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做垫脚石[快穿]》 第1章 [无cp向] 《反派不做垫脚石快穿]》作者:云栖鹿【完结+番外】 文案: 谈及“反派”—— 在三千世界里,他们明明一开始都是智商超群、才高绝世、能力超强的人,可最后却还要根据剧情黑化作恶,成为主角成功路上的垫板,惶惶一生终成笑话。 而渡劫飞升失败的宋祁越,便意外穿成了这些世界中的反派。 对于这些反派的操作,宋祁越表示:愚不可及! 既然有这先天条件,直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走出自己的路,活出属于自己的龙傲天剧本! 1 虐待侄子的恶毒伯父[古代权谋] √ #什么恶毒?别瞎说!我那是恨铁不成钢# #祭酒大人的魅力过于耀眼了# 2 炮灰女星的残疾父亲[现代种田] √ #女儿前脚被网友diss长得丑别混圈# #乡村老父亲后脚让她美成花并一起因颜值爆红# #追叔圈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3 眼高手低的绝世大厨[古代美食] √ #逛金陵何处走?宋氏饭馆必须有# #看美景、吃花酒,都不如去宋大厨那尝一口# #等等,人不能绑走啊喂—# 4 身娇体弱的黑红小生[生存综艺] √ #宋娘腔上荒野综艺,不是他哭死,就是我笑死# #我错了,宋哥!你就是我唯一的哥!ohhhh# #追星人的爬墙就是这么快(bushi# 5 修仙世界的天才修士√ #如无仙界,那就创造仙界# #如若无法创造,那就毁了一切,重新锻造# #我的命运,容不得旁的指点# 【高亮排雷】 *男主并非好人,且性格瑕疵较大 *无cp、无cp、无cp! *每个世界大概7w字左右,非特快列车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种田文 快穿 爽文 轻松 龙傲天 主角:宋祁越 一句话简介:什么反派?我就是主角! 立意:身处逆境,也要坚强向上 第1章 恶毒伯父(一) 四月初旬正值暖春,然九鼎山却天雷滚滚。 黑云连绵不断,雷闪携带神罚,万物仿佛都被这股力量压的无法呼吸,天地间的灵气也紊乱深沉,惹得修仙界人心惶惶。 九鼎山的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修仙者,几乎都是……看热闹来的。 有人问道:“要开始了吗?这劫何时才能落啊!” 有人回言:“要等那位走上雷劫梯呢,毕竟要落下共计九十九道天雷,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话言毕,山脚下的其他修仙者,便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 “九十九道!也不知道那位能不能挨过,可别落得个魂飞魄散啊。” “我觉得能行。我家师尊都说,这位是个千百年难遇的天才,从出生开始就一直顺风顺水吊打所有人的!” “而且他才刚成年,就达到咱们大陆的战力巅峰直接开始历劫了,若是不能成仙,那其他人……也就都没戏了吧?” …… 巍峨入云的山顶上,在所有师尊们饱含希冀的目光下,宋祁越一脸神色淡然的踏上了雷劫梯。行过青玉台阶时,靛青色的袍角随脚边的动作荡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宛若荡开了朵朵莲花。 行过所有台阶,步入九鼎山顶,宋祁越只垂眸看了眼山下仍在讨论的修仙者们,随后便负手而立,毫无畏惧的开始迎接天雷。 似乎是他的散漫态度惹恼了神罚,落下的天雷竟道道都凶狠至极。 若换做旁的修仙者可能两道都挨不过,可宋祁越,却生生挨下了整整九十八道,且仍旧轻轻松松。 神罚滞愣了片刻。 然只是须臾之间,最后一道天雷便汹涌落下,其中所含的力量,近乎前面九十八道天雷之和! 霎时间五洲震荡,一道刺眼的白光于天际闪过,将整个世界都定格在了此刻。 “你这一生过于顺利,从未受过挫折,便也导致你实力虽强但心态不强,若要成仙,便先去三千世界历练一番吧,体验各种反派跌宕起伏的一生……” 宋祁越只觉眼前一黑,骂人的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转瞬便陷入了昏迷。 - 身子宛若蜉蝣般飘荡,意识也不知迷糊了多久,才终于在某刻落了实。 宋祁越胸膛猛地一颤,睁眼时瞳孔顿然收缩,身子前倾大口的呼着气,头发因出汗也宛如浸了水似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至极。 他只愣了片刻,便紧着伸出手,探向了自己的脉搏。 ——灵气全无,仙缘散尽,凡人之躯。 这般的状况,是宋祁越从未想过的,因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屋内陌生又文雅的装饰,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 正此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宋公,泠哥儿在文轩阁买物件,不知为何与太中大夫家的小郎君争吵起来,似乎……还被打了。” 宋祁越听罢后便垂眸拧眉,摩挲着食指骨节上的老茧,沉默了片刻。 看现在的状况,他应该是真的被神罚给扔进三千世界了,美其名曰——体验反派跌宕起伏的一生,充实自己的人生阅历。 “放屁,不过是怕我成了仙,威胁你们的地位罢了!”宋祁越眸光微沉,狂妄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讥笑。 第2章 不过也罢,既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如此,那他便当成游历来凭心应对,届时待他回到修仙界,再好好质问这个神罚! 思及此,宋祁越敛了怒气,开始缓缓接受这具身体的记忆。 此为大靖王朝安定五年,都城清玉京安禄府中,今日正好为七月初七。 不知是那神罚特意为宋祁越量身打造,还是说三千世界就是如此的巧合,这位所谓身为反派的原主,竟也叫宋祁越。 其为大靖王朝从四品官员国子祭酒,主掌最高学府国子学的一切事务。而适才门外管家所提及的“泠哥儿”,便是原主的亲侄子——宋泠。 三年前,原主的父母因病无人照料而双双去世,二弟也因走货出错在谓南遭水贼遇害,弟媳无法忍受丧夫之痛,竟投江殉情。 而年仅十岁的宋泠,便是在这时独自上京,来寻求原主这个唯一的亲人庇佑的。 虽说原主当时碍于面子收留了宋泠,但他对这个亲侄子的态度,却属实算不上好。 动辄打骂为轻,施加虐待为重,缺衣少食更是常态。尤其入府三年之久,竟连书籍都不给其看,全然是一副要把孩子养傻的模样。 而之所以这般,便是因为原主自小便对二弟受尽宠爱和夸赞,而自己却独独被所有人忽视这事,一直都颇为耿耿于怀。 于是到了现如今,这份怨念被逐渐疯魔的心性渐渐扩大,统统变本加厉的施加给了二弟的儿子身上。 甚至就在前几日,原主还因为嫉妒宋泠展现出来的才华,而生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想法! 回忆到此处,宋祁越忍不住挑了下眉头,一时间竟有些哑然。 然别人的生活和经历,他本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需要了解前因后果便可以了,今后的路…… 还是要他自己走的! 这般想着,他便起身回门外的管家:“我知道了,你在府中备好伤药,最好让厨房再做些滋补的饭菜,我去文轩阁瞧瞧。” 说罢他便拿起长鞭,器宇轩昂的走出正房,循着记忆往文轩阁行去。 及近,便瞧见文轩阁的门前已经被百姓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了,人群正中央也适时的响起了一个刻薄的少年声音:“呸,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崽子,敢碰小爷的东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给我继续打!” 这话将落,紧接着里头便传出了拳打脚踢的声音。 宋祁越见状眉间微蹙,忙拨开人群往中间走去,心下顿时盛满了不悦。 ——这厮竟敢当街殴打安禄府的人! 甭管原主之前和宋泠关系如何,但现下既然是他来到了这里,那侄儿宋泠被打,便就是他宋祁越落了面子! 都被人直接欺负到头上了,这谁能忍!? 宋祁越气势汹汹,因着体型高大、神情肃重,百姓们见之纷纷躲开,竟直接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住手!”行至文轩阁门口,宋祁越拧眉喝道,“我看谁再敢动我家侄儿!” 几名小厮顿时一惊,连忙抬头看去,但奴仆们又怎能识得宋祁越?只是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便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寻求指示。 那少年衣着华贵不凡,通身的蜀锦料子不说,就连腰身的扣带,都是用白独山玉制成的! 模样瞧着也嚣张至极,可不就是太中大夫家的幼子陆瑾聪吗? 他倒是识得宋祁越的,因此现下心中也是一惊,但总不能直接服了软,便抻着脖子说:“宋伯伯来得正好!这野崽子,胆敢动我的东西,弄脏了可不就是该得教训教训!” 趴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宋泠,连忙虚弱的辩解:“我并未……” “呸,给爷闭嘴吧你!”陆瑾聪啐了口痰却还不满,正想上前再踹一脚时,猛然便觉着周围的氛围有些不对了。 原是宋祁越的脸色深沉,还未待他说完,便猛地甩了下长鞭。“咻”的破空声响起后,一道几乎能将人打残的鞭身,便随着“啪”的一声响,擦着陆瑾聪的耳朵落在了他脚边。 灰尘随之扬起,陆瑾聪的耳朵嗡嗡作响,连袍角也断了一块,飘飘荡荡的落在长鞭旁。 陆瑾聪登时便呆住了。 几个小厮也被这场面吓着,在一旁动也不是站也不是,傻愣愣的连回府禀报都给忘了,还是看热闹的百姓提了一嘴,这才有个机灵的屁滚尿流般跑开了。 然宋祁越可没心思管他们,他只是沉默的收起了长鞭,然后踱步行至宋泠身旁,低身意欲将其扶起来。 当他的手刚触碰到宋泠肩膀时,地上的少年条件反射般颤抖了一下,连瞳孔都猛然收缩,似是惊吓到了。 “怎的这般窝囊?骂不过、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宋祁越语气不悦,但还是伸手将宋泠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又问:“前因后果如何?你来说清楚些。” 此刻的宋泠蓬头垢面,身上还有无数的淤青,本就惶恐不知所措,又瞧着周围百姓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有些臊得慌,连忙抬袖掩面,为求最后一点尊严。 见状,宋祁越便上前两步护在宋泠身前,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开后,冷声道:“现下说吧。” 宋泠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与宋祁越隔开了一段距离,而后垂在宽袖中的指尖捏紧,半晌后才缓缓说出前因后果。 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 第3章 今日七月初七,不少商贩都会花钱找那些有才华的人帮忙题写灯谜,而宋泠便是打算趁此挣些小钱贴补生活的。 但他那时没有多余的墨了,便打算来文轩阁买块便宜的将就用,结果买完刚出门,便正巧遇上了去买腰饰的陆瑾聪,不注意,二人撞了一下,陆瑾聪腰间的荷包便掉落在地上。 宋泠那时也连连道歉,并赶紧去把荷包捡了起来,却没想到这陆瑾聪低头一看,见是宋泠,顿时便起了捉弄玩闹的心思。 毕竟平日里,宋泠因为不受原主待见,偶尔偷跑出去时也会被那些官家子弟欺辱,久而久之他们便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听完这话,宋祁越真是不气反笑,宛如野鹰般的眸子也瞬间投向陆瑾聪,冷的刺骨。 “宋伯伯,不是……我,我只是,只是和宋泠开个玩笑……”见状,陆瑾聪吓抖了腿,声音颤抖的辩解着。 宋祁越讥笑:“将我侄儿打的遍体鳞伤是开玩笑?骂他是野崽子是开玩笑?啐他一口还想上脚,也是玩笑吗!?” 他言毕上前两步挽鞭欲挥,语气冰冷又愤怒的道—— “那不若,我也同你开个玩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恶毒伯父(二) 长鞭破空的声音再度响起,但用意却与适才大不相同。 那甩出去的只能看见虚影的鞭风,卷携着几乎能将人打到皮开肉绽的力道,竟是直直朝着陆瑾聪的脸上而去了! 空气瞬间宛若静止,陆瑾聪则看着那道朝他而来的长鞭,心下直接漏了一拍。 他双目圆睁想要逃离,可身子却好像灌了铅似的,半步都动不得。 “啪-嚓”声落。 这一鞭不偏不倚的打在了陆瑾聪左肩上,华贵的蜀锦料子顿时被撕裂,所有人都能看见长鞭落下的地方皮肉外翻,鲜血逐渐浸湿了两道雪白的交领,简直触目惊心。 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旁边的宋泠,都禁不住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伯父这是,为了给他出气,打了陆瑾聪吗! 这般状况是宋泠从未想过的,他微微拧眉看了一眼护在自己身前的宋祁越,又将目光淡淡瞥向陆瑾聪,忽而了然。 ——是了,伯父并非在为自己出气。 之所以出手护着自己,无非是因为当街被人羞辱打骂,落了他国子祭酒的面子罢了。 宋泠看向宋祁越的背影,眸光又一次沉了下去。 但这副神情也只是维持了一瞬而已,再看过去,宋泠已经恢复了那股可怜羸弱的模样,缩着脖子敛起眸光仿佛害怕至极。 而此时的陆瑾聪,则是脑中嗡了一声,紧接着脖颈僵硬着转动,目光惊悚的落在自己肩头上。 长这么大从没在自己身上见过鲜血的他,登时便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了。 脸上的皮肉因为过于恐惧而止不住的跳了几下,就连□□都慢慢染上了大片的氤氲水渍,这显然是——被吓尿了。 百姓们唏嘘声起,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啊!我的个天娘老爷!出血了出血了……啊啊啊疼死爷了!”片刻后,陆瑾聪才猛然嚎了起来,身子也能动了,躺在地上开始打滚,“你怎么敢打我!我爹不会饶了你了!混账东西……” 宋祁越收回长鞭,听到这话时冷笑道:“陆家小儿,你怕是在清玉京中自在惯了,竟这般不知规矩。怎的也不知我与你爹,是同品阶不分高下的?” “说不饶了我?欺辱我家侄儿,当是我不饶了你陆家才是!” 他说罢便又一鞭打在了陆瑾聪的后背上,力道仍是半分未减,落下之处鲜血淋漓,连随行的小厮都傻眼了,愣在原地不敢上前阻挠。 围观的百姓们也顿时寂静无声,但各自的眼神中却隐隐有些快意的,明显这小地头蛇已经欺压他们很久了。 场面也正是因此,顿时陷入了尴尬。 但陆瑾聪本就是娇养的哥儿,何时受过这般的毒打和侮辱?顿时就疼的哭到撕心裂肺,龇牙咧嘴的嚎叫着、谩骂着,言语污秽简直不堪入耳。 宋祁越被他吵得头疼,正第三鞭要落下时,太中大夫终于迟迟出现,神色慌张小跑着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我儿!” 陆瑾聪一听这声音,顿时就更来劲了,哭声震天动地:“我的爹啊!你可算是来了,再晚一会,我都要被他们打死了啊!” 太中大夫瞧见陆瑾聪这副模样,顿时就红了眼,连忙让小厮将他扶起,然后转头看向了宋祁越这个罪魁祸首。 “宋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我儿,我定要去官家那里参你一本!”太中大夫气的胡子飞起,“咱们现在好好说说理,若是你肯同我儿赔礼道歉,我还能饶你一次!” 啧,瞧瞧这恶人先告状的嘴脸,真是丑陋至极。 宋祁越听言忍不住摩挲着长鞭握把,讥笑着迎上前两步说:“陆公想说理?好啊!” “你儿陆瑾聪适才将我侄儿打的遍体鳞伤还当众羞辱,教我整个安禄府都跟着颜面扫地,这个理你先看看怎么说!” 他这话落下后,身后的宋泠便低垂下眸子,嘴角扯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太中大夫则是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指向宋祁越,想骂什么却有些哑然。 第4章 百姓们见状,也交头接耳的小声讨论起来: “我就说吧,他陆家都是这种人,没理找理。” “那陆瑾聪之前祸害多少姑娘了,才十几岁就这种德行,啧啧啧。” “都恶名昭著了还在那找补,要我说这宋公打得好、打得妙,必须得治一治他家的嚣张气焰!” …… 听着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太中大夫顿时有些慌张了。 他自是知道小儿的脾性,也知道适才宋祁越所言不假,可现下此处这么多的人围观,若要让他低头认错,那肯定也是不能的。 思及此,他又给自己壮了个胆子,仍梗着脖子硬气道:“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儿他性子温良,又怎会随意欺辱旁人?倒是你将他打的鲜血淋漓,这个理怎么说!?” 围观百姓:“……” 嗯,看来太中大夫重新定义了“性子温良”这个词。 大家在心里默默吐槽着,随即便将视线纷纷落在了宋祁越这边。 然宋祁越这次倒是没再反驳了,反而是将长鞭挽了起来,而后负手微微侧头,宛如看傻子般盯着太中大夫,眸光深邃莫测。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中大夫这一家人啊,都是搅屎的棍。 倚着品阶做靠,没理也说做有理,胡搅蛮缠一通后,给你争论的无言以对,他们目的也就达成了。 对付这样的人,怕是说教打骂都没用,还是威胁……更简单粗暴一点。 七月的大热天,太中大夫却被宋祁越盯得汗毛直立,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攀上头顶,直教他起鸡皮疙瘩。 顿了半晌,宋祁越才笑了一声,随即云淡风轻的说着:“陆公,看在你是上了年纪脑子不够用,所以对于适才的话我并不多计较了。” 太中大夫愣了一瞬。 “你是知官家博爱怜弱的,左右今日我这两鞭子已打,也算为我侄儿小出了口气,你想到官家那里参我一本也是认了。但你可知,若是今日之事闹大了而传到朝堂上去,那可就不是我这两鞭子能解决的事了!” 宋祁越思衬了一瞬,继续说:“而且国子学九月就要纳新生了,今年是官家亲临考核,我辅着录入,劝您……别让陆瑾聪因一事毁一世。” 这话将将落下,太中大夫的神情便猛然一僵,几欲有些站不稳。 没错!他怎么忘了这茬!聪哥儿今年可就要入国子学了,而宋祁越这老狗,也管新生录取! 万一趁着官家不注意,搞出个暗箱操作,故意不让聪哥儿入学…… 太中大夫顿时吓出了一脑门的汗,虽说他也并不确定宋祁越是否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将聪哥儿从新生录取中排除,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思及此,他连忙轻咳两声往后退去,含笑拱手道:“宋公说的在理,今日是我儿之错,我这就回去收拾他,改日必定登门赔礼道歉!” 陆瑾聪一听这话恼了,也顾不得身上疼,紧着骂道:“爹!这老东西打我两鞭子,你得……” “混账!”太中大夫怒目圆睁,恨不得直接给自家儿子一个大嘴巴,“赶紧回府!在外面闹的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他说罢也不管陆瑾聪如何哭嚎,连忙让小厮搀着他回府,自己也紧着给宋祁越作揖,然后羞着脸快步走开了。 宋祁越皮笑面不笑,眸中仍旧深邃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此,这场闹剧终于算是告一段落,围观的百姓纷纷离去,除了脸上仍旧还带着快意的笑容外,就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见人群四散了,宋泠这才敢抬头看向宋祁越,却又在触及到那双凌厉的双眸后,宛如惊雀般将头再次低下。 他双手垂落,语气中满满的卑微:“伯父,对不起,我……” “回府再说,你先在此等我一会。”宋祁越淡声打断宋泠的话,随后旋身步入了文轩阁中。 片刻后,他便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了出来。 随手将其扔给宋泠,然后说着“走吧”,便大刀阔斧的往安禄府走去了。 宋泠拿着盒子怔了一瞬,微微抿起唇,也紧着跟了上去。 - 安禄府,内院正厅。 宋祁越刚刚在主位上落座,宋泠便立即垂头跪在了地上,没有半分的犹豫。 “今日之事确是侄儿之错,愿承……愿承伯父家法之罚。” 他身形本就羸弱,又被打出了一身的伤,导致现在说句话都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能昏倒一样。 宋祁越见状,到嘴边的话登时转了个弯,摩挲着长鞭握把,抬眸问他:“你觉得,你错在何处了?” 宋泠以为又要挨打,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强装镇定的垂眸回道:“侄儿不该随便偷跑出府,不该上街抛头露面,不该与陆家郎君争执……侄儿错因种种,实在难以圆说。” 宋祁越抬手拿起卷着的长鞭,轻轻敲了敲身旁的茶桌打断他的话。 “都不对,你没说到正点上。” 他摇头轻叹,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并未怪罪你出府,也并未怪罪你与陆瑾聪争执,这些都不是让我生气的地方。” 长鞭敲在木制茶桌上,断断续续的传出了“咚咚”的声音。 不规则的频率,却渐渐与宋泠慌乱的心跳融为了一体。而面前的宋祁越看着愈是淡定,他便愈觉得慌乱至极。 第5章 这种极致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虽然从前的宋祁越也很可怕,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让人怕的绝望,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将他活活打死一般! 宋泠胆寒至极,不敢再有动作。 而正位上的宋祁越,也一直都在观察着宋泠。 见其神色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慌乱,这才冷笑一声开了口。 “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连如陆瑾聪那般的酒囊饭袋都打不过?”他轻咂一声,“就算是打不过,跑也总是能的吧?竟落得个一身伤的狼狈模样,平白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他说着瞧了瞧宋泠身上的伤,语气略带讥笑:“倒不若,明天伯父直接给你请个武师傅,闭关好好训练一下吧?” “也省得下次再出门,又被别人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恶毒伯父(三) 当宋祁越的这段话落下时,跪在地上始终弯腰低头的宋泠,肩膀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低垂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掩住了那双因羞愧而圆睁的眸子。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恨,但却又很想抬头看上一看,现在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宋祁越,究竟是何种模样的神情。 愤怒?不满?嫌弃?亦或是……失望? 宋泠将指尖狠狠的掐进掌心,心中忍不住的想要发狂尖叫。 这种被人从头到尾批评的一无是处,却还要默默承受不敢反驳的感觉,属实算不上好。 但是…… 刚才在文轩阁时,宋祁越冷着脸色鞭打陆瑾聪,却又让他颇为震撼。 那副画面,一直如影随形的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内心厌恶又恐惧宋祁越的同时,却又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敬佩仰慕之感。 想到这里,宋泠的眉头便狠狠皱起,连忙深呼了一口气,将这些想法驱之脑外。 ——他怎么能,对这个摧残他身心的恶魔报以仰慕呢?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边滑落进脖颈,身上的伤口也因为紧张和忍耐再次崩裂,殷红色的血液逐渐浸透薄衫,导致他疼的愈发颤抖,强忍着才没能直接倒下。 “现下回了家骨气倒是硬了,适才将这份气势拿出来一丝一毫,那陆瑾聪还敢当街欺辱你吗?” 见宋泠伤势越发严重,宋祁越愤愤的叹了口气。 他自是知道是因为这孩子心里想的东西太多,所以也就没再继续多说什么了,直接将管家唤了进来。 “带泠哥儿去沐浴,让府医给他把伤口清理干净;前些日子官家不是赏了一盒玉肌散吗,也拿出来给他用了;然后再换套料子柔软的衣服,别擦破伤口。”顿了顿又说,“如果泠哥儿的房里没有,就让嬷嬷们将我的衣服熨烫一套出来吧。” 这话说完,管家的脸色也是一滞。 但毕竟是统管府上多年的老狐狸了,这抹不自然的神情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仍旧垂头恭恭敬敬的应下声,然后搀着宋泠离开了。 眼见着两道人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宋祁越这才稍稍卸了些力,颇有些懒散的依靠在太师椅上。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尽显不悦。 “啧,想要融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眸光淡淡的瞥向外头,话中颓废但语气却仍旧坚毅:“还真是有些,不太容易啊。” 于是趁着宋泠去沐浴换药的间隙,宋祁越也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将原主之前批阅的折子匆匆翻看了一遍。 还紧着做出了一份今后的大致规划。 直到太阳西垂之时,他才放下毛笔活动了筋骨,然后起身往膳厅走去。 今日的晚饭是他去文轩阁时,特意嘱咐了管家的,要尽量多做些滋补类的饭菜。 毕竟宋泠太弱了,弱到随便一个蝼蚁,都能对其疯狂碾压。 若是不好好给其补补身子,届时出门被打的终究还是他宋祁越的脸,丢的也仍是安禄府的风光。 可如今看着食桌上的鲤鱼粥、太和饼、延龄羹、鹿筋折鸭子热锅…… 嗯,是挺滋补的。就是会不会有点,容易滋补过头啊? 宋祁越稍微迷茫了片刻,但转念一想,厨房既然做了并上桌,那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吃就得了。 这么想着,他便没再顾忌旁的,坐下开始吃饭。 片刻后,管家便领着已经换好衣服的宋泠也进了膳厅,并道:“陆公,泠哥儿的伤口都已经清理好了,只是衣服稍微有些大,让嬷嬷们着手改了一下,现下穿着还算合适。” 宋祁越抬头看了一眼,见原本脏兮兮又满身血垢的宋泠,此刻确实变得清爽了不少。 尤其他还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长袍,虽说大小有些不太合身,但这颜色却意外的和他般配。头发也被重新扎了一遍,合着他那张颇有些冷淡的小脸,看着倒是有点贵公子的模样了。 宋祁越满意的点了点头,让管家退下后,同宋泠说道:“别看着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宋泠站在门口不动,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宋祁越也没再强迫他,只是安静的自顾吃完,随后擦了擦嘴角起身,道:“我吃完了,你这身板太瘦了,多吃一些。” 说罢,他便真就大刀阔斧的离开了膳厅,丝毫未做停留,左转往内院的连廊行去了。 第6章 而见宋祁越果真离开,宋泠这才放松了身子,强忍剧痛踱步走向了食桌。 缓缓落座后,他犹豫了许久才拿起那副很是华贵的乌木三镶银筷,然后夹着面前的几道配菜,小心翼翼的吃了几口。 宋祁越则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膳厅,但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外,看着宋泠这副瘦弱的身子骨,不禁狠狠的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怕是跟只猫斗,也是被打的那个吧! 但话又说回来,宋泠虽说看起来柔弱不中用,可这心思却藏得很深。 就是不知以后,能否为他所用呢? 宋祁越稍稍思衬起来,眸光沉了沉,最后落在了宋泠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衣服上。 他心中忽而有了个对策。 又过了半刻钟,屋内的宋泠察觉到门口的人终于离开,这才堪堪放下手中的筷子,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饭菜定然是有问题的! 不然宋祁越也不会一直守在门口,看着他吃进去才放心。 宋泠的神色越发冰冷,深呼了两口气后,便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了今日宋祁越给他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文轩阁多年以来的镇店精品——万历竹刻花鸟纹狼毫毛笔,和一块上好的油烟墨。 当看到这两样东西时,宋泠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他伸出有些干瘦的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只漂亮的狼毫笔,又嗅了嗅那块色泽俱佳的油烟墨,眸中尽是掩不住的欣喜。 然只是刹那间,宋泠便迅速敛起眸光,猛地又将盒子盖了起来。 他……他不能过于大意! 这种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行为,宋祁越已经用过很多遍了。 即便今天这份礼物颇合心意,但他也必须提起十二分的谨慎,绝对不能因为这一丝一毫的关怀和施舍就乱了分寸,到时候…… 估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云拼欲下星斗动,天乐一声肌骨寒。 清玉京七月初旬的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加之前不久又刚下过两场细雨,晚风卷携着潮湿的气息吹在身上,丝丝毫毫的顺着毛孔钻入骨头,让人冷的忍不住直打哆嗦。 饶是宋祁越自认身子还算硬朗,可到了晚间想出门时,也得多披件衣裳才能稍觉温暖。 此刻他便正踱步往御街的方向行去。 大靖王朝的夜市很是壮观,又尤其以御街这一带最为繁华。 此处是四方商贩云集之地,奇珍异宝无数、杂耍拍卖极多,再往东还有数不清的青楼和妓馆,种种风情简直是让人目不暇接。 而人间烟火气,又最抚凡人心。 宋祁越之前在九鼎山修炼时,确实很少瞧见这般热闹的场景,现下自然是兴致极高的,不过多时,双手便已经拿满了包裹。 虽说山下也是经常有市集的,但与此处的相比起来,终归还是差些意思。 长街上人流涌动。 青年身着烟青色的绣金长袍施施然行在大街上,玉冠将他的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了一张极为俊逸的脸庞,龙眉凤目、典则俊雅。行动之间宛如游龙踏水,袍角涟涟荡出褶皱,如水中月,似镜中花,教人实在不忍侧目。 “这位郎君真是俊朗,要不要进来喝壶茶呀~” 亭台楼阁之上,身姿曼妙的小娘子们正朝宋祁越招手。她们执扇轻摇、酥肩半倚,嫣然含笑的同姐妹们打趣着,这位如寒梅般清冷的郎君,会被谁从高山拽下来承鱼水之欢。 然宋祁越却只抬眸瞧了一眼便作罢,随后目光遥遥的落在了摊贩老婆婆身上,上前含笑着买了几张麻饼后,直接离开了。 “……” 几位小娘子面面相觑,内心都颇有些挫败:懂了,原来美人之魅惑,终是不及麻饼之香! 而此刻的宋祁越已经行至成衣阁,并不知那些小娘子们的心中所想。 等将最重要的东西也买完后,他便拎着十好几个大包小裹,踱步回到安禄府了。 待到晚间,月亮高挂树中之时,内院偏阁。 夏蝉轻鸣,偏阁破落的木栅栏门被人轻手轻脚的从外头推开,紧接着一道宽阔伟岸的身影,便旋身进入了小院。 他手上不知拎了什么东西,在小院四处看看后,又径直朝偏阁小屋走去。 屋门倒是并未上锁,只是因为久未经修,推开时便传来了“吱嘎”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如雷贯耳。 那身影动作一滞,顿时便不敢动了。 而朦胧的月光也正好洒在他身上,近看朗目疏眉、沈腰潘鬓之姿,不是宋祁越又是谁? 此时的他神色紧张,僵着身子等了好一会,直到察觉屋内之人并未被吵醒,这才神色一松,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再继续推门时,宋祁越便有了经验,将动作放的轻了又轻。 进了屋子后,他便踱步走至榻旁,将今日在御街买的两套成衣,还有几瓶上好的外伤药,一同放在了枕侧。 此时的宋泠“睡得”正沉。 宋祁越见状嘴角微勾,思衬片刻后,又将一份武谱也放在了旁边。 晚风顺着雕窗支起来的小缝钻进屋内,又放肆的卷着桌案上的纸张飘动,最后轻轻坠进了一个宽厚的掌心里。 借着月光,宋祁越眯起眼睛,细细看着纸张上的字迹。 第7章 这是一段抄录的课程讲义,内容是对《孝经》的讲解。但这位授课者恐是学识不高,讲解的并不全面,且存在很多误区。 宋祁越眉头微拧,心道这授课者不是误人子弟吗!而且宋泠,难道会连这般浅显的错处都看不出来吗? 然他再看这篇讲义的旁边,却发现宋泠已经用红笔做过批注了。 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对这位授课者观念的反驳,落笔几乎片言居要,挑不出任何的错处来,除了…… 这字迹,属实没眼看。 宋祁越揉着眼睛放下了纸张,心中暗暗想着:等宋泠能不再受人欺负时,一定得送他再去好好练练书法! 这般想过后,他又淡淡瞥了一眼仍旧装睡的宋泠,随即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内院偏阁。 脚步声渐行渐远,待到万籁再次归于寂静之时,宋泠从榻上坐了起来。 在幽暗的深夜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双眸子却仍旧闪亮,含着浓重的不解将视线投向门口,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宋泠敛回眸光,摸向了枕边的物件。 粗糙指尖拂过的是柔软布料,精致的金线绣花纹路清晰可感,手旁的瓷瓶精致昂贵,连桌案上那张纸也恍然刺目…… 居然还有一份,武谱? 宋泠愣了一瞬,又思及今日种种,终于生出了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想法。 ——伯父,难道一直都是恨他不上进,所以才以凶狠的模样面对他吗? 宋泠一夜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修改- 第4章 恶毒伯父(四) 几日后午时,虽说已及近夏末,但天气却仍是热的离谱。 安禄府中,外院东侧的池塘这几日见了干涸,旁边柳树上终日响彻的蝉鸣声也渐弱,仿佛万物都被这般炎热的温度,生生冲昏了头似的。 但府后的华光池,倒很是清幽凉爽。 宋祁越也惯会找舒服地方,吃过午饭后,便踱步去亭子里看有关国子学内监生们的卷宗了。 毕竟在大靖王朝,国子祭酒这个官职,是不用日日上朝的。 他只需管理好国子学的日常事务和监生状况,然后定期汇报监生的旬试、月试成绩,月末再上朝领到下个月的发展指示就好。 虽说这活听着轻巧,但原主上任国子祭酒,至今也不过才半年而已,因此在诸位老学官心中的说服力实属不强。 这就导致原主在国子学内简直举步维艰,做任何决策都会有半数以上的学官反对,似乎是已经形成了一种势力体系了。 思及此,宋祁越的眸光顿时变得隐晦莫测,捏着卷宗的指节也微微收紧。 或者说,应当是朝中有人在暗地里拉帮结派,故意逼得原主寸步难行甚至屡犯错误,只为了将其拉下马。 ——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正思考的入神时,远处的管家便走来,入了亭子后道:“宋公,轻车都尉上门造访,现下正在府中外院正厅候着。” 宋祁越翻书的动作愣了一下,抬头问:“怎么不直接唤他来华光池?” 管家的脸上闪过了一瞬无奈的神色:“轻车都尉说,入华光池还要使银子,教夫人知道了,不妥。” 宋祁越:“……” 他倒是忘了,这个轻车都尉云敖,可是个出了名的勤俭持家之人。这般使银子进华光池只为了避暑的操作,倒也确实不太符合其性格。 只是不知道,这位在官家跟前都颇受赞誉的武官,来寻他会有什么事呢? 宋祁越眸光微敛,顿了片刻后收回神思,随后拿着书卷起身,同管家回安禄府去了。 待到他刚踏进正厅,一道魁梧的身影便走了过来,随之便是爽朗的笑声响起,简直是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我这个粗人不舍得使银子去避暑,倒是教宋公与……这位哥儿,跟着我一起过来受苦了!” 宋祁越神色微凝,连忙抬眸朝声源看去。 面前站着的这位男子身长八尺、鹰眸豹头,一身轻车掌帅服衬得他体型魁梧壮硕,但却又不教人觉得臃肿,反而是瞧着英姿飒飒,尽显雄风。 而在他的身后,则站着身形颇为瘦弱的宋泠,见其目光扫过来,便连忙将头垂了下去,好似一只受了惊的猫儿似的。 如此两相对比,看着反差极大。 收回打量的眸光,宋祁越边与云敖一同落座,边笑言:“云公说的哪里话,本就是我怠慢了您在先。也幸好我侄儿在此能陪您说说话,否则我可真就过意不去了。” 云敖听罢环眼微睁,看了看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宋泠,又看了看笑容和煦的宋祁越,神色上颇有些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惊叹:“这位哥儿,竟是宋公的侄儿吗?瞧着气质颇为不凡,我还以为是宋公的儿子呢!” 云敖这话落下后,站在旁边低垂着头的宋泠,睫羽便忍不住微颤了一下。 ——宋祁越他,会怎么说呢? 宋泠心下莫名有些小小的期盼。 毕竟自打前几日宋祁越趁着夜深,来给他送过一次衣物和伤药外,二人便再没什么直面的交集了。 平日里宋祁越又忙于国子学事务,晨起暮归终日瞧不见人影,连三餐都是在国子学内解决的,导致他想问些什么都无从开口。 第8章 但奇怪的是,他总能在自己门口瞧见,不知道何人“遗落”在此的书卷。 且大多都是,书法习字卷。 又联想到宋祁越那晚看着他抄录的讲义叹了口气,他忽而就冒出了一个很没脸面的想法: 自己该不会是……被嫌弃了吧? “宋泠。” 正胡思乱想之际,宋泠忽而听到有人唤自己,便连忙抬头应声。 “泠哥儿,快来见过你云伯伯。”宋祁越含笑,眸中却对于宋泠的出神而展现出了一丝不悦。 “适才我聊起了你,没想到云公对你欣赏的紧,说着今后也把你当做亲侄儿看待,还不赶紧来行晚辈礼!” 云敖也跟着附和点头,看向宋泠时,脸上的笑意慈祥而温柔,全然没觉着刚坐下不到两刻钟,便认了个侄子有什么不妥之处。 宋泠:“……?” 等等,不是! 他刚才就是稍微走了个神,为什么忽然就和轻车都尉攀上关系了? 宋祁越你到底都和人家说了什么啊! 对于现下的这种状况,宋泠属实是有些懵的,但他还是很听话的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晚辈礼。 云敖虽是个粗人,但毕竟铁汉也柔情,见宋泠这般乖巧,连忙将腰上精致的随身短刀摘下递给了他。 “好孩子!以后受了委屈就来找云伯伯,云伯伯替你出气!” 宋泠未敢伸手,抬眸见宋祁越点头了,这才弯腰双手接过短刀,乖巧的回:“多谢云伯伯。” 云敖见状又连着夸了好几句乖孩子,确实是打心底喜欢宋泠的。 这后认的伯侄两人并坐着说了好一会的话,直到暮色四合之际,云敖这才记起来,自己今日来安禄府可不是认亲的啊! 他连忙一拍大腿,同宋祁越道:“瞧瞧我这脑袋,怎的把正事给忘了!” 宋祁越眸光微顿,先叫宋泠去吩咐厨房做晚饭,这才领着云敖进入了书房,并问道:“云公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入室落座,闻着清新的水木香,受着身旁冰盆透出的丝丝凉意,云敖轻声叹了口气。 “宋公您应该也看过国子学的卷宗了,前年的升舍考试中,我家二子并未及格。今年年末又将是一次升舍考,若我家二子仍未及格,那恐怕就要被遣退了。” “我也知道二子天性顽劣,是个喜闹不喜静的泼猴,但……” 云敖稍稍抬眸瞧了宋祁越一眼,见其正微微蹙眉悉心听着,便继续道:“但不管怎么说,学业若是半途而废了,那往后哪怕想要在军中谋职,官家恐怕也得斟酌一二的。” 这话落下后,宋祁越便也就搞清楚,云敖今日所求何事了。 ——想看看他这个主掌国子学一切事务的国子祭酒,能否在今年年末的升舍考试中,稍稍暗箱操作一下,让其二子能够及格。 虽是有些兵行险招,但却是云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法子了。 宋祁越拧眉垂头,不安的摩挲着指尖上的老茧,佯装思索半晌后,才轻叹了口气摇头:“云公,实不相瞒,今年年终的升舍考是官家督查,因此我……并不能参与其中。” 他这话说完后,云敖的眸光便顿时黯淡了下去。威赫的脸上现出一抹茫然,双手也不安的搓动起来,简直是坐立难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云敖此人看着五大三粗的,但对妻儿子女的情感却极其真挚热烈,但从他能拉下军者最要强的面子来求人,便可看得出来。 也因此,更容易被人拿捏住把柄。 宋祁越微微顿了一瞬,片刻后才打破寂静,说道:“但我觉得,与其您来寻我在升舍考试时为二郎修改成绩,不如让他趁着最近的一段时日好好补学,届时官家督查,说不定还能大展异彩呢!” 云敖满脸愁苦,并未作声回应,心中却不禁愤懑的想着:去年二郎都没能及格,今年直接放赖不打算学了,上哪里去大展异彩啊! 大捅娄子还差不多! 见云敖神色异变,宋祁越便敛回了眸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边也露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鱼已上钩。 “正好泠哥儿也快到了入国子学的时候了,我本来就打算近些日子在府中给他私授些课程,若云公不介意……” 他仿佛思衬了许久后才试探的说着:“倒是可以让二郎,也一同来我府中听学。” 某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在此刻,终于悄悄甩起了得意的尾巴。 “……” 直到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去,云敖这才踱步从安禄府中走出。 他神色之间满是愉悦,负手哼着无名小曲儿,步履生风的朝自家府邸走去,就差直接将开心二字刻在脸上了。 毕竟再过半个月,他家二郎便可以来安禄府,得国子祭酒亲自授课了! 能有祭酒私授指点,还有看着就很聪明的泠哥儿在一旁陪学…… 那么哪怕二郎再过愚笨,也必然能在升舍考时,凭自己的能力达到及格成绩,说不定还能在官家眼前,大展异彩嘞! 云敖这下简直要乐开了花,紧着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儿子女,还得考虑着给刚认的好侄儿备些新的见面礼,便连忙半步不停的往自家府邸赶回,心中还美滋滋的想着: 第9章 这国子祭酒宋祁越,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恶毒伯父(五) 当天晚上,宋泠伏在内院偏阁的桌案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提笔看着窗外景色微愣,星月闪烁出的淡淡光辉,给万物都添了一层安逸祥和的美感,让人不自觉便沉浸其中。 看的有些入神,一时间忘了继续思考,也没能及时的注意到,栅栏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宋祁越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泠哥儿,睡了吗?” 这声音将宋泠的思绪猛然间给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纸上已经氤氲的墨渍愣了一瞬,旋即才回过神似的起了身。 “伯父,我还没睡。”他开门,抿了抿唇问道,“可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宋祁越,已经将晚膳时穿着的普通常服,换成了一身象牙白色的绣荷烫金长袍。 迎着跳跃的烛光细看,袍角荡着涟涟的水花褶皱,腰间坠了色泽温润的独山暖玉,交领上则绣的是祥云花纹,尤其那墨发还用玉簪尽数挽起,瞧着是龙眉凤目、俊雅非凡。 只是这般盛装打扮,不知其所意为何? “前几日有些忙,差点就忘了,明天便是七月十五了。” 宋祁越迎上宋泠打量的目光,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御街夜市至子时才关,泠哥儿要不要和伯父,一起去备些祭祖要用的东西?” 夜风习习,蝉鸣声戛然而止。 宋泠捏着门框微愣,令他看不透的事情,在此刻又多了一桩。 “……” 亥时已至,清玉京各处居所的烛灯均已熄灭。 从龙泽桥高处遥遥望去时,入目均是一片沉寂安静的氛围,与下方灯火通明、欢声叫卖的御街两相对比,差距简直不是一般的大。 行下龙泽桥后,小摊贩便多了起来。 吆喝声在两侧不断响起,男女老少也携手而行,市井气息顿时满满。 又伴着几处正在炸馃子的“滋啦”声,一阵阵香味便飘了出来,让人唾液分泌不止,忍不住驻足于此。 宋祁越便循着香味来到了摊前,掏出两枚铜板递过去:“老伯,来一份馃子,装成两份即可。” 老伯伸出满是油渍的手,笑吟吟的接过了铜板,连声说着郎君稍候片刻,随即扯着锤面以两条绞之为一,便入锅炸了起来。 宋泠被吸引,向前凑了两步,想细细看看。 “这小摊虽然看着比较脏,但馃子的味道却属实不错,泠哥儿你尝过便知了。” 宋祁越见状往一旁让着,细声说道:“但要稍微离远些,别被油溅到。” 宋泠从没逛过夜市,尤其是从没和宋祁越一起逛过夜市,因此现下确实是颇有些新奇的,对周遭事物都非常感兴趣。 但他仍旧很谨慎,只远远的瞧上了一眼,并没凑上前来。 宋祁越也并未逼迫他,见老伯已经将馃子炸好了,便双手接过油纸包转身离开,顺手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宋泠。 “尝尝吧。”他说着。 宋泠跟在后面,踌躇了片刻后才接过,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口。 酥脆的馃子外皮首先在口腔中炸开,香醇浓郁的馃子面也紧着随之而来,碎渣裹挟着熟面嚼碎吞入腹中,顿时教人满口留香、胃肠舒坦。 两个字:好吃! 宋泠的双眸顿时放光,三两口便将一份馃子尽数吃完,看着油纸包里的许多碎渣,却一时间犯了难。 ——想吃,但不好意思。 他垂头擦干净了嘴,再抬眸时,便将宋祁越已经毫不客气的仰头,将油纸包中的碎渣送入口中了。 宋泠:“……” 于是片刻后,伯侄二人便将整份馃子都吃了个溜干净,油纸包中愣是半点渣渣都没剩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来逃荒的呢。 宋祁越可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回头又问宋泠:“泠哥儿吃饱了吗?还想吃些别的小吃吗?” 宋泠摇头:“不用……” 然而宋泠的话还没说完,面前身形挺拔的宋祁越便双眸一亮,冁然笑道:“今日此处居然还有卖孛娄的!泠哥儿快来快来,这东西最好吃了!” 他说着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炸米花的摊前,不过片刻中,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落下,宋泠怀中便又多出了一份孛娄。 他无奈扶额,正想同宋祁越说记得办正事,结果再一转眼,这人又跑到卖着酸梅饮的小摊前了。 “伯父,我们还得买祭祖要用的东西……”跟着宋祁越在酸梅饮的小摊前落座,宋泠终是有些无奈的主动开了口。 话语刚落,两碗酸梅饮正好由小贩端上了桌。 宋祁越见状并未及时回复,而是拿着瓷勺搅动着碗中的冰块,待到叮叮当当的几声脆响落下后,将其推到了宋泠面前。 “尝尝看,好喝吗?”他单手撑着下巴,轻敲桌面笑问。 宋泠见状愣了一瞬,还想继续问的话被堵在喉中,只能听话的拿起瓷勺,抿了一口酸梅饮。 盛夏特有的梅果清香溢满口腔,酸甜开胃,清爽解暑。 “很好喝。”宋泠又喝了一口,而后不舍的放下瓷勺,“但是伯父……为什么?” 宋祁越正拨动着瓷碗中的冰块,听他这般说罢后愣了一瞬,旋即抬手又同摊主要了一份牛酪浆调。 第10章 待到这份冰食也端上了桌,他才落下瓷勺,缓缓说道:“因为伯父也想让你体验一下,平常人家孩子的市井生活。” 语落,宋泠也放下瓷勺看着他,眸光却并未有任何波动。 “小时候在谓南老家,我几乎是将苦日子过了个遍。”宋祁越声音恍惚,似乎是正在回忆。 “你祖母和祖父很偏心,对你父亲几乎言听计从,对我却是非打即骂,只因为当时的我身体羸弱多病,不抵你父亲那般康健伶俐。” “但即便我时常生病,他们也没有对我多过半分的怜悯。会领着你父亲去赶集市买吃买喝,却将家中的活全都扔给了我,夏天让我顶着烈日走几里的路去挑水,冬日则是迎着暴雪穿一身单衣去集市卖炭,发病的严重时,我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宋祁越说着,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回至掌心攥紧,似乎是在极力忍耐。 片刻后他继续娓娓道来:“我知道这个家不喜欢我,所以那时的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离开那个地方,和所有谓南老家的人断绝关系。如果可以……我甚至还想终有一日,会让他们跪着来求我,求我怜悯他们。” 长街上车水马龙、嘈杂拥挤,喧闹的声音并没能影响宋祁越的回忆,反而让淡然的他成为了最另类的风景。 像遗世独立的孤石之松,让人不忍移目。 “三年前你来上京寻我时,我是真的不想接纳你,但天子脚下,为了我与安禄府的脸面,也不能过于放肆。”宋祁越话语未停。 “所以后来你入府,我对你非打即骂……说实话,我确实在拿你撒气,想将曾经我受过的委屈和经历,都迁怒于你身上。” 说到这宋祁越顿了一瞬,抬头看向已经完全愣住的宋泠,眸光深邃且晦暗莫测。 ——“谁让你,是我曾经最讨厌的那个人的儿子呢?” 周遭的氛围顿时陷入冰点,人群的嘈杂声音也猛然消散,只留一片寂静。 宋泠看着面前的男人,瞬间有些怀疑人生。 他仍旧分不清宋祁越所言真假与否,但从其适才颇有些愤恨的语气中,他也能察觉到,这个人之前是真的对自己心有怨恨。 甚至,远超这三年间,自己对他的怨恨。 宋泠心下漏了半拍,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眸中也透出了浓浓的迷茫。 见状,宋祁越直起身子,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氛围:“幸好前几日我去大相国寺参佛时,佛缘深重受到了主持的点拨,他告诉我,子既未得父之惠,自然也不应承父之过,何况……” 他语气变得更为莫测:“我们已经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是吗?” “所以伯父才更希望,你能够尽快成长起来,能够在安禄府承担责任,能够让伯父放心一些,你……能办到吗?” 瓷碗中的牛酪浆调在此刻尽数化开,随着最后一个泡泡破裂而归于沉寂。 而宋泠,彻底懵了。 “……” 回安禄府的路上,伯侄两人都各拿了不少的东西,身姿挺拔的一前一后行着,谁都没开口说话。 宋祁越是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多费口舌了。 宋泠则是因为信息接收过多,现在大脑还宕机中。 伴着月色,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沿朱雀门长街往东走着,直到夜市闭市的锣声响起时,两人才将将行回安禄府。 “对了,明日你搬到内院厢房吧,屋子内我前些日子都整理过一遍了。” 刚踏入外院,宋祁越便开口道:“偏阁过两天需要整修,供你和云家二郎学习使用,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 宋泠愣了片刻,片刻后垂眸回道:“多谢伯父,侄儿晓得了。” - 翌日辰时二刻,宋祁越佯装没事人一样,吃过早膳前往国子学了。 马车行过长长的中心街,途径龙泽桥转而进入外城东侧,当看见一座高高的燕留塔时,国子学就到了。 而待到塔钟敲响三次之时,监生们也开始了今日的习课。 宋祁越便是循着朗朗读书声步入国子学的,正要往崇文阁去查阅监生卷宗时,却忽然在不远处的连廊上,瞧见了有两个人在争吵。 宋祁越定睛细看,这才发觉其中那位中年人,便是原主在国子学内最大的威胁——司业,安如惊。 这家伙其实认真说的话,并没什么能站住脚的学识。 之所以能进入国子学成为二把手,无非是因为他有个官居二品的爹,硬是见缝插针给他塞进来的。 但人没什么能耐,志向却还不小。 这个安如惊自打成为司业以来,就一直觉着自己能完全替代原主,成为专权管理国子学的祭酒。 因此暗中也使了不少的脏路数—— 贿赂教授篡改监生成绩;故意引诱学官犯错再推罪给原主;暗中拉拢学官养成自己的势力体系…… 诸如此种恶迹斑斑,均潜移默化的影响着那些监生与学官们,致使国子学不像是个学府,倒像是个尔虞我诈的官场! 思绪渐渐收拢,宋祁越的拳头也直接硬了,但仍是轻着步子,稍稍靠近了连廊上的两人。 虽然谈论的声音不大,但却听得还算清楚。 “林教授,人不服老不行的,你知道现在监生们都怎么评价你吗?” 第11章 安如惊身着华贵的暗面锦服,看着面前两鬓斑白的老者,嘲讽般的笑道:“他们啊,说你是迂拙的老顽固,授课死板、无聊至极!” 这话落下后,面前那位头发和胡子均已半白的老者,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他苍白而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安如惊见状冷笑,言道:“所以啊,我劝你还是尽早退职回家养老吧,至于您接手的课程,以后便交给那位陈助教……” 听到此处,这位被唤作林教授的老学究,才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面前的安如惊,气愤的破口大骂:“老夫的教授之位,是官家亲自授职的,还轮不到你一个区区司业,便胆敢在这里妄想撤老夫的职,去给旁人送情!”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安如惊的脸色顿时铁青无比。 他猛然便伸手拽住了林教授的衣领,眸中也闪过了一丝阴狠毒辣的光芒,恶狠狠地说道:“老不死的,我亲自前来劝诫是给你面子,可别不识抬举!” “你!有辱斯文……” 这话将将落下后,林教授便气的呼吸一滞,身子后仰差点直接晕过去。 沉稳的脚步声忽而响起,安如惊神情慌乱的收回手,待到再抬眼看去时,林教授已经被一双刚劲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 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安如惊,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竟敢来逼迫德高望重的老学究退职,也不知是谁给你的权利?” 宋祁越搀住林教授,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司业,眸光晦暗不明。 “自,自然是官家给的!”安如惊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心下没由来的便有些慌乱,“身为司业一职,我有权协同祭酒,管理国子学诸项事务……” 话落,安如惊顿觉不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宋祁越哂笑:“奥,你原来竟是知道的吗?我还以为凭司业的学识,是分不清协同和专权这两个词的意思呢。” 单听这话似是嘲讽,但看宋祁越那极为真诚的神色,就仿佛“司业没脑子”已经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难以启口的事情。 安如惊虽笨但不傻,自然也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脸色顿时便又青了一度。 但只是片刻后,他便斜睨着面前的两人,冷笑出声:“宋祁越,别以为你是祭酒我就会怕了你,这个位置,迟早会是我安如惊的!” 宋祁越眉眼弯弯,语气平静的仿佛在唠家常:“好的,司业请努力。” 安如惊:“……” 他顿了片刻后才恍然察觉,这家伙是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下可给安如惊气坏了,脸上本就松垮的皮肉颤了两下,随即一边骂着宋祁越“欺人太甚”,一边迅速的离开此处,想必是寻人给出主意去了。 饶是如此,宋祁越的神色也始终未变。 倒是一旁刚回过神的林教授,见状轻声叹了口气,说道:“祭酒大人,不是老夫我杞人忧天,而是当前国子学的状况,确实不太乐观啊!” 这些老学究们平日里自负清高,是鲜少与身处官场的人推心置腹的,但如今既然舍得说了,必然便也会说个明白。 林教授神色略有悲悯,语气中满是愤懑:“安如惊此人并不懂如何治理国子学,单单只凭阴谋算计的话,又何以能让今后进入朝廷的监生们,真心的报效社稷!?经此下去,国子学怕是……” 言尽于此,林教授禁不住哀叹一声,眸中尽是道不尽的苦闷愁丝。 宋祁越鹰眸微阖,听着林教授说完这些,又顿了片刻后才回头说道:“林老所言既是推心置腹,那宋某也必当谨记于心。” 他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继续道:“此事我定会多加斟酌的,还望林老和其他学官们,别被这勾心斗角所影响,为监生们传业授课才是重中之重。” 听他这般说完,林教授略微浑浊的眸中,便涌出了一丝欣赏之色。 随后二人又宛若相见恨晚似的聊了许久,直到快要上课时,林教授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连廊。 而待到林教授的身影也完全消失在眼前,宋祁越那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才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极其冰冷的神情。 “安如惊……”宋祁越负手而立,将这个名字细细念了一遍。 那个在暗地里与我作对的人,会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宋·茶言茶语·祁越——小孩子都糊弄你有心吗!- 第6章 恶毒伯父(六) 说实话,宋祁越打心里觉得,安如惊应该不会是那个在背地里与他作对的人。 原因无他:这家伙看似精明,但实则只有心气高罢了。 先不说他能力并不出众、思维也毫不开阔,只说其和国子学一众教授之间的微妙关系,也难以与宋祁越相敌。 未能以真心相对,换回来的,也终究是假情假意罢了。 思及此,宋祁越轻咂了一声。 但话虽是这般说的,安如惊毕竟也是国子学的司业大人,何况背后还有个二品亲爹在撑腰。 那么只要其还留在国子学一日,对自己的影响就不是一般的大…… 宋祁越负手凝神往崇文阁行去,眉头轻轻蹙起,心下也一直在思衬着,并未注意已经走到西院的崇志堂去了。 第12章 “我所言句句属实!亲眼瞧见的东西,还能与你们作假吗?” 正入神之际,他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雄厚喊声,忙抬头望了过去。 此时正值课间休息,崇志堂内授课的老教授许是已经离开了,监生们便凑在一起熙熙攘攘的讨论着什么。 而适才的喊声,便是从那群监生中传出来的。 宋祁越眸中微暗,心中想着若是监生们在学堂里打起来了可不好,便神色威严、步履生风的朝堂内走去。 及近,又有声音传来—— “呸!甭想再糊弄我们了,这些把戏都过时了~” “就是就是,你前些日子还说,西街钰芦坊有专吃手指的鬼怪,我去看了,其实就是个小叫花子啃大萝卜呢!” “还有还有,说什么崇文阁里夜深总有鬼影晃动,实际上就是遮灰的帘子掉了,被风吹动的!”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芳鹿苑后……” “哎哎哎!你这话的意思,是说以前提及的那些怪志都是骗我们的喽?好你个秦阿四……” 这人话还未能说完,屋内监生们的吵闹声便戛然而止,仿佛忽然间被谁扼住了脖颈似的,没由来的教人心里发慌。 “你,你们在看什么呢?怪吓人的……” 这人喉咙微动,见半数以上的监生都看向了学堂门口,也僵着脖子转动过去,随即眸子圆睁,没忍住惊呼出声:“祭酒大人!” 站在门口的男子玉树临风,墨发尽挽顿显神采奕奕,一身公服更是衬得他身形挺拔、神态稳重,不是宋祁越又会是谁? 而这声惊呼,可谓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适才愣住的所有监生都被喊回过了神,连忙起身作揖。 ——“祭酒大人安好!” 本想等等再现身的宋祁越,当下只能无奈的轻咳了一声,负手踱步入室。 “诸位监生安好。”他笑着环视了一圈在场监生,旋即发问,“你们适才在聊些什么,方便与我也说说吗?” 学堂内瞬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除去那些本就不明所以的监生们,适才相聊甚欢的几人也面面相觑,不知是在思衬着什么,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毕竟现在面前站着的人,可并非是普通的教授或博士,而是国子学的最高管理者——国子祭酒。 若是因说错了什么话而引来祸事,那于他们而言可就得不偿失了。 几位监生纠结片刻,最终将目光尽数落在了一位,已至中年的监生身上。 “祭酒大人,此次话题,确实是我先引起来的。”中年监生无奈起身,讪讪回道,“但我保证说的都是真事,绝无欺骗!” 宋祁越虽诧异竟是个中年人提起的奇闻怪志,但也仍是轻笑不语,只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中年监生只得继续说着:“昨日我与母亲去芳鹿苑赴宴赏花,因着宴席上女眷过多,所以我便独身前往苑后那处人迹罕至的假山透风,却没想到,碰见了一只正在吃人的狐妖!虽说没正面瞧见脸,但我真真的看见了狐狸的皮毛,还有那满地的血迹!我……”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非常专注,略有浑浊的眸中也映着层层倒影,加之手上还不断的做着夸张动作,竟让人隐隐之间生出一丝信服来。 其余的监生们自然被吸引住了,正听得来劲时,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便打碎了这副画面。 ——“祭酒大人,别听这个秦阿四胡说,他都是骗人的!” 被唤作秦阿四的中年监生,见自己的话被人打断了,便颇有些不满的抬眼看了过去,双手环臂还想辩驳。 然目光落下,却发现开口的人,竟是个模样稚嫩的小郎君。 其眉目清冷神态老成,宛若包子般的小脸拧成一团,无言诉说着不悦。 秦阿四不知为何,顿时没什么脾气了。 这倒是让宋祁越来了兴致,抬眸看向那个跟宋泠差不多大的小郎君,目光缓缓落在了其监生服的胸前,上有精致绣字:岑盛元。 ——是英国公府最受宠、也是最聪慧的小郎君。 怪不得那个秦阿四不敢多说什么了,这位年纪不过十四岁的岑盛元背景,可几乎比在场所有监生加起来都要强大了。 宋祁越眸光微动,生出了些许心思,斟酌片刻后笑问:“为何要这般说?你与他一同去看过那处假山吗?” 岑盛元揪着的小脸怔了一瞬,旋即有些慌张的连连摇头,颇为义正言辞的道:“我,我自然不会做这般无聊之事!只是秦阿四所言一听便知是假,便提醒您不要被骗了而已。” “你!岑小郎君,你也不要妄下定论……”秦阿四有些急,但声音却变小了,“这次真是我亲眼瞧见的,比那个专吃手指的妖怪还要真!” 宋祁越也没想到,秦阿四已经是年近三十的人了,居然也会对这些奇闻怪志深信不疑,还不敌岑盛元一个小孩子…… 嗯? 他目光再次落到岑盛元身上,却发现当秦阿四最后那句话落下时,这小郎君的脸上,竟然也现出了动容! 没错,在这张圆滚滚宛若包子,但神态却很是老成的脸上,宋祁越看见了一丝,颇有些心动的意味。 宋祁越:“……” 啧,看来无论哪个年龄段的人,亦或是心智成熟与否,都对奇闻怪志的抵抗力为负数啊。 第13章 见其余的监生们也同样充满了好奇,倒教宋祁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摩挲着指节,先看了看岑盛元,又看了看其他人,片刻后无奈的笑了。 “这样吧,既然秦阿四说的这般肯定,岑小郎君又反驳的这般认真,不若趁着明天休沐,我领你们直接去芳鹿苑瞧瞧如何?” 这话将将落下后,所有监生们都震惊了。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在各自的眼神中都看见了一丝疑惑:他们应该没听错吧? ——祭酒大人说,要亲自带他们去看看!? 秦阿四是第一个回过神的,眸中顿时亮了起来,激动的问道:“祭酒大人所言当真!?” 宋祁越点头:“我既说出了口,自然是当真的。但同时希望秦阿四你所言之事,也不要让诸位监生们失望。” “这次真是我亲眼所见,不骗人!”秦阿四喜笑颜开,看向其他人骄傲的说道,“这下有祭酒大人作证,你们可以相信我了吧!” 其实监生们还是不相信的。 只不过这次有祭酒大人带队,权当出去玩了一趟也好,因此都未有异议。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岑盛元身上,不知不觉便将话语权,都扔给了这位还不到十四岁的小郎君。 岑盛元被瞧的脸色一红,连忙轻咳了一声,佯装老成般说着:“也,也好!但我只是为了同祭酒大人一起,戳穿秦阿四的谎言罢了!” 他说的更为义正言辞,教宋祁越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好此时也快到了上课的时间,宋祁越便连忙敛回了笑意,淡声说着安排:“那明日吃过早膳,有想一同去看看的监生,便在巳时二刻前往芳鹿苑门前,我们一同去探探真假!” 众监生齐齐应:“好!” 这群监生们的年龄各异、性格迥然,但现下在宋祁越的面前,却仿佛像是被大家长引领的一群稚儿似的。 脸上也均挂着止不住的喜悦,看起来热情洋溢至极。 而授课的老教授此时正好踏进了学堂,迎面见到这副场面登时愣住了,瞧了好几眼才发现确实是没走错学堂,这才现出满脸的不可置信。 “好了,都回到桌案上听课吧。”宋祁越笑言,又同老教授道了声好,这才紧着抬脚离开。 老教授自然作揖送别,然再回头看向学堂内时,哪还能再从监生脸上瞧见笑模样了? ——各个的表情都跟苦大情深似的! 老教授:“……” 他忽然回忆起适才宋祁越笑吟吟的神情,心想莫不是自己平常的态度过于严厉,所以才教这群监生们这般死气沉沉? 思及此他放下卷宗,再抬头时脸上便扯出了一抹,自认还算温和的笑意。 然还未等他保持着这副神情开始授课呢,下方的监生们便都倒吸了一口气,眸子圆睁跟见了鬼似的惊恐至极。 “先生,要不然您还是,别笑了吧?怪吓人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恶毒伯父(七) 老教授那个几乎能令人做噩梦的笑容,属实让所有监生都有些无福消受。 于是在持续表达了许久的抗拒后,老教授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当即便决定痛改前非,恢复回正常模样。 并且还极其温柔的,为所有监生们都制造了一份超级大惊喜,那就是—— 今晚的背书作业,再加一篇! 监生们:“……?” 先生,要不然您还是一直笑着吧?忽然觉得,自己又能承受的住了! 然老教授傲娇的很,才不会搭理他们呢。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一下课就施施然的离开了,半点没管正在鬼哭狼嚎的监生们。 所以最后受苦的,也就仍旧只有监生们罢了。 而最初的罪魁祸首宋祁越,却全然不知崇志堂里发生了何事,晚间在崇文阁处理完政务后,便带着借阅来的书籍离开了国子学。 夕阳西垂,霞光铺路。 傍晚是清玉京最有烟火气的时候。 长街上的行人匆匆,叫卖声也络绎不绝,稚子们四处奔跑闹作一团,就连下工的汉子们,也摒弃了一天的浮躁,闲庭漫步往家中行去。 宋祁越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因此他又在长街上流连了好一会,直到暮色四合,各处均燃起灯烛之时,才去文轩阁买了套文房四宝,坐上马车回府了。 而此时安禄府门前,管家正与一位金吾卫说着话,神色之间颇为凝重。 不过半刻钟后,那位金吾卫便顿首离去,管家则看着其背影蹙起了眉头,站在门前发了好一会的呆。 直到瞧见宋祁越的马车及近,他这才回过神来,紧着步子上前相应:“宋公往日都是踩着落日前回来的,今日怎的晚了这般久?” “回来时去御街买了些东西。”宋祁越淡声回着,将马车上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管家。 顿了顿,他又问:“我瞧见金吾卫过去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正要与宋公说呢。”管家叹了声气,“说是昨日御史大夫家中遭了贼,贵重物品丢了多少暂且不说,主要是那贼人身手非常高超,不仅重伤了府兵和暗卫,还能在胸前正中一箭的情况下,将府中搅的天翻地覆后逃走了!” 说到这,管家禁不住有些后怕,打了个冷颤后又说了起来。 第14章 “金吾卫今日过来,就是要提醒宋公,近日城中许是会有些不太平,教您晚间无事不要出门了。” 听到此处,宋祁越证了一瞬。 无他,而是因为这个御史大夫安仲林,便是国子学司业安如惊的那个,二品亲爹。 其名头大得很,不仅颇得百姓爱戴,在朝政之中也是游刃有余。 与诸多大臣相处的都非常愉快,多年间弹劾他的奏折几乎屈指可数,就连官家对他都没什么芥蒂之心,完全当成大忠臣在养着。 如此一个在所有人心中完美的好官,又为何会招惹到这般强大的贼人? 而且—— 昨日御史大夫府上招贼…… 昨日芳鹿苑莫名的赏花宴会…… 昨日秦阿四瞧见了满身是血的狐妖…… 这昨日发生的种种,之间会有丝丝缕缕的联系吗? 思绪收敛,宋祁越眸光沉了下去,淡淡吩咐着:“我晓得了,你待会去将府兵都调动出来,近期巡逻次数也多些,别被那贼人钻了空子。” 一主一仆边说着话,边踱步进了正厅。 入室,管家对宋祁越的吩咐自然是连声应下的,又同他说宋泠现下已经在内院厢房安置妥当后,便放好东西告退了。 而宋祁越则坐在正位上,微阖双眸,敛神沉思稍作休憩。 “没想到啊,竟然能因为秦阿四的无心之举,叫我也掺和进了御史大夫这事当中。” 他喃喃自语:“只是不知,是福是祸呢?” 并未思虑过多,吃过晚膳后,宋祁越便起身往内院厢房行去。 他给宋泠重新安置的是西厢房,也算是整个内院厢房中最大的一间。 房屋整体的格局很规整,且冬热夏凉非常舒适。 门前连廊里的梅花柱,也是前几日他叫人重新抹了面、绘了图的,现下随着挂在顶端的灯笼一照,看起来非常有韵味。 最重要的是,西厢房紧邻着内院的小花园! 出了房门走过一道短短的连廊,穿过雕刻着祥瑞云纹的月亮门,迎面便是安禄府最赏心悦目、风景怡人的地方。 此处四周都并无居所,也不临大街与市集,是宋祁越平常早间起来打拳练武的地方,可见其多么阔大。 且从小花园的后门行出,再走不过百步,便到达了府后的华光池了。 此处更是清幽寂静,宋泠届时若是在府中学的发闷了,走路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能来华光池缓缓神。 总之这西厢房,对于宋泠来说,绝对算是个非常好的住处。 宋祁越思及此,便笑吟吟的负手踱步入室,绕过顶梁彩绘屏风又行了几步,便瞧见了正伏案抄录讲义的宋泠。 “在这里待得还算舒适吗?”他驻足,微微侧头说着,“若是需要什么,便与管家说一声,叫他去置办就好了。” 宋泠忙放下笔起身,微微垂头说着并不缺少东西,劳伯父挂念了云云。 ——看起来还是有些疏离。 宋祁越见状并未有过多言语,只是负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直到瞧着家具与装饰都很全面,并不缺少什么东西时,他这才敛回眸光,重新看向宋泠。 “今日我从国子学的藏书阁里,借阅了几本非常好的典籍,你尽快抄录,莫要等到届时入了国子学,没什么学识教人笑话。” 宋祁越说着,便将手上的包裹递了过去:“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我凭着祭酒的身份才多借了几天,十日后是要还回去的。” 这话说的倒确实不假。 藏书阁里的书籍,是只供监生们在国子学内诵读的,平常并不外借。 能像宋祁越这般,直接借出来十日之久的更是难如登天,因此说这几本书堪比珍宝也丝毫不为过。 宋泠登时眼睛就直了。 但碍于现在他实在拿捏不住宋祁越的心性,所以将手才堪堪伸到一半,便连忙又缩了回来,说什么都不愿意接那几本书了。 宋祁越:“……” 不应该啊,这孩子之前有这么傲娇吗?居然还会耍脾气了! 对此宋祁越还是比较释然的,毕竟这也说明了,宋泠现在是处在逐渐接纳他的阶段。 能像小孩子似的闹闹性子,反而更比什么都不说、不做,更好拿捏一些了。 思及此,宋祁越抿了抿唇,自顾地将那几本书籍,都放在了宋泠的桌案上,顺便还提了一句,今日在国子学时发生的事。 “明日我要领着崇志堂的监生们去一趟芳鹿苑,泠哥儿你若无事,最好也与我们一同去吧。” 他轻轻的落下这话,而后观察着宋泠的神色。 面前的少年许久未有动作,垂着头也不作声,仿佛铁了心要与他置气似的。 见状,宋祁越轻咂一声,表示不悦。 “以前的事,的确是伯父对不住你,伯父知错。” 他眸中微动,再次落话:“对你的伤害我会尽力弥补,耍脾气我也不拦着,但你好歹也要自己上进些,别出去以后丢了安禄府的脸面。” 宋祁越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那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颇有些恼怒,让本就有些发懵的宋泠,更为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宋泠眸光微沉,眉头轻轻蹙起,嘴角也抿成一条线,陷入了沉思。 第15章 他这几日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宋祁越忽然间对自己态度有所缓和,莫不是别有所图? 先是那日在文轩阁执鞭伤人,后是深夜给他送衣服和伤药,还带他去了夜市袒露心扉,如今竟然光明正大的让他与轻车都尉认亲,甚至还打算将他送至国子学…… 虽说种种状况颇有异样,但放在宋祁越的身上,却又觉得无甚奇怪的了。 宋泠微微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书籍,心下终是没敢再继续多想。 - 次日辰时,宋祁越吃过早膳后,便叫管家去唤宋泠出门。 却没想到不一会管家就来回报,说泠哥儿早早的就收拾妥当,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这倒是让他有些惊讶了,毕竟他原以为,这孩子还会再耍几天脾气呢。 但宋祁越也没再多想,忙换好常服带上钱袋子后,便匆匆的赶到了门口。 见着宋泠,他微微颔首,说道:“我出来的有些晚了,现下走吧。” 除此之外再没多说旁的,宋泠也只是轻声应下,旋即跟着他走上了马车。 伯侄二人各有心事,一路无言的到了芳鹿苑。 马车及近,大多数的监生此时都已经到齐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看起来很是热闹。 “祭酒大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监生先开了口,其他人便顿时止住了话,忙抬起头满脸希冀的望向马车方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物过来了呢。 马车堪堪停下,宋祁越在所有监生们雀跃的目光中走下来,含笑说道:“你们来的倒是早,这熙熙攘攘的,恐是有狐妖也吓跑了吧。” 秦阿四忙站出来,义正言辞的说着:“没事祭酒大人,就算它跑了,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宋祁越只笑笑,没继续说话, 岑盛元也在听到秦阿四的话后冷哼了一声,旋即鼓着小圆脸朝宋祁越走了过来,却又堪堪的停在了半路。 他歪了歪头,看向宋祁越身后。 帘子被一双清瘦的手再次撩开,身形高瘦模样清冷的少年,便在众监生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走下了马车。 与正在看着他的那张包子脸,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宋祁越见状,连忙同他们介绍:“这是我侄儿宋泠,今日闲在府中无事,所以叫他来与我们一起游园的,还望诸位不要介意。” 顿了一瞬,他又笑吟吟的道:“不过他才十四岁有余,与你们大多数人,应当都能聊到一起去的。” 这话落下后,众监生的神情便都有些诧异,目光在俊美清冷的宋泠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又落回了岑盛元这里。 ——啧,都是十四岁呢。 岑盛元:“……?” 啊对对对,全天下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都是高高瘦瘦气质脱俗帅气逼人的,就他是个包子可以了吧! 可!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岑盛元:要气成包子啦!!!- 第8章 恶毒伯父(八) 岑盛元的小脸本就圆润,此刻又因为有些气恼,导致脸颊两侧鼓鼓的,看着更像包子了。 众监生见状,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岑小郎君,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你甚为可爱罢了。”秦阿四年纪最长,连忙轻咳了一声安抚他。 另外几人附和:“对呀对呀,岑小郎君甚为可爱,我们想有这般模样都不成呢!” 说罢,众监生又悄悄的抬眸,看向了自始至终都并未言语的宋泠。 该说不愧是祭酒大人的侄子,啧啧啧……那抹宛若遗世独立的气质,着实叫人难以侧目啊。 当然当然,两位男孩子都各有所好的,岑小郎君也并不差! 岑盛元:“……?” 我真的会谢谢你们!这这这,这真的是安慰人的话嘛!? 小家伙气的头顶都要冒烟了,但是为了维持少年老成的形象,却还是忍耐着没能发脾气。 哪怕小脸已经快红透了。 但他也是知道的,这些监生们,并非是在嘲笑他,更像是对年少者的一种宠溺与逗趣,没什么坏心思的。 但是! 岑盛元猛地抬头看向宋泠,眸光中蕴满了浓浓的愁怨。 为什么这个男孩子也是十四岁,可体型与模样,却和他宛若天差地别呀! 难道就因为平常,父亲给他吃的东西太多了嘛? 岑盛元负手沉思,深觉这个想法非常的正确,当即便决定下来,今后每餐的食量统统减半! 他自顾地嘟囔起来,倒教旁人笑的不行了。 宋祁越也由着他们闹了一阵,直等到日头渐渐攀上来了,这才决定领着所有人进入芳鹿苑。 “今日芳鹿苑我已经包下来了,稍后无事的话,你们也可以在此处游园赋诗,只当做出来玩耍一日便可。” 他语落,监生们顿时欢呼雀跃,兴奋至极。 毕竟这可是入国子学四年之久,头一次跟着祭酒大人出来游园呢。 ——值得炫耀好一阵了! 见他们如此,宋祁越只得笑笑,回身同宋泠说着:“等会你也可以四处走走,或者与监生们一同去赋诗,不必拘束。” 宋泠唇角微抿,轻轻点了点头。 待到将一切该交代的事情都说过,宋祁越便抬脚走在前头,领着所有人进入了芳鹿苑。 第16章 踏过月亮圆门,迎面所瞧见的,便是光彩溢目的模样。 鸟语花香于这片天地而言只是陪衬,那满树璀璨烂漫的从从花朵,与石阶错落、亭台楼阁尽显娴静的构造,才是这芳鹿苑最耀眼的景色。 顺着石子小路再向前走,几块天公缔造的鹿形石便映入眼帘。 据传这几块鹿形巨石,是百年前由西域外藩,进贡得来的。 使者当年大夸其词,说此石未有人工修饰,挖掘现世时便是这副模样,真乃是天造地设的祥瑞之意…… 诸如此话,哄得先帝美滋滋的便收下了,还免了外藩五十年的纳粮征税。 谁赚翻了?宋祁越不想明说。 “祭酒大人,这边走就是了!”绕过这几块壮丽的鹿形石,秦阿四便连忙在前头引路。 “那日我是在后山的一处矮洞中,瞧见了那只狐妖的,沿路有些许的不平整,诸位留心脚下。” 众人便边说笑着,边跟着他一同往前走。 晨间的空气中略有湿润,随着沿途的树影婆娑,又于花草中穿行,稍不注意便会将露水落在众人的衣衫上。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有怨言。 反而还有位刚及弱冠的监生,见此情此景赋了首诗,真是当做游园来的。 而跟在秦阿四一旁的宋祁越,神情却颇有些凝重。 原因无他,而是他确实在沿途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且越靠近后山味道越重,已经到了他不得已掩住口鼻的程度。 然看其他人的样子,却仿佛视若未闻。 宋祁越见此了然,自己虽是灵力尽失,但修仙者的五感均要比普通人敏锐的多,哪怕现今换了具躯体也是如此。 这倒是对他,帮助甚大了。 弯弯绕绕的行了大约半刻钟左右,终于来到了秦阿四所提及那处矮洞。 秦阿四擦了擦额间的汗,颇有些心虚的说着:“这里便是了……三清真人保佑,我真没骗人!” 众监生才不听他说呢,嬉笑着涌上前去,想仔细瞧瞧这所谓的“狐妖”。 然入目的矮洞里,别说狐妖了,连根狐妖毛都没瞧见! 什么毛发、血迹统统没有,倒是有几处山鼠的新鲜排泄物,熏得众监生掩着口鼻都跑开了。 “好你个为老不尊的秦阿四,居然又骗我们!” “哪里有什么狐妖呀,这处不就是动物们的巢穴吗,你定是看走眼了!” “啧啧啧熏死我了,味道太冲了……” “可不可不,还好我没穿监生服出来,不然后日上课,老教授都得被我们熏走!” …… 众监生站在洞外纷纷大口呼吸,忍不住朝着秦阿四指指点点,埋怨他居然又一次将所有人骗了。 秦阿四欲哭无泪:“我那日真的瞧见了!今日许是我们声音太大,把那狐妖吓跑了……” 众监生:“……” 看吧看吧!这就是天天看奇闻怪志不好好读书的下场,人都快傻啦! 秦阿四仰头望天,满脸的有苦难言。 而此时的宋祁越,也紧随其后从矮洞中走了出来,凝重的神情转换为和煦的笑意,叫人瞧着如沐春风般舒适。 “好了好了,说不定是狐妖已经走了呢?” 宋祁越好似在哄小孩子,语气轻柔:“但不管怎么说,此处的确是没什么异样的,你们也别继续埋怨秦阿四了,快去游园散散心吧,午膳我请你们去满庭楼吃。” 他这话落下,监生们便瞬间一扫阴霾。 三两个神色雀跃的相携往苑中行去,连带着秦阿四也无奈的跟了上去,不再多说旁的了。 宋祁越也同宋泠交代了几句话后,随即转身往另一侧的湖岸边行去。 ——步履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 而待到众人均四散离去时,岑盛元却悄悄的探着头出现了。 他可是最为失望的那位了,站在矮洞前皱着小脸看了许久,仿佛确认了真的没有狐妖,最后才闷闷的哼了一声,转身便打算离开。 回头,顿住。 “你,相信这处有狐妖?”宋泠正好踱步过来,纠结了许久才问出声。 忽然被同龄人问到这般羞耻的问题,岑盛元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义正言辞的反驳:“我没有!” 宋泠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适才酝酿的言语统统哽住,少年头一次主动示好碰了壁,脸色尴尬至极。 “咳咳,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也知道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小包子连忙缓和了态度,然后非常聪明的转移了话题。 “他们应该去苑中赋诗了,我们也一同过去吧?” 宋泠微抿唇角,盯着小包子看了半晌,片刻后点了点头。 见状岑盛元长呼了口气,然后自告奋勇的在前头带路,开开心心的领着宋泠往苑中去了。 ——哼哼哼~才不会让这个同龄男孩觉得他幼稚呢! “……” 芳鹿苑的另一头,宋祁越已经踱步行到了后山的湖岸。 此处丰草长林看起来人迹罕至,湖水潺潺流动作响,阳光顺着树枝缝隙投下片片光斑,是与苑中全然不同的风景。 然美景当前,宋祁越却眉头紧蹙。 他微阖双眸收放神思,仔细辨别着空气中萦萦绕绕的血腥味。 第17章 片刻后他睁开眼,抬脚往湖岸西侧的草丛行去,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块燃烧了过半的衣服碎屑。 靠至鼻尖,轻轻一嗅,浓厚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啧,这么大意的么,都没处理干净啊……” 宋祁越捏着衣服碎屑起身,眉目之间虽然已经蕴满了嫌弃的意味,但却仍旧认真的迎光观察起来。 光线映在碎屑上,描摹出了条条斑驳的纹路。 最终呈现出了一副,极其特别的花纹样式,全然不像是平常人家的衣物。 虽然碎屑上的花纹并不全面,但却也能从精致的针脚上看出,似乎是一个瑞兽的模样。 而且似有金羽作衬,瞧着着实价值不菲。 只是不知,哪家的贼人舍得穿这般华贵的衣裳来偷窃呢…… 正思索之际,宋祁越的余光中忽而瞧见了有道身影一闪而过,只是瞬间便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中。 他视若无睹,面色坦然的拿出了一块帕巾。 将这块碎屑完整的包进帕巾中后,他便将其收进了怀中,负手步子轻快的离开了此处湖岸。 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暗中的身影在此刻,也露出了一双狠毒的眸子。 他将宋祁越的身形牢牢刻在脑海中,旋即垂眸不知思衬了些什么,眨眼之际便消失了。 而此时的宋祁越,已经回到了后山的那处矮洞。 刚要往苑中行去的时候,小包子岑盛元却颠颠的朝他跑了过来。 许是路上有些跑的急了,此刻小脸红扑扑的冒着汗,大口喘了好几下都没缓过来。 宋祁越忙道:“不急不急,慢慢缓着再说。” 须臾后,岑盛元终于将心绪平复下去,左右瞧着宋泠不在此处,这才悄悄的凑近宋祁越,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祭酒大人,秦阿四说的那个,在钰芦坊专吃手指的妖怪……” “您,您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看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恶毒伯父(九) 岑盛元说出这句话时,眸子顿时变得亮晶晶的,看起来充满了期待。 但小包子到底还是太过单纯了。 他只知读书不攻心计,因此并不能像宋泠那般心思缜密,将所有想法都藏得极好。 而是稍有心思,便都写在了脸上。 因此宋祁越都不待细想,只瞧岑盛元那略微躲闪的神色,便知其可并不是想去看看妖怪那般简单。 许是有什么旁的东西,想悄悄的指引给自己。 宋祁越唇角微勾,自然乐意至极,说道:“好,稍后无事,我陪你去。” 得了他的应允,岑盛元简直开心不已。 圆润的小脸上,也顿时挂满了灿烂的笑意,而后颠颠的跟在宋祁越身后,一同往苑中行去了。 及近苑中,众监生们正在廊庭内,因某篇讲义高谈阔论。 宋泠也和这些人相聊甚欢,脸上难得的现出了明媚张扬的笑意,颇有些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内心激动之际,竟都没注意到,宋祁越已然入亭。 负手驻足,宋祁越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现下去满庭楼吧!” 这声音落下的时候,倒把宋泠吓的一颤,脸上笑意连忙敛了回去,生怕被伯父嫌弃自己丢脸。 结果再抬头却发现,宋祁越自始至终,都没往他这看过! 宋泠忽而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岑盛元从宋祁越的身后走了出来。 “满庭楼应当要提前定位子的吧?”小包子讪讪开口,“若无预定,饶是我去了,都不得入大厅的。” 宋祁越:“无事,我昨日已经定了位子,直接过去就好。” 众监生得了这话,顿时雀跃起来。 当即便也顾不得,适才还没讨论完的讲义,开开心心的同行吃饭去了。 宋泠无奈,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也连忙跟上。 - 此时的皇城,御书房内。 文宣帝正伏在桌案前,批注着今日的奏折,揉捏眉心颇为烦躁。 屋内非常安静。 四脚瑞兽香炉中燃着檀香,几处雕窗旁边都置满了冰盆。 帷幔随风轻扬,宫婢们坐在屋内各处,素手罗扇轻摇,便将清心凉爽之气都送向了主位。 文宣帝烦躁的心情缓和,但眉头却仍是紧蹙不松。 宫婢们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将动作放的轻了又轻,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正烦躁的官家。 那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片刻后,总管太监便低身入室,给文宣帝端来了一盏凉茶。 “官家喝口凉茶。今日天气闷躁,不若去采莲池消消暑?” 主管太监低着声音,并未问文宣帝因何愁闷,只是接着说道:“适才老奴还听说,那国子祭酒宋祁越,今日也领着崇志堂的监生们,去芳鹿苑游玩纳凉了呢。” 听到这话时,文宣帝笔下微顿。 大靖王朝开国至今,还从未有祭酒领监生出去游玩的先例,宋祁越这般做法,难道是受了贿赂? 他落笔,饮了口凉茶,随即问:“可探清因何出行了吗?” 主管太监既提及此事,自然是已经将其了解清楚了,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始末,都说与了文宣帝听。 第18章 “为了共同确认,芳鹿苑有没有狐妖?哈哈哈哈……” 文宣帝听到此处时,没忍住大笑出了声,眉间阴霾也一扫而尽。 他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说道:“这宋卿,往日朕只知他是个老顽固,没成想还有这般心思活络的时候!” “此法子既未让秦阿四热情受损,也未让岑小郎君心中不快,妙哉!” 主管太监也跟着笑,说道:“是呢,而且今日出游的一切银钱,都是安禄府出的,想来是真的想让那些孩子们,好好的放松一日吧。” 他说着又拿出一张宣纸,上面书写了十数首诗词。 “这都是监生们沿路所赋。”他将纸递给文宣帝,“奴才看不懂,但也能知道,这群监生们确实是开心的。” 文宣帝见状眸中微亮,一一读过后更是赞不绝口。 这十数首赋诗风格完全不相同。 有批判的、有豪言壮志的、有喜悦国泰民安的…… 最主要的是,其中居然还掺杂了一首,专门言说今日出行感受的,非常有意思的打油诗! 文宣帝简直笑的不行。 最近朝中党争四起,他烦躁不堪,已经许久未能这般快活的笑过了,连眼角都染上了泪水。 笑声朗朗,传遍御书房。 主管太监见状轻呼一口气,连下面的那群宫婢们,也终于敢放松了些。 笑够了,文宣帝的目光又落回折子上时,眸中便闪过了一丝不悦。 微顿片刻,他合上奏折,起身笑言:“走吧,出去走走,朕也要做首打油诗出来!” - 御街,满庭楼。 此时正值午膳之际,楼内大厅已经人满为患,觥筹交错好不快活。 而在大厅右侧,则有一群人最为瞩目。 他们年龄各异、衣着不同、身份有差,但却仍能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看起来似乎都是些知书明理之人。 这般性子高傲的文人墨客,能尽数聚在这烟火之地,可谓少见。 但若说这其中哪位最瞩目? 自然便是坐在东侧主位上,模样俊秀娇逸不凡,身着最朴素的烟青色锦缎常服,却顿显典则俊雅的那位男子了。 只单远远的瞧上一眼,那气质便叫人移不开眼。 而这位最惹眼的男子不是别人,便是刚刚领着众监生来吃午膳的宋祁越。 现下的他其实稍有无奈。 这群孩子们居然连在吃饭的时候,都不忘了接着在芳鹿苑时讨论过的讲义,继续七嘴八舌的说道说道。 他被吵的头疼,只得落筷。 随即目光幽幽的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宋泠和岑盛元。 此时这两个同龄人,似乎终于有了共同话题,竟一改之前的尴尬氛围了。 小包子看似老成,其实是个话痨,止不住的与宋泠分享趣事。 而宋泠则是看似冷漠,实际内心终究还是个孩子,对小包子所言自然充满了兴致。 两人相见恨晚,聊得火热。 见状,宋祁越则敛回了眸光,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果然带宋泠同行,是最正确的决定了。 而众监生也边吃边谈,却全然未能注意到,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正有一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朝他们这头望着。 宋祁越倒是用眸光瞧见了。 他佯装不知,见那小厮踉跄的跑回二楼,这才抿唇施施然起身。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照顾好他们,我很快回来。”他朝宋泠撇下这句话,便踱步离开了。 将将踏至二楼,大厅的喧哗之声,顿时减了半数。 满庭楼的雅间很是讲究。 廊壁上均是昂贵的文人墨画,幽幽清曲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娴静雅致的水木香升腾而起,教人顿觉心中舒畅。 “客官,您有雅间的预定吗?”巡视的小倌见有人上楼,连忙上前问着。 宋祁越神色未改,拿出自己的祭酒腰牌,淡声冷言:“国子学有监生来此处寻欢作乐,我作为祭酒需得确认一番,你莫声张便可。” 小倌见多识广,自然识得品阶腰牌,登时便不敢多说,放他进了二楼。 宋祁越颔首,随即待到小倌离开后,便循着适才那小厮慌乱的脚步声,神态淡然的及近了天字壹号阁。 许是隔音太好,门内声音并不大。 但宋祁越五感灵敏,还是将里头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爷,我真是亲眼所见,那坐着的人就是宋祁越!” 门内顿时响起茶盏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陆瑾聪的喊声传来,因激动都有些破了音:“什么?宋祁越!” 中气可谓十足,令人振聋发聩。 “呦,陆小郎君,你喊这么大声作甚?怪吓人的。” “就是,瞅瞅把我们美人都吓到了,快喝口酒压压惊~” “宋祁越这名字……我略有耳熟,是那位初上任不久的国子祭酒吧?” “哈哈哈哈我记起来了,这不就是前一段时日,将咱们陆小郎君暴打一顿的那位吗!” “竟有这事?那陆小郎君可不能饶了他,咱们一同下楼去,为你找个面子回来!” …… 屋内有不少的纨绔子弟,听见那小厮回报后,便七嘴八舌的侃了起来。 第19章 陆瑾聪听着他们所言,却瞬间偃旗息鼓,落座叹气不已。 “这面子啊,小爷我暂时,是找不回来了!” 几位纨绔子弟们面面相觑,疑惑发问:“陆小郎君,此话怎说?” 陆瑾聪无奈说着:“你们也知道,我爹他总想着让我进入国子学,熬个七年八年的,总能安心谋个官职出来。” 其余几位听此附和,均是承认这话的。 “但宋祁越他是主管国子学的啊,且平日里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我爹都拿他没什么办法,所以这口气只能忍着了。不过……” 说到这,陆瑾聪顿了一下,旋即谨慎了起来,吩咐小厮出门守着。 宋祁越则旋身进入了旁边的雅间,脚步极轻的凑近雕窗,继续细细听着。 “我爹可说了,最近正攒着弹劾宋祁越的奏折呢,保准在我入国子学前,将这老东西拉下马!到时候再想找回这面子,可不就是轻而易举了嘛~” 陆瑾聪语气有些得意:“因着你们是我挚友,便不瞒你们了,其实我爹要弹劾的,可不止宋祁越……” 话至于此,这傻蛋也许是忽而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多了,便连忙哄着所有人喝酒,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旁边雅间的宋祁越,却眸光微微亮起,愉悦的轻笑出声。 “看来太中大夫,要有大手笔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恶毒伯父(十) 申时将至,宋祁越便领着众监生们,从满庭楼走了出来。 长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监生们也满面荣光、兴致盎然,各个均在今日尽了兴。 “今天真的太充实了,往日休沐,我连国子学的琉璃牌坊都没踏出过!” “谁不是呢?今天这经历,我能与旁的学堂吹一年!” “话说回来,祭酒大人的学识当真渊博,适才我们讨论那么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的事情,大人一言半语便顺清了!” “祭酒大人不仅学识渊博,气质也出众,当真是我等学习的榜样啊~” …… 监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倒是惹得宋祁越有些哭笑不得。 见天色还大亮,他思衬了片刻后说道:“现下还早,若你们还想在御街走走,那便记得几人成群,酉时二刻之前,便需得都回国子学了。” 监生们自然应下,挨个同他作揖行礼后,便几人同行共游御街去了。 岑盛元倒是未动,抿着嘴角立在一旁。 饶是半刻钟后,所有监生都离开了,这小包子也仍站在宋祁越身旁,半点没有想走的意思。 宋泠侧头瞧他,神色流露疑惑。 见状,宋祁越仰头望天,淡声道:“那日秦阿四说,钰芦坊里也有一个妖怪,好似是专吃手指的。” “咳,我倒觉得颇有兴致,所以叫岑小郎君留下,与我们同去看看。” 岑盛元脸不红心不跳的跟着点头。 宋泠:“……?” 钰芦坊离御街其实蛮远的,脚程要半个时辰左右,期间还要行过外城的流民居所,颇为破落唬人。 宋祁越又没喊马车跟来,三人便只得步行前往。 沿路上,有不少逃荒而来的百姓。 他们身上脏乱不堪、衣不蔽体,在此处又没什么活计能做,仅能靠着京兆府每日的施饭度日。 因此这里,便更容易滋生暴乱。 但好在宋祁越身板端正,气势也威严。 平常不笑的时候,那张俊美的脸上便布满寒霜,眉目之间冷冽至极,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都不敢靠上前来。 如此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钰芦坊。 此刻日头西垂,钰芦坊还算静谧,沿着蜿蜒小路走到一处大宅后头,便到了秦阿四所说之地了。 “是此处!我……秦阿四说,他是在这里瞧见的!” 及近,岑盛元终于恢复了活力,跑到堆放杂物的角落,兴奋的说着。 他实在过于熟稔,连宋泠都暂时忘却了与他的相见恨晚,目光含疑的盯着他看。 宋祁越倒是神色未变,声音仍旧清冷,领着两个孩子走到一处角落驻足。 “泠哥儿,把适才我让你带的吃食,放到那处去。”他嘴角含笑,“我倒要瞧瞧,这妖怪是否,真的只吃手指呢?” 宋泠应声,放好吃食后,又回来一同等着。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当最后一瞬光芒泯灭后,杂物的角落响起了声音。 似是啃噬撕咬,又似是蠕动爬行,又或是二者皆有,总之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宋祁越抬手拍了拍宋泠,示意他轻着步子上前,自己则绕到了一侧去。 片刻后,两道身影极具默契,一同朝着杂物角落行去,毫不意外的便将那个“妖怪”堵住了。 浓浓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凄惨的呜咽。 岑盛元见状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的点起了火折子。 昏黄跳跃的火光下,一个羸弱惊惧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死死环住适才宋泠放在此处的那份吃食。 宋祁越往前走了几步,那小小身影便又蜷缩的更紧,害怕的直打颤。 “呜……呜呜呜……” 他似乎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听着渗人又可怜。 见状,岑盛元连忙上前两步挡在了身影前头,小脸拧成一团,琢磨了好久之后,才同伯侄二人说出目的。 第20章 ——他想让宋祁越,给这孩子安置个好地方。 “这小叫花真的很惨很惨,无父无母舌头被拔,我实在于心不忍。” “但父亲又管我很紧,不会让我带生人回去的,我的银钱在他那里也有记录,没办法施舍太多……” 岑盛元抿着嘴角,低头缓缓说着。 他不是没有找过旁的人,府中奴仆、家中姨娘、学堂好友……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对这小叫花子充满了鄙夷,要么嫌脏嫌臭直接拒绝了事,要么说好了安置转天又悄悄送了回来。 他无奈至极,却又无能无力。 直到今日与宋祁越一同出行时,见到这个祭酒大人的千般万般好,才恍然间又生出这个心思的。 倘若是连宋祁越也不能接受…… 岑盛元眼睛有些干涩的眨了眨,回头望着仍旧瑟瑟发抖的小叫花,轻声叹了口气。 那他也终究,没什么办法了。 小包子将所有话都说完后,便目光希冀的望向了宋祁越。 夜色沉沉,钰芦坊内万籁俱静,远处犬吠不止,宋祁越却始终沉默不语。 宋泠也望着他,目光在那小叫花和岑盛元身上转了一圈后,也缓缓落在了宋祁越的身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时间流逝,岑盛元的心渐渐冷下。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的时候,宋祁越淡然的声音却忽而响起,在寂静的空间内如石落静泉,荡开层层涟漪。 “我适才在想给这孩子安置到哪。” 宋祁越眸中沉沉:“现下忽而有了想法,泠哥儿还缺个书童,将这孩子带回去调养几日,倒是合适的。” 这话落下后,岑盛元和宋泠都愣住了。 片刻后,岑盛元才缓过了神,小脸上欣喜若狂,眸中也放着亮晶晶的光,简直要把宋祁越当成救世主一般。 “太好了!多谢祭酒大人,您是最好的祭酒大人!” 而宋泠倒是有些内敛,神色微动,并未过于逾矩,“多谢伯父。” 先去送岑盛元回府的路上,小包子叽叽喳喳的嘴就没下来过。 “祭酒大人,我……我往后,能去你府上,看小叫花吗?”岑盛元小声的问着。 ——总要知道,这孩子过得如何。 宋祁越自然含笑应下,或者是说,他等的就是岑盛元的这句话。 毕竟他原本所想,实际上就远不止此。 其一,他本就是修仙之人,理应将救死扶伤视为己任,饶是如今到了另一个世界,对于苦难之人也该能帮则帮。 其二,岑盛元终归是英国公府,最受宠的那位小郎君。 现如今有了小叫花这个羁绊在,虽说对于英国公府不是什么大事,但往后与老国公也算是有了联系,于他而言不亏反赚。 其三,宋泠是真的缺一个书童,如此也算是省了份银子。 这最后么…… 宋祁越倚在车壁,摩挲着指节的老茧,微微抬眸看向蜷缩在角落的孩子。 只有藏着秘密的人,为了避□□露真相,才会被无情的拔去舌头。 ——那这个小叫花,又有什么秘密呢? 第11章 恶毒伯父(十一) 夜色沉沉,满天星斗熠熠生辉。 伯侄二人将岑盛元送回至国子学后,便迎着长街上的点点烛光,赶在戌时之前回到了安禄府。 管家正守在门前接应。 提灯轻扬,却见着宋泠领下来一个黑黢黢的小孩,登时愣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宋祁越,语气略有试探:“宋公,这是……” “捡回来的,等会带他好好清洗,让府医看看舌头,然后安排到泠哥儿旁边的耳房住吧。”宋祁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 他本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尤其是这般怯懦不善言语的。 能在这一段时间内,与宋泠稍微消除些隔阂,已经是他身处此世,能做出最大的忍耐了。 再来一个…… 宋祁越禁不住脑中嗡嗡作响,片刻后又追了一句:“泠哥儿,这孩子既然允你做书童了,今后你就多照料着一些。” “取名、后续安置、习书识字、身体状况……大事小事,就全权交由你自己处理吧。” 他说罢连忙快步走入正房,坚毅挺拔的背影中,却又极为明显的透露着一句话: ——有事也别烦我! 宋泠、管家:“……” 鲜少见着家主这般匆忙,管家一时也有些愣神,片刻后才回过味来,便转头笑吟吟的看着宋泠。 “泠哥儿,那这孩子,就先交给老奴吧。” 宋泠点点头,旋即牵着小叫花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不用怕。 半晌后,安抚好小叫花的情绪,并看着其跟管家离开后,宋泠这才神色紧张的,快步返回了自己的厢房。 他得尽快,给小叫花拟个不错的名字出来,还要做好一份安置规划……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伯父看不起了! 然宋祁越本意,其实只是想躲个清闲,不愿再主管太多事罢了。 此时的他静坐在寝室窗前的桌案旁,借着昏黄跳跃的烛光,看着手上的那片衣裳碎屑。 秦阿四那时所说的皮毛,应当只是看走了眼。 这衣服上绣制着不少的金羽,可抵少许刀剑误伤,日光下又会现出些许的毛皮般光亮,看错也是应当。 第21章 但仍有一点疑惑。 这清玉京中可躲避追查之处不少,为何那贼人,偏偏选择了芳鹿苑? 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在芳鹿苑传递…… 亦或是说,芳鹿苑有那贼人极为重视的人或物,让他不得不冒险…… 再大胆些想,那日芳鹿苑有赏花宴会,那贼人是否会藏匿在达官贵人之中灵巧逃脱呢…… 宋祁越垂眸细细的想着,桌案上的灯烛却忽而无风自动。 火光跳跃,雕窗上的影子开始扭曲,他眼前也渐渐模糊暗淡。 恍惚间,似乎在自己的影子旁边,又形成了第二道影子,在他的身后,正逐渐踱步靠近。 烛芯狠狠摇曳了两下,随即“滋啦”一声灭掉。 屋内转瞬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坐在桌案前的宋祁越,却淡淡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杀意猛然袭来! “铛”的一声脆响在屋内荡开,紧接着又是几下盲目的挥砍,却始终都落在桌案与烛台上。 并没伤到人? 黑衣人心下咯噔一声,连忙旋身转换位置。 眸子在黑夜里宛如猎鹰般凌厉,他借着窗外隐隐的一丝月光,极其敏锐的在屋内寻找目标。 鼻子轻嗅,一股专属书院的纸墨香,便从屏风后幽幽传来。 在这! 他身形一闪,毫不留情的便执剑冲了过去。 屏风碎裂,剑刃破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黑衣人看着自己执剑的手被牢牢制住,神色间充满了惊诧。 “你是谁!?”他冷声问着。 黑暗中传出一阵轻笑,愉悦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他的笨拙,缓缓落下一句:“你今日来杀的是谁,那我就是谁。” 黑衣人猛然一怔,心中翻起波涛汹涌。 阁中不是说,这个国子祭酒宋祁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吗? 为什么现下这股力道,竟让他都难以挣脱!? 他无暇继续惊讶,连忙抬起另一只手。 断刃划破空气,再次朝着眼前之人袭去,仿佛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情报有误!要么速杀,要么速逃! 然而下一瞬,他杀过无数人的双手,却都被眼前之人尽数制住了。 黑衣人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当即心下一横,决定施展第二套计划,哪怕断臂负伤也一定要离开此处! 可宋祁越又怎能给他这个机会呢? 袍角微动,他捏着黑衣人的双臂,不过眨眼之际,便踏着桌案飞身至其身后。 “咔嚓”两声响起,黑衣人的双臂,毫不意外的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黑衣人想哀嚎出声,但宋祁越却很贴心的,拿起帕巾塞住了他的嘴。 甚至还温柔的打掉了他腰间的暗器,服务可谓极其周到。 黑衣人痛不欲生,抬脚想跑。 可紧接着一道纤细又锋利的琴弦,却忽然出现在眼前,又在他惊恐的目光下,缓缓在脖颈上绕了一圈。 灯烛亮起,宋祁越坐在案桌前,手上捏着琴弦两头,笑意不达眼底。 火光仍旧不安的跳跃,但此刻的鱼肉,却成了黑衣人。 “坐下,我们谈谈。”宋祁越命令。 黑衣人吞咽了下口水,脖颈上冰凉的琴弦让他不敢乱动,只得强忍剧痛,乖乖坐在椅子上。 宋祁越指尖轻点桌案,语气毫无波澜:“我将帕巾拿出来,你若敢喊出一个字……”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琴弦也紧跟着下陷。 黑衣人哪敢不从,呜咽的小声传出,表示他一定听话。 片刻后,宋祁越重新落座,看着面前已经虚弱至极的黑衣人,再次问道:“你在为谁做事?” “万益阁,江湖机密组织,我是阁中窃贼。”黑衣人回答的很快,似乎这并不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 宋祁越眸光微沉,开始思索着与万益阁相关的记忆。 片刻后,他继续问:“为何要对御史大人动手?你们想从他府邸中,拿到什么?” “自然是有主家花钱来买的,因此阁中才会安排我前去。”黑衣人顿了顿回着,“我只负责偷窃,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 宋祁越不怒反笑:“你倒是有骨气。” 在沉沉无声的夜色下,他这笑意属实不算温柔,反而可怕至极。 “那你偷窃的资料现在何处,又为何不顾风险,前往芳鹿苑?” 然这话问出后,黑衣人却抿唇不语,不愿作答了。 宋祁越见状,神情颇有些不耐烦,手上琴弦猛然拉紧,语气也冷漠至极:“事到如今还想死守秘密,你是当我,不会杀你吗?” 杀意疯狂蔓延,黑衣人的眼中,也泛起了猩红。 不断深陷肌肤的琴弦让他又怕又怒,眼珠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竟冷笑了一声。 “宋祁越,我专为阁中偷窃资料,杀人无数暂且不说,只说这大官小官的家中,都有我的足迹。” “那你以为,在我的手里,就没有你的把柄了吗?” 他洋洋自得,仿佛看见了生还的曙光:“放了我,我回到阁内便清除你的所有秘密,于你不算吃亏……” 这句话落下后,周遭的空间顿时陷入冰封般的寂静。 黑衣人后知后觉,有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袭头顶,全身发麻的瞬间,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第22章 琴弦已然勒入肌肤,温热的鲜血缓缓流淌。 他脖颈僵硬,抬眸看着面带笑意的宋祁越,心中生出了无尽的恐惧。 他好像,说错什么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宋祁越眸中宛如深渊,嘴角的笑意让人腿脚发软,仿佛瞬间从神明化作恶魔,势必拉着人同下地狱一般。 他稍稍歪头,冷声笑问:“你适才的语气,应当是在威胁我吧?” 黑衣人瞳孔圆睁,极致的威压让他难以开口,只能连连摇头。 然这般一动,琴弦便勒的更紧,似是要将他的头颅直接割下,疼的难以忍受。 “你,你不能……不能杀我……”黑衣人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的府中,有……” 宋祁越扯着琴弦再次用力,黑衣人的瞳孔也顿时瞪大。 片刻后,染血的琴弦被他收回手中,而坐在椅子上的黑衣人,头颅微垂,已然没了半点气息。 “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我都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宋祁越目光冰冷的看着地上的尸体,随即慢条斯理的拿出另一条帕巾,擦拭着沾染了血迹的双手。 “我这个人,双手早就沾过无数鲜血了。” “好人的、坏人的、神仙的、妖魔的……多你一个,倒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恶毒伯父(十二) 当听见府中遭贼的时候,所有下人们都慌了神。 安禄府内院、外院的灯笼统统亮起,管家披了件长衫便夺门而出,匆匆领着所有府兵朝正房跑去。 而宋泠听到喊声时,也噌的一声从榻上坐起。 他迷糊了好一会,直听到外面嚷着“贼人在宋公房内”,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拿着那日云敖送他的短刀,匆匆跟着跑了出去。 “宋公!” “伯父!” 及近正房,闻着渐渐浓郁的血腥味,所有人的心似沉湖底。 屋内无人应声,宋泠与府兵正欲撞门而入的时候,却传来了宋祁越轻描淡写的回复:“我无事,管家先进来吧。” 这一句话,才让众人的心都落了地。 管家欣喜应声,双手颤抖的推开门,就差直接哭出来了。 然而等到进了屋子,见到里面的场景时,管家心想:他倒还不如真的哭出来算了! 现下屋内简直是一片混乱。 雕窗破碎,屏风倒地,床榻上遍布刀痕……且各处都无一例外的,染上了殷红色的血迹。 宋祁越却一脸淡然的,坐在略有破损的桌案旁,微微垂眸思索着什么。 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则坐着一位耷拉着脑袋,已然没有半点气息的黑衣男子。 管家憋的一口气差点没过来。 这是宋公遭贼了吗? 不是啊不是,这是贼遭宋公了! 他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强强支撑着才没能出糗,颤声问:“宋公,这是发生什么……” 这声落下,宋祁越便抬起了头,眉间微蹙,似是不满的抿起了嘴角。 管家心中一个咯噔,算是真的回过了神。 他是安禄府的家仆,还是主管整府的家仆,怎能随便来过问主家?这已然是逾矩了! “老奴笨拙,望宋公宽谅。”他连忙赔罪。 宋祁越微顿片刻后敛回眸光,冷声道:“昨日我特意嘱咐于你,调度府兵严守安禄府,今日却仍旧遭了贼人。管家难道不细细想想,到底是何处出现了问题吗?” 这话落下后,管家微怔了一瞬。 直到对上宋祁越那双暗如深潭的眸子后,他才恍然间回过味来,脸上也挂起了止不住的愤懑。 ——这安禄府中,有窝藏外心之人! 见状,宋祁越便知管家已然了解,于是起身拂了拂衣袖,将那张擦过手已经脏了的帕巾,扔到黑衣人脚下。 “这贼人怎么处置,府中流言如何掌控,外人知晓能有几分……管家当是能处理好的吧?” 管家作揖行礼,语气渐归平静:“老奴定当妥善处理,宋公现下还是先去沐浴,去去身上的晦气。” 宋祁越颔首,负手走出屋子。 门外,宋泠和一众家仆、府兵们,正焦急的往屋内张望,生怕家主被会那贼人伤到。 然踱步而出的宋祁越,莫说是受伤了,连点血迹都没沾上! 那暗纹藕丝色的长袍上干干净净,仅有袍角涟涟染上了一点泥土,旁处统统干净如新。 这……真是遭贼了? 但即便瞧见如此,宋泠仍是快步上前,语气中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心:“伯父可有受伤?” 虽没有外伤,万一有内伤呢! 宋祁越摇了摇头,只淡声说着无事,随即前往偏房沐浴去了。 片刻后,管家便唤两名府兵,将屋中那头身几乎分离的贼人给抬了出来。 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宋泠都双眼圆睁,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心跳快到几欲炸裂,终是隐忍不住到一旁吐去了。 他搀着连廊扶柱,心中是无尽的后怕。 果然无论这些时日里,宋祁越改变了多少,可恶魔,终究还是那个恶魔! 思及此,宋泠的眸光却暗了一瞬。 但这同时也是,自己与伯父之间,最无法逾越的差距吧。 第23章 毕竟今夜,若非是伯父狠心,恐怕最后躺在那里的…… 杀伐果断,聪明睿智,心思缜密,泰山崩顶而面不改色。如此者,才能担以大任。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他绝对不能再为安禄府丢脸,也绝对不能成为,宋祁越的累赘! - 偏房内水汽袅袅,暖香四溢,热浪翻腾。 宋祁越便坐在浴桶中,任由雾气打湿眉睫,又缓缓氤氲了双眸。 他在沉思。 依着黑衣人所言,那么御史大夫安仲林府中所遇之事,必然是太中大夫陆勤的手笔。 除此之外,陆勤应当还同万益阁,买过其他大臣府中的秘密。 这其中也包括他宋祁越。 而那日陆瑾聪在满庭楼的无心之言,也证实一点,陆勤或许是在同有心之人,谋划着什么大事。 这件事能够达成的前提,便是要先将宋祁越等人,在朝中连根拔起。 为此,甚至连安仲林这样,二品的大官都敢动。 宋祁越抬起手,将沾着水珠的指尖搭在浴桶边缘,已经形成习惯似的轻轻敲着。 虽说他并不觉得,自己府中能有什么把柄,会被万益阁那边的人捏着。 但处于这种极其被动的形势下,还是教他非常不爽。因此他也必须想个对策出来,以便能及时保障自身在朝中…… 朝中?朝中!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中微亮。 没错了,陆勤等人这般操作,要么是为了权势不得已而为之。 要么,便是在结党营私! 后者可能性,绝对更大一些。 毕竟现下的他们,敢直接对二品官员动手,便说明在他们的阵营中,必定至少有一位,官阶是与安仲林持平,或是超过的。 这样才能在后续的行动中,有高品阶的人为之兜底。 宋祁越摩挲着指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眸间更是兴趣盎然。 “这倒是有意思了,想把我也卷入其中吗……” “那你们的手上,还想继续捏着哪位大臣的把柄呢……” 半刻钟后,宋祁越满身清爽的从偏房中走出,还换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袍。 府中多处的灯笼已被熄灭,家仆们在略显昏暗的环境下,仍旧有条不紊的清理着正房血迹。 管家安排的很好。 宋祁越嘴角含笑,旋即在众人并未留意的时候,匆匆踏出府门。 更深露重,星子微沉。 清玉京早已经敲响了闭市锣,现下长街上的人潮散尽,只留一片寂静。 浓浓夜色中,一名黑衣人正倚在芳鹿苑假山处的墙角。 他的头和脸都被黑色长巾裹住,仅露出了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此刻充满了狠厉与阴鸷。 手上捏着一枚玉符,腰间还系了一条绣样特殊的扣带,微微佝偻着身躯,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长剑携于腰侧,断刃玩弄掌间。 他像是个刚刚完成任务的杀手,正回味着适才手下亡魂的尖叫哀嚎,又期待着下次目标尽快到来。 晚风逐渐冷冽,树叶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在假山后侧的湖岸旁,终于轻轻传来了一声—— 极为不合时宜的,猫叫。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恶毒伯父(十三) 倚在墙角的不是旁人,正是深夜出府的宋祁越。 此刻的他闻声未动,待到那猫叫三声落下后,便慵懒的拿着短刃,往身后墙上砸了两下。 片刻后,湖岸那头微光亮起,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都快要近子时了,这次怎么这般晚?” 远处行来一名黑衣男子,语气之间略有不悦:“主顾今日等了许久都未见你出现,很是恼怒,已经同阁主那头说你的不是了。” 及近微顿,他打眼瞧着倚在墙角的人,并未觉得与平日相比有什么异样。 于是他问:“你昨日之后去了哪里?久未现身,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祁越不语,只抬手给他看着手上的玉符。 鲜红的血迹随玉符纹路蜿蜒,又顺着流苏滴滴落在地上,最终与脚下的血色洼坑汇为了一处。 见面前之人蹙眉,他眸光略微一顿,将玉符收了回来。 而后从怀中拿出一个染血包裹,自然的递过去后,继续伸着手。 “伤成这样……你还要接任务?” 那人语气诧异,却并非是心疼,只是边从袖间出纸条,边嘟囔着:“阁主前些日子已经说过,出行此次任务极易被圈进皇室纷争,因此才教我们不必豁出性命,记得点到即止,杀后无需多留,不然到时候还要我来帮你处理后患,若与三皇子那边……” 话语微顿,他夹着纸条伸出去的手滞住,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眉目渐冷,试探着问:“风吹万益,雨打阁楼……” 黑色长巾下,宋祁越的唇角微抿。 这明显是万益阁成员之间对接的暗号,现下忽而发问,很显然是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不作犹豫,眸中一沉,登时便冲了上去。 那人也不是个善茬,见状不对便迅速切出暗器,几支淬了毒的银针直朝宋祁越袭来,“铛铛”几声为其格挡了片刻。 短刃豁了口,长剑便出鞘。 然那人没想到的是,长剑于宋祁越更为趁手,反而教他游刃有余。 第24章 灯笼中的烛光熄灭,寂静深夜中只能听见衣袂飘动的声音,优雅而决绝,不带有丝毫犹豫。 周遭再没了暗器发出的声响。 那人滞在原地,长剑由心脏贯穿,满脸的不可置信。 眼见不敌,只得强撑最后一口气,意欲将密务纸条塞进嘴中,嚼碎咽下。 宋祁越自然不允。 他上前两步,断刃毫不犹豫的扎进那人脖颈,在其喉咙微动之际,抬手扼住了他的下颌。 猛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人的下巴便被卸了下来。 夜色沉沉,寒蝉凄切。 星月早已隐去,天边划过明闪,惊雷随即降落。 宋祁越的眸光冷的像冰,将短刃从毫无生息的尸体上拔.下,又蹙眉伸手,将尸体口中的纸条夹了出来。 “金紫光禄大夫,还有轻车都尉……” 他眉眼微挑,语气玩味:“这是打算将敌对的与中立的,都趁此机会,拉到同一战线上吗?” 细声微落,他淡定的拿出帕巾擦净双手,随即将灯笼燃起,把帕巾与纸条都丢了进去。 火光明灭片刻,人影转身离去。 是夜,一场细雨缠绵而落,将芳鹿苑有关宋祁越的线索,尽数吞噬殆尽。 次日,一道“安禄府深夜遇贼行刺,祭酒大人以真诚感化,贼人热泪自刎府中”的荒诞传闻,便在大街小巷中不胫而走了。 百姓们谈起此事眉飞色舞,孩童们编纂童谣唱的开心。 假的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晨起得知此事的宋祁越:“……” 看来他是真的低估管家了,虽说这样确实可以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 但这样假到离谱的说辞,管家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他不要面子的吗!明天去国子学怕是…… 想到即将被监生和教授们围住的画面,正在练剑的宋祁越手中一抖,长剑便直直扎入了树干。 不想不想!正事要紧! 他缓了口气,旋即拿着汗巾走出花园,朝西厢房行去。 此时的宋泠,正在领小叫花识字。 “南、絮。”宋泠抬笔,在纸上落字,“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这个名字自然又干净,最适合你。” 小叫花其实听不懂。 但是宋泠笑起来非常好看,像卷携着细雨的春风般舒适,她便也呜呜的拍手开心应下。 南絮—— 婉约而雅致,于女子而言,确实很合适。 是的,昨夜婆子给小叫花沐浴才知道,这孩子其实是个女娘。 只不过平日都是脏兮兮的,她又发不出声音,这才被误认成了男郎。 宋祁越负手,立在门外瞧着。 南絮的眉眼清澈干净,嘴角弯弯自带笑意,远远瞧去像个瓷娃娃似的。 倒是颇有些,高门贵女的气质。 他稍稍敛了神思,敲了两下门后踱步入室,声色淡淡:“南絮倒是个好名字,泠哥儿确实有心了。” 宋泠忙起身,得了夸赞后面色也未变,心中却在暗暗窃喜。 南絮倒是有些怕宋祁越的,见他进来,连忙往宋泠的身后躲着,只露出了两个刚扎起来的双丫髻。 宋祁越瞥了一眼,并未过于在意。 “明日开始,每至申时,云家二郎便会来安禄府听课,戌时之前方归。” 他同宋泠说着:“云家二郎性子洒脱,你与之相处可以自然些,不必拘束,权当因此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至少,有了云家二郎在府中,能将轻车都尉暂时归于同营。 宋泠微顿了一瞬,但仍是点头应下。 旋即犹豫片刻,试探问着:“伯父,坊间那谣言……” 宋祁越轻咳一声,略显尴尬。 片刻后,他回:“按照这般散播出去也好,真假难辨,于我不是坏事。” 这话说罢,他便又问了些南絮的安置情况,知宋泠都处理的有条不紊后,这才负手离去。 他并未同宋泠说,今后将会发生什么。 只留下了一个宽阔伟岸的背影,好似无论前方发生什么,他都能从容应对,云淡风轻。 宋泠也未多问,转而敛了愁丝,继续教南絮识字。 而就在安禄府还一片祥和的时候,朱雀门东街的一处府邸中,却传来了中年男子愤怒的吼声。 “一夜死了两名成员!东西也没带回来,甚至还暴露了后续目标……” 茶盏与花瓶被摔落在地,水珠也混合着茶叶,溅到了正襟危坐的蒙面男子身上。 他不甚在意,只是抬手掸下去,而后继续看着眼前发飙的人。 陆勤几近癫狂:“这就是你们万益阁,拿钱办事的态度吗!?” 蒙面男子眉眼带笑,认真回:“可是陆公,万益阁损失也不小呢。” “关我屁事!”陆勤气的胡子直颤,“你现在尽快增派人手,给我把宋祁越除掉!他一定知道了,一定知道了……” 陆勤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他捏着交椅扶手,眼中蕴着浓浓的惧意:“鬼才信是什么被感化自刎,这一定是宋祁越的阴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是要与我、与三皇子为敌吗……” 蒙面男子无奈耸肩,起身言退。却在转身的瞬间,脸上笑意骤然消散。 第25章 ——哦,那又关我屁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恶毒伯父(十四) 翌日晨起,宋祁越照常前往国子学。 安禄府的马车悠悠行上大街,垂挂在四角的流苏铃铛随风轻摇,与正侧挂着的府邸牌子相撞,叮叮当当沿路作响。 百姓们见状纷纷侧目。 打眼瞧见那牌子上写着“安禄府”三个字,顿时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安禄府的马车!这里头坐的,会是那位祭酒大人吗?” “自然自然,安禄府内并无侧房或妻室,除了祭酒大人,不会有旁人坐马车出行了!” “你们见过他长啥样吗?我平日没见过,但是听人传言,好像很丑?” “保不齐呢!主要昨日他们传的那件事,我觉着太假了,什么贼人能被感化至死啊?被丑死的还差不多哈哈哈哈……” “哎哎哎,而且我听说,他好像还虐待亲侄子呢!” “天啊,竟然是这样品行不端的人,真是难以想象……” 议论声络绎不绝,而这人的话未待说完呢,只见安禄府的马车,却缓缓停在了文轩阁的门前。 众人闻声,迫不及待的往那头看去。 只见青灰色的马车帘子,被一双素手从里头掀开,紧接着象牙白色的袍角微动,便走下了一名高瘦俊朗的少年。 其墨发微束,神采英拔,气质不凡。 他着地后,马车里头,便传出男子浑厚温润的嗓音:“笔墨纸砚等东西买好后,再去呈绣阁买两套成衣,那处还有府中记账,无需顾虑银钱。” 宋泠点头应下,神色之间满是恭敬。 正要告退离去,马车里的宋祁越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便挑起马车窗帘,将一块玉佩递给了宋泠。 “险些忘了,这玉佩你拿着,到了呈绣阁后,给最年长的那位绣娘看。” 宋祁越淡淡说着:“我昨日让管家去给绣娘送尺数,为南絮也寻购了两套合适的成衣,你记着一同拿回来。” 交代妥当后,宋祁越便重新放下帘子,格挡开了百姓们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笑意,马车亦悠然离去。 宋泠也将话语牢记在心,将玉佩收好后,踱步踏入文轩阁。 反倒是一众百姓,愣在原地了。 毕竟适才随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众人也纷纷瞧见了祭酒大人真容。 周正又清冷,俊朗又典雅。 虽不是那种一眼难忘的容颜,但眉眼间的清冷之意,和那遗世而独立的气质,却像极了断情绝爱的谪仙。 是那种,可遥遥远观,却不敢出声惊扰的美。 有不少还未出嫁的女娘,便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微微失了神。 而且那声音,也是温润好听的。 与侄儿相处并非如传言般不堪,看着和气又恭敬,比一般人家的父子还要亲近。 ——所以是哪个混蛋造的谣! 百姓们也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昨日那传言听着如此之假,却仍有人愿意相信了。 就是说啊,祭酒大人这魅力,换谁能不迷糊? 不是将那贼人感化到热泪自刎,难道还能是用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毫不留情杀掉的嘛? 绝对不可能! - 宋祁越行至国子学时,燕留塔的钟声刚刚敲响。 他携带着卷宗往崇文阁行去,却在及近四厅六堂的位置,很意外的没听见监生们的颂书声。 眉间微蹙,他转了步子,往学堂内走去。 此处是率性堂,大多是监丞从各州县里,考核进国子学的寒门子弟。 这些监生们家境虽然贫穷,但个个都是好学爱学之人,能力卓越出众、性子坚韧不拔,是官家重点培养的人才。 然此刻,教授不在。 这群原本最为活力满满的监生们,却极其低沉的坐在桌案上,一言不发。 宋祁越踱步而入,挂笑问着:“今日授课的教授是那位?还未过来么?” 见他进来,监生们愣了一瞬。 随后有人先开了口,其他人才面色苍白的起身,颤抖着作揖行礼。 “今日是林教授授课,现在……”一位年长些的监生回他,神态颇有些不自然,“现下,应当是同司业,议事去了。” 司业?议事? 他微微抬眸,看着监生们。 目光所及之处,能瞧见他们各个心事重重,尤其在面对他的眼神时,更显得仓惶与狼狈。 宋祁越眉头微挑,行至教授案前。 看着匆匆翻了两页的卷宗,现下正落在下月月试的考题上,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国子祭酒每月上朝一次,汇报监生的旬试与月试成绩。 而这个旬试与月试成绩,在官家那里是有合格率要求的。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升舍考的月试,合格率更是需高达八成以上。 若监生成绩稍有下滑,那最后担责的也只有祭酒一人罢了。 轻则扣俸,重则革职。 而昨日他刚在清玉京中被大肆传扬,今日司业便匆匆找教授们议事…… 寒门子弟也不似往日活跃,见到他时各个神色纠结慌张…… 这若是说其中没点什么猫腻,怕是鬼都不会信的吧? 宋祁越抿起嘴角,眸中愈发阴冷。 这安仲林还处于水深火热之地,不知如何解决当下麻烦呢。 第26章 安如惊他,怎么就开始不老实了? “九月将近,快到月试了……”片刻后,他缓声道,“此次月试关系到年终的升舍考试,若是不能及格,可就要与今年的升舍失之交臂了,诸位监生可做好预习准备了吗?” 这话落下后,监生们脸色微僵,似是被戳到痛处。 宋祁越视若罔闻,继续说着:“当年我家境贫寒、身子病弱,寒窗苦读十数载,才一路从谓南考到了清玉京。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终是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和不服输,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我们寒门学子,莫说入仕了,连入学都是不容易的。” “换句话说,倘若当年我没能秉承心中所向,中途受了蒙蔽或贿赂而误入歧途……” 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监生,语气中充满了失望:“那这么多年,学的四书五经与人生道义,不就全都白读了吗?” 监生们面面相觑,有些哑然。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次月试的成绩,将会代表着什么。 寒窗苦读多年才进入国子学,谁都不愿意临门差一脚,却选择放弃仕途。 可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若是官大数级,甚至是官压寒门,那就不是压死人,而是直接吃人了。 众监生有苦难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宋祁越知道这些寒门子弟无权无势,有时候做出什么选择实属不得已,因此并没有当众追问。 他只是轻轻合上林教授的卷宗,而后淡声道:“诸位监生,人生路长,选择颇多,切莫走歪啊。” 说罢,他便负手离开屋子,却并未走远,而是驻足于连廊之上。 他在等。 等,第一个开窍之人。 而屋内,众监生之间的气氛极其沉重,仿佛有巨石压在他们心口,怎么都喘不上来气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猛然站起了身。 他立在原地,双手攥拳,嘴角微抿,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心。 终于,在众监生疑惑的目光中,他抬起了头,眸中坚定的走出了率性堂。 而后径直朝着在连廊上,已然等了许久的宋祁越走去。 他驻足,稍稍沉了一口气,而后看向宋祁越,神色中略有警惕。 “祭酒大人,倘若我们受到了司业的威胁,您……可能为我们做主吗?” 宋祁越笑,语气中狂妄的不可一世:“倘若你们所言皆真,那在国子学中,便是……” “有我,无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恶毒伯父(十五) 宋祁越的气势非常强。 可他既没有激昂的举动,也没有慷慨的措辞。 只是负手端正的站在连廊里,背对朝阳,笑容温暖和煦、眉眼干净清澈,神色淡淡的望着眼前之人。 温柔而又强大,让人无比信服。 这名监生愣了一瞬,随即抿唇回头,看向了率性堂的门口。 而那些踌躇不前,内心慌乱的监生们,同样也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他。 希冀的目光与坚定的神情交织。 就仿佛在告诉他:说出来吧,我们所有人,现在都相信祭酒大人,同时,也相信你。 片刻后,他回过头,呼出了一口浊气。 于是在接下来半个时辰内,这名监生便将今日发生之事,极其细致的同宋祁越全盘托出了。 简而言之就是—— 安如惊以威逼利诱的方式,想让这些寒门子弟放弃此次月试,而后让众学官联合上奏弹劾,以此将宋祁越推向朝臣议论的风口浪尖。 宋祁越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是个堪称笨到离谱的坏心思。 却也是个只要能够办好,就一定会将他完全拉下马的好想法。 只不过,勾结学官,扰乱国子学秩序,打压寒门子弟…… 这几个罪状,是只要单独拎出来一个,就能让官家震怒无比,甚至会牵连全族的。 现下的安如惊,那可是尽数全犯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安如惊是天生蠢笨如此,还是说暗中有人在推波助澜,只为坐享其成呢? 御史大夫安仲林,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儿子走入歧途吗? 而太中大夫那头,倘若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还有……安如惊想拉他下马的话,真的就只做了这一件事吗? 思及此,宋祁越眸光微亮,心中稍有了些想法。 他抿了抿唇,随即道:“此事我已知晓,稍后你领着率性堂的监生们,写一份措辞愤懑的控诉书出来,我在崇文阁等着你。” 那监生应声点了点头,但眸中仍是散不去的担忧。 他呆呆的立在原地,脸上现出几分纠结,似是想要再问些什么,但终是觉得有些唐突,并没能开口。 见状,宋祁越上前两步,轻轻拍着他的肩头。 “放心,此事我会尽快解决的。作为监生,你们只需好好听课预习即可,争取在下月前的月试中,都能考个好成绩出来。” “至于其他的,全都交给我。” - 率性堂的那份控诉书,很快就被送到了崇文阁。 宋祁越将其仔细的做好了批注,又分批整理了几份卷宗出来,熟稔的开始准备着之后的应对策略。 第27章 而傍晚从国子学离开时,小包子岑盛元,竟也跟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他说想要看看小叫花去。 只不过有些忧心忡忡,不知道小叫花现在,还记不记得自己了。 宋祁越倚在车壁,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打趣道:“记不记得,现在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只是等会你见了她,别被吓着就行。” 岑盛元小脑袋一歪,眸中透出疑惑与不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半个时辰后…… “怎怎怎、怎么是女娘!?” 岑盛元站在厢房门外,看着屋内坐着的可爱女娃娃,瞬间结巴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女娇娘了啊! 他还牵过人家的手…… 他还哄过人家吃饭…… 他还给过人家银子…… 这要是让父亲知道,他会被打断腿的吧! 岑盛元的脸上充满了诧异,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南絮颠颠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她的眼睛整体是圆圆的,像只小鹿似的亮晶晶闪着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岑盛元顿时小脸就红了。 耳根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红晕,脖子更是像要滴血似的,看着羞涩不已。 不过! 虽然她是很可爱啦,但是这咿呀呜呜的,自己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啊! “南絮说,很开心见到你了!”宋泠从屋内走出,“并且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听课?” 这话落下,南絮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然后鹿眼亮晶晶的盯着岑盛元看,希冀的神色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岑盛元:“……?” 等等?不是!这到底是怎么从两声呜呜中,听出这么多意思的啊! 小包子非常的不理解,郁闷的皱起了小脸。 而站在门外的宋祁越,见状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旋即踱步入室,问着:“那岑小郎君要留在府上,等云家二郎来了后,与他们一同听课吗?” 岑盛元沉思片刻,看了看南絮,又想着能多听些课也不亏,便点了点头。 宋祁越见状含笑,眸子微亮像只狐狸。 随后又宛若大家长似的,安排着三个孩子去往了内院偏阁,并准备了不少的糕点,叫他们边吃边等。 不过多时,云敖便领着云家二郎云峰,赶来了安禄府。 小郎君与他父亲虎背熊腰的模样不同。 他生的白白净净,身形偏瘦又乖又嫩,只是眉眼之间含着一抹不服输的傲气,倒是有些将门风范的。 挨个行礼后,四个孩子便都落了座。 而见着南絮和岑盛元时,云敖虽颇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多过问什么。 只是又同云峰交代了些话后,便匆匆骑马离去了,似是有什么急事。 宋祁越倒是并未理会,转而开始准备授课。 他在授课时,态度是很认真的。 而且他经常有些推陈出新的观点,让宋泠和岑盛元闻之惊诧不已,旋即连忙抄录讲义,生怕遗漏什么。 南絮虽然听不懂,但是见旁人都乖乖的,她便也端正坐着不说话。 倒是云峰,却并不像云敖说的,那般顽劣不堪。 相反他是最安静的,只是环臂翘起二郎腿,目不转睛的看着宋祁越,眸中淡淡瞧不出任何情绪来。 直到授课结束。 岑盛元乘马车回了国子学,宋泠与南絮收拾桌案。 云峰见宋祁越要离开,便起身冷脸踹开交椅,少年骨子里有一股桀骜的气质,哪怕是面对成年人也毫不逊色。 他直问:“你这般做,真是为了帮助我与父亲吗?” 宋祁越似是早就知道,这个云家二郎会问此事,因此嘴角笑意未落,眸中也蕴满真诚。 “那是自然,我于云家二郎,完全可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恶毒伯父(十六) 云峰并未完全信任宋祁越。 少年的脑子很灵活,比他父亲思衬的更多,警惕性自然也会更强。 因此得到这句承诺时,脸上也并未现出什么激动的神色,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了解,旋即便离开安禄府了。 宋祁越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后转头看向宋泠。 他顿了片刻,旋即疑惑出声:“泠哥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云家二郎,好似对你有些偏见啊?” 毕竟自打这云峰落座之后,倒是同岑盛元和南絮说过两句话。 可整节课下来,却是连个好好的正眼,都未曾分给宋泠过。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过节? 宋祁越倒也没再细问什么,转而拿着卷宗与讲义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宋泠:“……?” 而宋祁越说完后,南絮也不知听没听明白,竟也跟着咿呀呜呜了两声。 还拽着宋泠的衣袖扯了扯,头顶的双丫髻跟着她点头动作微晃,看起来颇具喜感。 那意思是——宋叔叔他说的对! 宋泠:“…=.=…” 不是,他怎么知道这个云峰什么情况啊? 他全程安安静静的听课,他是无辜的啊! 而就在宋泠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岑盛元却刚刚回到英国公府。 第28章 家仆瞧见小郎君回来了,连忙上前迎接,笑问:“小郎君怎的今日回来了?不应当是宿在国子学的吗?” 岑盛元板个小脸,老成的淡声回:“嗯,回来取些物件。” 他记得府中藏书阁里头,好似还有几份,专供聋哑之人学习的书籍来着。 他得取出来,给南絮送去。 而家仆们见状,自然也不再多问,连忙去通知英国公了。 不过多时,一位身着华贵刺绣常服,周身威严肃穆的半百老者,便也踱步往藏书阁行去了。 入室之时,岑盛元正伏在桌案上,一边翻看典籍,一边比对讲义。 “父亲。” 见岑英国公进来,小包子连忙起身行礼。 随即不动声色的,将适才看着的典籍往身后藏了藏。 岑英国公眸中微动,也只当没看到,脚步顿住问他:“你晚间没留在国子学?是去何处了?” 这对父子总是如此,平日基本没什么家常话。 岑盛元早已习惯,因此便将手中讲义递过去,又顺势把典籍塞进了包中。 而后认真回着:“晚间去了祭酒大人家中,与其侄儿、云家二郎、南……这二人一同听课了。” 岑英国公点了点头,旋即接过讲义细细看着。 最开始他还能听见小儿子的声音,可等到后面,他就已经被这讲义上的内容,完完全全的吸引住了。 只因这上头的几处观点,精准的戳中了他的心意! 与国子学里的那些,只顾着照典籍授课的教授们不同,这份讲义的内容,简直可以算是另类。 其中还有很多针对朝政的话题,也剖析的极为精准。 简直让他眼前一亮,直呼妙哉! 看罢,岑英国公面色颇为激动,问着:“这份讲义,是你写出来的,还是那祭酒大人授课时说的?” 岑盛元见状,自然乖巧回:“是祭酒大人授课时所讲,我与其侄儿也深觉有理,便都记了下来。” 岑英国公一连说了数声好,内心简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在原地踱步走了两圈,终是抵不住心中希冀,当即便决定了一件事。 现在!立刻!马上!去安禄府! - 半个时辰后,一辆外饰奢华至极的马车,便悠悠的停在了安禄府门前。 家仆将车帘掀开,岑盛元先行走出。 而后他乖巧恭敬的立在一侧,朝着站在府门前准备相迎的宋泠,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说:小爷我又来啦! 宋泠见状略有无语,干脆侧目懒得看他。 而正此时,马车的帘子却又被再次挑起。 夕阳将温柔的光晕洒下,一位两鬓斑白、年近半百,但身形却依旧挺拔的老者,便施施然走下了马车。 宋祁越连忙上前笑迎,眉眼含笑看起来温润如玉。 “未想岑老突然造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示意家仆将马牵去马厩,随即迎着岑家父子入府,粲然笑道:“不过热茶倒是已经提前备好了,岑老入府便可直接享用。” 听宋祁越这般说着,岑英国公禁不住侧目,稍稍打量了一眼。 他并未与国子祭酒相处过。 饶是小儿在国子学读书,他所了解的宋祁越,也是从大臣口中听到的。 而独断、迂固、脾气暴,便是那些大臣们,最常用来形容宋祁越的话。 然如今看着…… 这宋公虽有些笑面虎的模样,但也远没有那些人说的,那般不堪。 如此想着,岑英国公便佯装无事的收回了目光,而宋祁越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了嘴角。 众人一路寒暄着行至了外院的正厅。 宋祁越早已经将此处布置妥当,屋内香炉袅袅,茶香氤氲,水汽蒸腾。 墙壁上的水墨书画,此刻也洋溢着淡淡的文墨雅致之息,让人入室便觉身心舒畅至极。 岑英国公很喜欢这样的装饰,便忍不住四处踱步多看了两眼。 而宋泠,则是在行完小辈礼,于其面前露了个面后,便领着岑盛元往西厢房行去了。 说是有个比较高深的讲义,要与岑小郎君互相研读一番。 岑英国公自然应允。 而瞧着宋泠那般彬彬有礼,又心思活络的模样,来时所琢磨的想法便在心里又一次落实。 待到落座寒暄了几句后,岑英国公便不再拐弯抹角。 “想必宋公,对我家小儿是有些了解的。”他抿了口热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元哥儿是少年早成,他比府中那几位年长于他的郎君和女娘,都要聪慧的多。” 顿了顿,他浑浊的眸中,现出了一抹无奈与惋惜。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所讨论的话题,便从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元哥儿也始终无法与兄弟姐妹交心,府中更是没人能够理解他,这就导致他幼时只知学识,但性格和心性却无人指引……显得有些呆板瑕疵。” 宋祁越点头应和,自是知道此事的。 从小包子明明聪慧至极,却还对奇闻异志深信不疑的时候,他便清楚,这孩子一定是孤独的。 年少成才的他,总要承受同龄人,远不能承受的寂寞。 但宋祁越并未多言,而是抿了口热茶,继续看向面前的老者。 第29章 话已至此,岑英国公也直接说出了今日所求。 “宋公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且一针见血,是如今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今日我冒昧拜访,便是想拉下我这张脸,求宋公一件事。” 他用了求字,可见其诚恳。 “能否让元哥儿,也在宋公的府上,一同听学?”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7章 恶毒伯父(十七) 其实在前往安禄府的时候,岑英国公还并未有此种想法。 最初他只是一时的情绪使然,迫不及待的想来找宋祁越,就着那份讲义详谈一番罢了。 然等到了之后,他才深觉鲁莽。 毕竟他早就有听朝臣说过,这国子祭酒宋祁越是个迂固之人。 其为人傲慢又不通情理,万一因此对元哥儿的印象大打折扣,那属实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可直到他亲眼瞧见宋祁越时,才觉得那些大臣们说的都是屁话! 这宋公明明看着温润有礼、态度敦和,言语谈吐处处透露着洒脱之意,与之相处可谓是如沐春风。 最重要的是,其侄儿也是少有的,能与元哥儿相谈甚欢的,同龄人! 种种原因糅杂一起,才教他生出了这般想法。 他思索至此,便抬眸看向宋祁越,忽然对其会做出什么样的答复,颇有些好奇。 然此时的宋祁越,却意外的有些沉默。 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安的摩挲着,仿佛在忧心的思衬着什么,迟迟未能给予明确的答复。 岑英国公都快有些沉不住性子了。 好半晌后,他才谦逊的回着:“能得岑老赏识,确教宋某惶恐。” “然想必岑老还并不了解,我这府中临时搭起的小学堂,并不只有我侄儿一人。”他说道,“轻车都尉家的那位,传闻不学无术只会招猫逗狗的二郎,也在此处听学。还有我侄儿的书童也在此,其还是位女娘。” 简单来说,这小小学堂,虽才三人,却很杂乱。 云家二郎放浪不羁,泠哥儿书童女娘娇弱,倘若将岑小郎君也送至此,难免不会学些旁的出来。 而宋祁越虽说早已知晓,岑英国公会提及此事。 但这种情况还是要与之说明的,反正无论兜转如何,岑英国公最终还是会点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 岑英国公在思衬片刻后,还是认真的点下了头。 “宋公所言我早已知晓,此事也并非我一时兴起。” 岑英国公抬头,眸中现下满是欣赏:“元哥儿若真能在宋公府中,多与同龄之人相处玩耍,那倒是比平日苦学,更合我心意了!” 见他这么说了,宋祁越自然也不再推脱,当即应下。 此事落定,未有不妥。 岑英国公脸上含着笑意,想来心情非常愉悦,又抿了一口热茶后,才忽而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微顿,慢声说着:“还有一事。如今宫中派别林立,太子与三皇子分庭抗礼,朝臣各自站队以保平安……” “那么宋公,聪慧如你,又是所属哪派之人呢?” 岑英国公这是在试探。 他敬佩宋祁越的才华与能力,知晓宋祁越会将元哥儿教的很好。 但同时,他也不会允许自家儿子,只是因为在安禄府听了学,便被卷入朝政纷争之中。 朝中硝烟四起,总会伤及无辜。 而这党争之间的棋子,他英国公不会做,儿女自然也不会做。 这便是中立派的态度。 宋祁越听罢后眉眼一弯,深知这岑老心中所想,便冁然而笑道:“宋某与岑老一样,只是所属本心罢了。” 这话便是表明了,目前的太子和三皇子,他哪派都不站。 更有意思的是,宋祁越的这句话,还向岑英国公传递了另一条消息:他哪派都不站,但他同时也并不中立。 他只为自保。 如果受到威胁,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不管对面的是太子,还是三皇子。 而如果两方都对他出手了,那他也完全不介意,再去寻找另一个派别,成为完全不受制于另外两派的第三灾。 这句话非常的狂妄。 但这份狂妄,却并未让岑英国公觉得不适,反而因此对其更为赞赏了。 “年轻人有热血有心气,好、好!”岑英国公笑言,“那往后我家元哥儿,便也每日同云家二郎一起,来安禄府叨扰宋公了!” 宋祁越自然笑应。 两人又就着当下朝政高谈阔论一番,直至暮色四合月挂树中,岑英国公这才婉拒留府用膳,起身领着岑盛元离开了。 将行之际,马车内的岑英国公,却又忽而轻飘飘的说了句话。 “宋公,现下是多事之秋,外城流民居所又久无管制,近期出行还是注意些吧。” 这话说罢,鸣蹄远去。 而宋祁越则与宋泠站在府门前,目送着英国公府的马车悠悠消失。 半晌后,宋祁越敛回了眸光,转身回府。 夜莺哀怨鸣啼,雨僝风僽之意。 这平静无波的清玉京,恐怕不过多日,便要翻起浪潮汹涌了。 - 翌日吃过午膳又处理完事务,宋祁越便往流民居所行去了。 近些年天灾不断,四处纷争不休,苦的只有百姓。 第30章 而官家最是心慈面软,向来看不得这些苦难,却又无法迅速管制整国。 因此外城这里便是特意划分出来,专为那些从各州县逃荒而来的百姓们,暂时提供的一个住处。 可流民最难管控。 尤其还要挨个的为他们落实后续生活,寻找合适的可供劳作的活计,人力财力都可谓消耗巨大。 所以这里也算是清玉京内,官家每年拨款放粮最多的地方。 但这同时,也是让宋祁越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 他那日与岑小郎君往钰芦坊行去时,仔细的观察了此处的布局与环境。 由内城入外城的那一段居所,布置安排的非常安稳妥帖。 虽说风气仍旧有些野蛮,且仍是无所事事的流民居多,但大体看上去却是和谐美好的。 可再往流民居所的更深处走,所瞧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黑暗、暴乱、肮脏……每个人都把自己藏在黑色厚重的毯子中,像是隐匿在黑暗中的幽灵,仿佛生怕被谁瞧见一样。 这般模样可全然不像是,投入了大量财力物力的情况。 在前些日子,他也特意叫宋泠去装成乞丐,侧面问过京兆府尹。 然那头给出的结果模棱两可,只说该做的安置都已尽数做好,银钱、施饭无一落下,让旁人不必费心。 这便让宋祁越生疑了。 而昨日岑老的提醒,倒让他瞬间豁然开朗。 多事之秋、久无管制,近日多加注意则代表暴乱将生…… 这无一不是在告诉他,外城流民现在的处境,与当前的党争或是党争中的某人,密切相关。 宋祁越抿唇,眸中微暗了一瞬。 “到底会是谁呢……” 行至钰芦坊后街时,沿路的行人明显减少。 宋祁越倒是心无旁骛,微微垂头继续思衬着,踱步往更深处走去。 正入神之际,他余光便瞧见,迎面正跑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子。 及近身旁,小孩踉跄了一下,几欲跌倒。 宋祁越倒是眼尖,连忙上前两步,然后手快的将其扶住了。 “慢些。”他边给小孩顺着气,边问着,“可有伤着哪里吗?”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神情也是满满的担忧,倒教这小孩愣了一瞬,说话都有些磕绊了。 “没、没、没事……” 说罢,小孩当即转头,就想尥蹶子跑开。 然而没想到脚步微微一顿,竟被人从后面将交领给扯住了! 他气急,回头骂骂咧咧拳打脚踢,却连半点灰尘都没落到男人身上。 而后清冷的声音传来,语气中竟含了一丝笑意。 “既拿了我的钱袋子,好歹留个回礼再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来了! 第18章 恶毒伯父(十八) 听宋祁越这么说完,小孩的神情一愣,当即脸就吓白了。 “我、我体质孱弱!身患恶疾!还、还吃的还多……” 他嘴唇颤抖,身子瑟缩,也不拳打脚踢了,惊惧的说道:“求求您别把我带走!别、别把我卖掉……” 虽然这般说着,但他那双猴精的眼睛,却还转着扫向四周。 心里的小算盘也打的噼啪直响,琢磨着从哪里能快速逃走,坚决不能落入眼前这男人的魔爪中! 锁定目标,冲!……没冲出去。 小孩耷拉着双手垂在四周,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神幽怨至极,语气中也含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 “爷,这位爷!” “就是说,您卖我也成,能送去天香楼那种地方吗……” 这话落下后,饶是冷静如宋祁越,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闹腾了,我不卖你。”他眉眼含笑,“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钱袋子里的东西,就都给你了。” 但小男孩却警惕的看着宋祁越,把手里的钱袋子又攥紧了些。 他不相信面前这个男人。 老乞丐不止一次的同他说过,那些穿着华贵长裳、佩戴奢华饰品的内城中人,大多都极擅于蒙骗人心。 他们最会花言巧语,让流民们充满希望后,又将其弃之敝履。 如若见之,能跑则跑。 想到这里,小孩子哭丧着脸,内心颇有些哀怨的想着: 可是老乞丐爷爷,你没有告诉我,到底该怎么跑啊! 片刻后,他才挺起了腰板,犹豫着问出声:“爷您要问什么?” 宋祁越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含笑着一股脑的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从钰芦坊开始往更深处的流民,是否有正常的受到京兆府尹关照?为什么此处白日里无人出行,却都在夜晚现身?你们平日的生活来源是什么,有去与京兆府尹那头核实吗?” 小男孩:“……” 面前的这个男人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就是个还没到他腰间的孩子啊! 这么多问题,换作老乞丐,也不能全答出来吧! 小男孩皱着脸垂头,全身心都表达着无助。 但宋祁越却并未松口,只是含笑拎着他的交领,默默的等着回答。 半晌后,小男孩眼见沉默无用,便拳打脚踢的又扑腾了两下,随即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老乞丐说过,我们现在所居住的,是被天子抛弃的地方。钰芦坊前面的那些流民,都是被打怕了、打服气了,才会甘愿的成为傀儡,替那些人装出一副和谐美好的样子。” 第31章 “有钱人或者大官,哪怕是天子来了,都不会被引进钰芦坊深处。所以这里才会充斥着肆无忌惮的暴虐和饥饿,却没有任何人在意。” “我们之所以白天不敢出来,实际上最怕的,就是京兆府尹。” 语落至此,小男孩不再多说。 似乎如果说多了什么,就要遭遇某些不好的事情。 他仍旧紧紧攥着手中的钱袋子,生怕宋祁越反悔,还蛮不要脸的将钱袋子整个塞进了胯.中。 而此时的宋祁越却微微垂眸,脸上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现下不用过多了解,他就已然清楚,这处流民居所会变成如今这样,到底是谁造成的了。 哪怕不用法术,这点小伎俩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既然身处人间,他就要遵守人间的规矩,调查取证是必要的。 大不了就是,走一个过程罢了。 此时的小男孩仍旧不敢说话。 可受制过多,又跑不出去,便只能盯着男人腰间的扣带看。 扣带上的玉石晶莹剔透,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样子。 小男孩的眼睛滴溜一转,伸手就想去把那块暖玉拽下来了,结果毫不意外的,被一双有力的手拍开了。 “人可不能太过贪心哦。” 宋祁越笑,松开扯着男孩交领的手,说着: “你提供的消息,于我而言很有用。不过钱袋子需要还给我,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 那钱袋子上,还绣有安禄府的图样呢。 小男孩嘴角一撇,颇为不乐意的将钱袋子掏了出来,倒腾完里头的银子后,才将个空袋子递了过去。 宋祁越:“……” 他揉了揉眉心,简直无语至极。 但轻度的洁癖,让他始终无法出手接过,只能示意男孩将其扔在地上。 火折子亮起,点点火星落在布袋上,不多时便燃烧殆尽。 再抬头时,小男孩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姿势。 宋祁越无奈轻笑,旋即拿着帕巾擦了擦手,又落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日我还会回到钰芦坊的,不过届时会给你们带来好消息,还望这位小勇士,能够帮我多多传达一番。” 小男孩不明所以,正要回头去问。 然面前的长街上哪还有个人影了? 四周都静悄悄的,仿佛从没人来过一般。 小男孩身子瑟缩一下,还以为是见了鬼,连忙脚底抹油火速溜走。 - 次日卯时,鸡鸣钟鼓。 天边隐隐露出鱼肚白,清玉京的百姓打着哈欠起身,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而此时的朱雀门东街,也正有一辆辆马车行过。 与平日里达官贵人们,出行时所乘的代步不同。 这些马车的棚子均被拿掉了,上头堆置着各种粮食和衣物,看起来像是运送物资的。 马车沿着东大街往外城行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沿路响起,很快就吸引了百姓们的注意。 “这是……这是安禄府的马车!乖乖嘞,怎么这么大排场啊?” “看这样子,是要往哪里送吃的吗?” “这是不是往外城的流民居所去的?那里又脏又乱,祭酒大人干嘛去?” “哎哎哎看最前头坐着的那个,是不是祭酒大人的侄儿,宋泠啊!?” “我瞅瞅,好像是呢,但不确定,再看两眼。” “你们谁去问问,我好奇……” 因着现下还未到开市的时间,所以这群百姓们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了起来。 半晌后,最前头的马车及近。 众人抬眼瞧去,只见上头坐着个模样俊俏清瘦的少年,其嘴角微微抿起,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马车的行进方向。 这可不就是宋泠吗? 人群中略有骚动,不过多时,一名中年男子便被推了出来。 他有些局促,很想回到百姓之中,但最终还是抵不过众人希冀的眼神,神色惶恐的追了上去。 为了避让行人,马车行驶很慢。 中年男人快步跟着第一辆马车往前走,见宋泠低头看他,这才搔了搔头尴尬的开了口。 “敢问宋小郎君,这、这么多的马车,是去作甚的?” 宋泠眉眼微挑,眸中盛满喜悦。 “伯父前几日去了流民居所,瞧见那里的场景心生怜悯,所以今日特意开府放银,运送这些粮食过去,并亲自为流民们做施饭。” 顿了顿,他语气中颇有些就骄傲:“伯父也说了,流民、百姓均可前往,施饭分文不取。”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被周围百姓听见。 而这句话也宛如天惊石破,顿时让所有人都炸开了锅,不可置信的交头接耳起来。 ——祭酒大人,居然要开府放粮! 毕竟外城的那处流民居所,明面上已经被京兆府尹管制的很好了。 百姓们虽然大多都知道那里的情况,但朝中始终没人愿意插手此事,怕的就是惹到一身腥。 达官贵胄、高门显赫,哪位大人不是端着面子,生怕与底层人扯上关系? 可祭酒大人这次,他、他不仅插手了…… 居然还打算直接走进流民中去,亲自起灶为他们做饭! 这才是让百姓们最为震惊的原因。 第32章 因此一时间,长街上热闹喧哗,都在讨论着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哪怕帮着祭酒大人打打下手,一赏俊颜……咳咳,一赏其施粮壮举,也是极好的! 而跟在马车旁边的中年男子,更是震惊到滞愣在了原地。 待到再抬头时,马车已经渐行渐远。 只有沿路作响的叮叮当当声,才让他恍然觉着,清玉京也不止是冰冷的。 而再小的消息,都抵不过口口相传。 安禄府的马车又在长街行过,那阵仗实属也不算小了。 于是很快,一则“祭酒大人善人善举,开府放粮支援流民,并亲自洗手做羹汤”的消息,便传进了大街小巷。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些小乞丐的助力。 毕竟这些小家伙们,昨日晚间便都各拿到了五个铜板,卯足了劲在今日卖力吆喝呢。 那位帅气的大哥哥可说了,务必要让,全、京、皆、知! 而这条消息,也很快的传进了国子学内。 今日上午课程不多,当秦阿四气喘吁吁的跑四厅六堂时,一众监生正伏在桌案上翻看讲义。 片刻后—— “施施施、施饭!还是祭酒大人亲自……天爷啊,我要去帮忙!” “可是即将要月试了,我们的温习也不能落下。” “忽然有点惭愧,那处流民居所,以前我瞧着也深觉心酸,但从未……” “祭酒大人,这是在为我们,以身作则啊!” “我觉得还是好好温习吧,祭酒大人肯定不愿看到我们荒废学业。” …… 监生们侃侃而谈,却始终拿不准主意。 而这时,倒是岑盛元站了起来,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说着: “月试在即,我们还是不要擅自离开国子学,但若是有哪位郎君温习完毕且无其他要事,也可以择情去帮帮祭酒,如何?” 这倒是颇合众监生的心意。 因此一时之间,众监生们都纷纷安静了下去。 而那些本就是国子学内公认的才子们,也很快便将所有讲义再次温习了一遍,而后开开心心的去帮忙了。 剩下的监生们,则继续认真刻苦的温习,只为能尽快去帮助祭酒大人。 榜样带来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恶毒伯父(十九) 辰时二刻将至,钰芦坊行人渐多。 此时的宋祁越正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挽起袖口、高束墨发,站在流民居所附近的一处空地上,指使着家仆们安置小摊。 而后擦桌子、摆碗筷、支大锅、张贴告示…… 家仆们各个兴致盎然,干活也都麻利极了,虽说忙碌却也有条不紊。 眼见准备的差不多了,宋祁越便净手开始和面。 后面的婆子们淘米择菜,管家引领着粮车停在一边,大家都分工明确。 长街上人来人往,均对小摊好奇至极。 然小道消息还没传到此处,大多数人暂时都并不敢贸然上前。 何况他们其中,还有很多流民居所前街的人,心中仍记得京兆府尹的威胁,更是直接逃似的远离了。 只是不知道,是回家消停眯着了,还是去何处告状了。 宋祁越倒也不理,专注手上的动作。 想把今天这步棋走的稳当,那么亲力亲为混淆视听,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旁的,都无须在意。 食材备齐,待到宋祁正准备切面条时,余光却蓦然瞧见,不远处的墙后竟探出了个小脑袋。 那猴精似的眼睛,在小摊上转了一圈。 最后兜兜转转,不知寻思了什么,又落回到了宋祁越手中的面条上。 面食可是个好东西啊…… 口水“咕咚”一声吞下,小男孩已经在幻想着,打卤面的劲爽口感了。 可再一抬头,却发现宋祁越正看着自己呢! 他心中一慌,当即就还想拔腿跑开,也顾不得那小摊有什么好吃的了。 “回来,给你银子,三两。”宋祁越未动,只淡声说道。 小男孩:“……” 他也很想溜走的,但是这个男人,给的实在太多了呜…… 片刻后,小男孩满不情愿的靠近小摊,然后停在了几步之外。 他身上太脏了,会将食物也弄脏。 见状,宋祁越便只得擦净手,拿着个普通的钱袋子朝他走去。 里头不多不少,正好三两碎银。 “你去把钰芦坊深处的流民,都唤出来吧。”他语气真挚的说着,“今天整天,我都会在此处施饭,流民、百姓都可过来,分文不取。” 顿了顿,又接一句:“到时候人多眼杂,不会暴露你们的。” 男孩接过钱袋子,听到宋祁越最后这句话时,愣了一瞬。 在原地滞愣了好半晌,他才攥紧钱袋子,轻声落了句“谢谢”后,便转身快速离开了。 宋祁越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乞丐可是清玉京中,消息最灵通的了。 尤其是如男孩这般的小乞丐,估计京中大小街巷都游刃有余,让其专门去传递些消息,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他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愉悦至极:一出好戏,即将开场。 辰时将止,钰芦坊的人潮,终于渐多了起来。 第33章 首先赶来的那些,都是在长街上听到消息的百姓们。 紧随其后的那些,便是由最开始听到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逐渐吸引过来的百姓们。 大家伙凑在小摊外围,看着真真的祭酒大人,止不住的交头接耳起来。 “天爷啊,祭酒竟然真的在亲自做饭!” “祭酒大人好心性、好魄力!我原以为,就是打个幌子呢……” “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忙?搭把手添添火也成吧?” “先别去捣乱了,那些忙活的人看着挺有干劲的,再观望观望呗!” “这上面写的,流民、百姓均可享用,不要钱诶……” 瞧见那告示上写的这段话时,百姓们的心思也稍微动了动。 那岂不是,他们也能分一杯羹了? 毕竟饭钱自然能省一顿是一顿……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会有许多流民过来,他们心里便也开始打怵。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最终还是选择先默默退到一旁,等一会看看是什么场面再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此处才终于陆陆续续,有流民前来了。 他们大多都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少有几人,甚至还披着黑黢黢的毯子。 这些都是,生活在清玉京中,最底层的人。 他们望着正在热气腾腾的小摊,闻着许久都未曾尝过的面香,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香味正盛,但谁都没敢靠上前去。 他们只是蹒跚着步子,在小摊周围转来转去,不知是在顾虑什么。 倒看的一众百姓,都有些心酸了。 不过多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便从人群中颠颠跑了出来,还伸出手招呼着其他的流民。 “愣着干嘛,吃饭啊!不然等着饿肚子吗?” 他说完也不管那些流民听不听,自顾的走到小摊前便要了一份施饭。 宋祁越眉眼含笑,拿过家仆递来的碗,豪气的挑了整整一碗的面条。 “去那头让哥哥给你浇卤子。”他笑着指向宋泠,“然后去后面的桌子那里吃去吧,不够再拿碗过来。” 小男孩口水横流,拨浪鼓似的点着头。 又到宋泠那里浇过卤子后,便颠颠跑到后面,坐在桌旁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的真香啊…… 流民们面面相觑,终是没敌过肚子的抗议,也开始陆陆续续往小摊走去。 见状,宋祁越笑言:“老人、孕妇和孩童先上前来,不要拥挤。” 流民只骚动了片刻,便秩序井然的排起了队。 老人、孕妇和孩子都拿着饭碗,同小男孩一起,去后方的桌子上吃饭。 而其他的流民,则捧着满满当当一大碗的面条,在小摊附近寻个阴凉之处席地而坐,而后满眼热泪的吃了起来。 啜泣声隐隐传来。 周遭的百姓们眼睛一红,心中着实难受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中年男子先站了出来。 他走近小摊,同宋祁越也要了一份施饭,而后去一旁同那些流民席地而坐,默不作声的吃了起来。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很快,大多数百姓便都捧着个饭碗,坐到流民边上大快朵颐起来。 流民们怕脏了百姓的饭,也都故意扯开了距离。 但这依旧不影响他们侃侃而谈,仿佛所有人都在此刻,打破了身份之间的隔阂。 毕竟他们都是人。 只不过有些人,是因为意外的天灾或是人祸,才失去了自己的家。 没有身份的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他们始终都是天子的子民。 始终,都是一样的。 宋祁越望着这些人,鲜少的露出了懵懂的神情。 他生来便站在仙界巅峰,因此从不觉得,苦难之中开出的鲜花值得歌颂。 如若可能的话,他更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将一切苦难与厄运,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看着现在的这幅画面…… 他眸中微动,心下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动了。 但这样的失神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转眼他便恢复了那副和煦的模样。 手腕微动,又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时间缓缓流逝,太阳正挂空中。 等到大半的流民和百姓都已经吃上饭时,国子学的少数监生,便也都匆匆赶至了。 他们风尘仆仆,喘着粗气汗流浃背。 想必也都是跑着过来的。 可当看见祭酒大人站在最前面,正满脸笑意的给流民们盛饭时。 这些监生们顿时鼻子便时一酸,也不顾得自己累不累了,只是感动的差点哭出来。 时至九月,日光仍毒。 祭酒大人带领安禄府所有人,不畏辛劳,只为能让流民吃上一口饱饭…… 圣贤书中的故事由虚化实,监生们顿时心潮澎湃。 “祭酒大人!我、我也可以帮你,您先去歇一会吧!” “现下日光太毒了,我去寻些蒲扇来,让百姓们凉快着吃饭!” “我做过饭的,淘米择菜的活计也可以交给我……” “祭酒大人放心,我们是温习完讲义才过来的,并未荒废学业!” “云、云家二郎!?咳咳……没事没事,我、我们去擦桌子吧……” 第34章 …… 身着烟青色学子长袍的监生们,一如安禄府的那些家仆们一样,都兴致勃勃的在小摊旁忙碌了起来。 他们瞬间就变成了,这钰芦坊最另类的存在。 毕竟在百姓的印象中,无论是教授还是监生,平日里都是心高气傲的。 压根就看不起他们这些个,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平民百姓。 可如今,面前的这些同样饱读四书五经的少年们,却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将他们心中最为炙热的活力,尽数发散到了所有人身上。 这就是国子学的监生吗? 百姓们不知为何颇有些受宠若惊,而后将目光都落在了宋祁越的身上。 他此时正坐着休息,和一旁的流民们侃侃而谈。 没有在意他们的手肮脏与否,他只是含笑着拿起了那流民的碗,走到小摊处又为其盛满。 而后落座,继续谈笑风生。 此刻,他便是最耀眼的存在,也是最安抚人心的存在。 然不过半个时辰,又有一众监生快步行来。 他们大多身形憔悴,脸颊泛黄,想来是各州县考核上来的寒门子弟,应当是最为勤苦好学的监生了。 可瞧见他们的时候,宋祁越眸中略显震惊,脸上也明显有些愠怒。 他起身同最前头的那名监生问了什么,眉间微微蹙起,仿佛对他们擅自离开国子学很是生气。 百姓们不解,明明适才也有监生…… “他、他竟敢做出这种事!?” 正当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时,宋祁越爆发出了一声怒喝:“国子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可不是教那厮搅弄风云的地方!” 他看起来愤怒不已,转身去拿了自己的长鞭。 “这安如惊,真当我宋祁越是没脾气的吗?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明面上——宋祁越:我得遵守人间的规矩,调查取证必不可少。暗地里——宋祁越:我挖坑我挖坑我继续挖坑……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来试试陷阱嘿嘿嘿~- 第20章 恶毒伯父(二十) 今日正好是安如惊的休沐日。 此刻安家别院中,他正倚在凉亭中的太师椅里,神情放松的闭目养神。 周遭置有冰盆,前有女妓唱曲。 身材妖艳、穿着清凉的女子,则半倚酥肩靠在他身上,任由那双手肆无忌惮的玩弄。 一片旖旎快活的春景。 然这般潇洒的时光,却很快便被打破了。 别院外头突然响起了吵闹声,熙熙攘攘之下,好似门也被人暴力踹开了! 安如惊登时一个激灵,骨碌着从太师椅上坐起。 “娘的狗东西,谁踏马打扰老子快活?” 他手忙脚乱的穿上裤子,随即也不顾美人如何,大步往别院正门走去。 然刚走至连廊,迎面便撞见了极为狼狈的家仆。 见着他,那家仆踉跄了一下,连忙喊着:“爷!爷你快躲起来,那个祭酒宋、宋祁越,拿着长鞭打过来了!” 什么玩意? 安如惊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没待他细想家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却蓦然察觉到,周遭好像席卷过来一阵杀气。 冷到刺骨的气息由远至近…… 他的尾椎骨冒出了冷汗,又顺着脊柱持续上爬直至头顶,瞬间全身发麻。 直到他抬眸,看向了长廊尽头。 在树叶的光影交错间,正站着满面冰霜的宋祁越。 他手上拎着一条长鞭,上头殷红交错血迹斑斑,仿佛只要打在身上,就能直接将人脱掉一层皮似的。 “操!……”安如惊瞬间傻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为什么家仆让他跑了。 这踏马谁不跑谁是傻叉吧! 这般想着,安如惊便顿时回神,转头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但宋祁越又哪能如他所愿,上前几步甩出长鞭,直接便将缠住了安如惊的脚踝。 再轻轻一拽,便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咚”的一声在长廊内响起,安如惊感觉自己的门牙似乎都掉了,满嘴甜腻的血腥味。 他瞬间哀嚎:“奶奶的,宋祁越你疯了吗!爷是司业、是国子学二把手,还是御史大夫的亲儿子!你敢打我是吃了雄心……” 宋祁越冷笑:“自报家门?挺好。今日我打的,就是你安如惊!” 长鞭瞬间落下! 华贵衣裳被撕裂,露出之处鲜血淋漓。 安如惊连哀嚎声都嘶哑了,简直想直接杀了这个恶魔。 但他完全无法动弹,身旁的家仆已然吓晕过去了,目前竟然…… 无一人能帮助自己! 一鞭又一鞭毫无顾忌的落下,安如惊后背上早已鲜血淋漓。 “买通教授、拉拢学官、打压寒门子弟……司业,你还真是听话啊。” 宋祁越很知轻重,落下最后一鞭时,安如惊也即将要晕过去。 他冷脸踹了一脚,旋即无情嗤笑道:“你父亲才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就连你,也不过是他为了自身利益,亲手送出来的一个障眼法罢了。” 脚下的身形一颤,却再无力气出声。 哀嚎声持续半刻便戛然而止。 不过多时后,安家别院的大门,便被人再次推开了。 第35章 围在墙外头正偷听的百姓们,连忙惊恐的后退了两步,而后看着满脸冰霜的宋祁越,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目光随即落在其手上,众人瞬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那鞭子上,居然还淌着血呢!是、是那安如惊的吗? 天爷啊,祭酒大人生起气来,真的太可怕了吧…… “今日确实鲁莽,是不是吓到诸位了?” 见百姓们如此,宋祁越连忙呼出一口浊气,尽量平和自己的情绪。 “只是事出有因,关于监生们的任何问题,我都不想让步,也不会让步,所以才……”他有些懊恼的样子,“还、还望诸位见谅。钰芦坊那处的施饭摊子,府中家仆会持续管制的,如不介意,便都去那里吃一口吧。” 他说罢收起长鞭,有些垂头丧气的离去了。 而看着宋祁越的身影渐行渐远,百姓们这才开始爆发争论。 最后叽叽喳喳讨论许久后,大家伙的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 那就是:能让祭酒大人气成这样,甚至连温文尔雅都顾不得了,一定是那个安如惊做了天大什么坏事! 简直罪无可恕!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安家别院的门前和院墙上,就都布满了烂菜和被砸碎的鸡蛋。 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而此时的御史府内,正有一名青年,快步的走进了书房。 “家主,宋祁越并未发现流民之中的问题,只是……” 他顿了一瞬,继续说着:“只是小郎君他做的事,似乎是被那些寒门子弟抖落出去了,现下宋祁越正去寻小郎君算账。” 顶梁屏风后,一名老者踱步现身。 他抚着胡子说道:“暂时不必管。惊哥儿本就是个幌子,那宋祁越不见得如此聪慧,能直接瞧出来流民的问题。” 青年点头应是。 “但也不能过于松懈,还是盯紧他。” 老者继续说着:“今晚派一批刺客打探消息,如果发现他有问题……” 屋内溢满杀意,冷的简直刺骨。 青年身子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应下声后转身出府。 多道身影随之四散离去。 他顺着大街往龙泽桥行去,就这么与手执长鞭的宋祁越,擦肩而过。 青年人转眼消失在喧闹的长街上。 而宋祁越则嗤笑一声后,熟稔的从袖间摸到了些许粉末。 是杀手们识别目标的记号。 他指尖捻搓,粉末纷纷扬扬洒在地上,又转瞬不见了踪影。 看来今晚,要忙起来了。 待到宋祁越回到安禄府时,云峰竟不知何时,已经在府中等着了。 而见其在此,宋祁越脸上的愠怒也仍旧未散,冷声道:“今日恐不能授课了,倒教云家二郎白跑一趟。” 他似乎心情不悦,说话也无往日和煦。 长鞭已经浸透鲜血,在地上拖拽出一条刺目的红痕,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但云峰却视若无睹。 “我本来并不相信你。”他抿了抿唇,“但今日之事,倒让我对你改观了许多……” 这话落下后,他连忙低下头,略有些窘迫。 但鉴于目前看来,宋祁越已经是他接触过的人当中,最像好人的一位了。 因此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玉佩。 “我大兄前些时日去泯洲赈灾,在清理一处惨遭灭门,又被大火烧成废墟的富商宅邸时,发现了这块玉佩。” 宋祁越微顿,而后伸手接过,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块玉佩的料子是和田玉,上头雕刻着瑞兽祥云麒麟,乃是皇室、亦或是皇室所赐官员,才能拥有的。 而当今朝中,除了皇室成员之外,唯有御史大夫安仲林,才拥有此玉佩。 云峰观察着宋祁越的神态,旋即抿了抿唇继续说着。 “我大兄性子偏软,我父亲脑子偏直,因此谁都没敢深入琢磨,那处府邸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微顿,打量着面前的成年人,试探说道:“但哪怕我们不出声,也终究还是被人盯上了,我父亲他现在的情况属实不算乐观,所以我才……” 云峰未待说完,刚刚端茶入室的南絮,却放下东西颠颠跑了过来。 她咿呀呜呜的说着什么,然后去抢宋祁越手上的那枚玉佩,脸上是极为愤怒的狰狞神情。 宋祁越眸中微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身,将玉佩给南絮看,轻声问:“南絮,你见过这枚玉佩,是吗?” “呜呜!”南絮喊着,目眦尽裂。 宋泠本是从钰芦坊回来,想看看伯父现下如何的。 然现下见南絮情绪不对,便连忙先跑过来安抚她,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后,最终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观察半晌后,他亦了然。 这波可真的是阴差阳错,天助伯父扳倒奸臣了。 而云峰也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为了云家安稳,想将此事推卸出去罢了。 却就这般阴差阳错的,遇到了与那处府邸有关之人。 甚至还可能直接牵扯到朝中大官,内心若说不慌乱是绝不可能的。 他抿起唇,心下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所做究竟是对是错。 见状,宋祁越收起玉佩,安抚他道:“放心,此玉佩我会严加看管,也会保证你家不被卷入其中,你信我,我就做得到。” 第36章 如今朝中党争四起,云家处于中立四顾无援,宋祁越是唯一能信任的了。 云峰垂下头,无声的应下。 - 更深露重,月夜微凉。 安禄府垂挂的灯笼明灭数次,同时也迎来了数波黑衣杀手。 其中许是有安仲林的故意试探,也许是有陆勤的不满买杀,总之在今夜,这两拨人竟出奇的达成了一致。 ——赴死于宋祁越剑下。 内院正房外,尸体摆了一地。 管家正指使着府兵清理血迹,各个都有条不紊,仿佛已经训练过无数遍。 上次透露消息的内贼,早已经被管家处置了。 所以现在留下的,都是极为忠心之人。 他们跟随原主多年,在这府上受过诸多好处,因此宋祁越也不会担心再有人口风不稳,向外透露出什么话。 而今夜,也注定是单方面厮杀的一夜。 子时将至,宋泠来寻宋祁越。 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让他头皮有些发麻,可壮着胆子走进屋内时,倒觉得还不如待在外头了。 此刻的宋祁越,正站在雕窗边上摆弄花草。 他神情温柔,眉眼之间也尽显愉悦,看起来颇为悠然自得。 但手上那柄已经快要被血浸透的长剑,却仿佛与着温馨的空间所属两个世界,突兀的撕裂感极重。 宋泠吞咽了下口水,额间已经挂满冷汗。 他头一回,对自己的这个伯父,产生了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恐惧。 是恶魔,是救赎,却亦是人间正道…… 宋泠喘了口粗气,连忙敛回思绪,将自己手上的卷宗递给宋祁越。 “伯父,有关于外城流民的事情,已经查探的差不多了。” 宋祁越点了点头,旋即坐回到桌案上,接过了卷宗。 窗外雷闪行过,细雨如丝落下。 他微愣一瞬,旋即指腹滑开卷宗。 晶亮的眸子在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最后的总结上。 往各灾地分发救济粮的节度使,是御史大夫安仲林的远房旁支表弟。 这层关系说近不近,但说远也确实不远。 主要是半年前,官家为了安抚泯洲流民暴乱,曾让安仲林也与节度使,一同去过前线。 顿了顿,宋泠便拿出了两幅画像,犹豫了片刻后,递给一旁的南絮看。 果不其然,当南絮看见这两人的脸时,情绪顿时愤怒无比,恨不得直接将这两人从画中拽出来,剥皮抽筋都不够解恨。 见此,宋祁越抿起了嘴角。 他原本不想参与党争,只想当做修仙之余的异世消遣,走一步看一步过些快活人生。 但却总有人,想把他扯入局中。 御史大夫一派想拉他下马,换成他们的人主掌国子学,以此助力党争。 太中大夫一派则非友即敌,尤其当他知晓秘密后,便在寻机会将他弄死。 所以这些人,可都是上赶着,让他掺和进来的。 安如惊只不过是,他们党争前的开胃菜罢了。 宋祁越眸中冷若冰霜,嗤笑了一声,旋即又在自己整理的卷宗上,落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切,都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本文下章开始要入v啦,届时大肥章掉落,本世界也马上结束,千万不要错过qaq~另外还会有晋江币抽奖活动,全订v章进行参与,不到一毛钱就有机会获得超多晋江币,求求不要养肥我啦ovo~————分割线————下本无cp会开《他们说我是万物之主[基建]》#异世界种田+基建,轻松战斗慢热流##苏爽万人迷,全员都爱我,危房重建(bushi)系列#有期待的话就点进专栏收藏一下好不好吖?————分割线————另外专栏的《王府小厨娘》可能会等这本完结后进行填坑有喜欢美食+日常+经营类古穿文的宝贝们,也可以先收一下哦~就酱紫,么么咻~ 第21章 恶毒伯父(完) 今夜细雨如丝,寒蝉悲凉凄切。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雨打西窗噼里啪啦作响。 屋内潮湿加重,冷风鱼贯而入。可婢子第二次想要关窗的动作,却仍被文宣帝开口无情的打断。 “不必关窗,都退下吧,朕静一静。” 他语气中有些不耐烦,宫婢们身形瑟缩了一下,连忙乖巧的福身退下。 掌事太监嗔怪了她们一眼。 不过多时,他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走至了文宣帝桌案旁。 “官家,尝尝御膳房新做的紫苏熟水,暖暖身子。”他将汤碗放好,继续问着,“老奴愚笨,竟不知官家因何事忧愁?” 文宣帝叹了口气,却暂时并未作答。 待到片刻后,一碗紫苏熟水尽数入肚,温润之感直达五脏六腑时。 文宣帝这才懒散的仰在软椅上,面上显露出了些许不悦。 他叹了声气:“今日宋公开府放粮,这难道不算是一件佳谈吗?朕听闻此事时心中甚悦,还想着明日早朝之际,一定要多多夸赞宋公几句,并重新审视那处流民居所的问题。” 掌事太监弯着腰,自然连声附和着。 “近期常有流民作乱,京兆府尹也不好管制,宋公此举确实是为官家,减少了些许忧愁。” 文宣帝仰头望天:“不止呢!今日施饭,宋公说的是流民、百姓均可享用,将所有人都摆在了同一个位置上,替朕大大的稳固了民心……” 第37章 语落至此,他却语意急转,冷漠至极。 “但好像已经有人觉得,宋公是在触之逆鳞,想必快要坐不住了。” 掌事太监并未出声,弯腰安静的听着。 为臣为奴,尽忠职守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旁的他也只当听听罢了,绝不能往心里去。 文宣帝也不在意,只是自顾的说着焦虑原因。 太子晚间前来,不由分说的便指责宋祁越逾矩弄权;御史大夫也入宫觐见,指责宋祁越无故殴打儿子安如惊;就连太中大夫那头,都拿着一份份弹劾奏折,想要将宋祁越拉下水…… 可这些人却无一证据,只是觉着宋祁越挡了他们的路,需要除掉而已。 仿佛将文宣帝当成了个傻子。 好像只要他们说了什么,他就一定会无条件的信任,从不反驳。 年轻的帝王捏着软塌边缘,眸中晦暗,手上的青筋因愤怒而暴起。 是他太心软了。 是他未能明辨忠诚与否,让奸人钻了空子。 曾经种种跃至眼前,年轻的帝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幸好,他早有补救措施。 窗外噼里啪啦的响声越来越大。 雷闪交接不断,细雨转为暴雨,仿佛想要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 文宣帝收敛了恼怒,起身坐至雕窗旁边。 他不顾脸上的风吹雨打,就那么定定的望着漆黑的城墙,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多时,暗卫满身湿漉,从窗子跃至屋中。 “国子祭酒有紧要卷宗传递。” 暗卫下跪,恭敬的递上手中的实木匣子,但语气仍有疑惑:“臣并不知晓,国子祭酒是如何懂得暗哨召唤,所以这份……” 文宣帝面色无常的接过:“是岑英国公告知于他的。” 暗卫微愣,一时间难以理解,官家为何会对宋祁越,抱有这般大的信任。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垂下头,等待发号施令。 而文宣帝,却在细细看过卷宗上的内容后,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想来明日的朝堂之上,当真是要大闹好久了。 - 翌日寅时刚至,安禄府内院正房,便亮起了灯盏。 宋祁越已经洗漱完毕,正立在重新购置的屏风前,微微垂眸伸臂,由婆子们为他穿戴朝服。 今日是他来此世界,第一次入朝面圣。 卷宗在昨夜便已尽数整理好,除去司业安如惊的那份,还有送去宫中的那份,其余并无纰漏。 甚至诸多证据,也已经悄无声息的,送至了御史府和太中府…… 昨夜两伙人马暗中出动,想必,也是去确认事实的吧。 啧啧啧,真是不知道这两派之人,会不会很感谢他的这份大礼呢? 宋祁越看着窗外朦胧昏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乘马车行至宫门,宋祁越拿出腰牌走下了马车,正要排队往宫中行去。 但远远的,却有一个声音唤住了他。 “宋公。”岑英国公自远处踱步而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宋公近日可还安好?” 宋祁越神色淡然,先作揖行了下臣礼。 而后说:“近日安好,能教英国公挂念,是宋某的福气。” 岑英国公脸上含笑,抬手示意同行前往。 宫道长长的看不见尽头,两侧红墙绿瓦冰凉冷漠,像是一个漂亮的牢笼,将所有相关的人都囚禁于此。 “你已经打算反击了?”岑英国公轻声问,“昨日,只是个障眼法吗?” 宋祁越点头,笑意不达眼底:“他在用障眼法吸引外人视线,那我也同时利用他这个障眼法,吸引住他的视线为我争取时间。我自认并无不妥。” “说来不悦,我本想安稳度日,奈何却被人算计,便只得先出一手,将其扳倒以保平安了。” 听他这般说着,岑英国公愣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敛回思绪,震惊出声:“难不成你已经把所有证据都送……” 宋祁越含笑,却不置可否。 岑英国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这简直,恐怖如斯! 距离上次谈话,不过几日之间…… 他心中震惊无比,再一次认真打量着,身旁这个沉稳的男人。 从容不迫,手掌翻转之间,便能搅弄风云。 这于大靖王朝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夕阳渐起,金光铺路。 岑英国公眸中微暗,但又很快的敛回了神思,继续同宋祁越前行。 而今日的早朝,也果真热闹至极。 太中大夫联合六名官员,共同上奏弹劾御史大夫,言他枉为社稷朝臣,罪状种种不堪入目! 大殿之上氛围沉重,官员们各怀心思,似乎都没能意料到这般状况。 文宣帝扫了安仲林一眼,而后让陆勤细细说来。 这之后半个时辰里,陆勤便将近段时间掌握的消息,统统吐露了出来。 其中包含了:指使安如惊打压寒门子弟、与太子同流合污贪吞赈灾粮、于泯洲烧杀抢掠残害百姓、暗中勾结朝臣意欲谋反…… 且陆勤每说一条,便能提供一样确凿的证据出来。 这样的状况,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连安仲林的神色都变的铁青,显然也是完全搞不懂,这个老东西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么多东西的。 第38章 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助力…… 想到这里,安仲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心中渐渐明朗。 昨夜的那份密函,不止是给他一人的! 他本以为是有朝臣想要弃暗投明,故意拿出这样的筹码加入太子阵营,以此来稳固地位。 毕竟上头罗列的,有关于陆勤等人的一应罪证,经昨夜查探也确为属实。 却没想到,这竟也是一盘棋! 背后之人是谁?他想要做什么?是想要看他们两派于朝堂开战吗? 安仲林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觉着自己栽了跟头。 最可恨的是,他都不知道,栽到了谁手里! 安如惊此刻有些惶恐,目光转了一圈后落在太子身上,却见太子也是垂着头瑟瑟发抖的模样,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身居太子之位竟如此不堪重用…… 见状,文宣帝眉眼如炬,看向安仲林:“安卿,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朝堂之上人人噤声,等着安如惊的回答。 昔日最为忠诚的臣子颤抖跪地,心下虽忐忑不已,但面上却仍旧在强壮镇定,冤枉二字先喊出来再说。 目前其实并非毫无退路…… 然正当他苦想对策时,效忠的太子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父皇!虽说安御史罪无可恕,但念在其已年迈,也确实效忠过朝廷的份上,且饶他一命吧!” 太子的语气极其诚恳,神情也悲悯至极,仿佛这般仁爱均是发自肺腑。 安仲林:“……” 好吧,这次他才算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朝臣都没能预料到这样的变故,连宋祁越听见太子的话落下时,都忍不住挑起了眉头,眸中戏谑之息更重。 倒是文宣帝,并没什么情绪。 他只是将卷宗再次细看了一遍,旋即扶额揉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安御史罪状昭昭,即日起暂时革职压入天牢有待审查……” 他微顿,继续道:“太子亦有嫌疑,暂时幽居东宫无诏不得外出。与卷宗上相关的一应人员,尽数压入皇城司,等待案件查探完毕听从发落。” 寥寥数语,数十人的毕生。 太子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任由御林军入殿,将他带回东宫。 然当皇城司及近安仲林,正要为其褪下官服时,却猛然被他打开了手。 “官家!臣、臣有罪,但那陆勤与三皇子也并非好人!” 此刻的安仲林宛若垂死挣扎的鱼,用尽全身力气都想同拽旁人赴死。 “那陆瑾聪奸杀女娘、祸害良民、施压百姓,而陆勤作为太中大夫,竟然是买通府衙暗中包庇,还将那女娘的孩子抛尸荒野!”他将自己整理的卷宗也递上去,“而且、而且,陆勤还与三皇子等人,贪污受贿余十万两黄金!” 他言之凿凿不似欺瞒,连交上去的证据,也都如陆勤一样完整无疑。 平地惊雷,众人惊煞。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连议论都忘了。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弹劾了啊! 还都证据那么全…… 这刺激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毕竟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等会再冒出一位大臣,将有关自己的弹劾证据也摆到官家眼前。 而安仲林的神色倒是坦然了,眉眼间都带了些愉悦之意。 他望向正跪在地上大汗淋漓的陆勤,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仿佛已经不在乎生或是死。 朝堂上陷入一阵寂静。 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均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文宣帝则看着又多了一份的卷宗,感觉自己脑瓜子都嗡嗡直响。 半晌后,他揉着眉眼,嗓音都有些沙哑,疲惫的发号施令。 皇城司大小狱所尽数开放,与各项卷宗有关的人员,五品以上押至皇城司,五品以下押至京兆府尹,由轻车都尉率禁军看管。 而陆勤、太中大夫,还有几位牵扯其中的二品以上官员,则押至天牢。 至于三皇子…… 由于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文宣帝并未施压,只是派人开始细查而已。 一个早朝的功夫,便有约三分之一的臣子,均锒铛入狱。 而安仲林直至被摘去官帽时,其实还是有些懵的。 毕竟他昨日还信誓旦旦的同暗卫说,不会有人知晓流民的问题,不会有人查到泯洲之案…… 流民……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向站在众朝臣中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宛若被人忽视了的宋祁越。 原来、原来竟然是他! 安仲林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便被宋祁越摆了一道! 无论是混淆视听的开府施粮,还是装作愤怒的暴打惊哥儿,亦或是昨日晚间去而不返的杀手…… 他本以为,是自己占据了最主导的地位。 却没想到,一切竟然都被这个与朝政毫不相关,甚至说置身事外的人,尽数玩弄鼓掌之间! 安仲林恨啊。 怨毒的眼光落在宋祁越身上,但后者见状只是回以一笑,连眸光都未曾对他波动半分。 真是狂妄至极!自大至极! 但即便安仲林愤怒不已,可一切,却都已然成定局了。 第39章 一夕之间,朝中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子和三皇子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众多在朝堂之上活跃的大臣也销声匿迹,不敢再发声。 而皇城司和轻车都尉,则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每天都有各路人马出动,奔波于数地重新依法查案。 除了国子学月试当天消停了片刻,其余时间里,长街和郊外几乎都被马蹄声和兵甲声包围了。 倒是岑英国公仍旧巍然不动。 除了日常督促官家好好调养身子外,唯一的不同,便是对国子祭酒的态度变得温和不少。 文宣帝在这次早朝之后,也逐渐开始扭转性子。 以往的心慈面软变成了雷厉风行,遇事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 牢狱中曾经因他心软,而被减刑的犯人们,也开始重新进行提审,并且坚决不再融入过多情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改变。 而大靖王朝,也似乎隐隐开始了,全面整顿的风潮。 若说宋祁越呢? 自然是安安心心的过舒坦日子,偶尔还领着监生们出去玩玩了。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处于党争之外的人。 加之他又颇受官家赞誉,还有整顿国子学风气、开府施粮等等文人之举。 因此自然而然的,便在其他朝臣眼中镀上了一层“忠臣”光晕。 就连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也从谁家女娘将要成婚,转变成了会有哪位好官重新上任。 而尤其像祭酒大人这般的,那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不仅一心为民、只做实事,从不失信于人。 还将国子学的那些监生们,也教养的非常之好。 平常便领着监生们走进街坊,支个板子给百姓们讲四书五经嘞! 简直是温柔本体、谪仙下凡! 对于这些夸赞,宋祁越自然是照单全收的,毕竟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只不过还有一些,意欲为他介绍女娘的媒婆们,便需要统统拒之门外了。 他是修无情剑道的,自然不得有七情六欲。 否则真等哪天回到了修仙界,估计又会被那神罚堵上一道。 只不过暂时要美其名曰:“为了侄子能安心学业,不准备娶妻生子。” 百姓们又一次热泪盈眶。 呜!祭酒大人真的是全天下,最善良最美好的存在了! 宋泠:“……?” 不是不是,你们看着他那藏着一百个心眼的眸光,怎么就能相信了呢? 别走啊!好歹介绍一个! 安禄府没有女主人真的挺恐怖的呜…… - 时至凉秋之际,清玉京四处金黄。 御史安仲林一案,也在经由南絮这个证人,缓慢的道出前因后果后,被皇城司记录成了完案。 秋后问斩,不容反诉。 太子听到此事后重病不起,卧榻许久也未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文宣帝无奈之下,只得先将其送至皇家别苑休养。 且暂时不得涉政。 见此,宫中人人议论纷纷,说经此之后,这太子之位恐是有名无实了。 甚至还有不少大臣,觉着朝中当下情况不容乐观,特意来找过宋祁越询问其有什么意见。 三皇子、五皇子,亦或是旁的…… 总该有一个能撑起大任,得文宣帝再次赏识的吧? 然宋祁越对此却并未理会。 他仍旧是一副温柔和煦的模样,但回答问题时却总是模棱两可。 只说宋泠即将入国子学了,最近实在忙碌的紧,对其他事知之甚少。 大臣们只得讪讪而归。 而待到本年新生入学完毕后,宋祁越也要升职为翰林学士,离开国子学奔赴翰林院上任了。 监生们自然是不舍的。 但他们也知,祭酒大人如此才能,自然还有更广阔的天地需要闯荡。 国子学从不是束缚他的存在。 而监生们要做的,就是在今后仍旧认真听学,努力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争取能离祭酒大人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啦! 时间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末。 这日宋祁越早起上朝,正听着众大臣叽叽喳喳的互相讨论,明年的征粮与税收该如何落定时,一名禁军却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大殿。 他踉跄的跪在地上,语气颤抖:“官、官家,三皇子他,起兵谋反了!” 此话一出,朝臣震撼。 所有人顿时都慌了神,连文宣帝也未曾料到,最近安静无比的老三,竟然能做出起兵谋反之事! 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文宣帝到底还是年轻,心中早已乱成了麻,不知如何发号施令。 “逆贼率兵多少?” 正当众人都茫然之时,大殿上忽而传来一声淡淡的询问。 循声望去,只见是宋祁越踱步出列,正问着适才进殿通报的禁军。 那禁军愣了一瞬,连忙回着:“三千御林军,两千骁骑兵,烽火台处有浓烟燃起,三百里外还有叛军支援!” 而此刻这五千训练有素的军队,已经行至了城西外郊…… 不过两个时辰,便能抵达清玉京城门! 朝臣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距离清玉京最近的,可供支援反叛的,便是百里外的苑城军。 第40章 可急报通知往返,便已经要骑程一日了! 宫中禁军左不过也才两千余名,恐是都等不到援军来袭,便会城破…… 没人再敢细想,只能尽量噤声。 然宋祁越的面色仍旧冷静,抬眸同文宣帝说道:“官家忘了,轻车都尉云敖,现下正在城东不过十里的位置扎寨,他手中还有一千轻车军。” 听到前半段话时,文宣帝的神色稍有好转。 然听到后半段时,神态却又止不住的颓废了下去,仿佛瞬间老了许多。 才一千轻车兵…… “两千禁军,一千轻车兵,我们人数也不算少。” 宋祁越语气淡然:“我们的援军需要时间抵达,逆贼的援军为保不被提前发现,同样也需要突破层层关卡才能及近战场。” “两者时间上不差多少,自然胜算上,也不会差多少。” 他这话倒是没错,轻飘飘的句子蕴含着极重的安抚力量,很快便让朝臣们浮躁的心静了下去。 一旁的岑英国公点头附和:“官家,宋公言之有理,当下便是尽快唤回轻车兵,并率人前往苑城通风报信。” 只要禁军和轻车兵能守半日,此仗便不算难打了。 文宣帝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粗重的呼出两口气,而后看向宋祁越,仿佛对他信任至极。 “宋卿,你认为此仗,该如何打?” 这话落下后,一众朝臣便也都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了宋祁越身上。 他太过于淡定了。 就好似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他惊恐,天崩地裂也不会道一声可悲。 更是会让人只需缓缓靠近他,便能汲取到无穷无尽的安心。 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宋祁越也确实不负众望,交出了一份最完美的迎战方案。 - 马蹄声声不止,轻车兵甲相撞。 云敖站在城门前守卫着清玉京的要塞,眸光却落在了仍旧一脸淡然的宋祁越身上。 回想起最开始,宋祁越说无法替二郎暗箱操作,骗他不如留府听学。 又回想起前几日,宋祁越说近期贼匪渐多,希望他能去东郊驻扎几日。 再回想半个时辰前,宋祁越骑马执令寻他,说三皇子起兵谋反,他得官家器重的时候到了。 …… 种种画面渐渐重合,让云敖直愣的脑瓜忽而灵光了一些。 半晌后,他问着:“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 语气中沉淀着武官的愤懑,还包含着对待友人的失望。 宋祁越却摇头,身上披风飒飒作响。 “只是留下自保的余地罢了。”他语气淡然,“我本无意逐鹿,所谓的步步为营,也只是身处此世习惯性的斟酌好坏,对你并无利用一说。” “但奈何那时总有人谋害于我,无奈的形势之下……” 宋祁越抬眸,望向云敖嘴角微勾:“云公,你说我为自保、为光明、为站得更高,凭什么就不能成为那个,搅弄风云的人呢?” 这话将将落下后,云敖瞬间愣住了。 他驻足在原地想了很久,才大致明白宋公所言何意。 文官远不比武官潇洒。 他们身处于朝政漩涡的正中心,每天都要承受各方算计与压力,还要步步为营不能被人抓了把柄…… 此种状况的心惊胆战,其实不亚于战场杀敌。 何况文人还大多体弱,不似武官那般魁梧有力,自然难以抵挡朝臣暗算。 若不是处处留个心眼…… 恐怕还真不知道哪天,便惨死府中无人知晓了。 云敖轻声叹了口气,武官的思维都比较直,现下也只能思衬出这些。 于是片刻后,他才出声:“宋公,我知文官之苦,亦知你与我所面临的困难完全不同,因此我不会再多加追问了。” “但稍后敌军侵城,危险重重,你还是先躲到……” 话未说完,却见士兵急匆匆的跑来,说三皇子已经从城西开始进攻了。 可按照时间推算,前往苑城寻求支援的人,此刻也才将将要抵达而已。 这就说明,他们这一千轻车兵,还有两千禁军,要死守城门超过五个时辰,才能确保苑城军及时支援。 气氛顿时沉了下去,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云敖利落的拎起长戟,刚回头想要叫宋祁越躲到城中时,却猛然愣住了。 只见此时的宋祁越已经换下披风,正手执长剑翻身上马,姿势潇洒至极,全然不见半点“文人体弱”的架势。 他冁然而笑:“感谢云公的信任,但你对我的了解,还是甚微啊。” 话音将落,宋祁越便一马当先,径直朝着叛军冲了过去。 云敖的表情上闪过一丝茫然,但也只是瞬间便消失不见了,转而大笑了一声后,便也率领轻车兵跟了上去。 沿路还同身后的士兵说,等会到了前线多照看着宋公一些。 然当他们刚刚及近两军交战之地时…… 却发现宋祁越,已经在敌军中杀个来回了! 烟青色的长袍在战火与哀嚎中飒飒作响,他骑着战马姿势利落的挥舞长剑,剑光所及之处几乎片甲不留。 他神色淡然,亦或是带着一丝的蔑视,毫无畏惧的看向敌军。 目光扫视之处,留有的只有惊惧。 第41章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都未着兵甲、未戴护冠、未裹护膝。 只是穿着一身朝臣长袍,便能在敌军围剿之时,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此刻的他才是主导战局的最终王者。 而在这时所有人才知道,宋祁越可不止是一名柔弱书生。 他也可以执剑上阵杀敌。 甚至那种让人胆寒的气势,丝毫不亚于真正的士兵! 所有人都被他鼓舞到了,就连云敖也从未见过这般畅快的剑法。 美丽优雅,却又暴戾残忍,像是盛开在鲜血中的花,饶是经过千百年的风吹雨打,也仍旧璀璨夺目。 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宋祁越。 云敖思绪一顿,当即便领着士气全开的轻车兵,也冲进了战场。 这场厮杀,也终以苑城兵及时前来支援,落下了帷幕。 逆贼被打的溃不成军,五千士兵尽数分崩离析。 连支援大军都还未能等到呢,谋反大业便戛然而止了。 城楼上与禁军一同布置陷阱的监生们,此刻也忍不住振臂高呼,几乎都将宋祁越只身杀敌的模样,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大靖王朝,终将迎来新生。 - 之后的五年时间里,宋祁越的官职一升再升,现如今已经是一品宰相了。 探查民情、各州走访、要事详谈…… 诸多治国大事他都会参与其中,显然已经成为文宣帝最得力的助手。 而他本人又与世无争,也并不贪恋权政,所作所为均遵从本心。 所以哪怕是有心人想故意弹劾,却也始终挑不出他什么毛病来。 反倒是不知不觉,却会被他耍上一通。 但鉴于宋祁越绝对不会吃半点亏的“淡然”性子,文宣帝对此也只能表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何况多年间,他还提出过多次整改。 且每次的方案,都对大靖王朝稳固根基、提高百姓生活质量极其有用。 连岑英国公后来,都得不耻下问找他求学,也算是一件佳谈。 又过了两年,宋泠于国子学内参与科考,并一举夺中了状元。 大榜一贴,连宋泠本人都还不知道呢。 百姓们却都喜气洋洋的先传开了,连连说着宋家又出了一个大忠臣啦! 毕竟宋祁越太优秀了,有这样的一个先例存在,百姓自然会对其侄儿也抱有更大的期望。 而宋泠本人也算争气。 最初先是入职了太常少卿,后来又依靠自己的学识和才能逐步成长。 当宋祁越已经官居太傅,并开始辅佐储君学习政务,全权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时,宋泠也升职为了观文殿大学士。 并在今后,成为了宋祁越最得力的助手,共同塑造更加美好的大靖王朝。 而宋家,也成为了京中流传多年,经久不衰的绝佳妙谈。 然待到垂暮之年,宋祁越还是亲自请辞,潇洒的告老还乡了。 离开清玉京的那天,正是农历的九月初九。 天高气爽,但前去送别的所有百姓,却都觉得心中难受至极。 大靖王朝这十数年间的变化,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国土面积增大,百姓税收渐少,孩童均可入学…… 这些让百姓们,逐渐过上好日子的提议,几乎全部都出自宋公的提议。 他是真的在为民着想。 也是真的淡泊名利,一心只为了让大靖王朝变得更好。 不然也不会在新帝继位,这样最容易拿捏朝政的时候,果断请辞了。 试问这样的宋公,谁能舍得啊! 太上皇站在城门口,握着宋祁越的手老泪纵横,哭的鼻涕都要出来了。 “宋卿啊!你这一走,以后那臭小子的学业,可就要由我接手了呜……” 岑英国公去年请辞,宋泠现下阅历还少…… 他退位后想要快活的日子,就要被那臭小子给打断了! 可怜!可悲!可叹! 宋祁越:“……” 他无奈的拍了拍太上皇的手,说道:“行了行了,也就再让你管着个三两年了,新帝学东西快,浪费不了你多少快活时间的。” 太上皇讪讪发笑。 两个垂暮老人站在城门口又说了好久的话,这才由太上皇单方面依依不舍的互相告别了。 并让宋泠将其安全送到后,就赶着脚程抓点紧回来。 朝中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他回来处理呢。 宋泠:“……” 与伯父只能说是同款的无语了。 马车渐行渐远,朝阳车前铺路。 清玉京的百姓们站在城内,望着那辆承载着所有人十数年爱戴的马车,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呜呜呜曾经的祭酒大人…… 呜呜呜曾经的宰相大人…… 呜呜呜曾经的太傅大人…… 愿您在贫瘠的家乡,也能过的开心快乐,如果生活不如意,就还是回到清玉京吧好不好啊! 百姓们在心里幻想了无数种,宋祁越在老家生活的不愉快场景。 然而实际上,宋祁越在谓南老家的生活,可谓是极其潇洒。 他将小园翻新,种上了瓜果蔬菜。 还建造了一个小药圃,没事就捅咕捅咕之前在修仙界时,看到炼丹师种植的那些药材。 第42章 倒也没成想,还真搞出了点东西来。 整个小药圃,刚开始只有十分之一的存活率,且草药都无法入药使用。 到了后来,竟然能有十分之九的存活率了,且全部都能入药使用,效用都还挺不错的。 这确实让宋祁越很是惊讶。 虽说他暂时也用不上炼丹,但却也将种植草药的步骤和方法都记了下来。 想着以后回到修仙界时,好歹还可以和炼丹师讨论讨论。 毕竟学海无涯嘛。 再到后来呀,宋祁越还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开了个小私塾,附近十里八乡的孩子都能来听学。 最初还有一些调皮鬼,是不愿意听宋祁越授课的。 可直到他们长大,也考入了国子学时。 才知道那个在小山村教他们念书的人,便是让百姓们都过上了好日子的太傅大人。 他们悔不当初,却也感恩戴德。 时间一转十数年匆匆而过。 宋祁越也没能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个世界里,体验到了生老病死。 天人五衰,体弱多病。 那些在修仙界从未体验过的疾苦,均被他沾上了一星半点。 而在最后的时光里,是宋泠和南絮一直陪在身边,照料他颐养天年的。 他的所作所为,也在去世之后,均载入了大靖王朝的史册。 光明磊落、事迹颇丰、造福后人,饶是千百年后,也流传着有关他的传说。 ——本世界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启新世界!炮灰女星的残疾父亲[现代种田]#女儿前脚被网友diss无德无貌##乡村老父亲后脚便让她美成花并一起因颜值爆红##追叔圈的快乐你想象不到#是个伪娱乐圈的乡村日常种田文,有综艺场面及饭圈弹幕- 第22章 残疾父亲(一) 意识在虚无中不知飘荡了多久。 久到记忆都已经开始模糊,脑海中熟悉的身影逐渐远去,颓老垂暮之心亦潆洄至年轻气盛之时。 宋祁越指尖微动,这才将要苏醒。 可刹那间,身子便失去了掌控,如坠深渊一般极致的失重感,仿佛化作了一双双扼住脖颈的手,让他难以呼吸。 这般天旋地转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在某刻落了实。 “滴滴滴——” “主人,早上好!今天是2018年4月4日星期三,安源镇天气晴……”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祁越睁开双眼,茫然了片刻后,侧目看向身旁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 砖块? 意识到砖块居然会说话的瞬间,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并没有觉着害怕。 反而是那双原本浑浊的眸中,却现出了些许神采奕奕的光,仿佛是见到了亲人一样开心。 然下一瞬,他便愣住了。 陌生的记忆开始融合,当愈发光怪陆离的内容充斥在脑海中时,宋祁越也终于弄清了当下的处境。 他并没有回到修仙界。 而那个四四方方会说话的砖块,其实也只是当前世界的科技产物罢了。 才不是什么修炼成精的魔物。 想到这里,宋祁越鲜少的咂了一声,似乎颇有些不悦。 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中,他已经对这个现代科技世界,有了个初步且懵懂的了解。 而剧情…… 与上个世界不同,本世界其实是某本烂尾小说的,时空投射产物。 而小说的主要剧情,便是男女主之间的情海恨天、爱恨纠缠,最后还要拉上反派和炮灰等人,共同为他们的虐恋葬送一生的故事。 很不巧的是,原主宋祁越便是这个反派。 更不巧的是,原主的女儿宋偲便是这个炮灰。 这对父女俩在剧情前期,一个在商业场上与男主父子明争暗斗,一个则在娱乐圈里与女主争抢男主。 可谓是将作妖进行到底了。 等到了剧情中期时,原主因为追名逐利而对妻女冷漠忽视,所以导致妻子病重郁郁离世,女儿也与他逐渐疏远,让他变成了个孤家寡人。 而正值此时,公司的产业链受阻,濒临破产。 原主认定这是陈家父子所为,正要上门报仇的时候,却出了车祸…… 宋祁越忍不住蹙眉,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 从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基本都已经有些变形萎缩了,像是个被沥干了水分的枯槁木头,干巴巴的瞧着很是难看。 没错,这个原主,现在已经是个残疾了。 他轻声的叹了口气,继续回忆着小说结局。 原主的公司倒闭破产,父女之间又产生了隔阂,导致宋偲在娱乐圈的地位一落千丈,甚至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程度。 各方压力纷至沓来—— 女主开始对宋偲进行反击,网友们也抨击她无德无貌。 而原主作为亲生父亲,不仅没想着怎么拯救女儿,反而想让女儿跟男主打好关系,趁机偷盗商业机密。 于是在重重压力下,宋偲最终锒铛入狱…… 小说至此便烂尾了,宋祁越其实也不知道,原主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 但还是那句话,别人的生活经历,他本就不好多说什么,只需了解前因后果就可以了。 第43章 今后的路,终归还是要他自己走的。 想到这里,宋祁越便起身,跛着脚走到了镜子前。 面前的男人不仅衣着邋遢、蓬头垢面,脸色也因久缺营养而变得蜡黄,瘦的双颊深陷、眼眶微凹…… 这身子骨,还想报仇? 宋祁越不禁摇头苦笑,而后转身往屋外走去。 因原主已经将所有的资金,都用于填补公司破产了,所以如今身无分文的他,便不得已搬回了老家安源镇的破房子里。 房子坐落在黎明村的东屯尾处,与村中多数民居都相隔甚远。 但好在其依山傍水,看起来静谧悠然,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倒是让宋祁越还蛮喜欢的。 如今又正值初春,昼夜温差稳定,早间的雾气也远没有前几日那般大。 朝阳缓缓升起,冷雾统统散尽时,便能瞧见田间地头都冒着绿油油的嫩芽,为小山村平添了一分恬静的意味。 宋祁越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抬眼扫视着房屋四周。 小砖房久未经修了,房顶和墙体都已经有了脱落的痕迹,小院四周也是杂草丛生,看着脏乱至极。 而屋外的大水缸里,甚至已经爬满了青苔…… 噫,这他可忍不了! 甭管日子过的多难,脏乱差定是要不得的,干干净净的才能心情舒畅嘛! 于是匆匆吃了两口饭后,宋祁越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随即开始着手收拾起了屋里屋外。 结果才忙碌了不到半个小时,浑身就开始累的直冒虚汗。 这副身子骨,真是弱的离谱。 他只能无奈的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喝着水缓了好半天后才能继续干活。 就这样忙一会休息一会,可算是在快要吃晚饭之前,将屋子里面收拾的明亮些了。 屋外…… 瘫倒,明天再说吧。 傍晚时分,天边彩霞染红了整个小山村。 宋祁越吃过晚饭后,又顺便洗了头、刮了脸,这才披着薄衫走出小院,沿着石子路往村头走去。 他现在需要阅读更多的书籍,以此来汲取这个世界的知识。 还需要买些粮食、种子和药苗,至少能在没挣到钱的情况下,实现自给自足不至于饿肚子。 而且好像在这个世界里,都不用经常外出买东西的。 只需要在叫做手机的东西上购物,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专人送货上门,可谓是省时省力。 但是原主似乎很少购物。 或许是为了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又或许是无法接受自己流落到这般的穷乡僻壤…… 总之,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祁越无奈摇头,继续慢着步子往前走。 村头路边上,便是黎明村唯一的食杂店。 店主是村长的媳妇,体态丰腴长相凶悍,嗓门也不是一般的大,但实际上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村民们都这么说。 只不过食杂店卖的东西其实很少,只有一些零食和日用品,最主要还是用来存放送到村子里的快递。 还有便是,能帮着村民去镇里代买东西,只不过要支付跑腿费罢了。 宋祁越便是冲着这点来的。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存在记忆里,加之现在跛着脚行动不便,能有人帮忙购置东西当然是最好的。 少花点钱,也算是买了个舒坦嘛。 行近食杂店的时候,店主正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边嗑着瓜子边追剧。 甫一听见有脚步声及近,她连忙回头朝着声源望去。 然后手里的瓜子便惊落了满地。 正迎面走来的,是一名体型瘦弱的中年男子,他行路的仪态非常端正,周身都洋溢着一股古典高贵的气质。 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文人墨客,又仿佛是从书中化形的天外谪仙。 总之,如果暂时不去看脸的话…… 这身板、这姿势、这仪态,都太俊了吧! 店主正惊讶,黎明村何时入住了这样高贵的人时,目光却缓缓落在了他的腿上。 此时细细看去才发现,这人走路时……竟是跛着脚的! 店主这才猛然回了神。 黎明村跛脚的一共就两人,一个已经八十多岁卧床不起了,还有一个便是东屯尾处的…… 宋祁越。 想到这个名字时,店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毕竟整个黎明村都知道,这个宋祁越自打因残疾搬回来后,好像那个脑子也有点不正常了。 眼神经常是阴恻恻的,平白盯得人家毛骨悚然。 而且搬回来这么久了,没见他出过几次门啊,今天这是刮了什么风…… “陈姐,现在忙吗?” 店主陈姐正冥思苦想的时候,一道干净又浑厚的嗓音,便在头顶响起了。 “啊?啊!不忙、不忙……”陈姐连忙起身,“你、你要买什么吗?” 宋祁越点点头,然后将自己写好的纸条,双手递给了陈姐。 随后颇为无奈的指了指腿说着:“确实需要陈姐明天帮忙,去镇子里替我买些东西。你也知道,我这身体条件不是很方便……” 他说这话时微微弯下了腰,以一种很谦恭的姿态直视陈姐。 嘴角也始终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让人看着简直是如沐春风般舒适。 第44章 陈姐又一次愣住了。 她以往并没有接触过宋祁越,还从不知道,他居然能这般谦和有礼…… “陈姐?”宋祁越再次温和开口。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明天买回来之后,我让老头给你送去!” 陈姐两次出神被人唤醒,现在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应下声后匆匆躲回食杂店了。 宋祁越无奈的扣了扣眼角,在门外道了声谢后,便也转身往村东头行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 宋祁越将晾着的衣裳收进屋里,刚把炕烧热乎的时候,便听见外头响起了下雨的声音。 此处本就依山傍水,下着雨湿气便会加重。 宋祁越将最后一把柴火添进灶里,又把门窗都关紧后,便连忙缩到热炕头上暖着膝盖。 随着雨越下越大,膝盖处也越来越疼。 他只能一边轻轻揉着,一边用棉被裹得更紧,然后拿出一本书来看。 然正读的入神时,却恍惚听见窗外,传来锄头倒地的声响。 他拧眉趴在玻璃窗上看过去。 目光在大雨滂沱的窗外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倚在倒地的锄头旁,几乎奄奄一息的小东西身上。 宋祁越眸光一闪。 那是一只……狸花猫? 作者有话要说: 啊晚上已经看新闻无心码字了qaq……- 第23章 残疾父亲(二) 屋外仍旧大雨瓢泼。 连成线似的雨水宛如薄纱飘落,将天地都笼罩在了一层朦胧的水汽中。 如果现在出去的话,膝盖受湿肯定会疼的厉害,而这无疑将会让他本就孱弱的身板,更加雪上加霜。 宋祁越望向窗外,安静的摩挲指节。 可如果现在不出去的话…… 那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家伙,在自己家的墙角蹬腿咽气了。 这么想着,还有些于心不忍。 好半晌后,他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认命似的冒着大雨,去把小狸花猫抱了回来。 初春落雨,冷的刺骨。 饶是他已经多披了两件棉衣,但此刻回到热乎乎的屋内时,还是忍不住的一直在咬牙打抖。 何况是只小奶猫? 宋祁越微抿嘴角,低头看着蜷在掌心里,一直瑟瑟发抖的小家伙。 此刻的它已经浑身湿透,呼吸也是微弱至极,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活。 总之,先试试看再说吧。 这般想着,他便连忙将湿衣服换下,随即烧好热水,给小猫擦洗着身子。 半小时后—— 炕上依旧是暖融融的。 被清洗擦拭干净的小猫,此刻正蜷缩在炕头最热乎的地方,贪恋似的又往棉被中钻了钻。 甚至还能余有力气,清脆的“喵”了几声。 看来已经并无性命之忧。 也不枉他适才忙里忙外,忍着剧痛的悉心照顾了。 宋祁越见状揉了揉膝盖,又给小猫喂了些米粥后,便打开电视机坐回到炕桌旁,一边听着神奇的声音缓缓涌出,一边不太熟练的拿着铅笔进行记录。 他仍需要努力的汲取,有关这个世界的相关信息。 只不过这个铅笔写字,确实远没有毛笔舒服,看来有时间他还是要换一套舒服的笔墨纸砚才行。 正如此想着呢,面前的手机屏幕却忽而亮起,随之跳出了一条短信。 “【xx银行】您信用卡尾号5106,04月04日账单金额为1301……” 宋祁越:“……” 怎么说呢,忽然就觉得这个笔墨纸砚,其实暂时不买也不是不行的哈。 他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尖,随后继续伏案写着东西。 电视机也仍旧涌动着声音: “the grand ceremony is about to begin!” “首先走上红毯的,便是本届提名最佳女主角的季晏乔女士,天呐这一身的人鱼高定简直美绝了……” “男伴居然是陈锦明先生!看来两位的感情果真不一般……”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wow看来宋偲女士也是冲着陈锦明先生来的……” 几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出现,宋祁越眉间微蹙,随即停笔抬眸看去。 这应该是娱乐新闻的转播。 现场是某电影节的颁奖盛典,明星们打扮的光鲜亮丽走上红毯,满脸自豪的享受着镜头跟随。 而最先出场的陈锦明、季晏乔,便是此小说世界的正牌主角了。 宋祁越懒得去看他们,目光缓缓落在了紧随其后的宋偲身上。 小姑娘瘦的离谱。 露肩收腰垂曳大裙摆的礼服,不仅完全无法突出她的美貌,反而是将她瘦骨嶙峋的身段,不留遗漏的都显了出来。 肩若削骨、脸颊深凹,看着没有半点美观性。 倒是和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大差不差了。 宋祁越无奈摇头,继续看着电视中的画面。 主持人似乎是在有意的挑起争议,一直在拿宋偲的落魄与季晏乔的崛起做对比,甚至还让陈锦明站在了两人中间,搞事的意味极其明显。 见此,宋祁越不满的轻咂了一声。 好歹这具身体之前也是商圈大佬,宋偲也是曾经被捧在掌心里的公主。 如此事情便摆在公众面上,毫不顾忌的议论纷纷…… 第45章 真是已经当他家里没人了吗? 他眸中微沉,捏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收紧,不悦的气息也纷纷漾在四周。 但好在宋偲在镜头面前,始终都是乖巧且懂礼貌的。 全程只是笑着不说话,偶尔的几句应和还故意扭转话题,倒是教主持人都有些hold不住了。 如此尴尬的又扯了几句后,三人终于各怀心思的走下了红毯,却没想到突然出现了意外。 有个女生不顾阻拦的冲了上来,甚至还往宋偲身上泼了脏东西。 “宋偲!你个贱人滚出娱乐圈……” “跟晏乔姐姐抢男人你tmd也配……” 女生狂怒大喊,张牙舞爪的想要上去拽宋偲的礼服,好在保安及时赶到,这才没能让悲剧发生。 但这已经算是很严重的意外了,现场直播连忙关闭,转播也随之停止。 电视机的画面跳到了广告。 宋祁越嘴角微抿,脑海定格在了直播停止前,小姑娘被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旧不敢出声的那副画面上。 他忽然就有些无奈。 怎么上个世界有个孩子要管教,这个世界还有个孩子要管教啊! 年纪轻轻便已经当过伯父当过爹了…… 宋祁越扶额呼出一口浊气,在心里把神罚骂了一百遍,旋即让自己的思绪迅速落回到现实。 不管怎么说,这具身体与宋偲,始终都是血缘上的父女关系。 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如今遇到了这种情况,打个电话安慰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般想着,宋祁越便拿起手机,生疏的拨号过去。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只能听见隐隐的啜泣声,随之传来的便是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想来是宋偲的经纪人。 她直接破口大骂:“宋祁越!你怎么还有脸打电话过来?” “虽然你是偲偲的父亲,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偲偲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你要是还有一丝一毫的良心,就别再来找她要钱了!” 宋祁越哑口无言。 寂静了半晌后,赶在经纪人挂掉电话的前一秒,他才淡然的开了口。 “嗯,多谢您的提醒,不过我只是照常关心着,我、的、女、儿。”他轻声说着,“还有,露肩收腰的高定礼服并不适合偲偲,她更适合清纯半马尾修身温婉旗袍,下次可以试着给她换一下造型。” 说罢电话便被利落的挂断。 那头的经纪人看着手机微愣,很长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 片刻后她嗤笑了一声,旋即回头看着正哭的梨花带雨的宋偲,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秒。 嗯…… 倒还别说,旗袍好像确实更合适呢…… 而这头刚刚挂断电话的宋祁越,也只将此事当成了小插曲。 放下手机后便继续伏桌写字,仿佛适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铅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屋内陷入了持久的寂静中,掉根针都能听见响的那种。 小猫缓过了劲,用头蹭着他的腿。 毛绒绒的触感让宋祁越回过了神。 而某种看不见的,却又能真切感受到的冰冷、愤怒却又压抑至极的气息,便在此刻从他的周身瞬间消失不见。 “这么快就醒了?”他抱起小奶猫放在腿上,“倒还挺有精气神的。” 小猫轻声应着,还用头去拱他的大手,好似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一般。 宋祁越嘴角笑意更重。 适才的不愉快也随着毛绒绒的手感消失不见,他揉着小猫黑黢黢的脑袋,语气轻快:“真乖,明天给你加餐!” 小猫:“喵!” - 次日雨过天晴,气温逐渐变暖。 虽说晨间露水仍重,但空气中处处洋溢着的泥土芬芳,却是好闻的紧。 宋祁越吃过早饭后,便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又戴上了一副棉手套,这才扛起锄头往屋后的小园子走去。 在农村里,基本每家每户的房子后面,都会有一块专属的田地。 平常种些瓜果蔬菜,不至于经常出去买,能省下不少的钱。 但原主之前太颓废了。 因此莫说是种菜了,后面的那一大块地,连土都未曾翻动过! 而且他昨晚出门之前,还特意去看过这处的土质,松软舒适养分也高,是非常适合种草药的。 那自然是不能荒废掉。 正好现在才刚刚开春,勤快点多翻两次地,便能赶在春种时将种子和药苗,都不错时的种上了! 而经过一晚上的雨水灌溉,小园里的土壤已经松动不少。 宋祁越熟稔的握紧锄头开始翻地。 毕竟在上个世界的垂暮之年,他已经学会做很多的农活了,只是并没想到,来了这个世界竟然还能用上。 心里简直美滋滋~ 不过多时,小猫也颠颠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它绕着宋祁越的裤腿蹭了一圈后,便也像模像样的跟着他一起干活。 只不过它还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的用小爪子扒拉着,结果却刨的自己满身都是土。 宋祁越见状笑的不可自抑。 远处的朝阳脱离地平线,房后林子中响起鸟鸣,远处小溪水声潺潺…… 他撑着锄头看着当下情形,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 第46章 没有修仙界时的各界纷争,没有上个世界的尔虞我诈,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身心都非常的舒服。 要不然以后就…… 还没待他再细想呢,却蓦然听见自家大门,好似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紧接着一道烟嗓男声在房前响起:“宋老弟在家不啦?” 应该是村长给他送东西来了。 他忙放好锄头,然后跛着脚往房前走去,回道:“在的,进来吧!” 村长笑着应下声,拎着东西要往屋里走时,正好便和宋祁越打了个照面。 然后他便愣在了原地。 朝着他走来的宋祁越,那种迎着朝阳如清风霁月般的姿态,让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为啥媳妇昨天会说这人不一般了。 写字好看,人长的俊,仪态也是一绝…… 这是打骨子里生出来的矜贵气质啊! 村长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顿时激动不已,放下东西便去握宋祁越的手,浑浊的眸中也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见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兴奋。 宋祁越:“……?” 村长:“老弟!明天你去教村里的孩子们写字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老爷们,明天(5号)零点会上【千字收益榜】,所以更新可能要延迟到明天(5号)的23点左右,实在抱歉啦~ - 第24章 残疾父亲(三) 宋祁越忽然就有点懵。 他眉头轻轻蹙起,眸光也不自然的闪动了一瞬,似乎是对于“教学”二字颇有些抗拒。 但看着村长希冀的神色又不像是在说笑,因此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抿了抿嘴角问道:“教孩子们写字,应该是村小学里老师们的工作吧,村长怎么会想到找我?” 毕竟依着他记忆中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教书育人应该是持有某种“资格证”的人才可以胜任的。 像大靖王朝那样,随意有点学识便可授课,恐是不行的吧…… 村长闻言叹了口气,待到进屋落座后,便顺势的说起了村小学的情况。 “老弟你不知道,咱们的村小学坐落在西屯村委会旁边,整体的总占地面积也才五十多平,加上相邻的两个村子,小学每年能收不到四十个孩子。” “但正经的老师也才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小姑娘都是镇里下派来的支教,人家只需要教孩子们语文和英语就行了,谁愿意多腾出时间来教练字?” “实不相瞒,本来孩子们字好不好看这件事吧,村里也并没有多重视,就是前几天我家老二从镇里小学回来,说、说……” 提到这村长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眸中似乎略有湿润。 “老二说啊,他们老师嫌他字丑,说农村的孩子怎么连字都写不好……” 这句话将将落下后,村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懊恼的神色。 他并非是在责怪镇里老师说的话难听。 相反,他打心里觉得那老师说的没错,有错的也只是自己并没有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教育罢了。 这就是农村人的心中所想。 屋内至此陷入了许久的寂静,宋祁越的嘴角微抿,也并未开口说什么。 过了好半晌后,村长似乎从悲伤情绪中回过了神,又换上了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拍着大腿很是气愤。 “说真的宋老弟,你都不知道村小学里的臭崽子们,那一手字有多丑!”他腾出手比划着,“直白点跟你说,就、就跟那蟑螂爬的一样!” 话说到这,宋祁越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见状,村长便连忙笑吟吟的引进正事,说道:“你的字我昨天看过了,那可真是刚劲又好看,孩子们一定愿意和你学!” “而且你每天只需腾出来一个小时就行,也不用准备去考教师资格证啥的,每月工资四百块都由村委会来拿,你觉着咋样?” 宋祁越垂眸微微思衬着。 他身子残疾,国家每个月会给他发低保,按照安源镇的标准是一千多块。 如果真的再加上教写字的四百…… 那每个月可供支配的钱,可不就有差不多一千五百块了! 想到这里,宋祁越的眸子顿时闪闪发亮,毫不犹豫的直接应下:“好的村长,我可以教。” 村长愣了一瞬,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但他很快就回过了神,脸上顿时笑的褶子都抻开了,“那感情好!我待会去和村小学那头说一声,你明天过去就成!” 宋祁越含笑点头应下。 - 次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早晨起来的时候,宋祁越先是给小猫喂了米粥,又去将小园的栅栏都盘牢固后,这才换上最板正的一套衣裳,往西屯村小学的方向行去。 朝阳渐渐升起,他跛着脚,慢悠悠的行走在田间小路中。 温柔的阳光洒在他后背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光晕,远远看去似是在同光而行,既美好又静谧。 而沿路途中,他还碰见了不少的村民。 有放完牛羊打着哈欠回家的,有早间拎着菜篮去赶镇集的,还有扛着锄头去大地里除草的…… 都是最朴实的农村光景。 宋祁越便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言语谈吐温和自然又谦卑有礼。 只不过村民们瞧见他时的神情,倒是和那日食杂店店主差不多,均是一脸的震惊和诧异。 第47章 也没人敢和他说话。 毕竟关于“宋祁越脑子有病”的传闻,已经在黎明村散播很久了,大家伙谁都不愿意去招惹一个神经病。 宋祁越对此也并不在意,仍是挂笑自顾地背光走着。 而待到他渐行渐远后,几个同行的村民这才凑在一起,边走着边叽叽喳喳的讨论了起来。 “还别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看着就贵气嘿!” “他都破产了还算啥有钱人,瞅瞅那样,在这破村子还穷装啥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没啥对不起村子的事……” “就是就是,昨天食杂店陈姐还和我说,这宋祁越找她帮忙时候可有礼貌了,哪怕是跛着脚,但是往你面前一站,也让人觉得舒服。” “说那些没用的,哈哈哈哈我看你们都是被迷住了吧!” “楚老黑你再瞎说老娘撕烂你的嘴……” ……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宋祁越走进了村小学。 此时应该正上着早间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孩子们稚嫩的朗读声清脆的回荡在不大的学校里,听着非常有朝气。 而不到十平的办公室里,目前只坐着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女老师。 宋祁越敲门的时候,她正伏桌写课件,头也不抬的说着:“是村长介绍来的教孩子们练字的吧?工牌我放在桌子上了,你等会……” 伸懒腰,抬头,然后愣住。 女老师似乎有点懵,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大脑都跟着放空了。 随着又一下“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这才恍然间回过了神,连忙起身往门口迎去。 “您、您是……?”她言语磕绊,“村长介绍来的……” 宋祁越点头含笑:“嗯,王老师您好,我叫宋祁越。往后便在村小学教孩子们练字了,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他说着走进办公室,将桌上的工牌拿起后,戴在了胸前的口袋上。 “老师,这样就可以了是吗?” 王老师僵硬的点着头,脸上也飘过了一抹绯红,还不自然的挽了下鬓角。 “嗯,这样就可以了。”她语气娇了不少,“等语文老师下课后,有个半小时的课间,你今天在这个时候去教写字就可以,现在坐一会吧。” 这般说着,她便将自己的椅子拽了过去,想让宋祁越坐下。 椅背上搭着她的粉色外套,薄纱的质地使其轻飘飘的坠在椅座上,甚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传来。 宋祁越目光未有停顿,“多谢王老师的好意了,不过我正好趁着现在有时间,先去看看学校的环境吧。” 他说罢微微点头示谢,转身便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而王老师也是这时才真切的注意到,这个满身书卷气息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居然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跛子! 她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样有气质的人怎么会…… 片刻后她敛回眸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好似是忽然理解了什么。 再抬头时,她眼中的惊诧已经转变为了心疼,随即眉头轻蹙喃喃道:“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温柔,一定是觉得怕弄脏了我的衣服呜呜……” 半小时后—— 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们欢呼着想要跑出教室,却又被喊了回去。 “别跑别跑,今天课间先停了,咱们学点有意思的东西。” 王老师提前赶了过来,站在讲台上为孩子们介绍宋祁越:“这是以后教你们练字的宋老师,他每天的时间不多,只能教你们半个小时,一定要跟着好好学啊!” 宋祁越跛着脚走上讲台,含笑着同孩子们颔首。 屋内有些安静。 孩子们瞪大眼睛望向讲台,脏兮兮的小脸上是浓浓的迷惘,好似打心里就不理解,为什么要占用课间时间练字。 还是一个跛子来教? “我不要学!练字能干什么呀,又不能让我考满分!”一个小胖墩站了起来,满口满心都是不服气。 紧接着其他小孩子也站起来,不满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就是呀,不如出去踢球啦!” “不要学不要学,我才不要和一个跛子学东西!” “写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还浪费我们时间!” “王老师我们想出去玩,今天的阳光真的好好哦~” ……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着,王老师的脸色都有些青了,却又不好当众斥责。 于是她忙转头看向宋祁越,“宋老师,孩子们童言无忌……” 然而宋祁越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旋即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的写下了几个大字:字如其人。 他写字的时候非常专注。 神情一丝不苟,嘴角微微抿起,手上的动作干净又飘逸,极其引人注目。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黑板上,将那四个大字都镀上了金色描边。 “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吗?”落笔,他摩挲着指腹上的粉笔灰,笑问。 孩子们愣住,齐齐摇了摇头。 宋祁越嘴角微勾,同王老师要了一张白纸,又要了一块不用的破布。 他让孩子们凑到身边来,然后拿起那块破布沾上墨水,在纸上再次写下了这四个大字。 孩子们瞪大了双眼—— 第48章 明明是软踏踏的破布,可写出来的字,仍旧是那般刚劲有力! 这之后的半个小时里,宋祁越一直都未解释那四个大字的意义,只是领着所有的孩子们走出教室,然后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写字。 铅笔、木棍、树叶、石头块…… 只要是能拿得住,他都能轻而易举的用来书写,不管是在地上还是纸面,那四个大字永远刚劲有力、龙飞凤舞。 孩子们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懵懂无知,转变为了兴奋激动。 就好像是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曾经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这种新奇感会让人的大脑不断活跃,从而激发出极强的兴趣。 连王老师都被感染到了,双颊上落着激动的红晕,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给他们录像,以此记录下这样动人的时刻。 宋祁越含笑,眉眼之间满是狡黠,挑眉问着:“现在懂了吗?” 孩子们齐声:“懂了!” 他继续追问:“现在想跟着我练字了吗?” 孩子们就差冲上前去把他抱住了,小脸上洋溢着最为纯真的笑意,声音清脆的好似能穿透云霄。 “想学!” 宋祁越笑意更甚,揽住最先冲过来的小胖墩,轻声笑道:“那先回去学习吧,明天我来正式教你们练字。” 孩子们都很乖,闻言重重点头,随后便踩着上课铃响起的瞬间,颠颠的跑回了教室。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祁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头看向正摆弄手机的王老师,语气微沉:“王老师,我看见你刚才好像是在拍我们,是要做什么吗?” 他眸间暗了一瞬,似乎是在警惕什么。 “啊抱歉宋老师,我没提前和您说……” 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手机递了过去,“是这样的,目前短视频平台不是很火嘛,我平常就会把咱们村小学里孩子们的状态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大山里孩子的可爱之处。” 她指着最新的一条视频,笑着说道:“刚才你带领孩子们明白练字的意义时,那副场景看着特别温馨,我没忍住就拍下来发出去了……” 宋祁越嘴角微抿,点开了最近的那条视频。 画面中确实是刚才的场景,而且王老师也很会掌握分寸,并没有将宋祁越的正脸拍进去,只能瞧见一个单薄高瘦的背影。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穿透屏幕,掺杂其中的,还有他浑厚却又干净的声音。 确实看起来很温馨。 宋祁越眸光不自觉便软了些,将手机转手递回给王老师,“拍得很好。” 王老师有些羞涩,接过手机后垂头看了一眼,瞳孔却顿时瞪大了。 “我天啊,已经一千赞了!” 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我、我之前发的那些视频,全部加起来都不到一千赞!” 何况、何况这才发出去多久啊…… 宋祁越略略歪了下头,有些不解的问着是什么意思。 听过王老师的解释后,他疑惑发问:“那这个点赞多的话,能挣钱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的这么快。 片刻后她回道:“点赞是不能挣钱的,但是他们很多人把账号养起来之后,就可以直播带货卖东西,或者能接广告什么的,这样倒是可以挣钱。” 宋祁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又和王老师对接了一下今后的课程安排,他便赶在九点之前离开了村小学,往东屯回家去了。 而路上正好经过村头的食杂店。 陈姐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拿着手机看剧,远远瞥见宋祁越过来了,便连忙起身扯着嗓子喊道:“宋老弟!先别回家,过来一趟!” 宋祁越步子一顿,应声走了过去。 旁边的几户邻居听到她这声喊后,也从自家院子里探头瞅了两眼,旋即不知想起了什么,都颠颠往屋里跑。 不多时,陈姐回屋复返,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这是咱们自家种的甜杏,今天早上老头子刚去摘的,本想着给你送东西的时候一起拎过去,结果这没长脑子的给忘了!” 陈姐笑吟吟的说着,顺势便把满满一袋子的甜杏,转手递给宋祁越。 她说着:“还想着等会我给你送过去呢,正好你现在过来,直接拿回去吃吧,倍儿甜!” 宋祁越微愣,还未待说什么,旁边的邻居也跑了出来—— “自家园子里的早豆角,我家里吃不完,正好你拿回去吃吧。” “这点香椿芽你带回去,我家男人不爱吃这口,放久了该坏了。” “这还有点芹菜,正是最嫩的时候,回去炒点肉贼香!” 几人边快速说着,边也把手里的袋子塞到他手上,随后就说还有活要干,便匆匆的各自回家了。 独留宋祁越站在风中凌乱。 见状,陈姐笑道:“你之前没接触过农村可能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天天互相送吃的,只不过你之前窝在家里也不出门,他们不敢……” 说到这陈姐愣了一下,连忙噤声去看他的脸色。 “宋老弟,姐没别的意思!”她怕宋祁越生气,“咱们农村人都是直来直去的,你别把姐这话往心里去……” 阳光温暖,微风轻柔。 宋祁越站在食杂店门口,眉眼之间溢满了真诚的笑意。 第49章 “嗯,我明白的。” “——谢谢。” - 回到家后,宋祁越先将村民们送的东西放好,又躺在炕上休息了片刻,便换上耐脏的衣服开始干活。 首先便是收拾屋里屋外。 擦拭、整理、摆放、修补…… 很多能用的东西他便暂时留下来,已经完全破旧到不成样子的东西,便整理到一起统统扔掉。 嗯,然后家门前,便多出了一个垃圾堆。 宋祁越见状无奈扶额,但活还是要继续干的,这堆垃圾到时候可以等收废品的人过来,折个合适的斤数全部卖掉。 如此不停地忙活到了中午,这才算是把屋内全数整理完毕。 他累的气喘吁吁,摘下手套后去门口洗了把脸,旋即便坐在门外的马扎上缓着力气,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太弱了太弱了……” 他喃喃念叨着,抬眸眺望远处。 太阳歪挂空中,黎明村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是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 小猫似乎也饿了,晃晃悠悠的从屋里跑出来后,先踉跄的绕着他转了两圈,这才抓着裤腿爬到了怀里。 宋祁越笑:“饿了?” 小猫:“喵喵喵~”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看来它是真的饿了。 宋祁越眉眼温柔,感觉确实也差不多缓过劲来了,便起身抱着小猫走进屋里,准备做午饭。 捡柴添火刷大锅,他动作熟稔的很。 大米和小米焖成香喷喷的二米饭,烫过并切碎的香椿芽和农村笨鸡蛋拌匀炒熟,新鲜豆角去两头和切成块的土豆一起炖…… 宋祁越从不在三餐上亏待自己,毕竟吃好喝好才能将身体也养好。 加上村民们送的菜确实很新鲜,不赶紧吃掉很快就会发蔫,那时候再吃滋味可就差远了。 于是半小时后,一顿还算丰盛的午饭,便做好了。 最朴实的食材,更能做出香味四溢的美食,两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顿时便让人口水横流。 奥不止,小猫也在口水横流。 “真是馋猫,可是哪怕口水流满地,你也是吃不了的。” 宋祁越眉眼弯弯:“还是乖乖的喝米汤吧,等再长大一点的时候,就能吃别的了。” 小猫:“喵……” 弱小可怜又无助.gif。 吃过午饭后小憩了一会,等到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宋祁越便又换上脏衣服,开始收拾屋外的小院和栅栏了。 忙碌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际便到了晚上。 屋外也终于尽数收拾完毕。 几乎算是忙碌了一整天,宋祁越感觉自己如果再不休息的话,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忙换下脏衣服,坐在门口缓着气。 农村的天空非常清澈,星月闪闪毫无遮挡,满天光辉便尽数落入眸中。 非常美。 他在门外呆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膝盖隐隐传来阵痛,这才忙起身去关将大门关好,旋即转身回屋了。 等到吃过晚饭后,宋祁越又烧水擦了身子,然后便坐到桌子旁捅咕手机。 他需要注册个视频号。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提前做一手准备总是没错的。 生疏的将视频号注册完成后,他便没再继续弄别的,而是搜索着王老师的id,然后点开了最新的那条视频。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最新的视频点赞已经超五千,评论也将近一千。 按照王老师的话说,这是有点小火了? 宋祁越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还是缩回炕上,抱着小猫点开了评论区。 “蛙趣蛙趣,这个背影也太有感觉了吧,这气质好顶啊!”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他写字的时候好像在发光,太帅了吧www~” “重点是声音和手指!声控党和手控党真的沉浸其中了(舔屏……” “孩子们都围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真的好温馨啊,感觉现在城市里都见不到这样纯真的笑脸了。” “虽然但是,姐妹们,这声老公我先叫了谢谢!” …… 翻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宋祁越手指微顿了一瞬。 鬼使神差的点进这个账户的主页,坠入眸中的便是满屏的帅哥视频。 他退出账号主页,反复确认了两遍那条评论上,写着的确实是“老公”二字没错,而后蹙眉放下手机,扶额开始怀疑人生。 他并不是很能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官老爷们的抬爱,软包子作者受宠若惊ovo!以后会稳定日更的,如有其他事情一定提前告知,请看官老爷们放心入坑,只是求求不要养肥太久qaq~- 第25章 残疾父亲(四) 直到次日领着孩子们练完字,宋祁越这才从王老师口中得知,对于当代在互联网上冲浪的人而言,那样的评论只是用来表达情绪的方式而已。 宋祁越闻言哑然。 果然还是由于他见识浅薄,未能参透其中更深层的意思…… 真是学海无涯啊! 见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懊恼,王老师有些忍俊不禁的笑道:“宋老师你别把这条评论放心上,现在的网友也就能耍耍嘴皮子,真要是站在你面前,肯定全都变成小哑巴了。” 她说着还挽了下鬓发,眸含秋水的望着宋祁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