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号外(民国)》 胭脂胡同血案1 这胡同得名在里面的脂粉铺子,成名在里面的妓院青楼,说来一股风尘气儿。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的八大胡同里数它最短,格局也不大规整,从南往北越走越窄,像支喇叭、也像个口袋,里面数十家京城最好的妓馆,当仁不让一个久负盛名的销金享乐之地。 从正德年间的玉堂春到前些时候名动京城的小凤仙,四百年眨眼过了,皇帝都改了总统,胭脂胡同仍存,可见天理常在、人欲不息,并且这些年来更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胡同里的娼门又新增几家,并设茶楼烟馆,可在吃茶过烟瘾之际叫上三五个粉头唱小曲儿。不过这是富贵闲散公子哥儿的做派,于寻常贩夫走卒、军痞流氓很不合宜。 从胭脂胡同一直往北走,与百顺胡同相接处有个青砖砌的拱形小门楼,融汇了点西洋特色,门口两盏红灯笼,两边牌子上挂姑娘的花名,院名也雅,叫做“点春”。这二等茶室自然远不能与莳花坊清吟小班的三进四合院相比,里面狭窄的一方天井,二层吊脚小楼,檩条不少都蛀蚀腐朽、千重栏上雕漆斑驳、楼梯嘎吱晃荡。 屋檐下也有大金鱼缸,不过里面的凤尾、七星、狮子头早死了个干净,现而今里面养荷花,夏末可以挖藕,图个经济实惠。门廊下三只鸟笼,一只养黄鸟、一只养百灵。剩下一只湘妃竹的雀笼子空着,玳瑁底子、象牙柄、青花鸟食罐,美轮美奂,鸨儿舍不得用,挂在高处供人瞻仰。 大约是房高院狭之故,天井下面常年不见太阳,两只鸟儿全都闷声不响。不过这做皮肉生意的地方,白天谢客晚上开门,只需要灯火通明,实在用不着阳光普照。 不过是一墙之隔,屋后的街巷是四等窑子,里面尽是些暗门子野娼,五十岁的和十五岁的一同抢生意,是不耻于当街袒胸露乳的。凤娥被抵在墙上,衣裳松松垮垮地褪在腰间,两团棉花包似的乳房被紧紧抓着,腿架在男人的臂弯里,男人颠弄得很扎实,像是个发情的小公猪,剃头挑子完全被他遗落在一旁。 凤娥骂道:“完了没有?打桩似的!” 男人依旧闷头抽添,仿佛没有听见。 凤娥道:“我有喜了。” 男人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几声:“啥?” 凤娥道:“我怀了娃了!” 男人登时放开了凤娥,直僵僵地一动也不敢动,颤抖着嘴唇,六神无主地问:“我、我的?” 凤娥道:“我咋知道是谁的!” 他想要揽住她的肩头,手却被“啪”得打落了。凤娥转身扶住墙壁,翘着圆嘟嘟的屁股,见他半天也没有动静,转头催促道:“给我使劲,把这小崽子肏掉下来才好呢!” 男人磨磨蹭蹭的,给自己揉了几下,“不成”,他几乎含着哭腔道:“我不成了!” 凤娥气恼地转身就走,男人拉住,凤娥回身一瞪眼,他嗫嚅着,似是忸怩又胆怯,最终问道:“你…啥时候再出来?” 她道:“这孽种一天不落,我就别想在我妈手底下活着出来!” 凤娥悄悄回到点春茶室的院子里,趿着鞋走上糟朽的楼梯,一步便是嘎吱一声响。廊子上栏杆低,她回头往下看,跳下去不过是一弯腰的事体。凤娥裹了裹衣裳,呜呜地掩面啜泣起来。 姑娘们平时一觉睡到日上三杆,从不起早。翠玉昨夜一个铺也没卖出去,心烦得五脊六兽的,一夜也没有睡着,自然察觉到凤娥偷偷出去了。翠玉知晓凤娥同胡同口的那个剃头匠一贯有首尾,又嫌她拿糖作醋,便睡眼惺忪地开窗,悻悻地开口,音色敞亮而泼辣:“又想挂头牌,又不想接客,成日倒贴了那些劁猪的剃头的,倒是找个唱大鼓的让咱们也乐一乐呀!淌水就该淌到裤裆里,真是扰人清梦!” 翠玉这一嗓子等于雄鸡第一声,半个楼都醒了,四处传来切切的笑。凤娥被她臊得满面通红,只恨自己不敢从楼顶跳下去。她一时想不出如何回嘴,只好尖声骂道:“晚琴小婊子,还在贪睡?死到哪里去了?我昨儿个要的梳头油和针头线买来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无人答应,凤娥一路下楼一路“小狗日的”满口地骂。晚琴平时住的灶房边的小屋子里空荡荡的,凤娥探头一看,“哎呦”地叫出声:“妈妈,晚琴那小婊子跑啦——” 她哪儿去了呢? 内务部通饬各省劝禁缠足的檄文一而再地颁布,民间的缠足之风依然屡禁不止。凤娥有好脚爪,裹得巧巧一对小金莲儿,又会唱评剧,所以行情格外紧俏。晚琴是才买来的保定乡下丫头,十岁了还是一双天足。鸨儿下手狠,缠得晚琴抱着双脚嗬嗬地日夜啼哭,疼痛难耐的时节难免要偷偷放开,所以她这脚总是也裹不成。 前些天凤娥亲自上手给她缠,一下子见了血,勉强套上了一双高低鞋,就凭这样一对伤着的小小脚,她能到哪儿去呢? 秋日里的天空蓝得坦坦荡荡,疏朗朗挂三根淡云,好比被一只猫在上面挠了一爪子,带一种难以言喻的悠闲爽气。晚琴手里提着鸨儿吩咐买的兰花烟,在大街上走着,眼泡肿成两只核桃,路也走不稳当,一拐一拐的,鞋尖上的大红绒线球也跟着摇曳。 鸨儿精打细算,凤娥出手却阔,晚琴手里从没拿过这样的大钱,寻思着买好了桂花油还还价,买副便宜针线,余下来可以私置两根红头板。 道路两旁有卖印着梅花的硬面饽饽、鸡丝面,还有小孩子玩的玻璃咯嘣、莫奈何,有吆喝:“货郎送货到门庭,五彩丝线玻璃镜,玉镯银簪货色真哎货!色!真!”的挑担货郎,也有看西洋镜的推车 。 晚琴挑花了眼,咬着指头笑,黄焦焦的脸儿上直放光,可怜又可人。 京城里头除了东郊民巷几条马路铺了沥青,其余的全都用黄土垫道,向来是无风三尺土、下雨一街泥。恰逢五城兵马司的清道夫每天上午用净水泼街,洒得又匀又密,水珠子在太阳底下一照,五光十色。行人走在街上清清爽爽,鞋底一星儿土也不沾。 晚琴头发油光整齐、服帖两鬓,长夹袄下的裤筒短了,扭扭捏捏露两截足踝,打扮得实在水秀轻浮。正经人家的女儿一向不到南城,清道夫见了她,都忍不住狎弄,手腕一斜,有意泼湿她的衣衫。晚琴小步子急急地往回走,脚下不留神,反而跌了一大跤。 鸨儿正急得满院子寻人,刚出了胡同口就瞧见晚琴泥猴儿似的跌跌撞撞地跑来,拽住她瘦伶伶的细胳膊一路拖到房中,盐水浸过的柳条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抽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那鸨儿厉声喝道:“这贱蹄子!妈妈养着你,不是让你乱跑的!” 鸨儿眼中无非蝇头一个利字,看在女儿们能挣钱的份儿上,对姑娘们都客气。不过这是明面上的,晚琴是养着的小雏儿,反倒让她花费许多钱钞进去,平日里无缘无故便也有几顿好打。 晚琴抽噎着哭道:“我去帮妈妈买烟,哪里敢乱跑?”鸨儿收下烟,脸色这才缓上一缓,她打开包裹,见里头的烟丝潮潮的,冷笑一声:“五十文就买这么些破烂儿?小蹄子手脚不干不净,妈妈全看在眼里!你又偷藏多少铜元?” 晚琴委屈道:“我就是在前门大街买的,一厘也不少!” 鸨儿并非不信她是跌跤弄潮了烟丝,只是晚琴被买下不过数月,还没有养熟。鸨儿有意立威,把她打得死去活来,头发都扯下几缕,又拿一只烧红的火钳探在晚琴颈子边,张牙舞爪的。晚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直逼脸颊,鼻尖已经嗅到头发焦糊的味道,骇得哇哇大哭,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凤娥见此,急忙搀扶鸨儿到一旁坐下,温声笑道:“妈妈消消气儿,我去给您端杯穿心莲泡的茶吃。犯了什么错,饿她几天就是了,何必呢?” 鸨儿看晚琴面如白蜡、惨戚戚地伏在地上,不禁后悔不迭地叫道:“这十块钱买来的,可别傻了,白白折了大洋。” 凤娥用凉水给晚琴拍拍脸,掐了人中,又撕开衣衫仔细端详,从晚琴小襟的暗袋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纸包,从缝里一瞧,正是自己要的红花。她安下心来,脸上露了笑:“瞧这模样嘿,谁当初还没挨过这两下子!” 鸨儿道:“好孩子,你说的是!你调理她几天,就给她点大蜡烛,让她去接客!” 胭脂胡同血案2 凤娥、翠玉几个闻言,无不吃了一惊。要说鸨儿没一个不是五行缺金、唯利是图者,可就算是窑姐儿也讲究个孔门规矩,晚琴不过十岁上下、天癸未至,实在是太早了。 鸨儿原本也想等晚琴学会了吹拉弹唱等应酬功夫再卖个好价,只是八大胡同内尽是名伶红妓,这拉皮条的营生越来越不好做。有人出了二百缠头赀要梳笼个清白小先生,鸨儿被白花花的现大洋唬得心旌摇动,口一松就应了下来。 这人诨名唤作王老烟,原是个爱好狂嫖滥赌、声色犬马的旗哥儿,也曾攀得章台柳、赏得洛阳花,祖上煊赫一时,不过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下个祖荫的马甲之职。他年轻时候还有产业可供挥霍,如今铁杆庄稼倒了多年,便成了当铺的常客,家门口也多有收古董的来回徘徊。 他提笼架鸟的本性难移,吃不起挂炉鸭子难道还能吃不起炮腰花吗?嫖不动莳花馆的花魁难道还嫖不动次等窑子的姑娘吗?总也不嫌寒碜就是了。一来二去又染上烟瘾,大英帝国的鸦片膏子和东洋的白面儿轮番伺候了几十年,骨髓里只怕全是烟毒。把王老烟活活消磨得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不过这并非帝王之相,而是太过弓腰驼背的缘故。 要说他吃穿不愁,日子也过得下去,只是到了这个岁数,接连娶了四房妾室进门,膝下依旧无儿女环绕,偏方秘药也用了不少,仍是不见家里的娘姨坐胎。他前些日子去妙峰的娘娘观里做法事,里头的道长说他业障太重,需找七个童女、撞七次红才得消。 只见他脑后稀疏枯黄的一根小辫儿,嘴唇上头两撮褐色的鼻烟,拖着两条腿,踢里当啷地进门。鸨儿心中十分瞧他不惯,无奈他身上有油水可捞,便笑脸相迎:“呦,王大爷您来啦!您今儿腿脚不利索,这是怎么了?” 王老烟单膝点地,甩袖打千儿,摇头怒道:“嗨呀,别提了!我前儿个去新凤阁,给了个尖先生,这不是害我么!” 鸨儿到:“竟还有这样的事体?您能忍得了这气?” 他道:“被您说中了,忍不了呀!我两个大巴掌赏了那鸨儿,几个龟奴就把我叉出去了。气得我一脚踢在门墩子上,可不就伤了腿脚?” 鸨儿一面招呼姑娘们出来见客,一面道:“怨不得新凤阁的妈妈脸颊肿了半月,您下手可不轻那!” 王老烟眯着一双眼,背手在院中走来走去,也不抬头。鸨儿便笑道:“您在地上找金子呢?” 他回答说:“比金子值钱!我家鸽子早上掉了个四大家的星排鸽哨,我寻摸这掉您这儿了。” 鸨儿道:“您的鸽子哨怎么就掉到了我的地界?” 他笑嘻嘻道:“我家鸽子通人意儿,会闻香儿。” 几个姑娘听见这话都乐,王老烟蹩到凤娥身边,一把揾住了她滚圆的大腿,一面往上抚一面道:“哪儿最香?咱们凤娥的小嘴儿最香!” 凤娥抽身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老烟问:“我上回说的啥?” 凤娥眼珠子骨碌一转,下巴一扬,一掀门帘转身往里面走,声音小梆子一样乒乓响:“你说隔壁院子里的头牌都是冬戴金子夏翡翠,嫌我的银镯儿银戒子寒酸!” “嗳呦,”王老烟哈哈笑着一路追进屋,“还缺什么?下回全给你备齐。”“缺你的良心!”凤娥被王老烟嘬着嘴唇,从门口闹到床榻上,扭糖似的缠做一团。晚琴在屋子里坐罐,没穿裤子,吓得直往屏风后面躲。 王老烟一看屏风下头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两只小腿肚儿,喜不自胜,向晚琴叫道:“好孩子,出来让干爸爸看看。” 凤娥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黄毛丫头能比我好看?” 晚琴感到王老烟粘腻的目光扫过来,通身止不住地颤抖,死死地捂住嘴唇,唯恐自己叫出声来。王老烟道:“凭这姑娘的水灵劲儿,等她长到十五,怕是要赛满街!你信不信?花开堪折直须折,干爸爸今天要先做个探花郎。” 凤娥把脑袋枕在王老烟的肩头,把腿横在了他的腰间,她穿着水色织花筒裤儿,露出青色布袜勾勒的圆润小腿,王老烟乐陶陶地将她尖而小的软底子绣鞋握在手中赏玩。凤娥道:“好达达,我凤娥不要金、也不要翠,只想体贴你。” 王老烟笑道:“好哇,等我给那孩子点大蜡烛,叫你去唱曲儿!” 凤娥嗔道:“谁稀罕唱谁唱!我不!你咋不去找谭叫天,他家就住大外廊营胡同一号,没几步路就到了。” 王老烟道“呦,姑娘,您这不是臊我吗?谭叫天前儿刚归了西啦!” 凤娥双颊泛起薄红,踏着纤纤细步摇摆到了桌边,斟出一杯竹叶青来,脱了小弓鞋儿将酒杯放了进去,翘着脚儿对王老烟道:“女儿说得不是,自罚一杯。”说罢便就着鞋子要喝,王老烟捏着她的小小脚儿,急忙拦下道:“心肝儿,你分我一口!” 王老烟将酒饮下一半,剩下的正待往她口中喂,凤娥不胜酒荤气儿似的绣帕掩着鼻子干呕起来。她身上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一抬眸,一双杏眼里蓄了两汪泪。王老烟“哎呦”地惊叫起来,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凤娥泣道:“好达达,你晓得凤娥跟你一条心,我只是想同你分忧。这一连几个月,我没卖铺给别人,也不知挨了妈妈多少顿打……” 王老烟又惊又喜,一面道:“你说得可是真的?”一面慌里慌张地搀她起来,给她弹了弹膝,道:“地上凉,你别伤了身子。” 第二日清早,凤娥被翠玉几个抬进房中,喝得酩酊大醉,跪在墙角抱着唾盂呕吐,吐完又打开窗子透气。她眼下一圈青黑,眼珠子上发黄发红,神色却亢奋。凤娥的乳尖被啮得稀烂,衬衣上都粘了血,白皙的前胸满是红痕,扯开被子和晚琴钻到一条被筒里。晚琴见她这副模样,怕得浑身瑟瑟发抖,禁不住淅淅沥沥地哭了。 凤娥看她的样子简直一条胖头蚕蛹,好不窝囊,指着她骂道:“哭什么哭?就这样还想赛满街哩?做梦!”凤娥说着,竟也带了哭腔,“那老鼻涕虫儿,膫子上生疮!不把女人当人看!要是落到他手里不把你消遣死!” 晚琴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涕泪交横,轻声道:“多、多谢。” 凤娥别过身,哼道:“现在谢我,将来恨我抢你的客哩!” 晚琴讷讷的,闷声不响。 “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姐姐当年十二岁开的脸儿,你看我如今不比做乡下佬好吗?等到那老帮子给我赎了身,我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他不得抬我做姨奶奶?”凤娥嗤笑一声,“那老帮子好歹愿做个绿头乌龟,等足了月显了怀,叫妈妈知道了,我就是个死!” 凤娥吃香灰吃牛膝用冷水洗澡有些时日了,仍是不见落胎,这才嘱咐晚琴偷偷去买了川红花来,已是泡好了,事到临头,她反狠不下心,便把主意打到了王老烟身上。 晚琴迟疑着,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你相好的哩?” 凤娥哼道:“他、他就是个屁!我难不成图他没钱?银子是白的、眼珠子是乌的,我只认银子一个!” 胭脂胡同血案3 不过十天半月的功夫,王老烟摆了三两桌酒席,用抬了凤娥做第五房太太。 这天翠玉张罗着院中的洒扫,推开大门去倒唾盂,正迎上胡同口东张西望的一人。那男人有一张年轻白皙的脸孔,五积子六瘦的,个头儿又高,衣服穿在身上好比是竹竿挑了个帐子,说是个男孩倒更确切一些。他见了翠玉,下意识地垂了脑袋,手中唤头的铁器一擦,半条胡同都回荡着嗡嗡的响声。 翠玉放下家什,抱着双臂,笑道:剃头的,我们这儿晚上才开门迎客。 他来此并不为花钱买春,臊得直往剃头挑子后面躲,一脚踏翻了火盆,木炭烫到了脚趾,弄得满身狼狈。翠玉噗哧哧地笑了,但并不饶他,接着哂道:贵子,翠姨问你话呢!是哪个姑娘唤你来推头么? 按剃头行的规矩,有三不剃:和尚、乞丐和女人,翠玉此言显然全为戏弄。贵子想要争辩,急得脸颊发红,磕磕绊绊地开口道:这些天怎么、怎么不见凤、凤姨? 翠玉心知他是来寻凤娥的,却仍禁不住地恼恨起来,恨他念凤娥的旧情。她冷哼一声,嘴角一撇、两眼一翻,风摆荷叶似的扭回院中,砰的关上了大门。旋即一个身材细小的女孩闪身出来,贵子认得她是凤娥手底下调理的雏妓,名字叫什么琴什么瑟的,她眼睛滴溜溜一转,见四下无人,悄悄递给他一个丹柿子。 晚琴可怜他。她道:你走罢,别找啦!凤娥傍了高枝儿,做官太太去啦! 纵凭贵子有多年走街串巷练出的脚力,找到凤娥也颇费了番周折。那时候恰逢盂兰会,庙里有法事,众人都去西山上香,他在西城游荡了半日,生意稀零,干脆到西直门外看承恩寺的大和尚演飞钹。一路上游人如织,两旁尽是卖灯草香蜡、金箔银锭、纸码纸灯的,好不热闹。 王老烟家的女眷出行,算上仆从足足有十多口人,倒了骆驼不倒架。正房太太乘轿,其余的全走在后头。凤娥身怀六甲,除却肚子,身上并不见胖,反而消瘦了。她被不远不进地落在最后,已是累得面色发白、挥汗如雨,一手撑在腰间,一手拿了汗巾按在额角,软缎子绣鞋包裹的小脚儿一走一拐,还没到山脚下,已然是走不动了。 王家是面子漂亮、里子寒酸。王老烟终日寻花问柳吃烟划拳,一厘进项也无,逼得妻妾做针线缝补贴补家用,根本养活不起一众家奴仆妇,又不肯让他们赎身,下人们这厢低头哈腰喊主子,那厢却偷他的乾隆彩瓶珐琅怀表去变卖。他的妹妹一个到了三十岁上还在家中做老姑娘,另一个出嫁不到两年便守寡回家。蓦地竟不明不白来了一个女人鸠占鹊巢,王宅之中人人自危、人人眼红,凤娥这个姨奶奶过得并不如意。 大太太要摆正头正脸的谱儿,添茶倒水晨昏定省不在话下,夜里侍奉汤药,清早天不亮还要去倒马桶。家中的小姑子不给新嫂嫂穿小鞋、敲缸沿,就不算是旗家的姑奶奶。老姑娘要用滚水烫的手巾擦脸,小寡妇要用铜盆盛着滚水烫脚,凤娥拧了手巾端着铜盆问上三声:您洗脸、您洗脚。才肯懒洋洋地搭理上一句:搁这儿吧。——烧得她手上没有一块好肉。下头又有刁奴为难,搜刮得她首饰体己存不下分毫。王老烟嫌她身子笨重,没新鲜几天又是家花不如野花香,西边逛窑子、东边找乐子,回家稍有不顺之处便拳脚相加,好像不打女人就显不出爷们儿气概似的。 她挽了旗髻,换了旗装,香粉下的双腮泛着青,嘴上的猩红不再增加容色,脸上只剩苦悲。贵子远远地瞧,心想着那怎么会是她呢?凤娥没了那股泼辣劲儿她就不是凤娥,贵子不敢贸然相认,更不敢上前扶她一把,再一晃眼,车马和人群潮水一样涌过来,人就看不见了。 由此,便闹出两桩命案来。 头一桩实在不足为奇,不过是东四二条王老烟王大爷家中出了一位逃妾,是新娶的窑子娘儿们,自从七月十五去庙里烧香就再没回来,同行的人说是一进山便跑走了。王家人也不报官,也不派人寻找,态度颇有蹊跷。邻里皆道那妾室进门便有了身孕,三个月的功夫肚子倒有五个月大,平日里时常倚着门口斜眼瞟过路的年轻后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没过多久,有山民到附近放羊,在草丛中发现一具女尸,挺着肚子、面目狰狞,衣服首饰被剥得一干二净,下体被捅了个对穿,显然是生前受辱,歹人见她身死,又怕鬼魂纠缠,将尸首的手脚用三寸长的铁钉楔在地上,死相惨不忍睹,这下惊动了警察同仵作成群结队地前来查验,得了个强暴不从致死的结论。 这终究是件丑事,王家人既不前去认尸,也不肯收殓,末了还是警局好歹请了脚夫,裹一张草席将尸首扔在了京张铁路第五道口的乱葬岗。谁知这原本只应存在于茶余饭后家长里短的事情被越传越邪乎,闹得满城风雨,令京中百姓无不闻之色变。 翠玉并不识字,这天却拈着一份三流小报,捂着心口左一个啊呦!右一个好惨!又招呼鸨儿并姐妹们一同来看: 你们瞟瞟,这上头是不是凤娥?是不是凤娥?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报上连环画似的绘一组小像,里面的女人燕尾刘海儿,凤仙领斜切两腮、小脚裤儿紧裹双腿,说像是凤娥,却又和寻常画报中的女子并无不同。鸨儿正在里间让晚琴伺候着捶腿,听见叫嚷,烟锅立即敲在了晚琴脑袋上。晚琴疼得嘶嘶的,扶她起身时手上暗使劲,惹得鸨儿大骂:缺德挨刀儿的——我的腰要折了! 鸨儿接过报纸,上面斗大的字一个也看不懂,气急败坏地塞给晚琴,道:上头写的啥? 晚琴凝眉看了半晌,道:我认得上头有个'死'! 鸨儿气得又是一记烟锅敲来,晦气!死什么死!我知道。 最终还是叫了站院子的茶房来念。风言风语传到了小报上都是拐过了十八道弯、掺泥带沙变了味儿的,真假难辨。点春院成了名馆,凤娥成了名妓,就连王老烟也成了翩翩落魄公子,名士与名妓、书生伴美人,写得缠绵悱恻,颇有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的意味,简直像是徐枕亚的笔墨。只是公子家有群妒妇兼毒妇,趁着美人怀有身孕去山中拜佛保胎,引她到僻静处,雇了几个地痞流氓将她糟践了,闹得个牡丹枝头艳、零落泥淖中的下场。 有姑娘嚷道:我早料到凤娥一进门,王家那几位非得把她给活剥了不可! 鸨儿也听得直嘬牙花子,借机训斥:都听清了?这就是报应! 下面的东西便越讲越离谱。说菜市口又杀了一批乱党,有同伙趁夜半无人时去乱葬岗收尸,结果夜幕之下竟发觉一个血淋淋的胎儿,据说那鬼胎双眼通红,还能啼哭,待众人一探究竟时,竟口吐人言,咿呀咿呀地叫着:苦也!话音未落,那几人眼前齐齐地一黑,脖子上一凉,被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喉咙,眼睛也瞎了,据闻死时眼球都是血红的。 天色渐晚,有嫖客哼着岔曲摇头晃脑地跨进院门。他面黄肌也瘦,脑门上发黑,一半是人、倒有一半像鬼,见园中鸦雀无声的,不悦地嚷道:怎么了这是?个个儿都撞了邪啦? 院中众姐妹一见是王老烟,惊得呆若木鸡,装作有客似的纷纷上楼。鸨儿尖声叫道:琴丫头,你来伴着王大爷! 胭脂胡同血案4 晚琴方才听得浑身冷汗津津、脊背生凉,勉强牵起嘴角,笑得牙齿磕磕直打架,哼了一声转脸往后院去了。鸨儿在她身后急得直叫:哎!你上哪儿去? 晚琴头也不回地说:去泡茶! 王老烟非但不恼,反而喜欢她使小性儿的机灵劲儿,对鸨儿笑说:无妨无妨,我去房里等,去房里等。 晚琴走到灶房,挑了最劣的高碎掺着小叶双熏茉莉花茶偷偷往壶中倒,窗子吱呀一响,蹿进一个人影来,她生怕被发觉,手忙脚乱地将壶往身后藏 。见了来人,晚琴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急得直跺脚:贵子大哥!你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贵子是打后墙翻进来的,他守在胡同里已有多日,但是并不打算解释,而是指指二楼的房间,问道:王老烟? 晚琴想到了点什么,脸色刷得一下全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平民百姓手无寸铁的,怎好去同那些老爷先生们较量个死活呢?她心中明白,可到底是年纪小,心里又慌,嘴上什么也说不出,只会阻拦道:你不要去寻仇! 琴、琴姨!贵子道——他们剃头行的自知身份低贱,见了窑子娘儿们,甭管多大年纪、是美是丑,一律都得叫姨。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抬举!凤娥死、死得不明白!我去问两句话,问完就就、就走!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两腮却咬得紧紧的,双手在肥大的裤管上攥来攥去,膝上一弯就要跪下,把话说得很坚决:您行个方便! 晚琴慌忙去搀扶,只好道:我引你去房里,最多两句话的功夫,千万别叫人发觉,不然我又要吃鞭子。 看准了院中无人,二人悄悄上了楼,王老烟是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连声高叫:人呢? 晚琴强撑着笑嘻嘻地陪了不是,她心中有惧、手上就没准头,斟一杯茶,泼出去的有一大半。王老烟的太古灯烧得旺旺的,已经打好一个烟泡,他斜在榻上将烟枪凑在唇边,也不急着吃,冲晚琴招招手,指着自己怀中:来孩子,别怕,坐这儿。 她正踌躇着,贵子快步上前请了个安,王老烟见他颇为知礼,也没恼,问道:新来的茶壶? 贵子回答说:小、小的从扬州来,有剃头修面的功夫,不知老爷肯不肯赏脸!他一向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平时少言寡语,当下紧张得顾不得那许多,竟然也能说出来囫囵句子。 听你这腔儿,不像啊?王老烟搔搔耳朵,嗤一声: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扬州搓澡的功夫怎么成了剃头的呢?他将贵子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瘦高个子白净脸儿,没怀疑太多,道:巧了,我这好些日子没剃头,脑袋像上了箍儿似的难受。。 贵子弯了弯腰,恭恭敬敬地说:快刀热水,老爷,您擎好儿吧! 晚琴帮忙提来开水,也不用板凳,就让王老烟半躺着,拧好手巾板儿热热地敷在他脸上,舒服得他鼻腔里直哼哼。贵子绕到王老烟身后,从肩膀上的褡裢里拿出刮刀、拢子、手推子,先给他拢拢头发,刀片在一个乌黑锃亮的硬布条上唰唰一蹭,磨得锋利闪寒,刀锋呲着头皮哗哗几个来回,便出来一个精神利索的青光脑袋。 热天里头这功夫能叫人身心败火,冷天亦能解困消乏。 贵子用一只短柄小圆刷蘸着水,在猪胰子上擦出了牛奶冰糕似的白沫,还没向他下巴上涂,王老烟支起身子说:慢!我喝口茶。 他捞起桌上的茶杯,将将儿饮上半口就啐了出来,指着晚琴骂道:这沏的什么玩意儿,给人吃的还是给猪吃的?他脚尖往晚琴怀中一踹,踢得她眼前一懵,连翻几个骨碌。 晚琴忍痛蜷着脊背磕头道:老爷,我知错了!这就给您沏新的去! 等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王老烟哼道:好嘛,这小狗日的也敢跟老子耍猫儿腻! 贵子一声不响,拿出一把刮脸刀,五寸来长、寒光凛凛,从下巴修到眉毛,手上灵巧仔细,一时间室内只余唰唰刀声,王老烟赞道:好刀,好手艺! 是德产刀片。贵子很谦逊地答了话,替他揩了脸,问道:刀锋洗眼,您试试? 刀锋洗眼是在眼睛里运刀子,刀刃在眼皮上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可以去除眼中污垢而不伤眼球分毫,洗完眼睛明亮清爽,是手绝活儿。王老烟听罢,立即觉得眼中痒起来,说道:那就试试。 贵子先在他肩膀上敲了几个穴位,令王老烟浑身上下筋酥骨软,懒得动上一动,就像刚过完烟瘾似的舒坦,接着他将王老烟的眼皮轻轻撑开,冷嗖嗖的刀子蛇信子一样来回游弋,弄完了,有眼泪自然涌出。可这回,眼中的液体流不尽似的一直往下淌。睁开双目,却是一片漆黑,自己到底睁开眼了没有?王老烟心里蓦地打了个突。 贵子用手指在王老烟眼皮上抚了抚,问道:不疼罢? 王老烟道:疼是不疼,可我怎么看不见了呢? 贵子道:您哪,别睁眼,先养养神。 他暂安下心来,又听见贵子拉家常似的问道:听——听闻家里近来逢丧? 哦?王老烟不安地挪腾了一下双腿,不悦道:那婊子么,不规矩,留在家有辱门楣,还是死了干净。最近闹得凶吧?我请了七七四十九个道士做法,还怕镇不住? 贵子道:那女、女人胆儿小着呢!怎么死了却这样恶?有冤罢? 王老烟不愿多提,随口应道:怂人也有三分胆儿,谁知道! 贵子哦了一声,声音极轻:这话可是您说的。 头剃净、脸也修毕,贵子又拧了热毛巾焐在王老烟脸上,刀子在硬布条上唰唰一蹭,用手背试了试,吹毛立断。 老爷,跳三刀,白给您的! 刀子挨着王老烟的后颈,跳跃着一路刮下去,又凉丝丝地从后背蹿上来,快得好比几十张刀片同时挥在脖子上,令人头皮发麻。王老烟一张口半个音节也未发出,就被死死地捂住口鼻,脸几乎被热手巾烫下一层皮来,紧接着颈子寒嗖嗖贴上一爿刀片,喉咙被深而快地一划,一冷一热间,整个身子轰得栽倒下去了。 不过是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鸨儿见这厢房门大敞着,里面静悄悄空无一人,心中奇怪,走进去查看。结果王老烟血淋淋地躺在地上,被刀子划伤了双目,脖子也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血,嘴巴还会一张一合,只是阿阿发不出声,像条没死透的鱼。鸨儿双膝一软,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扯着嗓子哭叫道:鬼胎索命啦! 女人的尖叫声、哭声、噼里啪啦穿堂跑过的脚步声乱做一团,晚琴因没了热水,去跨院里抱柴禾来烧,一路上耽搁了时间。她在灶房里听见这动静,联想到贵子的种种情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心想:鸨儿只晓得王大爷是由我伺候的,却不知道贵子偷偷进来过,现而今他跑了,这杀人的大罪岂不是全赖在我身上? 她趁乱顺着穿廊偷溜到大门外,沿墙根儿迈着小步子一路逃了,脚上越来越快,她也忘了辛苦攒下来的几枚铜子,也忘了掖在褥子下的红头板,全然顾不上东西南北,就连奔去哪儿也不知道。 此为第二桩命案。 胭脂胡同血案5 胭脂胡同往南走不远,横一座南北走向的石桥,自清廷没落,这桥也走了下坡路,越修越低,只因从前皇帝祭天途经此桥,天桥之名便保留下来。附近的通衢大街上茶馆酒肆林立,耍猴的、说书的、拉洋片的、练把式都在桥下撂地,凭过路赏钱讨碗饭吃。这是个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个鱼龙混杂之地,每天人多得挨山塞海,要想从这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晚琴到底脑子不笨,知道姑娘家在外惹眼,她在桥洞下了躲一宿,清早起来去琉璃厂当掉了身上的绸袄绸裤儿,换了身破大襟衣裳青布鞋儿,把辫子藏进一顶瓜皮帽儿里,打扮得活脱脱一个小小子儿,又用余钱买了两个棒子面窝头,在桥底下的煤堆里一钻,就这样在凑合了两个日夜。 这闹市之中挤着一所小学,是公立学校,学费不高,学生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壬子癸丑学制已兴,此校也算开男女同校之先河,一到放课时节,男学生穿爱国呢制服、女学生穿阴丹士林布旗袍,脚上都是番布球鞋,脸颊都白白胖胖,三三两两各自结伴走出来,雀跃得好比出笼之鸟。 路边卖糖葫芦、糖瓜、京白梨的小贩儿一拥而上,热热闹闹地吆喝起来,晚琴蹲在路边,灰头土脸的,肚囊饿得呱呱叫,实在垂涎。这地方下苦人多,饿肚子的显然不止她一个,学生们一走,卖糖葫芦的便被缠上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花子,年纪看着比她还小些,正敲着合扇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讨钱,眼睛骨碌碌黏在糖葫芦上打转,一边吸溜着口水鼻涕一边脆生生地唱数来宝:“金招牌、银招牌,大掌柜的发了财。您发财、我沾光,您吃糨的我喝汤……” 糖葫芦小贩看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龌龊的地方,捂着鼻子驱赶道:“哪来的脏小孩?咱自己还饿着肚子呐,去去去——” 那小花子支应惯了这种情形,话锋一转,坐在地上撒泼耍起赖来,唱道:“您这个糖葫芦不太好,糖里全是苍蝇脚!您嘴又歪眼又斜,好像八月十五的兔儿爷……”伶牙俐齿的,嗓子棒极了,俏皮话打嘟噜似的一串串地往外冒。 小贩顿时肩膀上放烘笼——恼火了,可又怕他耽误自己生意,撂了一文钱在地上,说道:“开门最后一桩生意,就当给祖宗积德,拿着吧!” 小花子嫌他抠索,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铜元,小声嘀咕:“一个包子还要两文钱哩,还不如给我个糖葫芦实在!” 晚琴在他身背后听得扑哧一乐,笑声钻进小花子的耳中,他叉着腰,拧拧拳头,恶声恶气地瞪眼道:笑什么笑,要打架吗? 晚琴连连摆手,答道:我笑你唱得好听。 小花子冷不丁地被夸,像被戳了脑袋似的,脖子一缩,害起臊来,又见她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便以为是同道中人,挨着晚琴坐下了,嘴上还气鼓鼓地骂着:你这是王八笑话没尾巴的鳖! 晚琴听他讲话有趣,笑嘻嘻地扯他脑后的百岁辫。小花子甩甩脑袋,胳膊肘捅捅她,嘟嘟囔囔地问:你讨了多少? 晚琴原本想说我不是叫街的,话没出口却吞了回去,垂头说:一厘也没有。 小花子叹口气,得,咱俩今儿个都得挨饿。 二人在路边百无聊赖的,冰凉凉的前心夹着后背,就连西北风也灌不进来充饥。正所谓饿极生智,晚琴左顾右盼间瞥见前面有人正唱《七星庙》,有人配戏,还有人拉弦儿,正中央是个十五六的大姑娘,脸上拍了油彩、背后插着靠旗,鹅蛋脸、高个子,威风漂亮,唱完了敲着铜锣向四围的人讨赏钱,围观叫好者甚众。晚琴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办法,拉着小花子道:你瞧你瞧,咱也唱吧,我给你搭戏。 哎呦,慢着点儿!我眼花!小花子蔫得豆芽菜似的,却拗不过她,抹抹眼睛,倾身伸长了脖子,只看了一眼就坐了回去,更丧气了:咱哪能跟人家俞老板比。 原来自从大栅栏儿一带的戏园子在庚子年间被义和拳烧毁,有许多伶人戏子在此处卖艺,俞承秋俞老板同他的两个徒弟是近两年才来的,按说也只是三粒小虾米罢了,但是俞老板本人大有来头,他是票友下海,早就成角儿了的。 俞承秋年少时很是过了一段悠闲富贵日子,是吃铁杆庄稼的满八旗人,四品军机章京的独养儿子,据说家里还是红带子。他也提笼架鸟、也养狗遛马,好面子讲排场,过得潇洒任性,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各戏园子中做玩票,俗者唱唱小戏、单弦,雅者上皮黄。一来有名师指点,二来有几分天赋,昆腔、乱弹、文戏武戏他都能唱,戏路广极了,又从不接黑杵儿,在梨园行中留下了不错的名声。待高堂故去后,家业逐渐败落,他无人管束、年纪又轻,就下了海。 老年间讲一打狗、二抹油、七娼八戏九吹手,管唱戏叫操贱业。票友下海,多因酷嗜戏剧而费时荒业,那是自甘下贱,更别提是旗人下海,昔之赞许者,皆乃一变而为鄙视。而且票友终成梨园名宿者并不多见,总之这口戏饭,并不好吃。 当年俞承秋扮的是武生,喜欢贴《长坂坡》,专演赵云,因为旗人尚武,多半喜欢骑马射箭,他身上有功夫。他也会一点青衣,但是因个子高、骨架大,扮相不美,只能作罢。天津有一位贞亲王赏识他,常请他到亲王府唱堂会,一时间竟传遍津门,一炮而红了。 辛亥年间他跟着戏班子到天津卫跑码头,恰逢武昌新军发难,戏班子中不少人凭借京剧底子打下的功夫傍身,一脑门子热血地随天津军界挥刀轰了天津制造局。可毕竟准备仓促,武器又并不精良,凡揭竿起义者皆有去无回。俞承秋一向是不温不火和和气气的性子,没掺乎这事儿,算是躲过一劫。可是一个班的人毕竟折进去一半,老班主一病不起,戏班子就散了。他本人也受了不小打击,嗓子就跟哑了火似的,甭管平常有多敞亮多清脆,只要一登台,他就半个字也唱不出。 可俞承秋究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能唱,京胡、月琴、三弦、锣鼓他都会,六场通透。他对经营细故一窍不通,又不甘心自己的功夫就这样白白地荒废了。他于北京伶界交游广泛,托梨园工会会长田际云帮他在永定门附近置了私寓,渐渐收了二宝、月仙一男一女两位小徒,上午传艺,下午去天桥,全把白地当高台、人群当守旧,徒弟们直工直令地演,他就在一旁拉弦子托腔保调。 可怜一个曾经腰缠万贯、娇生惯养的旗哥儿,落得个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的下场,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常饔飧不继,也难免同从前的显贵朋友搭头碰脸,他却自有豁达态度。有人知道他身上的这番典故,也有人是见天桥竟演起了皮黄昆弋——正正经经的雅玩艺儿,想凑个热闹。总之,即便是撂地卖艺,也有不少人捧他俞承秋俞老板的场。 晚琴不懂什么昆腔弋腔西皮二黄,可她听过凤娥唱落子,推着小花子道:左右是要挨饿,倒不如破罐子破摔,万一有人赏了一文钱,也好凑着买个包子不是? 小花子对包子的向往毕竟更甚于对唱砸的恐惧,问道:唱什么? 《马寡妇开店》!会不会? 落子是小戏,通俗易懂,这又是一曲骨子老戏,刚能说话的小娃娃都听过,谁还不会哼上几句呢? 别瞧不起人!小花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道:你演寡妇,我演狄仁杰! 寡妇开旅店,被前来留宿的年轻后生挑动春心,唱这一出戏,角儿们必须要做出妩媚的神态来。妓园子里嫖客们爱点此戏,因为有一幕是马寡妇奶孩子,总要唱戏的解怀真演。晚琴个头才刚刚到成人的腰上,头脸全是黑漆漆的煤灰,好比一个泥人儿,她一开口,旁边的人都笑。小花子更比晚琴矮上一头,发丝乱糟糟、衣袍破烂烂,神气活现的模样天然带着喜气儿,自打他一冒出来,围观的人更是乐不可支。孩子们年纪小,调门也高,且不说演得如何,唱得还真挺像那回事儿。看客们纷纷慷慨解囊,铜元叮叮当当撒了满地。 小花子把钱收拾起来,把二人的口袋填得满满的,他手舞足蹈欢喜得过了节似的,对晚琴咧嘴笑道:“我昨夜梦见城隍老爷送我两封大洋,早晨有瞧见许多喜鹊,果真财神来了!” 二人腰包鼓、腰杆子也直,走路脚下生风,大摇大摆地晃进路边的二荤铺,小花子对着正在老虎灶后面忙活的伙计嚷道:两大碗烂肉面,麻俐儿的! 胭脂胡同血案6 清清爽爽的面呈上来,浇头是卤得喷香的肉末,虽然是不成形儿的下脚料,但总算是见了荤,趁热往面里一拌,呼噜呼噜吃到肚里,足够哄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开心。更多小说请收藏:upo18.com 吃完了,晚琴同小花子一个咬着筷子、一个含着碗沿,数着铜板结账,眼见刚赚来的钱流水也似的花了出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巴巴的,宛如皮球上捅大刀——都瘪了。 要是能喝口热汤,那可甭提有多美…… 哎——跑堂的伙计当即搭着雪白的手巾吆喝着走来,利利索索地收拾了碗筷,又摆上两个粗瓷海碗并一个小碟儿,两碗面汤,炸咯吱二两,二位,您慢用。 小花子腾得坐起来,捂紧了钱袋,小脑袋瓜拨浪鼓似的摇:弄错了弄错了,我可没要这些。 伙计躬身笑了,汤是不要钱的他转身朝角落里一努嘴,悄声道:这炸货是那位爷吩咐我端给二位的。 晚琴探头偷眼一瞥,只见一位面容隽秀、体态雍穆的男子,穿杭线春巴图鲁长夹袍,做个旗下打扮,带着两个徒弟正吃晚饭,旁边儿放着卸下来的行头。她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出声叫道:那不是俞老板吗? 伙计嘿嘿笑了:没错儿!俞大爷的名字在咱们天桥叫得响。 晚琴接着问道:他说什么了没有? 伙计回答道:他说:'这两个孩子有戏缘儿,把我桌上的这盘拿去给他们吃吧'。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小花子搔搔脑袋,已经拿了一个又香又脆的炸咯吱在手,馋得口水直流,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吃就得了。 晚琴说:好歹去给俞大爷磕个头。 小花子支着脑袋一想,点头道:也对。 能得俞老板一句好赞是多稀奇的事情,不光是跑堂的,就连柜台后头的掌柜也早就这两个小孩儿上了心,伙计当然乐意成全,当即给他们带路:俞大爷,这二位来给您磕头啦! 二宝今天唱错了词,月仙接不上茬,被人喝了倒彩,俞承秋照例在晚饭的时候说戏,话就重了些,正色直言的,威仪肃然,听得月仙、二宝战战兢兢,垂头不敢落筷。俞承秋听见动静,见他们过来,眼中涌起了淡淡的笑意,调侃道:呦,这不是同我抢生意的两个孩子么? 俞承秋从不摆角儿的架子,人也风趣,喜欢开玩笑。晚琴同小花子却当了真,双双跪倒在地上,小花子苦着脸道:俞老板,您要这么说,我们万万不敢吃了。 俞承秋大乐,拉起晚琴和小花子的手仔仔细细地问了许多话,来天桥多少时日、是否曾有师承,二人都一五一十地答了,俞承秋一连说几个好字。 掌柜的凑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佛郎基小金花鼻烟给俞承秋敬上,问道:俞大爷说什么好? 俞承秋道:今天这两个孩子撂地唱评剧,同我们就隔两步远,我瞧着模样也周正,嗓子也听着不俗。 他忙活一天收锣之后总来吃饭,同掌柜的是老相识,掌柜的笑道:俞老板,就别卖关子了。您说罢,到底想干什么呢? 俞承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眼睛温和地向晚琴和小花子望过去,你们两个乐不乐意做我徒弟? 多大脸!掌柜的哈哈大笑,手掌在晚琴和小花子肩头各拍了一下,道:还不快给你们师父磕头? 小花子心直口快地问:俞老板管不管徒弟的饭? 掌柜的指着他骂道:这小子饿死鬼投胎来的! 俞承秋也乐,小孩子不晓得规矩,不碍事。 月仙捂着嘴窃笑,二宝脸上也终于有了快活的神色,解释道:依咱们梨园行的规矩,师父都包吃住的。 那敢情好!小花子只见俞承秋的碗中盛着炒肝儿配门钉儿肉饼,月仙和二宝面前滚烫的豆汁儿里泡着炸焦圈,登时喜上眉梢,顺顺当当地磕了头。 你呢?俞承秋转头看向晚琴。 晚琴倾身拜了下去,直起身后清清脆脆地说道:您这话问得晚了!本就是给您磕头来的,哪有反悔的理儿? 掌柜的抚掌而叹,您这俩徒弟一个赛一个的鬼灵精! 掌柜的是古道热肠之人,吩咐厨下做了炒合菜、芫爆散丹、醋溜木须等几样好菜,又温了绍黄摆在桌上,拱手道:''拜师不随份子是老礼儿,可我与俞老板多年交情,今日算是做个见证确。承蒙俞老板时常光顾生意,给诸位添福添喜了! 俞老板的住处在永定门大街临街的一处小院内,紧挨着一条铁轨,这里离陶然亭也近,方便早上去遛弯儿喊嗓。进院子先绕过一方湖石,里面廊子极窄,屋檐下栓了几只蝈蝈,西边还有木头搭的鸽舍,里面养了几只楼鸽。倒座被用来放衣箱行头,正房供老郎神牌位,东西两厢住人,即便是多了晚琴和小花子两个,屋子依然宽绰有余。 当晚,俞承秋一面吩咐二宝烧水,一面将他们二人叫到堂屋中问话。小花子与家人失散已久,连自己名字也全然说不清楚,俞承秋给他起了个艺名叫俊丰。晚琴还依稀记得自己本家姓白,晚琴是鸨妈妈起的花名。 女的?俊丰瞠目结舌地看向晚琴。 她腼腆地低头一笑,脏兮兮的腮边旋起一对笑窝,嘴里咧出两排晶亮亮的小白牙。 若晚琴不说,俞承秋也只当她是个男孩,更没料到她是烟花柳巷出来的雏妓,确实吃了一惊。他见她好端端的女孩打扮成这副模样这幅模样,不禁失笑:咱们吃开口饭的不容易,往后只管跟着我好好儿学。 俞老板这里规矩不大,月仙年纪最长,二宝次之,晚琴行三、俊丰第四,给祖师爷上了香,就算是正式认了师门。等到他们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被月仙拉到师父面前的时候已变成两个雪玉可爱的孩子,好一对金童玉女。 俊丰许久没穿过好衣裳,又何曾这样体体面面干头净脸过,反而直僵僵束手束脚。晚琴散着头发,没绑头绳也没擦桂花油,就显出一点桀骜不驯的自然形态来,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兽,说不太清,或许是狮子狗儿。 俞承秋心里柔和,语调也轻快,咱们班子里不立卖身字据,也不用你们按手印,跟着我是情份,走了我也管不着。只有一样,不许上吊投井寻死觅活,听到了没有? 几个小徒皆摇头不敢。 他接着道:既来了我俞家班,往后便是一家人。你们师兄弟几个都无亲无故,和亲姊妹都是一样的。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嘈杂的乱声,有人高声拍门叫道:开门!开门!巡警! 二宝前去取下门栓,十来个穿黑呢子警服的人浩浩荡荡冲进院子,吆五喝六地将师徒五人围在中央,为首的那个背着胳膊、满脸横肉,口中叼着纸烟。俞承秋拱拱手,从袖中摸出几枚银洋,不动声色地塞到那人掌中,道:胡队长,您这是…… 胡队长掂了掂分量,语气不善,前两天胭脂胡同的二等窑子里死了个嫖客,嫌犯是馆子里的小清倌儿,不知道俞老板—— 他拖长了声音,一双螃蟹般的小眼睛潮湿地黏在月仙和晚琴身上。晚琴惨白着一张小小脸儿,后退了两步,扑通跪倒在地。胡队长哎哎地嚷起来:小妞儿,你怕什么? 俞承秋陪着笑脸,热络地将他拉到一旁,道:都是自家孩子,您还信不过吗?您又不是不知道,纵欲毁嗓子,我们唱戏的从不去那地方儿。说着又掏出一叠钞票来,没给胡队长帮上忙,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胡队长心满意足,瞧了一眼浑身乱抖的晚琴,冲属下挥挥手:就说嘛,肯定不在俞老板这里! 俞承秋对那一行人笑脸相送,一直送到了半条街外,眼见着他们又敲开了下家的大门惹得一片鸡飞狗跳,禁不住暗地里啐了一声。 回到院中,晚琴依旧没有起身。 我没有杀人!她砰砰磕起头来,脑门上一片血肉模糊,恨不得将血流尽了以证清白:老爷、菩萨!您行行好儿!我人小力薄,怎能够害人性命?鸨妈妈找不到正主儿,却要我来顶包!俞大爷,您是大善人,求您明鉴! 俞承秋面色一沉,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怎么还不肯改口呢?叫师父。 他给她掸掸膝上的浮土,抚平了衣摆,道: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月仙、二宝,你们去收拾大衣箱铺盖卷儿。俊丰,你去搬祖师爷牌位,仔细着!咱们今晚就离京! 你恰生不逢时,业障太多、忏悔太少,观音菩萨的净水杨枝也难应酬,谁救你脱离苦海? 姚家弄风云1 黄梅天,气温至少有八十三度,海上、苏州河与黄浦江的水气蒸腾上去,雾蒙蒙变成水滴碎碎地洒下来,出了汗也干不掉,令人皮肤上湿漉漉、黏腻腻,好比是糯米粉上裹猪油、麦芽糖上滚芝麻,浑身难受。 王老烟是神仙难救,贵子便偷走了他袖中的钱袋。贵子是外厨房的灶王爷——光棍汉一个,跑江湖无牵无挂,到火车站买一张最贵的车票,既然是跑路,那就越远越好。他一上车就蒙头大睡,一连浑浑噩噩地睡了四五天,直到茶房前来驱赶,才发现已经到沪。 上海有十丈软红、十里夷场,是通五洋、连九派的世界都会,行走在地面上三步撞见一个宁波老板,五步路过一个罗宋瘪三,适合年轻人去闯荡。贵子拿出老本行的能耐来,在公共租界支了个剃头摊子,可是租界里流行的是去理发馆中烫头焗油,在路边把脑袋剃光只会徒增笑话。他是莽撞粗俗的外乡人、北方佬,听不懂沪语,更不用提苏白和南京官话,老阿婆兰花指一翘:侬要当心哉,其人行为交关坏!,小阿妹白眼儿一翻:龌龊了吾新款式额衣裳,伊纲伊戆伊刚!光是看神态,就能把人臊得无地自容。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嫌他有碍环境,就把他押去了救济堂。 救济堂房子顶好,洋人建的,大玻璃花窗红砖墙。住在里面早上吃稀粥、晌午吃稀粥、夜里厢还是稀粥,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小伙子同老幼妇孺一起排队领饭,每每觉得锋芒在背,确不好受。贵子这天一早决定出去找饭辙,不管是窝脖儿的扛包的还是什么苦力,只要能混口饭吃就得了。 做工的人一般上午聚集于闸北,拿摩温在新闸桥路走上一圈,大鑫纺织厂,工钿日结!肥皂厂,管吃住!也多有驳船上的来招水手,只要点个头,就跟着走了。若是运气不好,一上午仍没寻到去处,午后就跑去裕泰、富轩等大茶楼,瞧准穿着体面、独自吃茶的人上前攀谈,先生,长工短工勤杂小工都可以。对方说:某寓公家中椅子坏了,要个木匠。一拍即合,这单生意就成了。贵子对此并不知情,大早上先在茶楼要了壶满天星,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只见一个抱小囡来吃早点的老爷,也不像是来招工的样子。 这位爷姓姚,是拳师,家中有武馆,怀中抱着的是小女儿。姚七小姐虽然排行老七,可是前面的六个哥哥姐姐都没养活,姚太太快五十了竟然又有身孕,才养了她这千娇万宠的一根独苗。她穿着鹅黄的团寿川绸薄袄、雪白的撒金窄脚裤子,足蹬短靿羊皮小靴,颈子上挂长命锁、金璎珞,头上梳双圆发髻,鬓边戴着湖珠珠排和玳瑁插梳,从头到脚被堆砌在珠翠罗绮之中。谁见了也要赞一声就算是上海的十岁小囡,也可称全国之摩登典范。 姚老爷带她来吃头道汤的阳春面,她却火烧屁股似的不停淘气。 我想喝汽水,她比比划划地在父亲耳边说道,是她姆妈不让喝的那种:士多啤梨、汽水! 姚老爷瞪她一眼,话里有威:吃面。 摩登小囡不再吵着要汽水,却绝对不肯听话。她一边拿兜里的话梅咬了来吃,一边从掏出一只澄泥小罐。罐中的小金钟是武馆弟子从岭南带来的单口鸣虫,每天滴滴嘟嘟地连声脆叫,清越得好比黄包车上的舶来铜铃儿,被她视若珍宝,时刻揣在怀中赏玩。她偏着脑袋把耳朵贴在罐上,瞧见坐在角落的贵子,冲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贵子今朝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是能安生喝两口茶也算是偷了半日好闲。结果茶没喝到一半,那边厢呼啦啦晃来几个青皮地痞,穿着白色尖头皮鞋、麻布汗衫,打着辫子,辫梢儿直愣愣朝外,打扮不伦不类,进门先踢翻一串桌椅板凳,张口就要三十年的虎骨泡的三十年的汾酒,显然是来挑事的。 店家自然拿不出,几人怒道:好嘛,给我砸! 其中一人走到那对父女面前,他见姚老爷依旧气定神闲地坐着,态度颇为蛮横:喂,老头儿,还不快滚? 老头儿与他怀中的小囡不为所动,傻小囡还嘿嘿一笑:猪头三,脑子坏了。 小流氓大怒,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抬手就要向小囡的头顶抓过去,贵子见姚老爷气质儒雅,全然想不到他的身份。他最看不惯这等欺男霸女的事体,揪住小流氓的衣领向后一拽,喝道:有种!你、你把手钉在桌上! 贵子听他们满口津腔,知道是天津卫来的混混,天津的混混暴戾难缠,竹签捅眼珠子、油锅捞铜钱什么事都做得出,实际上就是比狠。此种情形之下,一般是小混混用三寸的尖刀把手掌往桌子上一钉,掌柜的出来拿三寸尖刀在小腿上写天下太平,若掌柜的不敢,只好今后送酒拿钱自认倒霉,毕竟生意还要照做,不能因此吓跑了客人。 小流氓没料到这儿有一个懂行的,狠三狠四地从腰间抽出两把刀来,道:当爷爷不敢吗?你写字,我就钉! 贵子二话不说,撩起裤管,在腿上唰唰几刀,就是天下二字。他做的是顶上功夫,日日与刀子打交道,刀用得好极了,字写得规规整整,霎时间鲜血直流,半条腿都变成了红色。 小混混脸色发白,骂一声:算你狠!咬咬牙,左手按在桌上,右手拿刀子向手背一扎,连皮带肉深深地钉进了桌子,痛得面色狰狞,道:你接着写! 贵子见他把自己钉得牢牢的,知道他无法再伤人,撕了裤子缠住伤处,放下腿来,不知踩了什么东西,有咯吱的裂声。他往外面走,听到身后的小囡嚎啕大哭起来。 小流氓见他出尔反尔,气得大叫:哥儿几个,给我打! 另外几人本被这变故唬得愣在原处,随即反应过来,将贵子团团围住。贵子来不及还手,眼眶就被砸了两个拳头。坐在桌前道姚老爷终于动了,他上前去双手捉住一人的肩膀,腿上一钩、腰上再一撞,就把几人全撂倒了,东倒西歪地躺了一片。姚老爷平素深藏不露,极谦卑地向掌柜赔了不是,又帮忙把桌椅全都摆好。 贵子一瘸一拐地回到救济堂,算是尝到了额角头碰着天花板、霉头触到哈尔滨的滋味,也没心思去领粥,随意拣了张草席,恹恹地蜷在墙角睡觉,正做着吃卤煮火烧水爆肚儿的美梦,却被人拍醒了。 他不耐地睁眼,是茶楼里带着女儿去吃头汤阳春面的那位老爷。 你叫撒名字啊?姚老爷问。 他手足无措起来,嘴皮子打架舌头不灵光,老毛病又犯:贵、贵贵贵子。 老爷身边的小囡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爸爸,这人愣子叼嘴,是个结巴! 姚老爷严厉地看她一眼,对贵子说:你方才的小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可取。 贵子才不信姚老爷这样的体面人前来是专为讲计谋,眼中也无悲喜。他没搭话,眼角眉梢都低垂着,看上去有点阴郁。 我家缺个长工,你肯勿肯做? 贵子出言讥讽,“我……来路不明。” 你踩死我的金钟,是要赔的。小囡插嘴道,姚老爷在她脑后抽了一巴掌,她立即住了嘴。 我勿管你从前做撒事体,有句话你听额清爽,姚老爷说道,'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从今往后,干干净净做人。 贵子不响,垂下眼帘,细微地点了下头,就算是答应了。 姚家弄风云2 小囡姚七小姐乳名唤做小枣, 是姚太太在怀孕时特别惦记老家的白胡枣的缘故,叫得多了,她的大名就没叫开。姚太太也给她买来不少洋囡囡、花裙衫,丝毫不影响她养成了一幅野小子性格,有的是胡搅蛮缠、惹事生非的本领,姚老爷去武馆练拳,她也要跟在后面比划拳脚,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 姚老爷是北武南下时从山东来的拳师,西北走过镖,是两江巡阅使常人骏的把兄弟,与小刀会等帮派中人也道过朋友。他早年学洪拳,曾经练过形意,也在太极拳门下拜过师,后来自成一派,也曾收过两个弟子。徒弟在比武时起了纷争,打死了人,被告到公堂之上,拟了个斩立决。姚老爷肝肠寸断,自此立誓再不收徒,靠开武馆、卖跌打损伤药维持生计。 自庚子之乱后,姚老爷编了套用于战场的拳谱,一两个月就能速成,故而来武馆中的多是有志投军之人,故而他在江湖上、兵营中均有名有望。现而今他仍偶尔去武馆做一做教习,只是问他姚门内家拳,他就绝口不提,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姚家弄是姚家武馆所在的里弄,细长局促,两侧是老式石库门建筑,里面住的多是武馆弟子,最近上海阴雨连绵,好不容易出了点太阳,于是抬头便能瞧见方天画戟上晾小孩的淘换尿布、红缨枪杆搭造的凉棚,景象颇为奇特。最里面是一扇朱漆大门,大门不关,往里走是一座三进院落,枇杷芍药樱桃树丛里整整齐齐地码两排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红窗棂子上糊着绿竹纸。穿堂里不少人挥刀劈拳,里面挂不少牌匾,有的写“以武会友”,有的写“信义苍轩”。 姚老爷要贵子来家大半是因为垂花门处的药圃需要有人打理,除除虫、浇浇水,活不难。结果药圃离内宅近,贵子天天被小枣使唤着满院子捉金钟,且不论这院子里有没有金钟,关键是贵子连金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贵子此人是有些奇怪,给他赏呢他也不乐,小枣撒泼耍无赖呢他也不恼,又因为口吃的缘故寡言少语,每天只有几句话是,老爷、是,太太、是,小姐。姚太太嫌他性格孤僻,又叫姚老爷给他到武馆中谋份差使。 贵子不会武,做的活计是看谁起了口角给人拉开,或是给比武的记个回合谁胜谁负,再要么是配药来给崴了脚的破了相的敷上,总之是些杂活儿。也不忙,空闲的时候贵子在一旁看他们练拳,看得多了,就揣摩出了点儿意思。他趁着人少,扎了个架势云手,起了个势。 小枣吃多了云片糕正闹胃痛,鬼鬼祟祟地跑到药房里拿补益理中丸,顺道去武馆中凑热闹。她见到贵子就禁不住想要捉弄,从身后偷偷地踢他小腿一脚。贵子腿上的伤还没好完全,微微蹙了蹙眉头,脚下却像扎根在地上,纹丝不动。 小枣诧异地赞了一声:好,下盘蛮稳。她起了玩心,拉着贵子到馆内开阔处,道:阿拉一道白相相! 小枣是得过她父亲指点的,有几分真传,她口中的白相不是真的要玩,而是心痒痒要比武。她一抱拳,对贵子勾勾手,道:让你一招,来! 她个头只到他腰际、挥舞着又小又软的双拳,贵子只当她在顽笑,哪能真打,试探着伸出一只胳膊,轻飘飘推在她肩膀上,好像是亲昵地搡着她打闹。小枣看他敷衍,火气在脑门子上噌噌上涨,把脸蛋儿恼红了,瞪着一双俊秀的眼睛,仿佛一只肉被拿走的小狐狸。她翘着嘴巴怒道:你门缝里看人!再来! 贵子口中答了是,手上却依旧不肯使力。她眼看交流不畅,不由地一个拳头飞了过去。贵子脚上不动,敏捷地一侧身,躲得很轻巧。她扫过去一脚,贵子身高腿长的,略一抬抬脚就避过了。小枣想扳他膀子,可惜她个子太小,在地上空腾挪半天,挨不上他一片衣角。 小枣呼呼嗤嗤地哎呦叫道:“好哇,你有功夫!” 贵子见她举着圆滚滚的胳膊一蹦一跳的,还以为是要抱,弯腰一捞,把她放在了肩头。小枣气得七窍生烟,心中连骂几句刚度呆头鹅,一双腿子乱踢乱蹬。贵子只好将她放下,她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道:你去院子里帮我挖两块鲜地黄。 不多时,贵子回来,手中多了两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地黄块根。小枣又道:你到树上采五钱枇杷叶。 贵子依言去了,回来时小枣又说:灶房里有二十斤砂仁要炒。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任劳任怨地转头。小枣看他面上依旧讷讷的,没什么表情,心里反倒觉得没意思,等了好久又不见他的人影,只好又偷偷去药房中拿了蜜渍的香橼泡茶来吃。 这一下子等到太阳西斜,贵子气喘吁吁地拿来了两大个包裹,小枣打开一瞧,见到里头除却新炒的砂仁,还有三七、白药等物,嘴巴又翘了起来,哼道:你搞错哉,我不想配六散丹,我是要配保和丸的。 贵子拆开另一只包袱皮让她瞧,小枣伸伸舌头,她半年才记住的两个方子,他竟然几天就记住了。倘若姚老爷知道了此事,自己怕要挨骂。 小枣还要再来比试,贵子早猜透了她的心思,扮作一幅体力不支的模样,由任她攫住了自己的手腕子,假装手臂一麻,顺着她的力道向前一扑,卟通摔了在地上。小枣看破他是故意为之,不满地嚷道:这局不算! 门外脚铃儿一响,姚老爷刚从街上下完棋回家,见到此景,呵呵笑道:巧哉,今朝城隍庙有傩戏,家中竟然也摆擂台,这是演的哪一出? 小枣讪讪地咧嘴,谄媚地接过姚老爷拎在手上的篮子,输人不肯输阵,嘴皮子上的阵仗打得响亮:是他偷懒! 贵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低头站在一旁,一声不响。姚老爷抚了抚小枣的脑袋,道:你也就欺负欺负老实人。 小枣嘟哝道:是他欺负我,扣他的工钿! 姚老爷双目一瞪:又不是你付贵子钞票,小小年纪,掉钱眼里了!他接着对出来迎接的大脚娘姨吩咐道:“我买来两斤肥瘦相间的前夹肉,今晚让厨房炸春卷。” 小枣立即好了伤疤忘了疼,早把自己胃痛的事体抛到了九霄云外,缠着他道:我要吃酱狮子头。 姚老爷道:你今朝功课做好了伐? 小枣心下一怵,脚底抹油只想开溜。 姚老爷哼了一声:勿许,等下回! 姚家弄风云3 原本姚老爷是花了大价钱请先生来教她功课的,只在姚家教小枣一人,等于养着先生一家子。小枣顽劣执拗,自然不愿一天到晚被人拘着读书写字,她在先生的书本下面藏毛虫、椅子上面倒墨水诸如此类的事体不知做过几多。先生对她讲课也只如鸡同鸭讲一般,她明面上跟着读啊嗯啊,双手却在桌下扣扣索索不停,思绪早已离家出走到九霄云外。 她有时玩的是香烟盒里收集的卡片、有时是信封上撕下来的邮票,玻璃珠子、水晶弹球,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有不少。有次先生去搜她的玩具,她却磨磨蹭蹭掏出一只臭气熏天的袜子来。先生下课出门买菜,一路被人指指点点,回家才发现长衫后摆被墨汁染上了两团大黑屁股印子。先生顿时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干脆辞了工作。 久而久之,姚家小枣就在家庭教师界留下一个恶名,令人闻风丧胆,再无人敢来指点她念书。姚父姚母只好把她送去附近的一所女校,以为一来有学校管束,总不像在家一样散漫,二来她无兄弟姐妹,也可交些朋友,这才总算是让小枣不至于年幼失学。 学校人多,老师不可能只看着她一个,小枣乍一尝到自由的滋味,愈发觉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礼拜二下午是她最为厌恶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密斯特王是个高度近视的老教员,只知道教这些小囡八段锦。可八段锦在小枣看来是三脚猫的功夫也算不上,还不如体操更有艺术性。她心中自有打算,只是临门一脚时发觉自己忘记了一桩要紧事体。 她穿着白色的棉质圆领小衫,蓝色的短裤只盖住半条大腿,是学校统一的体育制服。她轻而易举地攀到自家院墙外的一颗老柳树上,把脑袋挨近墙壁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一个声音平直地、磕磕绊绊地念着药谱:辛温麻荆香——香紫枝,芫葱细姜防辛夷,辛凉薄桑菊淡豉,升柴、柴柴…… 贵子蹲在角落,对着墙壁喃喃自语,额角头急出许多细汗,乍一看倒像是有什么毛病。小枣终于听不下去,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哂笑道:是升柴蝉葛柽蒡子,不是升柴柴柴蝉葛柽蒡子。 贵子顶不愿意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瑟缩了一下,盯着地面不再言语。 嗳,小枣叫他,从墙头撂下一个湖绿道帆布书包来,贵子接住了。 你去到我屋内的小阁楼,她接着说,老虎窗下面有个五斗柜,第三格抽屉里有个橘红的铁皮糖罐,你去把它悄悄取来。快着些,悄悄的!小枣催促道,急煞我哉! 贵子脚程极快,转头就把东西拿来,一刻也不耽搁,可是大礼拜堂的钟声已经响了三声,小枣惊叫道:要迟!你快出来! 他犹疑了一下,跑上几步,双手一撑,轻轻松松地越过墙头,又把小枣从树上抱下,抬手便要叫黄包车,小枣阻拦道:伐来三!附近地面上的车夫哪个伐晓得我爹?万一去通风报信,我的屁股只怕要勿得了!肯定要挨打! 小枣趴在贵子瘦骨零丁的脊背上,小手儿揪着他的耳朵,喊道:出发!嘚——驾! 他这才明白自己出来是做劳力的,一颠一颠地跑起来了,起初小枣还有些赧然,不大好意思似的在他耳边说着好话:我阿婆讲呢,对着墙说话治口吃最有用,我瞧着你准能好。 可惜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往左,左!我不去跑马场!对,直着,看到最前头新新百货大楼了伐?到那里再向右。 晚半晌姚家来客,是常人骏携长子常庭甫前来造访。前头说了,两江巡阅使常人骏是姚老爷的拜把子兄弟,常人骏的妻子又是姚太太的胞姐,二人也是连襟。他前些不久刚得了上海督军之位,此番来沪是为赴任。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权势皆由有枪阶级掌握,常人骏常将军可谓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可来姚家弄,父子二人轻车简从,并未声张。 姚老爷和常将军在客厅叙话,姚太太拉着她的大外甥到内室。常庭甫刚从军校毕业,又到法国喝了一年洋墨水,穿笔挺的直贡呢西装,皮鞋一尘不染,直直地在屋中一站,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姚太太是苏州人,自从出门子之后几十年鲜少与姐姐见面,紧握着庭甫的手臂,你母身体如何、吃得饭否、睡得好否、此番怎么不来,一句话不问上三遍绝不肯罢休。 庭甫道:劳姨母挂念,我姆妈蛮好,只是心口上有些毛病,照过爱克斯光、也请过许多大夫,总不见好转。前几年吃起长斋来,说对身体有益,她信佛信得虔诚,先去了静安寺住庙几日,就连家也未曾回过。 他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相片递给姚太太,道:这是家母近新照的。 姚太太接过一看,哎呦得叫出声,直用手绢揩眼泪,把那张小像比到自己白皙丰腴的脸旁,笑道:你瞟瞟,阿拉姊妹们长得多像!她从床头找来一个西洋挂坠项链递给庭甫,说道:你姆妈还未曾见过你表妹,这个坠子里头是你表妹的相片,你回去带给她瞧瞧。 庭甫不暇思索地答应下来,看也没看,把坠子揣在了衣兜里。 小枣晚些时候归家,一直低头闷闷不乐,走在路上一路踢着鞋尖,把雪白的网球鞋弄得灰卜卜的,走到客厅前面头也不抬,行了个礼儿就准备回到房间。姚老爷叫住她:站住!过来见你姨丈。 她略略抬抬眼皮,只见姚老爷身旁坐着个唇上留着胡须的精瘦老头儿,眼里闪精光,瞧着不像什么好人,也不认识,不耐烦地呛道:不见!我去做功课,谁也不见! 姚老爷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又去戏园子!你给我过来。 小枣搔搔脸蛋儿,这才发现自己颈子上还挂着戏园子里撒了花露水的手巾板儿,懊恼地扯下来恨恨地团在手中。她斜眼觑着姚老爷,见他暴跳如雷,更不敢上前去了,跺着小步子就往房里蹿。姚老爷碍于有客不便发作,只道:你去桩上给我扎马步,没我吩咐不许下来! 小枣巴不得赶紧逃出生天,一溜烟儿跑走了。 还有你!姚老爷接着道,这话是对跟在小枣身后的贵子说的。他转头无奈地对常将军道:这小门槛精!常兄见笑。 其实新新百货大楼再向右是高升舞台,原先是个大茶馆,常请名角儿,现在改了戏院。 他们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半条街都是卖票的嚷嚷,再往前更是人满为患,都是提前来门前等着想看角儿的。小枣站在地上看到的是前人的屁股,只好在贵子的肩头高高坐起,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等了一刻钟。结果角儿架子大,早坐汽车走小路直接到后台扮戏去了。 好个高升舞台,一百元竟然只得两张三楼最旁边的戏票,一下子掏空了小枣糖罐子里积蓄。他们由领座儿的带路到了里头,满坑满谷乌泱泱都是人。天气又闷又潮,坐上一会子就浑身是汗,雪白的手巾板儿楼上楼下来回翻飞。等堂倌儿送来苹果糖梨瓜子花生,小枣把一壶茶喝净,刚好开锣。 台上唱的是空城计,角儿像刚到上海水土不服似的,嗓子也撒汤漏水直拉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底人人人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坤坤坤——又是慢板,咿呀呀荡悠悠把声腔拖长,贵子虽然生长于京城,然而对京戏一窍不通,看不明白角儿的玩艺儿,眯上眼睛直打盹儿,不一会儿鼾声大作,睡得比小枣看得还香。 一旁的听客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声:这年头,莫说没了会唱的,盖会听戏的也无哉!唉! 小枣心有不甘,扯住他的袖管不住摇晃,咬牙切齿道:这可是谭小培——谭小培的戏! 她乖乖地在高桩之上扎马步,犹兀自生贵子的气,鼻腔里时不时怒飒飒哼一声,等于一个牛魔王。贵子是没站过桩的,小枣用余光偷偷瞄他,只等他从桩子上掉下去摔一个倒栽葱。可是贵子站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小枣说道:你练过。 贵子不解地望向她。 她问道:你从前学的是撒功夫? 贵子老实回答:剃头。 小枣一噎,看他神色无辜,又道:你在武馆里练得蛮有样子。 贵子是时常观察招数而忘了计数的,因此受了不少埋怨,就没接茬儿。 小枣说:把你会的打一遍叫我看看。 他把膀子一横,脚上一跺,出拳如流星飒沓,虎虎生风。 小枣转过脸,不再看他: 坏哉,武馆几百人没学会,你却练出来了。 又站了一阵,仍不见姚老爷出来,小枣知道今晚恐怕没有饭吃,掏出糖罐,里面还余几粒水果糖。她一手抛糖给贵子,一手剥糖纸,含含糊糊地说:葡国的橘子蜜糖……全当夜饭。 贵子剖一颗填入口中,被酸得皱起鼻子。 大礼拜堂,洋人晓得伐?小枣说,他们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不远处礼拜堂钟楼高高耸立的红色尖顶。红头发、绿眼睛,脸白得像纸、鼻子长得像夜叉,玻璃罐子里放小孩心肝肺肠,专吃中国人。 贵子不响,他来上海见过罗宋人和红头阿三,没见识过长得这样可怖的。 为撒不响,怕了伐? 贵子张开金口:呦。 小枣撇嘴:嘁! 静默了一阵,小枣站得累了,纵身一跃跳到地上,贵子没动。 她踢踢腿伸伸腰,道:我爹讲过,桩要少站,没禀赋的才站桩。她对贵子眨巴眨巴眼,补上一句:不是我要偷懒。 贵子下来,腿脚也有些麻木。小枣问道:带刀没有? 他一惊:啊? 她说:你剃头的刀。 贵子摸到心口,里面有一根银白的、寒光凛凛的刀片,是交到警察局就能破案的凶器。 可是小枣散下早晨盘的双圆发髻,已经背对他站好,嘻嘻笑道:你给我剃。 贵子沉沉地说:行儿里的规矩,不给女人剃头。 小枣扭扭身子催促他,手在耳际比划了一下,嚷道:又不是叫你剃光,若你肯剃,五十元的戏票就不找你算账。 贵子将她的头发握在手中掂了掂,乌油油一大捧。他犹豫着用刀片把它们一缕缕割断,发丝轻飘飘落地,光泽依旧,好像还是活的,他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他给小枣修整到了满意的长度,露出了她细细的颈子,颈子上的绒毛也被清理地干干净净,配上她精神快活的情态,好像一个小少爷。 贵子曲起食指敲了她脑袋一下,还待再敲,小枣侧身一躲,瞪着他:你做撒? 贵子道:新剃白白头,不敲三下触霉头。 小枣嘿嘿笑着耍赖不许,将发丝拢到耳后,用糖罐子光滑如镜的铁皮罐底左右一照,啧啧地叹道:“好极好极,多么时髦。” 当时她心中无忧无虑,心中想的还是怎样逃学更为便宜的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