样子。 不熟就不熟,她也不想再跟他熟了! - 寒夜飞雪,暗影流光,卧室窗帘未合,雪影密密落在地板上,随风轻盈旋舞。 有一缕长烟从杂乱的雪影中缓慢升腾,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显眼。烟灰猝然一折,摔落地面碎裂,夹着烟的人却始终靠坐在沙发,一动没动。 若无烟草的气味掩盖,她的香气仍四处充盈,仍无处不在,他没办法在有她香气的衾被间安睡。 手中的烟悄无声息燃尽了,指尖感受到烟嘴的热,孟舒淮起了身,灭了烟头起身往外走。 凌晨,崔琦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电话响,看见屏幕上的孟总二字,他的困意立马去了大半。 孟舒淮的声音略显沙哑,但能听出来毫无困倦之意。 “经济论坛的资料发给我。” 崔琦愣了下,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虽说平时他这个上司就是个工作狂,但却是个有计划有条理还很有效率的人。今日事今日毕是他一贯的作风,极少会有凌晨加班,还是加一个无关紧要的班的情况出现。 崔琦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孟总失眠了。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江小姐不是在家?就算失眠怎么可能会有多余的时间看资料? 崔琦得出另一个结论——两人吵架,且孟总失眠了。 挂了电话,崔琦利落起床打开电脑将资料发了过去,怕再接到第二个电话,崔琦在书房坐了半小时才重新回到床上睡觉。 有人失眠,自然有人睡得香。 江泠月倒也不是没心没肺,只是伤心过了头,也哭得有些累了,反倒入睡迅速。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就立刻起身跑去浴室看自己的眼睛,她今天和尚景逸约好了要去书画展,她可不想顶着一对核桃眼见人。 上午十点她就接到了尚景逸的电话,他说想要约她吃午餐,她没有拒绝。 料想今天不会在室外停留,她选了一条白色针织裙配白色羊绒长外套,脚下还踩了双白色的厚底鞋配中筒袜,一整个纯白色系,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加出彩。 临出门前她看到自己放在玄关的那瓶暗涌,本着调节心情的想法,她拿起来喷了两下。 没有cp的cp香也能独美。 尚景逸这时候已经到她家楼下,她放下香水瓶,背上包匆匆下了楼,才刚拐出电梯厅她就看到了尚景逸,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些碎雪。 她小跑了两步上前,问他怎么不在车里等。 尚景逸比她高出许多,站在台阶下也能与她视线持平,他很爱笑,在看到她小跑过来的那瞬间,江泠月明显看到了他眼睛里流动的亮光。 他说:“当然是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他这话说得很坦荡,也是在告诉她,与她见面的欣喜根本不需要隐藏。 江泠月唇角向上,是发自内心在笑。 呼吸在雪天里被具象化,热气模糊视线的瞬间,好像飞雪也跟着融化。 尚景逸替她开了车门,“上车吧,外面冷。” 她收好衣摆坐进去,尚景逸则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午餐是在展厅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尚景逸很健谈,也很活泼,不像季明晟有架子,也不像孟舒淮有距离感。 他会主动抛出江泠月感兴趣的话题,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尴尬,江泠月和他交谈时会感觉很自在。 年末的这次书画展是国内几位书画家的联合展,他们去的时间点正好,书画家本人也在场,江泠月很开心。 一起讨论时,尚景逸帮她拍了很多照片,大部分是瞬间的抓拍,照片中的她表情自然,姿态放松,全然没有因为昨夜的事情难过憔悴的痕迹。 江泠月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哪怕是平时根本不会刷朋友圈的人,也会被那张出尘绝艳的脸吸引视线,然后点开她的照片,一看再看。 很显然,这个人就是孟舒淮。 孟舒淮看了好几遍之后,接受了发这些照片的人是尚景逸这个事实。 也就是说,两人此刻,正在约会。 工作的事情说了一半,孟舒淮忽地勾着唇轻笑了一声,让站在办公桌前的崔琦和冯靖远两人双双背后一凉。 冯靖远挑着眉看向身侧的崔琦,做了个询问的口型,崔琦看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孟舒淮放下手机,淡声道:“先出去吧。”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江泠月也看到了尚景逸发的朋友圈,她清楚尚景逸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看到他分享螺钿工艺时主动来拜托他帮忙。 他这条朋友圈的照片只是今天看展的记录,并没有什么特殊,所以她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稍晚一点两人一起离开了书画展,去了一位螺钿工艺大师的工作室。 尚景逸好奇,问她:“怎么想起来要拜访汪老先生?” 江泠月说:“明年春天是我外公的寿辰,我之前听人说,汪老先生有做螺钿漆管笔的手艺,所以想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说动老先生帮忙做一支笔。” 尚景逸听了轻松一笑:“这事儿你找我还真就找对了,汪老和我爷爷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今天我带你去,汪老一定会给我个面子。” 江泠月轻轻笑道:“那晚上换我请你吃饭?” “好啊。” 尚景逸笑得很开心,江泠月也被他的笑容感染。 她有些出神地想,如果今天没有尚景逸约她,估计她到现在还在家里继续消沉,现在这样也好,至少可以不用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 汪老先生也是个开朗爱笑,热情好客的人,听了江泠月的来意,二话没说就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江泠月有书画的功底,早在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画出了设计图,今天过来就是特地想找汪老一起讨论设计的细节。 尚景逸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但却会时不时走神盯着眼前人看。 江泠月偶尔抬眸会与他有短暂的视线接触,但一察觉他心中所想,江泠月又会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他们俩在汪老的工作室一待就是三个多小时,等江泠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汪老先生说,他这地儿偏,路也窄,现在这个点儿出门估计得堵上个把小时,不如就留在他这里一起吃顿便饭再走。 江泠月看了眼窗外,院子里的黄色腊梅在雪中傲然展露优美姿态,雪不停,路也难走,两人欣然接受了汪老的好意。 汪老去交代晚餐的时候,江泠月冲着尚景逸不好意思道:“看来今晚没法请你吃饭了。” 尚景逸非但不介意,还笑得很开心说:“那不是正好给了我下次约你出来的理由?” 江泠月垂眸,宛然一笑,没接这话。 饭后尚景逸送她回家,到楼下时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仍然没有孟舒淮任何一点消息。 她将自己的失落伪装得很好,尚景逸这一整天都没能察觉她的异常。 下了车,她笑着同尚景逸道别,还贴心嘱咐他路上小心。 看他离开后,江泠月掸去外套上沾染的飞雪,迈步拐进了电梯厅。 三层楼的距离,她来不及去想太多有关孟舒淮的事。 也正是因为无暇细想,所以在电梯门打开的那瞬间,她的心情复杂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走廊里的灯本是常亮,但她家门前那盏正好坏了,天冷又下雪,物业还没来得及维修。 电梯门打开,光线也随之进入走廊,孟舒淮就站在灯光延伸的尽头,一身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套铅灰色格纹西服,看样子像是从公司直接来了她家。 他还是往日那副冷峻沉静的优雅绅士形象,冷白的肤色在这昏暗中透着素雪般的凉意,他本该如这漫天飞雪,生于云端,被人仰望,又何故坠落这尘世间,惹了凡心悸动? 江泠月短暂愣了一下,在电梯门重新关上之前走了出去。 走廊重回黑暗,她的眼睛一下子没能适应,脚步声稍显杂乱。 孟舒淮迎上前,双手将她扶住。 熟悉的香气与她接近,交互,相融,被冻结的那颗心在瞬间融化,往下淌着热烈滚烫的水。 “你还来做什么?” 有太多情绪在这瞬间涌上心头,她脆弱的一颗心承受不住,发达的泪腺也承受不住。 颤抖的声音,滚烫的眼泪,柔软的心,她这三件利器可以在瞬间击溃孟舒淮的伪装,也一消他整日的愁闷。 他拥她入怀,双臂忍不住要越收越紧。 怀中人此刻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她的柔软,她的温度,她的香气,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让他思之若狂,彻夜难眠。 “你还来做什么?” 江泠月一声声质问,将手握成拳一下下打在他身上,她抽泣着,也埋怨着。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又要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她家门口? 她的眼泪尽数渗进孟舒淮衣襟,她的声音被西服面料吞噬大半,每一声抽泣都像绵绵的针,一针一针扎进他心里,让他疼,让他喘不过气。 他是强势的掠夺者,疼到喘不过气的时候,需要从她的身体找寻赖以生存的氧气。 江泠月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堵住了声音的来源,不愿她的眼泪再成为杀人的利器。 被泪水浸润过的这双唇是潮湿的,滚烫的,咸涩的。 江泠月想要抗拒,扭动着身躯想躲,却被孟舒淮的双臂囚禁,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是活动的枷锁,带给她巨大的压制力,那力量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装进身体里。 她的呼吸被掠夺,唇齿被轻松顶开,柔软的小舌被他勾入口中肆意吸吮。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头猛兽啃食,需要她用血肉喂养才能消除他此刻的血性。 水中月 第49节 细碎的嘤咛从她口中溢出,像是催动魔法的咒语,更叫这头野兽发狂。 他的身体如此僵硬,像浇筑的铜墙铁壁不容她有丝毫的逃避。 她挣扎不了,也抗拒不了。 她明明感情丰沛,明明爱他到整颗心都荒废,又怎么狠得下心真的赶他走? 她腰肢渐软,也不再捏紧拳头打他,转而攀上他后颈,拥住他,回吻他。 孟舒淮感受到她的妥协,终于肯放松一点。 他带着她转身,将她抵在门上,右手逐渐往下,扣住细腰,让身体紧贴,不可分离。 江泠月被吻到心神俱散,啜泣的声音转了调,更轻更柔。 孟舒淮身体的变化已经足够明显,让江泠月无法忽略,她深知吻下去的后续,再次挣扎着偏头,强行结束这个混乱的吻。 孟舒淮滚烫的唇落在她侧颈,他像饥渴的吸血鬼,张口轻轻咬住了她,他的舌尖匆匆刮过那细嫩的皮肤,他贪恋着这香软,低喘着说:“跟我回去。” 江泠月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总感觉呼吸困难。 她用手臂撑在中间,颤着声音拒绝:“不要。” 孟舒淮灼热的气息在她颈项间铺开,激起皮肤表层的颤栗反应。 他那双锐利的眸在黑暗中盯住她,明明她什么都没看见,却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缕幽光,像是要将她吞噬。 她咬住唇,无声落泪。 孟舒淮感受到她的眼泪,渐渐缓了呼吸,似是妥协道:“那就开门。” 江泠月的呼吸还未平稳,仍是拒绝:“也不要。” 孟舒淮身体一僵,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他沉默片刻,轻轻抵住她额头,用指腹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凑近亲吻她的眼睛。 “不闹了好吗?” 他掀开自己的外套将她裹住,“外面冷,别着凉了。” 他抬手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轻轻吻她发顶,“还是说,你想让我这么抱你一晚上?” 她明明感受到孟舒淮的温柔,可萦绕在心头的委屈始终没有消散,她哽着声音质问:“我们不是不熟吗?你干嘛要抱我亲我?干嘛还来找我?” 她扭着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孟舒淮却更收紧手臂,将她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允许她再挣扎。 江泠月内心的委屈和不满疯狂往上涌,她一时被情绪牵着走,竟然说:“我们分手吧孟舒淮。” 孟舒淮一愣,抱着她的动作猝然停住。 “你说什么?” 江泠月止不住抽泣,哭着重复:“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孟舒淮,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了,再也不想和你谈恋爱了!” 孟舒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他该高兴吗? 他怀中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不想要他的权势与财富,自然也不会因为权势与财富为孟舒澜所用。 她的所作所为,所谈所想,只是代入了“孟舒淮女朋友”的身份,想要与他的家人好好相处。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是那份被他粉饰过的、包装过的、完美的爱情。 那他该难过吗? 他明明也清楚,他给不了她完美的爱情。 “对不起,泠泠。”他低声说:“是我不好,让你伤心。” 江泠月与他的僵持在声音落下时停止,她没再哭闹,手上却还紧紧攥着他衣襟不放松。 孟舒淮的呼吸很沉,一起一伏,都是经过情绪洗礼后的妥协。 她被孟舒淮抱得很紧,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不再伤心。 而她的吵闹,眼泪,伤心,不过是想要他耐心哄一哄。 她哪有那么难哄? 明明一句对不起她就可以平静,就可以不分手。 她知道这段关系注定坎坷,可能没有任何结果。 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她便想要他坚定的一颗心,不论结果如何都坚定爱她的一颗心。 只要他也深爱着,前路坎坷又何妨?失落收场又何妨? “你爱我吗?”江泠月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声音还在颤,却清楚在问:“你爱我吗?孟舒淮?” 问题抛出了,却没有得到回答。 孟舒淮沉默的那些时间,江泠月想过很多种答案。 也许,也许...... 也许她这样的逼问得不到最真实的回答,可她真的很想听他亲口说爱,哪怕这份爱有期限,有条件,哪怕只是说句谎话哄哄她。 孟舒淮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她快要放弃所有的期待。 但在她真正放弃之前,他灼热的唇又将她吻住,他的唇紧贴着她,让她感受到他唇瓣的翕动。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很哑。 可她听到了,也感受到了,他在说——我爱你,江泠月。 第36章 水中月 / 江泠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孟舒淮带她看月亮的那一晚。 那个秋风猎猎的天台, 那轮高悬的皎月,还有那条满钻的星星项链。 好像那个场景特别适合说“我爱你”,但好可惜,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还不能互相说“我爱你”。 但她想,现在一定可以了。 孟舒淮说:“我爱你, 江泠月。” 那她也应该回:“我爱你,孟舒淮。” 她有点害怕,所以不敢让他开口说下一句话, 怕这样的爱会随着他下一句话消失,所以她主动吻他,不让他说话。 说她傻也好,痴也罢, 爱一个人, 就是会为他奋不顾身。 只是没想到这个吻会这样短暂, 电梯“叮”一声响,孟舒淮身后照进来白色的光。 江泠月像只受惊的兔子立马缩回了勾住他后颈的手, 故作镇定转身开门。 隔壁的小情侣说笑着回家,在看到走廊有人时脚步略有停顿, 江泠月一张脸通红, 好在孟舒淮用大衣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她才避免了这次尴尬的会面。 孟舒淮跟着她进了家门, 还没来得及开灯她就被孟舒淮抱住, 还潮热的唇又重新覆上来,她被抵在墙边, 被动承受着这个热烈的吻。 孟舒淮将她托了起来,她双脚离地, 得要紧紧抱着他才有安全感。 她被孟舒淮托得很高,她第一次居高临下与他接吻,位置的转变让她心生惶恐,但与此同时,她也能感受到孟舒淮带给她的力量,他将她抱得很紧,她根本不用担心会坠落。 最后倒在床上时,她身上的外套不知所踪,针织裙也皱得不成样子,细细的肩带滑落,她被孟舒淮含住,皮肤表层带来激烈的反应,扯住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双手推着孟舒淮肩膀,“不可以。” 卧室的窗帘还开着,窗外的光带着雪夜的白,落在那起伏的胸口,映一片雪白,照一抹梅红。 她抱着孟舒淮,轻颤着说:“没有那个。” 孟舒淮的鼻息扑在她胸口,他俯身轻轻吻她,再将她抱紧说:“不做。” 江泠月看他的眼神柔得像水,孟舒淮忍不住捏了她一把。 小姑娘羞得往他怀里钻,他俯身在她耳畔说:“我可不想让隔壁听见你的声音。” 江泠月一张脸红得发烫,她握着拳锤在他胸口,不满道:“那你干嘛还亲我?!” 孟舒淮轻笑一声,勾着她的肩带帮她恢复原状。 问她:“还要跟我分手吗?” 江泠月出神望着他,尽管光线昏暗,她还是看到孟舒淮眸中缓缓流动的情意。 她怎么舍得分手呢? 她在昏暗中牵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孟舒淮回握着她,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那力量,好像也在害怕她会消失不见。 “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江泠月唇边有笑,分外甜蜜。 她点点头,轻声说:“可以。” 临走之前,江泠月从柜子里翻出来那条星星项链,孟舒淮靠在一旁,看她熟练解开卡扣,再撩开头发给自己戴上,他好奇问道:“喜欢?” 江泠月不假思索:“当然。” 戴好了项链,她踮着脚轻轻吻在他唇上,“因为是你送的。” 孟舒淮轻挑眉尾,调笑道:“那我送那一屋子衣服首饰也不见你平时有多么喜欢。” 江泠月一歪头,“那当然是因为这条项链足够特别,我才会特别喜欢!” “喜欢它胜过喜欢我?” 江泠月乜他一眼,“你怎么还跟项链吃醋?” 他又何止是跟项链吃醋? 水中月 第50节 孟舒淮一把将她抱住,似是真的拈酸道:“今天玩得开心吗?景逸带你去了哪里?” 江泠月一听这话没由来想笑,故意说:“当然开心!景逸带我看展,对我特别好。” 孟舒淮追问:“是吗?有多好?比我好?” 江泠月吃吃笑着,却断然不敢说一句景逸比他好。 她踮着脚轻轻吻他,说:“当然没有你好,孟舒淮对我天下第一好。” 孟舒淮满意一笑,用外套将她裹住,牵着她出了门。 江泠月忍不住偷笑,这人倒是跟她一样,好哄。 她眼中的孟舒淮,绝不是外人所见那般薄情冷漠,他的感情,更像是高山深谷中无声流淌的清泉,炎夏不干涸,凛冬不封冻,接近他的人得先捱过初时的冰冷,才能感受到那源源不竭的温柔。 舒淮这个名字倒是起得好,缓慢流淌的,清亮的水,会在午夜时分,映着月色溶溶。 此刻他的月亮在高处,他在低处仰望着她。 雪白的肌理,潮红的面颊,微曲的发尾上下勾缠,他的月亮化成了温热的水,与他交互,融合,再一起上涨,溢满,泛滥成灾。 孟舒淮身材很好,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深邃性感。 江泠月用双手按着他腹肌借力,感受着他皮肤表层的潮热,和肌肉发力时的紧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气力也在逐渐枯竭,实在动不了的时候,她委委屈屈往他胸膛一趴,抱住他撒娇:“淮哥哥,我好累。” 孟舒淮抱着她翻身,“你叫我什么?” 江泠月伸手勾住他脖颈,再凑近亲亲他灼热的唇,娇声问他:“你不喜欢吗?淮哥哥?” 孟舒淮掐住她的腰用力,嗓音染了欲色,低声命令她:“再喊。” 江泠月娇柔的声音变了调,更媚更勾人。 一句话断断续续,被娇媚吟哦中断数次,但孟舒淮也听得很清楚,他的月亮在控诉他:“什么淮哥哥?分明是坏哥哥!” ...... 窗外雪落无声,浴室的水声也渐歇。 江泠月腰酸腿软,无力靠在孟舒淮胸口,孟舒淮用浴巾将她裹着,抱她坐在了浴室中央的置物柜上。 他取了浴巾给自己围上,再换一条干净的浴巾给她擦身体。 江泠月用手抓着置物柜边缘,一双白皙的小腿在孟舒淮眼前悠来晃去,格外惹眼。 孟舒淮用手圈住她脚踝,替她擦干了腿上的水珠,又悠悠掀眼望她,“看这样子,你刚才说累是骗我的?” 江泠月才缓了一口气又听他说这话,她没好气踹在了他腹肌上,“你以为谁都能跟你比?” 孟舒淮顺势握着她小腿抬高,江泠月急急并拢腿,生怕他又兴起。 看她着急忙慌想躲的样子,孟舒淮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偏头,吻在了她的脚踝。 他额前湿润的发蹭着她脚背,异样的酥麻感迅速传遍她全身。 她轻颤着缩回来,胡乱抓了一条浴巾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孟舒淮双手撑在台面,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看她一张脸通红,他又逗趣似的往她唇上亲了一下。 江泠月以为一不小心又惹了火,没想到孟舒淮却退开一步,拉开手边的抽屉将她的身体乳拿了出来。 他的掌心因为热水冲淋而红润,挤上白色的乳液时,会带来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孟舒淮解开了她身上的浴巾,用掌心将身体乳捂暖了才往她腿上抹。 江泠月一直盯着眼前人看,凌乱潮湿的碎发,天生优越的骨相,柔和饱满的线条,和看她时温柔深情的眼眸...... 太满了,她的心好像被身体乳的甜香充盈,太满了。 和他在一起之前,她断然不敢奢望孟舒淮会如此用心如此温柔地对待她,现在确认了他的爱,她的心脏好像被他的爱填得满满当当,那粘稠的蜜只要稍微晃一晃就会溢出来。 她甜甜笑着,用双腿圈住了他窄腰,孟舒淮掀眼瞧她,往指尖挤了一点身体乳抹在了她心口的那抹粉红。 江泠月急急用手捂住,孟舒淮俯下身,沉沉问她:“勾我?还不让碰?” 江泠月主动亲亲他的唇,说:“我有问题想问你。” “问吧。” 孟舒淮放下了手里的身体乳,双手撑在她身侧,一副随便她问的样子。 江泠月略作思忖,说:“我以后......需要在你家人面前和你保持距离吗?” 甜蜜归甜蜜,现实归现实。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很简单,但一扯上家庭就会变得很复杂。 那晚她的情绪大过了理智,听到他说那样的话她只感觉到委屈。 可仔细想想,现在也不是让他家人知道他们关系的好时机,他们的感情太短,也不够稳定,也许以后还有机会,但她现在想听听他的态度。 孟舒淮眸色幽深,俯身压着她,让她不得不向后躺。 他用双手托住她后颈,浴室的暖光从他发间零零碎碎洒下来,斑斑驳驳照在她脸上。 孟舒淮吻着她的唇,说:“不用。” 江泠月听了这个回答,一双眼睛盛着光般璀璨。 “真的?” 孟舒淮看着她灵动莹亮的眼睛,心头一软,说:“你愿意怎么和我相处就怎么做,不必问我。” 江泠月高兴在他唇上深深一吻,抱着他不肯放手。 孟舒淮出神看着她,眼睫敛去了他眸中的情绪起伏,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江泠月兀自沉浸在这甜蜜的爱情里,自然也无法分辨孟舒淮此时的沉默是否异常。 其实孟舒淮并没有想什么高深莫测的事情,他只是单纯觉得江泠月的快乐很简单,只要他一句话,一个吻,甚至一个眼神。 而他只需要付出一句话,一个吻,一个眼神,就可以收获她成千上万倍的爱的反馈。 如此一对比,他的那句“我爱你”就显得格外吝啬。 明明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却一直吝啬提起,是当她要说分手了,他才愿意说句话哄哄她。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他很短暂地想过,是不是不说这话,他们的关系也不会真的结束? 第37章 水中月 / 再次去景山的那天, 正好是跨年夜。 这次江泠月没有刻意避嫌,而是坐着孟舒淮的车一起回的景山。 卢雅君见二人一同前来,竟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情, 就好像孟舒淮只是顺路将她带来的一样。 自江泠月下车起,卢雅君就主动挽着她嘘寒问暖,若是那不清楚内情的人, 估计还以为她们二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前阵子接连下了几天雪,园子里的花木被白雪覆盖,唯余几株红梅凌霜, 冷寂中的热烈景象,有种决绝的浪漫,别有一番韵味。 卢雅君带着江泠月进了客厅,几位花艺师正在做收尾工作, 墙边的斗柜上新换了两盆高山墨兰, 青花瓷瓶里新插了几支明黄腊梅, 新年到,家里的鲜切花都换成了明艳的暖色系, 叫人看了心情很好。 卢雅君招呼江泠月随便坐,招手喊来了家里的阿姨让她去带清漪过来。 江泠月回头看了眼正在挂外套的孟舒淮, 察觉她的视线时, 孟舒淮也很自然地朝她伸手。 江泠月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如月,顺手将外套递给了他。 方才进门时卢雅君先了他们几步, 这时候回头, 正好看见孟舒淮在帮江泠月挂外套和围巾。 卢雅君发出短促一声笑,说:“要不说泠泠有本事呢, 今儿个不仅能请动家里的少爷亲自接送,进了家门竟然还有这么贴心的服务, 真是罕见。” 江泠月今天本就高兴,这时候听了这话更是笑得比花都明媚,她主动上前挽住卢雅君说:“这哪是我有本事?这分明是伯母教养得好,是先有伯母这么优秀的妈妈,才有如今这知书达礼、表里如一的孟家二哥。” 这话说的卢雅君又惊又喜,她看着孟舒淮说:“瞧瞧,瞧瞧,还说没本事,这一句话都快把我们娘儿俩夸上天了!这再有点儿本事可得了?” 她侧首看着江泠月:“怪不得家里的老爷子要对你另眼相看,可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江泠月略略垂眼,笑得腼腆。 孟舒淮上前,应声道:“看来您今晚得少吃点儿甜食了。” “再让她说几句甜言蜜语,该要不消化了。” 孟舒淮走到茶台边,亲自为二位女士泡起了茶。 卢雅君拉着江泠月坐在沙发,将手中的礼盒递给了她。 “这是给我的?”江泠月略有惊讶。 卢雅君说:“伯母第一次在精品店见你的时候,就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小姑娘生得可真漂亮,颇合我的审美。第二天一醒来还觉得后悔,怎么当时没问问你的联系方式?结果第二回 在家里见到你,可别提我有多高兴了!” 她拉着江泠月的手说:“你和清漪有缘,我是她奶奶,理应要给你准备见面礼的,只是前几次见面都太过匆忙,伯母也没来得及准备,这次刚好碰上新年,就当是送你的新年礼物吧。” 与孟舒淮的家人相处得越多,江泠月便越觉得自在,他们一家人都久处金字塔顶端,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反倒是谦和有礼,热情随和。 这次他妈妈给她送礼物,她也没有过多推拒,高高兴兴就收下了。她打开礼盒,看见一块羊脂白玉的无事牌。 卢雅君说:“前些日子去上香,正好带过去开了光,希望你日后都平安、健康。” 这对江泠月来说是一份很用心的礼物,孟舒淮妈妈希望她平安健康的这份心意远远超出了礼物本身的价值。 她凑近抱住了卢雅君,很是感动地说:“谢谢伯母,我好喜欢这份礼物,以后我一定随身带着,这样随时都能想起伯母对我的好。” 卢雅君亲热地拍拍她肩背,唇边的笑容也透着满足,她感叹道:“难怪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我要是有你这么个漂亮乖巧的女儿,我做梦都能笑醒。” 江泠月放开手,笑着说:“那如果伯母不嫌烦的话,我以后一定经常来陪您说说话。” “那可太好了!” 二位女士聊得兴起,孟舒淮泡好了茶也插不进去话,只好将茶盏用热水温着,以免失了风味。 卢雅君问江泠月:“你这新年有假期吗?” 她点点头。 水中月 第51节 卢雅君立刻说:“那你在家里住几天吧,正好陪陪我和清漪。” 说到这儿卢雅君还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这大小姐和大少爷平时有多忙,若不是他爷爷定下了每周回家吃饭的规矩,我这个当妈的怕是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他们一次!” “既然你这次有时间,那就在家里住两天,正好家里房间多,到时候你挑挑看,想住哪里都成!” 面对孟舒淮妈妈的盛情邀请,江泠月很难拒绝,但在答应之前,她还是下意识朝孟舒淮看了过去。 落地窗外的白雪压着青松翠竹,窗内人端坐在茶台边,面前香茶袅袅升一缕轻雾,煮雪煎茶的雅士超然脱俗,谪仙般清绝。 一瞬间的对视,孟舒淮看到了江泠月眼中的期待,他端起茶盏,用眼神给出了肯定。 江泠月一双眼清润莹亮,得了肯定的回答更是璀璨如星,她冲卢雅君甜甜笑着,应了声好。 孟舒淮适时插话:“过来喝杯茶润润嗓。” 卢雅君也应和:“这是你孟伯伯新得的茶叶,来尝尝。” 正好陈阿姨也将清漪带来,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张伯得知江泠月已经到了景山,赶忙就让人来请,说老爷子今儿雅兴好,刚写了几幅字,要她们过去看看。 听了这话,江泠月也赶紧起身,重新穿上外套往棠园去。 天色渐暗,又有细细白雪从空中飘落,路面的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园子里的花木也有费心打理过的痕迹。 她们一行人进门时,正好看见两位阿姨端着一筐花灯往花园里走,孟清漪颇是好奇,非要拉着江泠月跟过去看看。 两位阿姨看见江泠月牵着孟清漪走过来,放下了手中的藤编筐,停在了一棵梅花树前。 其中一位阿姨笑着同她问好,跟她说:“前些日子老先生写了些好看的字,但他老人家不满意,非说要扔了。我们瞧着可惜,便动手扎了十来个花灯,想着新年刚好能装饰一下园子。” 另一位阿姨捡起筐子里的花灯问江泠月:“江小姐要不要挂一个?” “好啊。”江泠月接过阿姨手中的花灯,蹲下身问孟清漪:“清漪要不要挂花灯?” 小丫头应得脆生生的,还说:“我要挂得高高的!”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江泠月一回头,看见孟舒淮也跟了过来,他的肩头落了些碎雪,手里还拿着清漪那顶红色的绒线帽。 江泠月起身冲他说:“清漪想要挂花灯,你抱她好不好?我不够高。” 孟舒淮应了声好,弯下腰将手中的绒线帽戴在了孟清漪头上,一把将兴奋的小丫头抱了起来。 江泠月提着花灯跟在他身边,天上的雪安静下着,地上的灯暖,花娇,人美。 世间好景莫过于此。 卢雅君扶着老爷子刚走出门就看见这样一幕好景,她惊叹一声道:“怎么瞧着跟一家人似的?” 老爷子定神瞧着,面上挂笑,并未言语。 孟清漪指着树梢头那支红梅说:“我要挂在那里!” 孟舒淮抱着她走过去,江泠月主动递上花灯,怕她力量不够,江泠月的手没有移开,帮着清漪将花灯挂了挂好。 “清漪好厉害。”屋檐下的卢雅君不吝夸赞。 两位大人闻声回头时,小丫头生了使坏的心思,小手一拉梅花枝头,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两位阿姨眼疾脚快躲避及时,这雪正正好淋在了江泠月身上,卢雅君正好瞧见,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边的树枝也被孟清漪快速拉了一下,这回叔侄俩也让雪落了个满怀。 江泠月被淋一头雪,一把拉住孟清漪道:“好啊你!小丫头竟然使坏欺负我!” 孟清漪看着江泠月咯咯咯笑个不停,还顺手将身上的雪团了团砸在了她身上。 江泠月捡着孟舒淮臂弯的积雪扔向孟清漪,两个顽皮的人立马嬉闹到了一起。 孟清漪躲不过,拍着孟舒淮的肩膀喊:“叔叔,叔叔,快帮我,快帮我!” 两个人的小打小闹变成了三个人的欢乐,笑声飘远,也感染檐下驻足观看的人。 卢雅君瞧着这欢声笑语的场面颇是感慨:“咱们家里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老爷子跟着舒心一笑,依旧没说一句话。 天色渐暗,卢雅君站在屋檐下提醒三人小心些,千万别再摔了。 等两位阿姨将花灯挂完,三人的雪仗也终于歇了晌。 江泠月帮着孟清漪抖干净身上的雪,先让阿姨抱着她进了屋。 她刚才被叔侄俩联手欺负,这时候满头满身都是雪,瞧着有几分狼狈。 外头冷,她那鼻尖冻得红红的,一双眼迎着花灯的暖光,盈盈水亮。 低头整理衣服上的雪时,有双温热的手帮她捋着长发上的积雪,江泠月匆匆抬眼,对上孟舒淮含笑的眼睛。 她瞧了眼屋檐下,卢雅君已经扶着老爷子进了屋,这时候外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娇怪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孟舒淮轻笑一声,手腕一转将她下巴轻轻托着,江泠月微微一愣,视线忽地一暗。 温热的气息接近,孟舒淮飞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江泠月又惊又慌,立刻紧张兮兮地看向门口,她没好气将身上的积雪扔在了孟舒淮身上,嗔怪道:“你怎么还欺负我!” 孟舒淮俯身朝她接近,指尖从她发红的鼻尖刮过,“晚点让你欺负回来。” 话音刚落,室内传来孟清漪的呼唤,江泠月没接话,赶紧拍拍身上的雪匆匆进了门。 孟舒淮跟在她身后,唇边的笑意未曾消减。 江泠月进门正好迎上张伯期待的目光,他刚从厨房脱了围裙出来,一瞧见她就说:“泠泠啊,快来快来,老先生今儿写了幅字颇是满意,你和舒淮一起来品鉴品鉴。” 江泠月跟着张伯进了老爷子的书房,靠墙一排古朴的书架,上头摆满了各类不常见的艺术典籍,包括书法、绘画、历史文物及古文化研究等等。 江泠月仅是匆匆扫一眼就对老爷子的书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想到一偏头竟看到墙上挂着外公的一幅字,这让她颇是惊喜,原来孟舒淮说的都是真的。 书房内浮着一点松烟墨的清香,宣纸上墨迹已干,未走近时,江泠月只见纸上银钩虿尾、笔走龙蛇,离得近了才分辨出这两行草书的内容。 “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她缓声念道。 老爷子坐在一旁,笑着说:“看得不错。” 江泠月莞尔:“因为我外公也写过这一句。” 张伯略略惊讶,忽地开口问:“莫非泠泠外公也爱好书法?” 说这话时,孟舒淮刚好走进来,闻言便道:“泠泠外公便是爷爷赞不绝口的江明鹤江老先生。” “竟是如此?!”张伯惊道。 一向端肃的孟老爷子也因这话惊讶一瞬,但仅是一瞬,他又恢复平常的沉毅神态,说:“难怪同你第一回 见面就觉有缘,倒是真的有缘。” 张伯接过话:“早些年老先生在南城待过很多年,偶然见了你外公的墨宝便念念不忘,时隔多年后才得了墙上这一幅,没想到如今还有这般奇妙的缘分,江老的乖孙竟然就在老先生身边。” 一提到外公,江泠月总是笑得很满足,她看着二位长辈说:“我外公要是知道孟爷爷如此赏识他,一定高兴坏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舒心,老爷子笑着问:“那泠泠觉得今日我这幅字可有你外公的气韵?” 江泠月并没有着急作答,而是仔仔细细将这八个字反复看过之后,才思考着说:“孟爷爷的书法有您独特的气势,有我外公的笔下鲜少出现过的......” 她想了想说:“正气。” 老爷子看着她,温和问道:“如何理解?” 江泠月微微侧身正对着孟老爷子,笑着说:“那我们可先说好了,接下来的言论均是我江泠月本人对书法粗浅的理解,跟我外公可毫不相关哦。” 孟老爷子瞧她这股子机灵劲儿,忽地开怀笑了起来:“好好好,都依你。” 江泠月下意识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孟舒淮,也不知是不是这环境加持,她觉得今夜的孟舒淮格外有书卷气,就缺一副漂亮的金丝边眼镜。 二位长辈都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她也赶紧收好了心思,认真说:“方才您说‘气韵’二字,这让我想起外界总是评价我外公的作品有‘仙气’。” “而他老人家这几十年的确活得像神仙,大半辈子潇洒恣意,写字作画只管自己开心,从不求名利。许多备受好评的作品在书写的当时都只是他的随心之作,能被这么多人欣赏,是他的意外之喜。我外公他生性自由浪漫,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保有那股子‘仙气’。” 她这时候看向桌上的这幅字,突然有点不敢开口。 孟老爷子看出来她的犹豫,开口道:“你尽管说。” 江泠月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在我眼中,仙气为阴,正气为阳,仙气飘逸潇洒,正气阳刚沉稳,是帝王之气。” “您方才问我‘气韵’,那我也答‘气韵’,孟爷爷笔下的字,无论是笔法技巧、还是形意格调都无可挑剔,唯独您说这‘气韵’,与我外公......截然不同。” 话音落,书房内的气氛骤然沉寂。 江泠月并不知道孟老爷子为何执着于临摹她外公的作品,但张伯知晓,眼见老爷子收敛了神色,张伯赶紧打圆场道:“这神仙和帝王,必然是各有各的好。” 江泠月并不是不懂察言观色,也可以多说些好听的话讨他老人家欢心,可她轻易从作品中感知到了人的状态,她看到了老爷子的心境,她便不想再去说刻意讨好的话。 眼看着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江泠月略略思忖后问他:“孟爷爷,您觉得,何为‘仙’?” 孟老爷子悠悠回神,缓声回答:“超凡脱俗,不受尘世束缚者为‘仙’。” 江泠月看着老爷子沉淀着岁月痕迹的一双眼,说:“但自古以来,这帝王都是人间最受束缚的人。” 老爷子怔然,盯着江泠月目不转睛。 一旁的张伯和孟舒淮对视一眼,视线仍集中在书桌旁的江泠月身上。 江泠月并不知道他们此时心中所想,只觉得气氛凝滞,也许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三人出神之际,老爷子忽地一笑,轻松结束了书房内的安静,他起身说:“江先生生了双妙手,而他的孙女长了双慧眼。” 他摆了摆手道:“老张,收起来罢。” 张伯应了一声,上前将书桌上的宣纸收了起来。 孟舒淮起身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江泠月心有忐忑,待到二位长辈都走出了书房,她才心虚地问孟舒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孟舒淮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安抚道:“爷爷夸你呢,别担心。” 江泠月点点头,笑着说:“我看孟爷爷也是宽容豁达的人,就算我说错话,他老人家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孟舒淮轻笑:“你倒是惯会给人戴高帽。” 江泠月冲他笑得娇俏:“那我也给你戴一个。” 孟舒淮饶有兴致看着她,江泠月想了想,低声说:“我这么可爱,孟舒淮一定爱我爱到痴狂吧?” 江泠月说完这话自己没忍住先笑出来,孟舒淮被她感染,唇边的笑宠溺。 他抬手将她的发胡乱揉了一通,也压低了声音问她:“这到底是给谁戴高帽?” 江泠月挑挑眉不说话,笑得格外欢欣。 水中月 第52节 第38章 水中月 / 家宴的气氛因为江泠月的存在变得格外轻松, 再有健谈的张伯和卢雅君,三人这热火朝天的架势也迅速感染了不爱说话的孟家爷孙俩。 江泠月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在接触各类艺术文化, 张伯给她抛什么话题她都能接得住,并且常有一些奇特的观点,一桌子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江泠月也从未想过, 有一天她可以和孟舒淮的家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谈笑。 有些遥不可及的梦好像正在朝她奔来,她如今也可以有梦想成真的能力。 晚餐过后,窗外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江泠月起身往园子里看了一眼,世界黑暗冷寂,唯独那一树花灯明亮,在雪中轻轻摇曳。 红梅映雪, 灯影重重照人团圆, 孟家的团圆, 还缺一对父女。 张伯从厨房出来见江泠月独自立在窗边,以为她生了要走的心思, 赶忙说:“今儿这雪太大了,泠泠就别回去了, 待会儿我叫人将疏影楼收拾出来, 等明天雪小了再回家。” 江泠月笑着应,说伯母已经留她了。 张伯招呼她去书房陪老爷子下棋, 她自知棋艺不佳, 不敢献丑,便温声推拒。 没想到张伯却说:“舒淮下得好, 你和舒淮一起去。” 江泠月看向客厅里陪孩子的男人,蓦地想起了他们在乐园里吃午餐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因为邻座的一家三口对孟舒淮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这时候再看,她曾经幻想的那一切好像也变得触手可及? 她忽地轻笑,明明是想要努力克制自己,怎么会越来越贪心? 卢雅君刚才听了张伯的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孟舒淮:“舒淮,今晚你还回瑶台吗?” 瑶台是孟舒淮和江泠月现在住的地方。 孟舒淮应声抬眸,视线却越过对面的卢雅君落到了身后的江泠月身上。 江泠月心虚,匆匆侧过身回避。 孟舒淮唇角微弯,收回视线缓声回答:“不回。” 卢雅君起了身,说:“那我让赵阿姨去帮你收拾房间,正好也去疏影楼瞧瞧里头的东西齐不齐全,你和泠泠在这儿多陪陪爷爷。” 孟舒淮应了声好,又重新低头教清漪拼她的手办。 - 黑夜无边,霜雪依旧,孟舒澜今晚其实不必回景山,但她听张伯说江泠月在,便冒着风雪回了家。 车刚停到宁园门口,身后紧接着就有车灯照亮,她看了眼车窗外,是孟震英的车。 孟舒澜虽然心中有怨,但一家人的表面关系还算是和谐,她下了车,主动抽出车门里的伞撑开,踩着积雪来到了孟震英的车旁。 车门打开,一点轻微的酒气泄出,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孟舒澜叫了声“爸”,孟震英看她一眼,闷声应了,却没再多问什么,径直迈步就往宁园走。 往常卢雅君在家时都会主动出门迎孟震英,今夜没见到人,便忽地想起来今儿是周五。 正好家里阿姨迎出来,孟震英便问:“夫人还在棠园?” 阿姨应声回答:“是的,董事长,先生和江小姐也在。” “江小姐?” 孟震英疑惑:“哪位江小姐?” 孟舒澜闻言解释道:“是我朋友。” 孟震英忽地侧首看孟舒澜,黑夜将他的情绪隐藏了一部分,可孟舒澜还是看得很清楚。 猜忌,疑虑,埋怨。 两人对视一瞬,孟震英转身:“去棠园。” 孟舒澜撑着伞立在原地,指甲掐着掌心,按下了心头的憋屈和不满。 家中阿姨犹豫一瞬,问孟舒澜也去吗? 孟舒澜默不作声,转身往棠园走。 路面积雪未来得及清理,接驳车无法在积雪路面行驶,父女二人只能步行前往。 白雪覆盖整座景山,连身体呼出的热汽也会瞬间冰冷。 孟舒澜跟在孟震英身后,只觉得想笑。 她的心早就被这景山的冰雪封冻,又何故自我融化再受一次冻?以德报怨,不是她的作风。 接近棠园侧门,踏雪而归的脚步声中,似有清甜柔软的调子穿透风雪钻进耳朵。 孟震英顿了顿脚步,问身边的阿姨:“这大半夜的,是谁在唱戏?” 孟震英的语气带有明显的不悦,撑伞的阿姨略略心惊,迟疑一瞬回答:“听这声音,怕是......江小姐。” 孟震英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孟舒澜。 孟舒澜也停下脚步,略抬伞檐看她这位冷漠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只听他冷哼一声,大步迈进了垂花门。 江泠月棋艺不佳,偏偏还被张伯硬拉着陪老爷子下棋,虽说有孟舒淮做军师,但遇上她这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强如孟舒淮也改变不了她输棋的事实。 江泠月愿赌服输,便应张伯的要求唱了牡丹亭的选段,皂罗袍。 好长时间不曾开口唱戏,江泠月一时还有些紧张,特别是对上孟舒淮那道专注的目光,她的心脏在控制不住加快跳动,愈发想要在他的家人面前表现完美。 张伯从老爷子的抽屉里翻了把折扇给江泠月,她利落一甩开,微风拂面,发丝轻舞,脚下轻盈一转,娇艳的面隐于折扇之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红唇微启,她轻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张伯和卢雅君特别捧场,江泠月才唱了一句就立刻叫好,连带着孟清漪也在孟舒淮身前蹦跳着拍手。 江泠月受宠若惊,面上笑意更甚,好像真的有杜丽娘初次游园时的惊喜之色。 手中折扇略略合拢,江泠月裙摆翻飞,左顾右盼,轻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此时孟舒淮眼中的她,眼波流转,身软音甜,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词于她都是恰如其分。 世人只识她三分美,他却能尝她十分甜。 是他有幸。 江泠月再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张伯首先沉醉其中,跟着江泠月的音调摇头晃脑,好不欢欣。 烟花三月的江南,是江泠月口中的[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只是那杜丽娘心中,既怜春光又怜自己,遂才有这[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张伯和孟清漪叫好的声音掩盖了孟震英开门的响动,书房内无人知晓孟家父女已至,直到随行阿姨在书房门口探头,卢雅君才开口问:“震英到家了?” 一屋子人朝书房门口投去关注目光,孟舒澜侧身进门,一一喊过屋内的长辈。 江泠月一双明眸藏不住今夜的惊喜,她迎上前,一把将孟舒澜抱住,还高兴道:“澜姐,你终于到家了。” 江泠月在高兴之余,明显感觉到孟舒澜身体一僵。 她不知道,在这么多年漫长又重复的时光里,从未有人如此热情主动地拥抱过孟舒澜。 江泠月敏锐感知到了孟舒澜的异常,迅速退开了一步,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关心,孟舒澜却感觉很不适应,就连唇边的笑意也透着僵硬,像是还未从门外的风雪中回过神来。 江泠月回头,看见孟清漪靠在孟舒淮身边,全然没有要上前和自己妈妈打招呼的意思。她今晚也没再自作主张,安静退到一旁不作声响。 张伯说去厨房下点馄饨做宵夜,卢雅君起身去看孟震英,孟舒淮带孩子,孟舒澜坐到老爷子身边说话。 一家人团圆和谐的画面,唯独江泠月是外人。 心头猛地涌上来手足无措之感,她不由自主向孟舒淮投去求助的目光。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孟舒淮恰好在这时候抬头,那一瞬间的对视,什么话都不用多说。 他拍拍清漪,轻声说:“去找泠泠阿姨玩。” 孟清漪也像是突然想起来她的泠泠阿姨,抱着手里的一堆玩具就去了江泠月身边。 江泠月抿抿唇,将笑意小心藏好,甜蜜却已从心头漫溢,迅速遍布全身。 孟舒淮起身往外走,听见父母在餐厅谈话的声音。 “少让他和舒澜的人接触,她那些个朋友揣的什么心思你这个当妈的不清楚?!大半夜咿咿呀呀的像个什么样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也叫你们乐得忘乎所以!” “你在说什么呢?!” 卢雅君并不知道孟震英这股子邪火究竟是从何而来,在她眼中,江泠月漂亮乖巧、真诚善良,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居心叵测?就是上不得台面? 况且江泠月并没有与自己儿子过多来往,哪有他说的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卢雅君心中恼怒,不满道:“人家是应爸的邀请来家里做客,这时候还在爸的书房坐着,你说这些是要叫人笑话我们孟家待人无礼吗?” 孟震英怒道:“她是晚辈我是长辈,谁敢说无礼?” “您在爷爷面前也是晚辈,您为何不问问爷爷,今夜这戏,究竟是谁想听?” 孟舒淮走进餐厅,面色已然因这些话而变化。 孟家一直以来规矩颇多,这么多年孟舒淮的性子也平和,他这辈子只为两个女人和自己的父亲顶过嘴。 一个是孟舒澜,另一个就是江泠月。 他的偏心自然而然,仿若天性。 餐厅和书房有些距离,孟舒淮却扔担心江泠月会听到他父亲的这些话。 他朝一旁的阿姨使眼色,餐厅门被合拢,孟震英的怒火也迅速烧到了他身上。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莫不是我让你远离你姐姐的朋友这话还说错了?!她这些年为什么热衷给你介绍女朋友?你心里不清楚?” 孟震英起身走到孟舒淮面前,愠怒的语气里隐含警告意味:“你若想要你爷爷手里的股份,那就离那些莫名其妙、不三不四的女人远一点。雨薇马上就要毕业回国,你若能了却你爷爷的这桩心事,自然什么都是你的,但你若不能,也休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留情面。” 水中月 第53节 末了,他说了一句让孟舒淮不安的话。 “你别以为你最近做的事我毫不知情。” 眼见气氛不对,卢雅君立马出言缓和:“震英,这些话你非要在爸这里说吗?” 孟舒淮面色沉冷,眉头微蹙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他不能不顾着书房里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知道。 恰好张伯从厨房走出来,他看了眼餐厅里的一家三口,冲孟舒淮说:“舒淮,快去叫舒澜过来吃点儿东西。” 父子俩僵持的局面被轻易打破,孟舒淮转身,拉开门离开了餐厅。 江泠月刚才不知道孟舒淮的父亲也回了家,她虽是客,却也要懂礼,便主动跟着去了餐厅。 卢雅君在餐厅陪着孟震英吃宵夜,江泠月跟在孟舒澜身边,一起走到了夫妇俩对面。 她规规矩矩站好,温声招呼道:“孟伯伯好。” 卢雅君在桌子底下戳了戳孟震英大腿,孟震英这才抬头看人。 江泠月对孟家人的印象都很好,便也从心里默认孟舒淮的父亲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当她猝不及防对上孟震英的视线时,她非常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抵触,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极为敷衍的情绪,让她到嘴边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看来,孟舒淮的父亲不太喜欢她。 孟震英瞧了她一眼,淡声应了一句,便又重新低头用餐,并未将她的存在当一回事。 江泠月略有尴尬,是孟舒澜拉了她一下,她才跟着坐在了孟舒澜身边。 卢雅君怕江泠月多想,便主动问她:“泠泠,今天累了吗?要不要我让人先带你去休息?” 她其实能明白卢雅君的言下之意,一家人团圆,她一个外人还杵在这里不太合适,便说:“那就麻烦伯母了。” 她和孟舒澜简单说了两句话,起身走回书房同老爷子告别,张伯说外头雪大,主动提出要送她过去。 江泠月道过谢,临走前看了孟舒淮一眼。 她看不懂孟舒淮眸中那复杂的情绪,却直觉他在看自己的时候,有心事。 她收回视线,穿好外套拿着包出了门。 疏影楼的结构基本和月华楼一致,天色虽晚,园子也是一片雪白,但江泠月方向感很好,她知道月华楼离这里不远。 客房在一楼,张伯让随行阿姨带她去看房间,交代好一切之后张伯才起身离开。 进浴室之前,江泠月看了眼时间,快要到十一点。 她还以为今晚可以和孟舒淮一起跨年,一起许下新年的愿望,没想到自己身在他家中,却无法与他亲近。 她没多想,照常洗漱准备休息,可心里却莫名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出现在她见过孟舒淮的父亲之后。 不光是她,她觉得孟舒淮在见过他父亲之后也有情绪上的变化,她能感觉到这种变化,却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为何。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视野是静谧的黑与白,江泠月关上窗帘躺上床,只给自己留了一盏夜灯照明。 陌生的坏境她需要适应,特别是没有孟舒淮在的时候。 临近午夜,她捧着手机睡不着觉,孟舒淮没有给她发消息,想必还在棠园或者宁园陪父母,她也不好打扰。 她和乔依聊了会儿天,又把年后的排练日程顺了一遍,在备忘录简单写下计划之后,刚好是23:58。 她点开孟舒淮的对话框,想要卡着点给他发新年快乐,时间来到23:59,她却突然收到来电。 是孟舒淮。 她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困倦随手机震动消散,她高兴按下接听键,听见室外的风声,雪声,也听见他说:“宝贝,新年快乐。” 极为感性是她灵魂的本色,特别是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她从不吝啬表达她的感情。 一瞬间的高兴与感动拉高了她情绪的阈值,因此她的失落也跟着变得显眼。 她轻声呢喃他的名字:“孟舒淮。” 她说:“我好想你。” 风雪声并未停止,他的声音也未停止。 他说:“来窗边。” 江泠月匆匆掀开身上的被子,胡乱踩着拖鞋就往窗边去,电动窗帘展开的速度太过缓慢,她直接伸手掀开,看见落地窗外的他。 霜雪满身,却不减他的清雅俊逸,他的眼眸映缀着雪地的白,手中的仙女棒像她此刻疯狂向外迸发的爱意,每一次闪烁都是在说:“孟舒淮,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窗外的人轻易被她热烈的爱意取悦到,他唇边的笑意宠溺,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好想将自己的心奉上,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 江泠月匆匆跑开,迅速来到疏影楼后方开门,和冬雪的寒冷一起到来的,是他的怀抱。 江泠月不顾他身上的落雪,热烈扑向他,她紧紧环住孟舒淮的腰,靠在他胸膛来回地蹭。 她的声音轻轻颤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的语气明明是欣喜更多,但孟舒淮还是听出来那一丝丝失落,哪怕只有一丝丝失落,他也要用心安抚好。 “怎么会?” 他拥住她,轻吻她发丝,语含缱绻:“我也好想你。” 到底是担心自己身上的雪太冷,他扶着江泠月手臂,让她好好站好,自己则迅速脱掉外套,抖了抖身上的雪。 哪怕客厅没有开灯,孟舒淮依旧能感受到江泠月期待又欢喜的情绪。 确认身上不再有落雪,他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走向了卧室。 衾被还有她身体的余温,她柔软的发,细腻的皮肤,温热的鼻息,滚烫的唇,无一不在勾动他的心弦。 他将人压在床上,气息纷乱吻上她的唇。 她那样乖顺,只要他想要,她便张开唇,打开心,由他索取。 她像源源不绝的、跳跃的泉眼,每一滴沁甜的春露都是她热烈的爱幻化而成,温柔而轻缓,滋养他匮乏已久的心。 他的右手探进衣摆,熟练掌住她的心门,她的心脏因这热吻激烈跳动着,爱意从他的掌心传递,直达他的心头。 室内无声,她低频的喘息混杂情动的轻吟,他却不敢再深入,怕今夜难收场。 他停住动作,轻柔安抚她此时的激烈,他褪下衣物躺上床,将人好好抱在怀里。 江泠月依偎在他胸膛,湿热的吻落在他精妙的锁骨。 孟舒淮用手轻揉着她后腰,问她小肚子疼不疼。 江泠月的生理期只有第一天会难受,况且身边还有个火炉般滚烫的男人,她的体内又哪来的寒? 她摇摇头,说:“不疼。” 她虽然说了不疼,但孟舒淮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着,一点儿也不敢像之前一样压着她。 自从在一起之后,他们每晚都是相拥入眠,江泠月本来还因为今晚抱不到他而难过,这时候抱到了,她又开始担心。 她蹭蹭孟舒淮胸口,问他:“你这么晚过来找我,不怕你家里人发现吗?” 孟舒淮低笑一声,反问她:“那我自己一个人睡不着怎么办?” 江泠月抿住唇,不想让自己笑得太夸张,她隐含期待问:“那......那你今晚要在这里睡吗?” 孟舒淮低头吻她眉心,用手轻轻拨弄黏在她脸上的发丝,夜灯昏暗,她的眼眸柔若春水。 他看着她,像是一脚踩进泥淖里,不挣扎,也不反抗。 他轻轻吻她的唇,说:“现在想留下来了。” 江泠月仰脸看他,忽然说:“那被发现了怎么办?今晚的雪下得这么大,明天你走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孟舒淮闻言,忽地笑出声来,他曲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倒是挺为我着想,那我现在就走?” 江泠月知道孟舒淮说这话是在逗她,但她还是立刻环住他的腰,不让他走。 她贴在他胸口,软绵绵地说:“我还没有许下新年愿望呢,你不可以走。” 孟舒淮抱住她,轻问:“什么愿望?说给我听听。” 江泠月忽地退开,用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将他望住,问他:“说给你听管用吗?” 孟舒淮单手撑起上半身,勾着她下巴细细看她精致的脸。 对上那双如水的清眸时,他说:“对我许愿应该比对老天爷许愿管用。” 江泠月眸中那汪春水开始流动,夜灯的光在水中蜿蜒,如此迷离,如此动人。 她甜甜笑着,依着他轻轻说:“我的新年愿望是,孟舒淮可以永远爱我。” 孟舒淮背对着光,所以他的眼神暗下去的那瞬间,江泠月毫无察觉。 而眼前人因为迎着光而闪耀,她那么美,那么好,也那么爱他。 如何才能做到不为所动? 他没有答案。 可愿望之所以是愿望,便是因为它有无法实现的可能。 孟舒淮的心脏因为这个想法有瞬间的颤动,他闭上眼,将人拥在怀里。 第39章 水中月 / 窗外雪落无声, 孟舒淮摁掉了室内的夜灯,让黑暗将他们包围。 有孟舒淮在身边,江泠月无比安心, 窗外雪地映着黯淡的天光,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依稀得见林间雪影簌簌。 天寒地冻的季节, 没有什么能比躺在爱人怀里看雪更为惬意幸福。 孟舒淮从背后将她抱着,滚烫的掌心一直贴在她小肚子的位置,贴心当她的暖宝宝。 江泠月抱着他手臂, 忽地开口问:“今晚下棋,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输的?” 孟舒淮没忍住低声笑出来,坦诚道:“宝贝,今晚我已经尽力了。” 水中月 第54节 江泠月不满转身, 按住他胸膛将他压住, 质问他:“你在嫌我笨吗?” 孟舒淮小心搂着她, 应声回答:“怎么会?江泠月天下第一聪明。” 江泠月轻哼一声:“就知道哄我。” 孟舒淮揉揉她的发,低声说:“但我也是真的想听你唱《牡丹亭》” 江泠月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手握成拳锤在他胸口,“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孟舒淮握住她的手笑道:“但我也真的尽力了, 我总不能当着爷爷的面帮你下吧?” 孟舒淮怎么说江泠月都不满意, 她倒在他怀里,气鼓鼓埋怨他:“明明是你不够厉害。” “是是是。”孟舒淮顺着她说:“都怪我。” 江泠月转过身, 孟舒淮紧跟着贴上来, 掌心又重回她小肚子的位置,热度缓慢而坚定, 温暖她的身体,她的心。 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没有激烈的性.爱,也没有与他隔着太多距离,他们相互依偎,在这冬夜相拥着取暖。 世界如此安静,一切都那么美好。 孟舒淮轻轻吻她的肩,呼吸绵长,轻柔在她颈项间铺开。 他知道江泠月睡不着,便问:“你今晚从爷爷的字里看出了什么?” 孟舒淮并不是不懂江泠月说的那番话,他只是惊讶,惊讶怀中人竟然会有如此超群的感受力,能从一副作品里看出作者的心境。 江泠月凝神想了想,说:“我只能感觉到孟爷爷有很重的心事,也许是下笔的时候思绪太重,所以笔下的字空有其形并无其神。” “嗯......我猜,孟爷爷应该很向往我外公的心境和生活,所以才会格外喜欢我外公的作品吧?” “但其实,他老人家完全有条件活成我外公那般自由洒脱的模样,为什么没有呢?” 她自问自答:“应该就是有心事吧。” 孟舒淮听了轻笑:“你倒是分析得有理有据。” “那我说对了?”江泠月扭着身子问他。 孟舒淮松了松手臂,让她可以自由翻身,并没有否认。 江泠月本不该问孟舒淮的家事,但她忍不住。 当她被孟舒澜带到了这个家里,接触了他的家人,还得到了他家人的喜欢和肯定,她所有的贪心都在蠢蠢欲动,她想要了解更多,想要拥有成为孟舒淮家人的资格。 所以她轻声问:“我可以问吗?” 孟舒淮并未应答。 江泠月很识相,孟舒淮没出声,她便说:“那我不问了,你别为难。” 很多时候,孟舒淮宁愿江泠月任性一点,缠着他问到底,不说就和他生气。 她这么懂事,只会让他难受。 他轻吻着她软嫩的面颊,几番犹豫后,开口道:“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要相信你感受到的。” “你可以问我,我会回答你是或不是。” 孟舒淮递出了主动权,江泠月反而迟疑,因为她在这个家庭里感受到的是沉重的底色,她会担心这种沉重的底色是一道很深的伤痕,一揭开便会流血。 她转身将孟舒淮紧紧抱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淡化掉那种沉重,同时,她也在向他传达一个讯息——我一直在你身边。 江泠月突然往他怀里钻,孟舒淮轻轻一笑,也将她紧紧抱着。 他喜欢江泠月在他怀中的感觉,是安定、满足的感觉。 好一会儿,江泠月才开口问:“孟爷爷是不是在为澜姐和清漪的关系忧心?” “是。” “是不是还在为你和澜姐的关系忧心?” “是。” 江泠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头绪,也看不到任何事实依据,但她就是感受到了异常,便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这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想不明白。 明明在尚家别墅那一晚,是澜姐给了她走向孟舒淮的勇气,她那么了解孟舒淮,那么为他着想,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会不好? 所以她问:“为什么?” 孟舒淮当然知道她的疑惑,可他却无法开口解释为什么,从本心来讲,他并不希望江泠月过多参与他的家事。 他搂着她,轻声说:“不想这个了,好吗?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江泠月非常理解孟舒淮的绝口不提,这是他的家事,她本来也不该多问。 她乖顺靠着他,轻轻说好。 她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交换彼此的心事,她也可以有机会,慢慢成为与他相伴一生的那个人。 她紧紧贴着孟舒淮,安稳入眠。 长夜过半,正是酣梦时分,江泠月却突然惊醒。 她猛地睁眼,窗外雪光灰白,身边人气息纷乱,呓语连连,似乎正困在梦魇里无法醒来。 她一时慌张,匆匆喊他:“孟舒淮。” 孟舒淮没醒,右手却胡乱摸索,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她。 这种强烈的,类似于求救的力量让江泠月心惊,她顾不上别的,撑起身子抱住他,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梦境中拽出来。 似乎是感受到外力的侵扰,孟舒淮的梦境突然中断,他猛地清醒过来,听见江泠月带着哭腔的呼唤。 她伏在他胸口,不停用手摇晃着他的手臂,她声音颤抖,似乎很是惊慌害怕。 “孟舒淮。” “孟舒淮。” ...... 这一声声的呼唤震颤了他的心,他感受到她的情绪,她在为自己深陷梦魇而紧张,她的担忧、她的害怕,她所有的情绪都与他有关。 他已经很多年没再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他以为梦醒时依旧会被心悸与不安缠绕。 但他此刻的感受如此清晰,他没有心悸,也没有不安,他的心无比安定,因为知道有人在牵挂,有人在关心,有人在爱着他。 他收拢双臂将人抱紧,他低声告诉她:“我没事,宝贝。” 江泠月还没从惊慌中缓神,她贴近他,抬手抚上他的脸,她在黑暗中寻到孟舒淮的唇,她用自己轻颤的唇与他相贴。 她要清楚感受到他的清醒,要感受到他重回往日那个强大又坚不可摧的模样,她才会安心。 他是孟舒淮啊,怎么会脆弱? 这个吻是意料之外,孟舒淮并没有心理准备,但当她莽撞地探入,他也向她敞开。 江泠月的主动总是这样,动作生疏,稍显莽撞,却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他。 而孟舒淮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就算是铜墙铁壁,她的爱像水,只要找到一丝缝隙,她的爱都能穿透重重阻碍,直达他的心间。 他抱着江泠月翻身,她柔软的身体被他牢牢压住,他在她唇上深深一吻,用理智中断情.欲。 江泠月在他身下轻轻喘着,他温柔吻她的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纤软腰肢轻轻扭动,孟舒淮身体猛地一僵,沉声说:“乖一点宝贝,别乱动。” 有些变化太过明显,江泠月无法忽视,她只能乖乖听话,伸手将他抱着。 气息逐渐平稳之后,她轻问:“是因为我睡前问的那些问题你才做了噩梦吗?” 孟舒淮的气息尚未平稳,还灼热的鼻息洒在她耳畔,江泠月听见他问:“担心我?” “嗯。”她点点头,还问他:“你会害怕吗?” 孟舒淮有时候觉得江泠月是在拿他当小孩子看,但这样笨拙的关心,他也很是受用。 他轻言哄她:“有你在,我怎么会害怕?” 江泠月轻轻笑出声来,傲娇道:“对哦,我那么厉害,都是因为有我你才不会害怕。” 她轻轻蹭着孟舒淮的脸,说:“我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美梦与噩梦,我都在你身边。” 她有试图去引导一些隐晦的承诺,就像那个新年愿望。 哪怕他从不曾开口,但她知道孟舒淮有实现她所有愿望的能力,因此她从不慌张。 梦醒后,身体与意识都太过清醒,一些霸道的存在迟迟不肯消退,江泠月脸上的热度也持续升高。 孟舒淮的宽肩遮去了室外灰白的光,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身体像水一般温软,她几分迟疑地问:“需要我帮你吗?” 孟舒淮的视线早已适应此时的昏暗,突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俯身轻轻吻她的唇,低声说:“不用。” 他怎么舍得让她受累? 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依恋蹭着她的面庞说:“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得先走了。” 江泠月缩在他怀里轻轻笑,说:“我们这样好像偷情啊。” 孟舒淮故意逗她:“刺激吗?” 江泠月戏瘾上身,推着他胸膛说:“那你快走吧,我老公该回家了。” 孟舒淮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逼近了问她:“谁是你老公?” 江泠月沉浸在偷情的戏码里,以为孟舒淮语气里的强势也是戏的一部分。 她佯装挣扎,故意说:“你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难过道:“当初不愿意娶我的人是你,现在来纠缠的人还是你,你快走吧,我老公要回家了,我不想让他误会。” 江泠月说完这话,孟舒淮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他俯身贴在她唇边,霸道地在她唇上留下自己的气息,他憋着气开口:“那就让他误会,正好离婚。” “才不要。”江泠月拒绝道:“你不过是馋我身子罢了,我老公才是真的爱我。” “江泠月!” 水中月 第55节 孟舒淮忽然低吼道:“不许提别人。” 江泠月被他按在床上无法动弹,他压抑的喘息好像真的带有几分怒气。 她愣神时,孟舒淮的唇骤然贴近,他的唇舌带有不容她反抗的强势,她被迫张开,承受他霸道的侵占。 孟舒淮用力吮吻着她的舌尖,她细细的腰肢被他一把掐住,衣摆被他胡乱向上堆。 他的掌心灼热,与她的柔软相贴,她在他掌心不断改变着形状,粉白充了血,娇艳欲滴,饱满诱人。 有些失控的情绪正在驱使着孟舒淮的意志,他的唇往下,张口咬住了她。 江泠月的心脏在他的唇舌之下狂乱,她还没有察觉到孟舒淮的异常,还带着哭腔在说:“不可以留下痕迹,我老公会看到的。” 孟舒淮只感觉到一团滚烫的气焰冲上心头,他一口咬在她白嫩的皮肤上,让她的身体留下无法恢复的痕迹。 江泠月吃痛一颤,推着他说:“疼。” 孟舒淮的理智被这声“疼”猛地拉扯回来,他松了口,却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沉沉喘气。 他失控了。 江泠月对孟舒淮情绪的变化毫不知情,她只感觉委屈,他怎么能真的咬疼她? 她推着孟舒淮,委屈道:“好疼。” 孟舒淮似有几分颓丧地低头,他额前的发落在江泠月胸口,带给她细细密密的痒。 她想逃离,却被孟舒淮抱住。 “对不起宝贝。” 他低声说:“弄疼你了。” 江泠月眼睫微微湿润,身子轻颤着,娇声说:“那你帮我揉揉。” 孟舒淮深深呼吸,情绪逐渐平复,终于恢复到往日那个温柔清雅的贵公子形象。 他的指腹缓慢覆上那道红痕,轻柔打圈安抚着她皮肤表层的疼痛。 江泠月不再与他胡闹,抱住他亲了亲。 天色渐明,她催促孟舒淮离开。 临走前,孟舒淮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 方才失控时的情绪太过尖锐,让他乱了神。 也许是庸人自扰吧,他想。 但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40章 水中月 / 元旦假期的这几天, 江泠月都住在景山。 她虽是在孟舒淮的家里,但却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和孟舒淮独处,再加上年底事情多, 白天她几乎见不到孟舒淮。 这三天的时间里,除了跨年夜他们有过短暂的温存,之后两天孟清漪都缠着要跟她睡, 孟舒淮自然也没有机会再来找她。 孟舒淮的家人对她很好,她很清楚理由。 她第一次出现在孟舒淮的家人面前,是以孟舒澜朋友的身份, 并且孟清漪很听她的话。 无论是孟老爷子还是卢雅君,心里都是存着她能让母女关系重归于好的心思。 所以她能感受到的好,并不是毫无理由。 可她并不清楚母女二人生分的原因,就算她有心, 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这段关系出力。 离开景山前夜, 卢雅君主动提出要带她参加一个新年慈善酒会。 一起去赴宴的车上, 卢雅君亲热拉着江泠月的手说:“舒淮和舒澜平时太忙了,像这种晚宴他们都没时间来陪我, 今晚的慈善酒会是祁砚妈妈的基金会主办的,正好你和祁砚也认识, 就辛苦你跟我走一趟了。” 江泠月温婉笑着, 亲昵往卢雅君肩膀一靠,说:“能陪着伯母一起,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卢雅君拍拍她手背, 笑着说:“以往舒澜的朋友也爱来陪我,你倒是跟她们都不一样。” “是吗?” 江泠月直起腰来看着卢雅君问:“哪里不一样?” 卢雅君轻轻一笑, 说:“诚心。” 她看着江泠月道:“谁是真心想陪我,谁是怀着目的来陪我, 我这心里都清楚着呢。” 江泠月当然明白卢雅君的言下之意。 以往那些女孩子是孟舒澜特地给孟舒淮介绍的女朋友,她们愿意花时间来陪卢雅君,目的都在孟舒淮,而江泠月和那些女孩子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已经拥有孟舒淮。 江泠月不想被卢雅君看出异常,便说:“伯母您就是太小瞧您自己了,您温柔亲和又以诚待人,自然能收获同样的诚心。就算别人一开始是带有不同的目的接近您,但只要和您相处久了,必然能被您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她又靠上卢雅君的肩,“就像我现在这样。” 卢雅君就喜欢江泠月这股俏皮机灵的劲儿,她握住江泠月的手拍了拍,宠溺道:“你啊,就是嘴甜。” 说完她又有几分感叹:“真羡慕你妈妈,能有你这么个乖巧贴心的女儿。” 江泠月敏锐,听出来几分遗憾。 她略有迟疑,却还是说:“澜姐事业心重,但也都是为着孟家,为着集团好,有时候顾此失彼也是难免的。” 卢雅君面带微笑,说:“我们家的家庭情况不是什么秘密,时间一长,你自己也能感觉到不对,所以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她轻叹道:“舒澜妈妈去世得早,当年我怀着舒淮进了孟家的门,对舒澜......到底是亏欠的。有些埋怨一旦在心里种下,之后做多少努力都是于事无补。”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舒澜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只要她肯说,我一定有求必应。但舒澜有心结,从不肯承认我母亲的身份,还因为我的存在,一直对父子俩有怨,我们一家人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其实问题颇多。” 江泠月能明白卢雅君的无奈,继母难当,做什么都是错。 她对孟舒澜还不够了解,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孟舒澜和孟舒淮一样,他们姐弟俩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冷厉。 她宽慰卢雅君:“滴水尚且能穿石,更何况人心还是肉长的,伯母您别自责,您对孟家的付出,澜姐一定看在眼里,关系破冰,兴许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卢雅君笑着叹气:“难怪舒淮爷爷这几天总是对你赞不绝口,那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舒心。” 她拉着江泠月说:“我来孟家整整三十年,你是第一个能让爷爷笑口常开的晚辈,这事儿听起来容易,可舒淮和舒澜都做不到!” 江泠月听了这话自然是开心,便傲娇道:“那我可真是厉害。” “可不是!”卢雅君顺势说:“所以你有空就多来家里陪陪爷爷,好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正好清漪也喜欢你,有你在,说不定舒澜能常回家来看看,她们母女的关系也能再亲近一些。” 提起清漪,江泠月想问:“清漪的爸爸呢?” 卢雅君摇摇头,说:“清漪从小就没有爸爸的概念,舒澜也从不提清漪的爸爸。他们当年是和平分手,舒澜不想与清漪的爸爸有牵扯,所以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联系。那小伙子也是个识相的,知道舒澜不待见他,便也不给舒澜找麻烦。” 不过卢雅君也欣慰:“好在舒淮是个懂事的,他这个叔叔当得还算是称职,有他在,清漪也不提爸爸的事。” 说到最后她又叹气:“只是这妈妈的位置,始终无人可以替代。” 话说到这里,江泠月有一瞬间的感同身受。 她和清漪一样,从小就没有爸爸,幸运的是,都有人默默在弥补那份父爱的缺失。 她安慰卢雅君:“有您和二哥在,清漪必然不是个缺爱的孩子,她现在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但她心里一定是爱着自己的妈妈的。” “我虽然与澜姐认识时间不长,但也知道澜姐并不是真的难以亲近,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尝试劝劝澜姐。伯母您别担心,孟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好。” 卢雅君拍着江泠月的手说:“好孩子,舒澜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们家里人真的很为她高兴。她这些年一直忙于事业,其实也很辛苦,如果你有时间,一定多和她聊聊。” 江泠月高兴应下,但在高兴之余,她仍有疑惑。 若姐弟俩的不和仅仅是因为孟伯伯二婚,那为什么孟舒淮会绝口不提家庭矛盾,还会因为她多问几句而做噩梦? 明明在外人眼中,孟舒淮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拥有令人艳羡的人生,他究竟有怎样的心事呢? - 晚上八点,孟舒淮的团队结束与利雅得合作方的跨国视频会议,集团同事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崔琦跟在孟舒淮身后提醒:“谢宁女士来过电话,希望您今晚能到场。” 谢宁是祁砚的妈妈。 孟舒淮抬腕看了眼手表,问酒会几点结束,崔琦回:“九点。” 孟舒淮略思忖,说:“去吧。” 他还要接她回家。 崔琦打电话让司机在楼下待命,自己则留在办公室整理明早董事会需要的会议资料。 孟舒淮回休息室简单整理了一下,点开微信看到江泠月给他发的消息。 [江泠月]:今晚的礼服好漂亮,刚才伯母夸我呢,说我身材好,她一定不知道礼服是你挑的吧? [江泠月]:好想你,今晚就可以和你一起睡了[/害羞] [江泠月]:原来今晚的酒会是祁砚妈妈办的,好久没见他了,还是熟悉的味道。 [江泠月]:啊,景逸也在。 [江泠月]:他刚才约我周末吃饭,我要不要去呢?[/撅嘴] 十分钟以后...... [江泠月]:我拒绝了。 [江泠月]:想你[/亲亲] ...... 有些温柔的笑意从唇角攀升,孟舒淮毫无察觉。 他收好手机走出办公室,一路往电梯厅下楼。 司机早已在车库等待,他出了电梯步行过去时,意外听到了孟舒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