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第1章 《六州歌头》作者:謜【完结】 文案: 生如逆旅矢志不渝,天赋卓绝勤勉不懈。 ——日月红尘,照我今行。 cp:横今(顾横之x贺今行)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正剧 主角:贺今行,顾横之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日月红尘,照我今行 立意:君子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第001章 序章·一 文名取自诗人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圆我少年梦 空旷的宫殿里,门窗紧闭,阳光浸入已不复明亮热烈。 大殿中央,有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正在演武。 他双手皆空,却仿佛能套入十八种兵器,疾若飞鸟,矫如游龙,一招一式皆要念一句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殿内深处的晦暗中,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孩子席地盘坐,繁复的宫裙在地上铺开来犹如盛放的花朵。 他背得这首词,用稚嫩的童音接着道:“肝胆洞,毛发耸。” 男人并指如剑,收放间似有剑气如虹。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孩子喃喃念完,站起来,学着对方摆出起剑之势。 但他没有急着练武,而是想要探明心中升起的疑惑。 “师父,‘侠’是什么?” …… 辽阔的戈壁上,一条宽阔的长河蜿蜒向远方,流入巨大的红日里。 一队骑兵踏过河流,马蹄溅起水花清澈,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直刮到仙慈关外。 城墙上哨兵立即挥旗,城门前两列守卫,一列放吊桥,一列搬开路中央的鹿砦。 骑兵们等待片刻,驱马过城壕,进了外城,才纷纷下马。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线条锋利的脸——正是随父亲赴边的长安郡主,贺灵朝。 郡主生得英气,风吹日晒也不减其容色,只是左半边面颊竖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自颧骨蜿蜒到颌下,令人生骇。 “我先上去。”他对身边的副将星央说道,意思是去去就回。 星央点点头,接过他的缰绳,牵着两匹马,和众人一起从外城绕回关隘后的营地。 贺灵朝上了内城墙,遇到几位正往下走的将领,互相见过礼。他把头盔抱在臂弯里,走进议事堂,见有两人在内,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帅,王义先。” 军师王义先忙上前托起他的手臂:“郡主快快请起。” 他直起身,抓着他手臂的手却没放开,遂眉毛一挑:“宣京来信了?” 王义先慢慢松开手,说:“今年的军饷到了。” 贺灵朝:“这么早?好事儿啊,还有半个月才过年,正好年前发下去,让大伙儿都过个好年。” 王义先咬牙:“只是火费比去年又少了半成。” 他闻言皱眉:“半成可不少,那我的兵还能有补贴么?” “你爹私库还能贴一阵。”王义先抓了把头发:“先不说这个,随军来的还有一道皇帝口谕。”然后叹了口气,“大帅,你来说吧。” “我说什么?我私库都快贴个底儿掉了,这回没门儿。”堂上高坐着仙慈关的主帅贺易津,他身材高大非常,站起来犹如一座小山,“你招的兵,你自己养。没上建制也想吃饷,哪有这么好的事?” “爹。”贺灵朝无奈地喊了一声,知他不是生自己的气,上前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背。 自西北边防军与西凉一战后,待遇一日不如一日。军饷连年削减,军屯收入有限,开支却只增不短。贺易津知道朝廷的意图,就仿佛训兽一般,再野的猫和犬,饿上两三日,奄奄一息之时,便任人摆布。 十五万人,“功高震主”有一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执掌一方边防,不到而立之年便封爵赐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千疮百孔,累得儿子要被当作女儿养,还无法做主儿子的去留。 他自觉要撑不住的时候,也想过急流勇退,卸甲归田。 但他若退,西北边防军群龙无首必成散沙,必定会被秦氏或是朝中其他蠹虫攫住,剔肉削骨榨尽最后一滴血。而西北边防军若乱,西北千里防线便有如虚设。西凉人蛰伏十几年,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战事一起,又是百姓遭祸。 他身前是跟他十几二十年的兵丁,身后是生养抚育他的家国。 他怎么能忍心? 他要熬下去,又不想克扣底下的兵,就只能自己贴。名下的田林私产一有收成就运往西北,宫里赏赐下来眼都没过就送去当铺,就连先帝时期赏赐的旧物,能转手的都统统变卖充了公。甚至因此与家族决裂。 可西北边防军建制十五万,人、马、装备,样样所耗不菲,他这点儿只能是杯水车薪。 贺易津叹道:“皇帝口谕,召你回京,赐婚。” “什么?”贺灵朝惊讶道,转念一想:“陛下一贯奉行无为,是太后的意思吧?只是她给我赐婚?” 虽然他是男扮女装,但再装多少年,也不可能真的变作女子,更遑论以郡主之身嫁人。 但他的身份更不能泄露,欺君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只能应旨回京。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指哪一家?她舍得指哪一家给我?” 王义先点头,说道:“西北一贯中立,太后又支持晋阳长公主一脉,不可能把我们推给别人。只是晋阳长公主膝下幼子年仅八岁,轮不到他。宣京门当户对的适龄子弟里,除了秦家小子,也没有太后一系的。” 第2章 贺易津垂下手,看着贺灵朝说:“太后给你抬了封号,位同公主。” 王义先手中折扇一握:“前日的消息,北黎赤杼太子进京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这是要你去和亲!” “我?”贺灵朝指着自己,半晌,笑起来:“我敢嫁,他赤杼敢娶么?” 王义先道:“自陛下有过继晋阳长公主之子立为储君的意思后,太后近些年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还是小心为妙。” “她厚旨叫你回去,必定有所图。”贺易津也跟着说:“回去后,万事当慎之又慎。” 贺灵朝点点头:“我省得。” “只是有你爹在,”王义先看了一眼贺易津,“陛下当不可能同意和亲才对。” 贺灵朝:“陛下向来以仁义孝顺闻名,就看此次能为太后娘娘让到什么地步了。” 王义先亦是点头,再皱眉道:“和亲应当不成,就怕赐婚其他人。” “避不开,只能拖。”这事他们早议过章程,贺灵朝便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 “也罢,早晚都要回去的。”贺灵朝沉吟片刻:“母亲是给我准备了一批嫁妆,对吧?” “是,夫人确有准备。”王义先惊讶道:“你不会是想……” 贺灵朝笑道:“钱财搁着也是搁着,与其等着生锈,不如先拿来用用嘛。” 王义先无奈地摇头:“你啊。” 他向两人告退:“明日既走,有诸多事要安排,且兄弟们还在等我。我先回营了。” 贺易津似才回过神,拍拍他的肩膀:“爹对不住你。你长大了,一切自己做主,任何事情爹都无条件支持你,只是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贺灵朝把脸贴到对方冰凉的铠甲上,轻声说:“爹爹放心。” 王义先送他出去,下了楼,贺灵朝才低声道:“烦请军师照顾我爹,多提醒他注意饮食、增减衣物。” 王义先忙道不敢当:“大帅于西北就是定海神针,约必以身相护,郡主放心。” “多谢军师。” 落日已沉,群星未出。 贺灵朝从内城出去,内城中央,空旷的演武场在黑暗里一片静谧。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收拾好情绪,快步回营。 神仙营是贺灵朝来西北后三年才建立的一支人马,一营三百余人,全是西凉与大宣的混血儿。 混血们多是大宣男子宿西凉女人所生,然而大宣重血统,西凉人亦瞧不起大宣的血脉。女子可生育尚好,男子生来便与牛马无二。亲爹不认,亲娘养不起,还会遭族群唾骂。 贺灵朝看重他们优越的体格、利落的身手与坚韧的心智,便收拢这些儿郎,让他们练兵成阵,不必再拉车驮物,日日挨打。 况且西北军多重甲,拔营突袭、深入追击一类的事情往往不便。他有意练出轻骑。 贺易津却没同意这三百多人入伍上编,只让他当私兵养,营地选址也在大营最偏僻之处。 贺灵朝本不必与他们同住,但他的兵,无人管教,只能他时时看着,手把手地带。 回时,晚饭已做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生着大堆的篝火,架着两个半人高的铁皮大锅,一锅饭,一锅肉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众人见他回来,都七嘴八舌地用西凉话夹杂汉话与他打招呼。 他笑着走到他们中间。星央先给他打了饭,其余人早已拿好碗筷,立刻嗷嗷叫着向铁锅围拢。 星央也埋刨饭,左耳戴着的嵌银绿松石耳坠随他的动作不住晃动。 贺灵朝看了半晌,才说:“星央,我要走了。” 那绿松石立刻就停了,星央抬起头,神色震惊,嘴里还包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将军要去哪儿?” 他赶紧把饭咽下去,说:“我能跟着将军吗?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有一双太过清澈的眼睛,茫然与祈求全都赤/裸裸地盛在眸子里。 贺灵朝几乎不忍心说出来,他移开视线:“我要回宣京,大宣的首都,就像西凉的国都一样。” 星央迟疑地说:“我们不能跟着去吗?” 贺灵朝果决地摇头,那怕对方比他大一岁,他仍把他、他们当做需要被保护的人看待。中原并不适合这些混血儿,更何况他此行目的并不简单。 星央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又扒了一口饭,看着周围笑闹着吃饭的兄弟,没滋没味地说:“就先不跟他们说了……将军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 “这么快?” “嗯。”贺灵朝点头:“皇帝急令。走快些或许能赶上除夕。” 仙慈关年年过除夕,星央也知道这是大宣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他说:“那将军骑着卷日月走,它一定是关内外最快的马!” “好。我不在,你就是老大。”贺灵朝解下绑在大腿上的小刀,交给星央:“别主动和其他营起冲突,但要是有人挑衅,能打过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当没听见没看见。有什么事你们解决不了,就去内城找王义先,王义先王先生,一定记住了。” 星央听他交待,颇有些伤感,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娘,就是将军对他最好。 而他无法回报娘亲,也无法回报将军。 贺灵朝看出他情绪低落,便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去跑马?” 第3章 星央又打起精神:“好!” 仙慈关两翼城墙北接业余山脉,南连错金山脉,锁着秦甘大地西出、西凉东进的唯一通道,十万大军长年在此驻守,无调令不可擅动。 两山高耸,夹道如深谷,名秦甘道,长达二十余里,最窄处不到三十丈。 大军营地自城关后的山道铺开,盘亘几座山,神仙营在最北边。  贺灵朝和星央各自牵着马,走小路绕到秦甘道上。 有夜巡的军士发现他们,看清人脸后立刻放行。 两人翻身上马,马儿悠然地前行十余步,贺灵朝喝道:“预备——” 话音落,缰绳一扯,两匹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山风猎猎,冬夜里如钝刀割脸。 两人都没戴头盔,一路疾奔,只余催马声散落。 仙慈关的城楼上,贺易津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叹道:“还是个少年人啊。” 身旁的王义先偏头看去,高大的男人微微驼着背,眼角眉梢俱是风霜,鬓间已生白发——可二十年前,他也是宣京备受少女追捧的如玉郎君。遂眼睛发酸,撇开视线,轻咳一声,说:“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他自有他的活法。” “是这个道理。”贺易津说罢,转身见王义先抬手拭眼角,不禁好笑道:“你哭什么?” “休要乱说!我是风沙迷了眼。” 第二日,晓星未逝,贺灵朝已端坐马上。 饷银尚未清点完毕,押送官不便与他同行,便只有他一人,随行十余军士。 在关内的将领们都为他送行。 “大帅,王义先,诸位将军,末将告辞了。”他抱拳道别。 出了东城门,踏上秦甘道。忽听业余山上传来一声声喊:“将军!” 贺灵朝勒马看去,山间黑压压一片人影,寒冬腊月裹着棉袍仍要露出半边臂膊,此刻都向他招手。站在最前头的,正是星央。 “将军慢走!” 喊声响彻山谷,震起一片飞鸟。 刹那间,热血涌上心头,烫得贺灵朝几乎想要流泪。 晨曦微光里,他一扬马鞭:“儿郎们,来日再会!” 十余骏马飞驰向东。 无一再回头。 第002章 序章·二 “几时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 明德皇帝丢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伸臂舒展身体,道:“更衣。” 话音落,便有捧了袍服冠带的内侍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伺候起来。 顺喜躬身上前,双手拾起那本扔在榻上的书,摆回案头时看仔细了书名。 《阴符经集注》。 有小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在顺喜耳边说了什么。 顺喜便走到明德帝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明德帝闭着眼,只道:“让她等着。” “是。”顺喜声音放得更轻了,眼神一瞥,那小内侍便又转身出去了。 暮色四合,宫灯早挂,鹅毛似的雪簌簌地落着。宣京的冬天历来严寒,今年却是格外的冷。 裴皇后站在殿前台阶下,大宫女言朱在她身旁打着伞,一手替她掩紧了斗篷。 兜帽上那一圈雪色的狐毛衬得她脸色越发的白。 明德帝终于掀帘出来,顺喜跟在他身后,赶紧撑伞。 裴皇后福身道:“陛下。” 明德帝走下台阶,点头:“走吧。” 两人便并肩而行。 崇和殿内,四品以上官员并在京宗室及其家眷皆到,席案上瓜果糕点凉菜已俱备。 官员们位于殿中红毯两旁,或静立闭目养神,或几人围拢低声交谈着。其亲眷们的席案则在其后,妇人娘子们亦有各自的交际谈笑。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到——” 众人便各归各位,整衣肃容,在帝后入御座之后,脱帽行跪拜礼:“吾皇万岁金安,皇后千岁金安。” 明德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入座,“今日此宴,为赤杼太子而设。赤杼太子带来的池羊听说乃是北黎一绝,朕特意命膳司清炖,与诸位共享。” 说话间,便有内侍为每一案奉上一只银盅。 御阶下右手第一案后的官员端起银盅看了看,放下,起身向御座行礼道:“我等谢陛下恩赐。” 随后转身向对面的席案,再次行礼道:“也多谢赤杼太子让我等沾光。” 那案后坐着的男子也站起来,回礼道:“秦相客气了。能出使大宣,来到宣京,是赤杼之幸。况且受诸位款待多时,赤杼亦感激不已。” 此人面宽,肤色微黑,一把硬直的头发扎拢在脑后,完完整整地露出整个五官,却不显得凶狠,反而有一种敦厚感。 他右手按上左胸口,向明德帝躬身道:“大宣皇帝陛下,请恕我鲁莽。只是我等到来已久,回程将近,故不得不问,先前所请之事,陛下考虑得如何?” 明德帝道:“北黎愿与大宣结秦晋之好,缔和睦之约,朕自是乐意促成的。只是不知赤杼太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赤杼迟疑片刻,说道:“大宣物宝天华,钟灵毓秀,我于宣京街头所见的女子们都是极好的,更遑论陛下与皇后精心教养的女儿们。只是,我不敢唐突冒犯,故未想过具体人选。” 明德帝赞道:“传闻赤杼太子热爱儒学,果真有君子之风。” 第4章 秦毓章便道:“臣倒是想起一位,不知太子殿下可愿一听?” 赤杼拱手:“秦相请说。” “我朝长安郡主,刚年满十五,冰雪聪明,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可配赤杼太子。” 赤杼没听过这个名号,便问:“这位长安郡主是?” 秦毓章拱手向西北:“正是我朝西北兵马大元帅贺易津之女,贺灵朝。”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内侍高声道:“长安郡主觐见。” 明德帝微微露出笑意,抬了抬手指,顺喜便唱道:“宣——” 贺灵朝卸了刀,抱着头盔进殿,半张镀银面具在光下泛着寒芒。 他一身轻甲,马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息,猩红的旧披风随走动扬起流畅的弧度。肩头缀着的雪花很快融化,无影无踪。 “末将贺灵朝,”他跪下,将头盔放于一旁,磕头道:“奉旨回京,恭祝陛下万岁金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明德帝笑道:“阿朝不必虚礼。” “谢陛下。” 一旁的赤杼惊讶道:“原来是你。” 贺灵朝侧身拱手:“见过赤杼太子。” 秦毓章奇道:“太子殿下竟与郡主早就相识?” 赤杼便解释说:“一年前郡主率兵护送我朝商队北上,见过一面。” 明德帝点了点桌案:“倒是有趣。” 秦毓章又说道:“既然赤杼太子与长安郡主熟识,那太子殿下对臣所提意下如何?” “这……”赤杼看了看秦毓章,又看了看贺灵朝,最后看向明德帝,神色颇为挣扎。 明德帝便道:“太子可再考虑考虑,两国联姻乃是大事,不急于一时。” “多谢陛下体恤。”赤杼行礼坐下。 秦毓章也行礼,坐回案后。 只剩贺灵朝一人站立于大殿中央。 明德帝道:“阿朝一路辛苦,赐座。” 顺喜道“是”,抬头却有些迟疑:“郡主坐……” 本以为长安郡主再快也要明晚才到,谁知她这个时候就回来了。殿内席案按官职高低排满,没留有空当,让郡主坐最末位定然不行,但插坐也得罪人。 明德帝随手一指御阶中层的平台:“这儿。” 顺喜飞快地看了一眼明德帝的脸色,确认没有玩笑的意味,立刻低头躬身小跑下去。 “谢陛下。”贺灵朝跟着顺喜上去,平静地在案后坐下,与百官正面相对。 百官虽有异色,但显然熟悉明德帝脾气,都很有眼色地没开口指责于礼不合等等。 忽听有女孩“呀!”的一声惊呼。虽压低了声音,却因殿内安静,仍清晰可闻。 众人都或快或慢地循声望去。 贺灵朝立刻笑道:“三年前的旧伤,不好看,就遮上了。想来哪位姑娘此前未见过我,初见难免惊吓。此乃灵朝之过,在此向这位姑娘赔个不是。” 说罢,朝那声源方向抱拳一揖。 明德帝看他一眼,也不多追究:“开宴吧。” 教坊伶人渐次入内,很快歌舞升平。 宴中,明德帝与裴皇后一道离席。 很快便有小内侍来请贺灵朝,去崇和殿后的崇华殿。 掀帘进入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她便解了披风,连头盔一起交给内侍。 明德帝盘坐炕榻上,手里正剥着一只蜜橘,见他进来,下巴一抬:“坐。” 顺喜立刻搬了圆凳给她。 裴皇后温声道:“一年不见,阿朝又长高了。方才在前殿上进来时,颇有你父年轻时的影子。” 贺灵朝微笑道:“谢娘娘夸奖,娘娘却是一点儿没变。” 裴皇后也笑了:“你啊,从小就嘴甜。” 明德帝剥好蜜橘,掰了一小半分给她。 贺灵朝接过,却只摊着手掌,看着明德帝,眼神却向裴皇后瞟:“这……” “急什么。”明德帝道,把剩下的蜜橘对半,递给裴皇后:“两个大人,难道跟你一个小孩子抢先后?” 裴皇后托着一小瓣蜜橘,并不言语,只温婉一笑。 明德帝把橘瓣扔进嘴里,问:“你父亲如何?” 贺灵朝掌心虚握:“父亲很好,一顿能吃五大碗。” 明德帝点点头,又道:“此次叫你回来,目的你也清楚。你已及笄,终身大事是该重视起来了。” 裴皇后亦看着他道:“女子年华易逝,还是早有归宿的好。你娘在天之灵,也能早日放心。” 贺灵朝诚恳道:“谢陛下与娘娘厚爱,只是灵朝此前从未考虑过此事,有心承情,却茫然不知从何下手。” “你观北黎赤杼太子如何?”明德帝淡淡道:“秦毓章殿上提过,我便问你一问。” 他吃完蜜橘,拿过顺喜奉上的巾帕,边擦手边说道:“赤杼有明君之相,是北黎之幸。你现下嫁过去是太子妃,未来就是一国之母。以身份论,未尝不是个好选择。” 他擦完手,丢了帕子,勾起一笑:“可惜朕膝下无子,做不成翁爹。” “陛下说笑了。”贺灵朝起身,拱手,凛声道:“陛下与娘娘春秋正盛……” 明德帝打断他,摇头道:“你且说你对赤杼太子是否有意?如实说。” 贺灵朝单膝跪地,拱手道:“于公,灵朝身为大宣郡主,受天下百姓供养,自当为大宣万死不辞。于私,北黎路远,去便难回,灵朝上有老父,心在西北,难以割舍。只是公大于私,灵朝懂得。联姻之事,臣并无异议,但凭陛下做主。” 第5章 明德帝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来,说道:“我大宣还不需要勉强一个女儿家来换取什么。你若无情,我观赤杼也并非有意,此事就作罢。只是你的婚事仍不得耽搁,宣京好儿郎众多,你尽管挑合心意的来,我必定为你做主。” “谢陛下怜惜。”贺灵朝叩首:“但灵朝尚无意于婚配之事。” 他再度磕头,陈情道:“臣女六岁独自入京,娘亲留在遥陵,不久便撒手人寰。当时陛下念我年幼,又有疾在身,故赐我恩典,让我不必回乡守孝。后来我随父亲远赴边关,至今已有九年,亦不曾回乡祭拜过一次。” “我生来病弱,我娘为了治好我,竭尽心力,不惜亏耗自身。其养育之恩,陨首结草亦不为过。她在世时我没能报答,如今我长大了,自认为应当回乡为她守灵三年,补子女之责,尽孝悌之道。求陛下成全。” 裴皇后目露悲戚。 明德帝沉吟半晌,只道:“你有这心,是极好的。” 贺灵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深雪重,早些回去吧。明日记得去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也想你得紧。”明德帝顿了顿,叫道:“顺子。” “嗳。”顺喜带着喜意应道,捧着托盘奉到贺灵朝面前:“陛下给郡主准备的压岁。” 他无法,只能慢慢站直了,将小银盘里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拿起来。 裴皇后叹道:“阿朝,路上小心。” “谢陛下,谢娘娘。”贺灵朝攥着荷包告退。 顺喜引他出去,亲自拿了头盔与披风给她,轻声细语:“郡主慢走,前路雪深,小心地滑。” 他披戴整齐,接过递来的伞,道一声:“多谢公公。” 这个时辰只有午门还未落钥。但提灯引路的小内侍不能出宫城,就想把宫灯给他。 贺灵朝摇摇头,让对方自己回去,转身出了午门,撑着伞,独自在风雪里行走。 雪又大了两分,星光淡薄,好在能看清道路。 他目视前路,左眼余光里乃是按古周礼制所设的太庙。 嬴宣数十位先祖、贤臣、良将供奉于此。 庇佑大宣千秋万代。 出了应天门,一辆单乘的黑漆马车自角落驶来,停在他面前。车帘掀起,传出浑厚的声音:“小贺将军,可需在下送你一程。” 贺灵朝收伞上车,坐定后微微笑道:“赤杼太子,别来无恙。” 出皇城,过六部官署,至三市口转北吉祥街,行至第二个巷口,便是殷侯府所在八宝巷。 这一带宅邸皆属皇室所有,与皇城东墙隔街而望,多王公贵族,部分御赐给重臣居住。 夜宴早散,风大雪大,且除夕夜大都在家团圆,街上行人稀少。 马车到了地方停驻,贺灵朝掀帘下车。 赤杼在其后温声道:“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必要终结此事。” 贺灵朝持伞抱拳道:“多谢太子相助。” “你曾救我子民,我合该报答于你。且雄鹰当翱翔于天空,我不忍套你入牢笼。”赤杼微笑道:“小贺将军,后会有期。” “殿下保重。” 马车调头驶远,贺灵朝转身。忽然响起“嘭”的一声,他侧头望去,不远处的天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 那里应该是乐阳长公主府,他想到那府上的人,无奈摇头。真是大雪都压不住玩乐的兴致。 随后上前扣门,只三下,便耐心地等。 不多时,侯府大门“吱呀”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后,“小主人,您回来了。” “泉爷爷。”贺灵朝叫道,跨进门再回身关门上栓,“您随意指个兵来值门就好,这么晚又这么冷,等得辛苦。” 泉伯道:“日夜疾行更苦,吃过饭,老奴便让他们歇了。” 贺灵朝也明白,挽住老人的胳膊不说话。片刻后拿出明德帝赏的那个荷包,塞到对方手里:“您在家不必过于节省。” 泉伯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往里院走。一老一少细细地说着话,提到今晚宫宴,泉伯问:“小主人何时回遥陵?” “大约过两日吧,需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老奴明日就把抄的经书理出来,您好带回去祭奠贺夫人。” “好呀,多谢泉爷爷……” 话语声被一串“嘭!嘭!嘭”淹没。 又有数朵烟花绽放,五彩斑斓,映亮了萧瑟空庭。 第003章 序章·三 贺灵朝在太平口下了渡船,打马沿黍水南下。 同路的除了自西北跟他回来的十名殷侯亲卫,还多了二十名御前禁卫。皇帝特命这二十禁卫随行保护郡主,不得擅离。 黍水自太平口分流向南,穿越春风岭,淌进辽阔的河湖冲积平原,然后经人工渠绕稷州城一周。 稷州是汉中路数一数二的大城。地处江水中游,濒临重明湖,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有永明渠与大运河相连,水系通畅,漕运发达。自古便为繁华昌盛之地。 路过稷州,贺灵朝并不进城。 再行百余里,黍水将一座小镇从正中分做两半。镇名遥陵,西岸数百户人家皆是同族,共为一姓——乃是四姓八望中的遥陵贺。 马队直接踏过石桥,奔向西岸,穿街过巷,在贺氏嫡支祖宅大门前停下。马蹄齐刷刷落地,声如震雷。 看门的两个小厮便一齐连滚带爬地进门往正厅去了。 第6章 贺灵朝并不下马,打量这高门飞宇片刻,便阖上眼,在马背上略作休憩。 不多时,大宅里便乌泱泱地出来一群人,两个穿绸衫坠玉佩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走在最前头,将要下台阶时才站定。 其中一个戴纱帽拿长棍的是贺三老爷,劈头就骂:“你谁?知道这哪儿么?”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沉稳许多,拱手道:“听闻长安郡主归乡守孝,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二老爷不必客气。”贺灵朝语气平淡:“灵朝为事来,办完即走。” 贺二老爷凛声:“敢问郡主所为何事?” 贺灵朝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举起向众人示意:“我娘生前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在此,一直寄存于贺府,我将要议亲,故特来取回。” “放他娘的屁!”贺三老爷又大骂道:“我当是谁,你爹卷走了多少东西,现今你还好意思前来讨要别的。” “我娘给我的,自然就是我的。”贺灵朝带着笑意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殷侯是殷侯,长安是长安,三老爷,你可分明白了。” “还是说,三伯想黑我一个弱女子的嫁妆?侄女自是不敢忤逆叔伯长辈,只能上书请陛下评评理了。” 他说得轻快,贺三老爷却是脸一黑,当街啐了一口:“我呸!跟你爹一样不要脸的泼皮!” 贺灵朝笑容不变:“我只要我的嫁妆。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抬出来了,我立马就走了。” “想都别想!”贺三老爷手中长棍往前一指:“不走就别怪我打、别怪我不客气。” “二伯怎么说?”贺灵朝不再理会他,只看着贺二老爷。 后者也沉着脸,盯着他和他身后的三十卫士。半晌,终究低头道:“郡主怕要等上几个时辰。” “二哥!”贺三老爷伸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 贺灵朝收了笑:“那就动手吧。我不急,但你们最好快点。” 贺二老爷甩袖回府,留贺三老爷在外看顾。 街角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箱笼屉奁如流水般自贺氏宅门抬出,皆是上好的木料,按用途雕绘有各色花纹。宅门前放不下,便一路往长街两边铺展,直到铺满整条街,把围观的族人都挤到了隔街小巷。 大伙亦是称奇亦是羡慕,皆道去年贺三小姐出嫁时都没这么大排场。 日渐西斜。 贺灵朝牵马调头,从腿侧的牛皮袋里摸出一把匕首,天光下刃薄而泛寒芒,“把东西抬到对岸晓月轩,贺氏赏十文,多趟多得。敢昧下丝毫,或是故意损坏的。” 匕首甩出,正正钉入街尾一人刚贴上妆奁的手指缝间,“我亲自剁了你的手。” 身后三十卫士们亦应喏道:“杀!” 示威声肃穆,围观群众静默片刻,随即沸腾,争相抢送。 贺灵朝控马随人流慢行,路过被他吓得跌倒在地连连告饶的闲汉,并不理会,只俯身拔出插在妆奁上的匕首。 反应过来要当冤大头的贺三老爷追着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娘皮!贺家凭什么替你掏赏,都别搬了!搬了也没有赏!” 卫士们调转队列随他离去,把贺三老爷挡在了原地。 出了街,马队避开人流,捡人少的地方走。 行过烟柳斜桥,两旁秦楼楚馆林立,恰到开门迎客的时辰。 贺灵朝打马向前,忽地空中一小事物袭来,他抬手抓住,却是一方染了桃花香的锦帕。 偏头望去,章台之上,绿绮窗前,有云鬓花颜的美人向她招手,俏声喊道:“小公子,把面具摘了呀!” 他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美人不由得可惜,痴痴望着人影渐行渐远。 贺灵朝径自出了镇,与镇口等候已久的人汇合,在对方带领下直奔镇外十里的山谷。 夜色沉坠,月华如水。马蹄踏着一路清光,停在谷中一座坟茔前。坟墓修砌得朴素,只有野花野草为伴,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爱妻谢如星之墓。 他翻身下马,于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娘,灵朝来得急,未带你喜欢的花与酒,下次再给您补上。” “爹和我都好,您不必担心。” 长天旷谷里,回应他的只有风与虫鸣。 他不能久留,说罢便起身,再度疾驰回遥陵东岸。 晓月轩里灯火通明。整个底层都堆叠满了箱笼屉奁,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短打的伙计正在分类清点。 贺灵朝让卫士们下去歇息,独自上了二楼。禁卫头领犹豫片刻,被两个亲卫揽着肩膀拖去了对面的客栈。 二楼宽阔,用屏风与绿植隔出了十来雅间,却只有一间下了帘子。着白衣的青年男子守在外面,替她撩起珠帘。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倚着窗背对他,一头黑发如瀑流泻。 “柳大小姐。”他向着背影抱拳道。 那人回身,一袭织烟锦的轻薄大袖长衫,胸前雪肤半露。手里擎着一杆赤金雕花的烟杆,红唇微张缓缓呼出烟雾,模糊了面容。 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停业一天,我可损失了不少银子。” “多谢大小姐愿意帮忙。”贺灵朝囊中空空,只得厚着脸皮道谢。 柳逾言再吸一口烟,一面向他走来,一面偏头吐雾,散着发,裙摆铺地,身姿摇曳婀娜。端得是风情万种。 第7章 许是熏着过多的银丝碳,哪怕窗扇大开,自黍水上涌来的冷风也吹不散一室灯火旖旎。 贺灵朝只觉先前惊鸿一面的青楼红姐儿,也不及这位大小姐半分。 “我不需要你道谢。”柳逾言走到他面前,旱烟杆子点上他的胸口:“只要秦甘路今年也能容柳氏商队经行就好。” 他后退半步,“那是自然。” 柳逾言回身,在第一把交椅上坐下。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渐渐被云雾笼罩。 清点需要时间,贺灵朝便在她下首端正坐下,静静等待。 柳大小姐一锅烟吸尽,随手搁了烟杆,才仿佛刚想起似的,突然出声问:“你爹可还好?” 后者一惊,顿了顿,才答道:“很好,身体精神都好。” 对方闭着目,不再说话了。 一个多时辰后,门口那男子进来给柳逾言递上一叠册子,然后站到她边上。 “杵这儿干什么?”柳逾言淡淡道,待人走了,才直接翻到册子最后扫了一眼,然后把册子递给贺灵朝,“十九万三千八百一十四两,我给你凑个整,合二十万。” 贺灵朝接过,也略略一翻,便放于几上,起身抱拳:“灵朝代表我和父亲,多谢大小姐。” “嗯,下个月送到。”柳逾言撑着额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门,那青年男子仍然守在外面,向他行了一礼,“郡主慢走。” 贺灵朝不由多看此人一眼。 第二日,长安郡主领着一行人回到从前居住的别院。 一名管事的妇人早早在门前迎候,贺灵朝远远地便惊喜叫道:“持鸳姑姑!” 持鸳福身行礼,抓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含泪笑道:“您可算回来了。” 贺灵朝抱了抱对方,“是,阿已回来了。” 随后安顿好军卫,打点齐全,屏退其余人。 持鸳犹觉不稳妥,亲自在屋外守着。 贺灵朝独自站在屋中,环顾熟悉而又陈旧的摆设,却没有时间忆往伤时。 他摘了面具,化掉脸颊疤痕;卸下钗环,束拢发髻;脱去裙裾,换上布衣。 第三日清晨。 压抑许久的贺氏祖宅前,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锲而不舍地扣响大门。 门房不耐烦地出来问他有什么事。 他双手攥着行囊的背带,睫毛扑着晨光,似有些羞涩,轻声说:“我娘让我来这里找我爹,他叫贺驹,是贵府的三老爷。” 第004章 一 天化十四年,二月初三。 “当——” 朝暮亭的钟声缓缓荡开。 预示着辰正将至。 陆双楼打着哈欠跨进西山书院的大门,环顾一周,站着的十来个人都是熟面孔。 “还没来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指不定不敢来了呢。” “不能吧,听说人专门堵郡主,跪了一个时辰才求来免费入学的恩典,这肯定得来啊。” “一个时辰?不是半天么?” “你们都哪听的,我在府衙的二舅亲眼看见,只跪了一小会儿。” “管他跪了多久,你们说,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子,怎么就入了郡主的眼?” …… 少年们在初春清晨的寒气里谈得热火朝天,半晌才有人意识到他们还不知这个私生子的名字。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长期,你兄弟你总得知道名字吧?” 被叫到字的少年站在最边上,身材高大,面上却像罩了一层冰霜:“滚。” 陆双楼站在他身后,靠着雕了千里江山图的影壁,抱臂“啧”了一声:“一大早地吃冰碴了?” 贺长期冷笑一声,回头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后者撩起眼皮,与对方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才吐出两个字:“是啊。” “你讨打?” 眼看他俩火药味儿漫开,众人都渐渐熄了声音。 人群中挤出一位胖胖的少年,白脸白衫仿佛一团雪球,即时岔开话题:“好像是叫贺旼吧?日文旼。” “旼旼穆穆?”有少年摇头道:“可这行事倒不似有君子之态。” “噗!”又有少年笑出声:“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能和君子沾上边?” “当然不能。外室之子,只配与下九流为伍,诸位说是也不是?” 一圈少年都笑起来。 “他即将与诸位同堂共学。” 陆双楼也笑,却是仰头看着天,漫不经心地:“上不得的是哪个台面,又与哪些蝼蚁为伍?” 嬉笑着的少年们皆笑容一僵。 那胖胖的少年在此时又开口道:“这,私生子按理是不能进书院的,但毕竟郡主有命,学监及诸位先生也不好拒绝。” “对啊,”有人反应过来:“郡主下令,学监听从,他才能进小西山。非我等自愿同他一堂进学,又岂能硬与我等扯上干系?” “我等只当他是空气罢了。半点好颜色也不给,他待久了自然明白这里不欢迎他。” “要我说,最好现在就能让他自动退学。” “不过,这到底是贺家的家事,该怎么办还是得看长期。” 少年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抢着给贺长期出主意,诸如下泻药、套麻袋、夜里扒了人衣裳吊学斋里的梨子树上等等,层出不穷。 第8章 激切的讨论中忽然插入一把清澈而平淡的声音。 “诸位是在说我吗?” 气氛一滞。 诸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背着行囊的少年站在门外。 在聚目注视下,少年笑意盈盈:“我叫贺旻,表字今行。” “确是日文旻,但非和谦之旼,而是——” 他敛了笑。恰有长风自山上呼啸而下,穿透众人衣衫,都不自觉打了个抖。 “苍天之旻。” 正主来了。 在场皆是十五六岁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往日各种场面都不怵,此刻却面面相觑。 一来,聚众背后议论人,还被听了个全,略有些尴尬。 二则,这人,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啊。 一个月前,皇帝要为长安郡主选婿、不论贵贱的消息传出,哪怕郡主要先为母守灵三年,也半点不减天下人的震惊和蠢蠢欲动。 圣上无子,也未过继,这江山最后落到谁手里还大有变数。但若有长安郡主背后的十五万西北边防军做筹码,胜算则大大增加。 只要能尚郡主,自有大把橄榄枝等着挑,混个从龙之功还不容易? 然而对于稷州日常打马斗鸡的少年郎来说,近日里谈论更多的,还是贺家私生子找上门的事。 半月前,就在长安郡主上门讨嫁妆的第二日,一个自称他爹是贺家三老爷的小子敲开了贺家大门。 三老爷睡梦中被夫人砸醒,初时拍着胸脯说肯定是认错了人。谁知父子一照面,不到盏茶功夫,便相见恨晚。 然后拉着私生子的手要上街去买衣裳,说什么也拉不住,气得贺三夫人当即追着人打出几条街。 不到半天,全稷州都知道了这个笑话。 贺三夫人是出了名的泼辣娘子,一干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这个私生子是如何被赶回去。 谁知这个私生子竟然和长安郡主攀上了关系,还把三夫人逼得回了娘家。 让人大跌眼镜,直呼刺激。 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私生子出身乡野、做事莽撞、不顾廉耻,自然而然就联想成了无甚学问且形容鄙陋、行事猥琐之人。 再看眼前少年,身上明灰色的棉布袍子虽旧,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褶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额头;一双桃花瓣似的眼清清亮亮,仿若春日湖水。 气质温和,整洁大方,叫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怎么看怎么不像私生子。 有好事者不由拿斜眼往边上瞟。 这私生子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在那儿站着呢。 贺今行看着众人变幻纷纭的脸色,大约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少年人,大多容易心思外露。 他并不在意,抬脚跨过门槛,拱手作揖。 “从今往后便是同窗,还请诸位多关照。” 周遭鸦雀无声。 他抬起头,却见眼前少年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侧方,他也随之看去。 边上的高大少年正向他走来。 贺今行定住脚步。 一众围观人等亦皆屏住了呼吸。 贺长期走到他面前两步远,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里似有熊熊怒火,咬着牙道:“你也配踏进小西山?” 少年比他高约两寸,他得仰着头,才能直视那簇火焰:“大哥早就知道我要读书的事,何故此时责问我。” “那是你跟个兔子似的找不着人,而且你他娘地别这么叫我。”贺长期咬着牙道:“我嫌恶心。” 贺今行心下好笑,“哦”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长期?” “你!” 围观的少年“噗嗤”一声,被当事人阴着脸回头一瞪,立刻沿嘴做了个缝上的动作。 “滚回去。”贺长期压着怒意。 贺今行迅速回答:“不可能。”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这里,绝无可能退让。 眼看前者双手捏紧成拳,陆双楼淡淡地插话:“贺长期,别太过了。贺今行能入小西山,是郡主的恩典,你我甚至学监都不能阻拦。” 胖胖的少年看他一眼,也跟着道:“对对,终归是郡主的意思。况且你俩到底血脉相同,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兄弟就好好说话……” “他也配和郡主相提并论!”贺长期越发咬牙切齿:“不知哪儿来的东西,也敢污上我家门楣。” 有少年趁机笑话:“哎,贺长期,你这话就不对了啊。私生子固然身份低微,可那也得先怪你爹偷腥还要留种啊是不?” “我爹没有!”贺长期豁然转身,盯着开口那人:“不会说话就闭嘴。” 面前易燃易炸的少年就要到爆点,贺今行轻轻呼了口气。 他很少面对需要安抚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就仔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人更加愤怒。 “我只是想读书,家里实在没钱支撑,才想到要找……我今后不会再回贺家,你少生些气。” 他自觉姿态已是极低,说完便越过对方,走向另一侧最里的位置。 少年们皆避之不及。 他目不斜视走过,把行囊卸下放于地上,轻轻地做深呼吸。 来时赶得急,在书院大门外的短暂休憩显然不够。 与其在意少年们的态度,不如抓紧时间放松身体。 “别动气,别动气。贺三老爷的事儿咱都是后辈,就别议论了。且说咱们西山书院向来以才学收人,郡主也知道这个理儿。” 第9章 先前胖胖的少年赶紧插到那个笑话贺三老爷的少年和贺长期之间:“想来今行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郡主也不会破例。” 说着踮脚想要拍拍后者的肩膀,被他一手挥开。 “是吗,真才实学?”贺长期鹰隼似的目光直射向贺今行:“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渊博学识,才骗得郡主为你开恩。” “这……”胖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白面似的脸皱成一团,也看着贺今行:“要不,今行啊,你就给我们露一手?也好堵上你大哥的嘴。” 其他少年们虽相约要与他割席,却因只知他攀上了长安郡主,不知个中内情,都十分好奇,便抛了约定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 “是啊,贺今行,你就露一手呗。” “对啊,让我们也看看,什么样的水平能让郡主都折服。” “文章此地不便写,就做一首诗如何?不拘什么主题。” 群情激动,一众目光都聚集在了贺今行身上。 贺长期亦冷冷瞧着他。 他莞尔一笑,沉吟片刻,抬手。 众人见他架势,皆是一禀,等着他出口成章。 贺今行叠掌一揖,直起身朗声道:“实在抱歉,我不会做诗。” 少年们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你个贺今行,我还以为你要学那七步成诗。” “这耍我们呢?” “非也。”他轻咳一声:“我是真的不会。” “打油诗都不会?” “会一点,但恐污了诸位耳朵。” “那你会什么,诗词曲赋述论文章你总得擅长几样吧?” “对啊,不然郡主凭什么赐你入小西山读书的恩典,难道凭你这张脸?” “住口!”贺长期喝道:“郡主岂容你污蔑?” “抱歉抱歉,一时口快。” 众人闹了一阵,复又炯炯有神地盯着贺今行:“你到底怎么和郡主搭上线的?” “这……” “快说快说!” 大家都伸长了耳朵,却听一声震雷炸开。 “大老远就能听到你们吵吵闹闹,书院门口清净之地,成何体统?” 转头一看,一位峨冠博带蓄有美髯的中年儒者并两名少年一齐走进来。 诸生立刻闭嘴站直了,将八卦统统抛于脑后。 贺今行不着痕迹地背起行囊,融进队伍里,站在末尾与其他人一起躬身行礼,恭敬称道:“兰开先生。” 李兰开点了点人数:“都到齐了,那就走吧。先分斋舍,再行入学礼。” 到了学斋,他拿出一串钥匙,头捏在手里,尾朝外,向众人示意:“十间斋舍,两人一间。钥匙一人抽一把,随机分配。一炷香后集合,记得换衣服。” 贺今行等在最后,拿了剩下的一把,仔细一看,钥匙柄上刻有“顽石”两字。 一间间斋舍找去,正是西侧正中的第三间。抬手推门时,另一扇门也贴上一只手掌。 四目相对,对方正是随李兰开而来的其中一位,神情似有不知与生人如何说话的腼腆:“顾横之。” 他也微微一笑:“贺今行。” 两人入内。 书案、衣柜、木架、床榻皆左右对称,简洁而规整。 倒也合了贺今行的心意,他看向舍友,片刻后:“我右?” 顾横之颔首:“好。” 衣柜里有书院发放的院服,四套天青色襕衫,两套同色骑装。 他抖开来,很快换上,微微勾起嘴角。 省了买衣裳的花费,很不错。 少年们很快整理完毕集合,皆穿上了天青色襕衫。 李兰开带着他们前往礼殿。 几位先生已然等待多时。 孩童启蒙时的入学礼繁复耗时,到得他们这个年龄,便只需要祭拜先圣。 孔夫子的画像高挂堂上,贺今行随先生们一齐行祭祀礼。 想到崇华殿那本《阴符经集注》,心下轻轻一叹。 礼毕,李兰开面朝诸生,高声道:“诸位既入小西山,我等必勉力教导。望诸位上承家国,下顺己心,勤奋读书,砥砺德行,敬师爱友,方能学有所成,不负韶光。” 二十名学子一齐伸出双手,如抱鼓一般合拢于胸前,双手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举至与下颚平齐,再欠身作揖。 宽袍广袖的襕衫汇成一片流动的天青色,如雨后纷纷破土的竹笋,又如滚滚向前的翠海波涛。 清脆嘹亮的和声响起:“谢先生们愿教授我等!” “我等必勤读书,修德行,尊师长,友同窗,抱定本心,不废寸光阴!” 李兰开鼓掌:“恭喜诸位正式入学。” 今日无课,入学礼过后,学生们便回斋舍收拾行李。 贺今行落在人群后面,回到学斋,却见一人站在庭院中,面向来路。 天光明媚,院中绿草茵茵,桃李皆挂了花苞。 贺长期伸出一臂指向他。 “我替我娘,向你和你娘,讨个说法。” 有风吹起衣角袍摆,贺今行的襕衫看起来空荡了许多。 “我很抱歉。但出生非我能选择。” 他双手拂过清风,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就打一架吧。” 第005章 二 “若你不会武,此刻认输即可。”贺长期冷道:“只要你滚出小西山,不再觊觎贺家,我就当从没有你这个人。” 第10章 “我也练过一些武术,大哥不必放水。”贺今行牵唇一笑,抬手相邀,“请。” 贺长期冷嗤一声,左脚后移,身体下沉,摆开架势,双手攥紧成拳,就要冲出—— “哎,等等!” 他硬生生刹住。 一个少年站在东二间斋舍门口,看着他俩的阵势,舔了舔唇:“你们要干什么?” 贺长期:“林远山!你是白痴吗。” “啊?”林远山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哦,你们要打架!” “好啊好啊,我去给你们望风。” 他说着跑到学斋门口,靠着月洞门,一只眼看里面,一只眼看外面,然后挥了挥手:“快打快打!” 贺长期紧抿着唇,大步冲出,眨眼间拳头便挥到了贺今行面门前。 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后者鬓发飘起。 他立刻后撤一步,双臂架于胸前,挡住这一拳。 拳臂相撞、分离,下一瞬,第二拳自上而下劈来,就要砸到他的眼睛。 贺今行双眼微微睁大,头颅后仰,横臂向上抵住下压的拳头,同时一脚蹬在对方的膝上,借力退出三四步远。 站定后,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贺家拳本就刚猛,贺长期的力气也是真不小。 而且他看出来了,人是专门往他脸上揍。 遥陵贺氏是宣朝才崛起的世族,以军功起家,后代子弟逐渐转向科举入仕。 一代勇武二代富贵,三代中庸四代不成器。 眼看着降等袭爵就要到了头,好在又出了个天生将才文韬武略勇冠三军的贺勍,获封异性侯。 只可惜,九年前,贺勍与家族决裂,贺家元气大伤。 近两年长房嫡女攀了门好亲,嫁给了稷州裴氏三房的嫡子,才隐隐有了振兴之相。 安稳没多久,贺三老爷又被私生子找上门,贺三夫人大闹一场回了娘家,搞得整个贺家在汉中路丢尽了脸。 贺长期此前一直是三房的独子,陡然冒出个私生兄弟,心里不怨不怒是不可能的。 贺今行可以理解,但他有他的理由,不能与他分说。 并且他也不能打不还手,贺长期性子烈,最恨被欺瞒,也不是让他打一顿就能消气的主儿。 要真当沙包,最终只会白挨打。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大哥,继续。” 贺长期冷笑一声,双臂一旋,将襕衫的大袖缠了几圈,袖角捏于手心,脚一跺就弹射向前。 甫一照面,便是数十击快拳。 贺今行竖起两臂格挡,对方力气太大,不得不连连后退十数步卸力。 瞥见一旁花坛,他忍痛收臂矮身,抱住贺长期的腰,借力横身腾空,脚尖一勾花坛台沿,攀上对方肩臂,旋身翻到背后,抬脚就要蹬在他后心。 却被贺长期眼疾手快地反手抓住脚腕,大喝一声,抡圆了一圈,就要往地上掼。 庭院走道皆铺着青砖石,真掼实了他得上医馆里躺个十天半月。 贺今行立刻双手按地,聚力于腰肢,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他在半空中挺起上半身,双臂勾住了贺长期的脖颈,把自己拉向对方,被锁住的双脚顺势屈膝架在了对方双肩上。 他提拳就想对着贺长期面上锤,大袖甩出犹如青鸟展翼,双翅落下的最后一刻却收了手。 罢了,终究是他有愧。 挨顿打也是应该的。 后者被压着肩膀退了几步,却头颅上仰不闪不避,本打算生受几拳,然而拳头迟迟没有落下。瞬间怒气上涌,吼道:“你他娘的看不起谁!” 同时双手青筋暴起,抓住肩上的大腿,硬是把人扒下来扔了出去。 贺今行收势不及,护着头在青草地里滚了几圈,方才咬着下唇爬起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屑。 他看着贺长期,并不言语。 “玩儿真的啊!” 林远山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颇有些跃跃欲试。 两边斋舍里的少年们听见响动,也大都停止了收拾,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檐廊下,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 许是外面太吵闹,西四间等几间斋舍里的少年关上了房门。门扉合拢,轻轻一声,并无人注意。 贺长期却不管这诸多同窗,只看着贺今行,眼神阴鸷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 他转了转脖颈,指关节咔吱作响。 随即一扯衣带脱了碍事的襕衫,再度侧身横拳,拉开起势。 他素来骄傲。 对方看不起他,那他就拿出真本事来,定要人心服口服。 贺今行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贺家拳不止有拳法,更重要的在于心法和腿法。 真不巧,他也练了十来年。 许是天气太好,一阵打斗下来身体太热,出了汗,带着全身的血也烧起来。 贺今行忽然就不想让着这人了。 谁不是年少轻狂,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凡他有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也不会找上贺三老爷。 于是他亦解了外衣,摆出同样的架势,轻轻一笑。 心底越是滚烫迫切,说出的话越是风轻云淡。 “贺家拳嘛,我也会。” 短短一句话七个字,显然刺激到了贺长期,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蹦出一句:“你、竟、敢!” 第11章 你竟敢偷学贺家拳。 两人再度撞到一起,除了拳法仿若对镜,腿脚路子亦是如出一辙。 招招带风,凌厉非常。 却是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谁也占不到便宜。 大宣尚武,围观的少年们多多少少会点拳脚功夫,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只觉精彩。 林远山却是摸着下巴咂咂嘴,心下想:这两人看着似乎是一个路数,用的应该都是贺家拳。贺三老爷能把拳法外传,这私生子怕是有些本事。 贺今行越是与贺长期交手,腿脚臂膊相撞越多,越是心惊于后者的力气。 再长上几年,怕是能与他亲爹有得一拼。 他短于蛮力,但先前是自己要与人硬拼贺家拳,咬着牙也要撑下去。 却不知贺长期亦有相仿的感觉。 他自三岁开始练拳,已有十三年。现今整个稷州的同龄人里,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只有顾横之。却没想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缠住,久久不得脱战。并且对方说会贺家拳,就是真的极其熟稔,仿佛练过多年。 最后他心下发狠,舍了家传,拿出街头巷尾打/黑架的本事,骤然收腿一勾,以拳变掌,抓着贺今行的肩膀将其放倒在地,压着他的胸膛恨声问:“你到底是谁?” 能让我爹替你遮掩。 贺今行腰背砸地,胸膛上又承受着来自贺长期的巨大压力,前后皆是剧痛。他抖着声音回答:“我早、早就说了,我娘让我来找我爹,我爹是贺!”声音猛地顿住。 “住口!”贺长期再用一分力,压低身体贴近他的脸,盯着那双桃花眼,寒声道:“我爹不可能背叛我娘,他那反应根本就不是私生子找上门的样子。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对贺家到底有什么企图。” 贺今行把脑袋撇向一边。 他忍得了身体疼痛,却不知要怎样解释才能让对方信服。贺长期显然十分相信自己父母的感情,他也不想编出什么不好的理由去欺骗对方。 葱葱青草在他眼前摇晃,他低声说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爹?” 贺长期一愣。 他知道贺今行有问题,也想过去问他爹贺驹,却并没有真正开口。 他脑子里做过许多种假设,事实也非常倾向贺今行不是他私生兄弟。但他就是不敢问,怕贺驹也骗他。 贺今行趁机抱住他的肩背,骤然发力把人掀翻,自己再压上去,瞬间调换了位置。 他喘着气,抬手给了贺长期一拳。 “刚才就想揍你了,没忍心。” 贺长期脸上挨了一下,立刻回神,发起反抗。 两人在地上翻滚,互相压制好几轮,各自穿着的雪白中衣皆被汗水湿透,滚满了泥土草屑。 最后贺长期取得上风,压制着贺今行,问:“服不服?” 贺今行本想聚力再度还手,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外一截紫灰料子,立刻松了拳头。 他摊开双手,再看对方情绪汹涌的眼睛,心中触动,遂真诚地说道:“我服,大哥就是大哥。” 围观的少年们看得大呼过瘾。 林远山一路扯着嗓子指点,见人讲和,更是嚷道:“贺今行你行不行,这就认输了?不行换我来!” 背后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换你再打一架?” “那当然……”林远山戛然而止,僵硬转身,发现李兰开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当然是要劝架了哈哈哈哈哈……真的,李先生,我正准备叫住他们呢,同学们都可以作证!” 李兰开:“你说谁?” 林远山再回头一看,院子里只有贺家兄弟正从地上爬起来,哪儿还能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 三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听训。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啊。” 李兰开咬牙切齿:“前脚说要修德行好好读书,后脚回斋舍就打上架了。” 林远山小声反驳:“我没有……” “你给我闭嘴!”李兰开没好气地说:“同窗打架你看好戏,拱火的嗓门儿大得我在师斋门口都能听到,你还委屈上了是吧?” 林远山立刻捂住嘴。 李兰开对贺长期放缓了语调:“我理解你的心态,但上一代的恩怨不该波及到你们下一代,今行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不该针对他。” 然后严肃起来:“再被我发现你欺负同窗,你就收拾东西回家!” 贺长期卷起舌尖顶了顶脸颊,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是”。 “至于你,”李兰开转向贺今行,亦是严厉:“小西山奉行有教无类,但也有原则。因郡主的缘故破例让你免试进来,你就更该好好读书!少和其他同窗起冲突,若再犯院规,一样卷铺盖滚蛋。” 用词比前面两人都要严厉,哪怕事端并非贺今行挑起。 他并不反驳,只诚恳认错:“抱歉。” “念你们初犯,就罚擦洗藏书楼一个月。” 当日下午,林远山死缠烂打把两个难兄难弟叫在一起,带了木桶帕子打了温水,到藏书楼完成任务。 西山书院依山而建,大门开在山脚,以此为起点直线往上,依次是礼殿、六弦桥、讲堂、朝暮亭、藏书楼,师斋与学斋分列讲堂两边。 藏书楼是栋三层高的攒尖顶塔型建筑,门上牌匾“明辨”二字熠熠生辉。 三个少年皆放轻了手脚,推门进去。 第12章 楼里十分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扇洒了半室,书卷墨香与樟木香气混合在一起,萦绕鼻尖,颇有几分安宁祥和的味道。 穿过两排书架,一方书案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位满鬓斑白的老人坐在书案后,从古卷里抽出目光,看着他们,尤其是贺长期脸上明显的淤青,笑道:“没记错的话,今儿才开学吧?又打架了?你们这些小家伙啊,一年比一年皮。” 林远山与贺长期皆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西山书院例常惩罚就是擦洗藏书楼地板。李兰开治学严格,一帮子调皮捣蛋的少年,去年都没少被罚。 年末甚至比过谁擦地板次数最少。 三人放了桶,一齐拱手道:“张先生好。” “嗯,快去干活吧。”张厌深示意他们自便,复又埋首书中。 三层楼正好一人负责一层,贺今行分到底楼。 他手脚麻利,并且很有技巧,边擦地板边打量张先生。 老人穿着一身浅棕黄的麻布衣裳,束扎的袖口弧度柔顺,显然已经洗过很多回。握着古卷的手粗糙黝黑,布满陈年的痕迹。 光看装束,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坐在小西山藏书楼的先生。 但贺今行看到他瘦削却笔直的胸膛,深陷在眼窝里仍旧清亮的眼睛,就连眼角眉梢的刻痕都不显分毫凌厉,便知这是一位风霜难欺的人物。 张厌深察觉目光注视,抬头道:“小少年,你倒是眼生。” 贺今行坦荡地与他对视,说:“学生贺旻,今日才入小西山。” “原来如此。”老人点头:“西山书院皆是良师,你既来,就要好好读书。” “是,先生。” 待三人都擦洗完毕,来向张厌深告退。 老人看着他们仨整理衣袖,和蔼地说:“我近日整理前朝史籍,需要一个学生帮忙。每日下午一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付五百文。你们有人愿意来吗?” 贺长期与林远山俱是迟疑:“这……” 不是他们不愿意给先生当书童,只是“前朝史籍”,听着就令人头大。 贺今行便出列行礼:“学生愿来。” 张厌深笑着点头:“好,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三人结伴去还工具。 路上,贺今行几次想和贺长期说点什么,都被林远山无意打断。 后者揽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这个人呢,自己就出身下九流,所以不在乎身份。咱们一起挨过罚,就算是兄弟了。以后有事,叫一声就是。”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兄弟。” 回到斋舍,贺今行松缓着身体,才发现贺长期就住在隔壁。 后者推门前,忽然说:“记着,你打了我一拳。” 第006章 三 贺今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本想说你揍我可没收着劲儿,转念一想那拳的位置便明白了。这看着人高马大的,还挺在乎脸面。 “好。是我没收住手,不该打脸上。大哥可以随时还回来。” 贺长期肿着的脸瞬间沉下来,进屋就是“砰”地一声把门闭上。 他看着还在颤动的门扉,不自觉摸了摸耳垂,心道少年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也推门进屋。 室友顾横之端坐于书案后,脊背打得笔直,一手放于膝头,一手举着本《武经七书》看得入神。 他便没出声,走到自己床前脱了襕衫和中单,又解了一半里衣,往背上一瞧,果然青紫一片。先时没感觉,这会儿闲下来,就开始钝钝地发疼。 贺今行光着膀子在柜子里翻找一阵,找出两张膏药,偏着头伸长了手往肩胛骨上贴。 他贴完一张,不经意瞥见舍友正在看他。 顾横之:“我来?” “没事儿。”他瞬间理解舍友的意思是问要不要帮忙,转手就把第二张拍背上,“轻而易举。” 顾横之点点头,不再管他,继续看书。 他穿好衣服,展臂还没伸开,就龇着牙收回手。然后也拿了本秦甘地理志看起来。 第二日。 贺今行起床时,舍友便已经出去了。 他踩着朝暮亭的钟声进讲堂,横四竖五的案列,只有最后一排角落里还空着个位置。 学生们或聊天或看书,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过去坐下,才发现左手边唯一的同桌竟然是贺长期。本着友爱兄弟与同窗的原则,他主动打招呼叫了一声“大哥”。 贺长期冷着脸不接话。 贺今行见对方颧骨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微微一笑。 不知道用的什么药,见效这么快。 恰好贺长期撇一眼过来,抓到他嘴角还未消散的笑意,立刻咬着牙问:“你在笑什么?” “啊?没有啊。”他怕人误会自己是在嘲讽,赶忙抿唇。 “打人打脸,背后嘲笑,心口不一。”后者冷哼一声,下了结论:“小人行径。” “……我真没有。” 贺今行刚张嘴想要解释,就听到前排学生小声说“裴先生来了”,只得作罢。 话音落,一袭苍绿襕衫走进他余光里。 仔细看去,裴先生戴高冠插玉簪,与学监李兰开装束相仿,却通身充满儒雅之气,没有后者的板正严厉。 待裴先生走上讲台,他跟着其他学生一齐起立作揖:“公陵先生好。” 第13章 “学生们请坐。”裴公陵道:“开学第一日,又来了新同学,便先不直接讲课。” 他在讲案后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到案上,徐徐说道:“今年八月便是秋闱。先过秋闱,取得举人功名,来年春闱,再中进士,便要踏入官场,仔细算来,不过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诸位可有感觉?” 春秋闱,官场。 论及此,学生们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裴公陵轻拂广袖,目光沉稳,声音有力:“一年前我对你们说过,为学须先立志。今日我再问你们一回,诸位志向何在?” 学生们纷纷沉思。 他们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能再像孩童一样整日玩乐,无忧无虑;也无法像已出仕或是已及冠的青年人那样,沉稳自如。 大多数少年在父母家人师长的影响下,对自己的未来已经开始产生规划,对人生目标有了模糊的认识。 但还不够。 前排有人站起来。 贺今行只能看到那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和头上的青碧玉簪,抬手挥袖如翠竹临风。 西山书院的学生里,有此风骨者,除裴家明悯外,不作他想。 “学生愿仿效范文正公。”裴明悯声音清澈而温润,如玉石相击:“不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皆愿为百姓筹谋,为君王分忧。” 裴公陵赞许点头:“你能有此志,很好!” 裴明悯还礼坐下。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他昨日刚结交的“兄弟”,望风望到学监手里的倒霉学生林远山。 此刻却颇有意气,抱着拳道:“大丈夫在世,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方显男儿血性,不枉此生。” 话音未落,林远山旁边的人便豁然起身,向裴公陵行礼后,快速说道:“如今太平盛世,我朝与诸邻邦皆有贸易往来,战事稀少,功勋难得,如何立业?此时投身军中,怕是五年十年,也难以寸进。” 那人转身面向林远山,放缓了语速:“在哪里建功立业不是都一样?不如走文官路子,徐徐图之。哪怕从偏远小城的同知、主簿做起,也比当个卒子强啊。” 林远山却道:“二哥,你也知道,我自幼习武,并没有多少读书的天赋。” 他眉头锁起,神色逐渐现出纠结:“我知你受我爹娘所托照管我,我敬你,亦敬爱爹娘。只是之乎者也于我就是折磨,我学不下去,日后科举定然也达不到阿爹阿娘的期望。与其在这儿互相为难,不如让我去我擅长的地方放手一搏。” 说罢看向上首,茫然地问:“裴先生,您说呢?” 裴公陵沉吟片刻,道理易说,理解却难。 瞥见台下一名学生欲言又止,这学生向来寡言,难得有话要说,他便点名道:“横之,你说。” 顾横之站起来,先向裴公陵行礼,他坐在第一排临窗,再转过身,面向众位同窗作了一揖。 先前在斋舍内没发觉,此时一看,贺今行不由咋舌,怎地同窗一个个都比他要高。 正慨叹,就听舍友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也要从军。” 他说“要”,而不是“想”。 贺今行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在那笔直如一杆旗的身姿上。 平素寡言的少年此刻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我家世代戍守南疆,不论太平与否,我父亲说,这是我们的责任。我读书习武,便是为了有一天,能更好地履行责任。国家总需要军队,将军和卒子,报国之心,皆是相同。” 满堂静默。 “好一个报国之心皆相同。”裴公陵合掌叹道,然后示意他们都坐下,道:“人生总会面临许多选择,家国己身,梦想责任,世事自古难全。” 他温和地看着少年们:“不必为此感到过分痛苦,选中一条路,走下去就好。尔等年纪轻轻,若果真后悔,那就从头再来嘛。” 陆续又有十数人站起来诉说自己的志向。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虽说朝廷并不尊文抑武,但正如先前所说,当今陛下无为而治,四海盛平。武功难以出头,大部分人便都志在科举。 暖融阳光照在少年们神采飞扬的脸上,更显春朝勃勃生机。 贺今行却忍不住叹息。 天化纪年已至十四,中央与边防的得力武将却都还是先帝中期便已有盛名的那一批。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再五年,十年,有多少名将能继续跨马提刀还要两说。 他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同桌的贺长期,后者一张俊脸没有任何表情。 由于他想事情过于入神,引得裴公陵注意,点了他的名字:“今行,你且来说一说,未来有何打算?”末了添一句:“既成师生同窗,便不必拘束。” 贺今行收敛思绪,起身行礼道:“人生在世,世事无常,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这话却有些含混,不少学生忍不住笑,有人问他:“那你来小西山做什么?听说郡主赏你钱财,你可是不接,只要读书的。” “莫不是装模作样,哄骗郡主?” 他只笑道:“钱财太多或许无用,书读多了却肯定是有好处的。两相比较,那我肯定要来读书啊。” 学生们又议论道:“你这话似乎有道理,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听起来倒像是视钱财如粪土。” 第14章 “可郡主是免了他的学费的,真要论起来,钱财对他亦不可或缺才对。” “你小子一张嘴倒是厉害,没想清楚便再好好想一想。”裴公陵却看得清楚,这小子不是还未确立目标,就是刻意不说,随口糊弄。 说完,他让大家安静下来:“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以志向为主题作一篇述论,立意自便,下节课交予我。” 钟声响起,诸生起立行礼:“先生慢走。” 裴公陵一踏出讲堂,众学生便跟着涌出教室。 贺长期亦是起身就走,一整堂课没说一句话。 贺今行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便不想了。独自去食舍吃饭,午时一过,便又去了藏书楼。 擦地板的任务三日一次,他惦记的是给人当书童的活儿。 到达时,张厌深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找书。看见人来,招手示意近前。 他换了身远山紫圆领宽袖棉袍,比端坐书案后更显劲瘦,筋骨突出,如嶙峋山岩。 贺今行走过去,叠掌行礼:“先生好。” 先生学他一本正经,捻须道:“学生也好。” 两人目光相对,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贺今行主动说道:“先生需要学生做什么?” 张厌深却没说事,而是问:“除了《尚书》《春秋》,还看过什么史书?” 这两本是书院必学的课程。 “只略读过《史记》与《资治通鉴》。” “这种水平,帮我做事可不够啊。”张厌深指向某个书架:“那一架子向阳一侧,捡着看,去。” 他汗颜领命:“是。” 张厌深走回书案后,忽然想到一事,叫住他:“你可要参加秋闱?” 若参加秋闱,那春闱必定也要下场。 “这,应该是要参加的。”贺今行少见地卡了壳:“……我还没参加过童生试。” 过了童生试,成为生员,才有进入下一轮乡试,也就是秋闱的资格。 西山书院入学门槛即是秀才。 先前默认他是秀才的张厌深停顿片刻,才道:“县试月底举行,你记得报名。另外社学大多数学生也要参加,你可寻他们结保。” “好。” 贺今行边思索边浏览书架上的书籍,决定干脆从头开始,把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史书都看一遍。 张厌深没再指派别的事,他沉在千古历史里,一个时辰弹指而过。 然后立刻被催促离开。 老先生说:“你既不能做事,便不要多留。把没看完的书带回去看,不然我连这一个时辰也不给你付工钱。” 贺今行哭笑不得,他虽缺钱,却也不至于贪老人家哪怕一个铜板。 至于手里翻到一半的书,他本也打算借走。要提笔做借书记录时,张厌深说不必,直接让他带走。 出得藏书楼,天光尚好,他扫视一周,见楼一侧有棵大树,主干遒劲,枝叶抽条。 便走过去,三两下攀到一根结实的树杈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靠着树干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贺今行移动视线,正要往下看去,却不经意与人四目相对。 “?” 有少年趴在围墙上头,只靠单条手臂撑着墙,一双狐狸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笑意,真挚无比。 “同窗,你好啊。”是昨日报道时看戏不嫌事大的陆双楼。 他惊讶片刻,便收敛神色,自认大度,不与没长大的少年人计较。 遂也回道:“你好。” 少年爬上墙,在墙沿上站直了,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团雪白的东西。 “同窗……” “陆双楼!”一声咆哮传来。 墙上树上的少年同时转头,李兰开站在藏书楼旁边,手里还握着卷书。 “你又翻/墙出书院!立刻给我下来!” 陆双楼睁大双眼,暗骂一声“倒霉”。 贺今行收回目光,默念两遍“与我无关”,打算当什么都没看见。 却听陆双楼小声喊道:“同窗,接着!” 随即在跳下墙头的一瞬间,把手里的雪团向他甩过来。 贺今行不得不把书本丢在怀里,张开双手接住。 那东西却是活的,踩着他的手臂扑腾要跑,。他眼疾手快地捏住它颈子,提溜起来,竟是一只红眼的兔子。 这兔子在半空中蹬着腿,仍不忘呲着一对大板牙对着空气乱咬。 再向树下看去,陆双楼耷拉着脑袋站在李兰开面前当小鸡仔。 背在背后的手却悄悄向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第007章 四 贺今行抱着兔子回斋舍。 舍友正好做完课业在收拾书案,看见他怀里的雪白团子,停下手中动作。 察觉到舍友一直跟着的视线,他把兔子往人面前送了送:“喜欢?” “嗯。”顾横之抿了抿唇,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双楼捉的,不过他被兰开先生逮走了。你要抱一抱吗?” 对方纠结了片刻,还是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先前闹腾的兔子在他手里乖顺无比。 贺今行便觉得这位看似冷漠的室友实则是个温柔的人,又看到他的手掌虎口生有厚茧,显然是练武不辍才能形成;右手拇指的骨节已显硬度,应该是长期拉弓弦造就。 第15章 他下意识认为那根拇指上面理应戴着弓扳指。 顾氏一族偏居剑南路,领八万南方边防军,世代戍守南疆。 而南方军多游击步兵,轻装骑射也十分擅长,顾家更是出过多位神射手。 他非常好奇,这样一双适合射箭的手,能拉开多重的弓。 贺今行想起自己带来的包裹里有一枚虎骨扳指,本是吃灰许久打算卖掉,但先前事情纷杂就忘记了。 现下却遇见大小似乎正合适的手指头。 “你……”他抬起眼,开口有些犹豫。 顾横之闻声也看向他,神色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了。 嗯,就是在问怎么了。 他摸了摸耳垂,叫了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你练箭已久,有枚扳指正好用不上,想送给你。 他俩见面不过一天,说话不过两三句。 不太合适。 顾横之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 瞪得越久,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不好说没什么事。对方不撤眼,他也只能跟着玩对视。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横之才收回视线,自喉头闷咳一声。 贺今行赶紧去开门,转身后立刻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决心以后同舍友说话一定要简洁直接,最重要地是,想好了再说。 陆双楼熟门熟路地进来,抬手搭上他的肩,“同窗,下次去藏书楼的时候一起。” 他身体一僵,只刹那便如常迈步,应道:“好啊。” 被罚是不用猜就知道的结果。贺今行凝神,注意身边人,见对方并未察觉,才放下心来。 顾横之要把兔子还给陆双楼,后者摆手:“找个时间烤了。在此之前放哪儿都一样,你拿着玩儿。” “啊?”贺今行完全没猜到这个发展,懵了一下,就见顾横之也点头道:“好。” “……”他才恍然大悟先前那句“喜欢”的真正意思。 三人琢磨着找了个空箱子出来,贺今行又拿了件最老旧的棉衣垫上,然后把兔子放进去。 时近黄昏,他们便一起出门去吃饭。 去掉被罚去擦洗藏书楼,这是贺今行第一次与同窗们一起活动。 他不是没与人共同行动过,成百上千人的时候都有,此刻却颇觉新鲜。 同窗。同学。 几个字滚过心头,使得他在路上看到贺长期,竟主动出声叫他。 贺长期也是一个人,闻声转身,依旧臭着脸,却没再迈开脚步。 最终四人一起吃了顿饭,都觉比平日滋味更好些。 之后贺今行便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擦地板做书童,偶尔和顾横之一起喂喂兔子。 很快到了第一个休沐日。西山书院逢十休沐,张厌深也给他放了假,说“少年人就要去和少年人一起玩”。 一大早,朝暮亭钟声刚响,贺今行便从床上坐起来。 晨间似乎下了雨,屋里不怎么亮晌,空气还有些冻人。他搓着手,轻轻哈了口气,快速下床穿好衣衫。 对间床榻已空,枕头被子叠放得端端正正,至于它的主人——恰好“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顾横之从外面进来,穿着窄袖紧身的中单,一身热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贺今行知晓对方是晨练归来,日日如此,雷打不动,越发地打心眼里欣赏。 蒙阴顾氏,同贺氏一样以军功起家。 但顾氏代代有子弟从军,沙场埋骨数十具,祖坟空冢不鲜。 是以荣恩长盛,家族繁昌,稳居“四姓”之列。 再想想贺三老爷腆着肚子钓鱼打牌的模样,他便忍不住摇头。 贺家能保持住“八望”的地位,贺大老爷真是负重前行,功不可没。 两人结伴去吃过早饭回来,就见顽石斋门口堵着几个人。 贺长期、陆双楼与林远山都在。 林远山眼尖,瞥见他们进学斋,挥着手扯开嗓子喊:“今行,横之,蹴鞠去不去!” 贺今行先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颗球,然后才注意到这几人的装束。 他们都穿着交领窄身的衣裳,足蹬短靴,袖口裤脚一扎,腰带一束,就杀出一把蓬勃的精气神来。 在暖日初升的院子里,一溜的白裳黑裤,颜色分明,颇为养眼。 两人走近,林远山又赶紧问了一遍。 顾横之点头。 蹴鞠本就是他们时常进行的玩乐。 贺今行直接拒绝:“不去,我还要看书。” “看书?”陆双楼勾着他的脖颈凑近了:“书什么时候不能看?蹴鞠却只能在休沐日。” “对啊,大好的休沐日,岂能如此浪费。”林远山跟着撺掇:“今行,难道你不会蹴鞠?不可能吧。” 蹴鞠算是大宣的国/□□动。所谓“目则秋千巧笑,触则蹴鞠疏狂”。上至耄耋下至垂髫,都能颠着球来一手踢两脚。 就算出身乡野,也不可能完全不会。 贺今行挣开陆双楼的手,理着衣领说:“会一点,但会不一定就要今天打啊。” “会就行了,还要说什么,走着。” 后者使了个眼色,和林远山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说什么都不……哎哎!放开我!” 这两人箍着他的手跟铁环似的挣不脱,眼看真要被架出去,贺今行情急之下抓住贺长期的胳膊。 第16章 “就算去也得先让我换身衣裳吧!一身长衫蹴什么鞠。” “也是。”陆双楼痛快地放开他,“那就赶紧地。” 贺长期也甩开他的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您怎么不说这先动手的两位呢?” “又没拉扯我。” “……行。” 他无奈地和顾横之一起回斋舍,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进了顽石斋。 顾横之也拿出一套相同的黑白衣裳来。显然是他们早就私下订做好的。 贺今行却没有。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身深灰短打,也是先前带来的旧衣。 书院发的那两套骑装,颜色浅,蹴鞠难免滚跌,弄脏了能洗,弄破了可不好缝补。 林远山看着他将将填了一半的柜子,咂嘴:“你怎么做到东西这么少的?” “家贫,只买少量必须的物件。”他自然地说道,神色坦荡,并不以为耻。 往外走时路过贺长期,对方突然问:“我爹不是带你去买衣裳了么。” “啊,刚出门夫人就追上来了。”贺今行也很可惜,瞥见对方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会有一点点愧疚吧?” 贺长期脸一黑,打开他的手:“说什么傻话。” 然后径自出门去了。 他看着背影微微一笑,然后自己的肩膀也被一只手也揽住。 “同窗,”陆双楼的头碰着他的头:“要不要我接济接济你?” 贺今行推开这颗脑袋:“无功不受禄,以后再说。” 五个人出了学斋,他见没有其他人来,便问:“就我们?还有人呢?” 蹴鞠除非无门的白打,不管单门还是双门都要双数的参与者才行。 林远山说:“我叫了柳二哥,不过他吃饭吃得慢,这会儿可能才从食舍出来。” 话音落,便见游廊上一人走来。 东升的暖阳滑过屋檐,给那人半身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一张俊脸显露在朝阳里,神色却并不好看。 人走近了,劈头就是一句:“你怎地叫上了他?” 入学已久,贺今行认得他正是那一日课堂上与林远山争论的人,名唤柳从心;也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这个“他”就是指自己,便道:“这,要不我不去了吧?” 正好回去磕张厌深布置的几本史书。 “不行!”林远山立刻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对那人说:“二哥,正好够人,就一起踢一场吧?” 柳从心下巴微抬,冷笑道:“你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就硬要与这私生子鬼混?” 这话说得难听,林远山收了嬉皮笑脸,抓着贺今行的手却没放开。 顾横之皱了下眉,却依旧沉默;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开腔的意思。 “我不拦你。但你只要同他一道,就不要找我。”柳从心见他这副模样,当即抬脚走人。 “二哥!”林远山差点就追出去。 几人陷入沉默。贺今行倒没觉得尴尬,只是总不能干站着浪费时间,于是问:“还打不打?” 贺长期说:“再找个人吧,至少打三对三。” “远山攒的局。”陆双楼又靠着墙,这个人仿佛无时无刻都需要外物来支撑他那一把懒骨头。他看向林远山:“你随便叫个人来。” “行,我去叫苏宝乐。” 林远山倒回斋里,没多久便领着个人出来。那人身形略宽,白上衣黑裤子,遮掉脑袋,活脱脱一只陀螺。脸上却如庙里菩萨一般,总是笑呵呵的,与众人打过招呼,最后才不自在地匆匆叫了一声“今行”。 正是入学时给同窗捧哏给他下绊子那位。 贺今行却并不介意这点小事,微笑应道:“苏兄。” 苏宝乐讪讪地摸了摸头顶。 自西山书院出去,向东不到十里就是护城河。 护城河西岸设有许多鞠城,圈了大大小小的鞠场,人人交钱就可使用。 六人各自租了一头驴,骑驴过去。 贺今行本想以身轻为由蹭他大哥的驴子,毕竟一趟单程也要七八十文钱。 结果被贺长期一巴掌推到驴老板面前,叫他选一头,他来给钱。 前者立即从善如流。 驴脖子上都挂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地到了护城河边。 两岸槐杨抽绿,燕子纷飞,西黍水桥上更是人流如织。 他们找了个单门的小鞠场。 驴子们没人再管,就调头三五成群地回去了。 “老规矩,猜拳组队。” 少年们一翻猜拳下来,贺今行与顾横之、贺长期一队,陆双楼、林远山、苏宝乐一队。 他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队不太行。 一个不顺心就臭着脸的刺儿头,一个十棍子敲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再加上他这个半吊子。 蹴鞠怎么也是个团队游戏…… “咚——” 铜锣敲响,蹴鞠开始。 六人分列风流眼两边。 陆双楼这边发球,三人呈三角阵站立。 后排的苏宝乐拿着球一抛,看准时机抬脚一踢。 他看着胖,动作竟然显得轻盈。 球高高飞起,前面的林远山一跺脚,原地起跳,在空中转了半圈,顺势一脚入盂。 贺今行这边一字排开。 来球飞向中间的贺长期,他左肩一挑将球顶起,再后撤一步飞起一脚,球飞速穿过风流眼。 第17章 林远山却没动作,只叫了一声:“双楼!” “看着呢!”陆双楼提前跑动,正好到他身后,按上他的肩膀,借力翻跳,半空中一个倒勾将球射了回去。 他这球角度刁钻,射向贺长期与贺今行中间。 两人都望着脑袋盯着球想去接,结果球没接到,人倒是撞了个结结实实。 同时,陆双楼落地,打了个响指,“中!” 贺今行额头撞到贺长期下巴上,疼得他咬牙。 后者怒道:“这球该我接,你冲什么冲?”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就该你接了?” 贺长期眼一瞪:“你到底知不知道规则?” “……规则是这个球我不能接吗?” “你说呢?” “啊,抱歉。”贺今行痛快认错:“我不知道。” 对面的林远山听到,嘶了一声:“你不是说你会的吗?” 陆双楼跟着眉头微皱:“你不会?” 那他赢得就没意思了。 他坦然回答:“我说了会一点啊。就是不巧,会的一点都在踢双门上。” “那还踢个屁。”贺长期没好气地说,“不如回去。” “不行。”一路安安静静的顾横之突然开口。 “你什么意思?” 贺今行猜测着说:“横之还没摸过球呢,就这样草草结束不太好吧。” 顾横之点头。 贺长期不耐烦了:“不会还踢什么,你以为我欺负新手很有成就感么?” 陆双楼那边的三人也都赞同地点头,准备离开。 顾横之不说话也不动。 “等等。”贺今行叫住他们。 “还要干什么?” 太阳已升至梢头,衣裳贴着身,渐渐有些热。 他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点笑,“总是学了才会嘛,你们就带着我玩两局试试,行不行?” “试试?”贺长期嗤笑,转身看着他,“给你陪练啊?” 林远山抛了下球,“反正没事儿,就试试呗。” “对,就让今行试试吧?”苏宝乐见大家都没了要走的意思,赶忙说。 陆双楼轻啧一声,向他走过来,“那我给你讲讲单门的规则。” 一刻钟后,两边阵势再度拉开。 记下规则的贺今行果然没再犯抢球这样的基础失误。双方你来我往,皮球不停地穿过风流眼又穿回来。 少年们不停地看着球跑动喊叫,在黄土夯实的鞠场内挥洒着汗水,如水墨晕染黄纸一般,四处生花。 气温不断升高。 陆双楼伸脚将球一带一勾,擎在脚背上。额上汗珠滚落,目光灼灼,“可以啊,今行,融入得很快嘛。” 贺今行亦微微扬起嘴角:“谢谢夸奖。” “那接下来,你可注意了。” 陆双楼站在最后,用指背抹去眉上汗水,兜着球的脚轻轻一抬,脚尖点地,再全力一脚踢出。 苏宝乐在中间加一脚提高球速。 林远山面对队友,躬腰撑地,见球飞来,陡然暴起,半空中横斜一脚。 几乎是下一瞬,球就如利箭一般刺穿了风流眼。 贺今行自陆双楼起势时就紧紧盯着对方动作。 球高速袭来,裹挟着狂风,他不自觉想要闭眼,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准来路,用肩膀顶住了这一球。 球上所蕴含的力气过大,他止不住后退。 就在撑不住要摔出去的前一息,后背突然抵上一面手掌,硬生生帮他止住了退势。 眼看球就要往下落,他立刻提脚用膝盖将球顶了出去。 “横之!” 顾横之“嗯”了一声,干净利落地补上一脚,顺利入盂。 猛烈的阳光下,皮球轻轻地落地,滚到林远山脚边,被他一脚踩住。然后竖起大拇指:“行啊,贺今行,说行就行。” 陆双楼也走上前,拍了两下巴掌,“不错。” 苏宝乐也对着他笑。 “承让。”贺今行向诸位同窗拱手,笑出一排小白牙,再看向贺长期,“没给大哥拖后腿就好。” 贺长期哼笑一声,一边撩起衣摆擦汗,一边转身向场外走去。 几个人也跟着出去。 第008章 五 鞠城外是黄土大路,另一边有许多摊点,或支了块木板,或直接以席铺在地上,多是卖果子零嘴小物件的。 少年们又热又渴,便走到一处卖茶水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老伯,正在给其他茶客倒茶。 有两个不到贺今行大腿的孩子在桌边玩儿,正好在他身边。他心情轻快,便弯腰想要逗逗这俩孩子,“你们好呀。” 谁知其中一个孩子抬头一看到他,便“哇”地哭了出来。 贺今行不明所以,回头正好看到陆双楼在扮鬼脸,顿时无奈:“你吓小孩子干嘛?” 后者耸肩:“小时候被吓多了,长大就不怕了嘛。我这是为他们以后着想。” “净说些歪理。” 他又忙去哄那小孩。 卖茶的老伯却先一步把两个孩子都拢到自己脚边,瘦得只有一把跟枯树似的骨头,中气却十足,指着他骂道:“你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竟然当街欺负这么小的孩子!” 贺今行:“我没……” “没什么没?”老伯凸着眼睛,胡子一翘:“你不欺负人,我孙女儿还能平白无故哭起来吗。” 第18章 见他们五六个人围了一圈,又带着孩子们往后退了退,“你们站这儿干什么,想找事啊?别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乱来,小心我去告官!” 林远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怎么了?老大爷,我们来买茶喝啊。” “大爷,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苏宝乐赶紧上前劝道:“我们是西山书院的学生,刚蹴鞠完,口渴想向您买几碗茶喝,没有别的意思。若真是同窗不懂事,我先向您赔罪。”说完又带着笑哄了那小孩儿几句。 贺今行便垂着手不再解释。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伯脸色缓和了些,低头拍了拍孙子孙女,“爷爷去给客人倒茶水,你们到后面去玩儿。” 孙女还在抽噎,扒着他的大腿不走,他也不强赶,对众人说:“孩子年纪小,胆子也小,粘人。” 贺今行看着小女孩儿和另一个孩子贴着爷爷一起挪动,祖孙之间的亲昵让他不禁微笑起来。 老伯倒一碗茶递一碗,一圈过来轮到贺今行时,却把茶壶一放,冷道:“我不卖给你,你另找地方买吧。” 他笑容一僵,身旁的陆双楼却低声笑起来:“同窗,分你一半?” 这笑声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 “我谢谢你啊。”他夺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僵硬的人换成了陆双楼。 贺今行反手拍拍他的胸口,“你就渴着吧。” 喝过茶,一行人又租了驴荡回小西山。 另外五人都回斋舍拿衣服去沐浴,贺今行先去吃饭。 在六弦桥分开没多久,林远山就追上来。 “你不是要去洗玉池?”贺今行站住等他。 林远山握着双手,嘿嘿笑:“这不你没去么,我也就先来吃饭。” 他也笑了:“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先进去,先进去。”林远山推着他走进食舍,“吃什么?我请。” 两人捡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两边都空着。 林远山仍四下看看,才说:“今行,我吧,有个事儿。” 贺今行点头:“嗯,继续。” “那我就开门见山。”林远山说:“你能不能让我和长安郡主搭上话?” “我?” 林远山停顿片刻,憨厚的面容显出一丝狡黠:“郡主自来稷州,除了知州宴请,鲜少见人。你是唯一能见到她并且让她为你破例的……” 他想了想,似乎在犹豫怎么形容,半天才憋出一个“同龄人”。 说完又添一句:“长期想见都见不到呢。” 论起来,贺长期是长安郡主贺灵朝的堂兄,贺今行以血缘勉强也能算,但他不可能上族谱。 况且两者一个嫡出,一个私生,身份有天壤之别。 而他贺今行,却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轻易做到了嫡子都做不到的事。 其隐含之意不言而喻。 毕竟郡主招婿的传闻已经天下皆知。在世人眼里,她对谁特别,就代表着谁有机会成为郡马,一飞冲天。 就算没那个意思,也是别人求不来的机缘。 贺今行顿时神情微妙,说:“可是我自那以后,也没再见过郡主了。” “没关系,上巳节郡主会出游踏青,与民同乐。到时候,你只要找机会向郡主递个信儿,引荐一下就好。” 出游踏青,与民同乐? 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林远山神秘一笑:“你别管,相信我就是了。” “……行。”他按下这一程,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郡主?” 对方脸上升起一丝丝红晕,“这”了一会儿,一咬牙:“我想去西北,入殷侯麾下。” 殷侯乃长安郡主之父,任西北兵马大元帅,长年镇守仙慈关。 “西北?”贺今行不解:“西北又穷又苦,你怎么会想去哪儿?” 林远山坐直了,清了清嗓子:“你可能不知道贺大帅的功绩吧。虽然近十几年是天下太平,但再往前可没这么和平。就说最近的一次和西凉作战,整整打了两年……” 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我五岁那年恰好在宣京。殷侯大捷回京,天子率群臣相迎。那场面叫什么来着?对,万民空巷。整个玄武大街上都挤满了百姓,跟着他的马一起走,到皇城门口仍久久不散。那时起,我便暗暗立志,要做贺大帅那样的人,护天下百姓,受万民爱戴。” 从小的梦想啊。贺今行粲然,又问:“那你自去西北从军便是,何须要求到郡主头上?” 他一说,林远山立刻跨下脸:“我自己肯定是没法儿走到西北的,我爹娘不会准的。只有求郡主推荐,才有入伍的可能。” “我自见到殷侯之后就开始学武。家人生意忙碌,起初只以为我一时兴起,当是小儿玩乐。到八九岁,要送我去学堂的时候,我执拗不去,才知我是认真,当时我朝与西凉北黎之间的局势尚不明朗,爹娘便又放我学了两年。待互市一开,边境安宁,诸多武将卸甲,兵丁归田,爹娘知武官难以出头,便不准我再习武,一心要我读书。” “唉,我这脑子我自己知道,经书义理背了就忘,能考个秀才就是祖上积德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也就只有我爹娘相信我能高中进士了。”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贺今行:“今行,帮我一次吧!” 第19章 后者沉默半晌,点了点桌面:“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郡主会见我。” “没事!”林远山大喜:“只要能递个信就行。” 他把屁股挪到桌角,手臂搭上贺今行的肩膀,“也不会让你白帮忙,你想要什么?兄弟有的,尽管开口。” “真的?” “当然。” “嗯,那我要银子。”贺今行伸出一只手掌,“这个数。” “五百两?只要这个?” 他本想说五十,但对方开口就五百,显然不缺银钱,遂点头。 “没问题,事成之后我立刻把银票奉上。” 一顿饭吃完,两人回学斋。分头时,贺今行叫住林远山:“你要不要再和你爹娘商量商量?” “不是都跟你说了,他们不会允许的。”林远山皱眉。 “不管怎样,你父母健在,有他们的支持你会少些辛苦。” “我当然也想……哎,再说吧,我走了。”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眉心一蹙,又极快地展平。 回屋见顾横之刚沐浴完回来,他休息片刻,也端着铜盆出去了。 洗玉池是人工开凿出的汤泉,在书院西北角,慎思台上面,供师生沐浴用。 方圆两丈多宽的泉眼用半人高的竹篱围起,盖了顶棚。 从鹅卵石小路上望进去,不见人影,走近了,水面亦平静无波。 这个时间点,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来。 贺今行把铜盆放在岸边,手指搭上衣襟。 篱笆外竹叶沙沙。 他缓缓脱下外衣,弯腰放到盆中,顺手摸起一块胰子,然后猛地掷向泉中。 击破如镜水面的前一刻,被从水中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颗脑袋破水而出。 “陆双楼?”他看清了是谁,顿了一下,淡淡地说:“你还没回去啊。” 陆双楼甩了甩头,声音沙哑:“泡着舒服,多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看了看手中胰子,说:“你的?”然后将其抛了回去。 贺今行立刻反手挡住脸,胰子稳稳飞入他手中,丢在了盆里。 他看着对方发白甚至有些起皱的脸,说道:“还是不要泡太久。” “嗯,没事。” 既然人这么说了,他便不再多问,刚要继续脱衣服又立刻顿住,偏头看向池中。 陆双楼坦然地与他目光相交,用眼神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快速地脱光上衣,露出平坦的胸膛与腹部。 那被紧盯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先前林远山找你去了?” 他走入水中,沉下身体,才回答说:“是啊。” 陆双楼靠着池壁,歪着头,仿佛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软得如汤泉水一般。 贺今行不自觉注意着他,生怕他下一息就滑下去了。 就见这人低低笑起来,“那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肚子不舒服,要赶着如厕。” “……哦。”贺今行闭上眼。 半晌,才听对方继续说:“他找你什么事儿?” “你去问他。” 这就是不说了。 陆双楼啧道:“你可真没意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盯着贺今行,放轻了声音。嘴唇开合间,下巴尖点到水面,犹如蜻蜓过水,带起一小圈涟漪。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林远山虽憨厚,也不会随意充交情。商人本性逐利,你可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而且他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单是柳从心就不可能同意。” 后者阖着眼,心下翻转,眉目平和,只说:“谢谢提醒。至于做不做得到,也得做了再说。” 林远山的意图我清楚了,那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下午无事。 贺今行回斋舍拿了本书,向室友打了招呼,便出门去。 顾横之知他喜欢到藏书楼后的树上看书,也没在意。 贺今行却没往上走,而是出了书院。 一路都没碰到其他学生。 书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位穿短褐包头巾的少年。 他一上车,少年便扬起了马鞭。 马车一路进了稷州城,到了府衙,两人下车前往礼房。 少年向署官说明来意后,署官给了他们纸笔,让他们先填好亲供。 亲供要填考生姓名、年岁、体格容貌特征以及父母往上三代。贺今行填好自己的信息,直系亲长一概填了已逝。 那少年看着他填,惊讶地张了张嘴。 “无妨。”贺今行说:“斯人已逝,服丧已过。我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对方收敛神色,又拿出填写好的四份亲供,同贺今行的一起交了上去。 署官又给了他一份结保单。 单具内容是礼房文书事先写好的,只需要结保人签字画押即可。 贺今行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少年随即说道:“这样便可以了,贺公子二月廿十来参考就行。” 至于其他保生,以及认保需要的廪生,他都没再细说。 回程时,他问:“可否告知你的名字?” 少年有些惊讶地说:“很少有人问我的名字呢。我叫江拙。” 贺今行拱手行礼:“多谢江兄帮忙。” 第009章 六 次日早上,贺今行半闭着眼跨进讲堂。 第20章 第一眼看到旁边的座位空着,难得贺长期比他晚来。 第二眼才发现自己书案旁站了个人。 头戴小金冠,腰挂白玉珏,手中握一把乌骨折扇,扇柄坠一枚玲珑珍珠。再看脸,剑眉斜飞,凤眼微狭,右眼角下点着一颗小痣,正是柳从心。 这位大少爷眼角眉梢仿佛都沾着霜,霜气蔓延至全身,将整个人都冻了起来。 总之不好惹。 他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坐下。 “五百两?” 凉凉的嗓音在头顶一响起,贺今行就知道今天是避不开了。 他放下纸笔,侧身抬头。 柳从心提高声音:“五百两就能让你断了别人的前程?” 他看着贺今行没有表情的面孔,心中怒意就止不住上升。折扇一磕书案,俯身轻启薄唇:“我给你五百两,金子,你去绝了远山的念头。” 贺今行看他片刻,伸出两指拂开折扇,“我贺今行收钱做事,先来后到,童叟无欺。下次请早。” 柳从心冷哼一声,直起身垂眼看他:“你知道林远山家里就他一个独子么?你知道他家为了让他读书入仕铺了多少路?你知道他想去的西北又是个什么地方?” 他并未压低声音。 倒二排的学生也清晰可闻,转头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见两个人都沉着脸,又莫不作声地转回去捂悄悄竖起耳朵。 周遭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 贺今行蹙起眉心,似是认真思考,慢慢地说:“我不需要知道。我接了林远山的委托,替他做成约定的事就够了。” 油盐不进。 柳从心怒极反笑:“那我一定要让你做不成呢?” 两人冷冷对视,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朝暮亭敲响古钟。 “站我这儿干嘛?”贺长期打着哈欠推开柳从心,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片刻后,见柳从心还没走,他疑惑:“云时先生马上来了,你还不走?” 柳从心深深看一眼贺今行,一甩扇子,转身走了。 颇有些“给我等着”的意味。 林远山提着小食盒正好要过来,见他回身,便站在过道等他。 贺今行撑着书案,手按额头。 一旁忽然传来小声的疑问,“怎么惹到他了?” “小事。” “不说就不说,”贺长期语气颇无所谓,翻了一页书,“我也懒得知道。” 他看一眼同桌,微微笑了一下;见路云时已经走到讲台,便打起精神,认真听课。 一下课,林远山便冲过来拦住他,向他抱歉。 贺今行神色平静:“拿你钱财,替你办事,何须道歉。” 林远山挠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行啊,”他提着书篮,示意对方一起往外走,笑道:“我可不会客气。” “哎,等等。”从后面赶上来的陆双楼伸手搭上林远山的肩膀,勾着后者的脖子笑道:“山儿,请新同窗吃饭呢?” 林远山白他一眼,这不明知故问么。 “一个也是请,两个也是请,要不也带上我呗,咱一起交流交流感情。” “随你。”林远山摆摆手。 “林少爷大方啊。”陆双楼手上用力“谢了”他一下,差点把他人谢没了,他立刻挣开,正要还手,看到路云时从台上下来,又瞬间收手。 几人皆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齐齐作揖:“路先生再见。” 路云时“嗯”了一声,轻飘飘地走出去,留下一句“才开学不久,安分点。” “听见没,叫你少挑衅人。”陆双楼对林远山低声道。 林远山哼了一声:“说的谁谁心中有数。” 贺今行看他们斗完了嘴,说:“我饿了,先走了。” “今行等等我。”林远山赶忙追上去。 陆双楼在后面看了片刻,才迈步跟上。 柳从心等在讲堂外。 不知他是否事先知道林远山的打算,看到几人出来,冷冷一笑,一甩袖直接走了。 他们走在去食舍的路上。 林远山挨着贺今行,吞吞吐吐片刻,主动说:“今行,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柳二哥的关系。我家是柳家的附属家族,本来该叫少主的,不过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不在乎这些。柳家还有个大小姐,他行二,所以我们都叫他二哥。” “其实二哥很维护我们。我爹曾经给我请了好几个教书先生,每日除了睡觉吃饭,就是读书。那段日子我差点被逼疯。” “是柳二哥向我爹说情,我爹才对我稍稍放松。他又买通了看管我的小厮,我才得以在读书间隙偷偷练武。” 他们走到六弦桥上,桥下流水淙淙,轻和着林远山的声音。 “他心里也知道问题根源在于我,但我又是不听劝的,所以才来向你施压。确实是我牵连到你,我向你道歉,也代柳二哥向你道歉。” 他看着远处的林木建筑,视线却没有落到实处。 昨晚柳从心问他找贺今行什么事,他从来不骗二哥,就直接说了。 却没想到今早会这样。 他神色渐渐迷茫,“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从军这一个愿望,但大家都说不合适。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只是我自己没有看出来呢?毕竟我比较笨……” 第21章 “不是。”贺今行打断他,“我可以理解你爹娘和柳从心的想法。” 身为独子,生来就担着延续家族香火与荣耀的责任。 要成家立业,要孝顺父母。自然不能离家几千里。 西北边防军的现状是半公开的秘密。 林远山不知道,柳从心肯定知道。 他要拽着林远山不让他跳火坑。 然而…… 贺今行咬了咬唇,没细说下去,只道:“但你也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问题。” 下午,他按惯例在未时初去藏书楼。 那一架子书他已经看了一半,偶尔也能帮张先生解决一些小问题了。 张先生一如既往坐在北墙前的书案后。 两边的格子窗在昨日重新裱糊了轻薄一些的窗纸,让阳光能更好地透进来。 书案旁多了一张小几和一个蒲团,上面散布着一个个方块似的光。 那是贺今行的位置。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说:“先生,我有疑惑。” 张厌深放下书,站起身,转动椅子方向对着贺今行,才又坐下,温和道:“你说。” 他想了想,还是隐去姓名,“一个人,好武学且有天赋,自小习武,长大后想凭一身武艺投军。但他是独子,有父母要赡养,想投的军队也是隐患重重。该不该支持他呢?” 张厌深微微一笑:“时易失,志难城。若他矢志不渝,何不帮他一把?” 贺今行一愣,他问时潜意识以为这位先生只会给模棱两可的建议,没想到如此直接。 张厌深再问:“在犹豫是否支持他的人,可有私心?” “这……”他点头。 “是支持好处多,还是不支持好处多?” “支持。” “那还有什么说的?”张厌深笑出豁了口的牙齿,“若对自己有益,那就放手去做,何必考虑那么多?” 他又撑着扶手站起来,“你放手去做,也未必能成。总有被侵害利益、被伤害感情的人会跳出来阻止你。” 贺今行连忙帮他搬动椅子,扶着他坐下的时候,才轻声问:“不论对错与是非吗?” 张厌深顿住,慢吞吞地偏头看他,声音依旧平和,“你会行恶事吗?” 他再一次愣住了,看着对方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人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二日是武课,教习先生姓常,字先灼。 学生们都换了修身的骑装,在慎思台集合。慎思台即演武场,占地约六亩,是西山书院最大的构筑体。 常先灼新教了他们一套拳法,先演练一遍让诸生观看,再拆解成一个个简短的动作挨着教,教完之后就让诸生摆开队列练习,自己在列阵里来回走动观察。 他看到有不规范的便出声提醒。 “力气要足!吃饱了饭的吧?” “你这扭啥呢?手臂打直,膝盖该弯就弯。” “这里是踏前旋转半步,脚心不动,不是直接转……哎,这样就对了!” 经过顾横之与贺长期,一如既往地点头:“横之一处不错,力道也足;长期越发有气势了,都很好。” 他心情一好,看后面的学子也顺眼许多,经过新来的学生,“哎,你也不错。” 这是最后一排,常先灼走到这里便站了一会儿,从最开始的余光到频频投放视线再到盯着他看。 “今行啊,练过的吧?” 贺今行挥出一拳:“嗯。” “有意思,”常先灼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你们这一届还真是卧虎藏龙。” 拳法训练结束后,便是箭术训练。 演武场又有专门的靶场,场边的架子上早准备好弓与箭囊。 虽说书院配有弓箭,但大多数学生都换了自己惯用的。 他们大都出身簪缨之家豪商之户,从小练习射御,骑马射箭皆是信手拈来。 所以常先灼对这块也比较放松,讲了些要领,便让他们自由练习。 柳从心握着弓走到贺今行身边。 “来比一场。昨日话没说完,今日就手下见真章吧。” “私下可以比试吗?”他问。 这么多人还有先生在这儿看着,真要犯了院规,铁定没跑。 “你还怕这个?”柳从心颇觉讽刺,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常先生的武学课并不禁止切磋。” “那就好。”贺今行点头,“我可以和你切磋,但输赢都不可能影响我答应林远山的事。” “哈?那我还和你比什么?”柳从心真心觉得自己每次和这姓贺的私生子说话,都要被气到。 “这得问你自己啊。” “行。”他挽了个弓花,“你斋里不是养着只兔子么?你输了就把那兔子给我。” 他决定一拿到兔子,当场就开膛破肚蒸炸烤着吃了。 “那个啊,那是陆双楼的兔子,我做不了主。” “……” “你到底有什么能做筹码的?” 贺今行收拾着自己的弓箭,实诚地说:“抱歉,身无长物。” “我的兔子怎么了?”陆双楼来找贺今行,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问道。 “他要我拿你的兔子做赌。” “赌呗。”他一拍手,随意道:“我现在就把它给你了。” 柳从心“呵”了一声:“真是物以类聚。”又看向贺今行,“赌注有了,可以准备比试了吧?” 第22章 贺今行却没动,“我的有了,你的还没有。” “我的?你以为你能赢我?” “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总得先说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怕他耍赖。 柳从心差点又被气笑了,“你不是喜欢银子么,我要是没能赢,就给你银子,行吧?” 他本意是想提银子羞辱贺今行,却见对方泰然自若地点头:“可以,怎么比?” 小西山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咬着牙举起箭囊,里面插着十支红尾羽箭,“十支箭,射中红心多者,胜。” “好。” 贺今行用的是书院配备的木弓白羽箭,他把箭囊背在背上,拉开弓弦试了试,还行。 两人在一排竖靶前方五十步站定。 大家基本都在练习,见他们要比箭,一部分便停下练习,过来观赛。 甚至有学生把常先灼也叫了过来。 陆双楼嘴角噙了一点笑,站在距离贺今行不远的地方,抱臂道:“同窗,加油啊。” 林远山两头为难,兴致不高,一句打气也说不出。 柳从心人缘不错,几个学生只为他助威。 其余学生也或笑或闹,嘻嘻哈哈。 常先灼做裁判,看两人都准备好了,沉声道:“开始!” 两人皆熟练地张弓搭箭,利箭飞出,刹那后便齐齐射中靶心。 周遭不少学生们叫好。 柳从心瞟了一眼贺今行,再次抬手取箭,拿出来赫然是三支。 众学生皆是一惊。 他扣着三支羽箭搭上弓身,红尾漏出指缝,衬着白皙皮肤,霎是好看。 遂侧身拉弦,倏而撒手,箭便破空而去。 诸人再去看远处那箭靶,正中红心已插上三支箭。 立刻为他喝彩。 贺今行看着对方挑衅的眼神,表情仍是淡淡的,一支一支地将箭射出去。 看似慢,却也最是稳妥。 陆双楼盯着他普普通通的动作,神情意味不明。 柳从心再两次三箭齐发,便十箭射完,箭箭中靶。 他勾着笑偏头,却见贺今行反手拿弓,自然垂下。 显然对方也射完了十支羽箭。 他立刻去看对方的箭靶,拳头大的红心上慢慢攒着十支白羽箭。 笑容顿时凝固。 “刚刚好啊。”贺今行拿着弓的手背到身后,也对他微笑,“承让了。” “你没赢,记得兑现赌注。” 第010章 七 “呵。” 柳从心冷笑一声,“银子么,我多得是。想要多少,你说。” “我现在不需要。”贺今行不紧不慢地说:“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柳少爷。” “把我当钱庄呢?” “并未。”他话音一顿,“虽然赌约并没有限制,但柳少爷也可以拟个期限。”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无赖?”柳从心狠狠攥着弓,咬牙切齿:“不用激将,我柳自一言既出,你任何时候来取都行。不过你可记住了,只有一次。” 贺今行抱拳一礼:“柳少爷愿赌服输,我很佩服。” 话都被他说尽了。 柳从心只觉自己再和这个无赖待下去,就要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动手。 遂愤而离去。 几个少年去追他,剩下的同窗们都围着贺今行。 “先时没注意,你明明是一次射一支箭,怎么这么快的?” “柳从心让着我罢了。”他微微笑道:“我去捡箭。” 羽箭还插在靶子上,他过去把十支白羽箭一支一支地拔了下来。 同时林远山也把柳从心的红尾箭取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林远山看他,他微笑点头。 常先灼在场边等着他,见他挎着箭囊回转,抚须道:“后生可畏啊。” 贺今行一拱手:“先生谬赞了。” 少年神色寡淡,并不以赢下柳从心的赌注为喜。 “速射嘛。”常先灼盯着他,一挑眉,“尽全力否?” “不敢不尽力。”他再拱手:“先生若无事,我去练习了。” 常先灼一滞,这孩子,“去罢。” 他回到先前比射的位置,又一支一支地练习起来。 “同窗。”陆双楼走到他身边,隔了半臂距离,把玩着一张紫弓,“我有个疑问,想想还是直接问你比较好。” “你说。”贺今行开始练习时,就把箭囊移到腰前,取箭搭弦拉弓疾射,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来稷州之前,是哪里的人?” “秦甘路。”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秦甘路哪里?” “砂岭。”贺今行拉弦到一半停住,侧着脸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太小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没关系,”陆双楼把弓一转,伸手在他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竖起箭头,“现在知道了。” 自这节课后,同窗们都安生了许多。 贺今行一路按部就班到了下一个休沐日。 二月廿十。 五更时分,他便起床去沐浴。 路过慎思台,自灰蒙蒙的天色里发现有两个身影。 仔细看去,除了顾横之,还有一个是贺长期。 三更灯火五更鸡。闻鸡起舞,也不过如此了罢? 他心下赞叹,自去了洗玉池。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最新的袍子,吃过早饭,提着书篮踏着晨曦走出书院。 第23章 书院大门左右二联,书“寒来暑往”与“磋磨不辍”,正中一匾,铁画银钩“积玉”二字。 相传为先秦王亲题。 贺今行入学时仔细看过一遍,此时又看一回,心态有些微不同。 他对着牌匾,整理好衣冠,拱手一拜,才转身向着租市而去。 今日是稷州县试,数千名学童包括贺今行在内,迈出科举第一步的日子。 他本想坐车去,但数了数兜里铜板,还是老老实实租了头驴,骑着去往稷州学宫。 从西黍水桥入城,天色渐明,越走越热闹。 沿路有无数吆喝叫卖蔬果小食零碎的摊贩,赶着猪羊高声让道的屠夫,担着货物喊着号子的挑夫,还有讨价还价的客人们。 众生百态,市井气息浓厚。贺今行却并不觉吵闹,反而感到心安。 中原大地万万顷,总有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之处。 他松松地拽着驴绳,避开嬉戏的儿童,路过一位同样提着考篮的学生,出声叫道:“江拙。” 江拙正在默背课文,冷不防听到自己名字,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见一人骑着驴走在他旁边,歪头看他。 半新青布袍一尘不染,木簪束发一丝不乱,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 “贺旻?” “我字今行。”贺今行并不让驴停下,带着江拙向前走,一面问:“你可有字?” 江拙涨红了脸,“没有。” “那也没关系,等你考中秀才,就会有了。”他说,“到时候一定要把你的字告诉我。” 互通表字是结友象征。 真的会有吗? 江拙心中讷讷,却为了争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州学宫所在的宽阔街道已经人满为患,老的少的考生,爹娘姊妹兄弟送考,吵吵嚷嚷,都扯开了嗓子。 贺今行到街口便下了驴,拍拍驴颈,让它回去了。 两人一起挤到学宫大门前,都出了一头汗。开考前要进行核对搜检,队伍已然排成了长龙。 好在有州府的衙役维持秩序,程序进行得很快。 江拙带着他找到保人。 在队伍站定不久,他就平静下来。 “你平日喜欢读哪些书?”他同江拙随意地聊天,江拙也慢慢停下了扇风的手。 两人散发解衣通过搜检,进了考场。可惜座次相隔甚远,遂互相祝福道别。 贺今行在标有自己名字的桌后坐下,磨好墨,摆好笔,再铺开纸张。 考生进场完毕,鼓乐响起。 学政进入考场,当堂呵斥几句,先时还在吵闹说话的考生们立刻安静如鹌鹑。 鼓声停,考试开始。考场前方正中的大型公示牌上贴出了放大的考题。 贺今行略一思索,打好腹稿,便提笔书写。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他来西山书院读书不过十七天,此前也从未有老师正经教导他。 他来参考,是因为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而他需要做这样的事。 考场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时。 午时钟声刚过,贺今行便停笔交卷。 巡逻的考官皱着眉:“你可考虑清楚了?要不要再检查检查。” 他向考官施礼,“谢先生提醒,但我确定交卷。” 对于这次考题,他能答到的,只有这么多了。再停留考场,也是枯坐。 而时间有限,一寸光阴一寸金,可不能浪费。 出了考场,街道空旷许多。阳光挥挥洒洒,如丝绒一般轻暖。 他抬头望天,蓝天透亮如洗。 白云随风,肆意漂流。 “年少啊。”看什么都风流。 贺今行叹道,抱着书篮,开始跑起来。 长街转角不小心与一个货郎相撞,他书篮里的纸笔飞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货郎赶紧放了担子,帮他把纸笔捡回来。 “谢谢。我也有错,不好意思啊。” 两人各自向对方道歉,说着说着都笑了。 “你是学生吧?”货郎憨厚,要给他一个果子。 贺今行点头,推回他的手,“你拿着卖,我不要。” 两人告别。贺今行再度轻快地跑起来。 他要跑回小西山,去藏书楼,找张先生解疑惑。 申时。 西山书院一干人等蹴鞠回来。 路过顽石斋,顾横之开门进去,陆双楼跟着瞅了两眼,见屋里还是空荡荡。 “这贺今行去哪儿了?大半天的都不见个人影。” 顾横之微微歪头,“藏书楼?” “对啊,我去找他。” 陆双楼一踏上藏书楼前的小广场,就看到一旁的大树上坐着个人。 他走到树下喊:“同窗!” “嗯?”贺今行合上书,为了避免说话声太大吵到藏书楼里的人,他跳了下去。 “怎么了?” “你做什么去了?”陆双楼问他,“一大早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本来想叫你蹴鞠来着。” “这个啊。”他卷起书本,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才背着手说,“我呢,去参加县试了。” “你……嗯?” 陆双楼惊讶过了,才想起来,他确实没有任何功名在身。 “感觉怎样?” “科考的感觉吗?还不错。” 树影婆娑,贺今行笑得云淡风轻。 第24章 陆双楼微微一顿,“那想必名次肯定不错。” “不,我所说并非指结果,”他解释:“而是这个过程。” “是吗。” 贺今行不再多说,“你找我要是没事的话,我就继续看书了。” “没事了,你看吧。” 陆双楼看着他再度攀上树,停顿片刻,也转身进了藏书楼。 认真读书,环境总是安宁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 春风又绿黍水,桃杏竞相争妍。 少年们都把棉质中衣换了轻薄的,部分直接减了一件。 三月初二,李兰开特意等在课后,叮嘱学生们明天郊游要注意安全。 少年们烦他啰嗦,又慑于他的铁面和惩戒,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李兰开一走,讲堂里霎时爆发欢呼,闹成了一团。 明日就是上巳节。 书院放假,府衙也放假。除了实在走不开,稷州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会走出城,呼朋唤友,牵家引室,去游春踏青。 贺今行早就收好笔墨纸砚,起身就走。 贺长期叫住他,“你之前说过,以后不会回……吧?” “嗯,不会,大哥放心回家。”他头也不回地说。 林远山追上已经走出讲堂的贺今行,从后揽着他的脖颈,“今行,你可记着答应我的事儿啊。” “放心。”贺今行拿开他的手臂,“明天你只要带我进荔园就行。” 上巳节,知州借裴氏荔园宴请长安郡主。 非请不能入。 “我和二哥一起,”林远山皱眉,停住脚步,“他多半不会允许带上你。” 他转了半圈,瞥见一个人影,灵机一动,“有了!” 贺今行随他目光看去,裴明悯正与顾横之一起走过来。 “让裴明悯带你去好了,反正他家的园子。” “明悯!”林远山喊道。 裴顾两人走上前,裴明悯问:“怎么了?” 他又揽过贺今行,把人往前推了一下,“明天的春宴,带着今行一起玩儿呗。” “行啊,明日来找我就是。”裴明悯答应了。 贺今行向他作揖致谢,他又笑道:“同窗同学,不必客气。” 这位裴家的小君子,凤眼长眉,面容出尘,通身气度柔和大方,却又有着淡淡的距离感。 有事时找他不会难以启齿,无事时也不会想去打扰他。 贺今行此前觉得他像风中竹,现在却觉得他更似水中莲。 “该道谢的。”他说。 四人一起回学斋。 贺今行放了书篮,就要再度出门,与室友打招呼:“我回遥陵,晚上就不回来了。” 顾横之颔首:“不留灯。” 他的意思是晚上不给他留灯。 “好,不留。”贺今行莞尔一笑,抬脚出去了。 第011章 八 三月初三。 天刚蒙蒙亮,稷州府衙后院,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扶着三指宽的腰带自正房走出。刚要招小厮传早饭,就见管家匆匆跑过庭院。 “老爷,说是郡主已经从遥陵出发了。” “怎么这么早?快快,给我备车。”他立刻大步下台阶往外走,“马上去荔园。” 管家小跑跟着他,“遥陵过来要百余里呢……那早饭还摆吗……” “摆什么摆,到了荔园,裴家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一炷香后,一辆马车自府衙驶出,车夫扬着鞭子向西城门而去。 荔园此刻也是一片紧张,下人们脚后跟不沾地地在园子里穿行,提灯捧物来回皆匆匆,却行止有序,未出一丝纰漏。 正厅里,裴明悯净手漱口,叫住正要离去的大管家,“我有一位叫贺今行的同窗,今日会来,到时候直接带他进来找我。” 大管家应声退下。 “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走你这条门路。”裴公陵坐在八仙桌主位下首,舀起一勺薏米粥吹了吹。 “二伯也认识?”斜下方坐着一个女孩子,很是好奇,“从来没听四哥说过这位叫贺今行的人。” “今年刚来小西山的学生。”裴明悯向她解释,然后挨着裴公陵坐下,“他收不到二叔的请帖,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他有求,我有应,不是什么大事。” “年轻人。”裴公陵举起调羹,“吃饭。” 两个晚辈皆点头。 食不言,不管什么事,吃完再说。 半个时辰后,知州的马车驾临荔园,下人赶紧通报。 “这老小子真是,听风就是雨。鼻子嗅到哪儿,腿脚就跟到哪儿。”裴公陵能取笑一州长官,裴明悯就只听不说,玩笑过耳一笑便罢。 两人一同去迎,在长廊上与不请自入的知州相会合。 裴公陵伸臂向前,笑道:“语咸来得早。” 裴明悯作揖礼,“杨大人。” “哎,元宵没见到明悯,这回可见到了。”杨语咸无视老的,伸手扶起小的,“你二叔肯定向你编排我了,是也不是。” 裴公陵咳了一声,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大人与二叔感情深厚。”裴明悯笑。 “可不敢。从前读书时,你二叔要与谁哥俩好,那人准要倒霉。”杨语咸一本正经地摇头,然后一巴掌拍在裴公陵胳膊上,“没吃早饭就过来了,这会儿把我饿的。快,好吃好喝安排上。” 第25章 跟着的一个小厮立刻去厨房。 裴公陵也摇头,同他拉开一掌的距离,“瞧你这样儿,哪有半点读书人的从容气度。你晚来一两刻钟,也不会在郡主后头。” “能做好官不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又不能让我升官发财。”杨语咸扶上他那条三指宽的腰带,又伸手把着裴公陵的臂膀,一起往前走。 穿出长廊,临到岔路口,有小厮来报柳家少爷与林家少爷到了,裴明悯便向两位长辈拱手:“二叔,杨大人,那明悯先告退了。” 裴家的荔园建在重明湖边上,倚靠矜山,揽尽一湖水半座山的风光。论游春赏景饮宴,整个稷州没有比荔园更合适的地方。 杨语咸用同窗之谊知州之尊借了场子,邀请了稷州有名有姓的世家豪商之主与其子弟,办一场踏春宴,正式将稷州的世族们介绍给长安郡主。 他在稷州的任期还有两年,拿到请柬的人会记得他的好意。若是撞大运,某位少年郎入了郡主的眼,抑或者成为郡马,他也跟着沾沾光。 裴家人无意参与此事,便只有叔侄三人分别招待来客。 裴明悯接了柳从心与林远山过来,将两人引到一间临湖的水阁里。 林远山看着除了婢仆没有其他少年的屋子,挠头,“我们来得有这么早?” “也不算早,郡主快要到了。”裴明悯接过他的话。 “那太好了。”林远山合掌,“二哥,我就说要早点来嘛。” 柳从心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推远,随口应了声“嗯”。 顺着他一些也没什么,反正今日这荔园,贺今行一步也踏不进来。 “果真好位置。”他看着窗外辽阔的重明湖叹道。 裴明悯在他身后,微微一笑。 柳从心回身,“顾横之没与你在一起?” 婢女托着茶水点心上来,裴明悯示意他俩自便,“横之在小西山。” “你们倒是都没想法。” 后者仍然带着笑,并不答话。 又一刻钟,小厮领着一位面白气虚裹着袄子的少年上来。 “谨观兄。”裴明悯与他对礼,然后扶他到避风的地方坐下。 “你怎么舍得出来了?”林远山捏碎一把核桃,一边挑核桃肉一边看着他稀奇道。 傅谨观握拳掩嘴咳了几声,“家妹答应了裴六小姐要过来,我不放心,就一起来了。” 这话若是被不了解傅家情况的人听到,一准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自己就是个病秧子,还要管姐姐妹妹的。 但在场另外三人都知道,傅家在稷州的老宅里,只有两个小主子,一个长年体弱大小病不间断的少爷,一个自幼双腿瘫痪余生只能靠轮椅度过的小姐。 裴明悯为他沏了杯热茶,“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也不错。” 他握着透暖的薄瓷杯,轻声道谢。 荔园外,一队人马从马道尽头驰来。 打头一匹四肢修长、头细颈高的骏马,躯干上的细密毛发迎风顺成一片,在灿烂的阳光下如燃烧的血焰一般。 西凉在互市初开时曾送给殷侯一匹两岁的汗血马。汗血马名贵,但本身不适合担负重甲,且这匹年龄过小,他转手便把马给了爱女灵朝郡主。 园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等候着的众人见到这一匹传说中的宝马,便知是郡主亲至。 杨语咸正好走到门口,激动地喊了一声“郡主”,一面急急走下台阶。 却见半途忽地蹿出一名少年,对着迎面奔来的马队张开双臂。 汗血马高高扬起双蹄,脊背后仰如弯弓,一束乌黑长发随之一齐甩出。随后马蹄重重落到地上,马儿喷了个响鼻。 马背上一袭红装戴半截面具,露出利落的眉眼。惊马落地人影现出的一刹那,宛若白日见夜叉,勾魂夺魄。 在身后一片马蹄急刹落地的重响声中,贺灵朝声音很轻,但在面前人的耳里清晰可闻:“你是谁?” 少年张开的双臂抱圆,双掌交叠,朗声道:“我姓陆,陆双楼。” 贺灵朝:“有何事?” 陆双楼向前一揖:“请郡主捎我一程。” “荔园?” 陆双楼直起身,垂下眉眼:“是。” 在陆双楼拦住马队的那一刻,就仿佛时间突然暂停一般,寂静无声。贺灵朝开口问话后,时间又突然恢复了流动,嘈嘈切切的交流声霎时响起。 “郡主!”杨语咸赶上来,一面连声叫人把这个惊扰上驾的狂生拿下。 裴公陵在他身后,看到陆双楼微微一惊,心下叹气仍面不改色地跟不上去迎驾。而他身后则跟着各家老爷们。 “不必。”贺灵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经过陆双楼时片刻不停,只留一句“跟上”。 杨语咸面皮一滞,随即笑眯眯挥手让衙役下去,“郡主大度。”然后拱手作揖,“杨梦拜见郡主。” 在场所有人都随他行礼。 “诸位免礼。杨大人,裴学士。”贺灵朝抱拳回礼,不多托辞,随请踏进园内。 杨裴二人左右陪同,两名卫士随后。至于余下人马,自有大管家安排妥当。 陆双楼缀在末尾,眼里只有郡主的背影。 身量差不离,但声音不对,反应也不对。 他无意识地锁着眉,不经意间瞥到远处另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他蓦地停下脚步,然后脱离了队伍。 第26章 一行人漫步游廊,清风阵阵,铜铃清脆。 “……我等年纪大了,怕与您聊不开,让您不舒坦。”杨语咸滔滔不绝一路,最后才说明意图:“所以在下自作主张邀请了稷州与郡主同龄的年轻人们,可要召他们前来作陪?” 贺灵朝停步看他,直把他脑门儿看出汗来,才笑道:“好啊。不过,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莫强求。” 杨语咸大喜,示意下人去请各位少爷小姐们,然后挥袖叠掌,“自然是凭各人意愿。” 一刻钟后,行至矜山脚下。贺灵朝远远便听到女孩子们娇俏的声音,如闻百鸟鸣唱一般,让人心神舒缓。一群系着薄披风的女孩子映入眼帘,色彩明丽的春衫衬着她们娇艳的脸庞,凑在一处,胜过满园百花。 裴芷因领着少女们一起向来人行礼,“拜见郡主、杨大人。” 贺灵朝掌心向上抬起,微笑:“诸位好。” “郡主,就由这些年轻人们陪着你登矜山罢。”杨语咸一双眼快眯成了一条缝,扶着腰带一手向前,“我等老骨头就暂居山下。” 裴芷因上前两步,“郡主,请。” “六小姐。”贺灵朝颔首,随她走上山道。 女孩子们纷纷跟上去,众星拱月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同贺灵朝搭起话来。 “郡主,您为什么要戴面具?” “是呀是呀,听说您是为了在战场上吓唬敌人,这是真的吗?” “不对,我听说的是郡主受过伤,留了疤。” 裴芷因赶紧出声:“小五!” “没事。”贺灵朝声调和软,“这位小姐说得对,确是因为疤痕丑陋吓人,才戴了面具遮上。” “啊,郡主对不起。”那个女孩子赶紧道歉,“郡主眉眼如此好看,真是可惜了。” “……”裴芷因忍不住扶额,这姑娘真是缺心眼。她紧张地看着贺灵朝,生怕她不悦。 后者却弯起嘴角,“受伤乃是兵者常事,不必为我感到惋惜。” 又有女孩子凑上来问:“郡主,听说您曾夜里奔袭五百里,冒着严寒取七十西凉人首级,真的假的?太勇猛了!” 女孩子距贺灵朝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贺灵朝快走一步拉开,“半真半假,仙慈关外的戈壁,夜里能呵气成冰,哪能轻易奔袭五百里。” 女孩子们顿时一片惊呼。 杨语咸看着一群花儿叽叽喳喳向山上去,问大管家,“那边可安排好了?” “大人放心,诸位公子们从另一处登山,最终两边会在春风化雨亭汇合。” 他满意地捻须点头,转身向各家老爷们,“诸位,咱们也临湖踏水去。” 第012章 九 时日春和景明,贺灵朝一行人沿山泉上行。 一路草木葱茏,杏云梨雾,莺歌燕语,流水叮咚。 行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坦之地,裴芷因提议:“郡主,可要在此处稍作休憩?” 此处有道小瀑布,冲出一汪清潭,潭边建有一座六角亭,亭上挂有一匾“春风化雨”。 贺灵朝猜测便是这儿了,从善如流地点头。 仆人们立刻布置起来,在亭外临水的空地铺上竹席,立好屏风,摆开各种用具。 这时,亭后转出一个身着窄袖常服的人影来,推着一座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位羸弱少女。 少女颜色极淡,远山眉,瑞凤眼,下巴尖尖,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长发只在颈后束了一把。 “景书?”裴芷因有些惊讶,没问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反应极快地介绍:“郡主,这位是傅家二小姐,傅景书。” 傅景书坐在轮椅上,低下头颅,弯了弯上半身,“景书见过郡主。” 贺灵朝看到推轮椅的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心,然后低下头,“傅小姐。” “久闻郡主声名,景书仰慕已久。”傅景书打开放于腿上的匣子,拿出一个绣有海棠花的绯色锦囊,双手捧着递上来,“这是我自己做的理气活血的香丸,若郡主不嫌弃,可以一试。” 那锦囊花色刺绣精致,裴芷因吃味般嗔道:“好你个傅二,与郡主初见面就有礼相送。” “阿因莫打趣我,我哪回不是刚做好就给你送来了?”傅景书轻声细语,笑不露齿。 “多谢景书小姐。”贺灵朝谢过,从对方手里拿起锦囊,因穿着骑装不便揣这东西,便想直接将其挂于腰带上。 却听裴芷因又道:“这锦囊也是你自己绣的吧?从前你可是宝贝得很,谁要也不给。” 傅景书知她不缺这点子东西,只是用玩笑替她搭桥,但笑不语。 贺灵朝一顿,还是挂上了。然后自发簪上卸下唯一的一颗绿松石,置于掌心送到对方面前,“身无长物,还望景书小姐也莫嫌弃。” 傅景书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绿松石,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也跟着笑出一颗小虎牙:“多谢郡主,我很喜欢。” 溪对岸人声渐近,少年们也走到此处。 “四哥!”裴芷因走到溪边,提高了声音。 “六妹妹,各位小姐。”裴明悯整袖拱手,少年们也纷纷效仿,一齐向着女孩子们这边作揖礼。 女孩子们也不约而同走到裴芷因身边,福身还礼。 只有贺灵朝和傅景书立于原地。一个身份最高,一个不良于行,也无人与她们计较。 第27章 不管男孩子们还是女孩子们,在来之前都被家中长辈提点过,明白今日荔园踏青的意义。 哪怕没那个意思的,也都做了最鲜亮最得体的打扮,在丽日和风里绘成了比春光更绚烂的画卷。 “胜日寻芳,无边光景。”傅景书慨叹,“郡主,我们前去吧?” 见贺灵朝点头,她便叫了一声“明岄”。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立时推动轮椅驶向溪边。 贺灵朝与明岄同行,心下记住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身量与自己一般高挑的女子。 这人普普通通的长相,神色也是自然平静。普通到仿佛打量她的人一错眼,便会忘了她。 仆人们搭好场地,少年男女们各自沿溪找好自己的位置。 裴芷因来引贺灵朝到中间坐下,然后高声道:“今日天气真好,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都想玩些什么?” 她在稷州新一代的年轻世族里向来吃得开,又是自家园子,且知四哥不爱出风头,便自觉做主持。 对岸有少年立刻道,“有溪流有美酒,自然要来一遭‘曲水流觞’。” 众人皆附议,这也是上巳节的传统项目。 裴芷因与贺灵朝同坐一席,看向后者,“就由郡主来开题如何?” “我不会做诗,”贺灵朝摇头,见对方一僵,又假作无奈:“做裁判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便有少年“噗”地笑出声,引得所有人目光看向他。 他立刻面皮泛红,咳嗽两声,站起来拱手道:“我一时没忍住,并非嘲笑郡主。” “那你笑什么?”裴芷因有些懊恼。 “呃……”那少年挠了挠头,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位同窗,也像郡主这么说话。” 贺灵朝也看着他:“是吗?” 见郡主与自己说话,少年忙不迭再行一礼,“郡主是我的榜样,我真的没有嘲笑郡主的意思……我、我也不会做诗!” “这不会做诗的榜样,灵朝愧不敢当。” “不、不是!”少年舌头打了卷儿,急得额上都出了汗,比划着双手,“我……” 贺灵朝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莫急。” 听郡主这么说了,少年才舒了口气,缓下来。正欲坐下,脑子灵光一闪,又大叫一声,“郡主!” “怎么了?” “我姓林,字远山,郡主要是……” “住口!”柳从心与林远山同席,拽着他的袖子往下拉,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让别人怎么看你?” 还能干什么,贺今行一直不来,有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 林远山看看四周,所有人都看着他,多多少少皱起了眉,少部分女孩子目光直接带上了厌恶。 “……” “你就是林远山?”两人正在较劲儿,就听对岸问道。 “是!”林远山大喜,柳从心亦是一愣,他趁机扯出衣袖,恭敬行礼,“郡主竟知道我。” “昨日才听说过你。”贺灵朝同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林远山欲再问,对方却已移开视线,同裴芷因说起话来。 他只得悻悻坐下,心里仿佛有一百只猫儿在打架,恨不得立刻飞回小西山,去问问贺今行怎么说。 裴芷因道:“都准备好了。” “那我便借前人之才来与众位出题。”贺灵朝略一思索,念了一句诗。 仆人立刻将盛着酒盏的荷叶形托盘放于潭口,轻轻一推,杯盘便缓缓流向下游。 杨语咸端着酒杯与裴公陵一碰,“哎,你说说,你家明悯少年英才,郡主又是巾帼不让须眉,站在一起多登对啊!” “打住,你赶紧给我打住!”裴公陵一口酒差点送到鼻子里去,“我爹宝贝着这个孙儿呢,你这老不修别想打他主意。” “啧,我就提一嘴。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小年轻和和美美,热热闹闹。” “……”裴公陵放下酒杯,“我家真没这个意思,你可千万别乱牵红线。” “真的?”杨语咸酒喝多了,一张脸通红,“那可是,”他伸臂往旁边人脖颈上一搂,另一只手过去张开,“十五万。”他还记着要禁声,只嘴唇开合,大军。 裴公陵被喷得一身酒臭,忍无可忍推开这人,一边嫌弃当年怎么就和这样的人做了同窗,一边回答:“一百五十万都不可能。” “哼。”杨语咸趴到桌上,打翻一溜杯盘碟盏,盯着虚空喃喃,“要有一百五十万……” 要有一百五十万,就直接翻了这天,还要什么嫁娶联姻,身不由己。 浮生半日,弹指而过。 登临矜山的少年人们尽兴而归,等着宴席毕,便归家去。 杨语咸大醉一场,师爷扶着他来见贺灵朝。 “郡、郡主!”他甩开搀扶,颠颠倒倒地走到贺灵朝面前,端看半晌,圈着手举起,“殿下,来和臣再喝一杯。” “杨大人醉得狠了,灵朝是来向大人道别的。”贺灵朝稳稳撑着杨语咸的手,把他交给师爷。 裴公陵随后赶到,“郡主怎地不去水榭入宴?” “灵朝回遥陵本为母守灵。杨公相邀,却之不恭。”贺灵朝说,“游玩半日已然足够,若再宴饮欢聚,我心实在难安。” 遂拱手拜别,“这便回去了,裴公且住。” 第28章 “也罢。”裴公陵叹了口气,以礼相送,“郡主慢走。” 然后帮着师爷扶住杨语咸。后者看着贺灵朝,呼出一口酒气,垂下头。 荔园的大管家同一众仆人牵了马等在大门外。 卷日月见人出来,轻轻挣开牵着他的小厮,走到贺灵朝跟前。 贺灵朝拍拍它的颈子,又与它互相蹭了蹭脸,才翻身上去。 忽听一声“明岄”。 转身看去,先时那高挑女子正打横抱着傅景书跨过门槛,两个小厮抬着轮椅跟在后头。 一辆黑漆的双乘马车等在一边。 “郡主,”傅景书靠在明岄怀里,向人点头致意,“来日再会。” “景书小姐,再会。”贺灵朝目送她被抱上马车,然后调转马头向南。 随行卫士早些用了饭,已候在一旁,整装列队随郡主一同离开。 厚重齐整的马蹄声远去,傅景书才叫车夫,“走吧。” 马车一动,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便捂着帕子咳起来。 “何苦要跟来呢,白白遭罪。”她有些无奈。但她双腿没用,想替他顺气也无法。 傅谨观缓过来,慢慢放下手,“你又为什么非要来?” 车窗都遮着绸做的帘子,不透风,也不怎么透光,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像蒙上了一层灰。 “为什么。”傅景书扭开脸,轻声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个小物件来,俯身伸手要给对方。明岄挨着她坐,抬掌虚虚抵住她的心口,免得她跌倒。 傅谨观伸出手,妹妹在她掌心放了粒什么东西,他送到眼前仔细看,才见是颗绿松石。 “郡主给的呢。”傅景书抓着明岄的手撑直了身体,靠着车厢壁说,语调带着些轻快,“你戴着,或许身体能好一些。” 他握紧掌心,扯出一个笑来,“好。” 出了荔园马道,便是官道。官道挨着黍水铺展,与河道隔了数十米远,平坦开阔。 贺灵朝纵马飞奔,腰间锦囊坠着流苏飞舞。 不看方向,不辨路标,只沿黍水一路向前。 广袤的重明平原上,低矮的丘陵起伏间,这条长八百里均宽三十丈的河流片刻不息。 校书在河上设馆舫,骚客沿岸诵诗文,河底埋着无名的枯骨,河边飘着柔美的民谣。曾有大战在此发生,战火烧干土地,也有无数船只牛马商队来往,在废墟上重建城池。 自北人南下垦荒以来,稷州千年历史沉淀于黍水不绝的浪滔。 “今日天气好,只当跑马也痛快!”贺灵朝高亢的声音散落在迎面涌来的风里。 “是啊,一个多月没这么跑过了!”身后跟着西北回来的兵,骑的都是错金山下跑出来的马,把宣京的禁卫们甩开了一截。 军汉子心生骄傲,“果然还是我们的马好!” 这倒提醒贺灵朝了,呼出一口气,“平叔,等一等他们吧。” 马儿们减缓速度,迈着蹄子,开始啃青草。 周围可见稀稀落落的土房,贺灵朝估摸着一气跑出了近二十里。 日头渐渐西斜,禁卫们追上来。 贺灵朝缠着缰绳的手却是一顿。 前方数百米远,一条混着尘土的线快速放大,黄马背上,皆是深棕短褐配长刀的汉子。 “列阵!”贺平吼道。 此回出行只带了半数人,十余人马不过片刻便分散合拢成锥形。 贺灵朝左手攥紧缰绳,压低身形,右手握住挎在马鞍上的刀柄。众人随他一般动作。 “刷”地一声,长刀一齐出鞘。 “随我迎敌!” 马蹄轰隆,整队人马如掷出的尖刀一般高速冲向前方。 不过几息,便与迎面袭来的人马相撞,瞬间斩落几人。 然而对方反应极快,片刻便填补了缺口。贺灵朝一方冲势遇滞,只得原地搏杀。 贺平大略数了人,对方人数接近他们三倍,砍出一刀,“奶奶的!没有十倍人头也敢来劫你爷爷的马!” 双方缠斗近一刻钟,一方人众,一方勇武,虽有伤亡,却没分出胜负。 贺灵朝踩着马镫侧身飞起,将一名棕衣汉子踢下马背。落回马上,一柄长刀当头砍下,立刻后仰,反手一刀斜劈解了急。 刹那间瞥见身后不过百米远静静立着几匹马,又发现己方在战斗中不断后退,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想端活的!” “我呸!”贺平立刻道:“郡主先走!” “好!”贺灵朝片刻不犹豫。 己方十余人,有价值的唯自己这个长安郡主。对方尚有四人未出手,留着只有被俘一条路。 十余人立刻靠拢贺灵朝,只向一处冲杀,须臾便扯出一个口子来。 卷日月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机会,高高跃起,冲出包围。 有棕衣汉子想追,被贺平双手一刀劈翻滚地。 贺灵朝回头,只见那旁观的四人果然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追了上来。双手交握缰绳,脑袋几乎贴到马头上,“卷儿!就看你的了!” 马儿敞开了疾驰,马蹄铁在褪成橙红的天光里几乎闪出了残影。 追兵渐渐变成了小小一点,再给一刻钟,就能完全甩脱。贺灵朝刚松了口气,耳朵就捕捉到断续的哭声。 循声看去,一个小女孩儿跌坐在前方官道上,一身尘土,正茫然地哭。 第29章 卷日月刹住马蹄。 第013章 十 小女孩儿呆呆地抬起头,小脸哭得皱成了一团,手指抠着泥巴不自觉地往后缩。 贺灵朝下马的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孩子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 走到小女孩跟前就两步,贺灵朝摘下面具,抬手遮住左脸上的疤痕,半蹲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别怕。” 刻意放轻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女孩睁大眼睛。 五六岁的年纪总是天真而无畏,好奇心与眼泪一样多。她止住哭声,沾了灰的五官舒展开,抽噎着看贺灵朝,黑漆漆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如琉璃一般透亮。 后者也仔细看她,脑子里闪过护城河边鞠城外茶水摊的一把瘦骨头,以及那个被陆双楼吓哭抱着爷爷大腿不放的孩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贺灵朝向小女孩伸出手,半拉半抱地帮着她站起来。 “说、说好要捉鬼,我躲起来了,”女孩傍着对方的手臂打了个嗝儿,仿佛有了依靠一般,满腔委屈都要倒个干净,“结果他们都、都不见了……” 她哭久了嗓子有些哑,但又忍不住想掉金豆豆,“我找不到他们。” “你藏得太好,是他们找不到你。”贺灵朝替她撇去头发上的草屑浮灰,“别哭,你是赢家。” “我赢了吗?”她用衣袖抹去一脸的眼泪鼻涕,“可是我不想赢了,我想回家,爷爷肯定在找我了。” “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儿愣了愣,四下张望,倏地指了个方向,“是爷爷煮饭的烟!” 贺灵朝随之望去,远处山麓间,有一缕炊烟袅袅,若隐若现。 短短一眼扫回,小丫头已经迈开小短腿向着炊烟的方向跑去。 就在那一刹,利箭破空的尖啸传来。 “趴下!”贺灵朝喊出声的同时,人就扑了出去,盖住小女孩在地上一滚,两支铁箭擦过衣摆没入地面一指节。 咬牙侧头,已能看见后方屈起跃直的马蹄。 追上来了。 卷日月跑到两人跟前,短促地嘶鸣一声。 贺灵朝拉住马镫借力,揽着小女孩弹起,撤手再往马鞍上一拍,立时旋身坐上马背。 小女孩脑袋发懵,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顷刻间就从地上到了天上。 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两遍“爷爷在找我”,然后猛地尖叫:“哥哥!我要回家!” 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差点把抱在怀里的小孩儿扔出去。然后在下一息清醒,反手拔刀侧身回头。 握刀的手掌心传来细密如蚁噬的疼痛,想来是刚才扑地时情急之下以手撑地锉出的伤口。 他毫不迟疑更加用力地握紧刀柄,砍落几支追来的利箭。 “恰!” 夕照铺陈,卷日月如奔流的墨,烟霞随它一起涌动,贺今行大红的骑装比周遭所有的颜色都要浓。 他把缰绳绕着小女孩的腰腹环了一圈,然后递了一截给她的小手,轻声说:“等会儿就送你回家。” 小女孩仍是懵懂。她竭力仰着脑袋,却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半晌才垂下酸涩的脖颈,眨巴眨巴眼,双手紧紧攥住了那截粗糙的绳子。 几个汉子拽着缰绳不断呼喝,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枣红马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她的马太好了!” “头儿!追不上啊!” 领头的男人将长弓挂在肩上,额上青筋凸起,“抄小路拦。” 两匹黑马立刻分流,驰向山道。 倦鸟盘旋天边,巨日渐坠虞渊。 卷日月一刻不停地狂奔。 “飞咯!”小丫头张开双臂,哭哑了的嗓子带出几分生脆来。 长风呼啸,气温渐渐降低,贺今行把半张面具扣在她脸上,“冷就靠着我些!” 小女孩儿听话地收回手缩成一团,面具罩了大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她也不动,只小声地叫:“哥哥,等那些坏人追不上了,你就让我回家好不好。” “好!”贺今行本担心这孩子会哭闹,却没想适应力如此强,且直觉如此敏锐。 不能小看小孩子啊。 刻着“遥陵”的石碑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精神一振。 几只鸟雀呼啦啦自一侧山林子里飞起。 贺今行看过去,两匹黑马自山路杀出,速度恰好能截住自己。 “趴下,抱着马脖子,抓紧。”他松了缰绳,双手握刀,压低身体。 小女孩赶忙照做,整个上半身都贴着马儿,双手抓紧了鬃毛,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 三匹马不过片刻便交汇。 汗血马奔势迅猛,直接撞上一匹黑马,马上汉子大刀还未落下,就被贺今行自下而上的一刀断成两半,顺势切了喉咙。 汉子鼓着双眼仰倒,卷日月心有灵犀横身调头,一蓬热血全喷洒在主人肩背上。 “老四!”另一条汉子眼看着同伴滚落马蹄间,立刻红了眼,驱赶受惊的马匹远离。 奔出十来步,贺今行控马再回头。 四目对上的一霎,双方再度相冲。 那汉子挥起大臂,却是虚晃一刀,俯身砍向马蹄。 贺今行立刻拽紧缰绳,卷日月高高扬起前蹄,躲过那一刀。而后他的长刀劈下,汉子亦举刀格挡。 他收刀的同时卷日月后退两步。他一按马背跃起,脚尖点上马鞍,双手举刀猛扑向对方。 第30章 汉子闪躲不及,半条手臂飞出。贺今行踩着他的马头,一刀穿胸。 惊马发狂乱蹿。汉子仆地。他跟着落地,拔出刀,带起一蓬血花,才站直了喘口气。 “想伤我的马,得先杀了我。” 贺今行走向自己的马,忽地向后仰倒,抬手抓住一支擦着风袭来的冷箭,再倏地弹回,目光射向来路。 两匹黑马裹挟着夜色杀来。 为首男人取箭搭弓,顷刻间又是两箭射出,目标直指汗血马。 卷日月向他跑来。贺今行捕捉到箭来,瞳孔放大,猛地将手里长刀掷出,贴着甩起的马尾而过,碰落箭矢。 男人再次拉开弓弦。 贺今行一掌拍在马屁股上,“跑!”然后将先时截住的那支铁箭甩回。 黑马眨眼而至,被打断张弓的男人直接扔了弓箭,拔刀挥下。他就地一滚避开。 卷日月头也不回地踏过遥陵界碑。小女孩回望,只见山峦与河流黑魆魆的轮廓。 贺今行捡起自己的刀,刀上鲜血混泥土。他两手握着缠了布条的刀柄,掌心汗湿,高度警觉着前后两骑。 头领在前,另一汉子在后。两人两马呈椭圆缓慢移动,将他圈在原地。 “郡主好身手。”头领紧紧盯着他的刀,“但你赢不了我。束手就擒,我不追究你杀了我两个兄弟。” “是吗。”贺今行跟着转动脚尖。月色淡薄,夜幕厚重,他的神色模糊不清,声音却柔和无比,“我们无怨无仇。” “你想问为什么要来劫杀你?”头领笑了,“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不过……” 他的笑意凝固了。 待头领与手下位置互换的刹那,贺今行突然转身暴起,如一只敏捷而凶猛的猎豹一般,瞬息间便射到手下的黑马跟前。 汉中马高大。汉子举刀来砍,他一矮身自马肚子下穿过,抓住马上人的小腿,咬牙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人扯下来,再反手一刀楔进对方喉咙。 离头领话落不过两呼吸,贺今行已袭杀成功坐在马背上。他空着手,双臂剧烈颤抖,五指痉挛,一身气力几乎被抽干。 但他不能软倒,狠狠咬住下唇片刻,很轻很轻地说:“我杀你们,会难过。” 头领面沉如水,阴森森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气突然安静,山野窸窸窣窣的虫鸣清晰起来。 贺今行盯着对方,慢慢呼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拉起缰绳。 跑! 两匹黑马同时撒开蹄子疾驰,路过界碑,穿过石砌牌楼。 头领追上来,马匹并驾齐驱,马上人一触即动手。一寸长,一寸强。贺今行没有兵器在手,与对方相拼颇为吃力。 不过几息,头领长刀斜扫,他难以闪避,滚落下马,背后肩胛骨传来剧痛。 贺今行闷哼一声,咽下涌上喉头的血。顺势一滚起身狂奔。 面前就是石板桥,对岸千盏灯火闪耀,与嘈杂人声一起映亮黍水。 头领也弃了马,一路跟入人流,拐进巷子,攀上屋檐。 月明星子稀,两人在房顶上以拳脚搏杀。肉/体和骨头相撞的闷声不断响起,密集如雨点。贺今行不断后退,躲过一拳,却被当胸一脚踹翻,顺着悬山顶的一面滚下去。 他抓着一片瓦,身体悬在半空,看见檐下窗扇半开,然后松了手。 头领几步追上,向下看去,只见长街人来人往,浓妆艳抹的花姐儿们在各自楼门前娇声迎客。 贺今行摔在地毯上,仿佛躺进棉花团里,无比柔软。 他好累,好想就这么睡一觉。 却听一声“谁”响起,他立刻睁大眼睛,撑起上半身,还未看清人影,又听那道女声说:“是你。” 一盏烛火幽幽靠拢,一名着中衣发髻半挽的女子在烛光里看着他,“你怎么弄成这样啦?” 贺今行觉得视线模糊,抬手抹了一把,触感黏腻,随即手握成拳放在盘起的膝头。 “和人打了一架。”他看清人脸,立刻收回视线,只看着自己的手。 女子把烛台放到桌上,搬来一个包了布的圆凳让他靠着,“你受伤了,我去替你请大夫吧。” 她温言软语地说着,带着一丝丝雀跃,仔细抚了抚眉鬓。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行,我等会儿就要登台表演,一说请大夫妈妈肯定要怀疑。” 贺今行没说,她已自然地把对方划到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的范围里。她蹙起细眉,忧心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碍事。”他虚靠着凳子,不敢太放松,怕一放松凳子就倒,“我休息一下就好。” “……那好吧。”女子有些失落,忽地提高了些声音,“你要喝水吗?” 她取了瓷杯又放下,“这水冷了,我去取些热水来。” “好。”贺今行点头,听脚步声渐远,叫住她,“姑娘,敢问芳名?” “浣声。”女子停住脚步,对方并不看她,但她仍止不住轻快的心情,俏声道:“我叫浣声。” 房门轻响,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门扉。 忽然想起什么,他在衣摆上擦干净手指,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淡淡的桃花香尚未消失,他小心地将手帕放于圆凳上。 然后撑着起身,自来时的窗户翻出。 记忆里的街巷建筑飞速铺展,组成了大半个遥陵的布局,贺今行在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之间,捡了条最短的路。 第31章 刚行至第一个夹巷,便停住了脚步。 明月盛放清辉,一旁灰白高墙上投了条细长黑影。 头领堵着他的去路,双手负于背后,面有笑意,“怎地不叫那妓子替你送信求救?怕被出卖?” 他不答,身形暴起向对方疾冲而去。 头领并不急。 他的武功本就更强,而对方早就力竭,且带着伤。 他闭着眼睛也能把这丫头片子杀咯。 只是上头不要尸体。可惜。 贺今行却没想这么多,只盯着对方,提速,聚力。 两人照面便过了十几招。一进一退间,头领抓住他的肩膀,一用力,五指便陷入肉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另一臂也挥拳向对方胸口。 头领顺势抓住他另一边肩膀,将人一提,手一撤,变掌就要拍出。 贺今行却没回护,生受了这一掌的同时,抬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快如闪电般刺入了对方脖颈。 他怕脱力,狠狠攥着簪子,抵着对方向前三步。 头领瞪大眼珠,嘴唇微动,鲜血汩汩流出,然后垂下头颅。 贺今行终于松手,跟着对方一起跪倒在地。 半晌,替人合了眼,才抹了脸上血,轻声叹息,“她愿救我于危难,我又怎能陷她于险地。” 他拔出自己的簪子,踉跄着站起来,踏着月色到了一条深巷,敲开最里人家的屋门。 门一开,他便向前倒了下去。 “阿已,阿已?”恍惚间有人抱着他轻拍,“怎么又睡着了?该吃饭了,快醒来。” “娘,我不想吃……我要睡觉,睡着了才不疼。”他嘟囔着,还是缓缓睁开眼。 娘亲放到他手里的却不是饭碗,而是一块玉佩。 房间里静悄悄的,许久,他要再次闭上眼,才听见他娘沙哑的声音。 “阿已,你到了宫里,要听皇后娘娘的话。你要记得,哪怕你穿着裙子,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玩儿,也不要占她们的便宜……” “哦。” 在做梦啊。 贺今行想,那就多梦一会儿。 然而剧烈的疼痛随即传遍全身,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靛蓝的枕头。 “醒了?”醇厚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过来扶着他坐起,他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的。 “怎么这么亮?”他抬眼看去,房间里点了不少灯,亮堂堂的。 “我是个半瞎子,不点这么多灯,给你上错药缠错伤口怎么办?”说话的人捡了凳子在床前坐下,一身江湖郎中的打扮,“你也别嫌费灯油,省这几个钱也没多大用。” 他看向自己,左肩自右腰缠了好几圈掌宽的纱布,这才后知后觉,“刀伤?” 对方点头,伸直两指比了个长度。 “我那套衣服岂不是报废了。”贺今行嘶了口气,“冬叔,你找人给我补补?” “补什么补,早扔了。”贺冬没好气地说,“咱是穷,但也没穷到差这点儿钱。” “那您给晚辈贴点儿?”他说着笑了,忽然耸了耸鼻尖,“点的什么香?” “你那锦囊里的,你不知道?”贺冬自一边的小几上取了个东西扔给他。 他接住,入眼便是盛放的锦绣海棠,“这是傅家小姐给我的。” “傅家的小姐?”贺冬一挑眉,“这香丸镇痛效果极佳,堪比麻药。” “她说她亲手做的。”贺今行与他对视一眼,又把锦囊抛过去,“卷日月和那个孩子呢?” “马好好的。孩子也送回去了,你平叔亲自送的。”贺冬从锦囊里拿出一粒丸药来,放于小匣子里收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压低的询问,“冬子,郡主醒了没?” “醒了!叫你进来!” 贺平推门而入,单膝下跪,“此次出行十五人,伤八,无死,无俘。但主子受伤,属下难辞其咎。” “是我功夫不精。”贺今行摇头,示意他起来。 “主子,那小女孩已经回家了。我们沿黍水上行,遇到他们一个村儿的青壮打着火把来找。我们假作官差,才没被当拍花子的抓起来。”贺平继续汇报,却没起身。 他双手呈上一把刀,“这是我们的人料理尸体时发现的。” 那刀带着鞘,通体透黑,鞘上刻着暗金铭文。 贺冬惊讶:“执汝刀?” 贺今行眉头慢慢皱起,撑着下地,抽刀看了片刻再归于鞘中,“刀是真的。” 许是两人的视线过于灼热,他笑了:“但人不是。” “若真是漆吾卫,你们一个都回不来。”他拿起那把刀,猜测这就是砍伤自己的那把,“可能有一个,就是我最后杀的那个。但其他人么,更像是普通军士。” 贺平:“那要不要……” “给陈统领送封信,然后让杨大人查一查州驻军。”贺今行扶他起来,“其他的,就当无事发生。” “这,太便宜他们了吧!”贺平不服。 他只摇头,按着肚子,“我好饿。” 贺冬便说灶上还温着粥,让贺平去拿。 他收回手,见手上也缠了纱布,“至于么?” “你这会儿是不觉得疼,你拆了试试看?哎,你还真敢拆!”贺冬抓住他撕纱布的手腕。 “不拆不行啊。”贺今行也不挣扎,平静地看着他,“明天还要上课。” 贺冬嘴唇蠕动,终究松了手。 第32章 五更天。 贺今行推开顽石斋的门,见桌上还点着一豆灯火。 “回来了。”顾横之自床上坐起,嗓子还有些含混, 他轻轻合拢门扉,“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睡觉不熄灯这样的话。却见对方没再躺下,而是在床上稍坐一会儿便起身。 两人交错,顾横之忽然说:“受伤了?” 贺今行凝住,脑子里飞速思考该怎么说,这么说了后续又怎么圆。 “血腥,金疮药。”顾横之似乎在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下了定论:“不需要。”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留贺今行哭笑不得,是“不需要我的药”的意思吗? 他没多纠结,吹灭那簇细微的火苗,趴到自己床上,去扯被子的时候嘶了声,然后换只手拉过被子蒙到头上。 只一息便陷入梦中。 第014章 十一 贺今行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本不愿理,但门外兄台实在太执着,只得爬起来。 知觉随意识一起活泛,胸腹由内至外钝钝的疼,他按下想要点香的冲动,放缓呼吸去开门,看到门外人的动作立刻躲向一边。 “今行,你昨晚回来得也太晚了吧,还好李先生没查房。”林远山扑了个空,也不减热情。 贺今行知他昨晚肯定来找过自己,但再晚也不过亥时前,所以只“嗯”了声。在对方又凑上来要搭自己肩膀时,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 “答应你的事。” 林远山抬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来拿走了那封信,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普通的信封上面用毫无特色的楷体写着他不认识的人名。 “……这个是?” “举荐信。”贺今行说着转身,左右是不能再睡觉了,就抓紧时间洗漱。 “厉害啊,今行。”林远山本意只是想让他搭个线,没曾想直接把事儿办下来了。 果然是个有手段的。 “信纸你也可以看。郡主说了,你要去投西北军,她自然欢迎,只是担心你爹娘不允,日后会闹出事端。所以让你尽量取得亲族的支持。” 这个“尽量”是委婉的说法,林远山自然明白。他收了笑,捏着信琢磨半晌,然后一拍脑门儿跑了出去。 “我去找二哥帮帮忙!谢了啊今行,回头请你吃饭!” 少年人片刻不能等,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他轻笑一声,牵动胸腔后立马闭嘴,换上襕衫出了斋舍。 “贺今行。” 他在“寸光阴”的牌匾下停住脚步,回头见一袭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天青色襕衫。 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神情恬淡、喜怒不形的脸。 两人对视片刻,他低下头,拱手说抱歉。 “没关系。”裴明悯不问原因。 他道歉,他接受。 非亲非友,不论对方昨日为什么没来荔园,都与他无关。 看到人没事,就行了。 随走动起伏的衣摆在他视野里飘过,贺今行亦走向自己的位置。 此时讲堂里只有寥寥两三人。 每一扇窗扇都完全打开,遮窗的竹帘高高卷起,中间垂着宽一寸长三寸的竹笺,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翻开书本,默读起来。 人渐渐来齐,旁边的书案也传来搁东西的声音,几息后,爽朗的声音响起:“你昨天去哪儿了?” 贺今行转头,隔了几尺,都能感觉同桌浑身冒着的热气。 “去拜访了叔伯。”看着对方拧起的眉,他又添了句:“我娘那边的。” 贺长期的眉头还是攒在了一起,“拜访到半夜才走?” “呃。”贺今行眨了眨眼,心说你怎么知道。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下一句就来了。 “又在想怎么编才能诓到我是吧?” “……天地可鉴,”他立刻竖掌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省略了一些过程而已。 贺长期冷笑,目光瞥过他的手掌,眉心几乎刻出个“川”字,“你手怎么了?” 话音未落,贺今行就放下手,五指不自觉蜷了蜷,“在路上摔了,擦伤。” “真的?” “真的。” 既然是擦伤,那就问题不大。“这么大的人了,走路不带眼睛?” “大哥说得是,我以后小心些。” “我可没你这样的倒霉弟弟。”他说完就侧身回去,一副生怕对方打蛇随棍上的样子。 贺今行琢磨了一下他的语气,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昨晚没来得及回,所以今晨赶了个早。真没什么大事,谢谢大哥关心。” “谁关心你。”贺长期极快地看他一眼,浓眉舒展,开始摆放自己的笔墨纸砚,“我是怕你闯出什么祸来连累我家,别自作多情。” “嗯,好。”贺今行点头,并不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继续默书。 时间有限,他得尽量把这些背下来才行。 西山书院的教学乃是以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为主,百家杂说为辅,并且推崇学生自学。 贺今行缺了一年的课,从中间听起颇有些吃力。这一个月追上了许多,但还是远远不够。 他提笔记下不解之处,忽地顿住。 诸位授课先生都是素有名望的大家,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一有学业上的疑惑,他就下意识地想去问张先生。 第33章 或许是因为张先生就像平易近人的长辈一般罢。 下课后,贺今行自食舍回到斋舍,就见贺长期站在顽石斋前的檐廊上,手上提着个青布包袱。 “大哥。”他打招呼:“你要出去?” 对方直接走上来,把东西往他怀里塞。 他赶忙两手接住,包袱不轻不重还有些软,“这是?” “我爹让我带给你的。”贺长期说着又扔了个白色小瓷瓶在上头,转身就走,“爱用不用。” 贺今行反应过来,看着人背影在眨眼间就进了隔壁,也进屋打开包袱皮,果然是衣物一类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双足衣。 贺三老爷要能想到替他准备这东西,那太阳真能打西边出来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虽然自己有药,但还是打开小瓷瓶,小心地洒了些药粉在掌心伤口上,然后像吹散一朵蒲公英一样,轻轻地将粉末吹开。 下午去藏书楼,张厌深正抽出一个卷轴。 “先生好。”贺今行放下书篮,见先生书案上的砚台将干,便磨起墨来。 “学生好。”张厌深打开卷轴,抬眼笑眯眯地问:“学生今日遇到什么事了,如此高兴?” 有吗?他看着先生,有些疑惑,自己分明没笑啊。 张厌深笑意不散,也不多问,伸指点了点书案一角平铺的纸张,“你看看。” 贺今行拿起那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与数字排列,“县试结果?竟出得这么快。” 稷州考生少说三四千,不过一旬半就批阅完毕贴告了名次出来。 谁知张厌深却道:“正常速度,甚至有些偏慢了。” 他更惊讶,只道自己完全不了解科举。自第一名挨着看下去,不过两行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江拙。 “先生,您介绍的同保很厉害啊。” “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被家里拖累。”张厌深一面扫着卷轴,一面说:“继续看。” 贺今行停顿片刻,又往下看起来,很快看见自己,“第八啊。” 那语气很是平淡,张厌深停住目光,移向少年,“感觉如何?” 他想了想,“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我从来没参加过科考。”贺今行整理了一下思绪,“但我也从来没拿过第八。” 不论是武术,箭术,马术,还是其他什么。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第一或许不是最好,但第一以后的肯定不是。 他不在乎名次,也不在乎他人看法,但“自己不够好”这种感觉,有些令人沮丧。 “我听明白了。”张厌深温和地看着他,说:“你是想拿第一。” 他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坦然地与先生目光相对。 “我想变得更好,不止是拿第一。第一是与其他人比,我要与自己比。” 少年人神色平静而认真,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所说是多么大的野心。 老先生再次笑起来,双眼陷进眼窝里,“那就去。府、院连考,在五月中旬,还有两个多月,足够你准备。” 他声音轻而淡,出口却仿佛有千斤重。 贺今行喉结滚动,将墨材放回原处,跪于蒲团上,“可是先生,我落下了很多功课,需要补回。” 他没有片刻犹豫,脱口而出:“还请先生教我。” 却见先生摇头,“不行。” “为什么?” 张厌深站起来,张开双臂,掌心向上。 “你看整个小西山,你的同窗们,都是已有秀才功名的少年人。就比如那裴家郎,乃是稷州有名的小三元。” “而你的授课先生们,皆是进士出身,更有昔年榜眼。” “你要府试案首,为何不讨教同窗与授课先生,而来求教于我?” 他看向贺今行,树得笔直的一身骨,在逆光里犹如仙慈关外枯死的胡杨。 “学生啊,不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我不擅科举之术,不会教啊。” 贺今行喃喃叫了声“先生”。 张厌深把住他的臂膊,拉他起来,“教不了学生,是先生的错。你求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执迷。” 三月的春风带起了温度。贺今行自藏书楼出来,坐在楼旁的那棵大树上,却觉得有些冷。 许是因为背上的伤让他不能靠着树干,又或许是因为他忘记了问张先生在课业上的疑惑,总之心有挂碍,怎么看书都看不进去。 他轻巧地跳下地,回学斋敲开了东三间的门,攥着做记录的纸张拱手作揖。 “今日云时先生所讲《春秋》僖公卷,我有不解,特来请教。” 裴明悯抬起他的手臂,侧身让到一边,温声道:“此义复杂,还请进屋讨论。” 第015章 十二 贺今行很少因一件事情而低沉许久。大多数烦恼对他来说都轻如鸿毛,在他心头搔一下,也就散了。 拜师不成,不成就不成罢。 休沐日,护城河西岸的双门鞠城内。 场边聚集了许多人,有垂髫有束冠,贺今行立于其中,抱臂看着场上。 场上除了西山书院的学生,还有统一着姜黄背褡的社学少年们。 白衣黄褂颜色分明,混在一起却无比和谐。 一颗小小的皮球在两方之间交换了数个来回,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传我!传我!” 第34章 “这边!” “小心!小心!” “回防——” 陆双楼如游鱼一般穿出对方两人的联袂防守,接住顾横之传来的球,飞起一脚,直入鞠域。 有离得近的黄褂少年飞身去救,却差了一点,没截到皮球,反而扑到地上,擦了一脸的灰。 “中。”陆双楼打了个响指。 场内外立即响起叫好声,间或夹杂着几句骂声。 吵吵闹闹中,同伴们把那少年拉起来,袖子往脸上一抹,“再来!” “我得歇会儿,你们谁上一个。”陆双楼下场,立即有白衣黑裤的少年补上去。 “球呢?捡球的,快把球捡回来啊!”有少年喊道。 双门的鞠城在南北立有两座鞠域,东西专供人观看,场地要比单门大许多。因此有专门负责捡球的人。 捡球的也是个少年人,跑到角落捡起皮球,一脚踢回。 少年们得了球,立时跑动起来,如壶水沸腾,场上瞬间热火朝天。 “同窗,看谁呢?” “看球啊。”贺今行从那捡球少年身上收回目光。 陆双楼拿了帕子擦汗,一边向他走过来。 “不是擅长踢双门么,这会儿不去试试?” “观战也很有意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对方插入人群。 两个人肩并肩看了半场,西山书院这边形势不太妙。 “要输啊。”陆双楼语气平淡,仿佛要输的不是自己的队伍。 不过他说话一贯这样,“谢先生夸奖”和“今天饭菜真难吃”的调子如出一辙。 贺今行已经习惯,接了句:“可惜了。” 两边打的八人场,西山书院这边前两节还不错,一换人就渐渐力不从心。 “林远山和姓柳的都不在,缺人嘛,输了正常。没什么好可惜的。”陆双楼说着打了个哈欠。 反正缺人,一个是缺,两个也是缺。他踢够了就下场,也没什么要紧的。 “你知道他俩干什么去了么?” 今日一大早,就有同窗来挨着斋舍喊人。 不为别的,就为和社学的一场蹴鞠赛。 西山书院走贵而精的路子,不可能满足一城的教学需求。州府就在城西南圈了一块地开办社学,供几千学子读书。 社学的少年们也爱到护城河西岸的鞠城来玩儿,一来二去遇得多了就认识了。 年前双方约定比赛,三月天气暖和了,正好履约。 因是双门对打,人数少了不好。聚集人手的少年发现林远山和柳从心不在,又听说贺今行技术还行,便死活拖上他,要他做个替补。 好在不需要上场。 至于“技术还行”这话是谁说的……他偏头去看,恰与对方目光相撞。 陆双楼比他高一些,又挨得极近,所以半垂着眼皮看他,以致斜飞的眼尾更加上翘,瞳仁被压得极宽,与眼白相混,朦朦胧胧,平添几分慵懒。 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贺今行忽然有种错觉,给这人搬一张榻来,这人能当场躺下睡个囫囵觉。 “回家了吧。”他敛神说道,然后就听对方笑了一声。 自胸腔里闷出的,极其短促的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知道呢。”陆双楼仍旧一副散漫的样子,“柳从心跟着他一起,想必是去帮忙说服他爹娘吧?” 见贺今行微微皱眉,这人挑起一抹笑,带出恶劣的弧度。 “林远山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去年闹过两回。小西山就这么多人,谁不熟谁啊。” 字里行间的隐喻都是“你不知道啊”。 “确实不熟。”贺今行不为所动,将目光转向场内。 “不熟吗?”陆双楼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也看向鞠场上奔跑的同龄人,真诚发问:“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社学又进一球,周围响起猛烈的喝彩。 他歪着脑袋,几乎头碰到贺今行的头,压低了声音,“要不也帮帮我?” “好!”贺今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看向计分柱,社学又进一球,分差拉到三柱。 输赢已成定局。 白衣黄褂各自聚拢成两团,从左右两边下场。 他才又看向身边的人,“收钱办事,要什么理由。你刚刚说什么?” 说话间,蹴完鞠的同窗们纷纷过来,拿了帕子或是水囊,擦汗的擦汗,灌水的灌水。更有甚者直接脱了外衣,卷起来当扇子,甩得虎虎生风。 输了球的不甘心,赢了球的得意洋洋,两拨人互相呛声,又吵又闹。 周遭温度瞬间升高。 陆双楼收回手,眨眨眼,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开个玩笑而已,走了。” 仲春末尾,太阳已不和蔼,又受血气旺盛的同窗影响,贺今行也觉出了几分热。 他其实听了个大概,只是不敢确定,所以再问一遍。 然而陆双楼说是“玩笑”,那就暂且当玩笑罢。 “怎么不上场?”贺长期经过,随口问道。他提着自己的水囊,却没急着动,先平复呼吸。 贺今行迎着他的目光,“怕拖后腿。”随即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 贺长期用拇指弹开水囊盖子,“你倒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边走边灌了一大口,复又摁上盖子,把水囊往后一抛。 “别什么都掺和。” 第35章 贺今行稳稳接住。 水里似乎泡着些理气和中的药材,一口下去透心凉。 学生们看客们都已陆续离开,场边留了一地果皮瓜壳。 先前那捡球的少年又拿了扫帚撮箕,开始清扫。 他也过去拿了一把扫帚,从另一头扫起来。 两人在中间汇合,贺今行叫他:“又遇见了啊,江拙。” 江拙抬头,小麦色的双颊带着被晒出来的红。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咽下一口唾沫,“今行。” 贺今行瞥到他干裂的嘴唇,举起手里的水囊,“要吗?” 江拙点头,点了两下又立刻摇头,“我有,我自己带了。” “那好,你要不要喝点儿水?然后我们再去扫另一边。” 两个人清扫比一个人要快得多,完事后,他们一起出鞠城。 “谢谢你啊,今行。”江拙说,说完又想起什么,拱手向他作揖。先是右手叠左手,又猛地反应过来,换成左手叠右手。 “江拙兄客气了。”贺今行也扬起笑,与他对礼,一揖打直,又道:“五月府试,还愿与你同保。” 江拙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两人道别,江拙向东过西黍水桥,贺今行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转身进了鞠城。 三月十五,林远山与柳从心才回到小西山。 这日下了课,贺今行刚出讲堂,就得到一个熊抱。 他忍下脊背的隐隐作痛,笑道:“看来是有好事发生。” 林远山显然早已激动过了,此刻神态尚能自持,抱拳道:“托今行相助,我明日便随家里商队走秦甘路,去仙慈关了。” “好。只是,你爹娘可有为难?” “嘿嘿。”林远山挠头,悄悄向后瞥了一眼,然后掐着声音说:“二哥给我说的情,还打了包票。他在我爹娘那儿,可比我有分量多了。” 他向前看去,柳从心站在不远处。 后者手里仍握着把扇子,扇柄还是乌骨,坠着的玉却换成了翡翠质地的平安扣。 其余学生们紧接着涌出来,见了林远山,将他团团围住,问他去哪儿了,怎地好几日不见。 林远山大着嗓门儿挨个回答了,最后趁着大家都在的机会,郑重辞行。 贺今行走出檐廊,走到日光下,柳从心难得没有像先前一般捏着鼻子避开。 只是脸色仍旧如覆冰霜,让人不好搭话。 “等等。” 他停步侧身,“柳少爷有何事?” 柳从心咬牙片刻,“明日卯时,你记得出门。” “为什么?” “你出来就是了。”柳从心十分不耐烦,说完转身便走。 贺今行看着他的背影,大约猜到了几分目的。 第二日,卯时初。 他穿着短打推开顽石斋的门,柳从心已等在庭院里。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书院侧墙,直接翻了出去。 墙外侯着两匹马。 “你会不会……”柳从心看着他利落上马,咽下了剩下的话。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垂柳坡。 少顷,一队车马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站在高处,柳从心向着车队挥手。 在前打头的几匹马中立刻分出一匹,加速前来。 马上的少年不再着襕衫,换了一身赤黑的武服。 贺今行一眼看去,只觉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他跟着柳从心打马下坡。 三匹马在垂柳亭前相会。 话别不多时,林远山借他一步,“昨日高兴过了头,忘了把银票给你。” “不必给我。”贺今行虚虚按住他的手背,“你到了关口,去找神仙营的星央,把银票给他。启明星的星,未央的央。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你……” “他是我兄弟。”贺今行抱拳躬身,“拜托你了。” 林远山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车队追上来,林远山上马,展臂抱拳,“二哥,今行,来日再会。” 柳从心:“你记着我说的话,不要逞强。” 贺今行:“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天光破晓,西行的车马远去。 春风吹动亭前垂柳,两人调头回小西山。 柳从心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明,“难得你能来。” “应该的。”贺今行明白他的意思,只道:“快走吧。公陵先生的课,迟到不得。” 第016章 十三 近日连着下了几片雨,才将暖和的风又带上了寒气。书院里的松柏竹林,包括藏书楼旁的高大梧桐皆是湿漉漉。 张厌深今日有事,贺今行便得了半天假。 他自藏书楼里出来,捧着双手哈了口气。 白雾即散,可见右手掌的伤口已脱痂,只余几线印痕。 拐进学斋,就看见自己斋舍的门开着,走近了,听到陆双楼的声音。 “唔,之前给今行了。我做不了主,你问问他。” “怎么了?”他跨进屋子,见两个人围在一处,一个半蹲着,一个弯腰撑着双膝,都背对着屋门。 两人一起回头,顾横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被他按着后颈扒在箱沿上的兔子。 “这东西太闹腾。”陆双楼站直了,肩胛骨靠上身后的柜子,“是时候送上火堆了。” 顾横之点点头,“你决定。” 第36章 万物交欢的季节,顽石斋这只兔子对配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给它磨牙的木枝已经断了几根,指宽的箱壁更是被挠得惨不忍睹。 再放任下去,八成要急得咬人。 贺今行看着被顾横之喂养得白白胖胖的兔子,这没灵智的生物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命运的宣判,却不断蹬腿试图挣脱桎梏。 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兔子,但不是他捉来的,也并未负责照管。 所以他只说:“养不下去就不养了吧。吃还是放我都没意见。” 顾横之提着兔子起来,然后一手托着兔子的屁股,一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脊背。 “出去?”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陆双楼站直了,“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西山书院背靠小西山,从藏书楼背后翻/墙出去,爬几坡就是半山腰。 金乌挂于水墨似的天空,淡黄的阳光普照,山野间粉桃白李渐瘦,残红铺了一路。 贺今行跟着两位同窗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树林,林深处一间茅草屋静静伫立。 “这屋子起初是一位老猎户歇脚用的,我发现时他已不常上山,我就买下来了。”陆双楼将钥匙插进门锁,打开木门,请他们先进,“我带你们来,不许告诉其他人啊。” “嗯。”贺今行点头,下意识扫了圈屋子内部。 屋内光线不甚明朗,只有一个纸糊的小窗。加之一床一桌,一把摇椅一个火笼坑,坑上悬着一只吊起来的铁锅,锅盖上覆着厚厚一层灰,把手上还挂了一把大勺。 “没用过,别看了。”陆双楼往摇椅里一躺,半阖着眼继续说:“也就这锅不占其他地方,不然我早扔了。” 摇椅宽大,上面垫着厚厚的毛皮,与萧条的四壁格格不入。贺今行猜是陆双楼自己置备的。 “怎么处理?”顾横之抬了抬手里的兔子,松开罩着兔子脊背的手,想去摸一摸兔耳朵。 这兔子自打被他抱起来,就安安静静的,乖巧了许久。却见它忽然一耸头,整只兔“嗖”地就蹿了出去。 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做跳板,它直接扑向距离较近的摇椅,并在飞扑的过程中亮出了爪子。 从驯顺到扑出,不过一息。 “双楼!”贺今行惊声叫道。 却见陆双楼豁然睁眼,快如闪电般伸出五指,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飞来的兔颈子。 如雪白棉花般的一团在手中不断挣扎。 他慢慢收紧五指。 “好快。”顾横之说。 不知道他说的是兔子还是人,总之贺今行松了口气。 或许因为陆双楼这人平日总似没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看着比实际更瘦弱一些。 他下意识就有些担心,没细想对方也是个练过的。 “还挺肥,烤着吃了吧?”陆双楼答道,微微松了手。兔子立即给他一爪子,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 这小东西跌到地上,扑腾了几下,飞速起立,然后蹿进了床底。 贺今行蹲下去看了看,一片黑乎乎里,雪白的兔子缩在床底下最角落,警觉地竖着耳朵。 “怎么弄出来?” 床不大,也不高,目测得趴着才能进去。 “要么吓出来,要么爬进去抓。”陆双楼坐直看看两位同窗,“谁来?” 另外两人一齐摇头。 “那没辙,我也不想弄脏衣服。”他站起来,“看来今日是吃不成兔子了,去找找果子?” “也好。我们走了,或许兔子就自己出来了。”贺今行点头,视线撇过那张窄床,跟着一起出去了。 张厌深推开自己在师斋的小院大门,几个着常服的人正等在院子里。 为首的中年男人扶着三指宽的腰带,见他回来,笑眯眯地拱手道:“张公。” “请。”张厌深说着,却并不停留,径自走向室内。 男人自下属手里接过一个食盒,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进屋。其他人则守在四处。 起居室简洁而雅致。 两人于一方长案两边坐下,正对的窗扇大开,框起小院里那株枝叶青青的腊梅。 中年男人打开食盒,取出一壶两盏,并盅碟碗筷,再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奉于对方。 张厌深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栝蒌实,薤白,半夏,佐黄酒。” 他眼里浮起笑意,“杨大人有心了。” “春寒,张公保重身体。”杨语咸举杯以敬,再仰头一饮而尽,方才舒了口气。 “梦此来有两件事。”他边分盅筷,边絮絮说道:“第一。上巳不久,京中纨绔闹市纵马,引发踩踏,两死十七伤,皇帝震怒,傅家推了个庶子做替罪羊。” 张厌深未用午饭,此刻只慢条斯理地喝粥。 杨语咸继续道:“也不怪秦相,领头的是他亲儿子。虽说是个酒囊饭袋,但命好,他老子就他一个。还指着传续香火,不护不行。”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子里空空荡荡,他说得缓慢而随意,仿佛评价的对象不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而是随便一个村夫。 沙哑的声音飘远,细听之下倒生出些这人在窃喜的感觉。 “傅家付出一个庶子,得到了什么。”张厌深放下调羹,瓷柄碰上桌案发出一声轻响。 天下熙熙,越是高门,往来利益越是赤/裸裸。 他叹了一声,“秦傅两家要联姻?” 第37章 “对,先生猜得不错。傅家嫡出四个女儿,别说一个,嫁两个怕也是愿意的。” 杨语咸笑着将一碟清蒸的鱼腹推向张厌深,“临走时才烹的鳜鱼,先生尝尝。” 稷州城东北的傅宅,正院正房。 傅景书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几下,送到傅谨观唇边。 后者靠坐床头,倚着大药枕,低头抿下那一勺药。 这几日寒暖骤变,他随之缠绵病榻,虚弱到不能举杯。至于药苦不苦,他的舌头已不太能分辨。 傅景书慢慢喂完一碗药,站在床前五步远的人也讲完了今日所学。 这人束男儿发髻,着靛蓝竖褐,身材平平。细听声音,却是清冷女声。 “……所以谓之‘祸福无门,为人所召’。” “哥哥,你看。”傅景书放下药碗,替床上的人擦了擦嘴角。她的轮椅紧挨着床沿,轻声如同耳语。 “先贤都说了,是福是祸,并非上天安排,而是由人自己决定。所以啊,只要我们努力,祸事也能变成福气。” 傅谨观勉力笑了笑,“是啊。” 他们能在此苟活,不就多亏了这两副病残之躯。 “可惜的是,云时先生的课总有些深,好几句我都不明白。”傅景书说着看向第三个人,“明岄,你回书院吧。路上小心。” 明岄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 室内只余一对兄妹,傅景书歪头虚虚靠着傅谨观的肩膀,“哥哥,你要快些好起来,我想和你一起读书。” 傅谨观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手臂无力,最终只在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鳜鱼新鲜肥美,长筷一触即揭起一片。 张厌深夹了一块咽下,才说:“傅家嫡女可不止四个,稷州还有一个。” 杨语咸微微一愣,片刻反应过来,“那对病痨兄妹?算不算都没所谓,还能活几年尚且是未知。” “存在即是变数。”张厌深微微一笑,“虽然确实弱小了些。” “总不能被一个半瘫截了胡吧?就算傅禹成拿得出手,秦毓章会收?” 很显然,他并不把这对兄妹放在眼里,很快说起第二件事,“先前郡主让我查的事,一查就有眉目。” “能调骑兵,除了州驻军不作他想。稷州驻军监军年前往宣京送过一批礼,大半部分进了秦宅。赵睿这老东西如愿以偿,当了秦毓章的干孙子。” 杨语咸嗤笑一声,“秦毓章爱惜羽毛,他儿子却来者不拒。赵睿认不成干爹,隔个辈儿认个干爷爷也差不离。” “歪风邪气。”张厌深摇头,放了筷子,“未必是秦相下的手。” “秦毓章不动,太后可不会忍。”杨语咸冷下脸,面色有一瞬间无比狰狞,又很快恢复冷淡模样,“总之秦氏动机与条件皆充足,嫌疑最大,不可不防。不过郡主本就不爱见人,我不再请,她便不用出来。不出来,就少了很多风险。” 他盯着张厌深,缓缓问道:“先生,你什么时候能离开小西山,去为郡主授课?” 张厌深不置可否,只倒酒再饮。 省躬念前哲,醉饱多惭忸。 “我一介村夫,识术有限……总之,尚不到时候。” “先生……”杨语咸欲语又停。 忽有侍从来禀:“大人,有个胖学生从门前经过,往李学监的院子去了。” 他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却见张厌深微微皱眉,猛地一顿,“不好。” 这厢,三个少年人在山上乱闯一通,人手一把果子回茅屋,开门却见正对门口的小窗破了个大洞,摇椅和床上的毛毯被褥都乱成一团。 四下看看,不见兔子的踪影。 “这小东西糟蹋了我的屋子,跑得倒快。”陆双楼把手里的果子都堆到桌上,站在床前说。 “跑了就跑了吧,这次不行下次再来。”贺今行往嘴里扔了颗青绿的果子,立马皱成一团,艰难吞下后才说:“太酸了些。” 顾横之递给他一颗红艳艳的莓果,“这个。” 他接过就吃,“还挺甜。”然后举起自己手里的,“不过我只采了这个,很酸,要试试吗?” 顾横之抿唇一笑,伸手捡了颗形状漂亮的。 “时候不早了,回书院吧。”陆双楼走过来,一手一个推着他们出门。 沿原路下去,山路干晌许多。 藏书楼的飞檐折了一束阳光,楼后大树半盏树冠探出墙头,在风里沙沙作响。 “等等。”贺今行轻声叫住同窗,两人皆回头看他。 “我们换个地方进去吧。我想起双楼在这里被兰开先生逮过一次,”他说,“万一又被蹲到了呢。” “啊,那次是意外。”陆双楼给自己辩解,脚下却转了方向。 三人绕了一圈到学斋背后的侧墙,却见已经有一个着靛蓝竖褐的人站在墙下。 “傅明岄?”陆双楼叫了声。 贺今行一顿,想起春风化雨亭前那名推轮椅的女子。 原来是她。 明岄并不理会,轻松攀上墙,眨眼间就消失在墙后。 第017章 十四 三人凝神细听,墙内悄无声息。 “走了。” 贺今行率先攀上墙头。 这一片是学斋东墙后面,与书院围墙隔有青草地,中间宽两头窄,平素基本没有人来。 第38章 他正准备跳下去,视线从中间瞥到拐角,一个穿着襕衫的高大身影恰好回头。 目光相撞,贺今行吓了一跳,差点手滑摔下去。 “怎么了?”陆双楼立刻压着声音问。 “没事。”他第一眼以为是李兰开,然后才发现是自家大哥,“看错了。” 贺长期眉毛一挑,干脆转过身来,不走了。 “……”贺今行挣扎片刻,跳下墙头,认命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哥”。 “你可以啊。”贺长期盯着他,“我说人去哪儿了。这才多久,就学会翻/墙出去鬼混了?说着好好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没有鬼混,他心说,况且你自己不也在这儿么。低着眉垂着眼,打定主意不还口。 贺长期看着人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兄弟姊妹众多,家风粗犷,谁也不服谁。作为最小的那个,自能跑会跳开始就被各位哥哥姐姐铁拳伺候,之所以如此勤奋学武,最初也不过是为了打赢家中兄弟。 后来渐渐长大,不再有人故意欺负他,宅子里也远不如儿时热闹。他时常在练完拳后,看着空旷的庭院觉得冷清,也会想,如果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该多好。 他一定小心爱护,不打不骂,有什么好的吃用都让弟弟妹妹先挑,好玩儿的也要带着她们一起。 这个愿望在他七岁时,曾经短暂实现过。 他去给爹娘请安,偷偷听见爹娘说起四叔有个女儿。他只疑惑了一瞬为什么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事儿,就开始纠结是堂姐还是堂妹。 还未纠结出名堂,四叔就抱着个小团子上门来,贺长期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 哦,这么小,是妹妹啊。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飞快地跑回自己屋里,想找出个能送妹妹的玩具来,翻箱倒柜一阵,对着一堆小刀小剑弹弓皮球傻了眼。 他苦恼一会儿,跑去找娘亲要珠宝。姐姐们都喜欢这些,妹妹应该也会喜欢吧。 娘亲却不耐烦地让他别瞎说,赶他自己玩儿去,“你四叔都不乐意做你四叔了,还乱认什么姊姊妹妹。” 当时他不懂什么叫分家自立,却直觉要没有妹妹了。 果然再也没能见面。 他从各方消息里描摹出这个妹妹的模样,却连一张画像都没见过。 直到今年正月,长安郡主的马队自花街经过。 他一时冲动,追出去,吃了一身灰也没能摸到马尾巴。他停在长街尽头,茫然地看着将要沉入山峦的红日。 还能叫一声“妹妹”么? 然后回家没几日,就多了个不知打哪里来的“弟弟”,这弟弟还和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扯上了关系。 他心知他爹再混球也不会有外室,然而仍攒了一肚子气,怀着决斗的心找这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晦气。 谁知对方是个面团似的人,几乎任打任骂。他反而下不了重手。 就像现在这样,装成老实的鹌鹑,让他骂不下去。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贺长期在心里呸了一口“小人行径”,冷冷说道:“秋闱还有四个月,你想不想下场,又读了多少书,自己看着办吧。” 贺今行没想到他轻拿轻放,说得也有道理,摸了摸耳垂,老实认错:“我错了。” 时间紧迫,他确实不该出去玩乐。 “贺长期?你怎么在这里。”后面两人跟上来,陆双楼问。 顾横之也向他点头示意。 贺长期略一点头,“有事经过。”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见贺今行站在原地,“还杵那儿干嘛?” 男儿郎总不至于两三句就说哭了吧? 贺今行挂起一丝笑,“没事,走吧。” 四人绕到学斋正门进去,各回各斋。 顾横之去开门,他在后等候,隔壁的开门声传来。 他跟着进屋的脚步一顿,转去了西四间。 “大哥。” “嗯?”贺长期停下关门的动作。 他本想旁敲侧击,看着对方的脸,忽然就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傅明岄和你一间?” “是。”贺长期点头,“怎么?” 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贺今行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猜测,然后不动声色地摇头,“进来时看到她了,所以问一问。” 贺长期站在屋里,静静看他一会儿,才笑了一声,“我是在等她。” 他也笑了,取下挂在腰间的布囊,递过去,“下午摘的果子,哥尝尝。” 特意没说酸甜。 就见对方倒了一颗扔嘴里,面不改色地连皮带核一起嚼烂吞进肚子里,然后抛了抛布囊。 “还行,都是我的了。” “……你喜欢就好。”贺今行摸了摸耳垂。 没酸到人,失策。 贺长期关上门,神色立刻扭曲,强忍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 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把装了满满一袋果子的布囊放到笔筒旁边,瞥见舍友正坐在书案后抄书。 先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想来对方应该听到对话了,他便提醒道:“你以后避着些今行。” 明岄手中笔不停,面前白纸上几行簪花小楷十分漂亮,所抄皆是自藏书楼借出来的珍本。 她没有抬头,只说:“好。” 顽石斋的门还开着,稀薄的阳光自天边洒进斋舍,顾横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衔接着明与暗,令光影也无端地温柔起来。 第39章 贺今行跨进门里,不自觉放软了声音,“不用等我。” 后者微微一笑,唇角梨涡一闪而逝。 他回斋换了襕衫,出门去藏书楼。 刚到朝暮亭,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贺今行退让一边,待人走近了,拱手行礼,“兰开先生好。” 李兰开一贯地板着脸,“去藏书楼?” “是,先前少借一本书,这会儿再去借上。” “好,去吧。”李兰开颔首,然后大步离开。 身后的学生路过他时,也小声打了个招呼,“今行。” “苏兄。”他回道。 “哎,你慢慢去。”苏宝乐苦着一张仿佛没发开的馒头脸,皱皱巴巴的,回头应了话,又立马小跑跟上李兰开。 他立在亭前,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消失。 苏宝乐一路抓耳挠腮地想说辞为自己辩解。好不容易捱到岔路口,李兰开终于开了金口,沉着脸让他严修德行,再有这等事就当他蓄意构陷,必厉行惩处。 他忙不迭应了,就差指天发誓。 李兰开正心烦,不欲与他多说,甩袖走了。 送走学监,苏宝乐松了口气,临近学斋,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磨蹭着挪到自己斋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刚抬起一只脚跨过门槛。 “你在怕什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股凉气吹来,他立时一哆嗦,赶忙进屋关门,然后朝向声源,“没、没有。” 斋舍左边的跃层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书案后的蒲团也包了锦缎,垫了狐狸皮。 陆双楼就盘腿坐在蒲团上,膝头摊开一本书,他指尖在书页上快速移动,一目十行。一边淡淡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撒谎。” 苏宝乐不自觉地提气缩腹,尽量蜷成一团。哪怕这人并没看他,他也恨不得钻进旁边的立柜里。 但他清楚此时退缩的后果,只得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陆双楼下一句,他悄悄抬眼,试探着说:“我真的带兰开先生去了,但是……” “哗啦”,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他立刻闭嘴。 陆双楼只挑了几页仔细看,很快翻完薄薄一本,然后合上书扔到案上,撩起眼皮。 果不其然对方的目光立刻由惊到恐,他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笑容。 “没事,你做得很好,谢谢你啊。” “啊?”苏宝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吊着心肝问:“真的?我没坏你的事儿?” 陆双楼懒得再搭理他,抬起两根手指往外挥了挥。 然后自书案上堆得高高的书里再拿起一本,继续看起来。 苏宝乐如蒙大赦,马上回到自己那边,在床上瘫坐下来,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掏出手帕擦额头,间隙往对面觑了两眼,见陆双楼仍专注地看着书,才确定对方不会找自己麻烦,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不坏对方的事,他这位舍友还是很好相处的,就是不知道那新来的同窗到底哪里惹到了这位。 贺今行进了藏书楼,直接上三楼找到自己要的书,再下来登记。 先生惯常坐的位置仍是空的。 “先生还请记得我们要做的事。”杨语咸收了盅碟壶盏,提着食盒起身。 张厌深亦撑着长案站起来,“我张厌深苟延残喘至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先生知道就好,我也不愿时时提醒。” 杨语咸出了起居室,走到台阶下,回身一揖,“张公请住。” “杨大人慢走。” 桑榆将晚,张厌深抻直了骨头,目送一行人远去。 他回到藏书楼,翻开借书记录册,看到最新一行笔迹端正的姓名与书名,叹息一声。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时不我待啊,小少年。 第018章 十五 留春春不住,恍然已立夏。 贺今行睁开眼,屋里已有蒙蒙光亮。 夜里不小心趟进个噩梦,虽然明知是假的,但醒来仍有些心悸。 他脱了汗湿的里衣挂到架子上,肩背上五寸长的簇新疮痂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今日是常先灼的课,不必去讲堂,他吃过饭就回斋舍看书。 估摸时间出去,一开门便见檐下柱子旁靠着个人,对着他小幅度地挥手。 “同窗,早啊。” “早。”贺今行关上门,两人一起去演武场。 “实不相瞒,”陆双楼勾着他的肩膀,微微叹气:“我等你好久了,从你进屋开始。” 贺今行看他一眼,“改性子了?怎么不直接敲门。” 后者半靠着他笑了一声,“这样显得我有诚意嘛。” “嗯?什么事?” “等会儿再告诉你。”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感觉没好事?” “是好是坏现在可说不清啊。”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上走,自学斋到演武场,恰有一段路可以望见朝暮亭。 亭里已立着一个人影。 “张先生真够辛苦的。”陆双楼说,“据说学监每年都会提议雇个人来专门敲钟,但张先生都拒绝了,一定要每天亲自敲。” 贺今行看着老人笔直的身姿,想到每日不辍的钟声,默默不语。 张厌深似有察觉,转过来对着他们的方向遥遥一点头。 第40章 两人立即回以拱手礼。 陆双楼直起身又说道:“小西山四位先生包括学监皆有名有姓,来历清清楚楚,唯有这一位先生,坐镇藏书楼,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在书院多年,但又打听不出具体。” “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贺今行露出的一点笑意转为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一点小习惯。”陆双楼伸出拇指和食指,在他眼前比了个手势,“我懒,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懒得理所当然,躺得舒舒坦坦。” 贺今行看着眼前这位同窗,莫名想起了景和宫里那只大猫。两个多月前远远见过一回,它卧在重宇飞檐上,抱着尾巴的样子和五六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这神态,真是像极了。 他心下一动,“你是北方人吧,怎么会来稷州?” “这个嘛,”陆双楼靠过来,歪着脑袋压低声音,“不算秘密,但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贺今行很少与人挨得这么近,但他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们总喜欢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所以也让自己尽快习惯。 然而每次碰到陆双楼,这人的黏糊程度都会让他无可奈何地再降低一点底线。 “不想说就不说。”贺今行也不强求,演武场的围栏出现在视野里,“马上上课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别急啊,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陆双楼拐着他走进演武场,指了个方向,“喏。” 学生们来得差不多了,大多聚在靠近入口的地方。 贺今行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较远的一处,一个身形纤细的学生独自站在那里。 那人距离几个正在谈笑的学生不过五六步。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贺今行若非有意去看,也会下意识忽略她。 陆双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傅明岄此人,为人孤僻,寡言少语,从不出风头。” “入学一年多,一次也没有主动回答过先生问题,或是被先生单独点名。而每次学绩考核,二十个人,她都在九到十二名之间。从不参与同窗同学在书院外的活动,在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 他的声线偏低,用着一贯的慵懒调子,仿佛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 贺今行自然不可能真当他在说闲话,听在耳里,神色不变,“与她有关?” 陆双楼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继续说:“很普通对不对?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可是,太普通了。”他顿了顿,“普通到每一次都刚刚好,不上不下,让先生和同学都想不起他。” “平庸是很好的遮掩。”贺今行轻声说。 明岄冷冷扫回一眼,除此之外并无动作,站在原地如雕塑一般。 不论普通与否,是个很警觉的人。他在心里对明岄加了一条看法。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双楼挂起一抹笑,一双狐狸眼弯弯,“今行,你真的太有趣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贺今行也看着他眨了眨眼,“承蒙夸奖,多谢。” “我猜你也对傅明岄感兴趣对不对?”身旁的人声调不变,贺今行却莫名听出了些兴奋的情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查过明岄。所以听了这话,便微微颔首。 因他这一点头,陆双楼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甚至焕发出一点少年人的蓬勃朝气,“所以啊,我就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傅家送进来的,但和傅家有名字的两位都对不上。” 西山书院本是私人创建,后来山长虽变为学监,但百余年来一直受稷州世家大族资助,招生门槛及在读费用皆高。在大学士裴公陵退隐回乡,受邀出任教学先生后,名噪一时,吸引了不少学子。 其中学生大多是世家子弟,只看姓氏便知出身。 “我稍微注意了那么几天,就发现他每到课后都会失踪,在傍晚才出现。又跟踪了那么几次,他确实每次都是回的傅宅。”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遗憾,“可惜没能进去过,不知道他见那对病秧子干什么。” “容我插一句。”贺今行说:“私闯民宅违反大宣例律。况且大宅院大多护卫严密,小心被逮到了打断腿。” “哈哈哈哈哈。”陆双楼压着声音,笑得肚子疼,“没事儿,这不没成功进去么。况且我跑得快,就算真被发现了,他们也抓不到我。” 贺今行看这人捂着肚子的一番说辞,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笑话。 陆双楼笑够了,回归正题:“我注意他许久,也没搞清楚他的目的。不过,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猜测。” “我本来不那么确定,直到昨天……” “不确定什么?”粗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两人立刻站直了,转身正面常先灼一把短须,拱手作揖。 “常先生,我们在猜您今天教什么。”陆双楼说。 “有秘密啊。”常先灼“啧”了声,“不愿跟先生分享是吧?但先生得提醒你们,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但万不能影响学业。秋闱将近,可半点松懈不得。” “上课去。”他一手拍了拍一个学生的肩膀,推他俩往其他学生所在的地方走,一边转了脸说:“双楼,你也知点数,再不好好学我可就要替你爹收拾你了啊。” 第41章 常先灼语气熟稔,贺今行却是一惊。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陆双楼。 后者并未答话,紧紧抿着唇,侧脸笼在常先灼的阴影里,线条刚硬,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常先灼带着学生们打完了拳,又纠正了些常见错误,便让学生们自主演练拳法或是射术。 武学课一旬只一节,贺今行怕崩裂伤口,最近几节课都避开了实战,拿着弓箭做做做样子,更多时候都是在观察同窗们。 陆双楼过来找他时,他正待在演武场的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箭囊里一簇白尾羽箭,看舍友打拳。 其他人被看久了总会投来疑惑的目光或者问询,只有顾横之从不管有没有人看,只一心练自己的。 “同窗,到验证我的猜测的时候了。”陆双楼垂在身侧的手用四指握着一张弓,弓身竖起。不像拿弓,更像提刀。 他挽弓在胸前,自贺今行捧着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 “你在怀疑什么?”后者把箭囊挂到腰间。 陆双楼没回答,而是喊了一声:“苏鸿!” 不远处的苏宝乐苦哈哈地应了,走向常先灼,“先生,我有一招总是使不流畅,请您看看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常先灼闻言,果然让出空地,等苏宝乐拉开架势。 恰好背对贺今行这边。 “我收回先前的话。”陆双楼忽然说,“傅明岄可能还是有‘亲近的人’,他的舍友或许就是。” 贺今行看向明岄,后者正与贺长期两两对战,只论拳法,尚未落到下风。 “我大哥心善。”他微微一笑。贺长期就是这样的人,怜惜弱小,无论是谁都肯伸出援手。 然后又偏头问陆双楼:“你想怎么验证?” “看看他,”陆双楼说得很慢,对着靶子的箭头缓缓横向移动,最终直指明岄,“是不是‘她’。” 话音落的刹那,贺今行就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立刻调弓取箭。 那支白羽箭倏地离弦。 “陆双楼!”他低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满弓弦即刻释放。 两片肩胛骨聚拢又展开,他脸色一白。 利箭划破空气,在距离明岄两步远的位置,撞上头一支箭,两两落到地上。 贺长期与明岄皆注意到来者不善,当即一齐避让收势。 贺今行没管那两人,看着陆双楼怒道:“伤到人怎么办?” 后者挑着弓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没伤到嘛。” 陆双楼觉得同窗这双桃花眼瞪圆了,比平日还要好看些,“你先别急着生气,我们再来一次。” 他伸手想要去拿箭,被贺今行侧身躲开。便又把弓用力往上一抛,右手抓上对方的肩,旋身到背后,左手探向箭囊。 贺今行立刻要按住这只手,这只手却如泥鳅般一下子滑走,反摸向他的手腕。 顷刻间便在腰侧过了几招。 “好同窗,再借我一支箭。”陆双楼嬉笑道,右手顺势往上,两指在对方颌下一挠,趁着对方下意识缩颈的当,快速捏起一尾白羽。 同时左手接住落下的弓,旋步退开时便横箭上弦,对准走过来的明岄射了出去。 明岄快走两步,抓住射向自己的铁箭,掰掉一截箭身,箭头向下一甩,径直冲向陆双楼。 “同窗你看,人家厉害着呢。”陆双楼说罢,抬手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哈!”不远处的苏宝乐也挥出一拳,身形歪扭,吼得却气势汹汹。 常先灼一边摇头一边指点。 贺今行在后面气笑了。 第一次遇到打斗中挠痒痒的,这算个什么事儿。 “陆双楼又发什么疯。”贺长期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那两人,慢慢皱起眉:“说不清。” 明岄攥着一截箭头,只往陆双楼的脖颈胸口刺,招招皆能致命,却并不下死手。 像是在极力克制,只点到为止。 陆双楼显然也感觉到了,出招愈发诡谲。 直到扯下对方的发冠,才拉开距离。 明岄披散着一头长发,冷冷盯着他,手中箭头滴着血。 他却带了笑看向贺今行,“同窗,我猜对了啊。” 后者还没说话,贺长期便说:“陆双楼,你抢人发冠做什么?” “切磋嘛,别介意。”陆双楼把发冠抛了回去。 明岄一手接住发冠,扔了箭头。 带血的三角铁滚到地上,和了尘土,变得脏污不堪。 苏宝乐见他们打完了,想要结束先生的亲切教导,常先灼却不放,硬拉着他磨了一整节课。 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才脱离魔爪。 他本想去找陆双楼诉苦,追上去才发现对方沉着脸,又忙不迭地跑了。 贺长期旁观一场闹剧,只觉莫名其妙,“一起去吃饭?” “不了,大哥先去。”贺今行待众人离开,才沿小路回了顽石斋。 他关上门,将短衣与里衣一齐脱下,天青色已染红一片。 第019章 十六 贺今行站在桌边,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去找纱布和伤药,最后又从柜子顶上摸了个小酒壶。 这壶里装的是泡过药材的烈酒。书院本禁止学生藏酒,但贺冬坚持给他,他也就留下了。 他看不到背后,前倾着上半身,自肩头凭感觉往下倒酒。剧痛骤然传来,心知位置找对了。 第42章 他快速清洗一遍裂开的伤口,洒了药,再一鼓作气裹上纱布。穿了里衣坐下后才发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愤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他闭上眼默念学过的课文。 痛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还好吗?”一道平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贺今行猛地睁开双眼,入眼是一截雪白的软罗腰带束着天青色短衣,他缓缓上移视线,与一束平和的目光相对。 顾横之微微低头,神色带着一丝关切。 他缓了缓,说:“我没事。你吃过饭了?今日怎么这么快。” “嗯。”顾横之走过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他面前的案上。 那是个简易的食盒。贺今行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点笑,“多谢。” 顾横之:“我帮你?” 他以为对方是要帮他把饭菜端出来,便说“好”。 却见对方绕过书案。 贺今行疑惑地跟着转头,直到顾横之站在他身边,隔了半臂距离,伸手来拉他的衣襟。 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帮你看伤”的意思。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对“横之话”的理解还需要多加钻研,一面制止对方,“是我想岔了。伤口已经处理过,不必再麻烦你。” 顾横之表情不变,只微微摇头。 “那我自己来。”对方愿意帮自己,贺今行也不硬推拒,里衣向外一翻,半挂在腰间,“我包扎得还可以吧?” 他仰着头,眸子里带了些期待,仿佛在等着夸奖。顾横之看着纱布外露出的一小截伤痕,沉默片刻,还是遵从本心,吐出两个字:“重来。” “啊?” “不好。” “是说我包扎不好吗?” “嗯。” “你一直这么说话?” “嗯?” 顾横之替人换下扎歪的纱布,纱布沾走了大量药粉,暗色的疮痂被生生撕裂,露出的血肉鲜红。他顿了顿,见案上放着瓷瓶,便取来重新上药,然后将新的纱布一圈圈缠上,在腰侧打了个好看的结,才继续说:“省事。” 他性子本就寡淡,从前常有人想方设法与他搭话,令他烦不胜烦。变得惜字如金之后,倒避了许多麻烦。 “原来如此。”贺今行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那个结看了又看,绽开笑容:“手好巧,谢谢你啊。” 顾横之点点头,转身回自己那边。他唇角浮起梨涡,足足两个呼吸后才散去。 贺今行看着舍友的背影。 少年人挺拔的肩背已具有开阔的雏形,不难想象其成长之后的模样。 他毫不怀疑顾横之能继承其父亲的衣钵,担起戍守一方的责任。 就像他并不在他面前刻意回避自己一些本该成为秘密的事,不曾特地告诫,却相信他不会向其他人说起。 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慢慢地穿好衣裳,把饭菜都吃干净了,然后收拾好食盒送回食舍。 回来时,却见学监从学斋出来。 “先生好。”贺今行退让到路边行礼。 李兰开板着脸,脸色比平常还要黑几个度,“你见到陆双楼和傅明岄没?” 他神色一凛:“下课后便没再见过。” “若是见到了,让他们来找我。”李兰开吩咐。 “是,先生慢走。” 李兰开不由多看他一眼。 这个学生转来两个月,除了刚开始与贺长期打了一架,且这一架情有可原,其后都是规规矩矩,堪称老实典范。 只是看着脸色苍白,似乎身体不大好。他便再多说一句:“勤奋读书也要注意身体,你好好吃饭多锻炼。若是生病了,钱不够可以来找我。” “谢先生关心,我会的。”贺今行浅笑道,再一拱手。 李兰开点点头。他事情还有很多,逮不到那俩兔崽子,便先回去处理其他事情。 贺今行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他几乎能肯定傅明岄的去向。至于陆双楼,还需要验证一下。 他翻过墙头,按着前两日所走的路线到了半山腰上林子深处的小茅屋。 午后阳光静谧,林间偶有虫鸣。贺今行放轻脚步,落到青草地上仍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门上的锁是打开的,显然有人在里面。 他没急着进去,绕到屋后,见草丛里躺着只兔子,一动不动。再一看,却是跌死的。 他叹了口气,去敲门,“陆双楼。” 没人应声。 “我进来了。”贺今行推门而入,破了的窗户没修,天光漏进来形成光柱,在屋子里极其显眼。 却没能吸引他的目光。他第一眼便去看摇椅,雪白的毛皮里果然堆着个人。 陆双楼仰躺着,双眼紧闭,身上还搭了条毛毯。 他走近了,伸手抚上对方的额头。 掌心甫一贴上去,陆双楼便移动脑袋躲开他的手,仍旧闭着眼,“你来干什么?” 贺今行收回手。触手全是黏腻的汗,对方的体温不烫,甚至偏凉。 他却觉得屋里有些热。目光一转,见火笼坑里架着干柴堆,旺盛的火苗舔舐着铁锅底。 “兰开先生在找你和傅明岄。”他解释道,“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来看看。你现在还好吗?” 第43章 陆双楼并不答“好与不好”,只道:“我知道了,晚些会去找他。” “你在煮什么?”贺今行走到火笼坑前问。 那盖上仍旧覆着厚厚的灰尘。此间主人在前日说“没用过”,看来是假话,只是没有清理而已。 “在煮药。”陆双楼把椅子摇起来,靠着椅背半垂着眼皮看他。 “傅明岄下手不留情面,受了点伤。想起这屋里有草药,便上来自己熬。” “她的身手不像是正统路子。”他揭开锅盖,里面煮着半锅黑漆漆像是草药的东西,气味却很特别,“你伤很重?” “不算重,都是皮肉伤。不过我怕疼嘛。”陆双楼散漫地说道,慢慢阖上眼。 贺今行仔细嗅了嗅,把锅盖上的灰尘抖落了再盖上去。 “有多疼?要用到蜃心。” 他直起身,平静地看着陆双楼。 后者掩在毛毯底下的手指陡然蜷了一下,歪着头回以目光,“蜃心是什么?” “一种草,熬成汁有即时镇痛的奇效。”贺今行又走到那张放在角落的窄床前,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索。 然后抓出一把黑色的似枯草的事物,向对方示意,“直接嚼用或是制成膏粉吸食会引人兴奋、发狂、产生幻觉,过量可致人狂躁力竭而死。比如那只不小心啃了几口的兔子。” 见他不是使诈,陆双楼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竟然认得。” “我跟你说过的,我来自砂岭。”贺今行把手里的蜃心草放到桌上,“蜃心草本是西凉特产,西北边陲常有黑市交易,最大的交易点就在砂岭。当然,这是几年前的事。那个交易点已经被西北边防军一锅端了。” 他在摇椅旁半蹲下来,看着对方说:“蜃心草带毒,且会成瘾。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只问这味药你又能喝多久?” “哈。”陆双楼自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笑,“今日尚不能安稳活过,怎好意思打算明日?” 靠得近了,才看清对方毫无血色的脸上冷汗密布,眉心与唇色隐隐发黑,似有中毒之相。贺今行皱眉,掀起他身上的毯子,去摸脉搏。 “你别碰我!”陆双楼突然打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毛绒的毯子落到地上,堆成一团,迈脚便被绊倒。 他还穿着书院的骑装,臂膊上染着大大小小的血花。 先时徒手对傅明岄的短箭,被划了许多道口子,一处也没处理。 贺今行立刻去扶他。 “不用你管。”陆双楼再次挥开他的手。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双掌支地,发着抖撑起半身,一晃便又摔了回去。 “你这是何必?”贺今行无奈。 陆双楼一咬舌尖,聚起力气用手肘拄地,反抓着他的衣襟,把人扯到眼前来。 他低头喘了两口气,才又抬起头,恨声道:“你不来,我捱过这一阵,喝了蜃心就好。” 他抖得越发厉害,左手的指甲抠进土里,手背青筋皆凸,指骨几要撑破皮肉;右手却死死攥着贺今行的衣襟。 “我就算、今日、死在这里,”陆双楼盯着后者的眼睛,断断续续,语声凄厉,“也不要你、可怜我。” 贺今行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我哪里能可怜你。” “你……”陆双楼右手脱力打到地上,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得罪了。”贺今行见他情况恶化,直接按上他右手脉搏。 仔细切了两次脉,结合他的表症,悚然一惊,“愫梦?谁给你下如此狠的毒。” 愫梦非烈性毒药,每隔半月发作一次,发作时会使人全身如针刺蚁噬一般,细细密密地痛上几个时辰。 这毒不会立时致人于死地,而是慢慢地腐蚀五脏六腑,直至彻底衰竭。 他在宣京见过几回,下毒者皆是有意折磨。 然中毒者全部因承受不住经年累月的痛苦,在毒入心脏前,就已自戕。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陆双楼垂下头,视野渐渐黑下来,意识跟着模糊。 贺今行把他扶坐起来,单膝跪地,让他靠着自己的大腿,“我恰好见过这一种罢了。” “帮帮忙,”陆双楼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竭力睁大眼,用微弱的声音说:“把药给我。” 贺今行沉默。 蜃心固然可镇痛,但效果会越来越弱。看那锅里的量,离致死也不远了。 他抬手盖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狐狸眼,“闭上眼或许会好受一点。” 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另一手的食指,叫了声:“同窗。” 陆双楼无意识地“嗯”了声,嘴唇微张。 贺今行把那根手指悬到他唇上,挤压指腹,血珠便一颗接一颗地滴到对方嘴里。 他心里记着数,数到十余滴,便收了手。 半晌,覆在对方眼上的掌心突然被刮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手掌,才觉掌心湿润,不知是泪还是汗。 陆双楼闭着眼,陷入了昏睡。 贺今行慢慢抚平他的眉头,伸手垫在他脑后,才深深喘气。 这间屋子为了冬日防风,只开了一扇小窗。他盯着小窗投下的那束光柱,明亮里尘埃轻舞。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气力恢复了些,能抱着人站起来,才尝试着把人抱到床上去,然后坐在床边。 第44章 火笼坑里的火已经熄灭。 贺今行坐了一会儿,甩甩脑袋,默背起经义来。 第020章 十七 安静的茅屋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其中一道突然急促起来。 “娘!”床上的人突然大喊一声,翻身坐起。 贺今行侧身看过去,“你醒了。” 那人却直直盯着虚空,神色一片茫然,仿佛还未能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便不作声,等对方缓过来。 “不……”陆双楼慢慢攥紧了堆在腿上的毯子,狠狠闭了闭眼。 意识回笼,他猛地看向贺今行,“你给我喂了什么?” “嗯……”后者斟酌了一下,“姑且算是毒药。” 见对方一脸狐疑,又解释:“以毒攻毒,能将愫梦压制一时。” 陆双楼神情变幻几许,终究哑声道:“多谢。” 许是刚醒尚有些虚弱,他说话不似惯常的懒散,平平淡淡的调子,反让贺今行觉得真实了些。 他一直觉得对方不似表现出的散漫无所谓,但他从不因好奇而主动问起别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爱恨情仇,喜怒哀惧,被掩埋的东西总有不能见光的原因。 “只是一时。”贺今行微微摇头:“你最好不要再服用蜃心草,再用下去,不出一年,你的身体便会被彻底拖垮。 “不必劝我。”陆双楼撇开视线,空气静了半晌,他生硬地解释:“不用蜃心草,我一个月也撑不下去。除非……” 他不自觉转回来看着对方,凝视片刻,自嘲一笑:“罢了,都是毒,用什么都一样。” 贺今行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本该透着狡黠灵动,此时却如火笼坑里燃尽了的柴灰一般,沉沉无光。 他不忍见少年有迟暮之态,说:“我认识一位大夫,或许能解愫梦。” “你说什么?”陆双楼不敢置信,睁大了眼抓住他的双膊再问了一遍。 “我说,”贺今行放慢语速,“愫梦或许可解。” “不可能!我在宣京,”陆双楼忽然住了口,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到此地步,出身来路也没什么好藏的。况且整个小西山,也只有这位同窗不知道。 “自宣京到稷州,一路皆寻过,都是无解。” 他从小同三教九流熟混,后来多了个老子,又摸进宣京的纨绔圈子里,消息渠道也算丰富。 自中毒以来,他想尽了办法,别说解药,连一丝解毒的“可能”都没找到。迫不得已才用了蜃心草。 “有一定的可能,并非绝对能解。”贺今行坦然地说:“我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别再用蜃心草。” “当真?” 他轻轻点头,“我尽力而为。” “若真能……”陆双楼喃喃着松了手,五指划过被褥,慢慢拢成拳头。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收敛思绪,“你帮我找解药,要多久,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见他满脸戒备,贺今行莞尔一笑:“最多一个月,必定给你结果。至于我要什么?” 他偏头做出思考的模样,“我很缺钱,如果你想把这件事当成一桩交易,就给我钱吧。” “只要钱?” “嗯。” “要多少?” “要……五百两吧。” “五百两?”陆双楼的眸子里带了些光采,却沉着脸说:“原来我的命和林远山那憨子的事一个价。” 贺今行知他是玩笑,也接着道:“你要是觉得给你算少了,可以再多给我一点。” “那可不行,做买卖哪有出尔反尔的。” “买家加价,可不关我卖家的事。”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会儿,都不约而同地转开脸,一起笑出声。 笑够了,贺今行站起来,“你既无大碍,我就先回书院。” “好。”陆双楼也起身下床,走到一边,拱手长揖,“不论寻到解药与否,陆重先行谢过同窗。” “不必客气。“贺今行扶他起来,“你这手臂的伤,还是处理下比较好。” “这里没伤药,回去再说。” “嗯。”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被从后抓住手腕。 遂回头看去,“怎么了?” 陆双楼舔了舔干裂的唇,“一起走吧。” “行啊。”他低头看着对方的手,“你的指甲里嵌了些泥。” “你嫌脏?” 他摇头,“手上的脏东西容易带进嘴里,保持干净最好。” “好,你等等我。” 陆双楼锁了门,双臂枕在脑后,跟着贺今行往山下走。一边感叹:“这路绕得很,难为你来一次就记住了。” “我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哎,同窗,我发现所有夸你的话都被你照单全收啊。” “嗯?”贺今行停住脚步,等他赶上来与自己的右肩相并,才认真道:“我只认我真实的一部分。” 陆双楼又笑起来:“同窗,和你待在一起怎么老是想笑呢。” “啊?” 初夏的小西山越发热闹起来,阳光的颜色仿佛都深了几分。 鸟雀虫兽在鸣唱,两人踩过婆娑的树影。 “同窗,”陆双楼搭上他的肩膀,箭袖上的血已经凝干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今行也不介意,刚张嘴,就听对方又说:“别骗我,任何形式都不行。” 第45章 他只能改口,“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双楼啧了声。他见得多了,看着有问必答从不说谎的实诚人,其实比指天对地立誓守口如瓶的人,嘴巴要紧得多。 这类人往往很倔,秘密烂在肚子里其他人也别想撬出来。 所以他懒得车轱辘做无用功,直接问下一个问题:“那你来西山书院干什么?” “读书。” “只为读书?” “嗯。” 他说完,半晌不等到对方下一句话,转头却见对方正盯着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然后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你刚入学时,我甚至以为你是女扮男装。” 贺今行颔首。 “你猜到了啊。”陆双楼转了下眼珠,“不过上巳节之后,我就确定你不是了。” 上巳吗?贺今行抬手遮住略有些刺目的阳光。 或许是因为在荔园同行过一段吧。 “今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身旁的人放轻了声音,他的手背挡住了对方的眼睛,只能看见嘴唇张合。 “你的侧脸和长安郡主非常的像。” 他慢慢下移手掌,迎着光眯起眼睛,摇头。 然后就见光晕里的人轻哼了声,“所以啊,我怀疑你爹不是贺驹,而是殷侯贺勍。”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贺今行垂到一半的手直接贴上对方的额头,“不烫啊。” “猜测嘛。”陆双楼没退开,容许他贴了片刻。 “你真不是殷侯的私生子?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 “真不是。”贺今行无奈,忽然想起上午的事,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盯上傅明岄了?” “事有反常者为妖。”日头虽大,于陆双楼来说却正好,晒得他浑身骨头都暖洋洋。他推着贺今行往前走,“傅明岄女扮男装进入书院,又日日回傅宅,必定有所图。” “那你查到了什么?”后者不解,“她图什么,与你又有何干系?” 与她同舍的贺长期都没这么关注。当然,就自家大哥接人望风的熟练,应该不是最近才知道明岄是女子。 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别的事。 贺今行思索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想过男女有别的问题。 但西四间两个人能和平相处这么久,必定早有共识。 却听陆双楼笑:“我只知她被傅家的丫鬟叫‘明护卫’,至于她在宅子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并不知晓。但她日日在小西山与傅宅之间往返,必然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或许是有需要她照料的东西,或许是要传回去什么消息。” “傅家兄妹病弱,但照料有仆从,用不到她。传消息拿东西一次两次可在休沐日回,不必冒险违反院规。”贺今行轻叹一声。 “小西山每日都不同的,是先生们的授课。” 她这是替家主读书啊。 “她因为什么与我无干,我关注她自然是我有所求。”陆双楼显然也猜到明岄的目的,但并不因其所动。 他伸了个懒腰,一个时辰前才痛得死去活来的肝肠已经毫无感觉,“要人为我所用,不过利益相诱和软肋相胁两种方法。都得知己知彼。” “你若有事,不妨先开口问问对方能不能帮忙。”贺今行无奈:“都是同窗同学,别乱来。” 他顿了顿,想起那一锦囊的香丸,“傅明岄的事,我们都不要告诉其他人。”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放心吧。而且,我已有别的打算。” 书院的灰白院墙近在咫尺,陆双楼二话不说先攀上墙头,左右望了望,“没人。” 贺今行跟着跳下去,“你记得去找兰开先生。我去藏书楼向张先生告罪。” “好。” 这座名为“明辨”的三层小楼,因供着几千册书籍,自成幽静平和的气场。 他穿过书架,整个人静下来。 “先生,我来迟了,抱歉。” 满院少年郎争先换纱衣的时节,老人依然穿着棉布袍子,拂袖让他坐。 “你向来守时。今日可是为陆姓小子与傅家丫头的事?” “先生竟然知道?”贺今行坐端正了,心下骂自己行事不周,应当提前来向先生请假才是。 “傅家的来借过许多次书。李学监也才来这楼里问过我见到他俩没。” “先生不觉得惊讶么?” “惊讶什么?老朽什么事什么人没见过。”张厌深微微笑道:“若事事惊讶,那我岂不白活这几十年。” 他静默半晌,眨眨眼,“好像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女扮男装的戏在梨园里长盛不衰,不算稀奇。而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确实不大,端看知情人如何选择。 张厌深问:“学生感到惊讶,可是认为不妥?” 贺今行摇头,迟疑片刻,“我读史书,见古有娄逞、黄崇嘏等出仕文职政绩斐然,而当今又有晋阳长公主镇守国门、威慑北黎。皆才能出众,不输男儿。” 他顿了顿,见老人专注地听着,神色未有不虞,才继续说道:“以此想,女孩子来读书也没什么不好的。” “既无不好,那你在担忧什么?”张厌深看着他,温和的目光似在鼓励他说下去。 “书院院规并未写明不准女子入学,但几乎默认男女不能同学。”贺今行摸了摸耳垂,“她并未影响到其他人。我只怕若是事发,却会使她名声有损。” 第46章 “我们做同窗的问心无愧,但……” “但世俗流言杀人不见血,且对女子要严苛得多。”张厌深接过他的话,笑意蔓延到眼角,“你且放心,先生只当不知。” 他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说:“学生并非揣测先生,先生早就知道却并未揭穿,可见先生心善。” 张厌深微微摇头,“可不是先生心善。” 他说了半截便住口,在贺今行疑惑的眼神里,取了一张白纸放到后者面前。 “你看了两个月的史书,有何心得体会,都写出来。” 第021章 十八 自那日起,贺今行在藏书楼做述论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我已有四十年不与人论《春秋》。那时觉得世事不过一场大梦,做什么都无用。”张厌深含笑道:“但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了,又觉着不留下些什么,就白来人间走这一遭。” 贺今行听得心中一酸。 入小西山这两个多月来,他在张厌深的指导下清点校对史籍,不论百家争鸣之时,还是儒术为尊之后,大事小情,圣言诳语,老人皆信手拈来,足见满腹经纶。 老人精神矍铄,但鹤发鸡皮皆是历经长久岁月的印证。 “那日三人,既是你应了老朽的差事。我钻研前史所得浅薄见解,今日便说与你听。”张厌深合上手中的书,远山紫的窄袖落于膝头。 贺今行垂着眼站起来,退后一步长身直揖,再抬头也带了微笑:“愿听先生教诲。” “好孩子。”张厌深和蔼地看着他,“我们从《春秋》说起。你且先诵一遍隐公卷原文。”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声音清脆,含着一丝少年人在这个时期特有的沙哑。 两人都未拿书。学生背,先生听;先生讲,学生听。 千古盛衰兴替,随着张厌深的循循善诱,犹如一副鲜活的画卷,在贺今行眼前展开。 他自己背诵过,听路云时讲过,再听张厌深说来,内容虽同,每一遍所得所感却不同,三相对照,令他豁然开朗。 在这个百花凋零的四月,藏书楼外的梧桐蓬勃生长。 贺今行白日里上午上课,下午听讲,晚间空闲时既要完成书院的课业,又要重温张厌深所讲的义理。 且府院连考在即,他先时说过要超越自己,便认认真真准备起考试。 任务越发繁重,他的时间也就越发紧迫,甚至夜里都梦见自己在做文章。 “……我当时还在想,这考题怎会同我前日默过的一模一样。钟响了,才发觉是在做梦。” 贺今行同裴明悯说起,颇觉失笑。 自县试过后,他温习课业时遇到疑惑不解之处,请教先生们多有不便,便常来叨扰后者。 裴明悯一面听,一面仔细看过他这篇述论,而后温言道:“这篇破题之义发自左氏,论据却合公谷之言,倒是别出心裁。” 贺今行端坐于对面,笑道:“我听先生说,左传细于记事,公谷长于诂经,三者同注一书,想来源义都是一样的,便各取所长。” “是这个道理。你很用功,所以长进很快。”裴明悯不吝夸奖。 他拂袖提笔,在写满小字的白纸上画出几处,“这一句,可如此……” 边勾划边细细讲解起来。 贺今行微微倾身,全神贯注地听。 每在东三间取完经,他回了顽石斋,都要重做一遍。 书院发的纸张不够他写,临到休沐日一早,他便独自出了书院去买。 书院外一整条大街,售卖文房四宝、餐饮小食者众。 他就近走入一家书铺,说要买纸。 伙计见他穿着西山书院的天青色襕衫,长脸笑成了一朵花,连连介绍起卖得好的几种宣纸来。 贺今行却递给他一张折好的单据,“十日前,我向贵店订了十刀黄麻纸,今日特来取。” 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伙计笑脸立刻冷下来,暗啐一声“穷酸”,转身向里走去,“我去问问掌柜的。” 旁的客人听见了,只道伙计有辱斯文,贺今行却不恼。 客人见他脾气绵软,也懒得多说,见伙计久不出来,便随意地在铺子里挑挑拣拣。 伙计踢踢打打地到后院,把单据交给树荫下磨药材的掌柜。 掌柜的展开那张薄纸,扫了两眼便眉头皱起。 待伙计提着厚厚一叠黄麻纸出来时,贺今行还在原地等待。 他接过纸包,匆忙道一声谢,便赶着时间回去。 那客人见此便又过来,伙计翻了个白眼,却不知是给谁。 贺今行提着厚厚一沓纸回小西山,恰与刚早练完的贺长期在学斋外相遇。 他率先叫了声“大哥”。 贺长期上身的短衣汗湿了大半,热得他不自觉皱眉,“买这么多黄麻纸干什么?” “纸不够写。” “你用这个这写文章?” “还挺好书写的,大哥要试试吗?” “自己玩儿去。” 两人走到顽石斋门口,贺今行打了招呼要走,贺长期叫住他。 “嗯?”他回头见对方嘴唇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禁催问:“怎么了?” 贺长期浓眉纠结成一团,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你看起来瘦了不少”咽下去。这类话是他娘常对他说的,他总觉得软兮兮的,说不出口。 第47章 “你也别太拼命。书要读,身体也不能垮。” 原来是说这个啊。 有人关心的感觉总是好的,贺今行微微一笑:“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贺长期挥挥手,转身迈出一只脚又停住,“这样,你以后早课前来和我一起练武。” 学武本身就有强身健体的作用。他看这倒霉孩子,越看越觉着弱不禁风,完全忘了入学时挨的那两拳头,一时脑热便有此提议。 “这……”贺今行有些犹豫。 “不来算了,你当我稀罕带上你?” “近几日实在不方便。”他顾忌背上的伤,不想再撕裂一次,便说:“过段日子我再来找大哥,可行?” “你爱来不来。”贺长期“啪”地关上门。 那就是行了,贺今行露出笑容。 顽石斋里安安静静,舍友还没回来。 他将黄麻纸堆在柜子角落,取了一刀来裁成合适的大小,放于书案一角取用。 刚做完,就听房门被敲响。 门外的人撑在门板上,贺今行一开门,人就扑到了他怀里。 冷气立时缠上来,仿佛抱着一块冰。 他心道不好,这人怕是愫梦发作了,低声问:“你怎么样?” 陆双楼抬起一张冷汗涔涔的脸,抖着唇说:“同窗,我好痛。” “你且忍一忍。”贺今行立刻半抱着他进斋舍,把人带到自己床前,“躺下或许好受些。” 他小心地扶着对方躺下,抖开橱柜里的两床被子给人盖好,刚要起身就被抓住了一只手臂。 “我想要,”陆双楼艰难地眨了下眼睛,“药。” “我这就给你找。”他不自觉放软了语气,仿佛诱哄一般,拍了拍对方的手背,“你先把我的袖子放开。” 对方静静地看他片刻,撒了手。 贺今行站直了,环视屋内,心念电转。 愫梦发作起来令人生不如死,同窗信他的话没用蜃心草,他就得想法子替人渡过这一回。 可他的血亦是剧毒,能不给人服第二次就最好不用。 他狠狠咬了下唇,猛地想起还有傅家小姐给的香丸。 他立刻找出那只海棠花锦囊,擦了火折子要点燃时,想到书院配的小香炉一直没用,被他扔到了衣柜顶上,又去拿香炉。 因当初随手扔到了里面靠墙的位置,他徒手够不到,便搬了凳子站上去。 陆双楼侧躺着蜷成一团,盯着他翻箱倒柜。 额上汗珠滚落,五脏六腑仿佛搅和到了一起,心跳咚咚,一声大过一声。 其实比这更痛苦的时候他都能忍过去。今日之所以来,不过是为了再确认心中猜想。 但他看着他这位同窗为他手忙脚乱,身体却仿佛一下子变得脆弱。 便干脆放纵一回。 贺今行将燃了香的小铜炉放到床头柜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见效很快,就是不知能对你起多大作用,若是……”他说着往床上看去,却正好见人阖上眼,纤长睫毛在对方眼下投了一片浓黑的阴影,看似累极。 他便住了口,余音化作一声轻叹。 贺今行把蒲团搬到床前,拿了本书坐下来。 一时看书,一时看人,再挨一挨对方额头。 对方神色虽一直是痛苦的模样,但体温却在慢慢回升。 他便知道对方能撑过去。 直到下午,陆双楼才醒过来。 他睡了长长的一觉,身体虚弱,精神却异常地清醒。 西斜的阳光在窗棂上折了小小的角度,洒床边靠着的脑袋上,令后者仿佛也在发光。 他伸出手指在其发间戳了戳。 “嗯?”贺今行偏过头,轻声问:“现在好些了吗?” 他眨了眨眼。 “撑过这一次,以后会好起来的。”贺今行扶着对方坐起来。 陆双楼撑着床铺,看他去倒水,瞥见书案上那一抹海棠花。 “同窗。”他就着后者端来的瓷杯喝了口水,“这一回,又是什么药?” “这个不能告诉你。”贺今行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 “你饿不饿?” 少年人本就消耗大,一整天没有进食,自然是饥肠辘辘。 陆双楼点点头,起身下床,后知后觉对方一直守着自己。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同窗,我请你吃饭。” “好啊。哎,你小心些。” “嗯……我好像有些站不稳。” “那你靠着我吧。” 贺今行搀着对方去食舍,用过饭再一起回学斋。 裴明悯在霞光里等到他俩,说:“五月初五是家祖寿辰。家祖喜少年人,爱热闹。今行,双楼,可愿来做客?” 贺今行拱手笑道:“却之不恭。” 陆双楼站直了,跟着说:“多谢邀请。” “好。”裴明悯也展颜一笑。 “我等你们来。” 第022章 十九 端午作为大节,同上巳一般满城放假。 贺今行一早沐浴更衣,特地换了新衣。款式是今年时兴的式样,陆双楼见了,有些惊讶,“这身衣裳不错。” 他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认为。” 同窗邀之以礼,他当还以同样的敬意。 顾横之锁好门,仔细打量他一眼,也点点头。 “走吧。” 第48章 小西山的学生们大多在前一日便归家去了。只剩这三个在稷州无其他落脚处的少年人,被裴明悯邀请去了裴家老太爷的寿宴。 学斋里冷冷清清,一出山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烙着裴氏家徽的马车等在路边。 赶车的小厮下来,垂着手叫了一声“顾少爷”,然后请他们上车。 顾横之“嗯”了一声。 认识他的人很多,但他记下来的人很少,一个小厮并不在例外。 贺今行最后上去,小厮扶了他一把,他回头道一声“谢谢”。 小厮对他笑了笑。 裴家祖宅在稷州北城,但裴老太爷向来喜欢住在荔园。 小西山与荔园同在重明湖边上,不用进城。一路虽车马行人众多,但大路十分宽敞,倒也不拥挤。 每年端午,重明湖上都会举办龙舟竞渡赛。由稷州府衙牵头,城内的几家豪商出资赞助,噱头十足。 同时还有龙舟评选、赛事押注、诗文集会、杂技大比等等活动,商贩们也会专门在这边摆摊设点,形成一个端午大集。 由此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民众前来。 艳阳高移,游人渐多,人声渐沸。 贺今行撩起纱帘,兴致勃勃地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陆双楼倚着车厢壁,也把脑袋伸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仍旧目不转睛,“看人。” 前者以为他说的是美人,一眼望去,满目皆是游玩行人与贩夫走卒,花花绿绿的衣衫混成一片,愣没看出个拔群的来。 “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到处都是啊。”贺今行看够了人,眺望远处湖上,眸子闪着光,“我还从来没见过真的龙舟呢。” 陆双楼这才反应过来,心下失笑,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看满大街普通人,不如看他这位同窗。 恰有一群缠着五色丝线的孩童举着纸鸢跑过,顾横之忽然说道:“确实热闹。” 贺今行也看到了,没回头,抿唇笑了。 马车没停在荔园正门,而是一路沿着马道向前,到了矜山脚下的另一道大门前。 裴家的几个老爷被仆从簇拥着,各自立在门前迎客。 方圆几十丈,车马如盖,人流如云。 三人下了车,把带来的礼物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裴明悯等在路边,顾横之对他说:“可忙你的去。” “我无事。”后者温声道:“有叔叔婶婶们在,我们这些小辈,只管招待好自己的朋友便是。” 他侧身做请,“我先带你们去见我爷爷。” 裴老太爷要看龙舟赛,是以歇在矜山上的归云出岫楼。 老的少的去拜见他,都得爬山。 自山脚到半山腰的石板路,皆拉了彩条,挂了修剪得体的艾草。 贺今行缀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湖畔停放整齐的龙舟。这条路与重明湖平行,他只能看到侧影。 再望远些,可见荔园的白墙之外,岸边民众人头攒动,如蚂蚁一般大小。 视线往上,瞥向山腰半凌空的楼阁,重檐飞宇,雕梁画栋,在阳光下灿灿如世外仙宫。 伴随着一路弥漫的清香,不断有人感慨、赞叹。 他也跟着点头抚掌。 陆双楼笑他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他只笑不语。 临近归云出岫楼,反倒安静了许多。 正疑惑间,忽听满堂哗然,接着传出少年的清朗声音。 “裴太公慧眼如炬。从心先前还担心自己走眼,现在这心算是放下了。名画当赠名士,从心便忝脸借道玄公之作,恭祝老太公福寿如海,古稀重新。” 几人进入大厅,便听得窃窃私语。 “……柳氏果真豪横,道玄公的真迹也拿得到送得出。” 贺今行闻言看向堂中央,两名仆从正在卷起画轴,画幅色彩浓丽。 前方一位少年长身而立,白衣金冠,也正回头。 人面如画。 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愣,然后作了个“柳少爷”的口型。 柳从心看到他,仿佛有些意外,只一点头便退到一边。 他摸了摸耳垂,在裴明悯的引导下,跟着顾横之他们上前。 三人一字排开,一齐向裴老太爷躬身行礼。 “晚生恭祝裴太公寿诞吉祥,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来。”老太爷笑容绽开,叫他们近前,目光落在那张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上。 “你就是贺家那个新来的孩子?” 贺今行姿态恭顺,低头道:“是。” 裴老太爷却眯起眼,但只一瞬,便又平和地说:“既来之,则安之。都是有朝气的好孩子,不必拘在我这里,去吧。” 前来拜寿的人络绎不绝,厅堂里语声嘈杂。 裴明悯知这几位同窗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便带他们去偏厅楼上稍坐。 贺今行想到柳从心,但见对方正与人说话,知他轻易是脱不开身,便没过去多嘴。 进了小阁楼,顾横之熟门熟路地拿了卷图册躲到一边。 裴明悯显然也习惯了,没管他,走到窗前,指着一处地方说:“那里就是龙舟赛的起点。” 上山时,同窗对龙舟的兴趣,他看在眼里。故而挑了这一间三面轩敞、正对重明湖的阁楼。 第49章 贺今行跟着临窗看去,停放着二十余艘龙舟的湖滩尽收眼底。 天清气朗,平湖如镜,一排排彩饰鲜艳、长十余丈的龙舟威严整齐。 周遭划手以片计,穿着各自队伍统一的服饰,都在做赛前准备。 “竞渡午时开始,快了。” 刚说完,锣鼓声起,如响雷喧天。 此起彼伏的号子接着响起,这是要请龙舟入水了。 看了一会儿,有仆从上来端茶送水。 贺今行正坐得内急,便请其中一个小厮带自己去茅房。 陆双楼在后头叫他,“哎,同窗,一起呗。” 他差点一个趔趄,站在楼梯口等了等,不见人来。 回头见后者撑着脑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啦。又不是小姑娘,如厕也得手拉手。” 他哭笑不得,心下却松了口气,迈腿下楼。 “双楼忒促狭。” 裴明悯被逗笑了,转头却见顾横之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怎么了?” 顾横之捻了下手指,抿着唇没回话,只轻轻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个领路的小厮,站立的姿势有些怪异又有些眼熟。 但这与他无关。他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军阵图上。 贺今行跟着小厮出了归云出岫楼,拐上彩条簇拥的青石道,一路越来越快。 两人渐渐走在一起。 小厮目视前方,尽管挑了人少的路走,但仍警惕着迎面来人,嘴唇极其快速地耸动。 “陈统领回了信,画像核实,是漆吾卫的人,但年前就已叛逃。他已上报陛下,陛下震怒,命彻查。另外,稷州驻军的监军赵睿确与秦相有联系,但我们旁敲侧击过,他并不知晓三月三有人马异动。” “活了三个月的叛徒?”贺今行有些意外。 漆吾卫向来有进无出,对外行事狠辣手段了得,内部更是制度严苛,无论是谁,稍有异心便会立刻被抹杀。 一个并不高明的叛徒能在漆吾卫手底下走三个月,颇有些天方夜谭。 “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小厮也觉疑虑重重,“但陈林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敢多打听。信件来回都走的明路,留了档,如果他说的假话,那他胆子也太大了……” “我倒觉得是真的。”贺今行一路观察着四周景物,轻声道:“漆吾卫全然靠陛下的信重而生存,作假就是欺瞒陛下,是自找死路。而若漆吾卫真到了欺上瞒下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也没有必要骗我们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天气热,额上都是细汗。 “只是漆吾卫的叛逃者如何与稷州驻军扯上了关系……若赵睿真的不知,那说明也不是太后动的手。不是太后……还能有谁?” 他与小厮对视一眼,后者苦笑道:“小主人你还真是个香饽饽。” “身无二两,香的可不是我这个人。”贺今行失笑,“既然陛下要漆吾卫查,那我们就不管了。” “稷州驻军这边也不查了?” 他点点头,“漆吾卫肯定会查到这里。手伸太长免不了被打,我们人手有限,暂且收着些。总归我还好好的,冲着我来的早晚会再来,我等着便是。” “那行,我今天回去就通知弟兄们。” 两人到了一方偏僻的小院子,小厮再道:“这是裴家的下人房,你就在这里换了装再去见柳逾言。她一定要亲自见你,估计是那事儿有着落了。” “我猜也是,难得她亲自来。”贺今行先前就知道这个消息,高兴过了,这会儿心里恰好想起别的,趁机问道:“对了,愫梦呢,可做出解药了?” 他翻过矮墙,见对方不回话,便上前去搀扶,压着嗓子叫了声“冬叔”。 贺冬却拍开他的手,四下看看,小心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气弄得莫名其妙,懵着跟进了门。 “方子有,但差药引。”贺冬进了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堆衣物来,“药引难得,你做好等个十月八月的心理准备。” “那可不行。”贺今行解外衣的动作慢下来,眉头皱起,“半个月都等不了。怎么会缺药引呢……冬叔,可还有别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药给谁的?”贺冬立刻问。 先时要愫梦解药的条子并着一瓶血送到他手里,差点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谁值得你一碗血?”他竖起眉毛,一张无害的书生脸上现出喋血的狠厉来。 他本是一介江湖游医,后来上过战场杀过敌人,退了伍跟着这么个有一条命能拿半条给别人的小祖宗,真真是没有一天不担惊受怕。 怕什么? 怕这小祖宗哪天在自己前头走了,他跟去地府也无颜面见老主人。 贺今行反应过来,不是真的无解,立刻低头示弱,“不是值不值得,是不能见死不救啊……冬叔医术最是了得,肯定做出解药了,今行先谢过冬叔。” 见贺冬真的气上头,他明智地闭上嘴,换好裴家的下人衣衫,裹了头巾,在脸上粗粗一抹,然后去牵贺冬的袖子。 “冬叔,咱得抓紧时间。” 贺冬甩开他的手,抛了一只黑色的小陶瓶给他,“你就能在我们跟前硬气,等你师父回来了……” “师父才不会管这些呢。”贺今行接住便揣在怀里,微微一笑。 “告诫过你多少回要惜命,你知不知道‘惜命’两个字怎么写?你与别人不同,能不能有点自觉……” 第50章 贺冬忍不住絮叨,一边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小药丸给他。 他接过,扔了一颗进嘴里抿化了,再试着张口叫了声“冬叔”。声音已然是柔和的女声。 贺冬看着他平静淡然的模样,一堆话卡在喉头,最终都随着伸出去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两人出了院子,山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贺今行往山下看去。 烈日灼灼,一条条龙舟如出水游龙一般电射向前,水浪击空,留下数道波纹交叠散开。 岸边彩旗招展,横幅乱舞,呼声喊声绵延不绝。 他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低低叫了声“好”。 第023章 二十 裴老太爷德高望重,前来拜寿者纷纭,自然不是谁都能留在归云出岫楼。 山脚下湖畔,水殿里外摆开了上百桌酒席,才是寿宴举行的正式场地。 几里外竞渡的鼓乐齐鸣,混着席桌上鼎沸人声,直教七分的烈日热成了十分。 来客皆三五成群,仆从来往其中。 两个棕衣小厮端着酒壶穿过人群,走向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舫上是裴家自遥陵请来的几家青楼班子。说是请,实则上了船的老鸨们都使尽了浑身解数,仍恨自家不能多带几个女儿。毕竟谁的演出若能在宴上得了裴老太爷的一声夸赞,那下一季的花魁冠首就不用争了。 “广泉路的鲜果,松江路的珍兽,银箸瓷碟琉璃碗,上满这一桌得花多少银子?” 贺冬目光扫过席桌,啧啧叹道:“如此排场,不愧是‘四姓’之一。普天之下,除了皇族,估计也就秦家可以比一比。” 迎面走来一队侍女,银钗罗纱,人过留香。 贺今行低头向前。 十户手肼胝,凤凰钗一只。 有人家财万贯、视钱财为俗物,有人无立锥之地、每日为果腹而拚命。 这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且不是他眼下能改变的。 他很早就明白了,所以不愿多说,问起别的,“秦傅两家联姻可定下了?” “没。”贺冬答道:“本说定了傅三小姐,但她不知怎地伤了脸,还被秦家的知道了,秦小公子扬言不娶丑八怪,就又僵住了。” 贺今行踏上栈桥,“还真够巧的。” “是啊,京中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把宫里要选人和亲北黎的事都盖下去了。” 贺冬说着与贺今行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道:“堕马伤脸一步接一步,多半有推手。盯着些。” 舷梯在前,两人收敛神色上了画舫,舫里又是一番充满脂粉气的热闹。 娇声谈笑的姑娘们对不时来送东西的小厮视若无睹,两人飞快上了二楼,走廊瞬间冷清下来。 尽头站着的仍是在晓月轩见过的那位白衣男子。 “可是郡主?”他拱手问道,得到肯定之后轻轻推开房门,“请。” 贺今行略一点头,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贺冬,进了房间。 贺冬靠着门框,提起酒壶喝了一口,将另一壶往男子跟前一送,“兄弟,来点儿?” 白衣男子抬手拒绝:“某谨遵主人令,忌酒。” 屋里,柳逾言站在一张宽大的方桌后,低头看着什么,桌上分门别类摞满了蓝皮本子。 贺今行知道那些都是账本,走过去道:“大小姐”。 “来了。”柳逾言抬头,微微一惊。 “你这易容术倒是……更加纯熟了。” 她挪开一叠账本,伸指沾了杯里的茶水,一边在桌面上写字一边说:“若非声音熟悉,你又站在这里,我可不一定能认出。” “人多眼杂,以防万一。”贺今行慢慢地说道,看她写出的是一个“金”字。 果然。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听说令弟今日独自前来祝寿,大小姐既然回了稷州,为何不现身撑起场面?” “这等不大不小只需要有钱的事情,他该担起来了。”柳逾言淡淡道,再写下两个字,“毕竟我和大当家都很忙。生意场上占的就是个先机,尤其是有对手虎视眈眈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那水迹是两个字,因天热,片刻就干涸无迹。 兴庆,这当是个地名,贺今行脑海里快速搜了一遍地理志。 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六百八十七县,无一重名。 甘中路,银州,兴庆县。 他试探着说:“生意经我就不懂了。我家打算六月去甘中路走一趟,到时候还望大小姐的商队携行照拂。” “可以。不过切记,宜早不宜迟。”柳逾言又拿回账本翻开。 “嗯。多谢大小姐。”贺今行抱拳道,“借纸笔一用。” 他快速写下一封信,不待吹干便封好,退出房间。 “主子。”站在门口的贺冬直起身,在对方经过时,拿走对方手里的信。 两人一齐向白衣男子示意告辞,却听楼下传来女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脸都成这样了还化什么妆啊?搽十层粉都盖不住。可惜妈妈一片爱重之心,妹妹到底要辜负了,啧。” 贺今行向楼下看去,一名女子被推出房间,跌到花厅地上。 推她的人估计用了大力气,她在地上伏了一会儿,才慢慢揪着地毯撑起上半身,露出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绯红疹子。 四下有人,却无一伸出援手。 第51章 “这是醉花粉了吧?”贺冬说,“看这疹子起得又急又密。不过今日裴老太爷大寿,来这儿的应该都指着机会一飞冲天,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莫不是被算计了。”他三两句说定结论,看向白衣男子,“你不管管?” 白衣男子垂着手,只看了一眼,轻飘飘道:“自家猫儿狗儿打架罢了,何须管。风尘场上的规矩,赢了就是道理。” “那可惜了,这姑娘身段容貌还是不错的。”贺冬有些遗憾地摇头。 裴家请这些妓子来是为了增光添彩,面容有损,就不可能出现在台前。虽然日后会好,但是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可就没了。 他虽看不惯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却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毕竟别人的地盘,主人家也说了不必管。 贺今行没想这么多,只问:“若我帮她,可算坏规矩?” 空气安静了两呼吸,白衣男子拱手答道:“自然不算。郡主肯垂怜,是这猫儿的福气。” “那就好。” 见少年走出几步,贺冬忙追上去,“哎,主子等等。” 贺今行停下,回头轻声问:“冬叔,可有对症药?” 贺冬一顿,“你一定要帮她?” “她帮过我。就算没有,我们拉她一把也不过举手之劳。”贺今行眨了眨眼,“勿以善小而不为嘛,冬叔。” 很多事他改变不了,但也有很多事,他力所能及,就一定要做。 不问前因,不虑后果。 “我就知道。”贺冬瞥了一眼楼下那女子。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 风尘妓子最是薄情寡幸,贺冬心道,只盼好心有好报吧。 他自袖袋里掏出一小折油纸包,递给对方。 “我就知道冬叔能救。”贺今行双手合起来拍了下他的手,绽开笑容:“那信要紧,您先走吧。” 后者点点头,揣着双手,“照顾好自己,可别再干什么傻事儿了啊。” 他本想板起脸,看着少年人弯弯的眼睛,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下楼即分开,贺今行转向花厅。 那女子尚未起身,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虽匍于地,身形体态却呈现出柔弱的美感,仿佛不胜风雨的花枝。 那是常年累月刻意训练出的结果,几乎成了本能。 她六岁入青楼,五两银子,就让她爹按着她的手画了卖身契。幸而有一身好皮囊,被妈妈挑了去,学得琴萧歌舞,媚人手段。 磋磨十年,片刻不敢偷懒,才得了楼里一顶小小花冠。而今一朝错信,就要全部付之东流。 她不甘心。 今日若因伤脸不能登台,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楼里面孔年年新,做上等妓子总比做下等娼货好。 她咬着牙要爬起来。 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浣声姑娘”。 她立时愣住。这声音很轻,柔而不娇,她第一次听见时就记在了心里。 然而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呢。 在她以为是幻听的时候,却被人小心地抓住了胳膊。 “这是缓解疹子的药。”贺今行把人拉起来时趁机将油纸药包塞到对方手里,一边快速地低声道:“你走到这里不易,请不要放弃。” 他说完便走,却被拉住了手腕,遂回头看去。 “你,”见到一张陌生的脸,浣声愣了一瞬,然而对上那双桃花瓣似的眼,便犹豫尽去,刹那间生出极大的勇气。 她稳住了心神,问:“你会看吗?” 没有说看什么,贺今行却明白她说的是寿宴上的表演,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会。” 浣声得了肯定回答,心中仿佛有什么落下,又有什么升起。 她忽然反应过来,举袖遮住自己的脸,抓着对方手腕的手先是五指一松,然后慢慢放开。 “你先松手,好好说话。” 归云出岫楼的小阁楼里,裴明悯看着自家妹妹颇有些无奈。 裴芷因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四哥你先答应帮忙。” “你不说事,我怎么帮?” “你先答应嘛!” “不可,君子言出必行。你不说,我怎知我能否办到?办不到自然不能答应。” “啊。”裴芷因拖长了声音,她清楚兄长的性子,所以抓着对方的袖子摇了两摇便放了手,“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她挥手让屋子里的仆从都退下,只剩下自己和两位哥哥。 裴明悯倒了杯茶塞到她手里,然后坐下来,“那你慢慢说。” “是因为景书啦。”裴芷因也坐上半张椅子,撑着下巴,有些发愁:“前些日子,京城傅家不是和秦家定了亲么,谁知傅三转天就伤了脸,被退了亲。” 裴明悯看着她,“这和傅二小姐有什么关系?” “宣京傅”也是“八望”之一,起源稷州,但早已自称京都人,在稷州不过就一座宅子。 甚至族内有传言,稷州傅算不得傅家人。傅景书兄妹论辈排序也不和在宣京的兄弟姐妹相同。 “本来是没有关系。”裴芷因说:“但傅三不知从哪里听了闲言,硬说景书医术了得,要景书进京去给她治伤。” “京中多少名医大夫都治不好,连太医也看过了,都说没救,景书怎么能行?我看她分明是心中有气不能撒,要找个比她更不如的到跟前揉搓出气罢了。” 第52章 她说着就来气,一拍方几,“真是狠毒……” 裴明悯道:“闲谈莫论人非。” “我错了。”裴芷因遮了下嘴,继续说道:“景书不能不去,但她和谨观哥哥的处境四哥你也清楚,我很担忧。所以想拜托四哥,请大伯母在宣京照料她们兄妹一二。” 她的大伯母便是裴明悯的母亲,与裴明悯官居一品的父亲同在宣京。 夫妇老来得子爱如眼珠,珍之重之,寄予厚望,故而留在稷州由赋闲的裴老太爷亲自教养。 裴芷因当然也能直接拜托大伯母,但她开口和她四哥开口,分量便是天壤之别。 只因傅景书和裴明悯关系不深,两者又有男女之别,易出闲言。所以她才纠结犹豫。 “可以。”却没想裴明悯直接答应下来,“我会向母亲写信,说明情况,请她照拂傅二小姐和谨观,你也可附信一封。” “真的?”裴芷因站起来,立刻福身道:“谢谢四哥!我一定在信里说清楚是我请四哥帮忙,不让大伯母误会。” 裴明悯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你我兄妹,何足言谢。” 裴芷因也抿唇而笑,片刻却忍不住叹息:“景书那样温柔的人,腿脚又有不便,去了宣京,该如何是好?” “未必。” 阁楼一角,沉迷于书本的顾横之忽然抬头说道。 “嗯?”裴芷因惊讶道:“横之哥哥认识景书?” 他摇了摇头,说了个人名:“傅明岄。” 裴芷因一头雾水:“明岄怎么了?” 傅景书能让傅明岄那样的人进小西山读书,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啊。顾横之想。 但别人如何厉害,终归与他无关,是以没再说话。 裴芷因无奈,她看向裴明悯,试图用眼神怂恿自家亲哥去问顾二。 后者微微一笑,向妹妹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恰有婢女上来请他们下去。他饮了一口茶,起身看向顾横之。 “寿宴马上开始,双楼去找今行了,我们也下去吧。” 陆双楼进门就瞅准了那张临窗的美人榻,此时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对着滤了一层绸纸的阳光张开手指,细细观赏。 在他斜对面,端坐于轮椅上的少女歪头看着他,语声清冷:“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我合作,各取所需,有利无弊。” 她似是不解:“你此刻又在犹豫什么?” 陆双楼收手盖住眼睛,舔了下嘴唇。 耳里忽然绽开一声细微的响动,他瞬间弹身而起,拉开门出去,片刻后抓着一个银钗罗纱的女子肩膀进来,将人扔到地上。 他甩了甩双手,四下看看,找到水盆,细细地洗起手来。 婢女立刻爬起来,看到傅景书,又扑到她跟前跪着磕头。她疯了似地磕了十来下,仰起头瞪着双眼看傅景书,双手比划求饶,大张着嘴巴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被卸了下颌,说不出话。 傅景书平静地与她对视,“是芷因让你来找我的?” 婢女立刻点头,膝行两步上前,抓住对方搭在鞋面上的裙摆,再次不停地磕头。 傅景书弯腰,点住婢女的额头,轻声问:“你听到了多少?” 婢女以一个几乎要断气的角度曲着脖颈,只能小幅度地摇头,面上已是涕泗横流。 傅景书看了片刻,慢慢遮住她的眼睛,叹息道:“那就没办法了,对不住。” 陆双楼翻来覆去地洗了手,又仔细地擦干,再看房中那五体匐地悄无声息的婢女,厌恶地皱了下眉。 “明岄。”傅景书叫道。明岄便从她身后绕出来,处理尸体。 她转动轮椅,“寿宴要开始了,你考虑好了吗?” 陆双楼扔了帕子,跨出门时,留下两个字。 “成交。”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 贺今行赶到水殿时,人比先前翻了几番,可谓摩肩接踵。 裴老太爷心善,自六十大寿开始,每年寿辰,只要衣着整洁,人人皆可在午时入荔园享一顿饭。 有珍馐美馔,有佳人歌舞,又逢端午闲者众,是以人山人海,人人仰赞。 他咬着牙思考该怎么挤过人群,去找裴明悯他们。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同窗。” 他还未回头,陆双楼就上来揽住了他的肩膀,顺手抓了一下,“可让我好找。” “竞渡激烈,不舍得错眼,便在外看全了。”贺今行拿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陶瓶,低声道:“顺便给你拿解药。就这一瓶,每次发作前以冷水服用一粒,吃完就好。” 他说完,只觉身上挂了个暖炉似的,热得不行,但人实在太多了,拉不开距离,“你不觉得热嘛?” “不热。”陆双楼握紧掌心脱出手,又搭了回去,靠在一起,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热,你也不准嫌热。” 贺今行抬头看天,白日不可直视。他眯起眼睛,只觉身上又唰唰冒了几层汗,立刻挣扎起来。 陆双楼不肯放,一边同他过招,一边嬉皮笑脸。 “你别闹。” “谁在闹?” “就是你。” “好啊,倒打一耙。” ……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裴明悯,小西山的同窗大部分都在,挨着坐了两桌。 流水席已经开始,贺今行把陆双楼按到座位上,终于身无负重六根清净,一边扇风一边抽出空喊了声“大哥”。 第53章 “去哪儿鬼混了?半天找不见人。”贺长期同爹娘一道来得早,坐得无聊。本想抓人一起来长蘑菇,愣没找着。这会儿看到这俩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过的样子,瞬间不爽快。 “我同横之和双楼一起来的,拜见过裴老太爷就看龙舟去了。”贺今行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有这么热?”贺长期皱眉,倒了杯水给他,看着对方忙不迭地接过杯子把水喝尽了,他脸色缓和了些,“怕热就别顶着太阳玩儿。” “嗯,谢谢哥。”贺今行点头。 “知道的以为是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陆双楼一手支颐,一手转着调羹,眼皮不抬地嘲笑。 “呵,羡慕啊?你想认爷做爹也不是不行啊。”贺长期立刻反唇相讥。 贺今行左右看了看,嗯,没他的事儿了,于是埋头开始吃饭。 菜色多新奇美味,伴着两人斗嘴,他大快朵颐。忽听四周爆发一阵喝彩,夹杂“浣声”二字。 他停下筷子,向临水搭建的高台上看去。 美人红衣似火,歌声高亢,舞跃旋转如艳阳绽放华光。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自校书嘴里听小雅。”裴明悯也注意到了,沉吟片刻,笑道:“倒是有心。” “是啊。”贺今行附言道。 在愈加热烈的叫好声里,他们也鼓起掌来。 第024章 二十一 一干学生在荔园尽了兴,随众多游人一道回返。 空气中仍有淡淡的粽香混着艾香,卖粽子的小贩撑直了腰杆背着空背篓,靓丽的少女搀扶着头发半白的老妇说说笑笑,戴着虎头箍的小孩儿趴在中年男人的背上轻轻呼出一个口水泡。 有女子趁兴歌道:“山与歌眉敛~” 立时有七八人接了下句,“波同醉眼流~” 不出三四句,便成了合唱。 “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 合声高亢,响遏云霄,荡起一片飞鸟。 “……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同窗们也跟着唱。 日薄西天,风与阳光都很温柔。 贺今行一路听着看着,笑容不减,无声感叹:“好一个稷州。” 回到小西山,他没往学斋去,而是赶在落日彻底西沉之前,敲响了张厌深的院门。 老人出来开门,见是他,笑道:“学生,今日玩儿得可开心?” 贺今行重重点头,跟着他进了屋,才举起手里提着的粽子,“先生,端午安康。请您吃粽子。” “谢谢学生,但先生我吃不下。”张厌深却没接,张开嘴给他看自己豁了口的牙。 “四十多年前,我这俩门牙就磕没了,伤了根,从此再没啃过骨头。现在人老了,牙齿和脏腑更不中用了,只能望粽兴叹。喏,裴家午前送来的,我还打算给你们学监拿过去呢,他家孩子多。” 他指了指屋里的方桌,上面堆了不少礼盒,其中就有满满一匣粽子。 粽子大小和五彩线打捆的手法都与贺今行手里这只差不多。 张厌深来回看两看,绷不住笑了。 “咳。”贺今行摸了摸耳垂,小声找补道:“据说很好吃,所以我才……” “你啊。”张厌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拿过粽子,“我去热一热。” 贺今行跟着张厌深去小厨房。 霞光满院,他看着老人不甚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 自端午过后没几天,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雨,时大时小。 小西山即将放长假,六月初便是学期大考,学生们都紧锣密鼓地复习起来。 阴雨连绵十来天,到了五月廿十,府、院两试连考之日。 经历过一回县试,贺今行对流程已经熟悉,便从容许多。 晨起时只有毛毛细雨。 他打着伞,抱着考篮,挑了头小毛驴,因少付两个钱而心情愉快。 出了书院街,右手边不远便是重明湖。湖上烟雨蒙蒙,看不真切。 他牵驴左拐,悠悠地向稷州城里去。行至半路,忽然想起一句诗。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此刻有雨有驴,然则过的不是剑门关,他也不是诗人。 但没关系,稷州不逊剑门,他不会做诗但会背诗啊。 贺今行想着,被自己的厚脸皮给逗笑了。旋即想起自己那爱念诗的师父,不知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师父游历天下,或许已经念着这两句诗走过剑门关了呢。 稷州的城池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握紧了伞柄,小毛驴哒哒踏过西黍水桥。 过了城门,却听有人喊他的名字,“贺、贺今行!” “嗯?”他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有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向他走过来,便停下等对方。 待那人走近了,仰起脸,露出熟悉的面容。他从驴背上下来,道:“是你啊,怎么在这儿等我,你家不是在城南吗?” 江拙点点头,“我专门提前来等你。” “怎么了?” “我来谢谢你。”江拙说完,抬臂平举叠掌,一屈膝便要跪下。 贺今行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我知道你要谢什么,但实在不必如此大礼。” “我…你…”江拙使力要再跪,却拗不过贺今行,他没什么肉的脸皮立刻涨红了,说:“让我作个揖总行吧!” 第54章 他本在护城河沿岸的鞠城做小工,每日二十个钱。某一日老板却给了他一笔钱,说是知道他进了府试,叫他好好读书,待考过试了,不中再回来。 十五两银子,比他家一年的收入还多。江拙自然不信天上掉馅饼,坚决不要,与老板来回推。 老板烦了,才说是一个少年人托代转交的,若他不要,就收入自己囊中。 他半信半疑地接了,回去想半天,确定可能接济他的,只有见过两面的贺今行,一时五味陈杂。 于是每日仍和家人说出去做工,却是重回了社学读书。 “那还是可以的。”贺今行笑着放开他。 江拙退后一步,对着他深深地一鞠躬。 “大恩不言谢,江拙记在心里。此时再说什么不要或许矫情,但我还是要说,这十五两算我借你的,日后我一定还你。” 贺今行与他对礼,“不必客气,哎……” 江拙打断他:“我知道你在小西山读书,肯定不缺钱,十五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就算你有钱,我没钱,但是……”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贺今行见他似乎话没说完,便耐心地等。 江拙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一口气说道:“我爹说,朋友可以欠情,但不能欠财。我想和你做朋友,所以不想欠你的钱。” 他说完,便紧紧抿着唇,睁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贺今行。 后者愣了片刻,随即露出笑容。他把伞扛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握成拳,隔着蓑衣碰了一下江拙的胸膛。 “朋友,那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他歪着脑袋,眨了眨眼,仿佛在思考措辞。 有那么一瞬间,江拙觉得被阴雨蒙住的晨光都被那双眼睛点亮。 然后听对方说道:“苟富贵,勿相忘。” 他摸了摸自己的蓑衣,头一次觉得棕毛粗糙。他放下手,渐渐攥紧了,重重点头:“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走吧,去考场了。”贺今行举正油纸伞,小毛驴已经转头回去了。 “嗯。”江拙说道,看了一眼他的伞,忽然想起什么,说:“今日会有大暴雨,你这把伞太小了,到时候考完出来遮不住的。我去给你找身厚一点的蓑衣。” 大暴雨……他闻言停住,微微皱起眉,“你会看天象?” “也不算,只是涉及雨雪的懂一些。”江拙说,神色颇有些苦涩:“我祖父以前是都水司主事,我爹亦醉心此道,带着我也学了不少。” “家学渊源啊。”贺今行赞道。 只是大宣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曾出过大的洪涝旱灾,官民皆赞天子德行深厚有感于天,都水司一系却裁了又裁,就连科举取士,治水一道也有多年不考了。 江拙摇了摇头,“又有什么用呢。” 专研再深,技术再精,又不能赚钱,赚不了钱就吃不饱饭,读不成书。 贺今行也明白其中缘由,只道:“至少能提醒我避免下午被浇成落汤鸡啊。你说我拿这把伞去换一套斗笠和蓑衣,不加钱,行吗?” 他问得很认真,江拙忍不住笑了,也认真地看了看他那把油纸伞,遗憾道:“这多半不行。” 前者便说要如何杀价,后者借自己的经验与他参详。 两人一道在渐大的雨里走远了。 学宫外雨声欻歘,殿内笔声刷刷。 府试并不难,部分题目与贺今行曾经练过的某些有相似之处,他打过腹稿之后提笔落纸片刻不停。但毕竟题量大,也要注意不写错字,速度快不起来。 待到他写满答题纸,停笔待墨迹稍干的盏茶功夫,考试结束的钟声便响起来。 他交了卷,走到殿外檐廊上等江拙出来。 向外看去,只见黑云压城,暴雨如飞湍,自屋檐上如水瀑垂落,在台阶下汇成奔流的小河。 刚出来的学子们都被这景象吓了一跳,稷州连年风调雨顺,少年人们几乎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犹豫片刻,仍抱着考篮,打着伞冲进雨幕里。 有伞骨薄脆伞面轻透的,不一会儿便被雨打坏了,大雨兜头泼了满身。熟识的立刻分了遮蔽给他,两人挤在一起,把身份帖之类的捡出来揣怀里,考篮倒扣在一边肩膀上,开始狂奔。 “今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今行下意识回头,天际银蛇闪过,映得他脸色也如电光一般惨白。 江拙立刻问:“你没事吧?” 恰有惊雷如骤鼓划破耳膜,贺今行没听见他的声音,但看清了唇形张合,摇头道:“没事,我们快走吧。” 两人都把考篮留在考场,一踏入雨里,鞋子便被浸透了。 “江拙!”贺今行喊:“哪里有租马的地方?” “你要骑马回去?”江拙考完一大场颇有些累,也用力吼道:“雨太大了,不如就先住我家!” “有事!必须回去!”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 两人顶着雨跑了几条街,皆行人寥落,店铺稀张,空旷无比。 行道两旁官沟暴涨,几要跳出路面。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官沟满过……又连着下了这么多天雨……不好,怕是要发大水……可稷州从没有过涝灾……”江拙一路念道。 好容易寻到租市,贺今行塞了一角碎银给伙计,才让人带他们去牵马。 第55章 他摸了摸一匹马的颈子,转头问:“会骑马不?” 江拙摇头。 “那你还能跑吗?能的话就去府衙找知州!跟他说可能有水患!”贺今行拽住缰绳,翻身上马,“不能的话就赶紧回家!保重自己!” 州府有司漕监管河道,遇罕见暴雨更应随时监察水位,应当能提前警觉。 “我先走一步!”他一扬马鞭,冲破雨幕。 江拙还来不及喊,就见人背影远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紧了紧斗笠系带,一咬牙,转身冲向了城北。 府试结束是酉时,待贺今行出了城,天色已黑沉如夜。 无星无月,他扛着暴雨,飞奔向遥陵。 官路沿的是借道重明湖的黍水。 斗笠迎风不遮雨,他抹了把脸,待距离不过十来丈,才惊觉与一骑人马狭路对遇。 四面八方都是雨声。 贺今行攥紧缰绳,压低上半身,一手摸向靴筒。 他没有带刀,只有一把匕首。 却见前方那人高举右手,高亢的声音穿过大雨,“我乃遥陵贺长期,来者何人?” 贺今行一惊,随即收回手,也喊道:“大哥!” 两骑不过几息便相逢。 贺长期也是斗笠蓑衣加身,惊怒道:“你不是参加府试么?考完了不回书院,这是想去哪儿!” “我……”贺今行开口只吐了个“我”字,便噤了声。 他当然有目的。他娘葬在遥陵的山间,坟茔不过一座土包,他怕他娘的尸骨会被暴雨惊扰。 但他不能向对方说。 贺长期等不得他回答,只道:“赶紧回去!” “不。”贺今行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 “这么大的雨,路都看不见,出了事怎么办?”前者怒气不断上涌,“你是好话不听,非得我动手?” 贺今行不答。 僵持片刻,贺长期伸手来抓,他只得迎上。 两人在马背上拳掌来往,雨珠四溅。贺今行仰平躲过一拳,侧旋探掌想要撑地借力,一手却按进了水里。 水深漫过了他手肘,且在上涨。 “不好!”他叫道。 贺长期立刻收手,俯身一探,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重明湖……” 竟然泛滥了。 第025章 二十二 酉末时分。 稷州府衙大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在漆黑的风雨里只堪堪照亮了牌匾。 值门的衙役裹紧了衣裳,打着哈欠,见一匹快马在门前骤停。 马匹受惊,骑手摔到地上滚了一圈,斗笠掉落也来不及捡,连滚带爬地往衙里跑。 衙役才看清他身上湿透的河道衙门制服,叫他:“哎,都要散衙了,这会儿来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急报!” 骑手冲进大堂。堂里灯火通明,府衙大小官员皆在,一角还站着个不知所措的少年。杨语咸扶着腰带,面如霜寒,“速速道来。” 他双膝砸地,抖落一地雨水,“大人,重明湖突发泛滥,酉正时已过水碑三尺,暴雨不停,恐成涝患!” 他说完扑到地上,贴着青砖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狠狠喘息,“李司漕已带着兄弟们前往现场,特派小的来通报大人……东岸多低洼,村落遍布,请大人救命……” “果真出事了。”有官员出声道,“先前我还以为这小子口出狂言” “稷州这么多年都没泛过洪,偏偏……况且最近只有今日下暴雨,真是邪门儿了。” “雨量过大,砖石难以入渗,城区内必然也有积水。” “暴雨天出门的人本就少,大多百姓天黑得早歇得也早。涨洪迅速,稷州离东岸洼地也有一段距离,准备也要时间,怕是赶不及了,该如何是好?” “要我说……” 大堂里顿时嘈杂。站在角落里的江拙左右看看,默默上前把那河道衙门的小吏扶起来,到一边坐下。 待这人缓过来,他就得回家去了。 “行了!”大堂安静下来,杨语咸喊道,“来人!” “快马通知赵睿,重明湖泛滥,天亮前洲驻军必须到达东岸准备救援!” 一名衙役应声而去。 他拧了一下眉心,“稷州地势高,护城河也一时涨不起来,城内积水多半在城南,坊里组织民壮疏浚就是” 刘司户应了声是,“官沟上个月才疏浚完,积水也是一时的,过了这阵暴雨,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会受些损失,但应当出不了大事。” “通知悬壶堂,准备接应救治伤员,人手不够就征调城内其他医馆。”杨语咸来回走了两步,“记得给朝廷和沿岸州县发水报。另外,盘点粮仓,以备放粮赈灾。” 他边说边扎起袍袖,环视堂内一周,“今夜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打什么小算盘。谁要误了灾情,害我等被御史弹劾,我让你下辈子再妄想升官发财!” 然后走出大堂,“衙吏集合!” 府衙一时闹哄哄,所有人都在奔走,高声而又快速地交谈,把刷刷雨声都给压了下去。 散衙是散不成了。 大堂反而空旷下来。 江拙侧身看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被十来盏琉璃做罩的大灯照亮。 知州正披着蓑衣往头上扣斗笠,一边向尚在懵头却跟着穿戴雨具的衙役们训话。 第56章 少顷,乌泱泱一群人便踏着风雨走进夜里。 雨幕再次合拢,天地又暗下来。 江拙低头给那小吏取杯倒水,热水暖了捏着杯壁的手指,他才惊觉一身发凉。 看着小吏慢慢喝水,他握紧了手,朋友,可别出什么事。 贺今行快速地扫视一周,浓夜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一截路与重明湖平行,道路平坦,没什么坡度,洪水一概铺涨,再往前走是不可能了。 “哥,往山上走?” “走!” 两人控马垂直转向沿岸的小山,皆加快了速度。 但澎湃雨声里,不必留心去听,也能感到马蹄沉重。 “这一截都是洼地,粮食好长,沿岸少说数千百姓。”贺长期说道,默了一瞬,忽拔高声音:“造孽!” 他一说,贺今行便知他在想什么,“先救自己!能辨清方位和水涝情况再想救他人!” 西山书院离重明湖不远,他亦担心师长同窗。但鞭长莫及,不如专注当下。 一路踏水狂奔,不一会儿,视线里出现黢黑的方正轮廓。 是一座两间的土房。 “有人!” 两人立刻驭马斥停,上前去拍门。 贺长期重重拍了几下,门响皆湮没在雨声里,他吼了一声“让开”,抬脚踹塌了门板。 巨响震醒了屋里人,床上爬起个身形干瘪的人,惊道:“你们干什么?小老儿可没钱!” 贺今行:“老人家快起来,发洪水了!”看人不动,急道:“真的!重明湖涨水把官道都淹了二尺深!” 老人却哼了声,“诓我也不编个好理由,重明湖好好地怎么会涨水?” “……” “你跟这等老顽固啰嗦什么。”贺长期直接走过去,抓着人胳膊往床下扯。 “你干什么!杀人犯法!我要告官!救命!”老人尖叫一通,发现对方已经放开了他,正要清清嗓子怒骂,抬脚才觉不对。 他双脚都被水淹没,脑子空白了一瞬,立刻转身在床上薅,“穗儿,阿牛!快起来!发洪水了!” 贺今行这才看清床上有两个小东西爬起来,他试着在屋里桌上柜子上摸索一阵,成功找到火石和灯台,点了灯。 老人正给孩子们套衣服,后者夜半惊醒,茫然无措,第一反应便是张嘴大哭。 “哭什么哭。”贺长期见水已涨过脚踝,等不及,上前去帮忙穿衣。他一脸凶相,反倒吓得两个小孩收了声音呜呜咽咽起来。 其中的小女孩抹了把眼睛,越过贺长期,忽然叫道:“哥哥!” 贺今行见墙上挂了一面铜锣,正要拿下来,闻声转头看去,却是上巳那日的小女孩。 他把锣槌都取下来,走过去,笑了笑,“小姑娘,快些穿好衣服,跟着爷爷往山上走。” 小女孩看着他,擦擦眼泪,点了点头。老人家看清斗笠下的脸,嘶了口气,“原来是你这个坏心眼恐吓我孙女儿的读书人。” 不过今夜救他祖孙一回,他就不追究了。 贺长期手一顿:“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老人立刻闭嘴。腹诽道,你这年轻人看着还挺凶,算了,我不与小辈计较。 “老伯,你这锣和槌都借我使使,谢谢我先说了。”贺今行道,又对贺长期说:“大哥,你带着他们仨走,我去叫其他人。” 时间就是命,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便大步离开。 “今行!”贺长期叫了声没叫住,咬了咬牙,把“小心”二字吞进肚子里,转头问老人:“雨具在哪儿?水淹到门口,就别磨蹭了。” “有有,那儿、那儿!”老人指了地方,贺长期立刻去拿。他转了转眼珠,手伸到床底下摸了个袋子出来,揣到怀里。又去收拾值钱物什。 洪水过了还要吃饭,棺材本儿也丢不得。 贺今行出门,将鼓槌揣到腰间,提着铜锣翻身上马。 拿这俩玩意儿本是为后面以防万一,却不想遇到了这对祖孙。 重明湖沿岸百姓有聚居也有独居,但那日平叔说过,小孩子不见了,一个村的青壮都来找。 这里有一座村子,且他遇见了,那就不能一走了之。 前行数十步,才勉强看清了另一座房屋。 他把缰绳在手上挽了两转,提高锣盘,运气于右手,抽槌狠狠一敲。 “锵——” 震动心神的响声飞速荡开,锣盘周遭三寸的雨都停了一瞬。 他再次聚气高喊:“重明湖发大水!洪水淹到村子里了!快醒来逃生!” 贺长期也听到了,他不自觉微微一笑,本想把老人家提上马的动作也换成了扶。 倒是个好心肠的,那个读书人是,这个也是。嗯,我就不去凑人头添乱了,先把穗儿和阿牛带到安全的地方要紧。老人抱紧了小男孩儿。 贺长期把小女孩儿抱在怀里,觉着不对劲,琢磨片刻,解了蓑衣扣子,把小东西按在怀里。 蓑衣宽大,小东西又瘦,竟也系上了。 “坐稳了!”说罢牵着马往山脚奔跑起来。 暴雨丝毫没有转小的迹象,却有稀疏的灯火自农户小窗里透出。 贺今行不再控马,一路敲锣,一路高喊。雨幕在他的斗笠与蓑衣上化成雾气,他毫不保留地在每一槌每一声都用上内力,以致声音激昂而绵长,穿破重叠雨障,传出很远。 第57章 “铮——” 归云出岫楼里,琴声忽断,裴老太爷睁开眼睛。 没了瑶音和鸣,风声雨声便声声入耳,嘈嘈切切不堪赏。 琴师立刻伏地告罪,只道弹崩了一根琴弦,需要换琴才能继续。 “弦断之事常有,不必自责。你下去吧。”裴明悯绕过屏风,扶起琴师,边走边说道:“爷爷爱伴琴听雨,我也许久没给您弹过琴了,今日正好撞上,我来弹一首吧。” 房间南面是一床梧桐心特制的置物架,供着七张材质形态各异的古琴。 他随手取了一张,放于案上,爱惜地抚过琴额,再按于弦上。 丝弦一动,风雨尽去。 金声玉振,山河悲鸣。 琴曲传意。裴老太爷没再闭眼,也没看窗外飞雨,只看着裴明悯。 他最喜爱的孙子,也必将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一曲终了,裴明悯起身出席,挥袖躬身。 “爷爷,湖水涨落多由天时,水来人退,水去人回。此时救水乃逆天而行,请您让仆从们都上山避一避吧。” “就等你这句话呢。”裴老太爷大笑,笑罢高声向殿外道:“听见了吧?去,四公子替他们求情,就让他们上来罢。” 裴明悯却不起身,待大管家脚步声远去,撩起下裳跪于地:“爷爷,我知道您是为我立恩,您对我的栽培爱重我记在心里。但明悯认为,人命珍贵,不当被玩弄于股掌。” 水祸无情,稍有不慎,便易命丧其中。 “怎么?你觉得爷爷做错了?”裴老太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非也。”他伏地磕了个头,直起身再道:“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我不以真心护之,又岂能要求他们真心对我?” “他们为我裴家做事,效忠于我裴家,我就当善待他们。若我品行不端,他们弃我而去也怨不得人。若我问心无愧,而其心有异,我恶之弃之也坦荡磊落。” “爷爷有爷爷的行事法则,明悯不认同,却不认为您错了。” 裴明悯再次磕头,“只是我心中愧疚,不吐不痛快。” 裴老太爷看他半晌,拍了拍掌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孩子长大了。” 他弯腰握住裴明悯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微微笑道:“这个家,早晚是你说了算。但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你想要用你的行事方法来管这个家,那就得拿出本事来,让爷爷心甘情愿退下去。” 裴老太爷把少年带到窗前,两边纱帘高挂,窗外一片黑暗,只有铺天盖地的凄风厉雨。 “能轻易给出真心的人多是未历经世事。然而顺遂一生的人太少,绝大多数人总要经历这么几个雨夜。”他指着檐下飘摇的灯笼,火光若隐若现,说道:“真心就像这灯,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风吹灭、被雨浇灭,坚持不到天明。” “爷爷。”后者看着他,轻轻叫道。 “爷爷没生气。”裴老太爷又笑,“反而欣慰,你有这股意气很好。所谓少年意气,无意气怎能称年少?” 四五十年前,他也如面前这少年人一般,心怀四海,试与天比高。 敢以真心换真心,正是少年人富有的美德。 他也不需刻意提点,强行扳正。 初生牛犊不怕虎。待这少年人出仕入官场,历练上几年,便知人心难揣测,终需外力桎梏。 至于可能出现的风险,他毫不担忧。 璞玉需琢,娇生惯养的纨绔担不起这个家。而这天底下,也没有他稷州裴氏担不起的事。 “我记得六月初小西山就要大考,然后休长假。”裴老太爷想到这儿,问:“今年的游学,可定下去向了?” “云时先生向南,子回先生向东。”裴明悯答道,又迟疑道:“二叔还没确定。” “你二叔是个没用的,不跟他。”裴老太爷对这个不惑之年就致仕的儿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慢慢说道:“但路云时去年就跟过一回,再来一次没多大意义。齐子回太年轻了……” 他说着又想起某位故人,再联想到端午那天见过的那个孩子,忽然一拍掌,道:“我怎么没想到他呢?还有一个人,你跟他去。” 第026章 二十三 沉睡的村落被惊醒,尖叫伴着灯火接二连三地响起,在如沉深渊的夜里撑出一小片光亮。 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 “我儿把你妹妹牵紧了,跟着你爹跑!” “你要钱还是要命!都赶紧扔了!” “哪个挨千刀的撞我!” 惶惶雨夜里,哭骂呼号不绝。 不知谁连喊了一串“大家不要慌”“跟我走”,声音粗犷有力。 许是平日里就得信任的乡贤,没多久大家伙便都跟着他往一个方向奔逃。 贺今行把蓑衣和马都给了一对拖家带口的夫妻,跟在人群最后,不停地喊:“还有人吗?” 人走灯熄,黑暗卷土重来。一路回答他的只有雨声。 斗笠不顶事,狂风挟着暴雨直往脸上抽。他用湿透的袖子把眼鼻上的水裹下去,最后看一眼被淹没的村落,跟着大部队踏上带着坡度的山路。 但愿无人落下。 漫到腰际的洪水很快被甩到脚底下,又上行一刻钟,直至半山腰的山神庙才停下来。 第58章 庙门大开,内里已有火光。 受惊的众人立刻涌入,得了遮蔽,开始打理自己和家人。庙里很快吵闹起来。 屋檐下缩着两匹马,贺今行没跟着进庙,便过去给它们梳理拧成团的鬃毛。 电闪雷鸣的瞬间,整片天地亮如极昼,山下洪水卷起泥沙无数,汹涌浑浊。 “在这儿干什么?上来了也不招呼一声。” 贺长期在庙里左看右看没见着人,一找出来就发现这人和马儿待在一起。他松了口气,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回魂儿了!” “嗯?”贺今行收回视线,神色茫然地看着他。 “困了?” “……有点儿。” 贺长期闻声一顿,在身上搜了搜,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薄荷糖。” 见后者接过就拆,又加了句:“不知道打湿了没,湿了就别吃。” “没,包得挺严实的。”贺今行就着油纸抛了一颗进嘴里,含糊地说:“大哥怎么什么都有,像……” 身旁的人阴恻恻道:“像什么?” 他立刻双手合十,睁大眼睛,“像救苦救难的菩萨,专解贺某人燃眉之急。” 如火烧的喉咙此刻就缓解不少。 贺长期自鼻腔里哼了声,“少卖乖。”然后转身,“进去烤烤火。” 贺今行跟在他身后跨过庙门。 正中的山神像威严肃穆,整洁光鲜,香案上香炉供品齐全,可见常受供奉。 贺长期也看见了,停下来说:“老伯说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常来祭拜山神河伯。今日遭此水祸,暴风雨里得山神一席荫蔽,可见神仙有灵,心诚则佑。” “要我说,老伯只见山神护佑,却不见河伯发怒。”他抱着双臂,耸了耸肩,“真若有神佛显渡,撑船的也是你我。” 贺今行不置可否,只道:“子曰:敬鬼神而远之。我不知神佛是否有灵,但当初修庙塑像的,一直供奉不断的,今日避劫受益的,都是山下百姓。嗯,躲了雨的还有你我。” 正说着,就见几位村民向他们走过来,他立刻把糖丸嚼碎了吞下,戳了戳自家大哥。 贺长期也赶紧站直了。 “我们是来代表大家向两位道谢的。”其中一位年长者开口道,其余人跟着拱手鞠躬。 两人皆整衣肃容,一起还礼,“诸位不必客气。” 及至凌晨,雨势渐消。 重明湖东岸,衙役们举着琉璃灯随水线一退再退,终于定下位置。 “大人!雨变小了!” “确定不会再有暴雨了?” “不会了,至少两日内肯定不会了。”李司漕连连比划,“水涨至此,就是极限。” “好,那就好。”杨知州扔了斗笠,取了支桐油火把。 重明湖勾连江水与黍水水系,时有涨落,但规模皆不大,反能带动泥沙淤积环岸,肥沃湖田,泽被重明平原,故而历来不设堤防。 谁知一朝变天。 他爬上巨石,点燃火把高高划破夜空。 身前是州驻军先行赶来的一个营。稷州卫辖区水域泰半,官兵大多善水。 “儿郎们!天就要亮了,而我等手足尚陷水患之中死生未卜,还在等什么,登船,开始搜救!” 五百军士应声而动,分五人一组,纷纷推着置好装备的小船入水。 火把很快被雨淋熄。 杨语咸从巨石上跳下来,主簿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赵监军说是身体不适,天明再来应当也不迟。” 他听罢,嘴唇颤动片刻,高高扬起火把,然后在主簿瑟缩的目光里,一棍子打在石头上。 木屑飞溅划伤他的脸,却毫无知觉。 第二日上午。 “我没事吧?”山神庙的角落里,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盘腿坐在他对面的贺今行放开他的脉搏,说:“老伯应该只是受了凉,不严重。但之后最好还是请大夫开张方子来吃。” “不严重就好。”老人缩回手,把孙子抱到腿上,“官府肯定会来救我们的,后面多半还会施粥施药,到时候小老儿就去讨副药来。” 这老算盘精打细算,贺今行哭笑不得,只能说:“也可以。” “你会的也不少嘛。”贺长期也坐在一边,靠着墙,双手垫在脑后,说完就打呵欠。 “只会看看寻常的脉象罢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摇了摇头,看对方眼下青黑,猜是一宿没睡,便说:“你要不再睡会儿?” 贺长期阖上眼,“吵。” 贺今行也很无奈。 他自己是闭眼就能睡,对于如何快速入睡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过了一会儿有村民来发吃食,他替对方接了,送到人面前,轻声道:“醒着没?吃东西了。” 贺长期撩起眼皮觑了眼,一张肉饼,是先前供在山神像前的供品。 遂嗤笑道:“也没那么尊神敬鬼嘛。” “呸!”旁边老人赶忙打断他,“你这小伙子还是读书人!可别乱说话!” 老伯四下看看,凑过来嘀咕:“山神待我们这些信众就如同父母官,肯定不忍心我们挨饿,有什么不能吃的?更别扯什么尊敬不尊敬了。” “而且就你俩有肉吃。村长是看在你俩救了我们村儿的份上才对你们这么好,别不识好赖。” 贺今行刚想张口咬下去,听他这么说,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果然是和了肉末的。 第59章 再一抬头,就见依偎在老人身边的小女孩儿直直地盯着自己。 视线往下,女孩儿手里捏着一小块白面饼。 他把肉饼递过去,问:“要吃吗?” 小女孩点点头。老人赶紧搂住她,哄道:“那是给哥哥的。穗儿也有,咱们吃咱们的,穗儿最懂事了,不能胡闹啊。” 小女孩看看爷爷,再看看对面的大哥哥。她又点了点头,“我……哥哥,我能和你换吗?” “可以啊。”贺今行伸出另一只手摊开。 “穗穗!”老人叫了声,小女孩儿说:“爷爷,哥哥答应和我换的。” 她站起来,和坐着的少年差不多高。 她把自己那一小块面饼放到少年空着的手心里,再在另一张肉饼上掰下一角,小心地抱了回去。 黝黑的脸颊上浮起小小的酒窝,“谢谢哥哥。” 贺今行看着这个孩子,他们目光平行。 他握住左手,也露出笑容:“穗穗不用谢。” 坐在老人腿上的小男孩儿看着一大一小吃起饼来,拉了拉老人的衣服,翁声说:“爷爷,我也想吃。” “阿牛也有啊。”老人低声道,把白面饼掰得细碎,喂给他,“爷爷的先给你吃。” “姐姐……” “我出去走走。”贺长期忽然起身就走。 “唔!”贺今行没拉住他,向老人打了个手势示意,爬起来叼着饼跟出去。 外面仍下着小雨。 天际泛灰,山色空寂。 “大哥怎么了?”贺今行追上贺长期,刚开口就见后者弯腰干呕几声。 他立刻扶着对方,伸手去探额头,“生病了?是有些烫……” 贺长期摆摆手,手里还捏着那张只咬了一口的肉饼。 “这玩意儿肯定馊了。”他说着把巴掌大的饼掷了出去,“吃着恶心。” “你发烧了,吃东西感觉恶心想吐也是正常的。”贺今行把人往回拉,“生病了不能淋雨,我们回去。” 然而贺长期不止比他高,还比他壮。他使出力气去拽,硬是没拽动。 这小牛犊似的少年仰面朝天,任由一帘又一帘的雨糊住自己的眼睛,仿佛如此就什么都看不见。 干干净净一片黑。 贺今行松开手,喘了口气,“大哥还想淋多久?” 显然对方心有郁气,但他没法开解。况且这么大的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结果好与坏,都该有自己承受的觉悟。 “时间太长我就先回去,不管你了。” 贺长期闭着眼,听踩着雨的脚步声远去。 直到一点儿声音都捉不到了,他才低下头颅,轻声说:“要你个小孩儿来管。” 然后睁开眼睛,就见本该回了庙里的人蹲在他面前两步远,正托着腮看他。还挪了挪下巴,笑道:“嗯,要的。” 细雨蒙蒙,缩成一团的少年人看着小得不得了。但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颇具调侃意味,让贺长期沉郁的情绪一下子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咬着牙,上去狠狠揉了一把对方的头,“要个屁!蹲这儿发蘑菇呢。” “蘑菇好吃,我倒是想,但发不出啊。”贺今行抓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笑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等等。”贺长期皱起浓眉,“那儿好像漂着人。” 贺今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下洪水成湖,露出的几片屋顶分散如孤岛。 浆黄的水面漂来一截浮木,木头上扒着一个人,还拽着一个澡盆,盆里蜷着的应该是个小孩儿。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立刻惊喜地招手。 然而他一松手,木盆便漂走了,他又立刻去抓,洪水涌动,反将木盆推得更远,浮木也带着他反向流动。那人急疯了,竟舍了浮木想去救自己的孩子,然而忘了自己不会凫水,反应过来后只能徒劳地扑腾挣扎,呼喊救命。 变故只在瞬息。两人飞快对视一眼,贺今行:“哥,你去救孩子!”说罢便往山下飞奔。 那人的方向正好有处突出的山石,离水面六七丈高。他几个起落点上前,提气一跃,如鱼鹰一般飞入水里。 落水便小腿一抽。 昨夜精疲力竭,歇了几个时辰还是不够。他在水里停了一瞬才浮起来换气,见那人随洪水沉浮,口鼻已被淹没,立即提速游过去。 其实他水性并不算好。师父教他时说这是必需的求生技能,他想学好,但囿于身份,只能悄悄在汤泉里扑腾。 这是他第一次游入如此宽阔的水域,因为一条命。他却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些特别的感觉,而是奇异地想起自己塞在腰间的饼。 泡了泥水,怕是不能再吃了。 贺今行游到那人身后,托着对方的下颌冒出水面,立刻响起剧烈地咳嗽。 “你别怕,我带你上岸。你的孩子也被救了。”他一边安抚,反复地说着“别怕”“别急”,一边竭力带着对方回游。 游出不远,身前拖带着的人恢复了些力气,开始乱抓乱蹬,抓住了什么便如逮着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往下按,试图借力把自己蹭上去。 水花激扬乱溅,他下意识闭眼,一时力气不支,被锁住手臂拖入水下。 混着泥沙的洪水涌入口鼻,贺今行立刻闭气,抓着他的人也痛苦地挣扎。他摸到对方的颈侧,一掌劈晕了。 第60章 昏死的人重如石块,他双手如拖麻袋,踩着水破出水面,急促地呼吸两个来回,又被带得沉了下去。 沉入水中的瞬间,他瞥到湖岸,那水陆相接的一线好远。 咚、咚,心跳如雷响,一声声砸在耳膜上。 若他放手……不,他不能放手。贺今行咬破舌尖,腥甜让他清明了一瞬,强行聚气轻身,再度托着人浮上水面,竭力凫水保持平衡。 水天愈渐如绸。 朦胧烟雨里,有人影向他快速游来。 他以为是贺长期,哑着嗓子叫了声“大哥”。 人影近前,把昏迷的人接过去,待他睁圆了眼,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唇角梨涡太过眼熟,贺今行愣了片刻,呆呆地问:“你怎么来了。” 对方只说:“家训如军规。” 少顷,十来条刻着稷州卫徽记的小船驶到他们周围,三人被某条船上的军士给拉上去。 有隔船的军士踩着船舷笑骂道:“你小子不错啊,水性比我这些只会光着蛋子张牙舞爪的好。叫什么名字,哪个所的?” 少年立正身形,如楔在船头的桅杆。 “南方边防军预备役顾钰,请总旗指示。” 第027章 二十四 军士们立刻给昏迷的那人施救。 待那总旗可惜完好苗子只能看不能收,不等发问,贺今行便说:“还有百余人在半山腰的山神庙里,都是这片山脚的村民。” 他顿了顿,又抱拳道:“庙外有两匹马,是我和我大哥租来的,烦请大人一并搭救了,小生感激不尽。” 总旗眯着眼看向他,一身粗衣泡得发皱,木簪束起的发髻尚在滴水,总之,不似世家子。 马匹是稀缺资源,稷州卫军马亦是有限。虽说能在市面上租借的都是资质不好的,但两匹马,能跑能吃就比没有好。管你租的买的,牵到稷州卫大营里,就是老子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横之忽道:“你放心,总旗爱民如子。” 爱民如子啊。总旗啧了声,点了点头,“好说。” 看在姓顾的份上。 他再次施礼:“多谢大人。”又转身对顾横之说:“也谢谢你。” 后者只微微一笑。 另一条船把贺长期带过来,他抱着小孩儿跨到这条船上。 顾横之颔首示意,接着同两名军士一起换过去。 小船掉头回去,其余船只继续向小山进发。 “小兄弟,救这人不容易吧?”一位军士叫贺今行,“他是不是不配合你,你俩在水下打了一架?下手够狠的啊。” “嗯?”他才看清躺在舱板上的是个中年男子,上衣被扒开,露出的胸腹肋支清晰,青紫一片。 他确信自己只劈了一掌,但对方这身伤又是哪儿来的? 贺今行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说:“我水性一般,水下情况紧急,多靠本能,具体也记不清了。” 军士又笑道:“小兄弟,你别多心,溺水之人挣扎有多厉害我们都明白。这人受一身伤也总比没命强,醒了还得谢谢你呢。” “水性一般就别逞能。”贺长期跟着看了片刻,眉毛一扬,“这人这会儿漂到这里,也是奇怪。” “可能是远处漂来的,也可能是和老伯一个村但昨夜没走的,都说不定。”贺今行说。他看了看前者抱着的孩子,准确地说是个婴儿,约摸一两岁,裹在两层麻布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他忍不住探了探鼻息,还好,虽微弱,但有呼吸。 只是婴儿太过脆弱,又淋了这么久的雨,他总有些忧心,便握住襁褓下的小手,缓缓地一丝一丝输送真气护佑。 虽真气所剩无几,但因对方是婴儿,需求不多,也能供上一两刻钟。等到了岸,就可以交给大夫了。 贺长期见他拧着眉,便知他在做什么,“松手,我来。” 贺今行:“可是大哥生病了……” “也比你强,松手!” “哦。” 陆地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离水几丈远,拉起了一座座帐篷,军士、大夫、民众皆匆匆来去,十分忙碌。 船靠岸时,中年男子也醒了过来。他一把抢过婴儿,跳下船,有医童迎上来,他什么都没说,推开对方,直直冲向衙役聚集的地方。 “喂!”贺长期猝不及防,“这是见鬼了?” 两人面面相觑,下了船,很快便听惊天动地一嗓子。 “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们林大人申冤呐!” 他们立刻赶过去,已围了一圈人。 衙役们四下赶人,清出了一片空地。但仍有好事的聚着不散,听不见声儿,也可以看个热闹啊! 那中年男子抱着孩子跪在杨语咸面前,声泪俱下。 杨语咸正与僚属商议事务,皱眉道:“你且别急着哭,先把事情说清楚。” “是。”中年男子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我是河道衙门的编外。昨日上午暴雨不停,林大人便请我们监测燕子口。几个弟兄蹲了半日,看情况不对,下水潜底一看,湖口淤塞比我们上一次查看时严重不少。我立刻向林大人报告,林大人听完就说回衙门,让我们晚间去找他领工钱。” “我们弟兄傍晚就去林大人家里,谁知正好撞见一伙贼人要害林大人全家。”他举起婴儿示意,满面悲愤,“我们拼命去救,只救下了这个孩子。” 第61章 说罢又将婴儿放于一旁地上,砰砰磕响头,“林大人爱民如子,请知州老爷为林大人一家和我等受水患的百姓做主啊!” 杨语咸忽然就有些明白昨夜赵睿为何不肯来了,又问:“你所说的‘林大人’是谁?” “是河道衙门请我们做编外的大人,我们只知姓林,从来没有问过名讳。” 杨语咸看向李司漕,后者一脸茫然。 虽说河道衙门出了名的人少,但稷州下辖近二十县,河道衙门设有多处分衙,除了各个衙丞,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这姓林的多半是燕子口附近分衙的小吏吧。 他正想着,突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到地上,“大人!燕子口重要无比,卑职入夏时才领人亲自查看过,并无淤塞啊!” “不淤塞怎会泛滥!”中年男子撕声道,指天发誓:“小民一字一句都是亲眼所见,绝无假话!” “大人!”李司漕膝行两步到杨语咸跟前。 杨语咸一脚踹开他,“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带人去疏浚燕子口!” “是、是!”李司漕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等等。” 他停下回头,见知州面无表情地说:“叫赵睿带着州驻军去。” “你跟他说,今天不把泥巴掏干净了,我明日就马上飞递到宣京参他为官不仁、枉顾人命!”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贺今行隐在人群后听完这一遭,似乎明明白白,又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都水司连年精简,户部拨给有限,下属众多河道衙门无法长期供养专职胥吏,人手寥寥,便只在天气极端时聘请百姓做,称编外人员。 这些编外大多是当地农户,靠天吃饭,懂得些天时地理,也乐意在风雨里或烈日底下挣那几十文钱。 但这部分佣金无法报销,只能靠官吏自掏腰包。并且佣金再低,累积下来同俸禄一比也不算少,是以有的河道衙门会请编外,有的就全然不管。 而燕子口是重明湖注入江水的唯一通道。 若燕子口淤塞,接纳两条大河又逢一日暴雨的重明湖,必然泛滥。 只是……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旁的贺长期转身就走,他下意识拉住他,“你去哪儿?” 贺长期心中烦躁的时候,就完全不想理人。但他袖子被拉着,想甩开吧,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于是憋着气说:“去揍人。” 语气跟要吃人似的。 贺今行倒不怕,只说:“可你的马还没回来呢。我的也没有。而且我是租的,得给人还回去。” 这算什么事儿?贺长期不耐烦,“那你在这儿等着。” “不行。”他把人拽紧了,“万一那卫军不想把马给我呢?大哥可得给我撑腰。” “……”贺长期捏了捏眉心。 行吧,他曾经在稷州卫大营里待过,某些兵是有那么些欺软怕硬的恶习。 杨语咸带着中年男子走了,两人就到岸边等那两匹马。 一名少年远远看到他俩,把东西搬到指定位置后,在衣裳上擦擦手,跑过去找他们。 “今行!” 贺今行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等人在跟前站定,才笑道:“你在这儿帮忙啊。” “嗯。”江拙点点头,“我早上去西山书院那边没找到你,就过来这边看看,顺便做点事儿。” “我没事。这是我大哥,贺长期。”他退后一步,向两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也是县试与府试的同保,江拙。” 贺长期不苟言笑地一拱手。江拙缩了一下,立刻拱手作揖,“贺大哥好!” 他弯腰角度颇大,脚下不稳,差点栽到地上。贺今行眼疾手快拉住他,哭笑不得:“怎么反应这么大?” 说着看一眼贺长期,有这么吓人? 后者瞪他一眼,然后撇开视线,看向湖面。 江拙直起身,想解释又组织不起语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贺今行便问:“你说你去看过西山书院了,不知情况如何?” “……书院、书院据说被淹了一半。”江拙呼出一口气,慢慢理顺了话语:“但师生昨夜就被接走了,大多各回各家,还有一部分被安置在裴家的别院里。不过书院街就糟糕了,被淹没了。” “对了,你们学监好像也在找你们。”他说着转身,四下看了看,指向某个地方,“就在那儿!” 贺今行与贺长期都看过去,见李兰开正与某位医者打扮的人说话,正好也看到了他们。 “先生好。”三人一起施礼。 李兰开问:“你俩昨晚怎么没回书院?” 贺长期规规矩矩答道:“路遇涨水,没回得成。” “没事就好。”李兰开点点头。 他昨日半夜清点学生,发现少了三个。裴明悯一贯在休沐日后的早上才回书院,他不担心。这俩贺姓的学生私怨消融与否两说,暴雨洪涝更不讲人情,他怕出事,一大早就出来找,好在都平平安安的。 “没事就早些回家,免得家里人担心。”他说完顿了顿,又专门对贺今行说:“厌深先生在城东的裴氏别院,你可以去找他。” “是,谢先生关心。” 三人送走李兰开,等待马匹的时间里,就帮着搬运东西跑腿。 过了大半个时辰,那两匹马终于来了。 顾横之一手拉着一匹,交给他们。 第62章 贺今行谢过他,问:“我们要回去了,你呢?” 他摇摇头,“不,还有人。” 少年转身踏上空下来的船只。 此刻久雨初停,厚厚一层云褪去黑纱,再兜不住明朗天光,浑黄的湖泊以及周边的一切都敞亮起来。 贺今行目送船只掉头驶向远方,摸了摸马头,“我们也走吧。” 三人向稷州城走去,走了一段,他突然看向贺长期,奇道:“你不回遥陵?” 后者冷嗤一声,“路被水淹着呢。” 最近的官道是被淹了,可你有好马,绕道也不难啊,他心想。见贺长期径自迈步前行,猜是又和家人争意气了,便不再多说触霉头。 路程还远,他又问江拙:“你想学骑马吗?” “啊?” “现在正好有马,我教你啊。”贺今行笑道,“虽说不能日日练习,但只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早晚有一天你也能策马飞扬。” 江拙:“我……” “上马前一定要检查缰绳、马鞍和马蹄铁。”贺今行把他拉到马跟前,抬袖擦去鞍上的水迹,又紧了紧肚带。 他扶着江拙跨上马背,然后把缰绳塞到对方手里,“缰绳一定要握住了,但也不要拽得太紧,放松点。” “我、我有些紧张。”江拙两手抓着缰绳,竭力稳住,只恨不能把自己战栗的皮肤以及颤抖的手脚按住,以免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 “别怕,我看着你和马,先慢慢地走。”贺今行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示意江拙。 江拙自己没骑过马,但也见过别人骑马。小心翼翼地夹了夹马腹,马儿果然迈开蹄子,慢慢踱起来。 贺长期半晌没等到他俩追上来,回头一看,远远两人一马正慢悠悠挪动。 他啧了一声,也翻身上马。马儿知晓主人心意,缰绳一动,便扬蹄奔跑。 少年心事重重,不能揍人,跑一场马总是行的。 只可惜山圆路短,终究不能痛快。 走到南黍水桥前,江拙已经不需要贺今行牵着马的头绳,就能控马慢行。 他自己下了马,小麦色的脸颊一直红扑扑的,看着双手,抓握几下,“走着走着,我好像就不怕了。” “那说明你很厉害呀,学得很快。”贺今行夸了他,又摸摸马,“马儿也很可靠。” 护城河暴涨,浊浪滔滔,离桥板不过两尺。桥却稳稳当当,两人过了桥,贺长期已在城门前等得百无聊赖。 待江拙告别归家,他才说:“慢死了。” “你的马太快。”贺今行认为自己和朋友是正常步行速度,“但也确实让大哥久等了。为表示赔罪,我知道一家医术好诊金也便宜的实惠医馆,带你去。” “医馆?”贺长期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边说:“你看看你这样子,什么铺子能让你进大门?” 他看看自己,又抬胳膊嗅了嗅,“是不太好。”然后也从头到脚扫视对方,“不过你也一样啊。” 贺长期看他一阵,冷笑:“呵。等会儿买衣裳去客栈开房间你都自己掏钱吧。”说罢大步流星转过街角。 “哎,大哥!”贺今行追上去,“开玩笑嘛,你香,你比我香多了!” 他俩洗过澡换了身衣裳,才去还马。 租市的伙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想要讹贺今行一笔。他也不恼,笑着三绕两绕,就被送了出去。 “嘴皮子倒是利索。” “是啊。”贺今行走到前面去,“大哥记着这路怎么走,以后可以常来。” 一家小医馆有什么可记的,若不是……贺长期牵着马,跟着他穿街过巷,所经之处越来越陌生。 他生于遥陵,在遥陵和稷州两头跑着长大,记忆里去过很多地方,自认对这两个地方熟悉得很,此刻事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直到走进某条狭窄的小巷,一路躲过两边四处横生的“枝桠”,贺今行停在某间缺了一只门环、只开了一扇门板的大门前,侧身微笑做请。 “到了。” 他尚沉浸在茫然中,看了看四周,再看看贺今行,最后才看向正对着的门匾,长长一条钉在门框上。 收钱医病,童叟无欺。 第028章 二十五 招牌过于直白,和外面那些“回春堂”“济民堂”之类的不太一样。 字迹像是刀削,颇有几分江湖气息。 贺长期:“真是医馆?” “当然。大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黑店,害怕了吧?” “说什么傻话。”他只是觉得不似正经路子,有些奇怪罢了。遂走上前,把缰绳套在门环上,“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这大夫是我娘的亲眷,我初来稷州时就是投奔他的。”贺今行敲了敲门板,进门便喊:“冬叔,我带朋友来了。” 丈方的屋子里,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的摇椅里闭目养神,闻声掀开眼皮,“你来干啥?外头不是落雨么。生病了?” “雨停了,”贺今行让出身后的人,“生病的也不是我。” “哦。”贺冬还是坐着,伸长脖子看了贺长期片刻,“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有病?” 贺长期:“……” “可是他发烧了,我看着像是受了风寒……”贺今行说。 “那就是风寒嘛。”贺冬又靠回椅背,指了指药柜,“第二排,桂枝芍药各一两半,甘草一两,枣三枚,姜三片。看在我外甥的份上,就不收你钱了。” 第63章 他摆摆手,闭上眼,“赶紧回去读书吧。” “好,谢谢冬叔。”贺今行转身就要去抓药。 贺长期拉住他,他小声问:“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而是看着这医馆里所谓的大夫,沉声道:“你是大夫?” 摇椅上的人懒洋洋应了声“是啊”。 “你就这么对待病人?”贺长期压抑着怒气,“不问诊不切脉,不开方不称药,把病人当儿戏吗!” 这天杀的世界,爹娘蒙骗儿子,官吏敷衍百姓,看个病也被大夫草草了事。 “哟,我可没这么想过啊,毕竟我这儿是医馆,不是戏台。桂枝汤疏风解表,祛风散寒,正对淋雨风寒之症。你不通医理,就别乱讲话,徒惹人笑。” “你!”贺长期捏紧拳头。 “怎么,想找茬?”贺冬站起来,理了理起皱的衣衫,“年轻人,论身手,我可不会怕你啊。” 他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中年男人其实很高,也并不干。歪坐着似个无赖,站直了似个武夫,练内家功夫的那种。 总之不像个大夫。 但那又如何,他自鼻腔冷哼一声,“医德不修,牛皮倒是吹得凶。” “吹牛?”贺冬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欠揍,心气儿也上来了,“过两招?” “来啊,谁怕谁?” “行,我今天就让你小子见识见识。”贺冬提高声音:“阿平!” “哎!”屋后有人应了声,接着一张憨厚的脸伸出小门,“咋?” 贺今行叫了声“平叔”。 后者憨笑着点头,正要开口,就见贺冬指指屋里第三个人,“哎,这小年轻求收拾,交给你了。” “行啊,我正好磨你这劳什子药材磨得闲出屁来了。”贺平这才移动目光,轻轻“咦”了声,抬手勾了勾,“小子,到后院来。” 贺长期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待他身影消失,贺冬才从柜台后走出来,抱拳行了一礼。 “他心里有气,发泄出来才好。”贺今行听着后院拳脚破风的声音,低声道。 贺冬点点头,“这等不知世事的年轻人,心思都写在脸上。愤懑来得快去得也快,主子不必过虑。” “他在小西山赠我衣药,时常关照,我能回报就回报一二。” 他抓好了药。贺冬取来油纸,一边包一边说:“昨夜洪水突发,书院街铺子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搬走,泡上两天,估计得扔个九成。” “人没事就好。”贺今行微微摇头,损失已成,痛惜也无用,“我总觉得这次水患有问题,重明湖不该泛滥得如此厉害。” 他来这儿的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大略说了先前的事,“燕子口淤塞疑点颇多,我怀疑有人做局。” “谁人如此大胆?”贺冬惊道:“沿湖可是数千甚至上万百姓。” 贺今行摇了摇头,“只是猜测,我总感觉那中年男子不像农户。” “那我立刻去燕子口查一查。” “好。”他说完这桩紧急事,才翻出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再一次压低声音,“冬叔,我娘的坟……” 贺冬看了一眼大门外,声如蚊蝇:“主子放心,贺夫人的墓保存完好。” 他终于放下心来,“多亏你们了,多谢。” “不是我们。”贺冬却道:“昨日上午,阿平去时,已有一批人把墓地修缮差不多了,看样子是半夜就在行动。带头的是个少年人,其他人称他‘七少爷’,我们猜是贺驹的儿子。” “因为墓地修完时,阿平看到贺驹匆匆赶来,同那少年人争执一会儿,给人赏了一巴掌。”他顿了顿,颇觉好笑,“这胖子打人时挺狠,打过了又低声下气地哄,可人不吃他这套……” 他说着说着见贺今行先是惊讶然后皱眉,也住了话头,“怎么了?” 贺今行指了指他背后,“他就是贺驹的儿子。” “嚯。”虽然知道后面是墙壁,他也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怪不得跟吞了炮仗似的。” “自大帅同贺家决裂,贺家再无人去如星谷看过一眼。”贺冬说着叹息一声,“快十年了,难得他能想到贺夫人。” 贺今行自嘲:“我又去看过几次?” “这当然不一样,”贺冬立刻变了脸色,肃容道:“主子怎能同他们相比。” “没事,我心里明白。”他抬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往者不可谏。” “这件事实在不该、也轮不到你来自责。”贺冬抓住他的手腕,按上脉搏,“我看看你近况如何。” 他轻轻地点头。 他明白过度的悲喜都是己身加诸于己的臆想,看似深情,实则虚渺,所以从不沉溺在任何一种情绪之中。 但有些事有些人,无论时隔多久,想起多少次,都不能减轻一丝一毫的悲痛与惋惜。 过了一刻,贺长期臭着脸出来,“药抓好了没?” “好了。”贺今行举了举捆在一起的几个大油纸包。 前者拍了一锭银子到柜台上,“那就赶紧走。” 贺平追出来,笑呵呵地,“慢走啊!” 临到门口的贺长期还是忍不住,回身问:“前辈是不是脱身军伍?” 不待贺平回答,贺冬掸了掸衣袖,“我们?我们在十六年前,那可是一等一的精兵。” 贺长期嗤笑一声,“又开始吹牛了。十六年前?青壮就退伍回家种红薯的精兵是吧?” 第64章 “啧,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爱信不信。”贺冬赶苍蝇似的挥手,“赶紧走。” 待两名少年牵着马走远,他拍拍贺平的肩膀,“我们也赶紧收拾收拾,有活儿了……你怎么还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这难得看到个好苗子,还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不得高兴高兴?”贺平跟着他一起收拾,“哎,你还不知道吧,那就是贺驹的儿子。好小子,老子差点没打过。真是刀吃灰要钝,人吃灰要萎。若是秦……” 贺冬捂住他的嘴,厉声道:“慎言!” 他呜呜点头,举起双手示意,才被放开。 两人快速打点好,“啪”地关上门,仅剩的那只门环抖了几抖,摇摇欲坠。 从后院出去,再翻过一条巷子,就是稷州高耸的城墙。 这厢,两名少年按原路穿出去。 午时早过,街上民众比来时多了些,不少人搭着梯子修缮屋顶,或是处理被暴雨损坏的物什。 行道尚是湿的,路旁大树也是湿的,晴空之下,一切都呈现出湿漉漉的清澈。 马儿优雅迈步,蹄声哒哒,牵着它的少年把缰绳虚虚挽在手上,伸了个懒腰。 “好累。”贺长期语气散漫,仿佛随口一问:“说起来,你娘姓什么?” “绷紧了,陡然放松下来是挺累的。”贺今行慢慢接了他上句话,才回答下一句,“我娘啊,姓谢。” 贺长期收回手,攥紧了缰绳,马跟着停下来。 他看着贺今行还没开口,后者就笑了笑,“大哥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四婶也姓谢。”对方推着他继续走,“可天底下这么多姓谢的,难道人人都是清河谢?” 他抿了抿唇,“巧合?” “是啊。”贺今行答得轻快,在一块上马石前停下,看着前方宅邸的牌匾,放松地说:“终于到了。” 两人让小厮通报。 少顷,裴明悯赶出来,“你俩可让我们好生担心一场。” 他走得急,燕服大袖随风舞动,竹篁一般的颜色染了风,仿佛也湿漉漉的。 贺今行伸臂迎他,“半路遇洪水,就没回得去,也没法传信给你们。” 他把这两兄弟好生看了看,莞尔一笑:“人没事就好。” 别院玲珑,张厌深站在厅外檐下等他们。 他微微佝偻着背,神态慈祥亲和,如等待子孙归来的寻常老人一般。 几人在堂上坐下,贺今行大略说了昨日傍晚到今日午间的事。 裴明悯赞他们侠义勇敢。张厌深却问他们有何感触,他点了贺长期,“长期先说。” 身材高大的少年靠着椅背,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平日习武上课一样,该做就做了。” 轮到贺今行,他说:“我觉得惋惜。沿湖那么多村落,就算人没事,财产也肯定会遭受损失。” 因缘巧合,他和大哥能叫醒一座村落,但那些没有被预警的呢? 他垂下眼,开始思考昨夜的情形,要怎样做才能让更多的人免于遭难? “人活在世,不能只有一具□□。”张厌深点头,“沿湖百姓以后的生活无可避免会受到影响,但受影响的程度却是可控的。” 裴明悯不假思索道:“官府会赈济,民间有捐献,一定可以帮他们渡过此次难关。” “渡过又如何?伤害、损失真能完全挽回吗?为什么不能从源头上避免,按期疏浚河道就那么难吗?”贺长期仰头看房顶,雕花的梁木视感冷硬,却远不如夜雨冰冷无情。 他又说:“我小时候遇到很多办不成的事,总觉得等长大就好了。然而越长大,办不成的事越多,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嘲笑我无能为力、愚不可及。”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厌深按着扶手起身,“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少年长成人,总是伴随着痛苦与挣扎。” 他走到贺长期跟前,在后者要站起来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人按回去,“你有此番思虑,不稀奇。坚持下去,一定有把办不成的事办成的一天。” 晚饭时分,顾横之还未回来,同窗问起,裴明悯笑说他一向如此,不做到累极不会回来。 众人便不等他。 饭后,婢女把晾好的桂枝汤送上来,贺长期犹豫片刻,抬头见大家盯着自己,立刻端起碗一饮而尽。 贺今行想笑,要忍不住时,便转身向裴明悯,说借书房一用。 后者却道:“你们这两日我听着就很辛苦,不需要早些休息么?”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昨日没有读书,今日若再不读,我怕我明日就不想读书了。” 而他有许多困惑,靠自己琢磨是得不出答案的。 “也罢,真是个书虫。”裴明悯笑他。 师生便一起去书房。 又一日下午,西山书院派了人来通知明早复课。 正在读书的几人才知洪水已退出书院街。 回到小西山时,书院里淤积的泥沙已被铲除干净,各式建筑也擦洗过,学监正忙着指挥匠人修缮礼殿。 贺今行见有几件泡湿了的衣物洗洗还能再穿,便拿盆装了,出门就遇到多时不见的人。 “同窗,你这端着盆拿着皂角,是要去洗衣裳?”陆双楼一开口,正常的问话都带着一股散漫的味道。 “是啊。”他见对方也提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你这是要扔?” 第65章 两人并肩而行,陆双楼“嗯”了声,“衣物脏了就扔,何必再那么麻烦地去洗?要不我帮你一起扔了?”说着就挤过来抢盆。 “哎,扔了多可惜!”贺今行牢牢护住自己的木盆,不经意间耸了耸鼻头。 他捕捉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 第029章 二十六 贺今行抓住他的手臂,直接问:“你受伤了?” 陆双楼看着他,一双狐狸眼睁大了,显得十分纯良无害。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赫然一道绯红的划痕。 伤口平整,几乎横切了整个掌心,好在并不深。 “怎么不上药?”贺今行松开手,目光移到对方的脸上,四目相对,“疼着不难受吗?” 他问得认真。陆双楼却只是笑,笑容越来越大,在对方困惑的神情里,一寸一寸地凑近了,“同窗,我发现,你的眼睛虽然瞳仁不大,但是好亮啊……可以看见我的倒影哎。” 许是前些日子把一整个夏天的雨都提前泼尽了,天气一发不可收拾地晴朗起来。 阳光普照万物,贺今行被一排大白牙闪得有些眼花,退后一步,“别转移话题,说你这伤呢,怎么搞成这样?” “不小心划的呗。”陆双楼站直了,举起手,“你看,真的不疼,吹一吹就好了。” 说罢真的对着掌心轻轻哈了口气。 明光洒他半身,勾出一丝丝难得的稚气。 贺今行站在屋檐的影子里,轻声说:“你是小孩儿吗?” “一直做小孩子也不是不行啊,不过得看具体年龄。”陆双楼见他转身往回走,也跟了上去,“不能超过六七岁,不记事最好……” 回到顽石斋,贺今行把盆一放,找了个小瓷瓶出来,示意陆双楼伸手。 后者乖乖地摊平掌心,看对方小心地给自己上药,嬉笑道:“同窗,我就知道找你能蹭上药。” “我不信你自己没有,懒得你。” “也不能只怪我对不对?”陆双楼心情又好上两分,眯起眼,“谁叫你心软呢。” 有人惯着的感觉真好啊。 贺今行无奈,不再接话给这顺杆爬的搭梯子。他收好药瓶,回身就见一张银票出现在眼前。 陆双楼端正形容,拱手作揖:“解药我试过一次,确实有效。多谢。” “不必客气。”他把银票折好揣怀里,微微笑道:“收钱做事,应该的。” 待他洗完衣裳,已近傍晚,舍友才姗姗来迟,正好赶上学监召集学生们。 李兰开点过人数确定满员后,才开始讲话。 简短提过此次洪涝情况之后,主要就讲两件事。其一是五月底将进行学期大考,提醒学生们抓紧时间温习。其二便是大考过后的游学。 不远游无以博闻,非博闻无以广智。先贤远游求师、求友、求功名,诸多美谈流传至今,文人士子无不以游学为尚。 因此,西山书院每年六月到七月都会举行游学,由三位教书先生各自带领学生们,走出稷州,去往邻近的州、路。 李兰开把先生们打算要走的路线、要拜访的名家名地都仔细说明白了,让大家考虑好想跟哪位先生去,在大考之前去找那位先生说就是。 他一贯不啰嗦,事情说清楚了便放学生们去吃饭,只是额外点了贺长期与贺今行留下。 李兰开:“杨大人想见一见你们。别多想,是要当面嘉奖你们在暴雨夜里救了一村的人。” 两人立刻齐声道:“能不见么?” 李兰开愣了一下,还没问为什么,贺今行便拱手说:“旻并非不敬知州,然而大考在即,我本就落下不少,只想抓紧一切时间读书。还望先生帮忙婉拒。” 贺长期亦拱手道:“学生也是如此。况且路遇不平而助,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当不得知州嘉奖。” “也罢,杨大人并未强令,我替你们推了就是。”李兰开仔细听他们说完,觉得有道理,“学生的本职就是好好读书,你们能如此想,我很高兴。” “但有一句话不对,救人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值得夸奖。”他拍拍两个学生的肩膀,“侠义之心可贵,保持下去,不要骄傲,去吧。” 两兄弟一起回学斋,路上互相看了几眼,贺今行问:“大哥怎么不去?” 贺长期反问:“你又为什么不想去?” “就像我说的那样啊,大哥呢?” “有什么好去的?知州好功绩又吝啬,谁知道他想拿这事儿做什么筏子。”听他不痛不痒地夸两句,还不如让他把这时间拿去处理灾情。 贺长期本就不以此为荣,甚至有些厌烦被反复提起,分开前说:“还是好好准备考试吧。” 贺今行回到顽石斋,顾横之正在收拾衣柜。 夏至刚过,白日仍然很长,但屋里终归不似外头亮堂,他点了灯,才过去帮着搭把手。 灯影下少年人身姿如剪月,似乎比上一旬休沐时劲瘦许多。 他心知舍友是个闷葫芦,于是主动聊起游学,问对方打算跟哪位先生去。 却没想后者摇摇头,说:“回家。” “回剑南路?”他惊讶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若志在为将为帅,自然不能真同寻常书生一般。 “嗯。”顾横之擦完了衣柜,把不要的东西一起拿出去扔掉。 少年人双臂衣袖皆束到了手肘,流畅的肌肉轮廓在贺今行眼前一闪而过。 第66章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刚入学时琢磨着想送又没送出去的东西,现下正合适。 待对方回来,坐下休息后,贺今行走到对方的书案前,弯腰伸出手,“谢谢你在洪水里救了我。” 手心里躺着一枚古朴的扳指。 顾横之先看他,再垂眼看扳指,只一眼便看出正适合自己。他露出笑容,伸出三指拿起扳指,收回的半途,就将扳指扣在掌心。 “谢谢,我很喜欢。” 贺今行也笑,不必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书案,拿了书看起来。 第二日课前,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提前一刻钟来到讲堂。 裴明悯起头说了为沿湖受灾百姓捐款的事,大家早有默契,都积极地捐出自己的零花钱。 学生该做学生的事,回到书院好好读书,但学生也可以为苦难中的同胞出一份心力。 待周围同窗们都上讲台去了,贺长期悄悄塞给贺今行一个荷包。 后者一掂就知道是约摸二十两的银子,哭笑不得还回去。 “你小心有些完蛋玩意儿笑你。”贺长期又往他手里塞。 他赶紧躲开,然后摸出一张银票,展开给他大哥看,“谢谢哥,但真不用,我有钱。” “嗯?”贺长期看清了是五百两,没再硬塞荷包,而是狐疑道:“你又帮人干什么了?我之前就告诫过你,别什么事都瞎掺和……” “大哥放心。”他赶紧截话,“总之是不亏德行不损道义的事。”说完便转身快步往讲台走。 放置款项的铜盒里银票银两都有,贺今行把折了一折的银票放进去。 他其实还有一点碎银,但没有带在身上,有些可惜。 很快捐款完毕,裴公陵踩着钟响进讲堂。 先生依旧接着先前的课来讲,并不提考试会考什么要温习哪些课文的话。 小西山历来如此。学无止境,但课堂时间有限,考试只是让学生检验自身学问水平,自然不值得占用课堂。 大考前一天下午,贺今行在藏书楼同张厌深道别。 入学四个月,他在这里受益良多。 张厌深把这个月的酬劳给他,问他想不想跟着自己去游学。 “我这把老骨头在小西山躺了十几年,再不动一动就要朽了。” 然而贺今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游学,便想委婉拒绝。 老人却没给他开口的时间,“甘中银州,小少年,去不去?” 甘中路,银州。 贺今行刚组织起的措辞瞬间被打乱,他喉头动了动,“先生,我……” 张厌深注视着他,“同行的只有裴家小子。你替我翻了四个月的书,我且把你看作半个弟子,去也不去?” 若是去往银州,也未尝不可,贺今行思绪转得飞快,只是同行的还有明悯,先生怎么会…… 似是看出他所想,老人笑道:“故人之托,推拒不得。你与裴小子同行,也可互相增益,共同进步。我且最后问你一回,去也不去?” 良师益友不可多得。 他隐在案后的手攥紧襕衫,片刻后起身行礼,一揖到底,“请先生携我。” 张厌深抬手虚扶,他穿着葛衣坐着未动,额上却已有细汗。 几只山雀在窗外扑棱棱飞过,将光影搅乱。 盛夏就要到了。 隔日大考,贺今行考完一天下来,觉着比府试要难上许多。但转念一想,小西山的学生基本都是秀才,题目比府试难才是应该的。 而府试结果据说隔半月才出,他是没法亲自去看榜了。 因为张厌深把游学出行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一,就是明日。 晚间,他赶着收拾行李时,发现舍友在做一样的事情,才知对方也是明日启程。 贺今行把入学时背来的书箧找出,清理之后,挨着放换洗衣物和书本纸笔。 “同窗。”隔壁斋舍的陆双楼过来找他,进屋后熟门熟路地在他位置上盘腿坐下,看他俩忙活,“你俩也准备明日就走啊。” 这个“也”字用得巧,贺今行一边装东西一边笑,“那正好,我们一起。我跟张先生去甘中路,你去哪儿?” “我嘛,”陆双楼拖长声音,“我去宣京。” 贺今行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户籍在宣京,秋闱要回去考。”他撑着下巴,也盯着贺今行,“我不是一个人,和傅家那两兄妹搭伴儿呢,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记得吃药就行。”贺今行说着也装了些路上用得着的药丸药粉。 他知道傅景书要进京,只是没想到傅谨观也跟着去。后者自幼体弱多病,近几年就是吊着一口气,从稷州到宣京,跨越半个大宣,路途遥远,怕是要去半条命。 人有所为必有所求。敢冒如此风险,为的是什么? “今行?” “嗯。”贺今行回过神,下意识抬头。 陆双楼站在他跟前,低声说:“我在宣京等你。你要来时记得给我写信,我来接你。” 少年眉眼低垂,不笑时,飞挑的眼尾就仿佛氲了星点哀伤。 他动了动手指,终究没伸出手去抚平,而是点点头,做下约定:“好。” 第030章 二十七 六月初一,天气晴朗。 宜出行,祭祀,祈福,余事勿取。 贺今行出门时,贺长期一身劲装,背着包袱挎着腰刀站在庭院里。 第67章 后者站得直,剑眉星目,正气凛然,仿佛来自初入江湖的名门少侠,唯有头上束发的木簪,尚带着一丝书生气。 贺今行对武器很敏感,只一眼便记住了那把腰刀做工粗糙的刀鞘与刀柄。 武术课教过兵器,但学生们练习时都用的木制,书院也不准私藏刀剑。想来多半是昨日才买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西四间,门已经上了锁。 “傅明岄不会再回来了。”贺长期替对方打掩护的日子也结束了。他走上来,注意到贺今行欲言又止的神色,便伸出手道:“我不回家。知道你要跟着张先生游学,去吧,路上小心。” 后者握拳与他碰了一下。 身后关门声响起,走出来的顾横之亦是差不多的打扮。 于是贺今行知道这两人是要一起上路,便说:“你们也保重。” 顾横之抿唇笑了笑,略一点头算作答应。 三人出了学斋,便就此别过。 贺今行自讲堂前的小广场穿过,看向这座殿式建筑。 宽檐大窗,竹牌摇晃,“寸光阴”三字光鲜如初见,却已溜走不知多少寸光阴。 其实不止傅明岄,他们也没多少时间再待在小西山。 游学归来就要面临八月秋闱,秋闱结果一出,便要上京准备来年春闱。 张厌深恰也来寻他,两人在广场上相遇。老人裹了头巾,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布袋。 “先生。”贺今行接过布袋,里面不过几册书,便放到自己背着的书箧里。 “学生。”张厌深看他,“你这身行头……” 他疑惑道:“嗯?” 老人笑而不语。 直到出了山门,看到街边等着的三辆马车,贺今行才反应过来,根本不用自己背东西。 他把书箧卸下来放到上马石上,裴明悯颇为稀奇地绕着看了一圈,“我可以上手吗?” 他哭笑不得:“请。” 裴明悯得了许可,端起来仔细看了看内里,叹道:“原来这就是‘负箧曳屣’的‘箧’,实物比书上的图要精巧许多。”说罢又背起来走了几步,最后放到第二辆搁置行李的马车上。 “其实就是背篓,不过改良了许多。”跟在一旁的贺今行向他解释,顺手把自己和先生的书拿了出来。 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奔着高升的朝阳向北而去。 宽敞的车厢里,张厌深坐于主位,道:“荀子有云,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 他示意两个学生接下去。 学生们对面而坐,相视一笑,齐声道:“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贺今行:“简言之,正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无止境,行无止境。” “纸上得来终觉浅。”裴明悯想了想,“就像这书箧,不亲眼看看,不亲自尝试,便得不到最真实的信息、最深切的感触。” “再推及到为人做事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半晌,最后下了结论。 “这就是我们游学的目的,也是读书做事应当奉行的准则。” 张厌深笑容不减:“你俩把先生我的话给说尽了,先生此次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取一本书,借着被窗上轻纱软了脾气的阳光,细细看起来。 裴家给四公子准备的一应事物都是最好的。马车做了减震,在平坦的官道上安稳行驶半日,到了汕浪矶。 三人下马车换渡船。 谁知渡口几处栈桥都被脚夫们占满了,正热火朝天地往大船上装货。 江上一列十数艘货船,船头船尾树的白底大旗上,都是鲜红的“柳”字。 烈日炎炎似火烧,他们就近寻了家茶水铺子坐下,等对方装完。 裴家的仆役们各自行动起来,摇扇的摇扇,泡茶的泡茶,又借店家的厨房做饭,拉车的马儿也得了荫蔽欢快吃草。 “这装的是春麦子吧?”贺今行看着脚夫把两个麻袋一左一右扛上肩头,麻袋两头向下垂,脚夫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沉了寸许。 裴明悯点点头,“柳氏自十一年起,就垄断了江南路的粮食买卖。” 汉中路不似江南路有繁多的作物品种,大部分土地只种植最基础的稻麦黍菽,与其他各路往来贸易最多的也是粮食。 因此与松江路并称大宣南北粮仓。 正是麦覆陇黄的时节,刈麦的农民从早忙到晚,才有这一艘又一艘运往别路的粮船。然而他们自身却未必能吃上一粒新麦磨出的面粉,就算能,也未必肯吃,因为新麦与陈麦是两个价钱。 贺今行看着大汗淋漓的脚夫们出神。 裴明悯说:“柳氏从无名布商做成收拢南北行会的第一商行,当真厉害。” “江南路是柳氏发家之地,也是柳氏商行的大本营。其大当家柳飞雁虽是个女人,然初出茅庐时就眼光独到、行事果敢,做到今天这一步不甚奇怪。”张厌深喝了口茶,“只是柳家人丁稀少,依附者众多,却未必个个忠心。” 裴明悯:“商人本性逐利,不可轻信。” 闲谈间,一名白衣金冠的少年走过来,拱手先叫了声“先生”,再与另外两名少年打招呼。 贺今行拉开空着的条凳,让对方坐下。 他发现这人真的酷爱白衣,除了书院的襕衫武服,就没见过对方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不论长袍短打,都是一身雪。 第68章 “从心怕是天将明就来了吧?”裴明悯倒了杯茶给浑身冒着热气的少年人。 柳从心一饮而尽,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微微点头,“新粮出时,就是存粮青黄不接的时候,到处都催得紧。人手不够,书院正好放假,我便来押一趟。” “你们别急,快要装完了。”他又自己倒杯茶喝尽了,然后高声叫茶铺的掌柜过来,让对方给脚夫们准备解暑的茶水。 说罢撑着头闭上眼休憩。 柳氏商行的生意遍及大宣,凡是商队经行处,无不知柳氏之名。因其纵横江南路,与当地官府关系密切,民间便称“江南柳”;又因其名下布帛等产业上供皇室,也有人戏称一句“皇商柳”。 这个“柳”是柳飞雁的柳,也是柳从心的柳。 柳家三口人,男丁仅柳从心一个。 商贾做到极致仍是商贾。要实现阶层的飞跃,唯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虽然亲娘并不让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何养他姐姐的,便如何养他。但这给了柳从心更大的压力,他不仅要维持家业不堕,还要再向上更进一步。 除了拼命,别无他法。 贺今行听着柳从心绵长的呼吸,知道对方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心下不免叹息。 人活在世上,没有谁容易。 求饱暖,求声名,求权力,各种各样的欲望或来自本身或来自他人推挟,终归无穷无尽,不到死不能休。 有人从背后经过,扯了扯他的衣摆。力气很小,不带丁点儿恶意。 他回头看去,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望着他,眨巴眨巴眼,叫了声“哥哥”。 再往上,一张干巴巴的老脸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还没问过老伯贵姓?”贺今行随老人一家到角落的桌子,问道。 “贵不敢当,小老儿姓王。”王老伯请他坐,“上次你和另一个年轻人救了我们祖孙,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老人说着要向他鞠躬,他扶住老人,“您的心意我知晓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茶铺的伙计送上两碗茶水,老伯让两个小孩儿分一碗,再分给他一碗。 然后一边擦汗一边说:“我那老房子被冲垮了,官府说了以后会帮忙修新的,但是老在悬壶堂住着也不好……我打算去找我儿子,就是我这两个孙孙的爹,他和他媳妇儿在江南路做工。” “正好孙子孙女儿也到上蒙学的年纪了,我不认字儿,也不知道怎么找学堂。”老人咽了口唾沫,絮叨起来,“听说那边花样多,我也能做点小工,说不定比种地强。哦,我让村长看着我的地,等孙孙长大了,我就还回来继续种地。唉,我们稷州的地好啊,土肥得很,就是……” 他深深叹了口气,已无半点几个月前在稷州护城河前的茶摊上的气势。 贺今行把陶碗又递回去,“我已经喝过了,老伯您喝吧。”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自己那桌,裴明悯向他们小幅度地挥了下手。 老人又吞了下口水,犹豫片刻,端起来喝了半碗,把剩下的递给两个小孩儿。 一刻钟后。柳从心惊醒,回身看向码头,见装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要走。 贺今行叫住他,拱手道:“有祖孙三人也去往江南路,可否搭一程你的船?” 小事一桩,他点点头。 “孤老幼子,从心路上若有空闲,还请照顾一二。” 听了这话,柳从心停顿片刻,才迟疑着应了声“好”。 他面上怪异的神色一闪而逝。贺今行看到了但没多想,去向王老伯说了,老人牵着孙孙们连连感谢。 “哥哥你吃。”小女孩儿举起一只点心袋子,踮着脚往他面前送。 “谢谢穗穗。”他蹲下来,拿了一块点心。这点心是裴明悯叫人送的。 女孩等他拿走后,就把袋子抱在怀里,看着他笑。清澈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喜悦。 贺今行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穗穗以后要是上了学堂,要好好读书。” “嗯,穗儿记住了!”小女孩儿用力地点头,“哥哥再见。” 江水汤汤,渡船逆流而上。 太阳隐于重云,忽而大风来,卷起水浪拍响船壳。 裴明悯恰抱了琴自舱里出来,船身一荡,他立刻抓住舱门。 过了十来息,他慢慢适应了,才走上甲板。 “晕船么?怕不怕?”张厌深撑着船舷,转头笑着问他。 仆人在甲板中央铺了地毯团垫,他坐下来,把古琴放于膝头,也笑道:“不晕!不怕!” 贺今行站在甲板最前端,视野里尽是向他奔涌而来的江水。 他张开双臂,任河风穿过身体。 “欲渡长川,何惧狂澜!” “咚——” 琴音逆风而起,如惊涛拍岸,浩荡不绝。 他回身看向弹琴的人。 裴明悯披了件广袖丝袍,云纹随风如水流,手下弹拨不停,也看向听琴的人。 目光相触,两人皆微微一笑。 “江水发源于昆仑,横贯东西,大小支流千余,最古老的地理志里就已有它的身影。”张厌深席地而坐,悠悠开讲:“河流孕育文明,文明催生智者。自大禹治水始,千古人物生生不息,如群星闪烁至今。老子说上善若水……” 江上风长,又无烈日,夏日里难得凉爽。在张厌深温和的声音里,渡船一路晃远。 第69章 一行人走了两三日水路,跨进甘中地界,下船再乘马车。 北上七八日,贺今行与裴明悯从道家老子听到法家韩非子,一度因“合纵连横”而争论不已,又因“兼爱非攻”而抵足夜谈。 游学路线全由张厌深做主,他好山水,一路少及城镇,跟着的下人们都疲累不堪。难得走到甘中第一座大城——银州,裴明悯便干脆让他们都留在城里休整。 而后雇了当地的向导,租了马往周边地县而去。 他自下了船便不再碰宽袍,与贺今行一样,穿窄袖修身的单衣。要骑马出城,更是换了短打。 甘中路比汉中路地形要崎岖,物产多矿藏少林木,因此尘土重。夏季干燥,马蹄踏溅,飞尘更甚,衣衫很快便沾了一层灰。 他从前在意这些,在甘中路走了两三日,忽然就不在意了。 张厌深说,要了解一个地方的风俗人情,最快的办法便是寻一处村落,找几位老人。 因此他们走了大半日,在太阳落山时就近寻了个村子借宿。 借宿的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儿女都住在邻近的兴庆县城里,所以有空出的房间。 两位中年向导睡一间,张厌深睡一间,剩下两个少年人便在堆杂物的房间里搭了凉席。 土筑的房屋只开了一个窗,窗上还糊了纸,房间里闷热不已。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没好意思去揭了窗纸。 赔付钱财不是问题,问题是事后肯定要劳动人家糊上去。屋主人年迈,腿脚不便,他们不忍心。 好在都已累极,往赤竹编的席子上一躺,也不管热不热、硌不硌人,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贺今行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一点冰凉。 然后响起极其细微地“啪嗒”一声,又落下一点在额头。 他睁开眼,抬手摸了摸,是水。 很快越来越多的水滴下来,屋里四处响起“啪嗒”声。 他坐起来,推了推睡在一边的少年。 裴明悯跟着坐起来,尚不明白状况,倒是感受到被硌了一晚上的疼,一边下意识地活动肩膀一边问:“怎么了?” “好像下雨了。”贺今行隐约听到雨打瓦片的声音,摸索着下床,“这屋顶漏水,我出去看看。”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屋里漆黑无光,他怕裴明悯跌倒,便又摸索着绕过去,抓着对方的手臂把人带出房间。 果真下雨了。 两人站在屋檐下,都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外面实在凉快太多。 月亮被乌云遮蔽,星子黯淡,贺今行估摸着不到五更。 他与裴明悯正琢磨这会儿干什么好,张厌深那屋里就亮起灯光,随即房门打开。 两人贴着屋墙过去,行礼道:“先生。” “果然。”张厌深看着屋檐上挂的雨帘,“你们也被雨点给打醒了?” 他俩笑笑算是默认,看来漏雨的屋子不止他们这一间。 “既不能躺着听雨到天明,那就站着看雨,听我说吧。”老人背着手,抻直了脊梁,目光穿越夜雨不知落在何方。 他沉默良久,才慢慢说起来,说起圣人向往,说起天下大同,直说到东方破晓、雨霁日出。 那对老夫妻做了早饭叫他们一起吃。两个向导一直没起,裴明悯要去敲门时,对方才打着哈欠出来。 饭后说起屋顶漏雨的事。老夫妻向他们抱歉,说是许久之前就漏了,但老头子爬不上梯子,所以一直没修。 贺今行:“不如把屋顶修好再走?” 其余人皆点头赞同。 老夫妻喜出望外,带他们去找早就准备好的茅草瓦片。 梯子架上屋檐,一名向导要上去,贺今行拦住他,“我来。” 他爬上屋顶,接过递来的瓦片,看到其上已生青苔。 待几片屋顶都修补好,已是艳阳高照。 老夫妻切了井水镇的地瓜,几个人围坐着吃瓜。 贺今行捧着一瓣,看对面屋檐上蓄积的雨水在太阳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忽地轻声叹了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身旁接上低语。 他偏过头,裴明悯笑容清浅,“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说着拿自己的地瓜碰了碰他的,“与君共勉。” “好。”贺今行站起来,“千万间没有,修补十数间还是可以的。” 他看着裴明悯,“我去周遭问问,还有没有需要帮忙补缺漏的。” “一起去。”裴明悯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起身。 “学生!”张厌深叫他们,“雨后路滑,小心!” 学生们一齐向后摆摆手,“先生放心!” 两个向导对视一眼,各自再顺走一块瓜,边啃边跟了上去。 几人在村子里忙到太阳下山,然后早早地休息。 是夜晴朗无云。 贺今行一觉醒来,他的书箧终于派上用场。 同窗正在熟睡,他放轻动作,开门出去。 对面屋里也走出两个人来。 第031章 二十八 月上中天。 三条黑衣蒙面的细长人影自村落里闪出,在林间飞掠,很快越过山岭,消失在山那头。 “昨晚我们把兴庆附近的一片山都摸过了,费了一整夜的功夫,只发现个小矿洞。翻过去就到了。” 第70章 领头带路的说道,在翻过山脊时身形骤停,跳进林子里。 后头的两人也跟着从树上落地,其中高个子接着说:“我留了暗号,若是对方发现,此刻应该在等我们。” 最后一人便是贺今行,他点点头:“山多且险,辛苦冬叔和平叔。” 三人自高处向下看。群山怀抱里,茂密的山林间,有一处狭长的沟谷,其中某处亮着火光,在清幽的夜里十分显眼。 看来就是那儿了。贺今行不自觉握住全是汗的手心,喃喃道:“但愿是真的。” “主子放心,柳逾言既让我们来,肯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贺冬让他安心,实际自己心里也是混杂着激动与担忧。 西北十五万人马在接下来几年里,粮草装备是否跟得上供应,就看今夜。 他们放慢速度往沟谷里行进。越是近在咫尺,越是要提高警惕。 贺今行盯着前路,忽然低声问起燕子口的事。 贺冬与贺平对视一眼,前者斟酌着答道:“我们去时,稷州卫已经在开挖河道,划了线不准百姓接近。我们混成军士下水去看,湖口犹如设了土障,底层沙土有明显的新旧之分……” 贺今行猛地回头看他,抓住他的手臂。 贺冬昔年在战场上落下了眼疾,在暗处不能辨视细微之物。但哪怕他看不清,也能猜到少年人露在外的双眼里定然满是震惊。 小主子与老主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心性良善。然而有时候心太好也并非是益事。他几乎不忍心再说下去。 但他知道小主子虽脾气好,却有自己的一套主见,容不得含糊与拖延。燕子口一事也不容儿戏,于是只得咬牙道:“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填的沙。” 抓着他手臂的手颤抖起来。 “你别激动,千万不要……”贺冬看着少年人突然放大的瞳孔,立刻出手点了他两处大穴,一掌按上他的胸膛,急声喝道:“凝神,平心,不可动气!” 他们昨日在银州汇合,有许多机会说这事儿,之所以贺今行不问就拖着不说,就是怕出事,影响到后续的行动。 谁知该来的还是要来。 贺今行眨了眨眼。 醇和的真气在全身经脉循环,替他强行压下躁动的血气。 半晌,他咽下涌到口腔的血,才慢慢说了一声“好”。 他自有意识起,便被反复告诫:不可大喜,不可大悲,暴怒不得,痛恨不得。 一旦失控,轻则受伤,重则殒命。 然而牵涉到无辜者,他始终无法做到淡漠,无法把活生生的人只看成轻飘飘的名字与数字。 他们本与他无关,在他的潜意识里,却又仿佛都与他有关。 哪怕他们在很多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民,哪怕他早就杀过人、手上已沾满鲜血。 另两人都是五感敏锐的武夫,他一张口,瞬间便嗅到了那一丝血腥。 贺平站在一旁本就束手无策,见他如此,又气又急之下向一旁大树挥出一拳,好在谨记不能出声响,要打到树干时又猛地停下。 “平叔不要着急。”贺今行缓过来,宽慰他,“我没事。” 贺冬给他解了穴道。他调息片刻,舔了舔牙齿,转身继续向前,“边走边说吧。” “恁他娘的!”贺平低骂道。 “少在主子面前发牢骚。”贺冬轻斥,说罢跟上少年人,接着禀报:“我们撤退的时候碰上个钉子,我和他交手,他徒手接了我一刀。但他所使武功路子太过杂乱,我们愣没看出是哪条道上的。” “年龄?身形?你用的什么刀?”贺今行捏了一下眉心。他向来擅长自我调节,面色已恢复如常。 只要平心静气,他就与常人无碍。 “我用的短刀,对手应当是位年轻人,身形高而瘦。”贺冬答道,“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但肯定也察觉到了重明湖泛滥一事有蹊跷。” 贺今行把特征在心底念了一遍记下,转而另起一头:“要填燕子口,白日易引起注意,多半在夜里行动。要用的沙土肯定也不少,附近可有大规模挖沙?” 谁察觉到了不重要,重要地是谁动的手。 “说起这个有些邪门儿。”贺平粗声粗气地说:“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动土的痕迹。” 贺冬:“我们也到附近村镇打听过,都没听说哪儿有在挖沙的。” “既然填了,那么多的沙土总有来处,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贺今行伸手按上一棵大树,树干凹凸不平泛着夜月赋予的凉意,却不是毫无生机的那种冰冷。 人如树,水土有灵,本该泽被万物。 “不是附近挖的,那就有可能是从远处运来的。回去后查燕子口自上一次疏浚到湖水泛滥前的航运记录,尤其是夜里停留过的大船。再者,明晃晃地留给稷州卫去疏通,赵睿肯定也知道点儿什么。去撬出来。” 贺平贺冬两人皆凛声应:“是。” 沟谷里的矿洞不大,尽容两人并排通过,入口周围尚堆着一堆石块儿,显然是才打通不久。 洞前平地上扎着帐篷,两边架着火盆,等候的六七个人凝重的面上皆带着一丝焦急。 破空声突响,其中一人喝道:“谁!” 一只鸮拍拍翅膀咕咕叫着飞过。 他们才松口气,却见林子里走出三个黑衣蒙面人来。 矿洞这边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示意大家按兵不动,上前两步沉声道:“柳出江南飞絮远。” 第71章 “鹤越关山寻金来。” 对方一人举起令牌,声音柔和,姿态从容,走近了道:“柳少当家久等。” “郡主。”柳从心抱拳回礼,确认了令牌,对上暗号,却仍有疑心,“您怎认得我?” “怎会不认得?”贺今行笑了声,他在此处看到对方确实也有些惊讶。但想到在汕浪矶的对话,便明白了几分。 不过柳逾言不来,是要把他们之间的交易转到柳从心手上么? 他思及此,认真道:“这项交易无比重要,柳大小姐既然未前来,那么来的一定是和她地位相当的人。且又不是大当家,那必然是少当家了。” “……”柳从心忽然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有些傻。 如对方所说,既然站在这里,自己的身份几乎不用猜。虽然能认出他的人不多,但听说过他的人一定很多。 他本是打算押粮船回江南路,启程前一天大姐却让他去甘中路走一趟,并且特地嘱咐要掩人耳目。他便在汕浪矶做出回江南的样子。 到了这个地方,才知要面对的事情超乎预料,他还从来没全权负责过如此大的生意。 好在只心惊胆战了两日,接头人便来了。 他直奔正题,让三人随他进矿洞看看。 “才正式挖个把月,就开了条路。目前的石工都是我柳家信得过的人。”柳从心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简洁地介绍情况。 洞里曲折,外头看着小,内里却有些幽深。 一行人走得极慢,贺今行三人夹在中间,也取了火把,仔细照着两旁的岩壁看。 灰褐色的岩壁上,如星子般散落着暗金色。 这些就是——山金。 贺今行几乎要屏住呼吸,抬手慢慢摸过去。他指尖带上内力,划过金色石面,削下米粒大小一点,细细捻了,成色极好。 他们到了矿洞最里面,地方大了许多,贺今行举着火把看矿顶,暗金色分布还要比甬道两壁密集些许。 他舔了舔嘴唇,问:“可有预估开采量?” “就这一条道,洗矿之后有近四十两,算是不错的富矿。保守预计这座山有一半以上的矿脉。具体开采要看石工多少,若是人手充足,”柳从心有些热,但更加握紧了火把,“年开采量过万两是完全可能的。” “当真?”贺今行立刻再次确认。 “当真!” “好。”他看向贺冬与贺平,两人眼神里亦俱是欢喜与激动。 仙慈关缺钱饷已久,只要这座金矿投产,不管如何,都能缓解许多。 “分成就按我们事先说好的办。”贺今行很快平静下来,与柳从心商讨细节,“……具体合作容后再拟定。” 柳从心点头同意。 虽说大姐莫名其妙把这事儿丢给他全权负责,但他接手时间短,对先前的契约尚无意见。 他是接手这件事以后才了解来龙去脉。 原来自三年前,柳逾言就派人前往九路三十三州寻找金银矿脉,至今年才有消息。 然而金银铜铁四矿都只有官府才有开采权,每座新矿都要在户部记档,然后转工部管理。 民间任何个人或组织都不得擅自开采。否则按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以致于他在震惊完大姐竟然敢寻金矿开采之后,又被合作的一方竟然是他此前认为铁桶一般的西北边防军给惊到。 边军不同民间组织,若是被朝廷发觉,极有可能以谋反论罪,诛连九族。他们柳家也必然会被当做同党。 柳从心今夜见到贺灵朝,才有了实感,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大姐收了长安郡主的嫁妆,但那时只以为是偶然的交易,却不知两边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搭上了关系。 哪怕柳氏从商,哪怕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也知道西北军在整个大宣所处的位置十分微妙。 不涉党争不亲近任何派系,大军固守仙慈关,已有十来年不曾动弹过。除了每年户部哭穷,朝中议论军饷的时候,几乎毫无存在感。 而其主帅贺勍,在文官一面早就风评扫地,又因中央军与边军向来不睦,据说整个朝堂上,五品以上的官儿,不论文武,就没有与贺大帅关系亲近的。 但秦甘路环境最艰苦,面对的是大宣周边三夷里最为强大的西凉。 况且西北军甚众,共有十五万人;北方军十二万南方军八万,合数也只比西北多五万。 不管怎么说都应当是最有存在感的一支军队才对。 他听说过一些军饷的猫腻,但仍然想不通,怎会变成如今这般境况? “少当家?” “嗯?”柳从心回过神,扯了个极其难看的笑出来。 贺今行看他的样子,大约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微微笑道:“今夜就到此为止如何?” “……好。”柳从心连着点了两次头。 木已成舟,况且是他大姐的意愿,不管他怕不怕,都得接着做下去。 一行人正准备往外走,贺今行忽然停住。 碎石落地、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把火把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便飞奔了出去。 “有人!”贺平叫了声,也跟着追出去。 柳从心随后出矿洞,守在洞口的两个伙计皆已倒地不起。 他瞬间浑身冰凉,紧随其后的贺冬飞快探了鼻息,说“都还活着”,才又勉强恢复过来。 第72章 他竭力镇定,吩咐其余伙计照顾这两人,然后也瞅着贺平的影子追了上去。 月华如练,清辉洒满大地。 贺今行在山林、巨石与溪涧间穿梭飞跃,仿佛被月光托着一般,身姿矫健胜过最擅攀援的猿猱。 这是他最擅长的地形,错金山和业余山比这里更大更高更险峻。 矿洞在半山腰,他一路向下,距离前方同样在玩命奔跑的三人越来越近。 这三人也是黑衣蒙面。 然而不管是谁。 他踏过树顶,身体与树梢弯出近似的弧度。屈身弹出的瞬间拔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飞扑向距离最近的一人。 今夜都绝不能活着离开! 那人在地上看到极速放大的阴影,心知跑不过,瞬间做了决断,抽刀回身准备拼命。 谁知对方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在他回头的一刹那,脖颈便被一把匕首捅穿。 俯冲的惯性极大,贺今行的匕首几乎楔入整把刀刃。 他却没用力去拔,而是握住刀柄借力旋身,在匕首滑出的同时,踩着这人将要倒下的身体弹向前方。 几个起落就追上第二人,仍是未打照面就将匕首送入对方后心。 尔后片刻不停地追赶第三人。 那人身手不说,显然轻功要比头两人好上许多。 贺今行追了一炷香,才将人截在两山之间的夹谷。 轻云遮了月亮,为山川与河流覆上朦胧的雾气。 两人对峙,皆毫不错眼地盯着对方寻找破绽。 贺今行悄无声息地踩着溪水,一步一步接近对手。 反手横在胸前的匕首尚在滴血。 他受众位亲长护佑长到如今。所做一切,不为别的,只为延续、巩固残破的西北边防线。 他有十五万同袍,需要这座金矿。 谁也不能夺走。 一只□□自某块石头跳到岸上,呱了一声。 对峙的两人同时踏起水花,眨眼便交锋。 两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死手,几个来回便都受了皮肉伤,却仍不管不顾地奔着对方命门要置人于死地。 匕首相碰,贺今行不与人角力,便猛地松手,一拳打在对方腹部。 那人也狠心不躲,握着匕首顺势向他脖颈划来。他立即仰身暂避,一手捞起落到半空的匕首,自下而上起挑。 两把匕首再次撞上,一齐飞了出去。 两人皆退后半步,须臾间对上一掌。 内力激荡,气浪几要掀起蒙面的布巾。 贺今行只觉掌心印上了某种痕迹,他忽然想起贺冬所说的钉子,猛地睁大了眼。 对手趁机再出一掌,他匆忙应对,反让对手借力退走。 他踉跄几步,抬头只见残影。 月亮再次出现,仿佛比先前光辉更盛。 天地浩大,山川静谧。 贺今行孤身站在河流中央,待蛙声再次响起,才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第032章 二十九 贺平匆匆赶来,见他只一个人,周遭不见尸体,暗叫不好,“主子……” “跑了一个。”贺今行哑声说完,捡起匕首的动作一顿。 运功加速药力消散,他的嗓音已渐渐褪去柔和,不再有女声清丽之音色,而是恢复了几分低沉的质感。 好在他随身带着药,摸出一粒嚼碎吞下,舌尖顿时苦里泛甜。 贺冬给他做过各种各样的药,只要是口服的,都尽可能地加了蜜糖一类甜的东西,希望以此来中和药材的苦。 就像这世道充满苦难,但总有人愿意为了你费心费力,只期望让你少受一点苦。 所以没有什么可伤心、失落的。 他转身背着贺冬,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然后借着月色找到插在岸上的另一把匕首,擦了擦刃上的泥巴,无鞘可入,便握在手里。 贺平主动请罪:“属下来晚了。” “你本是重骑兵,山地追击实非强项,不必苛责自己。”贺今行止住他单膝下跪的动作,“是我大意了。” 两人一起回返,赶着去处理先前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到了地方,柳从心蹲在一具尸体旁,正拿着小刀挑开对方的衣襟。 见他们来,稍稍让开身位,露出尸体右胸上烙着的漆黑纹印。 烙印宽仅寸余,虽寥寥数笔,却看得出是张凶猛的兽面。 兽面利齿衔环,环却倒扣圈住了凶兽整只头颅。 “另一个也是。”柳从心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敞开的胸膛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凶兽衔环印。 贺平啧了声:“怎么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柳从心:“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是漆吾卫的标。”贺今行快速答道,在他身边蹲下,伸指在印上按了按,“烙上去的。” “什么?”前者震惊,“他们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只是个标记罢了,不一定是真的杀才。”贺今行站起来。 漆吾卫由开国皇帝设立,初时十分神秘,不为公卿所知。 然而只要存在且活动,就总会留下痕迹。一百多年过去,在满朝文武各大世家眼里,已然半透明化。 也就是说,假扮并非没有可能。 不过就算不是漆吾卫,也是哪一方的探子,跟到金矿里来是事实。 他可以确定不是跟着自己过来的尾巴,而贺平也自认行事向来万分小心。 第73章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柳从心。 被四只眼睛盯着的柳从心又开始冒冷汗,他指了指自己,艰难地张口:“难道是……” 他从汕浪矶开始回忆这一路,也觉破绽太多,内心霎时充满愧疚与自责。 他想要说点什么来道歉,却见贺今行瞥开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只有六亲无缘的伶仃之人,才有可能被做成皇帝手里的一柄快刀。” 柳从心:“什么意思?” “这事儿不能怪你的意思。” “我……”他越发不懂了,又不好再问,便说:“那消息若是透露出去,或者被官府知道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么大的金矿,一定会遭人觊觎、想占而有之。” “回去再说。” 贺今行把手中匕首插在背后腰带里,弯腰搬起那具尸体。 柳从心赶忙要接过来,“郡主,我来吧。” “少当家衣白,若是被蹭脏了,岂不可惜。” 他轻巧地与对方错身而过,扛着尸体就走。 柳从心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对方是在损他还是什么。 贺平拎着另一具尸体,如同拎小鸡仔一般,从他旁边经过,“怎么不走?” “郡主她……”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多想。”贺平对他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现出温和的神情来:“他说怕你的衣裳弄脏,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况且这些事我们做惯了的,不怕有冤魂入梦,也不怕有野鬼来索命。” 然后视线上下移动片刻,“你这样的小书生,能不挨还是不挨的好。” “是吗?”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远,柳从心才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上好的苏锦,如雪的颜色,其实早就沾了层灰,只是夜里不显眼罢了。 回到矿洞前,先前倒在洞口的两人都已醒过来。 贺今行把尸体扔到地上,心里仿佛也卸下什么一般,轻松了些许。 贺冬问他可有受伤,他乖乖地任对方把脉,一边说起跑了一个探子的事。 “跑了就跑了吧,我们另外想办法。” 事实既成,自责懊恼后悔皆无用,尽快尽力补救才是正事。 “气血还是不稳。”贺冬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过去的,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贺今行点头,“冬叔放心,我记得。” 贺平把两具尸体放在一起,将尸身上的物件都摸了出来,然后叫柳从心的人一起帮忙,就地挖坑掩埋。 贺今行在边上看了片刻,对柳从心说:“把这座矿报送官府吧,这里应该是归兴庆县管辖,越快越好。” “啊?” 不止柳从心,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却都没开口质问。 一时间只有火把熊熊燃烧的声音。 “记个档,以后真出了什么事儿闹到陛下面前,也有回转的凭依。” 贺今行微微一笑,隔着蒙面巾,众人只能看到那双将火光揉碎的眼眸。 “虚虚实实,可以假乱真。少当家能明白吗?” 柳从心思虑半晌,伸出手指,“储量少,品位低,出金不足以抵扣、不,将将抵扣开采成本,才好动工……” 他说着便不自觉聚拢眉峰,“但哪怕定性为贫矿,只要报送官府,就会无条件被官府接收。” 商人向来最怕与官府打交道,但往往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官吏们周旋。 哪怕柳氏商行叱咤江南路,但柳从心仍然讨厌当地的官员。 那些满肚肥肠的东西往往贪得无厌,哪怕只有三分的利也要拿走两分。头顶乌纱帽并不能让他们记得牧守一方的责任,反助长了其敛财的欲望与倒行逆施的气焰。 他以己身经历揣度此处地方官,只觉金矿一旦被官府接收,那他们基本分不到羹。 “你尽管报上去,负责开采和收成的还是你我。”贺今行却坚持,“消息不会出银州。” 他语调平平,短短几个字却分量不轻。柳从心垂下眼,在心里飞快地分析利弊。 “如果先前的探子将情况禀报给宣京某位大人物,或者真是漆吾卫,直接上报皇上,又该怎么办?” “不可能是漆吾卫。就算陛下后头知道了,我们早就报送了官府,银州与宣京距离遥远,送上去的折子还在路上罢了。” “那若户部要派人来接管金矿呢?” “那就来呗。”贺今行抬头望天,淡淡道:“真到那个时候,工使没个一年半载,走不到甘中路。” 柳从心收拢五指握成拳头,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心中就闪过一条念头。 甘中路与秦甘路相隔一条大河,地贫瘠,多灾害,经济落后。它的年税收排倒二,倒一就是隔壁。 京官向来看不起偏远苦寒之地,只有在党争里失败的牺牲品才会被发配至这两路。若因此被西北军捡漏圈进势力范围里,也不是没可能。 但若真如贺灵朝所说,他们有能力将这么大的消息瞒下,那自己此前对西北军的印象或者说结论,就要推翻重来。 大军无诏不可擅离,且采选收捡都由己方负责,倒不担心对方过河拆桥。 只是一起开采金矿,同担风险,共享利益,无益于结盟。如果与他们结盟,能否让柳家真正走出江南路? 若最后事发,势必要牵扯大姐和母亲,自己又该如何让她们脱身? 第74章 他走到传闻中的长安郡主面前,第一次正视对方的眼睛。 常年带着商队在大宣与西凉来往的叔叔曾经告诉过他,这位郡主拥有一小支自己训练出的军队,会私下受雇护送商队一程。无论遇上响马、沙盗、毒贩甚至西凉骑兵,皆战无不胜,因此在仙慈关外威名赫赫。 也罢,就拿命赌上一把。 毕竟需要这座金矿的不止贺灵朝,还有他柳从心。 他叠掌,躬身。 “草民柳自,愿为郡主效劳。” 贺今行抱拳回礼。 “愿我们合作愉快。” 柳从心直起身,迟疑一瞬,还是沉声道:“我有一位兄弟,曾获郡主的举荐信,前往仙慈关……” “林远山。”贺今行弯起眼眸,“我记得,你放心。” “多谢郡主。”白衣的少年再次施礼,心下好感渐升。 山风自峰顶呼啸而下,吹响山林如潮颂。 山月向西,万籁俱寂。 主仆三人翻过两座山,穿行在林间。 精神抖擞一个大夜,让人止不住疲累。贺平想起那两枚凶兽衔环的标记,随口问道:“主子,今日那两个探子的事可否要支会陈统领一声?” 贺今行依然注意着四周的响动,轻声回答:“不必了。他没对我们说实话。” “嗯……啊?”贺平有些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主子是说,姓陈的不安好心?” “谈不上好心不好心,漆吾卫本该只效忠皇帝。” “但他向我传达了一个道理。”他在山巅站定,稍做休息。 贺平与贺冬站在他两边,歇脚的村落就在半山腰。 “陛下手里握着的刀都有自己的意愿了。那我们吞一座金矿,又能怎么样呢?” 第033章 三十 回到借宿的民居,同屋的少年仍在熟睡。 贺今行摸黑给自己上了药,换了衣裳。再出去把夜行的衣物给烧掉,回来躺下时,恰好响起第一声鸡鸣。 他再次睁开眼睛,就见裴明悯站在床前,一面束发一面看着他说道:“正想叫你,你就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没有前晚热。”他起身坐在床沿,顺手取过一边枕头旁的簪子递出去。 裴明悯插好发簪,让他帮忙看看头发是否梳整齐了,得到肯定回答之后,露出笑容:“我看这里的男子都是这么梳的,和我们稷州有些不同,也不知梳对了没有。” “看着挺像的,”他再次点头,“嗯,挺好的。” “你若真觉得好,那让我也给你梳一次试试?” 四公子不是没有出过远门,但往常的目的地不是宣京就是江南,这还是第一次走西北。他看什么都新奇,也不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不止风俗人情,就连别样的发式服饰都颇觉有趣。 “行啊。”贺今行两臂皆有伤口,正好不想抬手,便立刻背过身去,把一头长发交给对方。 “那我动手了,要是扯得痛了就喊停。”裴明悯撩起一把头发。 屋子里不甚明亮,他握着梳齿自发顶慢慢滑下,“这个村子里几乎都是老人,小孩很少,没有年轻人。” 贺今行闭着眼,“山上山下都没有良田,食不足,自然要向外求生。” “可是这山能长树。” “银州毗邻秦甘路,风沙大。这些都是根系发达易生长的树种,用来存水固土的,毁林开耕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裴明悯说:“我从前知道西北穷苦,但也只是有个概念。我亲眼见过的汉中、江南、江北、宁西乃至京畿,哪怕称不上富庶繁华,也有各自特色,至少百姓安居乐业。甚至偶尔会想,能穷到哪里去呢?” 他顿了顿,轻轻叹道:“却不想在地理志和朝廷邸报里的寥寥数言,是十几日也走不完的赤贫大地。” 贺今行听进耳里,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环境如此,一地兴衰并非由人力完全掌控。出生在哪儿无法选择,但你看我们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为生存努力。” 裴明悯替人扎好发髻,想到他来自更加边远的秦甘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前把凉席卷起放好,又各自在其上放了一锭白银。 夏日夜短,白昼暑热又盛。师生为趁着早间凉快多赶一段路,吃过早饭便启程离开。 老夫妻并未挽留,拿出一叠炊饼和几个鸡蛋给他们。 裴明悯不要,老人家硬要塞到他怀里,边塞边向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懂方言,正想问向导,站在他身旁的贺今行就说:“老奶奶说的是,搁点儿油一炒,好吃。” “鸡蛋?” “嗯。” 他微微动容,珍惜地收下。 两人一齐躬身道谢,走出几步便让对方不必再送。 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在坎上向一行人挥手。 他们逆着晨光,轮廓融入背后几间低矮的土房,仿佛一同扎进了脚下的土地里。 唯有淳朴而浑厚的甘中方言随着离人飘向远方。 “那老伯说,‘伢子,好好读书’。”这一句由向导翻译,“看出你们是书生了呢。” 两个少年人走在后面,一个背着书箧,一个背着古琴,都应了声“嗯”。 张厌深拄着拐杖,步伐稳健,“这里能读上书的孩子都非常能吃苦,考试很厉害。” 第75章 “可是据我所知,近二十年来科考所出进士很少有甘中籍贯的。”裴明悯有些诧异。 “那你可知从甘中走到宣京要多少纹银?”老人微微一笑:“况且文官只分南北,何曾分过东西?” 少年一怔。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山路狭窄,他们牵着各自的马匹,坡度平缓下来,才骑上马赶路。 向导领着他们把周边地域走遍,绕了一圈后回到银州。 师生三人在客栈好好地休整一夜,第二日天一亮,再度出发前往下一个州。 官道平整,马车宽敞舒适。早间太阳不大,两边车窗上的绸帘挂起,垂下的新纱帘薄如蝉翼。 一局对弈结束,贺今行收回黑子,准备再来。裴明悯对他摇头,“不下了,下次再来吧。” 他本想说抱歉,对坐的少年却浅笑道:“不必抱歉。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便不再开口,把自己这边的棋笥递过去。 张厌深对他俩这架势已见惯不惯,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辩论或者深谈,便也合上手中的书。 裴明悯收好棋具,双手放于膝上,坐直了,才说:“今行在想,有什么是你我可以为此方百姓做的,对不对?” 不是一人,而是一方。 “对。”贺今行也正襟危坐,肃容道:“但我并不能做什么。” 哪怕他才获得一座金矿。 但那并非他所有,那是许多人避着各方势力寻找勘探几年的结果,且早已被分作两半,决定好了用途。 父亲曾教导他,为将者当坚如磐石,绝不可在下属面前动摇。 若主将犹豫不决,其麾下战士必如散沙,无法凝聚一心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矿洞前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回首苍茫天地,心中却如同泣血。 他不忍当地的百姓世代贫苦,坐拥矿藏却无知无觉。但他更不能擅作主张打乱计划,致亲长同袍于不顾。 况且怀璧其罪,他们不下手,必定有其他人下手。 他只能在同贺冬与贺平分别后,在离开的路上,梗着脊梁平平说一句:“可惜。” 裴明悯:“你我尚未有出仕的功名,人微言轻,只有仗义疏财一条路。但你我亦无处可取俸禄,这条路你行不通,我也只能动用家族的财产,哪怕有财可疏,也终究有限。” “即便仗义疏财,若不时刻把关,你们又怎能确定这笔钱财不被他人所觊觎,或是用于别处?”张厌深却笑道,“我猜你俩给先前那户老人留了借宿费,数额可能还不小。但村子在偏僻山区,离县城较远,且两位老人腿脚不便,该到哪里花用这笔钱?” 裴明悯迟疑道:“同村……” 张厌深再问:“你们帮忙补修屋顶,走遍了村子,可有见到店铺或是挑贩?” 两人一齐摇头。 “再者,那村里虽大部分都是老人,但也有刚过壮年的闲汉,若老人露了财,遭人惦记,又该如何是好?” “这。”学生们对视一眼,贺今行说:“老人们对同村的人比外人要熟悉得多,应当有防备。况且他们有子女,必然是小心藏着钱财,等到子女回来,再把钱财交给子女们。” 张厌深意味深长地笑:“只是他们大概率无法因这笔钱而改善生活,而这就背离了你们的本意。” 裴明悯:“但我们毕竟无法久留当地。除了银子,也无其他适宜的东西可赠。” 他想了想,又说:“若是把钱财交予他人,拜托他人帮助老人家呢?” “不妥。”贺今行道:“我们人生地不熟,怎知谁人可信?事后也无法监督。若遇奸猾之人,岂非白送钱财。” 裴明悯想再提名“官府”,话到喉咙口,想起当今吏治风气,又咽了下去。 他随爷爷久居稷州,并非什么都不知。 四面八方的消息送到爷爷案头,再到让他过眼,至多不过半日。 然则少年终究是少年,哪怕他担着这个姓,仍然太无力、被限制太多。 或许他们能助一人、十人甚至百人,但这一州、一路乃至天下万万人,苦难何其多。 他不自觉叹气,叹到一半就抿紧了嘴唇。 少年不言弃。 张厌深看他们情绪低落,出言安慰:“有悲悯、同情之心是好的,但人不能逆势而行。你们只要记住此时的想法,待来日入官场有实权能做实事,再奉行不迟。” “春闱不远了。”裴明悯取来随身携带的古琴,这是裴老太爷送他的十岁生辰礼。 他拨了一下琴弦,“终有一天,我要像我爷爷那样,入阁出相,再来肃清官场。” “不论为官与否,能助一人是一人。”阳光渐渐刺眼,贺今行放下绸帘,又起身把裴明悯那边的拉下来,“今日不够,还有明日。” 不论何事,他都信天道酬勤,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张厌深看着两个少年人,也有些慨叹。 少年总想要改变世界,包括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但世界并非那么容易改变,他尝试过,但失败了,并且付出了代价。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可以成人矣。”老人平和地说:“但愿你们记得今天的话。” 来日能不忘初衷。 马车在烈日下驰远,飘出的琴音低沉婉转。 第76章 琴音飘至云端,被东行的飞鸟衔住,一路翻山越水,从千沟万壑的甘中高原飞往沃野千里的江南平原。 在江南路西部,距离汉中路界碑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地势由西向东缓缓下沉。 一百多年前,江水在这里绕有一个弯。 然而如今,在原本的弯道即两山门户处,屹立着一座长达四百丈、高过三十丈的大坝。 这座大坝拦住了上游的洪水,缓解了整个江南路水系的涝患,护佑江南四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名曰“太平”。 自昆仑汹涌而来的江水到得太平大坝,再爆烈的脾气也被消解得无影无踪。 鸟儿飞得累了,也要在坝上歇一歇脚,顺便解决一下排泄问题。 一粒灰白的鸟屎“啪嗒”落在一只小肉手上。 小肉手的主人,蹲在坝底玩泥巴的小男孩儿立刻“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牛!” 不远处刚买好船票的老人赶紧跑过来,仔细一看,“阿牛不哭,这是鸟咕咕的粑粑,甩掉就好了啊。” 小女孩儿站在边上,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抱着弟弟的手往外一甩。 恰有人推着轮椅从他们旁边经过,小男孩儿这一甩,便把鸟屎甩到了精美的车轮子上。 老人赶紧按着孩子道歉。 轮椅上坐着的姑娘瞥了老人小孩儿一眼,推轮椅的人便拿一条手帕把鸟屎揩干净了,随手扔掉,然后推着轮椅继续走向码头。 这对不知是主仆还是姐妹的姑娘,整个过程皆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犹如两座冰雕,冻得老人在三伏天里打了个冷颤。 那擦了鸟屎的帕子轻飘飘落到地上,眼看着材质做工皆上乘。一旁蹲守的乞儿还未来得及抢去,便被其后跟着的马车再轧过一轮,彻底脏污。 但乞儿们毫不在乎,马车一过,便一窝蜂地涌上去,争抢那条锦帕。 最后一个健壮些的乞儿成功夺得宝物揣在怀里,咧着嘴往江边跑。 洗净了肯定能换一顿大餐! 老人在旁目睹一场乞儿打架,看那欢快奔跑的孩子似乎对浑身青紫毫无所觉,不知为何,又打了个冷颤。 他一手拉一个小孩儿,就要赶紧走。 小男孩儿不想走,哭着说:“我的蚂蚁!” “到了你爹那里再玩儿,要多少有多少啊。”老人干脆抱起他,佝偻着背,牵着小女孩,也飞快地往码头去。 北上的大船被一个客人包下了,因此先走。 马车停在甲板上,马匹被套在舱房的檐下,不耐烦地甩尾巴。 房间里冰鉴放得太多,傅景书让下人撤了些。 “公子体寒。再有下次,就别上我的船了。”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听见一声“阿书”,立刻转头看向床上,“哥哥。” “何必为难他们。”傅谨观虚弱地笑了笑。 舟车劳顿,于他实在难熬。 傅景书不紧不慢地替他打着扇子,“哥哥愿意同我一起去宣京,我自当照顾好哥哥。” 至于其他人好不好,与她何干。 傅谨观微微摇头,“你我一胞兄妹,生同来,死同赴。你向来执拗,我怎能放心你一人……” 他话说长了些,气喘不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明岄!”傅景书立刻扔了扇子。 轮椅转了个方向,紧挨着床沿,她扑到床上,替他拍背顺气。 明岄递了一尊巴掌大的小香炉给她,她举到少年鼻下。几个呼吸后,见对方气息平缓下来、靠着床头闭眼休息,才松了口气。 少女攥紧了香炉,手心的炉底滚烫,直到被侍卫拿走,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烫红的掌心,面色不改。 这一星半点的痛,怎及她心中恨意万分之一。 第034章 三十一 马车从树下驶过。 贺今行听见露水滚落叶片的声音,伸指一截,便拈回一滴水珠。 被真气包裹的清露含着晨光,晶莹剔透。他观赏片刻,指尖轻弹,露珠便落到了几丈外界碑根处的青草上。 “终于回来了。”裴明悯也看到了碑上“稷州”二字。 这一趟游学,自出行到归来恰好整整两月。 登山临水可知天高地厚,拜师访友可博采众长。 但出门在外,终归多有不便,走得久了容易疲乏。况且这一路的见闻学识也需要静下来消化吸收。 马车先到西山书院,贺今行扶着张厌深下车。裴明悯还要回家一趟,便短暂告别。 “明日再会。” 书院正常开放,学吏们在昨日已清扫完毕。 贺今行此时再看那副楹联,感触又有不同。 过了六弦桥,他本想送先生回师斋,先生却让他早些回学斋。 这些都是小事,他也不坚持,从书箧里取出几本书,交还给对方。 张厌深接过书本时,听见少年轻声说了句“谢谢”。 “人与人之间的选择皆是双项。即便不是你情我愿,也是愿打愿挨,所以不必说谢。”他把书压在握着拐杖的手背上,“曾经我说我教不了你,现在我对自己改观了。学生,你怎么看?” 贺今行退后一步,拱手低眉,“先生学识渊博见解非凡,且多次助我,不论何时,学生皆愿以弟子礼待之。” “那今日我们做个约定。此次秋闱,若你名列乙榜前三,你便入我门下,叫我做老师。”老人温声说道,如同哄自己的孙子一般,“好不好?” 第77章 他弯腰深深一揖。 “请先生静候佳音。” 顽石斋的门锁上贴着一小截封条,贺今行撕开来,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空气浑浊刺鼻,他赶紧把窗户打开,闭着气简单收拾了下床铺。 阳光跌进来,荡起书案上的浮灰。他憋不住了,就走出斋舍,站在屋檐下看庭院里葱茏的树木。 安宁舒适的环境,令他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但他并未露出触动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读书参加科举这件事,于他本就稀奇。 他晒了一小会儿太阳,估摸着房里气味散了,便转身进屋。 “你回来得挺早。”一把沙哑的声音叫住他。 廊上走过来一个少年,形容粗犷,满身风尘。 几乎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但贺今行仍一眼认出,颔首喊道:“大哥。我也才回来一会儿。” 贺长期独自一人,肉眼可见地疲惫。他经过顽石斋,“那你先收拾着。” 他只背着包袱,没有带那把腰刀。兴许是在书院外处理掉了,又或者早在南疆就用废了。 “大哥若是累极,不妨先在这里睡会儿。”贺今行在他走过时突然开口,“嗯,我床是收拾好了的。” 贺长期看一眼自己贴着封条的斋舍,只犹豫片刻便点头,“行,那我占用一会儿。” 他进屋扔了包袱,倒向右室的床铺。 贺今行跟在后面把包袱捡起来的功夫,床上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便轻手轻脚地继续收拾屋里,顺便把舍友的书案与衣柜也擦洗了一遍。 他知道顾横之的籍贯在剑南路,要在剑南路参加乡试,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但毕竟同一个斋舍,打扫也只是举手之劳。 先前他觉得自己与小西山的氛围格格不入。然而有了和同窗们的联系,似乎就和谐许多。 他收拾完,便开始温书,中途去了趟食舍。 待贺长期睡醒,屋里已点上油灯。 “怎么不早些叫我?”他起床灌下一壶茶,才抹了把脸。 贺今行不答话,只指了指放在对面书案上的食盒。 盒里满满的食物,贺长期也不多说,开始狼吞虎咽。 贺今行默完一页书,抬头正好见人盖上食盒。 他有心想问问对方和家里的关系是否缓和了,但又没有合适的立场开口,便问起对方秋闱过后的打算来。 大宣科考分文举与武举,分别为选拔文官与武官而设。但文武之分,只在会试一级,过试者分别称文进士与武进士。 也就是说,不管是为了参加文举还是武举,都必须先通过乡试。 早年武举是单独成试,但因选拔出的武生多大字不识或胸无点墨,常遭内外耻笑。 当时的皇帝认为这些人担任将领有失大朝风范,便将武举与文举并在了一起。因此武举不止要考体能和身手,还要考些经义与兵书。当然,与文举的难度是天壤之别。 然而武官地位与俸禄本就低,和平年代又难以出头,考试难度再一提高,本就稀少的报考人数立刻锐减一半。某些年份甚至无人报考武举。 导致现在的武会试,只要考生过了合格线,就能被点为进士。 所以对于武生来说,秋闱比春闱更加重要。 但像他们这样的人,秋闱是必定要过的。 贺今行有此一问,便是默认了这个前提。 “考完我还是去南疆。”贺长期显然也并不担忧秋闱结果,沉声道:“我已过摧山营的考核,这次去了就入营报道,应当能上前线。” 稷州卫大营早已不能满足他的需求。而北疆太过遥远且搭不上人脉,西北主帅又与家族深陷龃龉。 他要历练,只能走顾横之的路子,去南方边防军。 贺今行欣赏他这位大哥,但他爹与贺家的事,并非他能做主。他心下惋惜,却仍真诚夸赞。 “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听起来就很厉害,恭喜大哥。” 摧山营是南方军精锐之一,入营最低标准便是徒手可搏猛兽、百步必能穿杨。据说营中战士标配小型驽机和重型开/山刀,专为丛林作战而打造,与西北重骑完全不同。 他很早就想见识见识,只可惜尚未遇到良机。 “也多亏有横之。虽然他们没说,但我知道是看在横之的面上,才愿意给我机会。”贺长期双手台着后脑勺,仰头慢慢说道。 其实他这一趟经历了许多,然而在证明自己之前,他不想回家。好在虽无亲友可诉,但有同窗倾听。 “那边营帐都靠着树扎,离地三尺高。营地并不都在一处,各自分散开,因此营地周围经常会有野兽出没,谁逮到的谁就能在加餐时多分一大勺。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野兽都能吃……” 他不自觉地漾起笑容。军中生活是苦了些,但很简单很纯粹。 “据说年底军中有大比,其他部属都以旅为单位,只有摧山营是单独成编,还要被调侃占便宜。如果我能在营里拿到优秀标兵,我就告诉我的战友们,我姓贺,殷侯的那个贺。” 他语气仿佛在调侃,笑着笑着眼睛就湿润了,“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狠狠眨了下眼,低头就见贺今行端正地盯着自己,神情专注,还带着一丝向往。 “但我很开心大哥能跟我分享这些。”贺今行绽开笑容,“预祝大哥如愿以偿。” 第78章 “我会在年后和横之一起上京。在我来之前,你尽量安心读书,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陆双楼,他不算坏,但也绝不是好人。”贺长期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张,但宣京不比遥陵,不是所有人都会买长安郡主的账。行事要三思。” 他点点头,“大哥放心。” 贺长期提着空食盒往外走,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一句。 “白露已过,记得加衣裳加被子,别着凉。”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贺今行第二日果然加了件外衣。 游学的同窗们都已归来,或结伴或独自温习准备秋闱。 八月初十,天化年间第六场秋闱正式开始。 全国各州都沉浸在考前搜捡的紧张氛围里时,皇城的崇和殿内正经历一番争吵。 明德皇帝听得腻歪,一连三个“准”字散了朝。 不多时,便有一道开复的谕旨被送出宣京,由快马发往江南路。 贺今行在贡院里呆了三日,再出来时,街上已大变了模样。 到处都是花灯、月饼和桂花酒,重明湖的螃蟹还未捞出,已有预售。 贺长期不敢多逗留,考完第二日便要启程。 送走他后,裴明悯邀贺今行去荔园过中秋。 他拒绝了,“多谢明悯,但稷州城里尚有亲长在,不好去别家。” 后者也不强求,“你有去处就好。” 八月十五,中秋大节。 他买了一包月饼,提着去城南。 一路花灯璀璨,桂花香飘十里。 “馨香馥郁,沁人心脾。真是好闻啊。” 碧波荡漾的湖畔,一盏灿金的桂花树下,女孩儿两指捏着一只小香盒,叹道。 她衣裙华美,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勾了精致的妆。 “三小姐喜欢就好。” 离她几步远,傅景书端坐轮椅上,容色浅浅,音色淡淡。 “我叫你一声姐姐,你以后就专门给我做香吧?”傅三随手一递,身旁侍女拿走香盒,“不准给别人做,也不准自己再用。” 她提起裙摆转了个圈,笑得天真又张扬,“这样独特的香,再由我一人独享,便真真是天下无双了。” 傅景书看着湖对岸,那边人来人往,不时有热闹的声音飘到这边,与这里的清静形成强烈的反差。 今日是傅家的中秋桂花宴。 “你要是不答应,”傅三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她,“我就把你推到湖里去。” 傅景书这才分了一缕视线给她。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对方面纱下坑坑洼洼的半张脸,抹着药膏如一滩烂泥。 “反正是个庶女,爹爹不会在意的。”傅三笑得越发肆意,“你看,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回来,自然也能一句话让你去死。” “姐姐,你想好怎么回答我了吗?” “三小姐。”傅景书自女孩儿肩头拈起一粒桂花瓣,轻轻地吹远了。 “我回来,不是陪你和你娘或者其他人玩过家家的,我对内宅争斗并无兴趣,更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你能明白吗?” 少女平静的脸上现出一丝不耐烦。 “换句话说,你一定要和我过不去吗?” “怎么?你不愿意?”傅三上一秒还笑着的脸立刻变得阴沉。 “你知道你的脸为什么会烂吗?”傅景书看着对方恶毒的神色,叹了口气:“因为你蠢。” 她不想再伤眼,抬指捏了捏眉心,叫了声“明岄”,“就这湖吧。” 傅三没有细想她话中的意思,只恨极她提自己的脸,抬手就要扇她一巴掌。 谁知手挥到一半,便被人抓住手腕,折断手骨,定在半空中。 “啊!”瞬间的剧痛几乎令她昏死过去。 傅三被陡然反转的变故弄懵了,面容因痛苦和恼怒而极度扭曲,“放开我!你个千人操的低贱奴婢,也敢……” 明岄出手如电,点了她的哑穴,拎起人走到湖边。 傅三意识到恐怖,呜呜挣扎,剩余一只手拼命去撕对方的手臂。 明岄丝毫不为所动,如甩一块石头一般,把人扔进了湖里。 鲜艳的衣裙鼓荡开来,贴近水面的瞬间铺圆,然后因人的体重而收束浸入水里。 仿佛一息盛放,再一息枯萎的花朵一般。 女孩只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很快浮起一串咕嘟咕嘟的水泡。 “声音太大的话,会很吵。”傅景书盯着湖面逐渐消散的波纹,用两个呼吸的时间思考了对岸是否有人看见,然后把这个念头抛于脑后。 正如傅三先前所说,傅家这么多女儿,死一个而已。 跟着傅三的侍女扑通跪下,拼命捂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嘴。 她拿着的香盒滚到地上,香粉洒了一地。 冲天的桂花香气里,肤白如同无常恶鬼的少女偏过脸,斜睨着她,“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能活命。而所有试图妨碍、违逆我的人,都只有死。明白吗?” 侍女疯狂点头。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起来吧,去禀老太爷,就说我要见他。”傅景书的声音轻而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就如同拂面的风,吹到桂花树上,却抖落了一阵桂花雨。 侍女连滚带爬地跑远。 第79章 明岄站在轮椅后面,平视前方,余光笼着轮椅上的人。从始至终,没有看那侍女半分。 她以这个姿势,在这个位置站了好些年。 “我总是让你杀人,你会不会感觉厌烦、恶心?”傅景书仰起头看她。 “不会。”她低下头颅,简短地回答。 “我只问你这一次。若你厌倦,我放你走。” 傅景书保持着仰望的姿势,脖颈开始发酸,眼眸依然沉静如深潭,双手却不自觉抓紧了盖于腿上的薄毛毯。 她从稷州走回宣京,用了整整十年。 这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这么多年,除了哥哥,只有明岄陪着她。 如果…… 明岄微微歪了下脑袋。 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困惑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她说:“小姐救了我,我就永远是小姐的护卫。” 是啊。 明岄是自由的杀手,而傅明岄,是她的护卫。 傅景书牵动嘴唇,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在暗处围观已久的少年轻飘飘落在横生的粗枝上,靠着树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每次见到傅小姐,都是在谋杀现场。” “陆公子。”傅景书敛了笑,不理会他的嘲讽,“东西和人都带来了?可安置妥当?” “放心。单论这事儿,我比你更积极。” “你跟柳从心,可有发现什么?” “这与我们的合作无关。” 轻风吹起陆双楼垂下的袍摆,他不再拖着语调,声音便又冷又硬,“我来只是想问,什么时候动手?” 傅景书也不多纠缠,他不说,总有别的人会告诉她。 “再等一等,时机还不够好。”她要一击必杀。 “行吧,以后有事来紫衣巷找我。”陆双楼从树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哦,忘了告诉你,跟我一起的那两个都死了。” “当然,不是我杀的啊。” 少年的语气太过散漫,傅景书极快地蹙了一下眉,而后移开目光。 湖面早已恢复平静。而几十丈外,酒宴正酣。 贺今行举杯敬道:“冬叔,平叔。” 贺冬与贺平一齐同他碰杯。 青天无月,白日煌煌。 窄小院落,陈旧桌椅,一杯酒,三盘菜,就此度中秋。 一顿饭罢,贺今行拆开西北寄来的回信,一目十行,“王先生要离关。” 贺平惊道:“军师来干什么,要亲自处理矿的事儿?” 他点点头,把信纸塞回信封里,点火一齐烧了。 “我们与柳氏的合作只有模糊的意向约定,具体牵涉广泛,要厘清的细则繁杂,军师能亲自出马,再好不过。今年是双数年,年末边将要回京述职,军师提前绕一趟甘中,到宣京的时间应该和大帅差不多。” “那我尽快通知柳氏那边。”贺冬应道,然后抱出一沓纸来,“主子,这是燕子口自三月初一到五月廿十的通航记录。其中五艘大船以上的船队停航有四十余次……” 燕子口连着永明渠,漕运繁荣,粮食、河鲜、绸缎瓷器乃至木材石料,运什么的船都有。 贺今行一边听他汇报总结,一边一张张地翻看。 谁家的船、运送的货物品类、到达离开的时间,明面记录上都清清楚楚。而来往最多的就是柳氏商行的船。 贺冬说完,贺平接着道:“我潜进稷州卫大营查探过,赵睿的账本和信件往来不论官私都没有涉及到此事的。反而是与宣京通信频繁,似乎是走了什么路子要调回宣京了。我也查过他的亲随甚至几房小妾,都没有发现破绽。” 贺今行皱起眉头,“他对燕子口被填沙有什么反应?” “哦,他没去过现场,疏通一事也是让手下一个参将带兵去的。似乎根本不知道此事。” “荒唐。那个参将呢?” “那参将也没去,派了个总旗。”贺平凛声道:“那总旗倒是去了,但是我去查时,人已失踪了。” “失踪,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控制起来了。”少年按着那沓手抄的记录站起来,“先前冬叔说过还有第三方搅这潭混水,那么这事儿必然会被抖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贺冬:“不知是哪两边的势力斗法。这局看着错漏百出,实则做得干干净净,难以抓到把柄。” “还能有谁?要我说,不是秦党就是裴党,这些个鸟……”贺平说到一半,在贺冬的制止下愤愤住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贺今行闭了闭眼,“此事暂且按下不动。我回一趟遥陵。” “我们一起?” “不了,我一人足以。” 贺今行出了狭街,长途租不到驴,只能租了便宜的马。 卷日月被他送回了西北。 错金山下长大的汗血马,跟着他留在这里,实在是委屈。 他悠悠晃到遥陵,逛到入夜,终于在如昼灯市里买到了最美的纸桐花和最烈的烧刀子。然后走出阖家团圆的吉庆热闹,独自去了如星谷。 其实这座山谷并没有名字,但他娘葬在这里,他便叫了娘亲的名。 墓地周围用坚固的石头垒了一圈,石块砌进土里很深。贺今行就在圈的缺口前席地坐下。 他把纸做的桐花放在墓碑前。 第80章 “阿娘,孩儿不孝,此时才能来看您。”他慢慢倾倒壶中酒,动作温柔,轻声喃喃。 “我又要走了,去宣京,参加春闱。” “您若泉下有知,请照顾好自己,不必管我。” 他倒完了酒,把壶放到一边,然后抱着双膝,举头望明月。 可惜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第035章 三十二 贺今行爬上如星谷一侧的小山顶。 居高而望,一面是灯火迤逦的遥陵,另一面是篝火熊熊的稷州卫大营。 中秋佳节,举世同庆,兵民皆如此。 他站在青松下,面朝西方,耐心地等营地中央的篝火熄灭。 大宣三十三州,每州驻军五千,名义上由知州兼领主将,实则军事大权皆握在由兵部派遣的驻军监军手中。 因稷州城方圆几十里皆是农田,驻军营地便选在了与遥陵两山之隔的地方。 这里远离城镇,濒临黍水,地势高且开阔,确实是个大军驻扎的好地方。 他在火灭时下山,还未接近营地,远远地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瞭望塔楼上只有两个士兵值守,一个靠着围栏打瞌睡,另一个四下望了一圈,也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趁这短暂的空当,贺今行越过浅浅的壕沟,握住栅栏的尖头旋身一跃,飞奔几步躲到了就近的营帐后头。 然后瞬间被酒气、肉腥和体臭包围。 有时候五感敏锐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摸出一条布巾掩了口鼻,然后打昏营帐门口本就睡着的一个士兵,飞快地扒了对方一身军服,套在自己身上。 稷州卫大营是典型的方阵排布,中军营垒筑于中央,非常好找。 他跨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官兵。 这些人随地而躺,醉得很深,直到他走到中军大帐前,都无一人醒来责问他是谁、干什么去。 五千人长驻的固定营地,壕沟不深,连栅不高,哨兵散漫,无人巡夜,毫无纪律可言。 哪怕是过节,可吃肉喝酒,也太过了。 若他此来是要进行斩首行动,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事。 贺今行掀起帐帘,先环视营帐内一周,才小心地踏进去。 前帐空荡无人,想来监军歇在后帐。他适应了帐内光线,才迈开脚步。 西北军禁酒,一是怕喝酒误军情,二是饷银有限买不起。 营长以下,只有年节才能吃肉吃到饱,平素就是一碗肉汤泡着面饼喝个肉腥味儿。 他初到仙慈关那年,从列兵做起,一天从早到晚的训练下来,哪怕吃不惯秦甘的青稞面饼,仍然掰碎了硬塞下肚。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块面饼根本不够,他夜里总觉得肚子饿,如有火烧火燎一般,睡不着。 军师心疼他,要给他开小灶,被他爹勒令禁止,说西北军的体系里没有郡主这个爵位,也甭想有什么特殊待遇。 他当时有些委屈。明明郡主有内廷配给的食俸,只是他的食俸皆充做了军费。 然后他爹把自己的份例分了三分之一给他。 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晚,他藏在演武场的角落啃一张肉饼。心中种种委屈、不甘与愤懑的情绪,全化作眼泪,滴到饼上被吃进肚子里。 泪咸,就当作不要钱的盐粒了。 第二年他适应了边关的生存法则,从砂岭带了一帮混血少年回来。贺勍不再管他。 这些年纪比他大些的少年们懵懂而纯真,他不得不带着他们想方设法从过往商队手里赚钱,在仙慈关内外的高山和戈壁上野蛮生长。 他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饱。 而如今,身在中原腹地,站在稷州卫的中军营帐里。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一晚所不解的问题。 为什么?凭什么? 同样是大宣的军人,同样是大宣的百姓。 后帐的宽大床榻上,躺着一胖一瘦。 贺今行走近了,那瘦弱的女子倏地惊醒,他一掌把人劈晕了,任其倒在榻上。 女子衣衫半滑,露出锁骨下的一枚烙印,是军妓。 他错开眼,用刀鞘挑了薄被给人盖上。 男子醒来欲喊叫,贺今行手腕一转,长刀顺势下滑,抵住了男人的心口。 他踩着床沿,微微弯下腰,于唇前竖起一指,“嘘。” “你!” 刀再往前一分。 “你要干什么?”男人忍不住往后缩,然而这刺客的刀紧紧跟着他,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吼道:“我可是朝廷钦点的监军!” “我当然知道你是监军。”贺今行蒙着半张脸,半阖的桃花眼居高临下,自带几分冷酷,“赵大人,我问你答,答好了活命。” “你是谁派来的?”赵睿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上头可是秦相秦大人。你敢杀我?” 贺今行不答,收回刀。 “哼,算你识时务,留下一双手,我就不……”赵睿坐直了,颇为得意。 秦相这靠山果然够硬。 然而他腿盘到一半,狠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愣住了。 因为贺今行当着他的面,在微弱的月光下亮出刀鞘,慢慢地抽刀。 那通体透黑的鞘上刻着暗金色的铭文,因是秘法所制,铭文在黯淡的环境下微微发亮。 “执、执汝刀……”赵睿连忙起身,一时惶恐不慎滚到地上,又立即跪好了,“大人,先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是故意冲撞您啊!小的离京远任,家中尚有高堂老妻和一双儿女,若我死了,她们就都没了依靠啊……” 第81章 雪亮的刀尖刺到他眼前,他立刻闭嘴躲闪,仰面跌倒的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贺今行站直了,单手执刀,悬在他面上。 “三月初三,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驻军可有调动?” “大人,要不您先把这刀移开点儿,小的看着害怕啊。”赵睿吞了下口水,挤出个笑来,抬起一只手试图去摸刀身。 贺今行手腕一抖,用刀拍开那只手。然后瞬间蹲身横刀,刀尖点在男人头颅另一侧,刀柄握在他手里,如铡刀一般咬上男人的喉咙。 “三月初三,你……”他慢慢地重复,刀刃慢慢地切进肉皮。 “别!”赵睿惊叫道,立刻被捂住嘴,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求饶。 一股尿臊味儿传来,他遂松开手。 刀刃仍然嵌在脖颈里,被吓破胆的监军连忙道:“别杀我,我说,我说……三月初三……我是有听说郡主被拦,但那不关我的事啊。当天手底下有个总旗私自带着兵去喝花酒,我也已经罚过了……” 贺今行面无表情听着对方语无伦次地开脱,从一堆废话里挑拣有用的信息。 贺冬与贺平只能通过各种手段迂回行事。但时间珍贵,他不愿多折腾,就直接来问本人。 而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假作漆吾卫。 漆吾卫直奉皇天,有先斩后奏之权,百官皆可屠。 用来吓赵睿这等人,方便又省事。 他此前一直以为是皇帝在让漆吾卫暗中调查某件事。但后来发现陈林骗了他们,漆吾卫的统领暗中放任某股势力借漆吾卫、也就是皇帝的名头来行事。 既然如此,那他假冒一番,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从三月初三一直问到了五月二十。 越听越心冷。 “……洪水当夜涨起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让人去挖淤泥,当日就疏通好了燕子口,我觉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赵睿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带队去燕子口的是谁?” “这当然是、啊不不,是我手下一个参、一个总旗。不过我的手下就相当于是我,那我命令都是我下的是不……”赵睿腆着脸道。 贺今行打断这厮:“那总旗姓甚名谁?” “好像是姓袁吧……”赵睿皱眉回忆了一会儿,看着对方似乎越来越深的眉峰,不禁头皮发麻,忽地一拍地面,“我想起来了,袁三儿!三月三那回我罚的就是他!” 果然是一个人,贺今行早就隐隐有所觉。他抬高刀身,收刀入鞘。 总旗佐领五十人,就三月初三对方的人数来看,是符合的。且稷州卫军律如同摆设,这监军又与草包无异,手底下人私自出兵随口就能糊弄过去。 而这总旗带队去疏通燕子口也必定不是偶然,他肯定早就知道被填沙一事。 赵睿脱了险,觉着不用死了,立刻给自己申冤:“大人,这真不关我的事啊,都怪杨语咸和他手底下那个姓李的司漕,玩忽职守,不按时疏浚湖口啊!您回禀皇上时一定要好好参他们一回!” 他似乎真的不知燕子口被填沙一事,然而大难临头还不忘给同僚上眼药,贺今行还是差点气笑了。 “重明湖五月水患,死二十八,伤三百四十有余。你身为一州监军,统一州军卫,领皇命所赐之权势,受百姓赋税之供养,肩护百姓安宁之职责,却拖延调度,延误救人时机,更不曾到过一次现场,过问一次灾情。敢问赵大人,是哪门子的父母官?想想死去的乡亲同胞,你可有半分愧疚!” 但凡治军严明、监管有力一些,也不可能对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 而这样糊涂无能的人,竟能成为一州监军。 他心中怒气渐升,不得不分神压制。 却听赵睿嘀咕了一句:“不都这样么,况且我马上就要高升回京,管他这么多干什么。” 他再也忍不住,一刀柄敲晕了这人。 此时不能杀。 他单膝跪地,撑着刀默念两遍,待心神恢复平静,起身出营。 若非你死我活,他并不想违背国法例律。 不管是三月三的劫杀,还是燕子口填沙一事,若赵睿真的只是冷眼旁观,不曾参与其中,那个失踪的总旗应当就是关键。 只是,人到底去哪儿了? 贺今行直觉这人还没有死。 他沿着黍水绕道回遥陵,想到陆双楼,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黍水之上,河灯盏盏。 成百上千点微弱荧光汇聚成庞大的光河,被自然的力量托举着,片刻不停地向前涌去。 数千里之外的宣京,乐阳长公主府大门前。 一对主仆来回拉扯。 着锦衣佩玉珏的少年被人抓住了手臂,抓他的是个老人,他不敢用力甩开,只能恨恨道:“小爷说了不回去!成伯您就别来烦我了成不?” “我的少爷!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吧,赶紧回家去。老爷戌时末才散衙回来,到这时都还没吃饭,专门等着您呐!” “哼,他吃不吃关我什么事儿?只准他威胁我,不准我威胁他是吧?”少年人嘴硬反驳,声气喊得凶,却没再和老仆犟力,被拉着走向软轿。 身后倚着大门的少年“噗嗤”笑出声,“秦幼合,你到底满十五没有啊?怎么什么时候出门回家都得按你爹的规矩啊,还要人专门来接。” 第82章 大宣男子十五有字,标志着进入半成年状态,家人在出行交友银钱使用等方面不再多加管束。 秦幼合一个月前才过十五生辰宴,因他爹取的字,本就忌讳别人话里话外说他幼稚,又在气头上,顿时恼羞成怒:“有爹管总比有爹不管好吧!” “……秦、幼、合!” 少年话出口就知自己失言,坐进轿子里就赶忙催轿夫,“快、快走!” 待走出一截,他扒拉着窗口回头看大门口还立着个人影,又喊道:“对不起啊莲子,等你不生气了我再来给你赔罪!” “你最好祈祷这几天别让我逮到!”顾莲子高声回答,说罢冷冷一笑,一甩扇子,转身进府。 有没有爹,教不教管不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顾莲子不稀罕! 这厢,秦家的轿子回了府,又抬到正院门口才把人放下来。 成伯牵着秦幼合进到正厅,厅中央摆了张黄花梨的圆桌,秦毓章闭着眼坐在上首,身姿端正,神情肃穆,仿佛面前不是饭桌,而是衙门办公的桌子。 “少爷快去,说几句软话,也就过去了。”成伯小声地对秦幼合说,然后推了他后背一把。 秦幼合皱着一张巴掌大的脸,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秦毓章这才睁开眼睛,第一眼没看他,而是看向成伯,做了个手势。 老仆“嗳”了声,立刻下去传菜。 厅中只剩父子俩。 秦幼合走到桌边站定,背着手等父亲问话。 几息后,秦毓章果然开口问:“我让你今日去赴傅家的桂花宴,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就不去了呗。”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而是去了乐阳长公主府?” “去找顾莲子和嬴淳懿玩儿。” “只是为了玩儿,不是因为家里下人进不了公主府,不能把你绑出来?” “爹!”秦幼合一只手拍上桌子,“我跟你说过八百回了,我不想娶傅家那个丑八怪!” 秦毓章神色不变,依然平和道:“不喜欢这个,那就换一个。” “这不是换不换的问题!” 秦幼合在桌边来回走了几步,举起双手抖了片刻,实在无法按捺情绪、理智地组织语言反驳,最后破罐子破摔,朝着他爹大吼:“你明明就知道我不想成亲!不想!干什么非要逼我?” 秦毓章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受不了了赌气地转开脑袋,才慢慢地说:“你早晚是要成亲的,此时定下和以后定下没有多大区别。” “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傅家那几个女的。”秦幼合拉开一张凳子坐下,看着他父亲,“你要再给我硬塞,我就剃了头发去至诚寺出家!” 少年人紧紧抿着唇,唇角拉出倔强的弧度,眼眶泛红。 秦毓章叹了口气,他就这一个儿子。 “你一直这个样子,不走科举,不通商业,再没个强硬的岳家,以后怎么办?” 秦幼合不答话,厅里陷入沉默。 在厅外等了一会儿的成伯便带着人进来,一边布菜,一边劝这两父子。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睡一觉就过去了。 贺今行在卯时末醒来,穿上天青色襕衫,推门走出斋舍。 这个时候还住在书院的学生,只有他一个。 西山书院自游学后便让学生完全自主学习,中举可算出师,未中则回来重读两年。 至于学生住宿问题,爱住哪儿住哪儿。他也是合理节省住宿费。 时至九月,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庭院深深。 但他并不觉寂寥,反而心情舒畅。 因为今日是秋闱放榜的日子。 他吃过早饭,打算到贡院去凑一回揭榜的热闹,谁知未出山门,就遇到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裴明悯向他打招呼。 “今行。” 裴明悯一展袍袖,拱手作揖,“乡试第二,恭喜。” “那解元必是明悯了。”贺今行露出笑容,亦作揖回礼,“同喜。” “我要去告诉先生,一起?” “好啊。” 张厌深不待在藏书楼以后,天气好的时候,就时常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盖着毛毯看书。 贺今行这段日子里常来请教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会见到差不多的情景,谁知两人到时,老先生正站在院子中央,抬腿挥手,竟在练五禽戏。 学生们等他一套练完,才行礼叫“先生”。 张厌深让他们随意,贺今行熟门熟路地搬了条凳出来,让裴明悯先坐。 然后他看着老人,朗声道:“先生,我考了乙榜第二。” “嗯,很不错。”张厌深看着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下,带得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在某个瞬间,这张年轻的面容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限制,带他回到了从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他仰望高天深深叹道,然后平视少年,“学生,还在等什么?” 贺今行一撩衣摆,跪在小西山的土地上,向张厌深磕了三个响头。 “贺旻,拜见老师。” 第036章 三十三 “今早已经放榜,名次,想必各位都知道了。” 讲堂里,李兰开站在讲台之下,众位学生的书案之前。 他戴纶巾,系博带,握着双手停顿了一会儿,才露出一点微笑:“恭喜诸位皆榜上有名,顺利结业。” 第83章 说罢鼓起掌来。 底下学生们也都笑起来,继而跟着鼓掌。 掌声汇成一片,惊得停在窗沿的雀儿呼啦啦飞起,其中一只在屋檐下盘旋一周后又落回原处,好奇地打量这些学生。 贺今行也打量这只山雀。一人一鸟对视一会儿,他不由失笑。 “然乡试只是第一步,其后还有会试与殿试,难度更甚,挑战愈艰。因此,诸位此时尚不能松这一口气,可小小庆祝一番,不可因此而耽误学业。” 笑谈与掌声已息,李兰开略显严厉的声音传遍整个讲堂。 “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业努力在于自身,我不多谈。我要说的是,我希望你们不论此次春闱结果如何,都不要因此而乱了心神,失了信念。须知识海无涯,学无止境,及第不可生骄矜,落榜不必感气馁。须知古往今来,有锋芒早露之人,亦有大器晚成之人,除了保持刻苦奋进,最重要地便是自尊、自信、自勉。” “圣人言‘学以成人’,诸位为什么学习自己也心里有数。但不论为了什么目的,求名也好,求利也罢,都当规范自身行于正道。邪门歪道或可逞一时之便利,但终究无法长久。须谨记勤勉可以致知,励行才能致远。” 贺今行仔细听着先生讲话。那只山雀见这人不再看它,似有不忿,从窗棂跳到他手背上啄了一下,他缩手低头,山雀立刻扑棱翅膀跳到了旁边的书案上。 那张座位空空,是贺长期的位置。 他凝视片刻,便又把注意力转回学监身上。 这个板正的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目光含着鼓舞,深处却藏着忧虑。 “乡试即中,诸位在外行走,便可受称一句‘举人老爷’,享许多特权,被众民敬羡,若将来高中两榜进士,所得所获只会更多。我恳请诸位,若日后进了官场,不论何处何职,能记得尔之俸禄皆民之脂膏,万事行止,能感念百姓一二。” 李兰开一振袍袖,展臂叠掌,向着学生们深深一鞠躬。 “学生拜谢先生。”学生们齐齐起立,躬身作揖,天青色的波浪里合声朗朗。 “先生教诲吾等必铭记于心。” “……今日一别,日后难再相见。诸生,锦绣河山、万里鹏程在前,尽管放手去挣,我且祝诸位鸿鹄之志、不坠青云!” 李兰开说完,示意大家可以下学了,学生们却涌了上去,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起感激和不舍。 虽他向来严厉,但为书院为学生尽责尽力毫无半点私心,学生们都敬重他。 贺今行的位置在最末,抢跑不及,干脆等同窗们都散了再上前。 他想起那只山雀,转头一看,长了翅膀可自由来去的小东西已无影无踪。 没有雀儿可逗,他站起来,把离自己最近的那扇窗上吊着的竹简给取了下来。 刚入学那天他就想看看写的什么,当时没机会,其后进了讲堂就读书,下学又立刻去食舍,从二月到九月,竟一直没能看成。 三尺长的泛黄竹简沁着风凉,他举在光下,仔细看去。 却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念了出来。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他看向一旁的少年,“不是在和李先生话别么?” “两三句就够了。”裴明悯笑道,毕竟人多,一个人不能一直占着先生。他指着竹简,“昔时谢太傅问其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幼度便有此回答。” “此一问一答,后世释义有不同。”贺今行把竹简挂回去,一边说道:“一说养才之趣,一说为官之道。” “为什么不能都是?时局易变,兴衰交替,进退二字,世家大族皆逃不过。但不论族运如何,人才是根本,也唯有养才于内,才能盛时长久,蹇时蓄势待发,总不至于没落消陨。” 秋日午后的阳光清澈且温暖,裴明悯负手而立,凉风里衣衫微动,身姿却坚定而挺拔。 贺今行的目光从窗外那一顷绿竹移到他身上,颔首道:“你说得对。芝兰玉树,当如君耳。” “莫要打趣我,我的修行还长着呢。”裴明悯来牵他的手臂,“走吧,先生身边空下来了。” 与李兰开道完别,两人准备离开,半道上却被人拦住。 身形微胖却面如圆盘的少年向他们作揖,然后对其中一人说:“贺今行,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宣京?” “明日就走。” 裴明悯:“这么急?” 贺今行点点头,复又挑眉道:“苏兄有什么事但可言明。” “嘿嘿。”苏宝乐用帕子擦了擦额头,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我一人上路有些害怕,所以来问问你,能不能同去。” 见对方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他又赶忙加了一句:“一路花费我都可以包了,只要你让我跟着就行!” “你这样说,我反倒要怀疑你用心了。”贺今行玩笑道:“旅费平摊就好。只是我还有一位朋友同行,若你不介意,就劳烦你明早雇一辆马车来。” “当然没问题!你带几个人都行。” “那好,未来一月有赖苏兄包涵,我先在此谢过。” “不敢不敢,该我多谢今行才是。”苏宝乐大松口气,轻快离开。 另两人在后,行至山门,裴明悯道:“家祖年事已高,我得陪他过了年,才能上京。你路上小心。” 第84章 “放心吧,”贺今行竖起一掌,刻意压低声音:“我必三思、三思再三思,九思而后行。” 裴明悯被逗笑了,“倒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我会给我父亲写信,你若在京里遇到难处,可上裴府找他。” “好啊,公之父宰执天下,即为天下人之父。若真有事,我必不会忸怩。” “但愿如此。” 二人在山门前拱手作别,贺今行目送马车驶远。 日头尚挂在中天,但秋日昼短,他得抓紧时间。于是几步跳下阶梯,向着稷州城大步奔跑而去。 他要去问问江拙,要不要一起去宣京。 至于对方是否中举这个问题,他倒没有细想,在潜意识里就认为对方一定会中。 想让他一起上京,是因为除了能够互相照应之外,也可减轻各自开销。 江拙正在巷子里翻自家晒的豆子,见到他也很高兴。上午他在贡院前等了许久,没等到人,才恍然对方是西山书院的学生,是不必亲自来看榜的。 但这些话不必再说。 贺今行没看到多余的竹耙,便蹲下来把边角滚出围席的豆子给捡回来,一面说了自己的打算并邀他一起。 江拙有些心动,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冬小麦就要下地,播完还有些药材要种,家里劳力不多,我还是留着帮一帮忙吧。”他也蹲下来,和贺今行隔了一地豆子面对面。 后者迟疑道:“你既已中举,应当不差人帮忙。” “我爹还不知道呢,他近日一直泡在江水边上,今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江拙抱着竹耙,歪头靠着长杆,“他不喜欢欠别人的情,街坊邻居一顿饭都不肯收,更别说……” 他停下来,闷声笑了两声,“我爹就是那种,天降馅饼砸他头上,他不仅要把饼扔出去,还要破口大骂这贼老天害他的人。” 他说完双手合十,低声道:“苍天在上,恕小子不敬之语。” 这比喻令贺今行失笑,大概明白了江拙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刚直的品行不能算不好,只可惜容易苦自家人,尤其是妻与子。 但孝义在先,他也无可置喙。 “其实我自看榜后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京去。”江拙叹了口气,“我这次是摸了个尾巴将将上榜,乙榜已如此艰难,更不要说甲榜。” “举人之身,应当能够录入稷州的河道衙门……我最初入学读书,就是为了这个。” 贺今行沉默许久,将捡起的一把豆子撒在围席上,说:“河道衙门之上还有漕司,漕司往上还有都水司,都水司又属工部四司之一。其间职官无数,从无品级小吏到正二品大员,年俸从不足十两白银到一百五十两,你想做多大的官,拿多少俸禄?” “我,”江拙愣住了,半晌才小声回答:“我还没有想过这些。若能治一条河或是修一座堤,实践我所学,好像也就够了……” “当然不够。”贺今行摸出个荷包递给他。自那日捐赠以后,他就多了随身带个几两碎银的习惯。 “历来能主管治河或是修堤的,至少得主事级别,也就是六品以上。若涉及大河,非从二品以上不可。” 江拙头一次听说这些,竖起耳朵看着他,无意识地接过荷包。 “功名就是敲门砖,进士及第的起点和上限都比举人高得多。既有资格下场,不尝试便放弃,岂不可惜?”贺今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就走了,开春再见。” 江拙看他走远,捏紧了荷包,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连忙放下竹耙叫他,“今行!” 晚霞照进巷子,他在巷口回头,挥了挥手,“收你的豆子吧,以后还我就是!” 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顿在原地,待人影消失在转角,才低低“哦”了声,然后把荷包揣到怀里,又拿起竹耙开始刨拢豆子。 黄澄澄的豆子堆成一堆。 他一边想着秋收丰厚,今年能过个好年。一边想着快些收拣完,快些吃饭,然后就可以读书了。 没能成功邀请到小伙伴同行的贺今行回到小西山,趁着夜色未深,赶紧去向老师道别。 他走在青石路上,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莫名感到一丝丝惆怅。 仿佛在这里读了很久的书,与这里的山与水与人都连上了无形的线。一朝离开,也不知还能否再回来。 而实际上,从他踏上稷州算起,至今也不过才九个半月而已。 师斋也只亮着两方灯火。他寻到张厌深的小院,老人开了门,他一跨进去就发觉不对。 院子里和敞着门的堂屋都空空荡荡。 虽然这里原本就有些萧条,但此时该有的东西也不知被收到哪里去了,桌上还摊着一张方布。 仿佛屋主人要出远门一般。 “老师这是?” 张厌深笑眯眯道:“你不是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么。” “老师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 “老朽难得有个年轻学生,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 “可是稷州到宣京,路途遥远颠簸,老师您……”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 世事奇妙。本以为会同行的人被牵绊住,要道别的人却成了同行。 贺今行抿着唇轻笑,“那我帮老师收拾吧。”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宝乐便带着马车来了。 第85章 他见贺今行扶着张厌深出来,吓了一跳。被老人打趣了,才连连摆手作揖,说自己是习惯性地看到先生就发怵。说罢又看见学监站在后面,顿时两股战战。 李兰开皱眉:“圣人弟子,身有正气,你已成举人,还是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什么话?” 苏宝乐支支唔唔了一会儿,听张厌深在马车上叫他,向学监作了一揖后便忙不迭地钻进马车。 他扒着窗帘缝儿看李兰开弯着腰的身影越来越小,觉得有些奇怪,小声问贺今行,“李先生怎么出来了?” 张厌深温声道:“我是他老师,他来送我,有什么可奇怪的?” “天呐!”苏宝乐张大了嘴。 贺今行早一刻钟听说的时候,也如他一般惊讶。此刻再看苏宝乐夸张的表情,便忍不住笑,笑够了才接过话头。 从稷州到宣京,一大半都走的水路。 马车到汕浪矶换客船,顺流而下直到太平大坝,过了堤坝,再乘船沿大运河一路北上,直通京畿的泊桥渡。 一老二小一路相处十分愉快。 苏宝乐此人,颇会调节气氛,肚子里仿佛装着说不完的笑话,且能屈能伸,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另一对师生也能自然地接他的话,并不因他的示弱而看轻他或是颐指气使。 以致于客船在靠近泊桥渡时,贺今行问他:“京畿已到,苏兄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也随口答道:“我能有什么事啊,还不是陆……”只提了个字便立刻反应过来,然后捂住自己嘴巴,惊恐地看着贺今行。 “我大概明白了。”贺今行勾起一笑,拱手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苏兄一路照料。” 行船泊岸,他起身去扶张厌深,踏上甲板,便听前方有人叫了一声“同窗”。 声音不大,却直接钻进了他耳朵里。 时值初冬傍晚,在行人来来往往的渡口,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他直起身,一眼看到坐在岸边护栏上的少年,撑着两臂,轻裘披身。 少年遥遥看着他,神采飞扬。 于是他也回了一声:“同窗。” 第037章 三十四 贺今行穿着一身明灰色的棉布袍子,陆双楼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随即想起来,对方刚来西山书院的那天,也是这一身。 他一点栏杆,飞身掠过数条行船,落在栈桥上。 师生正好上了岸,他向张厌深拱手道:“张先生。” 张厌深点点头,在陆双楼主动到一边搀扶自己时,晃了晃自己拄着的拐杖,示意不必。 他又绕回来,想替贺今行分担一些行李。然而后者只背着行囊,再没别的东西。 “转来转去干嘛呢。”贺今行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看看你啊。”陆双楼老实地在他身边站住,慢悠悠地说:“到宣京的话,有两个月了吧。” “中秋前后?走得有点慢了。” “不慢,我一路都是赶的。” 贺今行定定地看着陆双楼。 后者眨了下眼睛,垂下眼睫,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说的都是真的。” 等苏宝乐也下了船,几人遂乘马车向京城去。 泊桥渡距离宣京不过十几里路,太阳刚没入地平线时,马车就到了城南的正平门。 却没进城,而是突然停下。 陆双楼问怎么了,车夫站在车上眺望了一会儿,说:“好像是秦小公子和谁干上了。” “打起来了?” “没,”车夫回答,语气颇有些遗憾,“就是对峙。” “那就等一等。” 陆双楼向车厢里另外三人解释:“秦小公子就是秦相的儿子,名参,字幼合。生性顽劣,是宣京横着走的小霸王。不过他这人有个好处,就是不管找谁晦气,都不牵连其他人。” 他又问这一次被找晦气的是谁。 “和秦公子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不认识,好像是从外地来的。”车夫嘶了声,“还带着车,一、二、三、四,四辆大车,捎着家具一类,这是搬家还是咋的?” 车夫抓不住重点,陆双楼皱眉:“有什么特征?” “这,马车上的纹章是个‘谢’字,不过京里能量大的官儿没有姓谢的啊……啧,那几个人要遭了。” 贺今行本在默背一篇文章,突然睁开眼,向车窗外看去。 从他的角度看去,前方只见一片人头和车顶。 陆双楼念了两遍“谢”字,作恍然大悟状:“中秋前,是有一道圣旨发往江南路,令谢家的老爷子回京待职,不曾想竟这时候到了。我听说清河谢原本也是‘八望’之一,中庆末年出了些事,就此没落,怎么陛下突然又想起他们了?” 他说着带了些疑惑,看向张厌深:“张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张厌深搭着条毯子,双手也搁在毯子底下,靠着引枕低声说道:“十六年前,因先帝一句话,谢延卿自请致仕,举家迁出宣京,退回江南本家。现在又因今上一句话而开复,举家重回宣京,有什么可奇怪的。” 陆双楼微微倾身,“先帝说的什么话?” “这我哪儿知道?”张厌深笑了,“老朽也是道听途说。” 陆双楼还欲再问,贺今行起身,挡在他和张厌深中间。 “不知要等多久,我下去透透气。老师,宝乐兄,可要一起下去?” 第86章 张厌深摇头,“你们去吧,我在车上等着就好。” 苏宝乐坐在角落里,尽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闻言也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对那些热闹没兴趣,陪着张先生就挺好的。” “那好,我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陆双楼说,撩起车帘让他先出去,而后才自己出去。 他在下车前看了一眼苏宝乐,后者挤出一个笑,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城门口两边围着看热闹的民众,两人挤进去,见中间大路上停着一支马队并一列车队。 问了周围的人,说是两队从不同方向来,正好撞上,谁也不让谁先走。 城门口的守备兵不想得罪秦家,校尉只得硬着头皮与谢家的子孙交涉。 “那个,秦公子他们这边带着刚打下来的猎物,早些进城早些处理,慢一步可能就不那么新鲜了。哎,这是可以理解的嘛。” 校尉边说边抓着手绢擦额头的汗,心里嘀咕着“大冷天的真是晦气”,面上还得堆着笑。 “两位稍稍等一等,马队过去很快的。待他们过去了,我就立刻让你们过去。你们看这天都要黑了,再僵着对谁都没好处是不是?不如退一步。” 面对他这番暗示,谢家少年仿若未闻,只说:“我们先来,堪合都交予你看过了。让他们等一等,我们过去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校尉听了这话,脸上叠成褶子的横肉拉直了,阴恻恻地说道:“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除了皇帝陛下,就属秦相爷最大,而那位,可是秦相爷的公子。你们惹他有什么好处?我是看你们初来乍到,才好心劝一劝。若惹急了秦公子,当街打杀了你们,可别怪我不替你们收尸!” 少年木着脸,平平地说:“既是天子脚下,谁敢罔顾律例肆意杀人。” “你!”校尉被噎得翻白眼,三人一时僵持住了。 “罢了。” 忽然插进一道苍老的声音。 少年转身,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位老人。 贺今行远远看着,听见那少年叫了一声“祖父”。 老人脊背微躬,一身无袖棉衫罩交领长袍,皆是深沉的色调。 “这位应该就是谢延卿,有六七十岁了吧?”陆双楼在他身边轻声说,“致仕十六载,宣京哪里还有他的位置。要开复,可不容易啊。” 他仍然看着那位老人,声音淡淡,“陛下让他来,想必早有打算吧。” 谢延卿一手撑着车辕,说:“既然秦家小子有急事,就让他先走吧。” 扶着他的少年又叫了一声“祖父”。 “咱们不差这点时间。”他撑直了,拍了拍少年的手背,然后看向校尉,“有劳校尉。” “哎!还是老爷子明事理。”校尉喜笑颜开,“您老等着,我这就跟秦公子说去。” 秦幼合今日上午捉了一只金花松鼠,用金链子套了这小东西一只脚,揣在怀里饿了大半日,此刻正给它喂吃的。 校尉来报对方主动让路,一票纨绔皆哄笑起来,唯独他没什么反应。看金花鼠吃完了一颗花生米,才抬手示意校尉清路。 守备兵把堵在城门口的百姓驱赶到两边,秦幼合把小松鼠揣进怀里,提起缰绳,驭马准备进城。 他的目光从谢家的马车到那一老一少,再扫过围观群众,突然眯起眼。他看到了某个人以及他旁边的陌生少年。 “陆双楼!” 被大声叫到名字的少年充耳不闻,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贺今行与他并肩而行,“人家叫你呢。” 陆双楼:“就当没听见。” “好像不行,他来了。” 贺今行拉着人停住脚步,回身就见那穿着华丽锦衣的漂亮少年驭马奔来。 沿路民众纷纷散开,好在马不快,没发生踩踏事件。 “从泊船渡方向来的新面孔,陆双楼来接的人,”骏马在他们身边刹住,秦幼合身体微仰,下巴尖点着贺今行,“你就是那个……贺旻?” “我是。” “没认错人就好。”秦幼合冷哼,跳下马背就是一鞭子劈过来。 贺今行立刻后撤两步。长鞭紧咬不放,闪转腾挪间,他干脆瞅准鞭影,一把抓住了鞭尾。 秦幼合甩不动鞭子,往回一扯,鞭子就拉成了一条直线。 一旁看着的陆双楼皱眉:“秦幼合,我们可没惹你。” “关你屁事,你要出头就连你一起打!”秦幼合用力拉鞭子,谁知纹丝不动,大叫:“姓贺的,你给我放手!” “我放手让你继续打我?”贺今行扶额,“不知你我何时结过仇怨,能使你见面就出手?” “想打你就打你,要你管!”秦幼合涨红了脸。 夜幕降临,大多数百姓都赶紧回家。 打猎归来的少爷公子们都围到这边来看热闹。校尉仿佛吞了匹马,有气出不得,干脆让晾在一边的谢家人先进城。 马车队伍很快动起来。谢延卿靠着窗,透过人群缝隙看中央的灰衣少年。 那少年一手握鞭、一手负于背后,孤身立在风中。 “祖父,小心着凉。”孙子提醒他。 他点点头,如柴的手慢慢放下窗帘,遮了那道身影。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贺今行无奈地说:“我可以放手,但你也不能再动手。有什么先说清楚,可行?” 第87章 秦幼合点点头。 贺今行爽快地放手,谁知一放手,鞭子缩了回去又立刻甩过来,如毒蛇吐芯一般。 同一时刻,他身后传来中气十足地一声喊:“慢着!” 抽来的鞭子与躲闪的步法一齐停滞。 贺今行侧身看去,一位穿白色襕衫戴儒巾的年轻人,骑着一头黑色毛驴,哒哒地走来。 秦幼合与给他助威的纨绔们都齐齐抖了一下,好在夜色浓浓,并不显眼。 这位骑驴的年轻人走近了,先是微微叹了口气,继而嗓音洪亮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叫停两位,但你们挡了我的路,没办法。烦请让开。” 贺今行不知为何想笑,只觉这人真有意思,见他驴背上还挎着两袋书,更有好感。便道了声“抱歉”,让到一边。 “喂!”秦幼合喊他,“叫你让你就让,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这和骨气有什么关系?”贺今行哭笑不得,“你我妨碍交通影响别人,本就不对。” 陆双楼和他咬耳朵,“这位是左都御史的独子,姓晏,名辞,字尘水。思维奇特,就是脑子和常人不太一样。” “陆兄。”晏尘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俩距我不过丈远,我听得见。” 陆双楼耸了耸肩,“我又没说假话。” 晏尘水又看向路中间的另一个人,“秦兄,麻烦你和你的弟兄们也让一让。” “谁是我的弟兄!你别乱讲。”秦幼合黑着脸,就是不动。 “据《大宣律》第五卷第七条第三款并第十四条第五款,当街斗殴及阻碍交通者,两罪并罚,可拘留十五日至三十日,罚款五到三十两。”晏尘水口齿清晰,声音大到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他看着秦幼合以及其后一干人等,目光怜悯。 “你们都尚未成年,不管收押、拘留还是保释,都需要你们的长辈知晓并签字。如果你们不让路,我只能挨家挨户通知你们的父母。另外事先说明,通知也是要收费的。” “晏!尘!水!”秦幼合忍不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大吼道:“你有病啊!” 晏尘水摇头,“没有。” “……” 秦幼合气得七窍生烟,又不能对姓晏的动手,一怒之下狠狠扔了鞭子,几步上了马,绝尘而去。 同行的纨绔赶忙边追边叫他,“哎!那个人还没收拾呢!” “滚!” 一行人马呼啦啦去得干净。 晏尘水满意地点点头,驴子得了令,大摇大摆地往城里去。 车夫驾马车前来,捎上贺今行与陆双楼,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去了。 宣京除特殊日子外,并无宵禁。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贺今行与张厌深说起秦幼合与晏尘水两人,颇有一种新鲜感。 从前他男扮女装时,在宣京只有两个去处,不是皇宫就是侯府。京里大部分子弟都是只偶闻其名,不曾接触过。 今日一见才知,原来还有这样的少年人。 走了一程,苏宝乐说到自己舅舅家了,率先下车。 陆双楼便问他们可选定落脚处。 贺今行:“老师有安排。” 两人皆看向张厌深,老人笑道:“在下一个巷子口停下便是。” 到了地方,陆双楼目送他们下车,对贺今行说:“明日我再来找你。” 后者点点头。 “这里以前叫千灯巷子,现在不知道变了名儿没。”张厌深带着他走到巷子最里面,上前敲了敲门。 贺今行知道这个名字,但还是四下看了看,在墙上找到了写着“千灯巷”的木牌,才说:“没变。” 这条巷子住着些朝臣,不知敲的这户是谁。 少顷,门后传出耳熟的声音:“门外是谁?” 张厌深:“借宿的人。” 贺今行还没来得及惊讶,大门打开,晏尘水站在门后,回头喊道:“爹,别留饭了,直接添碗筷!” “老师……”他没想到张厌深说的落脚处竟是左都御史家。 刚开口,厨房就冲出一个人来,“扑通”跪在张厌深面前,磕头道:“恩师!一别多年,学生终于能再次见到您。” 张厌深俯身拉他起来,开怀笑道:“一个就够了,起来吧。” 贺今行拱手道:“晏大人。” “不必不必,叫叔伯都行!” 一进的四合小院,干净整洁。 四人在堂屋的方桌落座,再无他人。 晏尘水似乎是看出来客的疑惑,解释道:“我娘说我爹隔三差五地参人、吵架,肯定引人记恨,她怕有人报复,就先回老家等我爹致仕。而我爹俸禄有限,也请不起仆佣。” 他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赶紧吃饭。” 他抱着头说完最后一句:“我爹每隔五日休沐一日,所以平时有什么事,都来找我就是。” 贺今行听他这么说了,饭后同他一起收拾洗碗,便直言自己想请对方帮个忙。 “帮什么?”晏尘水警惕道:“我不会帮人吵架的。” 他顿了顿:“不过可以给你传授一点诀窍。我爹说了,做御史就要会和人吵架。而吵架呢,首先就是要声音响亮,吐字清晰,中气充足,能一连说上两个时辰不……” “停!当然不是!”贺今行喊道。 这人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开口就是一大串,一般人真招架不来。 第88章 他把洗干净的一摞碗碟放进橱柜里,才看着对方说:“我是想借一本《大宣律》。” “哦,大宣律啊。”晏尘水眼睛一亮,“你是第一个想跟我研究大宣律的人。” 贺今行:“……我只是想借一本律典,背一背律例条文就行。” “不不不,你就是对律典感兴趣,想深入研究。”年轻人擦干手上的水,过来搂上他的肩膀,把他往屋外带,“咱们今晚就开始。”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 第038章 三十五 “哎,起床了!” 睡梦中忽听一声惊雷,贺今行拥着被子坐起来,四下黑漆漆的,“现在什么时辰?” 黑暗中有个不甚明显的影子,“寅时末了,再不起就得自己做早饭吃。” “……那我选择自己做。”他说完又倒了回去,一挨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昨晚晏尘水先是给他灌了一脑子大宣律和前朝律典的渊源、几次修订过程,然后才抱出一摞书册。他本想拿了书自己背去,可对方不给,而是随手翻到哪一页就给他讲哪一页。 在此过程中,贺今行认为某些条例量刑过重,譬如昨日的当街斗殴与扰乱交通罪。罚额自五两白银起始,对世家子弟来说自然微不可计,但对普通百姓来说,五两银子可抵一人一年的口粮。 晏尘水是大宣律的忠实拥趸,当即反驳说不重不足以威慑宵小,宣京街头就很少出现当街斗殴与故意扰乱交通者。 少年人在争论与自身经历较远的话题时,大多喜欢征引先贤理论与名人事迹。两人说着说着偏离了初衷,扯到礼与法,就“法治”和“礼治”孰高孰低争论了半宿,直到三更才睡下。 ——晏家院子就三间房,晏大人住堂屋,张先生住东厢,俩年轻人就凑合着睡西厢。 贺今行本以为自己虽不算能言善辩,但也不至于笨嘴笨舌,遇上晏尘水,才知自己口拙。 他辩不赢,躺上床时,脑子里一会儿是“去好去恶”“虽小必诛”,一会儿又是“君子怀德”“礼和为贵”,还自带晏尘水的大嗓门儿。 他辗转许久不能入睡,心想,明早就把公孙龙的书找来研读,早晚要让晏尘水也有口难言。 晏尘水正套中衣,听他说要自己做饭,动作一顿,然后把衣裳挂回架子,也爬上自己的床。 他爹要点卯,他跟着起床就能一起吃早饭,睡过了就得自己想办法。 不过现在来了个会做饭的,他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辰时正,贺今行煮了一锅面片汤,他本打算送一碗到东厢,结果老人听着响动自己到厨房来了。 三人围着小方桌,他把汤碗端上桌。 晏尘水一边分筷子一边说:“君子不必远庖厨,自食其力,我以此为荣。” 贺今行点点头:“你说得对,明日请早。” “我也不是不能做,只要你们吃得下就行。” “熟能生巧。以晏兄的能力与悟性,一定越做越好。” “贺今行。”晏尘水放下筷子。 “嗯?”贺今行抬眼与他对视。 两人开始斗嘴,你来我往几句,话题又拐到了昨晚的争论上,并逐渐扩大范围,把三教都牵扯了进来。 只有张厌深在专注地吃面,吃完面喝完汤,瓷碗磕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息了声音。 老人淡淡地笑道:“君子要务本慎独、不群不党,道家讲究淡泊名利、不在乎身外之物,佛教中人更是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己任。他们都可归为‘善’。” “然而这世间善恶并存,恶人自私自利且不择手段,善者在与恶人的对抗中,因有原则与底线,天生就处于劣势。若再一味坚持守礼、无为、慈悲,必然会被恶人欺之以方,倒涨其气焰,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助纣为虐。” “因此,荀子说‘法者,治之端也’,老子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佛家亦有怒目金刚降妖除魔。” “雷霆雨露,皆不可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晏尘水吞下最后一口面片,“所以说刑法必不可少,也不可不严,不严明则难以震慑人心,无法起到该有的效果。” 这会儿又转回到最初的论题,贺今行把自己的碗叠在晏尘水的碗上,看着后者说:“法治不可少,然而纵观历史,只有乱世才用重典。律法本就由上位者制定,对上位者优待颇多,普通百姓并无置喙之权,只得被动遵行。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律例过于苛刻,便是对人性的束缚与压抑。且重典之下易生乱法与私刑,民生本就艰难,再行磋磨就是难上加难。” 晏尘水不避不让:“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杀生之机,夺予之要,皆在天子手中。只要天子圣明,刑法便会分明。法分明,则贤不得夺不肖,强不得侵弱,众不得暴寡。治世之下,受益最大的便是普通百姓。因为严刑峻法只对犯法之人,安分守己则无此忧。若还有心思不正作奸犯科者,遭到严惩,也怨不得其他。” “若天子不理世事,或昏聩或无能,未有圣明之相,上行下效,法度如同摆设,又该当如何?” 话出了口,贺今行才后知后觉,这一句几乎是在质疑今上,悚然一惊。 另两人却并无明显反应,晏尘水接过张厌深递来的碗。 第89章 “天子虽上承于天,但也是肉体凡胎,难免出错。若天子遭奸邪佞幸蒙蔽,做臣下的自当劝谏力诤,斧正吏治。我虽现在不是御史,但以后会是,我会追随明主,辅其左右,砭其错处,尽力令法度清明。” 话题随着早饭一起结束。 晏尘水去洗碗,贺今行扶着老师回东厢。 张厌深交给他一个大荷包。 “永贞不会收,所以我不给他。你与晏小子上街时,米面油茶蔬果以及其他器用,主动买来就是。” 他取了一锭十两的白银,然后把荷包还给老人,“我也应当出钱。” 他刚到稷州时身无二两,给张厌深做了四个月的书童,共获得工钱五十四两白银。前后借给江拙共二十两,刨去这大半年来的各项花费,还剩二十余两。 贺今行心下算过一遍,剔出十两,用做生活费。 他知道是老师怜惜自己,才开出如此高的工钱。 但有些事,心里明白,便不必再说出来。只需好好地记住,好好地报答。 就像有些事,既知别人会做何反应,就不要再去让人为难。 静水流深,行胜于言。 张厌深也不推却,接过荷包揣回袖袋里,和蔼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贺今行躬身作揖,“是。” 他走到院子里,见晏尘水背着小背篓从厨房出来,两人便结伴出门。 巷子里已有垂髫幼儿在自家门前跑跳玩乐。 出了千灯巷,便是贯穿南北直通皇城大门的玄武大街,足有几十丈宽。 贺今行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但每一次在天光之下行走在街头,总会感叹其大气恢宏。 宣京占地两万五千亩,于山环水抱之处,聚八方之势,养天下之气,城池威严,建筑庄重。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天下之大,唯此一城。 晏尘水说:“我本是要骑驴的,你跟我一起,就只能走路了。” “那真是抱歉了。”贺今行笑道,“不过那头黑驴竟是家养的,怪不得毛光水滑。” “当然,小黑是全宣京最好的毛驴。”晏尘水很是骄傲,拐过街角,他抬手一指,“你要是真感到抱歉,就给我买那家的柿饼。” “行吧。” 贺今行去买了十枚柿饼,晏尘水抱着纸袋一路边走边吃。 他忍不住疑惑:“早饭不够吃?” “够。”晏尘水含糊道,吃完了一枚才说:“但柿饼好吃嘛,再吃一点也是吃得下的。” “……” 沿街不少叫卖蔬菜的摊贩,都是自家种的,新鲜水灵。 朝阳渐渐高升,温暖明亮的阳光自街头倾泻到街尾。 贺今行记着张厌深的嘱咐,却也没样样都抢着付钱。 两人各自买各自挑的菜,走出半条街,他把背篓要过来自己背着。 轮流干活,就没那么累。 晏尘水卸掉担子,抱着袋子吃柿饼吃得更欢了。 贺今行怀疑他的胃是个无底洞,叫他在路边屋檐底下等着,自己去买几两辣椒。 谁知买完回头一看,“得浮斋”的牌匾熠熠生辉,客人来来往往,就是没了那个五六尺高的年轻人。 他环视一周,在不远处的巷子口看见了一个柿饼。 糖霜滚了灰,不再如白雪一般。 宣京大大小小千条巷子,不管内外城,白日都不少人迹。 这条夹巷却安静得出奇。 贺今行一拳放倒望风的人,越往里跑,拳脚与斥骂的声音便越发明显。 巷子深处,七八个人围成一圈,皆是年龄不大的样子。他们踢打着地上的事物,隐约可见是一条扭动的麻袋。 不用猜也知道麻袋里的人是谁。 跑到十来丈的距离,贺今行刹住脚步,气沉丹田,吼道:“大人,就是里面,有人在聚众行凶!要打死人啦!” 话音刚落,便见其中一个胖胖的身影掉头就跑,其余人咒骂了几句,再补上一两脚,也纷纷跑路。 虽说官府不一定拿人,但捅到各自亲爹那里,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贺今行见人都跑没影了,赶忙过去把麻袋打开,露出晏尘水鼻青脸肿的脑袋,以及一双沉静的眼睛。 “能站起来吗?” 晏尘水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爬起来。 贺今行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抓着装柿饼的纸袋,袋子里还有俩柿饼。 他忍不住说:“挨打时手臂一定要护住脑袋,身体尽量蜷缩起来护住腹部。” “我知道。” 知道不做是吧? 贺今行扶额,“先去医馆还是先去报官?” “都不去。家里有药,而且这顿打该挨。”晏尘水摇摇头,说:“虽然秦幼合没来,但那些都是他的跟班,就是给他出气的。” “因为昨天的事?”贺今行拱手道:“还未多谢你替我们解围。” “没事。本来我爹让我去接你们的,但是我在渡口吃茶吃忘了。”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受了伤?能走吗?” “当然能啊。”晏尘水奇异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爹说过,做御史就要抗揍,因此我学过一点内家功夫,体质还成,并不怎么痛。” “你别看我脸,这是意外。本来大家都有默契,是不打脸的,可能他们那边来了个新人吧。” 第90章 对方如此洒脱,贺今行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转身,示意对方回家。 晏尘水跟着他一起,把柿饼袋子放到背篓里,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一开始也能跑掉。” “那你为什么不跑?”他疑惑道。 少年人撑着腰,肿着的半边脸牵连到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吃撑了,跑太快胃会痛。” “……你以后别吃这么多了?” “我不。” 贺今行搀着晏尘水回家,还未到门口,就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同窗,我等你好久了。”陆双楼对着他笑,举起手里提着的糕点。 黄油纸外贴红封,封纸上书了三字——得浮斋。 第039章 三十六 “你这脸怎么肿成这样了?” 陆双楼问晏尘水,他语气可惜,表情却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明知故问。”晏尘水开了门,侧身让出通道,然后对前者说:“咱们虽早就认识,但并不熟稔,不过看在你带了吃食的份儿上,请进吧。” 进了院子,他也不管别人,先回房处理自己脸上的青肿。 宣京说大却也小,同龄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少年子弟们带着各自的姓氏,在家族长辈的影响之下,几乎是天然就形成了派系,分了亲疏。 再加上年轻气盛易生摩擦,打群架下黑手不算少见,有时间瞅着机会黑回来就是了。 晏尘水不是第一次被打,也不是没有打过架,所以并不怀恨在心,甚至心里毫无波动。 他倒了药酒在手心,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然后直接按上颧骨的淤青,用力揉起来。 先前他确实可以跑掉,但今行还留在那儿。 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看着就单薄得没几两肉,他吃了人家买的柿饼,面片汤的味道也不错。 总得有一个人被套麻袋,那还是他自己来吧。 并不知道自己被归类到“瘦弱”里的贺今行转身去了厨房,放下背篓,把买的菜和肉都给取出来一一归置好。 陆双楼跟着走进厨房,放下糕点盒,在背篓里捡了几只辣椒玩儿。 贺今行一边归置,一边随口问道:“你和尘水有仇?” “没有啊。”陆双楼睁大眼睛,有些不解:“怎么会这么问?” 贺今行看着橱柜里有些乱,便顺手收拾了。 “那你为什么让人打他,嗯,打他的脸?我看到苏宝乐了。” 陆双楼想到晏尘水肿得颇高的脸,“噗嗤”笑出声。 他沿桌坐下,笑够了才说:“若是苏宝乐打的,那该问他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宝乐同我一道上京,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唔,这件事确实是我拜托他的。因为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所以让他提前传信给我。” “但那也不能说明他是我的人。”陆双楼把辣椒撒到桌上,看着鲜红的果实,说:“苏宝乐有好几个兄弟要和他争家产,我在稷州时觉着他可怜,就偶尔帮他一把,他帮我做点事情也很正常嘛。他家想把生意做进宣京,这回他孤身来,我是打算帮他牵线认一认人,但还没有开始行动。” 贺今行回身看他,后者一手撑着脑袋,颇为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他再次平静地问:“你真没有让苏宝乐趁机下黑手?” 陆双楼本想继续打哈哈说“没有”,但对上那双平湖一般的眼睛,话到喉咙口又了咽下去。 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贺今行不自觉皱眉。他还记着那个失踪的总旗,其下落牵扯到漆吾卫,也很有可能与面前的少年有关。 但若对方真与漆吾卫有关联,以漆吾卫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苏宝乐递消息。 或者两者并无关联,是各自行事? 陆双楼挑眉反问:“那你和张先生为什么住在晏尘水家?” “晏大人是老师的弟子。”贺今行说完,觉得莫名其妙,这和你暗地里让人把晏尘水揍得脸开花有什么关系? “哦——”陆双楼拉长了声音,露出一排小白牙:“原来是这样。” 他提起桌上的糕点,“那我误会了,正好,就当给他赔罪了。” “?”贺今行猜不到具体,但还是劝道:“尘水是个直率的人,若有误会,和他说开就好。” “没事。”见他忙完,陆双楼也站起来,转了个话题:“好不容易来了,我带你在城里四处转转?” “暂时不了,读书要紧。”他抬脚往外走,忽然想到:“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呗。”陆双楼在他身后,一手推着他的肩膀,“这些不提了,快去见张先生。你不跟我出去,我就跟你一起读书。” 巳时三刻,晏家小院的东厢房。 张厌深没想到陆双楼也来了,便让他自己去搬一把椅子过来,等人时,他问起晏尘水的脸。 后者只说是摔倒了,明显的托辞,老人就不再多问。 待陆双楼回来,三人围着一张长桌坐好,他便开始讲课。 “科举要做文章,我们就先讲一讲该怎么做文章。” 贺今行递给陆双楼纸笔。后者笑了笑,随手接过,放在自己面前,再向后一靠,并不提笔。 一副懒洋洋的作态,仿佛还在西山书院一般。 “所谓‘文’,包揽万象,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千百变化,皆含其中。然则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 第91章 张厌深也坐在长桌一头,靠着椅背,神态自然而放松。 “子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夫缀文者情动而词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故提笔时,情必真,意必实。” 贺今行抚平宣纸,记下“真情实感”一词。 “当今科举作答以文论为主,行文讲究精微朗畅。至于原则,我向来推举韩文公,写文章要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穷且益工。” 他便又记下“不写废话”一词。 张厌深讲完行文讲内容,语气温和,语速平缓。 今日是个好天气,厢房外的阳光映亮了窗纸。虽还没有烧炭盆,但屋里也算暖和。 老人讲着讲着便阖上眼,食指一点一点地敲着膝盖,仍娓娓道来。 贺今行专注地听着,提笔蘸墨的间隙,偶然一瞥对面的陆双楼,后者撑着脸颊,闭着眼,脑袋不时一点一点,竟是睡着了。 他呼了口气,两指轻捻笔杆,手腕微微一扭,一滴墨汁便射向陆双楼的脸,“啪”地将他打醒。 陆双楼下意识地摸上脸,湿湿黏黏的触感几乎吓他一跳,到眼前一看,才是墨水。 而后抬眼便见对桌盯着自己,目含谴责。 他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见两边也都闭着眼,想着不能光自己出糗,便示意贺今行看晏尘水。 后者一看,晏尘水坐姿笔直,面朝张厌深一动不动。 对方离得近,双手摆在桌上,他便伸手拉了拉衣袖。 晏尘水张开一只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可没有睡觉。 陆双楼把那张纸拿过去:呵。 贺今行摇摇头,也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大字:听课。 张厌深抽空睁眼看了片刻,便又继续闭眼讲课,脑袋微晃,面上浮着的笑意如同暖阳一般和煦。 许多年前他也曾讲怎么做文章,那时的学生们比现在更多,但课堂似乎没什么两样。有人认真,有人贪睡,有人互相传纸条,还有人悄悄在纸上画老虎。 年轻的他拿着竹制的戒尺,边讲边走,逮到谁就是一尺子敲出去。学生们也并不怕,还有孩子嘻嘻笑说“先生你力道不够”。 而今老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也再用不上戒尺。 日当午,张厌深讲完课,少年们坐了一上午,终于解放。 贺今行见晏尘水的脸越发青肿,仿佛膨胀的馒头,便主动说自己去煮饭,让他好好休息。 “留下来吃饭吧?”他叫住陆双楼,“不过你给你家里打过招呼没?” 晏尘水说:“他要打什么招呼。” “嗯?”贺今行直觉有什么奇怪之处。 然而他看向晏尘水时,对方却在陆双楼乜斜来的眼刀里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他对宣京的世家子弟们并不熟悉,只听说过领头的几个。 但衷州陆氏有名望的朝官只有一位,任户部尚书,应当就是陆双楼的爹。尚书大人风评尚可,这两人怎地这般反应? 只是家事如私事,他不知怎么过问,便索性不问。 “我爹管不到我。” 陆双楼却忽然开口,推着他走过庭院,“你不饿吗,咱们快去煮饭。” 午饭做了四道菜,其中一道和了不少捣碎的辣椒。尽管贺今行再三提醒,晏尘水还是忍不住尝试。 北地人好咸甜,甚少食辛辣,他一筷子入口,当即辣得眼泪流出来。 贺今行忍俊不禁,倒了茶水给他。 晏尘水边喝茶边擦泪,说:“我赌整个宣京都没你这么能吃辣的,稷州口味这么猛?” 这回轮到贺今行摊手以示无辜,“我可提前告诫你了。” 张厌深试了一点,笑道:“稷州人应该也吃不下这么辣。” 只有陆双楼在默默地吃饭,他想到了什么,阴郁的脸上一抹笑容一闪而逝。 晚间晏大人散衙回来,带了一位牙行的婆子,看过院子,商定价钱之后,婆子答应明日就介绍一位帮佣的来。 晏大人对两位少年人解释说:“洒扫下厨要花费不少时间,而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你们浪费不得。这些杂事我找人做,你们跟着老师好好读书就是。” 少年们拱手称是。 帮佣并不住家,每日按时来,初时负责三餐和洒扫,后来也包了浆洗。两人便自日出开始读书听课,直到日落。 只是贺今行早起一个时辰练武,晚间空出一个时辰学习背诵《大宣律》。而晏尘水总是睡得比他晚,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偶尔瞥到书封,似乎是案卷集一类的东西。 又隔了好几日,陆双楼傍晚上门,叫他们明日一起去打马球。 贺今行与晏尘水本都想拒绝,张厌深和晏大人却劝他俩要劳逸结合,于是也就答应了。 晚上陆双楼硬要留宿,三个少年在西厢搭了通铺,还是有些挤。 晏尘水盯着房梁:“陆双楼,我真的看不懂你,一个人的大床不好睡么?” 陆双楼不理他,偏头对贺今行说:“明天的马球赛,秦幼合也要来。那日他针对你是有原因的,虽然你现在不出门能避祸,但以后总是要在宣京行走。趁着这个机会早些说明白了,免得以后麻烦。” “好。”贺今行这才明白对方今晚过来的理由,心下有些感动,然后好奇道:“我确定此前从未与这位有过交集,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第92章 “嗯……”陆双楼默了半晌,在晏尘水“你到底说不说”的催促下,才开口道:“可能和长安郡主有关。” “啊?”另两人齐声惊讶。 “秦幼合似乎有意长安郡主。”陆双楼攥紧了双手,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身旁人的侧脸。“你在稷州受郡主赏识,他因此把你当成了对手。” 贺今行懵了,这哪儿跟哪儿? “也就是说,秦幼合那么抗拒他爹给他安排的亲事,是因为贺灵朝?” 晏尘水睡在最里面,撑起上半身,抱着被子往外凑了凑。 “你怎么知道的?”他嘶了声,继续琢磨着说:“天化六年到十年,贺灵朝在宣京待了四年,除了长公主府那两个,她从来不和其他人玩儿。秦幼合和她应该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吧,这也能……?还是发生过其他什么事?” 他边说边伸长了脖子去看陆双楼。贺今行被挤在中间,不得不推他:“哎,你别挤我。” “一会儿就好,你就不好奇嘛?” “我好奇这个干什么?” “那要不咱俩换个位置,”晏尘水坐起来,扒拉着贺今行和他换了位置,然后躺下来,裹好自己的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陆双楼。 被迫和他四目相对的陆双楼:“……” 晏尘水:“快,再多讲一点。” 后者直接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任他怎么戳都不再说话,反而扯起被子蒙住脑袋。 “赶紧睡觉吧,”贺今行看不下去了,拍拍他的被子,“谁知道秦幼合怎么想的,你问双楼不如问他本人。” “哦,也是。”晏尘水想了想,收手睡端正了,很快就响起轻鼾。 贺今行平躺着,听着细微的声响,看着屋子里的月光如薄雾一般蔓延。 与仙慈关的四年相比,在宣京的日子其实没有多少值得记忆的。 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和秦幼合接触过一回。 有一年,太后的寿宴上,秦相没有来,但秦幼合来了——太后当时应该很喜欢这个侄孙。 而他住在裴皇后宫里,也跟着皇后一起来贺寿,并按制单独坐了张席案。 后宫无嗣,太后不喜,除了裴皇后与秦贵妃,宴上再无其他妃嫔。为免冷清,秦贵妃便请了诸多未出阁的贵女前来。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莺声燕语,热热闹闹的。 但没有人来和他搭话,他独自坐着,饮茶吃果子,乐得自在。 秦幼合本来趴在太后膝上玩儿,不知怎地,跑下来要给他一个九连环。他道了谢却没接,小男孩儿递着手直到涨红了脸,才把东西扔在案上,然后飞快地跑了回去。 那个九连环在案头放了一个时辰,宴席结束时,他便让宫人拿去还给原主人。 离席之后他没问过后续,所以也不知道年幼的秦幼合因此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那一年是天化七年,晋阳长公主与其驸马秦袤的儿子尚未出生。 他正迫切地想要出宫回自己的家。 第040章 三十七 因昨晚想到太多过去的缘故,贺今行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他在城阙宫阁里来回乱转了几个年头,早上起床时还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以致于陆双楼找他借一支发簪,他下意识地就想叫从前的侍女携香,幸而迅速清醒,压着舌尖改口道:“你等等,我给你拿,不过是木制的。” “扎头发的东西,要什么金材玉质。”陆双楼笑道,抓着梳拢盘好的发髻走到他身后。 他找了簪子递上去,对方却把梳子塞到他手里,然后背过身,手一松,一头长发霎时垂落。 “好同窗,送佛送到西,帮我重新梳高一点?” 少年人微微蹲下身,哪怕穿着厚棉袍子,肩骨仍是肉眼可见的瘦削,似乎比在小西山时还要瘦。 “怎么了?这一大早的。”贺今行捏着梳子和发簪,总觉得有些怪异。他见晏尘水出去打水洗脸了,便压低声音问道:“身体不适?昨晚愫梦发作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没事,你的解药很有效。”陆双楼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一出口便融进了黎明时的油灯里,“冬天一到,人就容易犯懒嘛。” 他不说,贺今行只能默默地帮他梳头。 三人收拾好,出门便有几个人牵着马等在巷子里。 天寒,这几个人却仍是一身麻布短打,裸着两条肌肉发达的手臂。陆双楼过去和领头的说了两句,对方便带着人走了。 “南城车马行的人,”晏尘水说,向着陆双楼的背影努努嘴,“他和这些人熟。” 贺今行点点头,目光从那几名青年身上转移到留下来的三匹马上。 都是好马,一大早地送过来,普通的“熟”还真不够。 贺今行骑着马跟着另外两人向西拐上永昌大街时,就知道今日这场马球要在北郊的秋石围场打。 果然,陆双楼向他简单介绍目的地:“先帝好击鞠,特意在北郊的猎场边缘圈了一块地,做成宣京最好的鞠场,一直沿用至今。当今陛下不好此道,却也未曾封闭场地,而是向京中世族开放。” “陛下隆恩。”晏尘水接着道:“听我爹说,先帝时的皇子们,除了六皇子,都是打马球的好手。大臣们都说六皇子最不像先帝,然而造化弄人,今上正是这位行六的皇子。” 初冬的清晨,大街上店铺依然准时开门,行人却不多。 第93章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不低,毫无避忌。 快要行至城西安定门时,后方传来快速放大的马蹄声。 驻马回望,五六匹骏马飞驰而来,一路行人避让。 当头一匹长鬃黑马,马上少年锦衣金冠,腰间挂着团鞭,鲜红的披风如旌旗猎猎起舞。 朝阳在他背后升起,洒下万丈金光。 “驭——” 黑马骤然疾停,高扬双蹄,投下一大片阴影。 秦幼合虚虚拽着缰绳,脊背后仰,冲着贺今行三人微微颔首。 贺今行拍了拍马脖颈,马儿乖巧踱到一边,给对方让路。 城门早开,城门吏连忙肃清门洞。 “陆双楼,晏尘水,”秦幼合叫了两个人的名字,眼神却锁在贺今行身上。 “不如我们来比一场,看谁先到秋石围场。” 陆双楼:“我随意。” “我们要是赢了,”晏尘水正了正头上戴着的儒巾,说:“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赢了我再说。”秦幼合分神回他一句,仍然看着贺今行。 “就剩你了,你敢不敢比?” 贺今行想笑,心说先前你故意不问我,这会儿怎么又扯上“敢不敢”了? 他抬手示意:“秦公子先请。” 秦幼合自鼻间“哼”了声,双腿一夹马腹,大黑马快走两步,如闪电般冲出城门。 跟着他的护卫们也纷纷纵马欲行。 然而贺今行三人快他们一步。秦幼合刚起步,三人互相示意,前者一动,他们便抢先缀在他后头,前后脚出了城。 宣京坐落于平原腹地,出了城便是一马平川,近十马匹在宽阔的大路上奔腾竞逐。 原野上劲草已枯,目之所及皆是衰黄。 但天空在发亮,风在叫嚣,少年们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地平线上有山峦起伏,形如笔架,自西南一直绵延向东北。 “那是怀王山!”晏尘水逮着机会介绍,“皇陵就在那边!” “我知道!”贺今行大声回他。 前方是岔路口,去秋石围场需改道向北。 秦幼合跑在最前头,贺今行三人速度相仿,都落他两个马身的距离。 晏尘水在最右,看着他即将经过岔道上的指路石碑,心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秦幼合的马肯定比他们的好,而且去秋石围场的路就这一个弯道,此时不超过对方,后面多半没机会了。 他灵机一动,拉转马头,直接冲出大路踏上枯草地,取直线超过了秦幼合。 秦幼合看着从斜刺里冲到自己前面的人和马,怒吼道:“姓晏的,你作弊!” 一转向,北风迎面而来,比先前狂躁许多。晏尘水顶着风说:“事先可没定只走大路的规矩。” “我呸!这就是默认的规矩!” “我不认!既无公认明文,又无当事人口头约定,我不认合情合理。” 秦幼合刚升起的怒气瞬间到顶,腾出一手,甩开鞭子向着晏尘水的后背抽去。 晏尘水听见背后传来破空声,身子立刻向右歪倒,避开鞭尾,右手拽着缰绳起身的同时,左臂挥开再度袭来的长鞭。 就这么一落一挥的功夫,秦幼合的马就趁机追上来,同他的马撞在一起。 晏尘水差点被撞下去,好在及时抓住了前者的披风,借力重新坐稳马背。 “你给我放手!整天唧唧歪歪搞些虚的,找打是吧?”距离太近,鞭子施展不开,秦幼合干脆将鞭子往路边一扔,一掌劈了过去。 “打就打。”晏尘水甩开他的披风,架住手刀,“前几天套我麻袋,这会儿正好和你算账!” 两人边跑马边徒手互搏,时不时再互相骂上一两句。 贺今行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不由失笑。躲了半路的风,见两人还在争斗,他与陆双楼对视一眼,抓住机会,一左一右超过了秦晏两人。 “我们先走一步啦!” 他俩跑出几丈远,秦幼合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在马背上跳起来,“喂!” 晏尘水得了空,乐滋滋道:“今行,快!你赢就是我赢!” “好!”贺今行头也不回地向后挥了挥手,然后向前压低身体,再次催马加速。 他越来越快,飞驰在呼啸的北风里,有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身后传来陆双楼的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但风太大,路太宽广,溯洄的喊声只在他耳里转了一瞬,便不知被长风吹向了何处。 于是他没有回头,只专注向前。 所有的情绪在风驰电掣的速度里都可以被暂时抛下。 明明一路皆是怀王山的地界,他却仿佛奔跑在错金山下。 天地如此大,何处不为家。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秋石围场的路碑,巨大的鞠城出现在视野里,他在入口前下马,和马儿互相蹭了蹭脑袋。 稍作休息,其余三人才接连到达。 秦幼合臭着一张脸,因路上已经发过脾气,又输了比赛,这会儿便恹恹的。但仍挪到他几步外,看着他说:“虽然有晏尘水作乱,但你最先到这里是事实,况且乡下来的能有这般骑术,我认了。”他顿了顿,“你赢了。” 贺今行微微一笑:“我从苍州来,曾经替马场养过马,所以不算什么。” 苍州是大宣最穷的州之一,但有一项产业天下闻名,就是其盛产马匹。苍州的马是大宣最好的马,除了上供皇帝外,基本只供军需。 第94章 秦幼合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人是贺家的私生子,但具体从哪里来倒没有了解。他的坐骑就是陛下赏的苍州马,他向来珍爱,心里的厌恶顿时少了一分。 这厌恶全部因了一个人。他心里念着贺灵朝,想知道对方是怎么认识她的,又知道些什么和她有关的事情。但他拉不下脸开口,平平地“哦”了一声,接过护卫递来的鞭子,一边往腰带上挂,一边往鞠城里走。 至于对方赢下比赛,反正事先又没有约定彩头,就无视好了。 却有人伸出一臂拦住他,“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对方,恨不得翻十次白眼。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说。” 晏尘水自然不在乎他的脸色,心情很好,“你和长安郡主唔唔……” 秦幼合捂着对方的嘴,绯红却迅速爬上自己的脸颊,咬着牙低声道:“你问这么大声干嘛?” 晏尘水:“?” “你悄悄地问,我就松手。”秦幼合试探着松开手,晏尘水“我不”两字刚出口,就又被堵上。 他自然不依,去掰秦幼合的手,两人又开始死命掰扯。 解开他俩僵局的还是贺今行,他轻咳一声,叫了一声“秦公子”。 “郡主与二老爷和三老爷有龃龉,我求他们无果,所以才帮我一回。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瓜葛。” “当真?”秦幼合狐疑道。 他这个人自认大度,向来有事找事,说没事了就绝不会再把人放在眼里。 不过殷侯与其本家不合,现在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贺灵朝年初又当众叫门讨嫁妆,无异于往贺家脸上抽巴掌。两边关系肉眼可见地差,她拿贺三老爷的私生子去恶心贺家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于是他慢慢放开晏尘水,说:“也是,她这个人又冷又傲,能看上你这样的才是怪了。” 晏尘水脱身出来。他要问的结果显而易见,他满足了好奇心,也点点头:“确实,跟庙里的金刚菩萨似的。” 贺今行:“……”我倒没想过我是这样的人。 却听陆双楼问:“我有些好奇,‘这样’是什么样的?” 他站得有些远,抱着双臂,脸色有些冷。 秦幼合:“关你什么事儿?” 陆双楼嗤笑一声。却见又到一批人,皆是锦衣华服佩披风,纷纷下了马,神气十足地走过来。 走在最中间领头的却是最矮的一个,身形犹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嬉笑道:“说谁呢?贺灵朝?母夜叉有啥好说的?” 他身旁跟着的另一人也看到了他,吹了声口哨,“哟,双楼也在啊。” 这人盛气凌然,贺今行对别人的善意与恶意很敏感,直听得皱眉。 晏尘水在他身边低声道:“先说话的那个是顾莲子,蒙阴顾大帅的幼子。后面那个是陆衍真,户部尚书陆大人的嫡子。” 嫡子? 贺今行惊诧地看向对方,“陆大人不是只有一个……” 他这话说得有些怪,但晏尘水没多想,而是也惊讶道:“你不知道?” 然后又凑近了在他耳边说:“陆双楼是陆大人四年前才领回家的,当众宣布是自己的亲子,还把他记在了主母名下。大家都猜陆双楼的娘才是陆大人真爱之人。” “……原来如此。”贺今行点点头,四年前,那自己不知道也正常。 “这事当时还挺轰动的。毕竟陆大人向来洁身自好,不纳妾不狎妓,谁知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私生子,我爹还参了他一本。你……”晏尘水说着,欲言又止。 贺今行依然锁着眉,听前者说了这么一通,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就是浓厚的违和感。 他想到小西山,想到趴在围墙上和他打招呼的“同窗”,想到愫梦和蜃心草,想到这大半年来与陆双楼相关的种种。 他不自觉摸了摸耳垂,“交朋友交的是这个人,不是他的爹娘。他不说,我也没必要过问他的家事。” 至少现在,他是把对方当作朋友的。 话音落,陆双楼就走到两人身边,轻声说:“我们先走吧?” 他一见到陆衍真,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耐性,对其他事也没了兴趣。 贺今行点点头,见对方沉着脸,又补了一句:“你若不舒服,就不要强撑。” 马球消耗巨大,场上局势不可控,若身体不适,则更容易出事。 陆双楼扯出一抹笑,“没事。” 他们先走,后面的秦幼合驻足回头。 “莲子。”他不赞同地看了顾莲子一眼,才又与他身边那人打招呼,“陆衍真。” 陆衍真叫了声“秦少”,其他人也纷纷与他打招呼,但他懒得挨着回应,只微微一点头。 顾莲子耸了耸肩。 他脸型小而圆润,额头饱满,五官精致,是典型的娃娃脸。此刻脸上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本该天真柔和的脸却显得刻薄:“怎么了?说不得?你别不是来真的吧?我劝你还是早早打消这个念头的好,你爹还等着你娶傅家的姑娘呢。” “你管我。”提起联姻的事,秦幼合就十分烦躁,不想多说,“淳懿呢?” 顾莲子“啧”了声,走过来揽着后者的肩膀往入口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来是说好了要来,但什么时候那可说不准咯。”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几个人的背影,“那个是谁?” 第95章 “陆双楼啊。” “废话,我当然认识他,我说他旁边那个。” “哦。”秦幼合拖长了声音,“姓贺,贺家的。” “那个私生子?”顾莲子眯起双眼,仔细打量那道纤长的背影,但对方很快就消失在入口转角。 “嗯,和你哥一所书院的那个。” “秦、幼、合。” “抱歉抱歉,”秦幼合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我们也赶紧进去吧。” 这座鞠城比一般的场子要大上一倍,铺展着被维护得恰到好处的密实草皮,犹如跑马场一般。 各家的侍从们连同鞠城的守吏早已做好准备。 少年们各自换了专门打马球的窄袖锦袍,聚在鞠场一头。 有人好奇新面孔是谁。秦幼合没有主动介绍,碍着他的态度,没有人当众问出来,但私下咬咬耳朵也就都知道了。 一时间,或明或暗看向贺今行的目光不少。 他任由别人打量,只与晏陆二人低声说话。 “怎么分队伍?”秦幼合问所有人,他做的局,自然要他安排起头。 虽说场上有对仇家,但陆衍真不是他叫来的,他没必要主动挑话。 顾莲子:“抓阄吧。” 他打了个响指,两名仆从抬上来一个密封的大箱子,只在一侧开了个方口。 “红黑两种颜色的腰带,一个颜色的一队,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秦幼合伸手去拿。 顾莲子拦住他,偏头向贺今行一勾手。 “你先来。” 第041章 三十八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晏尘水用一贯的大嗓门儿问:“谁前谁后有什么不一样?” 安静的场子又冷一度,秦幼合看看顾莲子,用眼神示意,你又打什么主意? “新朋友第一次来玩儿嘛,尊重一下咯。”顾莲子觑他一眼,视线又漫不经心地落回贺今行身上,咧开嘴浮起一线凉薄的笑:“怎么,怕我害你啊?” 贺今行平静地与他对视,很快从少年的轮廓里看出了幼年时的影子。 他与顾莲子勉强算得上总角时的玩伴。年初来去匆匆,没来得及见,算一算,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年前。 如今重逢,虽顾莲子认不出他,但他总有些微妙的感觉。 因为他这个玩儿伴向来喜怒无常无所顾忌,说了“害你”,那就是真的要使坏。 “我先来吧。”陆双楼突然说,抬脚就要过去,下一刻却被人拉住了手臂。 贺今行对他笑笑,轻声说:“我来。” 然后越过他,才松开手,走到那口箱子旁边。 “盛情不可却,多谢各位谦让。” 秦幼合忍不住伸手:“喂……”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住对方的当口,就见贺今行快速地从箱子里摸了条腰带出来。 “啊,黑色的。”后者把绸带攥在手里,举起向众人示意,而后系在腰上。 顾莲子盯着他走回先前的位置,抬脚把箱子踢翻了面,使得方口朝上。他踩着箱面弯腰朝箱子里看了两息,手伸进去停顿片刻,捡了条红的出来。 秦幼合闭着眼去拿,一看是红色的,顿时有些泄气:“怎么又跟你一队。” 顾莲子:“跟我一队还委屈了你?” “没有挑战性啊,出来打球就是想有意思些嘛。” “那你去对面。” “哎,算了,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贺今行回到现在的同伴身边,晏尘水低声问:“没事吧?” “没。”他轻轻摇头,示意对方和陆双楼也去抽腰带。 陆双楼临走前看一眼他的右手,没说什么。 他右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手指蜷在阴影里,食指指腹两点不甚明显的小伤口。 箱子里有条小蛇,咬了他一口。 贺今行看着其他人围着箱子抽腰带,互相说笑打闹,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心知那条蛇肯定是被顾莲子拿走了。 他知道顾莲子养蛇,曾经还被吓过,因此心里并不意外。这小子多半是想用蛇吓他,让他当众惊叫出丑,能被吓得跌坐在地最好,而后再趁检查箱子时拿走小蛇,再反嘲他杯弓蛇影大惊小怪胆小如鼠。 只是他心里有准备,也不怕蛇毒,自然无法再吓到他。 指尖的痛楚微乎不计,他却不由思索:前尘不算,自己才来京城不久且又整日闭门读书,到底干了什么惹人记恨的事? 陆双楼等所有人取完,才上前去随手摸了条黑绸带,摸的时候探过箱子内壁,却并未发现什么。 一抬头就见陆衍真站在一步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你许久没回家了,你娘挺想你的,要不要回家看看?” 陆双楼没理他,视线相接的第一眼就错开,转身走人。 就听身后有人说,“衍真,你竟然还能对他好声好气地,也太大度了吧?” 然后是陆衍真的笑声,“庶子么。何况不知廉耻的是他娘,我娘尚能宽容他娘,我大度一点又有何妨。” 他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让自己冷静。 十几个人皆系好了腰带,仆人们把马匹牵上来,马尾巴与小腿皆被或红或黑的布带束扎。众人骑着马扛着球杖分立两边,才发现红色方比黑色方要多两个人。 但马球规则并不限制比赛双方人数,常有少人对多人,是以两方都未提出增减人手的话。 第96章 裁判示意过两方,将一个不及拳头大的小球抛到草地上。 众人皆屏息执杖,盯着小球轱辘向前,滚向红色方。 “运气真好!”秦幼合大笑,催马上前,一杖击飞小球。 球杖击球的脆响如同一个信号,立时引燃全场,少年们不约而同喝马追着小球而去。 乌泱泱一片奔涌的人马里,晏尘水和贺今行挨在一起,嘟囔道:“我怎么觉得那裁判故意的呢?” “不管有意无意,开局又有多大影响?”贺今行笑看他腰间缠成一团的红绸带,“秦幼合和你一边,你可别故意气他。” “不至于,”晏尘水加快速度,“我还是想赢的。” “谁不想呢?”贺今行落在后面,稳稳控着缰绳,仔细看最前方的战况。 却见陆双楼同秦幼合并冲在最前,占了手长的优势,俯身一杖将球挑飞向红色方的球门。 他立即改向,横穿球场去追球。 慢了半息的秦幼合气得要命,打马追赶的同时大喊:“莲子!拦住他!” 贺今行听声回头,见顾莲子举着球杖从另一方向追过来,奔驰间一条黑环白身的小蛇自他胸口衣下露出头来,只一瞬又立即缩了回去,仿佛受到惊吓一般。 他微微一笑,回身看准球路,用力抡起球杖。 下一刻,却感到马身一沉,有人落在他背后,抓上他的肩膀。 “想进球?” 是顾莲子。 他立刻缩肩前倾身体,打算先去击球,一根球杖却斜劈下来拦在了他前面。 球杖不可相碰,也不可接触人身,否则就是违规。 贺今行费尽力气才堪堪收住球杖去势,差一寸就打到顾莲子的球杖。 这小子也不管球,球杖直插在那儿,明摆着在等他主动犯规。 马还在追着球跑。 他飞快地将球杖换到拽缰绳的左手,去抓顾莲子按在他左肩上的手臂。 顾莲子眼疾手快,在被他抓到之前松手,整个人向右侧倒去。他猝不及防,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摔倒,只能伸手去接。 谁知这人刚松开的手又贴上他的肩膀,迅速下滑勾住他的腰,体重全放到了手上,差点当场把他拖下马。 顾莲子借力向前来了个大回旋,途中伸展球杖,一杖把球铲回中场。 而后落回自己的马背上,偃月球杖甩到肩上斜斜扛着,歪头露出一个肆意的笑。 “做梦比较快。” 从他飞身踏马到铲球归位不过几个呼吸,攻守就已异形。 贺今行好容易才止住连连打转的马儿,稳住身形。见小少年神气得意,只笑着摇了摇头,便立即策马回补。 大部队已涌向右半场。 红色方到底人多,能以二防一。陆衍真接住顾莲子的传球,再传给秦幼合,两杖定局拿下第一筹。 铜锣敲响,场边侍从竖起一面红色的小旗。 一节毕,稍作休息,便开始第二节。 远山苍黛,天地茫茫,北风呼啸如咽。 然而这片苍凉的景象非但没能压抑玩乐的众人,反倒助长了他们要争个谁主沉浮的气性。 衰黄的草地上,少年们纵马飞奔,挥舞着球杖呼喊叫嚷。红黑两色的腰带飘飘,随着主人们的激烈碰撞而飞舞,暂时停歇而沉寂。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明媚的天气,仿佛地上的团团朝气升到了天上,加热了阳光。 这一节颇为僵持,快到节末,仍未有一方进球。 红色方不知第几次截下黑色方的球,贺今行喘着气,跟着队伍一起回防。 秦幼合前两节出够了风头,这会儿就专门盯着他。 “虽说‘会骑马就能打马球’,但你挺厉害的嘛。” 贺今行平复好呼吸,短短几次接触,就看出这秦小公子完全是个被娇纵着、还没长大的孩子。 “谢谢你的夸奖。” “啊,倒也不必,我只是喜欢说实话罢……”秦幼合摇头晃脑到一半,就见对方趁机超过了自己,立即大喊:“喂!” “下次再见!”贺今行头也不回,死命斥马去追最前头赶球的顾莲子。 却见左右各有一骑追上来,左边的晏尘水叫道:“我就知道这姓秦的靠不住!” 他不由失笑,右侧的余光里不是相熟的人,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陆衍真勾起唇角,“听说你和我那庶弟玩儿得很好?” 这人的语气总令贺今行感到不舒服,有些自以为是的黏腻,又隐含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他再次加速,不愿被追上,一面平声回道:“是又如何?” “所谓‘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你可有自觉?” 那种感觉更加严重了,贺今行淡淡道:“我虽不识芝兰之姿,但想必也不是阁下这番尊容。” 前方陆双楼截了球,但传不出来,七八对人马混成一团。 他骤然调整方向,把尚未反应过来缀在后面的两人抛下,试图接应对方。 陆双楼不停赶球,在两名队友的围护下把球控在马侧。然而顾莲子球风剽悍,和他撞了几回马,周遭。压力越来越大,他便瞅准机会,一记长球直传贺今行。 视线随着小球飞快上移,他猛地变了脸色,“今行!” “我在!接得住!”贺今行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便也回他表示自己一直高度集中着注意力。 第97章 球越来越近,他扬起球杖。 “让开!滚啊——” 却听身后尖叫陡然放大,回头的瞬间,一匹马头狠狠撞上他的马后半身,陆衍真因惊惧而扭曲的面容一闪即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细长的球杖抽在他后背。疼痛袭遍全身的同时,座下马匹吃痛,与另一匹马齐齐失控,带着两人满场乱窜。 晏尘水跟着惊叫:“今行!” “我还好——”贺今行忍痛把球杖夹在腋下,双手攥紧缰绳,贴着马背,尽力使自己不被甩下去。 辛苦这马了。 他心里尚还在想今日到此就让座下马儿惊了两回,有些对不住。 谁知下一刻,似要冷静下来的马儿突然一个趔趄,昂头嘶鸣一声,发了疯似的抽搐乱抖。 不及他跳马,便被甩到半空,砸向地面。 空中无处借力,他立时做好了五体投地的准备。 枯草极速填满视野的瞬间,却有人强势地闯入,用身体垫在他身下,代替了枯草地。 贺今行不愿拿对方垫背,一手撑地想要翻过去,却被对方死死抱住。 两人抱团重重砸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在上头,立刻爬起来,单膝跪地查看这人的伤势,一边语速极快地问:“能动吗?伤到哪里?重不重?” “……能,没!”陆双楼闷哼一声,刚撑起半截的身体又摔了回去。 贺今行几乎是立时接住他,抬头吼道:“叫医官!这里有人受伤!” 不远处已有人围成一团。守吏大骇,赶紧过来赔罪,但驻守医官只有一位,需得先看完陆衍真再过来。 晏尘水跑过来,焦急地问:“今行,可有受伤?”得到否定回答后,才松了口气,蹲下来瞧看陆双楼。 “双楼兄看着不大妙。” 陆双楼面色扭曲,先前打球热出的汗与将将剧痛逼出的冷汗糊了满脸,咬牙道:“这还用得着你说。” 晏尘水轻轻敲了敲他的太阳穴,“陆衍真可能这里有病,莫名其妙从那个角度撞人,简直就像故意的。但他伤得不比你轻,你近期可能不太好找他算账。” “指你自己的脑袋,谢谢!” 两人说话间,贺今行摸过伤患手脚的骨头,“左胳膊脱臼,右脚踝扭伤,好在穿得严实,没多少擦伤。我替你正一正胳膊?” “行。” “那你忍一忍。”贺今行刚说完,便“咔嚓”扳正了陆双楼的胳膊。 后者再度闷哼一声,缓了两息,才说:“好多了。” 贺今行扶他枕着自己的大腿,一面仔细地替他擦汗,一面轻声说:“多谢你助我。” “不必。”陆双楼自下而上与他对视,几近无声地呢喃道:“都是我心甘情愿……” 贺今行没听清,又没注意到对方的唇形动作,便低头问:“你说什么?” 他犹豫片刻,正要开口间,医官赶来,快速地赔小心、把脉、检查胸腹,然后叫人抬担架过来。 “公子恐伤及脏腑,需回城仔细检查。” 两人帮着侍从把陆双楼抬到担架上,抬眼便看见另一张担架上的陆衍真几乎动弹不得。 贺今行便说不打了,跟着照看受伤的两人回城去医馆。晏尘水也说跟他一起。 顾莲子却不同意:“不准走!” 他高坐马背,手执球杖指着众人,“比赛没打完,能打的都必须打完。” 贺今行皱眉:“我非要走呢?” “有医官看护,有仆从照顾,还怕他俩半路被丢了不成?”顾莲子冷冷道。 “打马球嘛,出点事儿受点儿伤很正常。”秦幼合也替他说话,“你们跟着回去也没啥用,不如留下打完这场。” “我没什么大碍,陆衍真想伤你,你更不必管他。”陆双楼扯出一抹笑,“我和他还有事要说,不方便你们在场。你俩去打球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 贺今行看他半晌,才放开握着他手臂的手,轻轻点了头。 一批侍从连着医官护送两人离开。侍从重新牵来一匹马,贺今行翻身上马,接过球杖。 “结残筹吧,就一筹。” “行啊。”顾莲子甩了一圈球杖,虎虎生风,“人多了臃肿,这样吧,二对二,如何?” “我没意见。”贺今行看向晏尘水。 后者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顾莲子用球杖指着他道:“他系着红腰带,我方的人,你不能挑。” 贺今行沉默。己方诸人他皆不熟,此刻顾莲子有意针对,他一眼扫过去,系着黑绸带的几人纷纷退后一步。 立场鲜明。 也罢。 他沉声道:“不必劳烦他人,就一对二罢。” “好胆。”顾莲子大笑,“那就预备——” 话音未落,鞠场大门处传来一阵齐呼:“小侯爷!” 先帝年间诸子夺嫡,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除了当今陛下受天佑得以存活,其余子侄无一幸免。 今上即位十余年无一子一女,皇室更加凋零。 撇开早就封爵的几位异性侯,如今宣京能因年龄而称一声小侯爷的只有一位——太后的嫡亲外孙,先乐阳长公主之子,忠义侯嬴晅。 在整个宣京城里,哪怕四姓八望的子弟齐聚,以他的身份,依旧尊贵无极。 众人纷纷看去。 一匹纯黑的骏马飞驰而来,马身高大,长鬃猎猎,威风无匹。 第98章 其上端坐一身材高大的青年,奔行中仍姿态英挺,似如一座平地拔起的孤峰。一身玄色的宽袍大袖随风涌动,交领未扣,露出半片蜜色胸膛。他未戴冠,额前两缕长鬓与随意系在脑后的一把长发如卷云飞移。 “愣着干什么?发球!” 人未到,声先至。 裁判回过神,立即抛出小球,一不注意力气过大,小球乘风飞向远处。 顾莲子一抖缰绳,催马追球,“淳懿!你什么意思!” “打球啊。”嬴淳懿拿过守吏双手高举多时的球杖,眨眼间奔到中场。 他随手向下拖着球杖,杖头竟不能触地。对准滚动的小球一杖划了个半圆,“簌”地将球击向红方球门。 秦幼合恰好在自家半场,立时喝马去截球。 “莲子!你发什么楞!看球!” 顾莲子咬牙等传球。 然而贺今行快他一步,放了缰绳,双手执杖,在空中就将球怼了回去。 他用了十成力气,找了最精巧的角度,皮质的充气小球如利箭一般飞射而去。 秦幼合刚放下球杖,就见球被打回来,“唰”地从他身前飞过,飞进球门洞,打在了其后的石壁上。 “嘭地一声,炸裂成几瓣。 “这……”他瞪圆了双眼。 “贺!今!行!” 顾莲子瞬间暴怒,躯体里传承自先祖的好斗血脉立刻苏醒。 他勒马冲向贺今行。 “发什么疯!”嬴淳懿一按马背,飞身而起,半道将顾莲子提溜下马。 “为什么?”顾莲子仍在暴怒中,狠狠将球杖掷于地,大吼道:“贺灵朝骗我,你也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嬴淳懿冷声道,“因输球而不忿,甚至欲动武,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人书,学了多少道理,你还有脸了?” “我……”顾莲子听了前半句,怒气便降下来,听完后半句,气势顿弱,但仍恨声说:“我们最先认识的,你们怎么能为别人说话、为别人做事。” “我要是为他说话,何必管你?”后者见他低头,转身招来自己的爱马。 “一筹了结,散了吧。” 小侯爷说散,众人正好也没了再打下去的兴致。 秦幼合自觉今日还算开心,便做庄请大家去飞还楼。 晏尘水一听便眼睛一亮,马球打不打的他无所谓,有好吃的可不能错过。 谁知贺今行却婉言谢绝,他顿时有些纠结。 前者笑道:“你不是说过,飞还楼的酒席能白吃你一定要吃么?我还有别的事,你不去咱俩也不能一起回家,所以,去吧。” 晏尘水:“那晚上见?” “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城。 贺今行缀在最后,有意地放慢速度,拉开距离。 直至一点儿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他调转马头,悠悠走上了怀王山。 暖日渐渐移向西天,却不见晚霞。越往上,天空越加澄澈如碧石。 一点冷意点上额头,他抬头看去,漫天白絮轻扬。 下雪了。 马儿行至山头,不再前行,低头努力去舔石缝儿间的小草。 他未下马,听另一条山路上马蹄哒哒,直至纯黑的骏马在他身边驻立。 “阿已。”嬴淳懿叫他,待他偏头,才递出一卷黄纸,“贺你生辰。” 他接过,打开来,拿走夹在其间的玉珏,再看纸上一笔一划,皆是经文。 “多谢。” 对话到此结束。 四年未见,亦不需多言。 两人并肩遥望远方。 远处苍山负雪,山下石陵恢宏。 贺今行吹燃一张火折子,点燃那卷经书,火舌快要舐到手指,他便放手。 小雪渐密。 山风如泣如诉,卷着尚未燃尽的火焰与飞灰飘向对岸的皇陵。 第042章 三十九 是夜,晏尘水轻轻推开家门,院子里月光清幽,三面屋子都点着灯。 他到正房窗下向他爹小声打了个招呼,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贺今行正在灯下翻看厚厚的法典。 “你还真看下去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他把带回来的油纸包放到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子女赡养父母天经地义。不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鞭笞流放可不算重。” “百善孝为先,这不必质疑,我有疑惑的是这里。”贺今行两指划过一段文字,“子女控告亲长,奴婢控告主家,不论对错,告者先加罪一等。” 他无意识地拧着眉,“一般来说,无冤屈不见官,告者选择上官府就是因为自身受到了损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来申冤解屈。然而有这条律例在,告者与被告者若是父子或主仆的关系,该如何申冤?” “古有亲亲相隐、非公室告勿听,现今能允准父子主仆对簿公堂,已是进步。” 晏尘水拖来一把椅子,坐下说:“父为子纲,主为臣纲,若任由父主被告,纲常何在,父主威严何在?而且一般来说,没有子女会和爹娘过不去,也没有奴婢要和主子过不去。” 贺今行抬头看他,“律法为基,纲常在上,个人的威严岂能大过律法?”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晏尘水想了想,边说边拆油纸包,“很多人,包括你我,都会为人父母甚至为人主。这一条维护的是所有人的威严。” 第99章 他说完把拆开的纸包推过去,“尝尝,我运气好,排到了最后一单。” 贺今行拿起一块点心,发现是之前买柿饼的那一家铺子,和飞还楼隔了几条街。 “不是秦幼合请吃饭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吃完就回呗,他们要继续玩儿,我懒得去。”晏尘水也拿了点心吃起来,他吃东西一贯认真,哪怕速度再快也是细嚼慢咽。 两人一时无话。 贺今行吃完,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晏尘水,说起今日下午惊马的事,“不知道双楼怎么样了,还有另一位。”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说:“有啥可担心的,又没缺胳膊断腿儿,这么多仆从护送回家,而且陆夫人妙手仁心,比普通大夫更甚一筹,过几天他俩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倒是你,我才想起陆衍真是不是还打了你一棍?他骑术本来就差,还非得来打马球……你现在如何?” “我没事,先前沐浴时抹过药了。”贺今行说着继续看法典。 “那就好,男子汉受点小伤不算什么。”晏尘水把剩下的点心都吃完了,才起身去找衣物,他一面翻着衣柜一面说:“其实我这么早回来主要是因为我爹,他不喜欢我和这些‘狐朋狗友’混得过深。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为了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我就得在他睡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顺应晏大人的意思,不与他们来往呢?” “为什么要完全按我爹的意思来?我是我,我爹是我爹,虽说有血脉联系,但终归是两个人。他并不想干预我,我也尽量不干预他。” 贺今行想了想,微微一笑:“这样也挺好……啊,忘了说,厨房没热水,得现烧。” “啊?”刚脱了外衣的晏尘水愣住。 “大娘家里出了点事儿,下午走得早。” “……行吧。”他又套上衣服去烧水,走时顺便卷了本书。 房门吱呀一声、细微的脚步声渐消,烛火幽幽,万籁寂静。 贺今行看着法典半晌却一字也背不下去,干脆阖上书,铺开纸笔,提笔默《春秋》。 直到二更漏响,又过三刻,他才上床睡觉。 他本习惯平躺,但因背上棍痕青肿,只能侧着睡,一时竟睡不着。 白日的事历历在目。马球本就是高危险的运动,人员容易受伤,一场球抬下去几个实在见怪不怪。但他总觉得有问题,马有,人也有。一出事,惊马就被围场的守吏带下去,伤员也被送走,他都接触不到,也就无从验证猜想。 第二日上午,张厌深正在讲文章时,有人来敲门。 “哪位是贺今行贺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晏尘水警惕道:“你家夫人是谁?” “我家主人姓陆。” “陆夫人?找你干嘛?”他与贺今行对视一眼。 后者道:“因为昨日的马球?” “那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小厮伸臂拦住他,“夫人只请了贺公子一人,晏公子莫要让我们难做。” 晏尘水皱眉,想要再说什么,贺今行先他开口:“那你和老师说一声,继续读书,我去去就回。” 马车驶得飞快,贺今行在颠簸里开始回忆,是否在哪一年的什么宴席上见过这位陆夫人,但始终没能想起来。 他抽空问小厮两位公子伤势如何,小厮赶着车,只答不知。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宅邸的角门停下,门内早有婢女等侯。 此处便是陆宅。 贺今行环顾四周,高墙细瓦,长巷雅静。 陆氏起源衷州,先帝年间尚只在甘中宁西两路活跃。 中庆末年,族中有子弟科举夺魁,并与雁回王氏女结亲。双喜临门,陆氏一举在宣京站稳脚跟,可以在内城西南买下这样大的一套宅子。 贺今行早先对陆氏的印象基本止于此,本以为是个低调的家族,但昨日听了晏尘水的说法,想来内里也并不平静。 他跟着引路的婢女穿过几重涂漆堂门,在垂花门前停下,“这位姐姐,内外有别,小生不敢再走了。” 婢女低眉垂眼,木木地说:“公子莫怕,夫人在我们少爷的院子里等您,奴婢不会把您带到别处去的。” 她神情漠然,贺今行直觉不对:“你家少爷可是情况不好?” 侍女只道:“请随我来。” 贺今行只得跟着对方继续往里走。 回廊曲折幽深,路上碰到行色匆匆的侍婢,皆是提着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心下渐沉,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如同蒙了灰。算一算应是巳时了,太阳却还未出来,只怕又是一个阴天。 渐渐地,空气中多出一股汤药的味道,越来越苦。直到进入一方院子,空旷的庭院里几乎是平地搬了个药庐来,数个戴了纶巾的大夫围在一起争吵,另有药童、婢女团团奔忙,都窸窸窣窣地压着声音。 贺今行的心顿时沉到底。 婢女片刻不停地带他到了正堂才停下。 正堂房门大开,屋里灯火煌煌,上首圈椅上端坐着一位妇人。她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长眉冷目,仿若一尊肃穆的石像。 贺今行敛神,拱手作揖:“陆夫人。” 妇人缓缓睁开眼,眼里血丝遍布,手中转珠不停,“请坐。” 他依言在末位坐下,“不知夫人叫我来所为何事?” 第100章 “你既开门见山,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陆夫人的声音犹如一把碎石互相摩擦,她一夜未睡,此刻仍无半点困意,“听下人说,你和我另一个儿子是好友,所以我请你来坐一坐。只要我那个儿子回来,我就送你回去。” 她语调平稳,贺今行却心知对方不是个好相与的,凛声道:“想必夫人此举是为了令公子,不知令公子现下状况如何?” “阿弥陀佛。”陆夫人低低念了声佛号,“我儿自有天佑。” “可否让我见令公子一面?” 陆夫人只闭眼念佛。 “既然如此,但愿令公子吉人天相。”贺今行站起来,拱手道:“晚生还有许多事要做,便先告辞了。” 他欲离开,门口两名小厮却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他叹了口气,回身再道:““夫人非官非吏,无权私自扣押百姓,还请放行。” “我与双楼确是同窗,但贵府纠葛我一点不知。只论昨日的事,令公子在秋石围场坠马出事,与双楼无关,更与我无关,夫人若想撒气,怕是撒错了地方。” “年轻人,我活到这个岁数,自然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待着,不要想做什么多余的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怪你咎由自取。” 陆夫人撩起眼皮看他,日日保养但仍扛不过岁月留痕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笑:“我这个儿子既然没告诉你,看来是真想把你当作朋友。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这位同窗好友的娘是个贱人,勾引人夫,诞下孽种,恬不知耻,活该千刀万剐!而这个畜生,也早该跟着那贱人一起去死!” 她激动得站起身,形容扭曲,尖裂的声音冲破屋顶又陡然停下,门外仆从都仿佛被掐住喉咙般静了一瞬。 贺今行沉默了片刻,仍然挺直脊背,说:“夫人,我不知原委,但确信这一切并非双楼能够选择。” 陆夫人“嗬嗬”笑了两声,正欲开口,里间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娘”,她立刻尖叫着冲进里间,“真儿!”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带着哭腔的劝慰一齐响起,似乎有人在床铺上翻滚,甚至拿头撞墙。 大夫们与婢女小厮们团团冲进来,乱糟糟挤满了内室。 “快快快,把少爷按住!”“这么下去不行啊!”“解药哪是那么快就能研究得出的。”“夫人,还是把人打昏吧!” 惨叫戛然而止,婢女们低低哭成一片,大夫们再次退出来。 贺今行被挤到角落,此刻无人管他,但他却不能一走了之。 里间躺着的应该就是陆衍真,只是坠马受伤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仔细地回忆才将听到的一切,觉得对方不是皮肉或者骨伤,更像是中了什么毒。 他走到里间,向坐在床头抱着儿子的陆夫人问:“夫人,令公子可是中了毒?” 陆夫人额头抵着陆衍真的额头,默默流泪。 他再问:“或者说,是中了‘愫梦’?” 陆夫人豁然抬头,本就枯败的面容在盏茶功夫里又迅速憔悴了几分,眼神却仿佛淬了毒,亮如蛇睛。 “看来夫人知道愫梦的存在,也知道令公子中了愫梦。”贺今行缓缓地说,想到了一个猜测:“陆双楼身上的毒,是夫人下的?” “你、你竟然知道,那个畜生……”陆夫人抖着嘴唇,抬手要指向他,抬到一半,突然抓起旁边桌凳上的药碗掼到地上。 “人呢?怎么还没来!” 上好的白瓷迸裂,药汁与碎片四溅。贺今行躲闪不及,被一块碎片划伤了脸颊。 留在里间的两名婢女早就跪在地上,被问及话纷纷磕头,“夫人再等等!奴婢们已经去紫衣巷传话了,快来了,就快来了!” 他擦掉脸上渗出的血迹,一时间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事,有什么东西仿佛马上就要被串联在一起,却被一声“母亲”打断。 他回头看去,陆双楼站在卷帘下,指间夹着一枚带血的白瓷片,眼神冰冷。 “母亲叫我来,有什么事?” 陆夫人把陆衍真放下,再直起身时已是贺今行刚见到她时的那副面孔,“看到我和真儿这个样子,你很高兴很得意是吧?” 陆双楼张开手指,瓷片掉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勾起嘴角,微微笑道:“还好,只有一点。” “双楼?”贺今行站到一边,语带疑问。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陆双楼低声说,让出走道,“你先回去吧。” 陆夫人也不再管他,抬手招了个婢女带他出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身随婢女离开。走出里间的时候,听到陆夫人说:“把解药拿出来。你早该死了,能活到现在,我不信没有。” 他迈着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即将踏出大门的一刻,终于听到少年冷淡又有些沙哑的声音,以及一贯懒洋洋的调子。 “解药我确实有。不过要救的是你儿子的命,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出去时似乎比进来时要快得多,贺今行谢过引路的婢女,转身就见晏尘水扑了上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出来了。” 贺今行拉开他,“你怎么来了?” “跟陆双楼一起来的呗,你刚走不久他就来了,我说你被陆夫人叫走了,他就立刻带着我过来了。” “你说他来找我们,然后带你来这里的?” 第101章 “是啊,怎么了?” 贺今行胸口一痛,眼前骤黑,幸而抓住了晏尘水的手臂,才没当场倒下。 扶着他的少年焦急的询问钻进他耳里只余“嗡嗡”,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竭力站直了,甩了甩头:“没事。” 第043章 四十 两人回到千灯巷,门口站着一个穿夹衣配袄裙的女人。 通身的青色看不出身段,但因站得笔直,很有精气神。 “李大娘家事缠身,近日来不了,所以换成了我来替她。”女人双手递上牙行的印文,“婢子名唤携香。” 晏尘水接过扫了两眼,点头表示明白,赞道:“姐姐好名字。” 携香欢快地笑了,不是像宣京时下流行的礼节一般捂着嘴轻笑,而是爽朗地开口笑。 她面如红梅,神情灿烂,毫不忸怩地一福身:“谢公子夸赞。但婢子年近三十,可当不得小公子一声姐姐。” 晏尘水惊讶:“真的么?姐姐看着真的很年轻。” 携香忍不住又笑了,“晏公子也很风趣。” 贺今行去开门,然后站在一边,等他们进来。 携香跟在晏尘水后面,向他眨了下眼睛,眉眼弯弯。 他也抿着唇笑了,在对方从身前经过时,轻轻点了点头。 一进的院子,布局一眼可看穿。 临近正午,携香直接去厨房准备做饭,问起饮食忌口,晏尘水只说什么都能吃。 少年们继续回东厢读书。 已是十月末,时间丁点儿都不能耽搁。 踏上台阶时,携香叫住他们,似才想起来一般,问盐罐子在哪儿。 食盐贵重,一般人家都放得稳妥而隐秘。 “在第一格壁橱里。”贺今行回道,看向晏尘水:“昨晚是我做的饭,我去跟她说说。” 他到厨房挨着指了几个地方,“米,油,盐,茶,调味料。” “婢子知道了。”携香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两遍,“小主人真的长大了。” 贺今行听出调侃意味,无奈道:“携香姐姐。” “年初你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一眼,当时就在想你长高了多少。现在看,比那时又高了。”携香踮着脚用手隔空量了量,肯定地说:“衣裳做小了,得再改一改。” 她目光向下,顿了顿才轻声说:“喉结也遮不住了。” “这是必然的事。”贺今行注视着她,“现在我叫贺旻,字今行。携香姐姐,我们已经跨出第一步,以后会好起来的。” 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眸里满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平静,携香怔楞片刻,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点了头。然后慌忙移开视线,竭力睁大眼睛框住眼泪,同时问道:“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贺今行摇了摇头,“只是当时陆衍真突然动手,我完全没有感到预兆。后来马惊得也很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但这两件事的破绽都太多了,很难从现场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说陆衍真,单论那匹马,被围场守吏牵走那段时间,不知经了几人手。甚至在来之前,也是有可能被动手脚的。 他想到这里心神一凛,说道:“你让冬叔查一查陆家。尤其是陆尚书和他那个……私生子。” “陆潜辛的两个儿子?为什么?家宅不平,兄弟斗法,牵扯到你?”携香咬着字,两道细长的眉毛竖起来,整个人顿时显出一股锋利的锐气。 贺今行沉默片刻,“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最初骑的那匹马也查一查去向吧。” 他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最终还是转过身,“我去读书了。” “去吧,好好读书,考中进士好做官,光明正大立地顶天……”携香看着少年背影远去,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无声。 她抬头望向两片屋檐间,那一线青天又短又窄。 夫人啊,你在天有灵,万要庇佑小主人。 一个下午过去得很快。 贺今行放下笔,双手端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痕,才起身递到张厌深面前。 “啊,”另一边的晏尘水还在奋笔疾书,一边嘟囔道:“今行你怎么越来越快,等等我啊。” “这可不行。”他笑道,“不能我等你,得是你加快速度。” 冬日天暗得早,张厌深拿了油灯仔细照着文章,“总的来说不错,但还有个问题。” 贺今行:“请老师指教。” 张厌深看他半晌,才放下油灯,温声道:“为民着想是好的,但前提是要熟悉官府情况,既要为官,就得从官府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毕竟政令要官府来施行,再好的办法,若无法落到实处,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再者说,官府的角度也有不同。上官重‘道’,下属重‘术’,这本质上是决策与执行的区别。” 他细细剖析,贺今行边听边记。 待这厢说完,晏尘水也做完了文章,他便又评讲后者。 携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来叫他们吃饭。 正好晏大人也散衙到家。 少年们帮着摆盘盛饭,携香让他们坐下,将最后一盘菜放在贺今行面前。 “看两位公子读书,可真是辛苦,一定要多吃些饭菜。” “不辛苦,写完文章能吃到携香姐姐做的菜,可太好了。”晏尘水盯着那盘菜,夹了一筷子,顿时鼻尖冒汗,吐着舌头用手扇风。 第102章 贺今行看得摇头,咽下一口菜,“受不了辣,就少吃一点。” “不,好吃的我都要吃。” “那你和着饭吃,可能好一点。” “说得也是,我怎么没想……”晏尘水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高声叫道:“今行!” “嗯?”贺今行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皆目含震惊,不明所以,“怎么了?” 刹那的寂静中,有什么滴到桌板上,发出“啪”地一声。 他低头看去,是一滴血,血色并不鲜艳,反而浓稠如墨,泛着黑。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这才后知后觉,抬手抹了把自己鼻下,却见一手的血。 “小、小公子!”携香惊恐地冲到他身边。 他按着桌面支撑上半身,真气瞬间流转四肢百骸,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 心下却一片清明,知自己是中了毒。 张厌深放下筷子,“先请大夫。” 晏尘水立刻起身。 “不!”携香大叫,见其余人狐疑地看向自己,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硬着头皮道:“我去,我知道最近的大夫住在哪儿。” 晏大人皱眉,正欲开口,却被张厌深打断:“那就快去。” “是!”携香飞奔出门。 “去倒盆热水。”晏大人一边指挥晏尘水,一边去拿了两条帕子来。一条替贺今行擦了血迹,一条浸了热水拧干,让他仰着头,敷在了额头上。 “多、谢。”贺今行缓过来,哑声道:“不用担心,我还好。” 寻常毒药奈何不得他,只是身体仍会有些反应。 但这事说不得,他只能感谢大家的关怀。 晏大人见他不再流鼻血,松了口气,再去擦桌上的黑血,渐渐拧眉。 “你们今天可有去什么地方?” 晏尘水似也明白了什么,凝重地说:“只有上午外出过,是陆家夫人派人来叫今行去了一趟。” 然后把他赶去的情形,以及昨日马球场上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张厌深听完,慢慢说道:“雁回王氏女,医术平常,但擅毒理。” 晏大人目光一沉。 夜将深,携香带着大夫回来。 那大夫一身江湖郎中的打扮,诊脉开药熬药,看着贺今行喝了药,折腾到亥时正才走。 次日清晨,皇城午门前,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停下。 秦毓章下了轿,把手炉塞给一旁掀着帘子的成伯。 立刻有内侍提着灯上前来,恭敬道:“请秦相爷安。” 秦毓章拿了内侍手里的灯,举起来,暖黄火光映亮的范围里,点点白雪轻悄洒落。 “你回吧。”他看了会儿雪,对成伯说:“看着点幼合。要是他再乱跑,我就打断他的腿。” 成伯微微躬着背:“老爷,少爷十五岁了。”言下之意是“您这套吓唬之词早就不管用了”。 “哦,也是。”秦毓章说完沉默,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忽道:“那你就跟他说,要是把我惹毛了,我就送他到孟大人府上住几日。” “这个好。”成伯点点头,待来人走近,行礼道:“孟大人。” 来人身形清瘦,两鬓半白,一身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路过并未停留,只向秦毓章略一拱手,回了声“秦大人”,便径直进了城门。 他未提灯,也无人引路,但在暗夜里大步流星丝毫不滞。 秦毓章并不恼,也提着灯进去了。 成伯看着那盏灯走远,才捂着暖炉慢慢往回走,含糊道:“这大冷天的,一路走着来,可真不容易。” 黎明将近,昼夜难分。 在他身后,皇城巍峨,细雪漫天。 鼓声敲响,崇华殿内灯火通明,百官肃立。 明德皇帝自登基起便是五日一朝。攒了五日的政事一股脑儿说完,正好到巳时。 “入冬才一月不到,雪灾可大可小,让王喻玄该赈的就赈,该预防的就预防,别抠抠搜搜。还有底下那些人,敲打敲打,不该有的想法都收一收。”明德皇帝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特制的铜钱。 立于百官之首的秦毓章道:“北地连年大雪,王总督不论是预防还是救灾都经验丰富,有往年的章程做参照,再按今年的情况作改进,应当出不了大事。” “总之松江不能乱。具体怎么办,中书省拟个折子,这两天就发下去。” “是,陛下。” “还有事要奏否?” 大殿寂静无声。 “无事就散了吧。”明德帝把铜钱扔到御案上,撑着扶手正要起身,就见一人持笏出列。 “陛下,臣尚有奏。” “哦?”明德帝止住动作,“永贞,朕倒是挺久没见你参过人了。” 晏永贞躬身道:“御史风闻奏事,有闻才有奏。” “有闻才有奏,”皇帝玩味地重复一遍,抬起两指,“准奏。” 晏永贞直起身,双手举着玉笏,“臣要参劾户部尚书陆潜辛。” 他在今早入朝时就递了折子,但他猜皇帝并没有看,是以从头到尾仔细说来:“前日秋石击鞠,其子因技不如人愤而伤人,昨日其妻心怀私怨下毒害人,皆行迹乖张,肆无忌惮。身为朝官本该遵礼守法,洁身自好,树下属与黎民之榜样。陆潜辛却教子无方,束妻不严,纵容家人仗势欺人,以权谋私,如此德行怎能位列朝班? 第103章 他俯身作揖,“请陛下评判。” “有这事儿?”明德帝扬声道,“陆潜辛,你怎么说?” “陛下。”陆潜辛随之出列,向皇帝行了一礼,淡淡道:“马球素来激烈,球杖无眼,磕碰乃是常事,况且犬子亦坠马受伤,怎能说是‘故意’?拙荆只为了解当时情况,才请那孩子前来询问一二,并无恶意。那孩子走时还好好的,臣府上奴婢与府外街邻皆可作证。中毒与否且不论,就算中毒,又怎能一口咬定与鄙府有关。” 陆潜辛看向晏永贞,两人皆是正二品文官,并列而站。“臣倒是好奇,晏大人为何要如此颠倒黑白,诬陷于臣。” “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只纠劾不举证。”晏永贞嗓音洪亮,“是黑还是白,陆尚书不该问我,该扪心自问。” “陛下——” “陛下!” 陆潜辛回头看向与自己同时出声的另一位,却是右都御史孟若愚。 “臣,”孟若愚一撩袍摆,跪下道:“亦有奏。” 明德帝坐正了,捻了捻手指,“说。” 陆潜辛沉下脸。 满朝文武皆不由自主地站直了,甚至为首的秦毓章与裴孟檀也回头看了一眼。 “臣要参劾户部尚书陆潜辛。” 孟若愚自袖袋中拿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请陛下先行览阅。” 顺喜快步下来,捧起奏折呈给明德帝。 明德帝顿了两息,才拿起奏折,打开来看。 皇帝看了许久,底下朝官纷纷觑着他的脸色。 只见阴晴不定,皆心道不好。 孟若愚不等了,高声道:“今年五月二十,重明湖泛滥,汉中路递的奏折称东岸村落被全淹三十有余,波及五万余人口,当时朝中决议,由户部拨款五十万两白银火速赈灾。然而事实上,此次泛滥波及总人口只有近两万人,按理只需二十万两赈灾银。” “而为什么灾情不大,是因为重明湖泛滥乃是人为。有人在汛期之前,填了重明湖入江水的泄口,借着连天暴雨导致湖水泛滥成洪涝!除此之外,稷州知州杨语咸在六月初接到户部公文,然而直至八月中秋,才接到只有十万两的赈灾银。” “敢问陆大人,是谁下令在燕子口填的沙?是谁指使汉中路虚报灾情?又是谁,吞了剩下四十万两赈灾银!” “此举上伤天理,下害人伦,罔顾国法,欺君欺民。”他的声音嘶哑,语调激昂,一字一句饱含悲痛,最后含泪磕头,“请陛下明断!” 满朝皆惊,窃窃私语间,几名官员趁机互相换了眼色。 明德帝站起来,攥着奏折走了两步。磨着牙神色变幻几许,愤而将折子掷下。 奏折在半空中呼啦啦散开,落到御阶前,摊了一地。 “陛下!”陆潜辛当即跪下,“孟大人所言,臣一无所知!臣冤枉!” 孟若愚当即抬头,厉声道:“臣有证人,请陛下宣见!” 明德帝坐了回去,又把御案上那枚铜钱捏在手里,看着底下大气也不敢喘的朝官们半晌。 “宣。” 禁军领着两个布衣进殿,一胖一瘦,一中年一少年。 中年男子形容鄙陋,两股战战。 少年人形容消瘦,却步伐稳健,眼神亮得惊人。 他一步一步踏至中庭,才整衣衫,行跪礼。 “草民陆双楼,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44章 四十一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 陆宅。 内院里,妇人坐在床边的小榻上,胳膊撑着扶手,头埋在手臂上。 天光微弱地探进一缕,在昼夜交替之间,将黑暗冲淡。 妇人头上金钗所镶嵌的玛瑙,也恢复了两分原本颜色,在灰扑扑里跃出一抹红。 房门“吱呀”轻响,妇人陡然惊醒。 她先是看向床上,确定自己的儿子尚在沉睡,然后怒上心头,回头打算给不通报就进来的婢女一顿教训。 来的却不是婢女,而是一位少年人。 贺今行站在昨日外间的位置,控制着音量叫了声:“陆夫人。” 陆夫人一惊,随即唇边绽开一抹冷笑。她抓着扶手站起来时尚有些踉跄,但只片刻,就站稳了。 “娘……”床上的陆衍真无意识地呻吟。煞白的脸上眉头紧皱。 “娘在呢,别怕。”她低声道,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掖好被角,才出去见客。 “昨日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些做梁上君子的本事。” 陆夫人随意坐了把椅子,也懒得追究对方是怎么进来的,挥了挥手:“你也随便坐吧。” 只这一节反应,贺今行便知昨日给自己下毒的并不是对方。 他眼皮跳了下,按下疑虑,不再思考旁的,只专注打量陆夫人。 一日未见,妇人看起来比昨日又憔悴了许多。一双眼深深陷在眼窝里,两颊也凹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笼着一团沉沉的晦色。 她估摸着才三十多岁,然而精气神去了大半,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并未落座,站在原地施礼道:“晚生不请自来,不求夫人恕罪。只是有些事需要问一问夫人,还望夫人告知实情。” 陆夫人不答话,自顾自地倒茶。哪怕形销骨立,体态动作仍旧优雅。 她乃雁回王氏的嫡女,自小娇生惯养,在父兄宠溺中长大。 第104章 隔夜的冷茶,从前根本不会出现在她视野里。 昨日那等污言秽语,也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耳朵里,更遑论从她口中说出。 只是人会长大,身为女子,更是一出嫁便在本家之外,绑上了另一个家族。公婆,丈夫,儿女,府宅,娘家,从此吊在她们脖子上,到死不能卸下。 向爹娘兄弟撒娇,为胭脂首饰赌气,终究只在豆蔻时。 她饮下一口冷茶,有意无视这个少年,好让对方明白明白身份尊卑。 却听对方不急不缓地说道:“夫人,我猜陆双楼并没有给你‘愫梦’的解药,或者只给了一部分。只是你或许不知,双楼的解药出自我手。我可以给你完整的解药,但请你先告诉我,你与双楼的恩怨。” 贺今行说完伸出手,摊开掌心。 陆夫人“嚯”地站起来,眼里迸发出炽热的光芒,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瓷瓶,颤声问:“你怎么会有解药?” 她垂下眼,按着方几的手蜷起四指,喃喃道:“秦王妃曾经说过,愫梦没有现成的解法,要以百毒为引,一次次的试方子,几乎是无解……” 她昨日质问陆双楼,也只是抱着诈问的心理。那个野种能侥幸活下来,她也只以为是有什么奇遇,遇到了能解百毒的好东西。昨日她用仅剩的筹码和对方作了交换,待陆双楼离府后让人传信回来,才知一粒药丸竟只能压制一次毒发。她被狠狠戏耍,几乎是咬碎一口牙要活剥了那野种,然而让人找了半夜也没找到半点人影。 “狗娘养的。”她低低啐了一句。 “因缘巧合。”贺今行收回手,“我不骗人,但信不信在夫人你。” 陆夫人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儿子就是她的命,心神俱碎之下见到一点希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半晌,她道:“也罢,那我就告诉你。” “十七年前,我父亲为我指了一宗婚事。衷州陆氏,门当户对,新科状元,前途无量。我在雁回就听说过他,所以并不十分抗拒。” “那一天,恰是三月初三,我娘带我去至诚寺上香。他和我一起在宝殿里拜佛,我向佛祖许愿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再灿烂的春光也比不上他虔诚的模样。出来后我娘问我如何,我满怀憧憬地点了头。” 陆夫人说起旧事,面上露出怀念与向往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深深的厌恶与痛恨所取代。 “后来整整半年未见,我只道是遵守甘中习俗。直到大婚当夜,我在房里枯坐半宿,才等到他被扛进洞房。我初时以为他只是被灌了太多酒,你猜他却是怎么着?” 合卺酒不喝,龙凤烛不剪。 凤冠霞帔千斤重,却要她自己来掀盖头。 “他倒在榻上,甚至不愿挨一下婚床!我道他烂醉如泥,去给他脱衣,他却有力气把我推开!再凑上去,他流着泪给我道歉,我想啊,我怎会埋怨他?” 极乐极悲只在一瞬间。 陆夫人止不住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滚下一颗泪来。 “谁知末了,他嘴里叫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 “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满心以为能琴瑟和鸣的丈夫,在洞房花烛夜,哭另一个女人!” “我对他有多少向往,那一刻就有多少恨意。然而我不能和离,我是王家的女儿,代表着王家的脸面。我甚至不敢跟爹娘说,只能拼命地讨好他,希望他回心转意,忘了那个女人。” 陆夫人摇头,“这就是贱啊。” “后来我才知道,在至诚寺相看后的当晚,他就跟那个女人私奔了。陆家把这对奸夫□□抓回来,却没处置。只因为那女人怀了身孕,比我先生下儿子。” “陆家还封锁了消息,瞒着我们王家……其实只是瞒着我罢了。”陆夫人似是叹息一般,放轻了声音,“瞒得我好狠呐。” 贺今行听着,心下跟着陆夫人一齐叹息。 不论个中内情如何,夫妻相叛总是悲剧。 然而事已铸成,再怎么扼腕也左不过一道叹息几句安慰,无法挽回当年的事,也无法治愈当事人的心伤。 陆夫人想必也并不需要旁人表态作评,更何况他此来的立场更多也是站在他的同窗这边。 他不动声色,心道这个先出生的孩子应当就是陆双楼了。 只是从未听他说起过他的爹娘…… “那夫人可知这位……”贺今行想到不好的可能,嗓子发紧,却不知该如何定义陆双楼的娘。他并不知其年龄名姓,也从未听说过其个人相关的只言片语,是以难作形容。 他并非因同窗的缘故而心生偏袒,只是要他用“贱人”一类的带侮辱性的词汇来称呼任何一个人,他都开不了口。但他也不能称其为“夫人”或是“大婶大娘”,前者不合礼,后者也总觉怪异。 而过往经历也告诉他,任何牵扯到两个人及以上的事情,仅凭其中某人的一面之词来对整件事做结论,是盲目不可取的。 他呆了片刻,只能跳过这个问题,继续问:“现在何处?” “两年前死了,骨灰昨日被你那好同窗带走了。” 果然是最坏的结果。陆夫人未曾细说,贺今行却知以她的恨意,陆双楼的娘所遭遇的当不是一个“死”字能够概括。 陆夫人只流了一滴眼泪,此刻睁着干涸的双眼看着自己几天没修剪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男人嘛,成亲前有个把女人也不算什么,我忍了。但这□□还想带着她生的野种入府做妾,来和我的儿子争抢东西,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第105章 “可惜协郎偏护她母子,使我没能连着小的一起收拾了。”陆夫人冷笑,“我主持这个家有多难,他不曾体谅半分。紫衣巷的宅子说给就给,怕我对那野种下手,还把人送到稷州。再大些,怕是这整个陆府都要换主人了。” “娘。”内室传来虚弱的叫喊,只穿着一身中衣的陆衍真扶着博古架出来。 陆夫人立刻上前去搀他,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把自己披着的氅衣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贺今行观陆衍真的情形,与昨日相比,似乎没多大起色。 愫梦毒发只在当时那几个时辰,过后便与常人无异,何至于虚弱至此? 只怕陆双楼的解药里还掺了别的东西。 他可以理解陆夫人和陆双楼的做法,但绝不认同。 然而旧年积怨到如今,基本没有化解的可能。 何至于此?他想。 但他不曾经历陆夫人与陆双楼所经历的荒唐,也不曾体会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悲痛,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说这句话? 他心中升起一点离奇的荒芜之感,而后把装着解药的瓷瓶放在一旁桌上,说清服用之法便要离开。 “我不要和陆双楼有关的东西。”陆衍真抓着他娘的手臂,哭闹起来,“娘,你请李太医来治我。我不要他们的东西,你把那个扔了,我不要!” 他一指贺今行,“娘,他看到我这等不堪的样子,传出去我就没脸了。”他喘了口气,“娘,你帮我杀了他。” 贺今行还没跨出大门,闻言顿住脚步,“你什么样子与我何干?我何必传你的闲话,又能传给谁?。” “不,晏尘水是个大嘴巴。”陆衍真扯动陆夫人的手臂,“娘!” “……”贺今行噎了一瞬,“他只是声音大,断不是乱嚼舌根的人。” 他说完便走。本就不是一路人,没有再多解释的必要。 “慢着。”陆夫人叫住他,“你既知道了这么多事,还想这么轻易抽身?昨日没动手,是分不出精神料理你。今日你又来,看在送了解药的份上,就送你好走吧。” “来呀!”她高声叫道,“抓住他!” 话音落,庭院里涌进十余手持棍棒的家丁。 “陆夫人这是否叫做‘过河拆桥’?” 贺今行略感无奈,走出厅堂时,右手握了握左手腕,灰白的箭袖底下藏着着包扎了好几圈的纱布。 晨间小雪已停,他站在檐廊上,把左手背在身后,迎着满院阳光伸出右手。 “我赶着回去读书,诸位一起上吧。” 第045章 四十二 “此人是稷州卫辖下一名总旗,名叫袁三儿。草民在稷州时,机缘巧合之下听说他早就知道重明湖会泛滥,当时便觉异常,而后设计问出了他参与指挥填沙燕子口一事。据他所说,他乃是受稷州卫监军赵睿指使。” “草民进而悄悄调查赵睿,在他与京里来往的信件中找到了填沙引洪相关的线索,种种线索皆指向一个结果——赵睿的上线乃是户部尚书陆大人,他们所做一切为的都是侵吞赈灾银。” 陆双楼自怀中摸出一沓叠好的纸张,交给顺喜,“这是袁三的供词,与赵睿联系陆尚书的信件抄本。” 顺喜呈上去,皇帝面沉如水,飞快地扫了一遍后扔在案上,怒道:“袁三,你的供词可是句句属实?” 袁三儿入殿后就趴跪着没抬过头,被喝得一个哆嗦,“砰砰”磕头,涕泗横流:“下官……下官冤枉啊陛下!都是赵大人逼迫下官干的!下官不敢不从啊!” 明德帝看着更觉烦躁,手一挥:“拖下去。” 立时有两名禁军将袁三儿架出大殿。 一众臣子看着哭叫“冤枉”的袁三消失,皆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自己位置上,如老僧入定。 “小小地方卫军竟如此大胆,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来。臣亦感到震惊与悲痛,但所谓臣指使赵监军填沙与侵吞赈灾银一事,实属无稽之谈。户部所拨每一笔款项,都过了中书省,数额与去向都清清楚楚,有账目随时可查。” 他对陆双楼说:“双楼啊,你如此处心积虑,就为了陷害爹?” 他说得缓慢,语声沉痛,似难以置信。 明德帝闻言皱眉,指着陆双楼道:“你是陆潜辛的儿子?” 孟若愚一愣,这少年此前不曾向他说过这一层关系,他便没多想。 但大宣以孝治国,子告父乃大不敬。 他惊讶片刻便出言维护:“引湖填沙,将天灾做成人祸,畜生不如。陛下,就算是父子,有着血脉关系,那也是大义灭亲,不该论罪。” 陆双楼对两人的话皆置若罔闻,只向皇帝伏地叩头:“陛下,草民检举揭发此事,只为天理公道,因能力有限,所获证据仅有一些,具体情况还有赖陛下下令彻查。至于父子血脉,既然陆大人提到了,那草民也想请陛下见证,让草民的生父陆协陆大人替草民了一个心愿。” “陆双楼!”陆潜辛终于变了脸色,喝道:“你到底是听信了何人谗言挑拨?” 他很快冷静:“陛下,吾儿向来与臣有龃龉,但臣没想到他竟然敢伪造信件捏造事实,拿民生之祸做文章,来向臣泼如此大一盆脏水。” 仅凭所谓“抄本”就想咬人定罪,未免太年轻了些。 “草民对天发誓,草民今日在御前所言无一句假话。”陆双楼并指起誓,“我从未打算状告陆大人,也并不想与陆大人对质。只是完成家母遗愿需要陆大人的帮忙,然而陆大人一直推托,草民不得已在此提出,还望陛下允准。” 第106章 他再一次磕头,额头砸上青砖,发出沉闷的轻响。 少年人一身麻衣极其朴素,除了束扎头发的木簪外,别无配饰。 明德帝俯视他半晌,捏了捏眉心。 近身伺候多年的内侍都知道这是皇帝妥协允许的意思,顺喜便给陆双楼打了个眼色。 陆潜辛还欲说话,明德帝半闭着眼,似未卜先知一般斥道:“你给我闭嘴。” 陆双楼垂下眼,盯着面前青砖上额头擦出的一点血迹。 他想到他娘死时,也是倒在青色的砖石上,鲜血如小溪一般流下台阶,淌到他面前。 “我生母黄氏,出身甘中小镇,因外祖有恩于衷州陆氏,故及笄后便与陆氏子弟陆协缔结婚约。” 他拿出两张红折子,十几年前的旧物不可避免地褪了色,绒面也带了星星点点的斑驳痕迹,“这是聘书与迎亲书。” 礼书难以找回,但有这两样也够了。 陆双楼高高举着两书,顺喜却没有下来拿走。 大太监按皇帝的心意行事,他不来拿,显然是皇帝不愿意看。 毕竟当年陆王两家的亲事轰动一时,王氏为给自家长脸,便请先帝赐婚。先帝也乐得促成一桩美谈,就下了旨。 明德帝向来以孝顺闻名,要他打先帝的脸,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皇帝体恤臣子能有什么错? 状元郎与美娇娘,佳偶天成啊。 至于状元郎是否还有糟糠妻,那怀着身孕的糟糠妻又该怎么办,无人去想,更无人在意。 不过没关系,陆双楼想,总归他今日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在场所有公卿大夫乃至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娘亲,是元配,是被辜负被背叛的人。 至于有没有鄙视过他娘的人站出来道歉,他不在乎。 人已逝尸骨早凉,再好听的话也没了用处。 他自有别的手段让伤害过他娘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成亲不到一载,我母亲不曾犯七出之条,且怀了身孕,却被莫名遣归。陆家强硬,不给休妻的理由,本家深以为耻辱,不收留我们母子。我母亲性格刚烈,便自力更生,其后又带着我从甘中走到京城,想向陆大人讨个说法,再拿到休书,好彻底与陆家划清界限。” 陆双楼顿了顿,用沙哑的嗓音叹道:“可惜她至死未能达成所愿。” 他丝毫不提陆潜辛科考高中后便抛妻弃子,再娶新人。 他只是放下聘书与迎亲书,再拿出一张纸,膝行向陆潜辛:“我今日只想请陆大人签了这纸和离书,我好烧给家母,令她安息。” 他跪了挺久,因脊背挺得太直,又不曾取巧劲,两只膝盖便开始钝钝地痛。 然而再痛,都比不上他心里渐渐升起的快意。 上朝已有两个时辰,众多官员们站得腿脚发麻,昏昏欲睡之际,听了此等劲爆的旧事,都若隐似无地打量这对父子。 陆尚书的流言传开已久,只是没想到所谓外室竟是元配。 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陆潜辛的脸色由青转白,他看着陆双楼,涌起一阵无力的挫败感:“双楼,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就如此恨我?” “陆大人若真有心,就请高抬贵手,签下名字来。”陆双楼递了递和离书。 “你要爹做什么事都可以,唯独这一宗不行。” “那你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双楼转过身,只等皇帝宣判。 明德帝倚着御座,“毓章,你怎么看?” “回陛下。”秦毓章拱手道:“引湖填沙事关民怨,绝非小事。臣认为应立即着三司会审,从那总旗入手,彻查重明湖泛滥一事,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身旁的裴孟檀跟着说:“赈灾银一事也该查一查,虽说咱们过了明目,但难保底下有人胆大包天顶风作案。” 晏永贞沉默许久,突然道:“这两件事合为一件事,都牵扯到陆尚书,陆尚书作为嫌疑人,恐怕得避一避嫌。” 孟若愚:“臣附议。” “那就这么办吧。陆潜辛停职居家等待查办,查清楚了再来报。”明德帝站起来,他已不耐烦许久,“散朝。” 底下山呼万岁,待御驾离开,众臣才活动着手脚,三五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出宫回衙门。 “秦大人,裴大人,傅大人。”顺喜突然转回来,叫住最后的几人,笑眯眯道:“陛下还有事要请几位大人商议。” 秦毓章与裴孟檀对视一眼,各自发出“你知道是什么事?”的疑问,并同时得到“不是我”的讯号。 反倒是傅禹成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道:“秦相爷,裴相爷,为免陛下久等,咱们还是快走吧。” 人去殿空,陆双楼踉跄着站起来。 朝廷不断家事,也罢。 陆潜辛似要拉他一把,他侧身躲过,独自走上铺了一层薄雪的宫道。 日当正,阳光下的红墙黄瓦威严又冷漠。 他出了宫城,在人来人往叫卖不停的街道走了一阵,才感觉周身渐渐暖和了些。 宣京四大城区,内有东西,外分南北。 紫衣巷在外北城东,与京曹所居文定门内外隔了大半座城。 陆双楼进了院子,忽然停住,然后一飞身直接上了房顶。 有人坐在屋脊上吃东西。 他看清了是谁,握着的拳头悄悄松开,走上去挨着人坐下,“同窗,你怎么……来了?” 第107章 “许你找我,就不能我找你?”贺今行把自己的午饭——几个裹了腌菜的饭团,分了两个给他。 “我去给陆衍真送解药。”他从陆府出来,同贺冬碰了个面,“顺道过来看看你。” 陆双楼剥着油纸的手停了,“为什么?” “你真要让他慢慢受折磨而死,陆夫人和王氏必然不会放过你,仅谋害兄弟一条就能让官府把你拿下治罪。一命换一命,不值……” “为什么你要插手我的事!”陆双楼打断他,几乎是吼出来。 他上一刻还觉大仇将报,下一刻就如坠冰窖。 不止因为复仇受阻,更因为阻碍他的是……他的同窗。 “我不也参与在其中吗?”贺今行说完咬了一口饭团,似乎是与晏尘水混久了的缘故,近日他的饭量渐长。 没管呆愣当场的陆双楼,他慢慢嚼完吞下后才又说:“去秋石围场打马球那天,我和陆衍真的马都被动了手脚,我的马是你从南城车马行牵的,而你又与陆衍真有仇,我真的很难说服自己是其他人动的手。” 贺今行看着陆双楼的眼睛,这双狐狸眼比初见时更狭长,也更幽深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陆双楼很像业余山上失了族群的孤狼。孤狼大多瘦骨嶙峋,为了捕猎经常浑身是伤,但厮杀里锤炼出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它们感官敏锐,捕猎技巧娴熟,每一道不能致死的伤痕都会使它们更强大更狡猾。 他说:“惊马之后,你当真只是为了护我,而不是让陆衍真的侍从产生我俩关系很好的印象?不然陆夫人也不会请我去陆府。我去了之后,特意带着尘水赶来的也是你。哦,你还给我下毒,不过我没想通到底怎么下的,是李大娘还是?” “我……”陆双楼张了张嘴,想说所以那天我自愿给你当了人肉垫背,想说我下的毒只是会让你昏睡几天,想说你和晏尘水都不会出什么事…… 然而事情既然都已做下。他在策划之前也知道他的同窗必然会发觉,但他仍然做了。 现在他还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陆双楼拍瓦而起,“既然毒不死他,那我这就去杀了他。” “双楼!”贺今行猝不及防,把饭团往边上一放,就去拉他。 “你别拦我,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陆双楼挥开他的手。 贺今行自然不放,猱身而上企图留住对方。 房顶三步之间,两人已过数十招。 突然,陆双楼不慎将手里饭团抛了出去。 “哎!五文钱一个!”贺今行眼疾手快捞住那两个饭团,“掉了多可惜!” 他没注意伸了左手,饭团坠落的重量带着手腕下翻,牵动伤口,顿时痛得龇牙。 陆双楼趁机抓住那条手臂,却见那只手的五指微蜷有痉挛之兆,目光移到对方脸上,正好捕捉到扭曲的一瞬。 他当即把箭袖翻上去,只见其下裹缠的纱布正慢慢晕开血色。 “你既已拖陆潜辛下水,陆家败落是早晚的事。欺君贪腐渎职,数罪并罚必然要抄家,家中男丁最轻也是流放。你何必要争这些时日去杀人灭口,给自己种祸根?” 贺今行放缓语速以消解余痛,说完沉默片刻,又道:“我也要向你道歉。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自作主张,我自以为是帮你,却没有过问你的想法,才让你这么难受。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陆双楼的视线从他的腕上移到他脸上,然后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答。半晌,放了手,径自跳下屋顶。 “哎!”贺今行叫他。 “我不走,”他站在院子里,微微仰头:“我去拿药箱。” 陆双楼的药箱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药膏、药丸、药粉各式各样的都有。 贺今行一边拨弄这些药,一边伸着手让陆双楼拆纱布。 “这都是治什么的?” “治什么的都有,很多都是民间的偏方。”陆双楼把纱布扔到一边,擦净污血,露出的伤口规整且浅,像是用小刀自切出来的。他不赞同地说道:“你划伤自己干什么?” “做愫梦的解药需要药引呀。”贺今行弹开瓶塞,把陶做的小方瓶凑到鼻下嗅了嗅,然后递给陆双楼,“这个有点像金创药。” 陆双楼下意识接过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确认是能愈合创伤的药,便小心地把药粉洒到伤口上。一直到他给贺今行裹好了新的纱布,把袖子拉下来罩好,都没再说一句话。 贺今行趁着这会儿时间把自己的饭团解决完,而后站起来活动了下左手。 正是太阳最炽烈的时候,晒得久了也有些发热。 他打道回府之前,顶着一头热汗认真严肃地对陆双楼说:“你既做了局,便应该知道,眼下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你现在去杀了陆衍真,甚至陆夫人,固然能逞一时之快,但也要搭上你自己的性命。我们的人生都还很长,这么做实在不值。” 陆双楼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而后目送对方消失在街巷之间,才拿了自己分到的饭团,坐在房顶上,慢慢地吃起来。 糯米已冷,但就着阳光,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他抬头望天空,太阳悬在正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第108章 只有日月星辰,才会普照它能照拂到的每一个人。 这厢,贺今行离了紫衣巷,贺冬正在街口等他。 “你啊你啊,何苦费力帮他?”贺冬摇着一把羽扇,这几日他换了吃饭的家伙,从郎中摇身一变成了半仙,“这小东西就是狗咬吕洞宾,好心当作驴肝肺。” “我初到小西山时,不受人待见,他带着我玩儿,让我更快地融入书院。”贺今行解释,“人说滴水恩、涌泉报,我没那么大本事,能帮多少是多少吧。” “况且他和他娘……”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这些个世家大族,为了前程利益,脸皮都可以放地上踩。”贺冬“啧啧”摇头,“那王氏女确实也可怜,但不怪罪陆家人,反拿黄氏女与其子泄愤,更加可恨。” “只是陆双楼到底利用了你,就如此轻轻放过?” “这世道谁与谁不是互相利用?但我阿娘说得对,真心总要拿真心换。既没触到我底线,就随他去吧。”贺今行虚虚握着手腕。 他不是神仙,也有偏爱,但无力之处颇多,只能从心而行,求个无愧于心。 “不论他与谁合作,想必陆尚书此劫都难逃。”他微微凝眉,“户部尚书的位置倒是空出来了。” “朝廷现有的格局已近十年没动过,尚书之位,想争的人怕是不少。”贺冬话锋一转,“北边的消息,长公主就要从雩关出发。” “时机选得真好。”贺今行叹道,“不过想掺和的人越多,才能把这潭水搅得越混。” 他复又微微一笑:“有时候水搅混了,才能看得清。” 两人在宣京街头走远。 市井蒸腾,直到夜幕渐渐落下,才稍歇了声气。 裴孟檀散衙回家,老妻已布好饭菜。他解了披风坐下,只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怎么了?”老妻奇道,“胃口不好?” 他闭了闭眼,答非所问,“你给父亲和三弟、三弟妹都去封信,叫芷因上京来过年吧。” “这……”裴夫人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为难道:“这叫我如何去说?我说不出口啊。” “说不出口也得说。”裴孟檀亦是头痛,但王命不可违,“算了,你只给三弟妹写信,父亲和三弟那边我来写。” 裴夫人忧心忡忡:“怎么会选到芷因?” “今天下朝时,陛下叫了我、秦毓章和傅禹成去,虽未说是谁提议,但总归是他两人中的一个。” “那肯定是傅禹成了。”裴夫人拍案怒道:“他家女儿如此多,想争功自己不上,反来祸害我家!” “慎言!”裴孟檀放下筷子。 裴家夫妇一顿饭吃了个气饱。 半夜,便有小厮挎着包袱从裴府出来,驾一匹快马,南下稷州去了。 第046章 四十三 晨起开门雪满院,雪睛云淡日光寒。 雪后的早上,起床都格外难。贺今行结束早练,回屋直接掀了两床被子,才把晏尘水从床上薅下来。 他们生了火炉子,提到东厢的正堂,和张厌深一起围着火炉开始读书。 老人年迈,腿上多盖一张厚毛毯。 难得天日好,午饭后,携香在院子里支了锅,架着柴火熬糖稀,甜丝丝的味儿渐渐弥漫开。 张厌深起身去看,“姑娘这是要做冰糖葫芦?” “是啊,先生。”携香从厨房端出一盆洗净了的山里红,颗颗晶莹红润,她献宝似的捡起一颗给老人看,“这都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保证又甜又脆,而且很便宜。” “你之前说过你是从西市过来的吧?能买到这么多物美价廉的山楂可不容易啊。” “西市口确实人多,不过今早听说有个囚犯在刑部堂上畏罪自杀,好多人都看热闹去了。没人争抢,我就慢慢挑。”携香俏皮地眨了眨眼,黝黑的眸子透出一股子狡黠来。 两人说话并未放低声音,屋里的两个少年也听见了。 晏尘水放下书,“今日三司在刑部会审,竟能让嫌犯自杀?” 他的声音更大,张厌深转身笑道:“正好,我问一问你们,你俩觉得自杀的是谁,又成功与否?” 那日上午御史台左右都御史一齐参劾户部尚书,下午消息便在京里传开。 不管坊间如何传流言,朝廷依然是缓慢而有序地进行处理。晏大人向张厌深说起进展时也并未让两人回避,是以少年们都知道些内情。 贺今行把书放到小几上,走出屋子,“三司已审过一轮,距今不过五日,袁三供出的几人还在押送路上。因此,此案目前在京嫌犯算上陆大人也就两个。” “试图自裁的应当不是陆大人。一是陆大人苦心经营十几年至今,不可能轻易认栽,二是若自裁的真是陆大人,携香姐姐听说的就不会是‘有个囚犯’,而是‘某个大官’或指名道姓了。既然不是陆大人,那畏罪自杀的就只能是袁三儿了。” 一老两少开始问答,携香谨守本分,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插话,就专心给山里红去核。 她蹲在地上,用小弯刀把果肚儿横着划开一半,两指捏成个豁口,再用刀尖一挑就把核钩了出来。 这一划一挑皆只要一个呼吸的时间,显然手法十分娴熟,二尺长的弯刀在携香的指间犹如飞舞的蝶。 贺今行说话的功夫看明白了她怎么做的,而后也净了手来帮忙。 第109章 晏尘水跟着出来,说:“我猜自杀未遂。畏罪自裁是违律的,不止犯人本身,狱司也脱不了干系。刑部大堂,三司会审,专人看管,这要都能让嫌犯当堂自杀成功,那我看刑部尚书也可以换个人来当了。” 小刀只有两把,他就蹲一边儿看这两人去核,顺手拿了个扔嘴里。 贺今行:“若真是因太害怕而想死,早不行动晚不行动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图什么?” “确实可疑,不排除他人谋害的可能。”晏尘水吃完一颗果子,“先生怎么看?” 张厌深正给糖锅底下架柴,随意说道:“等你爹散衙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么?不过我猜那袁三死得透透的了。” “啊?为什么?我还以为先生知道结果呢。” “我和你们一样呆在这里,从哪儿知道去?你们若是等不及永贞回来,去西市口找几个凑了热闹的人打听打听也行。” 张厌深站起来拍了拍手,“未卜先知可不是单靠嘴皮子,需要足够的情报收集和严密的事理分析来做基础支撑。我不了解那袁姓总旗为人,但从稷州到宣京没死,御前还敢喊冤,一轮会审也出了供词,那就说明他不是个想死的人。” “贪生怕死的突然要自杀,为什么?只可能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要他这个时候死。” “生死不由自己决定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大堂上死不成,下了堂也要死。所以我说他死透了。” 两个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齐声问:“是谁要他死?” “这我如何知晓?”张厌深道:“要么等三司结案,要么自己去查。小少年们,光提问是等不来答案的。” 他稍作思虑,“书要读,文章要做,但不必日日拘在屋里。若你们能挤出时间来,就多出去走走看看,民间多有奇人异士,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是。”贺今行与晏尘水一同应声。 说话间,携香处理完了山里红,两个少年合力抬了长案出来,老少聚在案边,开始串签子。 张厌深又出问,该如何去打听今日刑部大堂上那个嫌犯的消息。 几人讨论了一阵,晏尘水摇头:“得亏陛下心胸宽广,由着百姓们敞开了说,有胡言乱语也只是轻拿轻放。” 天下太平,宣京也许久未有大案发生。皇帝尚道,宰相雅量,是以京城百姓们比地方各州治下都大胆开放许多。 在最近十来日里,与重明湖泛滥一案相比,反倒是陆尚书抛妻弃子另觅高枝一事议论更多,各种小道消息频出。 陆大人一家不幸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连茶楼里的说书人和梨园里的戏子都换了才子佳人负心绝情的戏文。 “赵五娘借问京城路,骂一声‘蔡伯喈薄幸夫!堂上双亲全不顾’,麻裙兜了土,剪发葬公姑……” 戏台上的青衣举袖抹泪,唱腔哀婉。 楼上的雅阁里,端坐于轮椅上的少女敛着双目养神,显然兴致缺缺。 如“赵五娘”这等过于温顺屈从、只会自我牺牲的女人形象,在她看来全是糟粕,看一眼都恐伤了眼。 “小姐。”身后的女侍卫忽然出言提醒。 傅景书这才睁开眼。 她没有看向走进来的少年,只是淡淡地说:“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而后慢慢喝了口茶,才又说道:“你娘如此下场,你真就如此大度,要放过害你娘的凶手?” 陆双楼看向楼下正唱到“上京寻夫”的戏。 青衣身背琵琶,双手向天,声声泣血:“……诉不尽离情苦,诉不尽离情苦!” “我早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他赌咒一般低语,握紧栏杆,半晌才松手。 “你有事就直说,不必来激我。” 傅景书这才愿意看他一眼。 “陆家的带着她儿子跑了,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出平定门,有人在至诚寺接应他们。我可以帮你拦一拦,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陆双楼只站了片刻,便转身大步出去,临走前撂下最后一句:“不必再给我传信了。” “好。”傅景书应了。 明岄推动轮椅转向隔壁包房。 一推开门,娇声调笑与脂粉香气瞬间扑了满面,傅景书厌恶地皱了皱眉。 明岄握剑的拇指灌注真气将剑柄弹出寸许,发出“铮”的一声剑鸣,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屋里人立时消声,看到她来,正左拥右抱的老男人立时叫环绕着自己的女人滚出去。 待所有女子全部离开,傅景书也懒得进去。 傅禹成堆起笑的脸顿时僵了僵,指了隐在一旁的小厮出去守住左右走廊,才又扯开笑脸,搬了把椅子坐到少女跟前三步远的位置。 “陆潜辛的嘴撬不开,陆府也没搜出什么东西,又不能对他动刑。这个案子怕是要拖到年后了。”他边说心里边打算盘,如果真拖到年后,要怎么办。 傅景书向来不爱与人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安排我和他见面,我能让他认罪。” 傅禹成:“这,二小姐,虽说咱们可以做证据压死他,但要让他心甘情愿……” “你应该清楚,陆潜辛的罪名里,贪污是真,填沙是假。”傅景书打断他,而后自己转动轮椅,慢慢向屋里驶去。 她要自己动手,明岄就没帮忙,只跟在她身后一起慢慢地挪。 第110章 傅禹成赶忙起身拖开自己的椅子。 “但只要等赵睿和杨语咸一押到,真的是真,假的也是真,何必与他多费口舌。” 傅景书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只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要贪那几十万两的赈灾银,你们也应该清楚。” 她行至窗前,明岄上前一下拉开厚厚的垂帘,底下伶人的唱声瞬时放大。 “时间紧迫。长公主就要到了,接着是殷侯,顾帅。他不认这回的罪,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她抓起一旁方几上的茶盏摔到楼下,“砰”的一声砸在戏台边缘的棱上,茶盏顿时碎得四分五裂。 “别唱了。” 一溜戏伶下了台,只余空荡荡的戏台在天井中央。 傅景书在轮椅上伸出手,试图去接从云端飘下的雪。 一粒雪带来了千万粒雪。 还好糖稀熬得差不多了,才免了把烧红的铁炉搬到檐廊上的难题。 携香开始给穿好的糖葫芦串裹糖稀,晏尘水就守在一旁眼巴巴地等。 贺今行去厨房拿了碗,舀一勺糖稀,拿温水冲开,然后泡一把撕成条的干香栾叶,端给张厌深。 “多谢学生。”老人端着碗糖水回屋。 晏尘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今行,我也想喝。” 贺今行正打算再去泡几碗,就听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下,便改了口风:“自己去。” 敲门的是个扛着“解梦算命”幡的假半仙,硬要拉着他的手看骨相。眯着眼的半瞎子没怎么用眼睛看,倒是假模假样地在人手心画来画去。 ——陆夫人携其子乔装出府,与人约定今晚在至诚寺见面,路上似有人悄悄阻拦但未成功。 贺今行脱开手回来,携香已经裹了半数的糖葫芦串,一串又一串的冰糖葫芦在铺了油纸的长案上排成一排,等风吹干。 “携香姐姐,能给我包两串吗?”他笑:“我得出门去找一个朋友。” 携香也听到了先前的敲门声,点点头,“好呀。还剩些糖稀,我给你画好糖人,等你回来吃。” 然后无声地跟了句:“万事小心。” 他点点头。 晏尘水正好端着两碗糖水过来,“去哪儿玩儿?要带上我吗?” 贺今行自然地拿走一碗,一口喝完了,咂舌:“果然对于我来说,还是太甜。” 他把碗放回晏尘水手上,“今日不行,下次。” 后者啧啧摇头:“今行越来越狡猾了。” 贺今行与老师说过之后,把冰糖葫芦揣怀里,去最近的租市租了最快的马。 至诚寺坐落于宣京城北十余里的小山上,由平定门出去距离最近。 陆夫人带着陆衍真北上,显然是想回松江路。 陆府被封,私逃有罪。 而试图阻拦他们却不及时上报官府的,一定是陆尚书的仇家。这仇家里自然包括陆双楼。 别的仇家不在城里拦下这对母子,可以说是为了坐实私逃的罪名。而若是陆双楼,只可能是等他们出城,再行截杀。 冬日天黑得早,平定门酉时一到便要关闭。 然而千灯巷在内城西南,平定门在东北,斜线直插过去也要大半个时辰。 他出门时已过申时,要赶在城门落锁时出城,必须要快! 贺今行思及此,拣了行人稀少的街巷,一路催马狂奔,堪堪在城门吏清扫门洞时出了城。 城外一片枯黄,大路上零星几个背篓挑担回村子的农人。 他心下升起一点焦躁,片刻不停地奔往至诚寺的方向。 只盼能遇到并拦住其中一方。 而在他前方七八里之外,一辆马车也在车夫不停地鞭笞下,飞快前行。 马车里,陆衍真依偎着陆夫人,瑟瑟发抖。 “娘,我们为什么要回雁回?”他自中毒以来,就很有些虚弱,马车太快,颠簸得他无法闭目养神,便又回到了一开始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们真的要抛下爹吗?” “你爹完了。”陆夫人抱着他,“你爹对不起我们,何必要管他!” “可是我们这算不算私逃?”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而且外祖父和舅舅真的会救我们吗?” “会的,一定会的。”陆夫人厉声说,“你外祖母最疼你了,到时候我们去求一求她,让她收留我们。你爹有罪,但我们没有,我们和他断绝关系。他砍他的头,我们在雁回过我们的。” 她语速越来越慢,说得越来越稳,最后仿佛笃定一般。安慰儿子,也说服自己。 自陆府被封以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两帮人轮流来府上,强迫所有人听陆潜辛犯下的罪以及将要承受的刑罚,故意乱翻和打砸东西,指桑骂槐地打骂羞辱府上下人。 最初几天她还敢反抗,但在给哥哥寄出去的信没有下落,没签卖身契的下人们纷纷出走,以及遭到变本加厉的羞辱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了。 陆潜辛被单独看管,她接触不到,更是恐慌。 昨晚夜半惊醒,她突然发现枕边有张字条,说是只要按字条上说的做,她就可以离开陆府,回到松江路。 先前陆衍真中毒,和陆双楼斗法,就已经要熬干她的精气神。陆潜辛一出事,除了要忍受刑部和大理寺的故意折磨,还要忍受不能离开的奴婢日日在耳边哭闹求情。 她快要疯了,几乎是一瞬间就决定按字条上说的做,并偷偷带上了她的儿子。 第111章 车厢里越来越昏暗,陆衍真害怕,陆夫人不得不拉起窗帘。 一束光透进来,陆衍真安静了些,愣愣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从飞絮变作鹅毛。 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没有云和霞光,只孤零零一轮血日。 两侧小山起伏飞速后退,最后一缕炊烟也渐渐消散。 马车陡然停下。 陆夫人狠狠撞到厢壁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感受到马车仍然一动不动,怒吼道:“搞什么?怎么停了?快走啊!” 无人回答她,车厢内外都蔓延着一种恐怖的寂静。 “娘……”陆衍真小声叫她。 “没事,别怕。”陆夫人拍拍他的手,硬着头皮说:“你待着别动,娘出去看看。” 她忍着痛,一咬牙掀起车帘,没看到车夫。她钻出车厢,才发现车夫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小刀,眼凸嘴张,死不瞑目。“啊!” “娘……啊!”陆衍真跟着出来,看到车夫的死状也尖叫一声。 两人抱作一团,忍不住抽泣起来。 却有一缕乐声突兀响起,粗暴强硬地盖过了他们的哭声。 陆家母子循声看去,在不远处一块竖立得极高的巨石顶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正在吹埙。 曲调悲凄幽深,绵绵不绝。 在苍茫天地间,响彻人间与黄泉。 陆衍真呆了半晌,忽然尖叫道:“是陆双楼,是那个野种!” 他抓着陆夫人的衣裳,“娘,杀了他!杀了他……不,他是不是来杀我们的?娘,我不想死……” 他开始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 小时候他爹让他习武射箭读书写字,他不肯。他爹请了老师来,他只要向娘亲撒娇,就可以不去上课。他不止不上课,还要捉弄老师,拿老师取乐。 他一片浆糊似的脑子里忽然有了“后悔”二字。 “娘不会让你死,娘一定会保护你。”陆夫人说着没底气的话,直至今日才醒悟过来她们母子两人与陆双楼在武力上的差距。 从前有丈夫和家族撑腰,有仆丛环绕拱卫,什么也不怕。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开始怕了。 她站直了张开双臂,拦在陆衍真面前,“陆双楼!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一切都是我做的孽,你放过真儿!” 然而陆双楼仿若未闻,只顾吹埙。 年幼时,他娘常常吹给他听,也教他吹,以此渡过每一个或饥饿或寒冷的时刻。 他已多年未碰这只骨埙,如今到了结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一碰,便吹出了那支最熟悉的曲子。 陆夫人喊了几遍,对方都恍若未闻。 她惊惧之下,反倒生出一股疯狂的气劲。她把陆衍真推到车厢里,自己牵起缰绳,驾着马车碾过车夫半身,跑动起来。 只要到至诚寺就好,只要到至诚寺就好。她念叨着她唯一的希望。 陆双楼仍未停下,手指在埙孔间跃动,吹出的埙声如泣如诉。 太阳飞快地被大地吞没,除了天边这一抹血红,万物皆如被泼了墨。 他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山石、大地连在了一起。 向下,再向下,是否就能融进地母的怀抱里,再看一眼他的娘亲。 一曲终了。 陆双楼放下骨埙,拿起长刀。 马车已跑过巨石,他扔了刀鞘,双手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冲下陡峭的石壁。 在太阳完全消失的刹那,他跳到车厢顶上,抡圆了手臂,向着车厢一刀劈下。 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听不见了,仿佛变成了靠着直觉行动的动物,落在厢板上。 驾车的人已成为尸体。 他一刀挥断车帘。 车厢里的人蜷缩在角落,漆黑一团,他根本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仇人,只要杀了这个人,他就能彻底为他娘报仇了。 他就可以,去见他的娘亲。 “双楼!” 突然,他脑子里响起石破天惊的一声喊。 仿佛三魂七魄归位,陆双楼眨了眨眼,拔出捅在陆衍真胸口的长刀。 马车已然崩毁,他站在一片狼藉和两具尸体中央,与贺今行对视。 丈宽的距离,仿若银河。 但他听见了大雪降落的声音,与心跳有很大的差别。 而后在某一朵雪花惊醒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股悸动。 贺今行知道自己是来迟了。 半晌,他才苦涩地张口:“三司结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拿自己做陪葬?人生那么长,放下过往恩怨,好好读书,明年春闱过后,调个远任,至此忘了从前,不好吗?” “我……”陆双楼丢了刀,口中讷讷。 从前他惯会与人说道,奉承也好讥嗤也罢,都是张口就来。 此刻在风雪里,他仍然戴着那支木簪,素衣却浸了血。他面对贺今行,一时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五匹马穿过雪幕,行到两人近前。 其中一人说:“陆双楼,与我们走一趟罢。” 马背上的人皆着劲装戴斗笠,腰间挎刀,刀鞘上暗金色的铭文微微发亮。 是漆吾卫。 贺今行心下一惊,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漆吾卫出现的原因,以及有没有能让陆双楼留下来的方法。 第112章 却见陆双楼跳下车板,走向漆吾卫的队列。 显然他也知道来者身份,知道反抗无用、只能顺从。 一名漆吾卫把他拉上马,临走前他回头笑了下。 贺今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同窗,回去吧。” 第047章 四十四 “不。” 贺今行低声说给自己听。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也顶着大雪催马回头。 临近平定门,却见路边野亭里有一簇火光。有人在亭子里架了火堆,待他再往前些能看清人时,对方也向他抬手示意。 他牵着马上去,把马儿套在亭柱上,一边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临近年关,事事敏感,又有漆吾卫出手,我闲着无事,就跟来看看。” 亭子里铺了张虎皮,嬴淳懿席地盘坐。肩上披了件大氅,因坐着的缘故,衣摆层叠地堆在毛皮上,看着暖和得紧。 他四指并掌指了指专门留出来的另一半虎皮。 “我马上要回城,就不坐了。”贺今行半蹲下来,伸手烤火。 片刻后摸了串冰糖葫芦递给对方。 嬴淳懿接了,撕了油纸,嘎嘣两下吞了一颗果子,“携香做的?” 贺今行点点头。 “中秋宴时,我打算把她送到太后宫里去,她只说再等等。”嬴淳懿拿起温在火堆旁的酒壶,喝了一口,“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你要回来。” 言下之意乃是:我竟不如一个奴婢先知道消息。 “不好特地给你传信。你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些?”贺今行微微笑道,把手稍稍烤暖了些,便直起身要走。 嬴淳懿站起来,“那我问你,你现在要去哪儿?” 他要跨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轻声说:“漆吾卫带走的是我的同窗。” “不过同窗半载。漆吾卫配的都是你们西北的马,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皇城。况且生杀皆在陛下一念之间,你去了并不能改变什么,反倒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嬴淳懿捞起地上的酒壶,跨过两步,“你应该知道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马上回去睡觉。” 贺今行无法回答,马儿立在亭檐下,他摸了摸它的头。 宣京城门早闭,好在大雪夜里值守多半不严。 他要悄悄翻过城墙,自然不能带着马,便打算把马儿在最近的野亭里放一夜。 只是要让它饿上一夜,实在抱歉。 他转头对嬴淳懿说:“这匹马是在西城租的,还得麻烦你让人帮我还回去。” “看来你决意要去。”后者刀锋似的浓眉一挑,仰头饮尽壶中酒,抛了空壶,“那就走吧。” 贺今行微微颔首,与他作别,转眼却见对方跟了上来。 遂投去疑惑的一瞥,“你这是?” “你轻装出来,飞钩都无,如何攀上宣京四五丈高的城墙?” 嬴淳懿步子迈得大,眨眼就走到前头去了。 “要去就抓紧时间。若陛下真杀了陆双楼,你也好赶着收个热乎的尸。” 贺今行本是打算仗着自己在仙慈关精进不少的轻功试一试。对方这么说,不知暗处带了多少人,但想必有万全的准备,他能省一些力气总是不错的。 他追上去,反驳道:“漆吾卫没有当场格杀,就说明陛下并非一定要杀人。不论原因是什么,起码有回转的余地。” 嬴淳懿没说什么,只哼笑一声。 雪花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转瞬便被身体散发的热气消融。 两人翻过城墙,墙根下有马车等候。 皇宫位于皇城东南,除去中轴线上的应天门,就只有东华门离宫城较近。 他们拐进吉祥街,一路向南。 “宣京朝班已近十年不曾有过高官变动,好不容易陆潜辛下去了,不知谁能上得来。”嬴淳懿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贺今行下意识琢磨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意思,才说:“按大宣律例,尚书停职,部衙一切实务由侍郎兼领。待这厢结案,陆潜辛夺官伏法,高侍郎名副其实再进一步,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高侍郎是陆潜辛的人,陆潜辛靠着秦毓章。只这一条,他的仕途就已经到顶了。” “秦相爷深得陛下信任,自兼吏部尚书以来,权倾朝野多年,六部除兵部外皆唯他马首是瞻。高侍郎选择投靠他也是人之常情,陛下未必会打压。” 嬴淳懿不满他这套说法,看他一眼,意有所指:“从这条街直走出了内城,再过几条巷子,你外祖父一家就住那附近。你外祖父自入京这一月来,奔走多处,拜访了多位旧时同僚好友,只可惜都没有下文。” “陛下虽有诏,但落到什么位子,外放还是留京,总归要他自己去争。” 贺今行知道他是认真的,心下无奈。 “我对朝中事的了解不算透彻,但对户部尚能谈几分见解。只说每到双数年,我爹回京述职,在宣京十天半月,除去面见皇帝的时间,基本都耗在了户部。不为别的,只为来年给西北的军饷能早日发送。然而饷银却越来越难讨,户部要么是拿不出,要么是不想拿。” “可不管是拿不出还是不想拿,都足以说明其中存在着许多的猫腻,毕竟税赋年年在涨,账目上收来的税银也是年年增加。兵事犹如此,民生只会更加艰难。” 第113章 他看着簌簌下坠的大雪,眉心渐锁,“不论是官官贪腐成风,还是皇室大兴土木,掏的都是国库的钱。我只怕国库将被掏空,户部要撑不下去了。不然五十万两的赈灾银,陆潜辛何至于要在京中就抽去八成?” 嬴淳懿也皱起眉来。 “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贺今行再叹一口气:“尚书之位确实诱人,但上去之后能不能安稳呆到明年开春,都要打个问号。我外公已年过六十,子侄尽灭,我怎么忍心去推他跳这么个火坑?” 语罢,他忽然想到,若户部情况真如自己猜测,陆潜辛当下认了罪反倒能求一线生机。 而案子一结,户部尚书的推选必然要提上明面的议程。 “朝局早已定格,此事正是变动之机。”嬴淳懿却道,“世事如棋局,落子当快且准。阿已,我不想说你妇人之仁,但你总有不合时宜的心软。” “富贵险中求,谢家中落已久,要想开复,自要舍得一身剐。谢延卿既有资历,又不涉朝争,推他上位,是陛下和秦裴两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他是没了儿子,但还有个孙子。哪怕他真舍了命,路铺开了,他孙子也能带着谢家存活下去,甚至恢复往日荣光。” “再者,你不去争,自有的是人去争。不论国库如何,一部尚书,二品大员,所代表的权势就已足够吸引人抢破了头,更何况户部掌天下赋税钱粮。哪怕秦毓章为免陛下猜忌而避嫌,还有裴孟檀和傅禹成,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同时也难保他们不会暗中拉拢谢家,要拿你外祖父做探路石。” “你和你爹本就艰难,若有谢家在朝中帮衬,日子想必好过许多。” 马车缓速,停下。 嬴淳懿递给他一把伞。 “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罢。” “我再想想。” 贺今行下了马车,在街道中央撑开伞。 左转是乐阳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右转便是东华门。 他目送片刻,转身走向宫门。 雪夜无月,皇宫的红墙显出近似深褐的颜色,扛着顶上厚厚的积雪,对映出一点黑白分明的意味。 这里是京城,是大宣的心脏。 但它作为天下政治与文化中心的岁月,却远远超过大宣朝的纪年。 一个又一个的朝代在此辉煌又衰落,旌旗变幻千百轮,累累白骨砌起巍巍城墙,层层鲜血洗就泠泠青石。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无论飞檐还是破瓦,都压着无数哀戚的魂魄。 帝王将相与黔首黎民,浑然一体。 白日才扫了雪,到夜半时分道路上又叠了一层。万籁俱寂的时刻,长靴踏在雪地上也没有声息。 他握紧伞柄,仔细听雪落在撑花绸缎上的声音,犹如古往今来不得安息的灵魂在叩问他的心。 而后低低地念起圣人文章:“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 隔了小半座城的陆府,明岄推着轮椅不急不缓地走在内院的长廊上。 傅景书搭着轮椅的扶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一脉微如线……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 一名小厮在前提着灯笼引路。 他并非陆家的下人,陆家没剩几个人了,自然也没人挂灯笼。 人定时分,四下昏黑,火光微渺,他听着背后清冷低哑的歌声,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容易倒了关押嫌犯的地方,他忙不迭推门送这对瘟神进去,然后想着那十两封口费,忍了又忍才没当即跑路。 他在房门外做足了心理建设,稍稍镇定后心里便一点一点地冒出好奇来。 只偷听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只听那把清冷的声音说:“……陆大人,权势如碳火,端不住可就会烫到手。我时间有限,你最好在我走之前想清楚,给个答复。” 房间里没有上灯,陆潜辛坐在正堂上首的榻上,看不清面容服饰,只黑漆漆一幢人形,语声沧桑。 “我不管你是谁,但我做了八年的户部尚书,各中情况比你更清楚。是以阁下不必劝我,请回吧。” “贵夫人,”傅景书顿了顿,“出身王氏的那位,她和你们的儿子都已经死了。” “什么?谁杀的他们!” “正是你另一个儿子。”她拿出一支火折子,擦燃了,映出她淡漠的眉眼,“不死不休的恨,陆大人怎么会以为你能护住两边呢?” 她捏着一团火,拿远了,“陆双楼还活着,但情况也不太好。不过……” “只要陆大人肯与我合作,我就能保他好好地活下去。” 火折子几息便燃到了头,她手指一松,便轻飘飘落到地上,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而彻底熄灭。 “我如何信你所说是真?” “明日刑部的人来,你一问便知。况且,就算你答应了也可以随时反悔,只不过你儿子的命不一定经得起你折腾。” “阁下这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 傅景书摊了牌,随即便是漫长的沉默。 屋外小厮打了数个哈欠、快要睡着时,忽听陆潜辛长叹一声,“也罢,我明日便自请去刑部狱。” 女声似又说了什么,但声音比先前小,小厮听不清楚,耳朵渐渐贴到了门板上。 忽然房门向里拉开,他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 第114章 明岄及时地将他踢开,然后把轮椅连同傅景书抱过门槛。 小厮揉着屁股爬起来,打算嬉皮笑脸赔个不是顺便再讨一回封口费。 嘴皮子刚张开,就听一句“杀了。”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是什么意思,便有一把刀捅进了心口。 小厮滚下台阶,横在露天的庭院里。 一锭白银自他怀里滚出,因先前时不时就握在手里,银锭还带着些许体温。 然而不过一息,便被落雪覆盖,迅速失了温度。 “这天冷哟,手指都要冻僵了。”顺喜端了盏茶,塞到跪在地上的人手里,“喝杯热茶,暖一暖。” 陆双楼楞了楞才反应过来,“多谢公公。” 而后捧起茶盏,小心喝了一口,热茶下肚,才惊觉自己冻得麻木了。 他被漆吾卫带到这里,大太监让他在殿外跪着等皇帝召见。 他只知道这里是崇华殿,被带来的原因却一概不知。 “陛下正在抄经,待他抄完……”顺喜还没说完,便听见殿里有了动静。他立刻示意少年人,“好了,进去吧,快去。” 陆双楼便踉跄着起身,懵着脑子进了内殿。 他唯一可以想到的自己能惊动漆吾卫的原因,就是先前杀了陆王氏母子。 内殿极大,明明摆放着许多东西,但看起来仍然空空荡荡。 明德帝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收拾笔墨。 陆双楼再次下跪行礼,心里却升起一丝丝不服。 升朝时刻意忽视朝官抛妻弃子之事,下了朝却要为另一方出头。 何其偏袒。 就因为身世不同么? 却听皇帝问道:“听说你杀了你嫡母和弟弟?” “不。”陆双楼压下心底的怒与恨,叩头,咬牙道:“草民母亲早逝,更无兄弟。” “嗯——”明德帝揣着手,自书案后踱出来,“那你爹呢?” 陆双楼心一横,答出心中所想:“只恨不能手刃。” 明德帝踱到少年人跟前,左右绕着打量。 陆双楼见那双缀着明珠的软鞋走出视野,微微抬眼,正与蹲下来的明德帝撞个正着。 一双眼里溢满了不服的恨,一双眼里深沉得看不见情绪。 陆双楼想着反正死定了,也就无所畏惧地与皇帝对视。 对视越久,他心底所有阴暗的情绪就越浓重。 半晌,明德帝突然站起,哈哈大笑。 “不错。”他笑罢,喊道:“陈林,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应了声“是”,抓着少年人的肩膀把人拎起来,出了殿才放手。 陆双楼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人走,雪落了满身。 此刻他依然觉得冷,但却更想暖和起来。 他想,同窗,你说得对。 活下去真好。 他突然很想再见一见贺今行。 只是他隐约明白,自漆吾卫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未来就无法再自己做主。 春闱也好,远调也罢,本就无法实现,就当做一场梦罢。 陆双楼跟着陈林出了午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回忆,脚步却渐渐放稳,脊背渐渐打直,有余力打量走在前面的人。 陈林是一个身材、形容、气质等等各方面外在都很普通的人,若非专门提醒,实在很难注意到他。但真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危险,极度的危险。 他心下已有身份猜测,此人多半就是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漆吾卫统领。 他开始猜自己要被带去做什么,散漫状态下随意偏头一瞥,却见远处石灯上落下个人影。 下一息,隔着十来丈距离的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 陆双楼嘴唇蠕动片刻,费尽力气才没把“今行”二字叫出声。 然而陈林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刻便身形暴起。 贺今行暗道倒霉,刚潜进来就遇上陈林。 好在他比陆双楼要早一息发现他们,落下来的同时就摸出怀里的东西放到石灯上,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跑。 眨眼间,陈林就追着贺今行出了宫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陆双楼走到那石灯旁,把上面的东西拿起来。 却是一串冰糖葫芦。 他握在手里,余温微凉。 第048章 四十五 天上夜幕似厚毡,脚下屋檐连成片。 大雪弥漫的中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皆用尽全力飞速地奔跑纵跳。 跃过的院落里不时有未尽的灯火,但贺今行难以分神去看。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二用,一面想陆双楼的情况,一面想怎么才能甩掉身后的尾巴。 陈林紧追不舍,但他绝对不能和陈林起正面冲突。 陈林成名数十载,不入江湖,确是在整个大宣都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他只能拼一拼轻功,交起手来毫无胜算。 一路狂奔到这片民居的最后一条屋脊,前方是数丈宽的大街。 贺今行步伐慢了一瞬,便听背后传来微小的“咻”声。 来不及回头,他一个鹞子翻身,途中见一把柳叶刀擦着他的腰线飞过。 来得正好。 他旋身落直,一踏屋脊前端的兽头,乘着风凌空,飞跃到半空将要坠下时,那枚柳叶刀正好到他脚下。 第115章 少年人轻轻一踩,飞刀掉到地上,哐当激起一圈雪尘。 白雪如飞花穿进窗户,还未落地便被屋里的热气烫化。 对窗的小圆桌上放着个猫窝——本来是只花猫的窝,现在换了个主人——一只正抱着尾巴打瞌睡的金花松鼠。 桌旁坐了个穿着中衣的少年,时不时地拿一只孔雀羽去搔松鼠,然而被搔的却一动不动。 “小裳,你说这小东西怎么就不理我?”秦幼合又戳了一下,“我救你是想让你陪我玩儿,不是让你蹭吃蹭喝睡大觉的。醒醒。” 金花松鼠终于往前挪了挪,尾巴仍然盖着脸。 一边站着的秦小裳一脸惨不忍睹,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想睡不能睡的畜牲,无奈地劝:“松鼠要冬眠的,这是人家天性,改不了。少爷,子时了,您就别折腾了赶紧睡了吧。” “不行。”秦幼合丢了羽毛站起来,“整日待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岂不成了猪?” 书童生无可恋:“那您还想玩儿什么?” 他四下看看,拍手道:“不如我们出去吧,现下我爹和成伯他们肯定都睡了,只要我们悄悄地从后花园……” “不行!”秦小裳见他盯着窗外,立时紧张地挡住窗户,“老爷说了您这一个月都不能出府!” 秦幼合瞪眼:“你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我当然听您的,可谁叫您还是少爷呢。”秦小裳开始哭:“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小的再也不想去洗衣裳了。” 他伸出双手,指头上布满了将将愈合的疮,是上回他帮秦幼合偷跑而被罚去洗衣房冻出来的。 “停停停!”秦幼合捂住耳朵,“不出去就不出去吧,别嚎了!” “您不乱跑就行。”秦小裳立即收了声,见自家少爷又在骚扰金花松鼠,便打算去把窗户关上。 他刚要走向窗户,秦幼合就叫住他,“小裳,我想吃夜宵。” “啊?”他又转回来,“真要吃?这个时间吃了容易睡不着。” 秦幼合拿羽毛扔他,“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就要吃,快去!” “行行行,我去给您老拿。”秦小裳出门,临走前再一次叮嘱:“您可别偷跑啊。” 秦幼合挥挥手,待对方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他轻轻提起一张圆凳,走到窗前,做好随时抡凳子的准备,“谁在外面?” 窗外倒吊下来半截人影。 “……”他呆了片刻,扯开喉咙,“贺”字还没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 “别叫,我待一会儿就走。” 贺今行也有些惊讶。他躲到秦相府上,是因为实在甩不脱陈林,又笃定对方不敢在秦府明目张胆地搜人。只是没想到随便挑了个亮着灯的院子,就撞上了秦幼合。 虽然倒霉,但好在没有撞上秦毓章。 他另一手勾着窗棂跃进屋里,再迅速地关了窗,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在风雪里待了许久,屋里炭盆虽烧得很旺,却没能及时化去他一身的冷意,加之面无表情,很有几分唬人的味道。 秦幼合被唬住了,点点头。 贺今行慢慢放开他,凝神细听了半晌,确定四周无人了,作揖赔礼:“抱歉,我这就走。” “等等。”秦幼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这跟自己家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合适吧?” 他把手里的凳子放到地上,“坐下。” 贺今行愣了愣,不过多留一会儿也好,以防陈林在外面守株待兔,就依言坐下来。 秦幼合也拖了张圆凳在他对面一尺的距离,刚挨凳子又弹起来,跑去拿了厚厚一本大部头,垫在屁股下,才坐稳当。 这下他能平视贺今行的头顶了。 后者知道他是在意身高,但看得分明,这小子拿来垫屁股的书是一套四书纂注。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翘起嘴角。 “笑什么笑?”秦幼合眼尖,拿茶盏往桌上一墩,“严肃点儿,现在开始堂审,嬉闹公堂的都要被叉出去!” 他眼珠一转,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有人在追你?是谁?你们打架了吗?” 贺今行看他一身中衣明显是要就寝,但桌上一堆小玩意儿,估计玩了许久。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地扮判官,兴致高昂得不得了,心说小孩儿是不是都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但他人在屋檐下,十分上道,配合地据实以告:“漆吾卫,没打。”以免对方再问原因,又加了句:“打不过。” “嚯,”秦幼合作吃惊状,“漆吾卫哎,追杀你干嘛?” “刚进皇城,就遇上了。” “你想进皇宫?” 贺今行点头,又摇头,“我是想去看看陆双楼。” “陆双楼怎么了?” “漆吾卫把他带走了,我追着他们去的。” “进了漆吾卫手里可是九死一生,陆双楼犯啥事儿了?” 他想了想,陆双楼跟着陈林出来,一时半会儿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便道:“我并不知原因。” 秦幼合突然站起来把屁股下的书扔到地上,集装的书封太硬,硌得屁股疼。 “他能犯啥事儿?不会是终于把他后娘给杀了吧?或者是把陆衍真给杀了?还是一锅端?” 他放慢了语速,边说边仔细地盯着贺今行的脸,试图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来确认事情状况。 第116章 “我真的不知漆吾卫要拿他的原因。”贺今行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家宅斗狠尚不至于惊动皇帝,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只可惜没能探个究竟。” “啧。”秦幼合忽然俯身凑近,隔着三寸的距离看他片刻,咧开一抹笑。 自锦绣堆里长大的少年眉眼精致如画,笑若繁花。但浓丽得过了分,仿佛能攫取周遭的空气,让人难以喘息。 “你想让我去查,不是不行。” 贺今行微微后仰,并没有被说破心思的惊诧或是尴尬,面色平静地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秦幼合退回去站直了,那一点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一手撑着下巴,仿佛在沉思,“你现在带我偷偷溜出去,天明再送我回来。” 贺今行思虑片刻,摇头:“不行,贵府暗哨不少,我独身尚能勉强潜行,多带一个人绝对会暴露。” 秦幼合拍着额头哀嚎一声,又挨桌坐下来,拿孔雀羽拂来拂去,轻声道:“那你给我讲讲贺灵朝吧。” 贺今行这才看清桌上的金花松鼠,但这小东西带给他的惊讶远不如它主人问的话,“……讲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啊,这还要我教?”秦幼合瞪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儿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儿,什么都行。” “这……”贺今行倒是能全说明白,但他想到自己这两个身份并无多少交集,只能说:“你要不再换一个条件吧?” 秦幼合噎了一下,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有什么用!”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枕着双臂趴在桌上,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他想,或许真的该去睡觉了。 可是他还有那么多的愿望,万一明日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谁也不是万能的啊,”贺今行无奈,“那我走了。” “滚滚滚。”秦幼合本来面朝着他,立即扭脸换了个方向,嘟囔道:“再见。” 少年人的身形不算单薄,但看着总觉有几分孤单,贺今行叹了口气:“冒昧多问一句,你和贺灵朝……见过几回?” 他本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人”,但自己问到自己就有种微妙的感觉,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奇怪,《孟子》里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十五六岁的年纪确实对得上,但凡事总得有个缘由吧? 他作为贺灵朝时,与秦幼合根本没有交集。就算有交集,他本为男子,两个人也不可能有结果。 只是若因他的缘故,叫另一个人平白烦忧难过,甚至耽误人生大事,他却不管不顾,好像也不对。 但怎么说明白才好?贺今行生平这么久,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茫然无措”。 在他腹中思绪百转千回的这段时间里,秦幼合也沉默了,而后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当然见过!不止一回!” 但下一瞬又蔫了回去,丧丧地说:“算了,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干脆闭口不言。 “你赶紧走吧,我书童要回来了。”他摆摆手,“陆双楼的事我过两日再给你消息。” 贺今行一怔,随即点头:“好。若你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先欠着吧,哪日我想到了再说。” 秦幼合随口说,并不放在心上。听窗户打开,再回头,屋里已没了第二个人影。 只有长风卷着雪花,还在义无反顾地往这温暖的房间里闯。 从永夜到黎明,不曾歇。 第二日一早,贺今行被晏尘水薅起来,一看窗外天色大亮,暗道糟糕,立即下床穿衣。 昨晚从秦府出来,又绕回东华门拿走淳懿给他的伞,再回来睡觉时已过四更。本以为能像往常一样按时醒来,却没想到睡过头,误了早起练武的时辰。 “你没发现吗?”晏尘水把他按回去,“你生病了啊。” “没事,携香姐姐马上就要来了,让她给我煮碗姜汤就好。”贺今行拿开他的手,系好衣带,瞥见窗外半白的天色,“要一起出去不?” 陆双楼杀陆夫人母子的目的是为了报仇,但引他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幕后之人定然还有别的目的。而此三人都牵扯到的人物,无非是正停职待查办的户部尚书陆潜辛。 他抽了抽鼻子,“昨日不是有个嫌犯自杀么,今日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不如早些去看看?” “当然可以。”晏尘水拦过一次也不再拦他,“不过姜汤不行,你得先喝了药才能出去。” 贺今行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去熬药。 两人及至辰末才出门上了街。 今日是冬月的第一次朝会,连带着街市也热闹了不少。才走到玄武大街,就见一队刑部狱吏锁了人往应天门的方向去。 “那是陆潜辛?”晏尘水眯着眼看匆匆走过的队伍,“要进宫?” “应该是。”贺今行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握拳遮嘴咳嗽两声,心中渐渐升起浓重的不安。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街上人们伸着脖子也看不见狱吏们之后,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再大的官儿再大的热闹也不如自个儿一家人的生计重要。 第117章 玄武大街上最高的建筑当属飞还楼。 飞还楼最高一层里,正有两名少年临栏而观。 “速度真快,”顾莲子用折扇指着那队匆匆跑到应天门前,把人犯交给禁军的刑部狱吏,“半个时辰不到,就把人带到了。” “早有准备罢了。”嬴淳懿嗤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处。 刑部官衙脱离六部,与大理寺和御史台在一处,三司并列呈一条南北向的直线。 顾莲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煞气冲天,只有漆吾卫的驻地堪比。” 他顿了顿,“昨夜漆吾卫出城做什么?” “叫你一起去,你嫌冷。”嬴淳懿斜他一眼,“带陆双楼进宫去了。人没死,让陈林带走了。” 顾莲子大喇喇地受了这记眼刀,反正他去与不去没什么区别,嬉笑道:“有趣。淳懿,你说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啊?” “往后看就知道了。”嬴淳懿转回视线,眉心渐起山川。 居高临下,人也好,车马也好,皆缩小了许多,犹如一枚枚会自行移动的棋子。 而宣京城池方正威严,各类建筑规划有度,条条街道勾连四方,便犹如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盘。 棋线延展出内城,至外北城东南的边角里,有一处两进的院子。 院落狭窄,一日打扫三次,也挥不去那股破败之气。 “祖父,您一定要去吗?”一名少年直挺挺地跪到正屋的檐廊上,磕头道:“请祖父三思。” 屋里老人闻言颤颤巍巍地转身,露出堂上供奉着的先祖牌位。 “咱们谢家,”他边说边把少年拉起来,“家业不兴,子孙凋零,都是我的过错。” 他一身骨头已老,更没有多少力气,少年不敢与他较劲,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 “不是您的错。”少年说,默默流下一行泪。 “别哭。”老人替他擦去眼泪,微微笑道:“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咱们爷俩,要有人去赌,才有生路。” “我也可以……” 老人摇头,截断他的话,“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好好读书就是。” 祖孙说话间,老仆匆匆进来,拱手道:“老爷,有人要见您。没问出家门,只说向您说个‘逍’字,您便知道是谁。” “逍?”老人低声念了两遍,面色一凛,“请他进来。” 老仆刚转身,他便叫住人,叹一声,“罢了,我亲自去。” 大门外,形容淡漠的少女端坐于轮椅上。 冬日寡淡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仿若壁画上的飞仙一般高不可攀。 第049章 四十六 巳初二刻,朝阳东升。 早朝结束,百官自应天门涌出,三三两两走过金水桥,回归各自官衙,开始处理一天的事务。 两名少年站在玄武大街的街头,数着桥上经过的官员。 “秦相、裴相没有出来,我爹也没有。”晏尘水掰着手指头,“还有孟右史,刑部和大理寺那两个老头。这是要处理重明湖的案子了?” “还有一位。”贺今行皱眉道:“傅禹成,傅尚书。” 晏尘水:“他一个工部的凑什么热闹?这傅大人平日最擅长和稀泥,遇事躲不及,今次竟主动凑了上去,真是奇也怪哉。” “你小声些。”贺今行提醒他,眉心不展,“无利不起早,就是不知他打着什么算盘。” 他在心里把“傅禹成”三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朝堂水深,傅禹成既然肯掺和进来,哪怕表面看似没有联系,私底下也必然有什么关窍。 晏尘水压低声音:“陛下也越发纵容他们了。这等案子,大朝会上不做定论,偏生下了朝留几个人来决断,那还开朝会干嘛?” 哪怕被留下的重臣里有他爹,他仍然不满皇帝此举。 他想起先前两人去刑部,稷州嫌犯仍未押送到京,又咕哝道:“而且三司会审有规定的流程,诸从犯未到,陆潜辛此刻仍是嫌疑待罪,万事才开头,怎么就一副要尘埃落定的样子了?” “除非,”贺今行偏头看他,面色凝重:“陆潜辛主动坦白,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他疯了?”晏尘水惊道,接着摇头:“也不对,真疯了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今行,我怎么觉着事情越来越不简单了呢?自我爹上奏开始,到今日陆潜辛忽然改性,虽说中间没出什么大事,但总觉得好像背后有只手在推一样。” 他尚不知陆双楼手刃陆夫人母子一事。但因在宣京长大,受他爹影响,好律法,钻研前朝狱司卷宗多年,对案件有着非常的敏感,此时已有警觉。 他望向应天门,朝官散尽,禁军正合拢城门。 “张先生说得对,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年关将近,只有大雪啊。”贺今行想到远在西北的贺勍,算算时间,应当就在这两日动身回京。 每个双数年,边将回京述职都是一场漫长的拉扯,尤以腊月户部做年度核算时最为紧张。 朝局之争不可避免地会对他们西北产生一定影响。但说到底,文武结党是天家大忌,只要军饷军费给够,边军向来不愿意管朝政是哪个姓氏在领头。 只是先前户部变动,今日陆潜辛突兀进宫,更加深了他对国库的担忧。 太平年代,国库空虚,开源可以向百姓加征赋税,节流却不会砍掉那些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工程,而是向那些看似无用却又占了开支大头的项目动手,比如军饷。 第118章 而这一条,首当其冲地就是西北。 西北军的饷银早就削得不能再削。风霜雨雪刀光剑影也就罢了,选了这条路自然要受得住,但起码要让人吃得饱穿得暖活得下去吧? 贺今行狠狠咬了下嘴唇,才令自己平静下来。 总归只是猜测,事情尚未发生,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猛地转身,要回晏家小院去。 却见街中远远行来一辆青布做帷的单乘马车。 那马车形制眼熟,他在一个月前的宣京城门前见过。 刹那间,他脑子里响起昨夜嬴淳懿对他说的话。 “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同时也难保他们不会暗中拉拢谢家,要拿你外祖父做探路石。” 他握紧了手心。 是谁一定要谢延卿做这个户部尚书? 嬴淳懿说:“阿已,我不想说你妇人之仁,但你总有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哪里是心软。 他娘谢如星在遥陵咽气的时候,他刚到宣京,他爹在仙慈关,他外祖一家自行禁闭在江南路的老宅。 停尸三日,无人操办后事。 彼时已赋闲长住荔园的裴老爷子看不过去,派人殓尸装棺,设了灵堂,再往三个方向去传信。 头七过了一轮半,谢延卿才从江南路赶来,含泪遵从谢如星的遗愿,把人葬在了黍水环绕的山谷里。 据说葬礼过后,贺家清点了单子,谢延卿离开遥陵时带走了谢如星所有的东西。 两家从此再没有往来。 殷侯一生坦荡磊落,唯独有愧于他的发妻。让谢延卿做这个户部尚书,无异于扼住了贺大帅的喉咙。 此事知晓的人不算少,但也绝不能算多。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做文章,是谁一定要致他们西北军于死地? 不论动手的是谁,贺今行只觉悲凉与荒谬。 他站在应天门前,玄武大街的起点。 这里是宣京的中心,横贯南北,连接东西。长风自怀王山上吹来,吹过城墙、宫阁与万千百姓家,吹动他的眼睫。 “怎么了?”晏尘水轻声问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半晌,也反应过来,“这好像是谢家的马车?谢老爷子也要进宫?” 贺今行摇头,侧身目送青蓝的马车驶向宫门。 车厢窄窄的,从后看去,像一方极其朴素的砚台。 注意着应天门的不止他们两人。 飞还楼里,嬴淳懿捏了捏眉心。侍从皆退到了楼梯下,他自己去倒了一杯酒,狂放饮尽。 “你到底在烦躁什么?”顾莲子盘坐在圈椅里,随手往堂中的双耳大肚壶扔了一只短箭,而后拍手给自己喝彩,“好,贯耳连中!” 他手边方几上放了一堆圆头的短木箭,说完继续投壶,重复问道:“你有什么可烦的?” 嬴淳懿没搭理他,这是个老话题,一开口就得车轱辘。 顾莲子此人有些莫名其妙地固执,哪怕从小一起长大,嬴淳懿也很难提前警觉他会在哪一句话上钻牛角尖。 “侯爷。”楼梯口有婢女轻声福礼,在得了他示意后,送上来一枚不及指节大的圆竹筒,而后快速退下。 竹筒里是一小截如厕用的草纸,就写了两行字。嬴淳懿看了,递给顾莲子。 后者嫌弃:“这些个太监,就不能稍微讲究点儿?” 嬴淳懿睨他一眼。 顾莲子闭嘴,用两指指甲夹走纸条,快速看完后扔到炭盆里。 “临近年关,不宜见血。”他重复一遍纸条上的某段内容,“嗯,真就八个字。” “八个字就把斩立决变成了斩监候。”顾莲子一箭钉在壶肚上,“这陆潜辛不给秦毓章磕头说不过去啊,是不?” “这帮老东西惯会玩儿这种把戏,斩监候?过了年就变成流放,流放去哪儿,去老家。”他擦了擦手,站起来,趴在栏杆上向下看,忽奇道:“那不是晏尘水么,他和谁在一起呢?” 他很快看清了另一个人,捻着指尖道:“淳懿,你说贺灵朝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人,怎么就突然乐于助人了呢。” 嬴淳懿也看着并肩行走在街市上的两人,“你我三人之中,只有贺灵朝一贯容易心软。” “是啊。”顾莲子脸颊贴着栏杆,栏杆用软绸包了,一点儿也没有他想要的冷。遂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都姓贺,是沾亲带故呢,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殷侯的私生子,或者说,想要他入赘?” “对外称是贺三的私生子。据说进小西山时,贺三的儿子还同他打了一架。” 他盯着那道人影,眯起双眼,“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抱朴殿内就剩下秦毓章与裴孟檀,两个人各站一边,不言不语。 “陆潜辛犯了错,户部尚书肯定得换个人来做。”明德帝倚着瓷枕,看陆潜辛的供词,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你俩都不愿意先开口,那就一起写出来罢。” 顺喜立刻拿了两套纸笔,让小内侍们伺候两位相爷写下人选。 秦毓章与裴孟檀对视片刻,各自提笔写下一字,再一前一后把纸张放到顺喜端着的托盘里,字迹面朝下。 顺喜呈给明德帝。 “你翻。”明德帝仍在看供词。 “是。”顺喜把两张纸挨着翻过来,“这,裴相爷与秦相爷想到一块儿去了。” 明德帝扫了眼,两个一模一样的“谢”字。他自胸腔里笑了声,“谢延卿人呢?” 第119章 “应当到了,奴婢这就去看看。”顺喜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个老人进来。 明德帝放下供纸,起身绕出书案。 “延卿公,十六年未见,你老身子骨可还好?” “臣谢渺,”谢延卿端正衣领,一撩衣摆,颤巍巍地跪下,闷声磕了头,再直起半身道:“蒙圣上庇佑,臣很好。” “那就好。”皇帝扶他起来,“你入京一月,京中诸事想必也多少知晓些。” 他回身走到案前,再次拿起供词,看着说道:“户部尚书的接任人选,毓章和孟檀都举荐了你,你意下如何?” 谢延卿再度叩首,大袖铺了半圆,“臣愿效旧日云中守,再为陛下肝脑涂地。” “何需肝脑涂地?”明德帝哈哈大笑,“你在任上好好多做两年,就是对得起我了。” 他说着眉毛一挑,侧身问:“晋阳到哪儿了?” 秦毓章:“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已过燕山,再过两日,应当就到了。” “好,你代朕去永定门接她。排场弄大点儿,最好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女战神回来了。” 两日后的清晨,贺今行一口气喝完了药,咂舌:“这药怎么喝都是一样的苦。” “良药苦口嘛。”携香从他手里拿过空碗,带着笑劝道:“大雪日里冻一夜,不伤寒才怪。亏你底子好,还能跑跳。我也不问你去干了什么,但总归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不想喝药,就好好的保重自己。” 少年人点头。 携香知道这孩子向来听得进去话,便低声说起别的:“杨语咸和赵睿今日午前就能进京。” “孟若愚的奏表里,杨语咸是不知情的。但陆潜辛能改斩监候,有人要保他,就说明他不是主使。不知他给出的供词是否牵扯到这两人。” 贺今行想到重明湖泛滥时坚守洪灾一线的杨语咸,想到夜探稷州卫大营时赵睿的反应,想到燕子口通航记录里柳氏商行的频繁身影,再想到近来种种。 一个陆潜辛,根本不够做出如此滑溜的局。 他聚拢眉拢,一面擦桌案,一面说:“不论罪责如何,他们出了稷州,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稷州知州与稷州卫的监军两职就空了出来。 稷州不止是中原粮仓,还供着西北边防军的岁粮。往年不管哪一任知州,在这方面都没出过什么事。 但现今多事之秋,事情从稷州起,又可能影响到西北。他想着留个心眼儿的好,便吩咐携香:“近来多注意朝中想要补稷州职缺的人。” “好。”后者颔首,顿了顿又迟疑道:“傅禹成那边没盯出什么异常,这老东西日常混账事太多,反倒叫人难以分辨。” “对他不必太费工夫。”贺今行想了想,说:“可以留意一下他的家人朋友或是门客亲随。” 收拾完厨房,两人一起出去。 晏尘水恰从西厢出来,腋下夹着两把伞,看起来很高兴。 “你俩说什么呢?”他走近了随口问道,分给贺今行一把伞,又笑嘻嘻地替携香端背篓,“携香姐姐也一起去吧?” “你们去就好了。”携香背好背篓,“我看过好多回了,没甚意思,不如趁大家都凑热闹的时候去捡些好肉好菜。” “啊,可惜。”晏尘水作罢,“难得张先生也愿意出门。” 携香笑笑,先行出门去了。 张厌深才从东厢出来。他穿了身远山紫的圆领窄袖棉袍,走在清晨的微风里,眼角眉梢都漾着淡泊的天光。 “老师。”贺今行上前欲扶他,他提起拐杖笑说不必。 三人从千灯巷出来,街上尚没几个人影。然而转过街角,进入玄武大街,目之所及便都是三五成群、兴高采烈的百姓。 贺今行与晏尘水一左一右护着张厌深,随着人流涌向永定门。 天色越发明朗,金乌跃出房顶,洒下大片轻盈的阳光。 城门三洞,右侧进城的门洞里驶出几匹黑马,骑手背后插着禁军的黑龙旗,马后跟着跑出一队黑甲步兵。 骑手带着步兵将人群分作两边,自主城门洞伊始,步兵们拉起条索筑起人墙,清出一条两丈宽的道来。 越接近城门,人群越挤,三人干脆在某间闭门的铺子前寻了处台阶停下。 “这得有一个营的人吧?”晏尘水挑起眉毛:“往年都没这么大阵仗。” 领头的骑手打马经过,武服上绣着熊罴,应当是位千户。 贺今行又看着十步一兵的人墙,按永定门到应天门的距离估摸着说:“可能更多。” 百姓们亦是惊讶,继而更加兴奋,各种猜测迅速传开。 一刻钟内,就三人所站立之处,周遭过了不下三种流言。 晏尘水再次感叹:“大家是真的敢说。” 贺今行:“兴许就是要人说呢?” “老子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事之所成,除了‘术’与‘道’,还离不开‘势’。”张厌深两手拄着拐杖,目光掠过挨挨挤挤的人头,“眼下这万民空巷沸反盈天之景状,也可以说是一种‘势’。” “没有平白无故就起的势,你们猜猜,这股东风从哪里吹来?” 晏尘水说:“今日是长公主进京,风眼自然是长公主。长公主成名已久,深受百姓爱戴,宣京人人都以她为荣。” “北方边境长安,既无战果,何谈荣耀?按例归京述职而已。”张厌深摇头,“你刚刚才说过,往年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第120章 晏尘水歪着头思考半晌,点点头说是,“为人臣最忌讳功高震主,长公主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他说完,伸长手臂从张厌深背后绕过去,戳了戳贺今行,“你呢,怎么看?” 后者正出神,被问及,沉吟片刻道:“兵法有云,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制胜之势,讲究以小博大,但再大的势都与在转的那块石头脱不了干系。不管是谁为长公主造的势,恐怕目的都与长公主有关。” “看势是门学问。但有时候事情就是很简单,不必想太多。”张厌深微微一笑:“你们只看今早出城的人,秦毓章与裴孟檀带着礼部诸人联袂出迎十里,普天之下,谁有能耐做出如此安排?” 说到此,答案便已明了。 “陛下?” 两名少年同时脱口而出。 晏尘水掩住自己的嘴巴:“可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今行猛然睁大眼睛:“长公主那个孩子……” “……不是吧,这,没个征兆啊?”晏尘水震惊。 皇帝无子嗣,自长公主生子以来,过继的传言已久,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反正久得他都听习惯了,只把这当作传言,根本没想过会有成真的一天。 张厌深抻直了脊背,问他:“晏小子,当时你爹只说了秦毓章替陆潜辛求情,可曾说有谁跳出来制止?” 晏尘水沉默。 晏大人在几日前的晚饭后说起这件事,用的是很平常的语气,与他前一句问近日肉价的话没有什么分别。 当时他就有些不愤,但莫名地,他克制住了,第一次没有当场开口问他爹为什么。 “当时审理此案的高官皆在,为什么裴孟檀不说,傅禹成不说,刑部和大理寺包括你爹也不说?”张厌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他们都预见了这件事,知道就算出言反对,陛下也不会理会。” 晏尘水忍不住提高了声气:“陛下不理会,与臣子不劝诫,是两码事!” 他说完便低下头,握紧了袖子下的手。 贺今行心里认同他的话,但并不惊讶,甚至隐隐有种‘终于要来了’的感觉。 长公主那个孩子来得太巧。大约是天化八年的冬天,那个孩子在万众瞩目中出生,早晚是要发挥作用的。 然而看到对方难过的样子,他心下不忍,抓着对方的手臂传递无言的安慰。 前方人群骤然爆发欢呼,他偏头看向永定门的方向,想来应是迎归的队伍进城了。 张厌深也随他的目光看去,叹道:“秦毓章此人,静水流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一句声音压得太低,在鼎沸的人声里,连身旁的两个少年都没有听见。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外北城玄武大街中段。 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地充斥着玄武大街的每一个角落,此刻都翘首望着来路。 黑压压的人海尽头,最先是有旗帜冒出来。一面,两面,仿佛大鱼成群结队地出海,鱼脊划破水面不断升高。 打头一面玄底镶金边的牙旗上,以红线绣着端正大气的“嬴”字。 “以国姓做旗,真威风!”有青年赞道,“不愧是长公主啊!要是能被征入北方军就好了。” 一旁的中年人嗤笑:“先帝在时,秦王、楚王甚至是齐王,哪个不是嬴字旗?哪个不比现在的长公主威风?说到底不过是个占了皇室身份优势的女人而已。” “年纪轻轻,放屁不停。”另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鄙夷道:“当年几个能上战场的皇子,哪个用过‘嬴’字旗?都是用名字做旗号。” 他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引得青年连连问他具体的旗号。他面上得意,却不耐烦地摆手,只道说不得。 在他们身后,听了一耳朵的张厌深不由失笑,问身边两个年轻人:“你们想不想知道?” 晏尘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又是没心没肺的一条好汉。 贺今行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那好,我只说一遍。”张厌深声音低沉,只在左右才能听清。 “本朝以前,大宣以武立国,上下尚武。诸王争锋,皆以战功论短长。中庆年间,先帝的众多子嗣中,以秦王、楚王、齐王三王最为出挑,各掌兵权。为表区别,分别以他们的单名‘迢’字、‘逍’字、‘逸’字做旗号。” 他话音刚落,欢呼声便如波浪,随着队伍的前进而涌了过来。 百姓们叫着“殿下”喊着“千岁”,各种朴素的溢美之词喷发,就连先前颇有微词的中年男人也扯开了嗓子。 禁军坚守的空阔行道中,一匹纯黑的骏马昂首挺胸缓步行来。 马上骑手是一位女人,戴银盔,被棉甲,系貂皮斗篷。姿态随和,却自有一股威严端庄的气势。 任何人见到她,都会立即知晓她的身份。 那是大宣第一位女元帅,当今陛下的亲姐,统率北疆十二万将士的晋阳长公主,嬴追。 “这位长公主一直以来都以‘嬴’字做旗号,从来没用过自己的名字。”张厌深的目光追随着她,当年英姿飒爽的女孩儿如今也满面风霜。 他意味深长地说:“中庆年间不以为显,到本朝,便突出了。” 贺今行也像其他百姓一样盯着她看。 他看的不是人,而是那一身装备。 第121章 凤翅盔以钢铁铸成,顶上盔枪尖而利,缀着黑缨;包裹全身的厚棉甲里应当缝了细密的铁甲片,以铜钉固定,兼顾防寒与防御;北方盛产皮毛,尤以貂裘最佳,淋雪不沾,轻柔而保暖,除了贵重没有别的毛病。 这样的一套装备,不算武器都起码超过四钧重,花费更是不低。 不止长公主,她身后跟着的僚属除了代表级别的装饰物不同,盔甲斗篷战马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轻轻叹道:“果然还是很羡慕。” “羡慕什么?”晏尘水说:“这马是挺俊俏的,还好没拉我们小黑出来,不然对比惨烈。” 贺今行也笑:“那可是西北的马。拿毛驴和军马比,你可过分了啊。” 后者嘿嘿地笑:“都是代步用嘛。” 贺今行目光向上,落到‘嬴’字牙旗上。 他确实羡慕北方军的待遇,但对给北方军带来这一切的晋阳长公主,只有敬佩。 宣京北去千里,在横亘宁西路边界的牙山山脉东段,与南北向的青阿岭南麓交界处,地势下沉形成天然的山谷,连通了北面的大漠与南面的平原。 自牙山南北出现并列的政权伊始,此处山谷便修建起关楼,一代又一代不断地屯兵扩建,不知在何年月定下了“雩关”之名。 雩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是与仙慈关并列、名震天下的“东西两关”。 晋阳长公主少时便不爱红装爱戎装,与诸位兄长相比也不遑多让。 后来诸子夺嫡,争斗惨烈,这位公主不曾卷进半分。 待夺嫡有了结果,皇室凋零、兵权散落之际,在北方漂泊多年的公主已是军功累累。 先帝尚未咽气时,力排众议,让自己这个女儿入主雩关,掌北方边军。 晋阳长公主镇守雩关十五年,北黎侵扰多次,却不曾有一次成功翻过牙山。 牙山之下、赤河平原上,饱受掳掠的百姓,终于安定下来,也渐渐富足起来。 对此地百姓来说,长公主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女战神。年年新桃换旧符,不贴门神像,却贴长公主画像。 贺今行对于这样的人物,除了敬佩,实在难以升起半分其他的情绪。 至于军备用度,有哪个主帅不想手底下每一个兵都武装到牙齿? 只是他们没有钱,做不到罢了。 晏尘水:“长公主对部下真好啊,那都是貂皮哎。” “在他们北方,一张貂皮斗篷不一定有那一身铠甲值钱。”贺今行说,“而且能随同回京的应该都是有一定军衔的人。” “北方军里中层将领很多。”他想了想,解释说:“我从地理志上看到过,雩关的关道比仙慈关要窄得多。但高耸入云端的错金山和业余山是秦甘路天然的屏障,重兵屯守秦甘道就好。然而牙山海拔不够高,沟壑纵横,有许多能绕过主关的小道。要把防御体系做全,就得分散兵力把守每一个隘口,这些隘口的编制都是一样的。” “一关两口十七隘是吧?”晏尘水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找到了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关于雩关的描述。 贺今行颔首,“加之还有漫长的边防线要布置驻防,长公主能做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很不容易。” “听你说起来,感觉长公主好厉害啊。当然,我不是说之前就不觉得厉害。”晏尘水比划了两下,“现在就更具体,更有实感了。” 他说着笑了:“学堂不教这个。嗯,得多看书。” “是得多看。” 两人把目光放回队伍中。长公主身后,乃是两位相爷,而礼部的几名主事则落在了最后头,没有兵部的人影。 虽说兵部向来不插手边军事务,日常只是走个过场,但如此甩手,也不知道避的谁的嫌。 贺今行默默收回目光。 天空飘起小雪。 他们站立之处的屋檐太窄,他撑开伞,遮住自己和张厌深。 马队依旧平稳前行。 嬴追忽然回头望去,逼仄的屋檐下,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旋开。 裴孟檀道:“殿下?” “无事。”嬴追回头,脑子里却闪过刚刚看到的那半张冷冽的侧脸与一抹洗旧的远山紫。 入了内城,队伍在应天门前停下,众人纷纷下马。 嬴追拱手与秦裴二人作别,而后抬手做了个手势,只带着两名副官入宫城。 剩下的百余亲随在入城前就缴了械,此刻皆牵着马原地待命。 裴孟檀本想先安排他们去驿馆,叫不动人,也就作罢。 长公主入城时宫里便接到了消息,顺喜提前在午门等着,终于见人来了,忙上前请安。 嬴追的目光却滑过他弓起的脊背,穿过雪幕,落在崇和殿前跪着的半截人影上。 “他可有罪?” 顺喜哈着腰回头一看,没敢接话,只叹息一声。 嬴追便大步上前,两个副官一左一右越过顺喜。 大总管赶忙叫着“殿下”追上去,碎步却总归慢了几许。 太阳隐于云层之后,天色黯淡下来。 崇和殿前的绯红官袍上落满了白雪,有昨夜未化的,也有才将飘下的。 嬴追边走边解斗篷,不过眨眼便走到跪地之人的身后。 斗篷在半空旋出利落的弧度,带起的风拂去对方肩头的积雪,而后稳稳地把人罩住。 她转到人前,弯腰替对方系好斗篷系带。 第122章 “孟大人,何苦来哉。” 孟若愚睁眼看她,一脸青灰之色。 “殿下。”他嘴唇发紫,竭力张口:“法、法不公,臣,臣、自当……” 他垂下眼,身形萎顿,不说话了。 嬴追一惊,抬指试了孟若愚鼻下还有呼吸,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抱朴殿面圣。 长公主的队列已去,热闹却久久未散。 贺今行三人待人群稀疏了,才打道回府。 未走出多远,就听身后有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音。回头看去,一队刑部吏押着一辆囚车驶来。 囚车锁着两人,皆蓬头垢面,手脚裸露处满是冻疮。只一人状若癫狂,一人却在闭目养神。 马比人快,他们让到街边。囚车过去时,那闭目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今行握紧了伞柄。 这厢,嬴追从抱朴殿出来,又马不停蹄地去长寿宫。 大宫女欢天喜地地引她进了主殿。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倚在炕上,逗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儿玩儿。宫女们在一旁围着,不时递个玩意儿凑个趣话儿,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 见人来,太后立刻让人把男孩儿抱起来,叫道:“明哥儿,你阿娘回来了,快,去和阿娘见礼。” 宫女们抱着小主子前来,给长公主请安。 嬴追随意问了两句,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不自觉捏了捏眉心。 小太监搬了软凳来,她端正坐下,一身铁甲似有轻响。 而后面向她的亲娘和她的儿子,严阵以待。 第050章 四十七 刑部狱一日两餐,还未到狱吏送饭的时候。 陆潜辛盘坐在靠墙的草席上,却听见牢门打开,厚底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睁开眼,一个漆红的食盒在他面前放下。 “陆大人,吃吧。” 一身玄黑劲装的少年人在他面前坐下来,替他揭了盒盖,好整以暇道:“吃完好上路。” 陆潜辛慢慢抬起头,鬓发略显凌乱,但神色平静无比。 “双楼,你真就如此恨我?”他看着他的儿子, 等不到回答,便又说:“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与你娘有个很美的开头,只可惜兰因絮果,终究天人两隔。” 陆氏在衷州是大族,黄氏不过小富的商贾之家。 因黄氏曾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陆氏族长一命,族长为着知恩图报可显陆氏高义,便随意指了一个分支子弟,与黄氏结下亲事。 陆潜辛少时在整个家族里并不出挑,只因他并非嫡支,幼加孤露,故而懂得藏拙。 族长这一指,就指中了他。 初时他并不抗拒,但也没有欣喜。 他所考虑的,不过是接受族长的安排后,该怎样获得最多的好处。 再底蕴深厚的世家,也不可能把资源平分给所有子弟。越是大的宗族,越是尊卑有序亲疏有别。 他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争。 黄氏是个奇女子,自幼随父母经商,有自己的主见。 她被父亲告知已定下亲事,又听了一番未婚夫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的夸赞之后,羞恼之外升起了一点好奇,就偷偷地跑去看他。 盛夏的傍晚,陆潜辛坐在一株大榆树下读书。 秋闱在即,他日日手不释卷。 小院子里突然响起喘息声。 他循声望去,就见一只手抓上墙头,随即冒出个梳着双髻的脑袋来。 “呼!”少女没想到被抓个正着,吐了吐舌头,干脆扒着墙头,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她有着一双水灵的眼睛,鼻翼两侧还点着几颗小雀斑,迎着落日余晖闪闪发光。 “你就是那个陆协吗?” 不称字而直呼其名,不请而翻墙自来。陆潜辛大概猜到了她是谁,皱眉道:“黄小姐是否走错了地方?窥视之举,实在无礼。” “这有什么呀?”少女咯咯地笑,“你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看看能怎样?” “……”陆潜辛长了十八年也不曾与女子有这般对话。 他面上泛起薄红,仿佛真被无良调戏一般,啐道:“粗鲁!” 少女又是一阵笑。 她笑够了才翻身在墙头坐下,撑着双臂,认真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儿女的应当遵从。但毕竟男婚女嫁,以后要搭伙过日子的是你和我。” 她摇晃着两条腿,举目看向天边的红霞。 “我来看看你,也让你看看我。若你觉得我不好,我们就早些退亲。” “免得日后生怨,伤和气。” 她迟疑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用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就算亲事不成,还能做朋友?” 陆潜辛没想到她此来的原因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话。 一时愣住了。 他发愤读书,做小伏低,求的就是能走出这里、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事。 可今天,和自己同样被亲长定下婚约的女子,却来问自己的意愿。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懂少女的言下之意。 我愿意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我们还能做朋友。 “我……”陆潜辛合上书,大片的榆叶在他站直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你等等。” 第123章 他四下看看,跑进自己的屋子,再捧着一只埙出来。 他站在墙下,仰起头望着少女说:“我给你吹一首曲子吧。” “好啊。”少女眉眼弯弯,安静地听完。 哪怕她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不了解这首曲子的意思,但她懂了陆潜辛的意思。 她咬着下唇尽量克制地笑,双眼眯成一条缝,就像一只捉到猎物后惬意的小狐狸,“以后你教我吹?” 陆潜辛立在院子里,握着那只埙,也慢慢地说:“好啊。” 骨制器体的触感并不细腻,但并不妨碍他的心在晚风里变得柔软。 哪怕十几年过去,君埋泉下,我寄人间。他依然能记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黄氏面颊上的小雀斑与她脚上绣鞋缀着的珠花。 “你娘曾与我说,她虽是女子,但若未来夫婿不如她意,她是断断不会乖乖上花轿,定要反抗父兄的。”陆潜辛露出一点笑意,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她应该反抗的。”陆双楼面无表情地说,“至少有可能避免和你这样的人结为夫妻。” 他把碗碟一一拿出来摆好,“从前我会想,我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你应当知道,你娘不后悔生下你。” 陆潜辛一动不动地看着陆双楼,似乎想要从少年的面容轮廓中看到故人的影子。 黄氏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下定决心之后就绝不会后悔。 他们在秋闱放榜后成亲。 少女雀跃地分享他的小院子,盘起青丝成了新妇。 她有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铺子,成亲第二日照常开门。 每日他在家读书,等她踩着斜阳回来,在炊烟里给她吹埙。 第二年正月,他上京赶考,黄氏送他出衷州。 他乘船向东流,背着她打理的包袱,站在船尾向她大声地喊:“你等我回来!” 黄氏站在渡口,抱着他送给她的埙,弯着眉眼向他久久挥手:“夫君!我等你蟾宫折桂,衣锦还乡!” 他野心勃勃地随族人一同踏入宣京。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榜首天下知。 来结交的仕子、说亲的媒人踏破了客栈的门槛,他欢迎前者、婉拒后者。 他说他已成亲,说得次数多了竟无人信,只道他中了状元,就看不上那些寻常莺燕。 他在翰林院入档之后,便要回乡。 临走前一天,恰是三月初三。在宣京做四品朝官的长辈邀他去至诚寺,他想着正好还愿祈福,便答应了。 谁知就此埋下一辈子的悔恨。 回到衷州之后,全族迎他,却不见黄氏。 族长把他带到祠堂,族老宗亲皆在,意思很简单。 “雁回王氏的家主有意招你做女婿,生辰八字皆已看过。这是我们陆氏进入宣京的机会,你可要做好准备,不容错失。” “可笑,金樽玉馔不曾想起我,攀炎附势却要我来做,宗族荣耀与我何干?” “你是陆氏子,你爹娘的灵位皆在这间祠堂。” “宗族供养你读书成人,你自当报答。” “可我已有妻室!” “商贾之女,休了便是。” 他带着休书回自己的小家,关上院门后就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黄氏惊喜地迎出来,被他一把抓住肩膀:“我们跑吧?” “好啊。”黄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只卷了细软无条件地跟着他。 然而出逃不过半夜,就被抓了回去。 两人被带回宗族,他才知黄氏已有身孕。 陆氏困于甘中已久,几代人都渴望着跳出西北,走入宣京。 难得出了位状元,有与北方大族联姻的希望,绝不可能放过。 要么一尸两命,要么他上京联姻。 这个选择不算难做,陆潜辛冒着夜雨离开,再没有回过衷州。 “我知道,后来我就不那么想了。但我仍然心疼我娘。” 陆双楼提起酒壶倒酒,语气淡淡。 淡漠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悲伤愤怒痛苦承受得多了,人就会麻木。 “你应该知道甘中路的风沙很大,不管甘北还是甘南。” “但你肯定不知道阿娘带着我走遍甘中,走不下去了,才上京来找你。” 陆双楼的童年在惊恐与奔忙中度过。 甘中地贫,民风凶悍,官府势弱。 黄氏独身携子,为人灵俏又有几分姿色,无论辗转到哪个地方,都杜绝不了各种流言与骚扰。 而他的相貌继承了他爹娘的所有优点,在甘中遍地饥黄里,精致得格外显眼。 积蓄充足时,黄氏尚能时常守着他。后来他大一些能认人认路自己烧饭吃的时候,黄氏就不得不忙于走街串巷叫卖各种小东西。 在他娘忙着生意的时候,各种大孩子小孩子就钻到他们只有一片屋棚的家里,讥笑他、逗弄他、恐吓他,变着花样地拿他取乐。 他不想给他娘添麻烦,就打回去。 一个人一群人,打得过打不过,都打。 只要没昏死,哪怕只剩一丝力气也要拼命反抗。 每每他身上的伤痕被他娘发现,他娘就又收拾行李准备搬家。 直到某个月里他们走了两个县,黄氏崩溃了,抱着他大哭一场,问他想不想去找他爹。 他其实对所谓的“爹”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看出来他娘想去,于是点头说“好”。 第124章 “我知道与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陆潜辛看着少年放了一杯酒到自己这边,双手放于膝上,依旧没有动作。 其实他知道。 黄氏母子一举一动他都知道,若非有他,他们也不可能安稳地走遍甘中路走到京城。 但那又怎样呢?他抓住了陆氏的权柄,在户部说一不二,但陆氏之外还有王氏、秦氏,户部之上还有中书、门下。 家族,权势,党争,他主动走进了宣京这个漩涡,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得去。 陆潜辛再见黄氏,是在京城,他们八九岁的儿子一脸凶狠地护在她身前。 “我想了好多种可能,给你写了好多封信,可总收不到回信。”不复青葱的妇人包着头巾,眼下除了雀斑还有青黑,她叹息道:“你要另娶,你好好地跟我说呀,我不会拦你。” 当年我就问过你。 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怎么,怕我下毒?也罢,你不喝,我喝。” 陆双楼散漫一笑,喝了自己这杯酒,又把陆潜辛那杯酒端过来饮尽。 狱里没有窗,不分朝夕。过道每隔一丈架着火盆,火光在他背后,照得他一身黑衣犹如鬼神。 他扔了酒杯,收了笑。 而后抽出腰间的刀,递给陆潜辛。 直到今天,陆双楼仍然不懂为什么他娘要留在京城,给了王氏无数个羞辱、凌虐他们母子的机会。 他有胆识有武力,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借陆潜辛的势来办事,在宣京外城的下九流里混得如鱼得水。 越长大,越有见识,就越不懂他娘为什么要忍。 每次见到王氏和她的儿子,他都在想要如何才能成功杀了他们。 他自然也知道王氏恨他们入骨,只是年少尚且稚嫩,终究棋差一着,不知怎地被下了毒。 他第一次愫梦发作时,几欲自戕。 他娘打昏了他,带着他去求王氏,求她开恩,放他们一马。 他再次清醒,就看到他娘对着他笑,要他“好好活下去”。 他离他娘不过两步台阶,然而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浑身犹如蚁噬一般剧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娘笑着笑着,就倒在了青色的地砖上。 鲜血自她身下蔓延开,如同小溪一般流下台阶,淌到他面前。 王氏要他娘自尽,才给他解药。 所以他娘拿着刀,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而他得到的,不过一瓶糖丸。 “我娘被贵夫人逼着自尽。” 陆双楼握着刀,横在陆潜辛眼前。 “陆大人若对我娘有一星半点的愧疚,就请自裁,以慰她天上之灵。” 陆潜辛终于动了,他抬起双手,自他的儿子手中捧过那柄刀。 “你娘这一生的悲剧,确实都是我的错。我也曾想过若我们没有成亲……” 若那个盛夏的傍晚,他没有坐在树下读书,没有应答那个翻墙而来的少女,没有捧出他心爱的埙,没有吹那首曲子。 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然而他吹了埙,应了诺,成了亲。 最后踏进了宣京。 黄氏的死,王氏和他另一个儿子的死,错都在他。 是他总在要绝情断义的时刻,抱有不该有的幻想。 是他纵容黄氏带着陆双楼来到京城,又在他们要走时,开口要他们留下。 明明他知道,那个明媚如盛夏的女子,永远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但是。 陆潜辛放下刀,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还不能死。” “哈?”陆双楼忍不住嗤笑出声。 什么情深如许,什么巫山沧海,什么盟誓白头。 “不过如此。” “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本就身不由己。”陆潜辛不动如山。 “双楼,有些事,你还不懂。” “我不懂什么?”他砸了酒壶,起身踢翻食盒,“若我是你,就不考这劳什子进士!不去见那该死的姓王的!跑一次不行就两次,哪怕死一块儿呢?也比你让我娘这么生不如死十几年最后还要受折磨的强!” “罢了,你不自觉,我来杀你!” 他脚尖一勾刀身,短刀飞起,他握住刀柄,手腕一翻,就向陆潜辛胸口刺去。 陆潜辛闭上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柳叶刀擦过牢房门柱,“咻”地钉在陆双楼的刀面上。 刹那间,飞刀上包裹的真气爆开,震得陆双楼短刀脱手。 他不管身后,也不去捞刀,五指曲成爪,抓向陆潜辛的咽喉。 然而下一刻,牢门被踹开,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向后一拖,反手摔打在牢中央。 陆双楼眼前天旋地转,滚了几圈挨到墙才停下,身体自动蜷缩起来缓解疼痛。 几息后,他咳嗽着爬起来。 “擅自行动,假公济私,像什么话?” 来人开口训他,语气不容置喙,却是陈林。 “自去领二十鞭。” 陆双楼按着胸口,还想争辩一二,眼角余光却见牢房外的甬道转角处,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伸指揩去嘴角的血迹,“是。” 陆潜辛看着少年人不甘心地走出牢房,又看向陈林,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他突兀地开口,又突兀地停下,一瞬间仿佛又苍老许多。而后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八风不动,“陈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第125章 陆双楼好容易寻到空当,借着新身份进了刑部狱,临到头却失了手。 他暗恨自己啰嗦,给了陆潜辛喘息获救的机会。脱衣受那二十鞭时,没使巧劲儿卸力,要自己好好记住这一回。 一回到紫衣巷,他就面朝下倒在了床上。 半晌,才抬起头,伸手向墙侧的储物格。 那只骨埙被他捡了回来。 当时以为是诀别,想叫大雪把这物埋了去,却没想侥幸活了下来,自然不能丢。 他把骨埙下端抵在枕头上,嘴巴与吹孔隔了些距离,低低呜呜地吹。 吹了一会儿,窗扇响动,有人翻进了屋里。 “没有炭么,怎么不烧?” 他停了埙,嗡声道:“墙角有一些,炭盆也在。” “火折子呢?” “衣柜上的匣子里,第三格。” “行,等着。” 贺今行摆弄好一盆熊熊燃烧的碳火,把它放到床边不远的空地,觉着嗖冷的屋子里有了丝热气,才拍拍手端了凳子在床边坐下。 陆双楼双臂撑着上半身往床边移了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贺今行直接上手掀他未系好的衣襟。 陆双楼几乎是同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迎向他的眼睛。 那双凛冽的桃花眼里,不止流转着光阴,还有他自己的倒影。 对视半晌,他松开手。 贺今行剥他开的衣襟,敞开的胸膛上,果然烙着一枚簇新的凶兽衔环印。 “先前果然是你。”陆双楼有些苦涩地说。 他没有回答,安静地折起长眉,而后拿出带来的伤药,“我帮你上药吧。” 第051章 四十八 冬至前一日,贺冬开的三副药终于熬完。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晏尘水拉着贺今行说最好再去医馆看看痊愈了没。 “其实我对携香姐姐找的那个郎中挺感兴趣的。”他在路上买了一大袋蜜饯,一边吃一边喳喳:“看着像个神棍,没想到医术还不错。还没到吗?” 之前都是携香请人到家里来,后面贺今行跟着去诊了一次脉,他还没去过。 “携香姐姐最初是半路上碰见的人,至于他的医馆,有点远。” 贺今行带着他沿内城墙,从城西横穿到了城东。 “说起来,陆双楼是不是也住在这边?”晏尘水往嘴里扔了颗杏仁,随口道:“感觉好久没看到他了。” “嗯,他……” 晏尘水才想起来陆家的事,顿住脚步,“抱歉。” 贺今行:“跟我有什么可抱歉的。” “毕竟他是你朋友,和我也算熟悉。”他正色道:“而且不管怎么说,对这几个人,都是悲剧。” 贺今行回头看他,“佛家说有因必有果,就是不管做什么,都会有得失。” “他的乙榜名次还不错。” “他愿意承担结果,觉得值,随他吧。” “也是,都不是小孩子了。”晏尘水把纸袋递给他,“我让老板娘多裹了层白糖,试试看?” 贺今行拈了枚被糖霜糊得看不出是什么果子的蜜饯,好不容易吃下去,咂舌:“你小心吃坏牙齿。” 晏尘水微笑道:“我觉得吃甜食可以让我脑子转得更快,而且心情会比平常好一点。” “那也得适量啊。”贺今行摇头,指着斜前方一家小铺子,“到了。” 两人还未走进狭小的铺面,就听里头有人惊喜的声音:“噫,贺今行?” 那人随即蹿出来,像一头熊似的给了贺今行一个拥抱。 “先前柳二哥给我写信,说过你上京的事,没想到我才来就遇上了。” 贺今行知道他们今早到的,但确实没想到在这里遇上,惊讶片刻后向晏尘水介绍,“这是我在稷州的同窗,后来参军去了的林远山。” “这是晏尘水,我和张先生就借住在他家。” 晏尘水看着林远山,对方是很周正的长相,但或许是因肤色偏铜色的原因,总有几分憨厚之感。他琢磨了一下:“你参军去了,又才到京城,不会是西北军的吧?” 后者点头,又挠头道:“大帅和军师都进宫去了,还没回。有几个弟兄受了凉,我就来抓点药。” “哦。”晏尘水退到街中央看了看左右,才又回来说:“怪不得,这是殷侯府没典出去的铺子。” 他又塞了颗蜜饯在嘴里,没第一时间咬,鼓着脸偏头看贺今行。 后者失笑,没说什么,一手一个推着往药铺里走。 他问林远山:“这大半年怎么样?” “挺好的。我现在是给军师做护卫,军师可厉害了,教了我很多东西。”林远山不明所以,问什么答什么,接着又从怀里摸出条链子递给他。 “星央兄弟让我把这个给你,然后给你带句话,他说他们挺好的。” 贺今行接过。 几股柔韧的草茎混着兽皮编成了长绳,最底下吊着一枚不及小指头大的绿松石,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下仍如水洗过一般清亮。 在西凉的习俗里,绿松石可辟邪、祈福、护主。 从他们认识起,每到年节,星央都会送他一枚绿松石。 他直接挂在脖子上,把石头埋进衣领里,笑道:“谢了。” “咱兄弟谁跟谁,哪用得着说谢啊。”林远山锤他,“你俩谁生病了?快些看病才是。” 第126章 贺今行在柜台前坐下,拿了脉枕垫在伸直的手腕下。 柜台后窝着的贺冬这才直起身,做足了老神在在的模样,搭脉的同时,眼神撇向一边。 几步之外,晏尘水正请林远山吃蜜饯。 后者毫无防备地选了个大的柿饼,刚咬上去就被齁得面容扭曲,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晏尘水哈哈大笑,声音清朗:“林远山,我带你出去转转?” “行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宣京呢。”林远山趁机松口,拿着柿饼的手悄悄背到身后。 贺今行看着两人出去,晏尘水跨出门时还对他做了个手势——以往每天晚上他要先睡觉时,同还在挑灯奋斗的晏尘水示意,后者都会回以他这个手势。 他微微一笑,也做了个相同的手势。而后转头道:“冬叔,你说。” 贺冬依旧切着脉,当然,要诊的自然不是风寒。 “第一件事,有意争夺稷州知州与监军之位的人不少,毕竟都是肥缺。” 他另一只手从柜台底下贴顶的夹层里拈出一张黄纸来,“这是有望接任的名单,足有十七人。虽说大体都是秦裴两边的人,但送人情攀关系的哪条道上都有。” 贺今行仔细记下人名出身,把纸揉成一团。 知州也就罢了,文职归属秦毓章领的吏部管合情合理。 但各州卫军都归兵部管,想做监军的也走吏部礼部的路子,说开了真是笑话。 只因兵部的崔尚书素以皇帝马首是瞻,皇帝怎么说就怎么办,多一个字儿少一个字儿都不行。崔大人有“崔王八”之称,向来不出头,更没人能撬得动他这道关系。 而皇帝倚重的却是两位相爷。 “第二件事,关于傅禹成。这半年来,除了傅谨观兄妹从稷州来京,他府上除了粗使的仆婢,没有添过一个门客或是姬妾。”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此人狎妓也好,赌博也罢,都是用的他管家的身份。”贺冬皱着眉思索,忽道:“八月时,他府上死了位小姐,说是暴病。” “先前打算与秦家订亲的那位?” “……应当是。” 贺今行尚未见过傅谨观,却想起年初上巳在荔园的宴席,他以贺灵朝的身份互换礼物的那位傅家小姐。 他点了点柜面,沉思几许,道:“罢了,傅禹成就到此为止。” 贺冬松开他的左手,示意他换成右手,再次仔细地切脉。 “至于户部,陆潜辛入狱后,本应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疏于防备的状态,但实际上我和贺平尝试了几次,都难以潜进。主子说得对,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进不去……”贺今行咬着下唇,心中权衡片刻,说:“我去。” “这怎么行?万一!”贺冬大惊失色。 贺今行抬手打断他,“明日冬至,宫中大宴,百官皆在宫中,正是机会。” “况且北地天寒,长公主要赶在腊月封山前回去,明日就是在宣京的最后一日。不论如何,也得在后日前搞清楚户部手里还有多少存银。” “那大帅他们……” “明日宫宴结束,我再去找他们。” 贺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捏着贺今行的手腕,眉头越渐紧锁,半晌松开手,凝重道:“你正是身体发育的年纪,再过三五个月,灰了师父还不回来,怕是要压不住了。” 贺今行顿了顿,扯起嘴角微微笑道:“冬叔,师父号飞鸟,不是灰了。” 贺冬无言,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娘这么叫是因为方言啦。” 他收回双手缩在柜台后,用力地交握着,偏头看向门外。 即将过冬至,街上也十分热闹。 这厢,晏尘水带着林远山正随意地逛。 后者一路琢磨怎么把手里那过甜的柿饼处理掉,扔了对不起别人的心意,吃又实在吃不下。 他正纠结,就见前方似乎里三层外三层地堵住了。 “咦,有热闹啊。”晏尘水比他反应快,拉着他往人群里钻。 好容易找到处能看清最里面的地方,又听对方嘟囔:“怎么又是这傻子。” “谁?” 晏尘水指着街中,“秦相爷家的小霸王,秦幼合。” 林远山仔细一看,宽阔街道上靠近他们这头,摆了套桌椅。 铺了貂绒的大圈椅里坐着个锦衣玉冠的少年人,正跷着腿喝茶。 轿子停在一边,两个小厮一个捶腿一个捏肩,另一边还站着一溜儿待命。 “哇,可以啊!”林远山道:“比我们二哥当年还要拽。” 晏尘水纠正他:“这叫傻。” “这女人怎么这么能磨蹭?”秦幼合看着几丈外的马车,不耐烦地开口,“再去问问,到底有没有、下不下来,总得拿个准话儿。” 捶腿的小厮领命而去。 他向后一靠,瞥见周遭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小裳,这些人是不用做事还是怎地,把小爷当猴戏看呐?快去撵走。” 秦小裳叫了声“少爷”,也不捏肩了,瘪嘴道:“这么多人,怎么撵嘛?” “要不我亲自动手撵?”秦幼合日常被噎,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去抽他,“让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摆设啊?赶紧地,谁再盯着我就给我打!” 秦小裳一扭身躲过,慢吞吞地带着家丁挥舞着棍棒去撵人。 第127章 他们还没怎么施展,围观民众就自动跑了一大半。 街道重又阔静下来,厢体上烙着莲花纹印的马车终于被从里面掀开车帘。 一位罩着象牙黄流彩暗花斗篷的妙龄女子现出车厢,被侍女扶着走下车凳。 她未戴兜帽,梳着飞仙髻,完整地露出姣好的面容。 “裴六小姐?”林远山张大嘴。 他俩自然没走,晏尘水:“你认识裴家的姑娘?” “呃,在稷州见过一次。”林远山收回目光,有些不舍。但二哥从前说过,一直盯着女孩儿看是非常无礼的行为。 晏尘水则继续看热闹。 在他眼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没有什么分别。 眼见裴六似乎同侍女说了什么,侍女留在原地,她独自走向秦幼合。 最后两人隔了一尺的距离,秦幼合仍然瘫在椅子上,一来一回地说话。 嗯,站得远了些,听不清说了什么。 晏尘水想着,眼见秦幼合从一摊软泥似的坐直了,脸色也不再漫不经心,似乎有些生气。 “你真不知道?”秦幼合,“你们都是女孩家家,” “我与郡主就宴会上的一日之缘,从哪里得知她的行踪呢?”裴芷因好笑道。 “也是,她从来就不爱和大家一块儿玩儿,又不合群,又冷酷无情得很。” 秦幼合嘟囔着,突然站起来。 他年纪虽小些,身量比裴六高,眉眼也更加艳丽。坐着还好,一起身,便显得盛气凌人。 和明媚如天中霓虹的裴六姑娘一对比,就像要欺负人似的。 “嚯。”晏尘水不由提高了声音:“这厮想要打人?” 话音未落,他一句“傻了吧”尚未出口,身旁牛犊似的少年就冲了出去。 “喂!”林远山吼道:“故意为难女人的算什么男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插到裴芷因与秦幼合中间,竖起两道浓眉,不满地盯着后者。 “你谁?”秦幼合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扯着嗓子叫自己的贴身小厮:“小裳!把这玩意儿给我叉走!” “哦。”秦小裳光应声不动作。 林远山犟在原地,更加大声:“光天化日,欺男霸女,你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秦幼合更不耐烦,对着吼:“谁欺你霸女了?你脑子有病啊!”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林远山背后突然传出一把清脆的声音:“哎,冷静,别吵。” 裴芷因绕出来,站在边上,“你俩是不是误会了?” “啊?”林远山眨眨眼,一身气势弱下来,迷惑地看着她。 裴芷因“噗嗤”笑出声,又虚掩着嘴仔细看他一回,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林远山摸摸鬓角,笑出一排大白牙:“嗯,在荔园见过。” “果然。”裴芷因笑道:“林公子,是这样的。秦公子曾拜托我一件事,我正在同他交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妥的事。” 她又看向秦幼合:“我昨日到宣京,你今日就在大街上拦我。先前人多嘴碎,我不好意思下来,也不能怪我,对吧?” 后者翻了道白眼,“不在街上拦在哪儿拦?孤男寡女的,我也要脸好吧?” 裴芷因微笑:“你大可先给我家递贴子,再约定时间见面不迟。” 秦幼合心说就你家那家规,我从门前过都嫌慎得慌。 这回不拦,下回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 但他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懒得再多嘴,叫秦小裳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上轿前暼到一边的晏尘水,他立刻联想到另外一个人。而后愤愤瞪了晏尘水一眼,才钻进轿子,让小厮抬着走了。 晏尘水无所谓,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也叫林远山回药铺。 林远山同裴六姑娘告别,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六小姐,我一时冲动,没注意到具体情况。” “没事。虽然情况不对,但我还是要谢你愿意挺身而出。”裴芷因绽开笑容。从先前到现在,她没有一刻是不笑的,但嘴角的弧度确有差别。 她敞怀而笑,发簪上垂下的流苏缀在她颊边,抖出一瀑烟霞,衬得她光彩照人,只若天仙一般。 少年人一时看痴了。 直到晏尘水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然后看着姑娘的背影。 裴六姑娘往回走到一半,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挥手道:“林公子,有缘再见呀!” 林远山也向她挥手,待人上了马车,才低低道一句:“有缘再见。”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林远山落后一步,决定吃掉那个柿饼。 一入口便是,好甜。 第052章 四十九 林远山跟阵小旋风似的刮进药铺。 贺今行正在抓药,见他火急火燎地回来,心有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就冲进了后堂。 他问后头跟着进来的晏尘水:“怎么了这是?” 晏尘水意味深长地笑:“街上遇见了个人。” “谁?” “裴家的六小姐。” “她上京了?”贺今行惊讶道:“她这个时候进京干什么?” 按理她应当和裴明悯一样,不管什么事也要陪着裴老爷子过了年再说。 他转念一想,若事情非同寻常,裴六这会儿上京,裴明悯多半同行。 朋友来,如果有机会,自己应当去拜访他。 第128章 “这就不知道了。”晏尘水摊手,向他挤了挤眼睛,“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们遇到的是位光彩照人的小姐就成。” “嗯,然后呢?”贺今行茫然地打包药材。 他当然知道裴芷因,名门望族的嫡女,自然出众……他忽然反应过来,眉毛一扬。 晏尘水继续笑,见他意会了,开始摇头晃脑地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林远山灌了一肚子凉水从堂后出来,就听到“窈窕淑女”一词,立时涨红了脸,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勒着人不准再说。 “哎,好汉饶命!”晏尘水假装反抗不得,被压弯了腰伸手:“今行救我!” 贺今行知他们玩闹,也不管,就笑着看他们。 “多大点儿事。”贺冬窝在柜台后,摇着头半羡慕半感慨道:“年轻人哟。” 抓好药出来,林远山要回殷侯府,走前问了贺今行的住址,说有空再来找他。 剩下两人沿街西行。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晏尘水停下来,拉住贺今行的袖子,“我想吃杏仁酥。” 后者笑:“为什么要我去买?” “唔。”晏尘水自然地说道:“封口费?” 贺今行认真地想了想,“行。” 他去买了一袋酥饼,抱在怀里,并不给同行的友人,“你先前吃太多蜜饯了,这会儿不准再吃零嘴。” “那就晚上再吃。”晏尘水收回手。 贺今行又看他两眼。 晏尘水:“想问我怎么猜到的?” “你和携香姐姐从前就认识吧?她从第一天来,每次做菜,都会做一道辣口,并且总是放在你的面前。我记得你明明没有向她说过你吃辣。” 他双手交握托着后脑勺,微微仰头望灰蓝的天空。 “还有那个神棍郎中,大晚上的从城东走街串巷到城西,若说是为生计,那真的太勤奋了。然而今天去药铺,分明就是个懒鬼,还要让你自己抓药。” “冬叔眼睛不太好,我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贺今行解释,又问:“如果冬叔那天只是恰好被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才晚归呢?或者我也可能私下向携香姐姐说过自己的喜好。” “细节不一样。”晏尘水放下手臂,没有说具体,只是看着他道:“我的推断原则是以发生的事实为根据,并且我不相信巧合。” 他皱了皱鼻头,“辣椒太上火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 贺今行握住怀中纸袋的封口,一本正经地说:“你嗜甜的程度也是会齁到每一个正常人的。” 晏尘水看他半晌,唇边绽开笑容:“张先生是我爹的恩师,我爹不问不说,所以我也不需要问什么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那么一股洒脱的味道,如同穿身而过的微风。 贺今行点头,迈开步子,“走了,早些回去读书。” 晏尘水与他并肩而行,朗声道:“与朋友交,重在人品。” “我谢谢你的夸奖?” “你应该说‘我也是’。” “那,我也是。” 他们都笑起来,继而说起下午要做的文章,该怎么破题才好。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就如相约上学堂的普通书生一般。 经过正阳门时,一条直线往上,隔了几百丈的应天门里正走出一队铁甲。 一队七八人纷纷跨上自己的战马,其中一个穿长衫戴儒巾的文士说:“先回府还是怎地?” 领头的拉着缰绳,任座下马匹随意走了两步。 “先去一趟户部罢。” 户部官衙大堂,两拨人各据一边。一拨是户部的僚属,一拨是着甲的军人。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一名绯袍官员从堂后出来叫停,双方才暂时压住了火气。 谢延卿走到堂中,掐到一起的众人各自分开,现出其后安坐椅上安然喝茶的女人。 “殿下。”他拱手道:“非吾等不肯据实以告。因陆潜辛一事,部衙事务停摆多日,本该月初就开始的岁计决算拖到前日才刚刚开始。您现在要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下官除了信口开河实在无从说起。” 嬴追放下茶盏。 她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面上也不见半点愠色。 “谢大人,本帅知道你新官上任,部衙各项事务才将上手,或许还不甚熟悉。但边军饷银出入向来有定制,照着往年的章程应当不难捋。” “说是如此,但您也应当知道,我们决算完报给陛下,陛下那里过了,才好编制明年的预算。各路饷银也都在预算项目之中,下官不可能提前说准。” “那你给我个话,什么时候才能起送?” 谢延卿在她右手边的扶手椅慢慢坐下,撑着扶手,目光落在虚空,并不答话。 嬴追伸出手,张开五指:“不能超过五月,如何?” “近五年来,饷银送来的时间一年比一年晚,往年有松江路接济,我也不曾说过什么。但今年东北大雪已成了灾,后头肯定冻得更厉害,他们明年不一定能顾得上我们。军饷差些数目也就罢了,若发放的时间再往后拖,我们雩关从上到下十二万人都得餐冰饮风。” 嬴追揉了揉眉心,“谢大人,咱们互相体谅些。” “殿下,不是下官不体谅。”谢延卿长叹。 忽有小吏来报:“大人,殷侯来了。” 第129章 他便住了口,抬手道:“请。” 小吏复转身去,不多时一队军士走进来,踏过天井。 为首的将领虎背熊腰犹如一座小山,身后跟着的除了一位文士外也都是人高马大,走动间铠甲哗哗作响。 七八个人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堂中北方军的军士们把目光从户部一帮弱吏转移到来者身上,都立时挺直了脊背,绷起肌肉。 因为来的是西北军。 虽说同为边军,但文人自古相轻,武人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比较。 例如铠甲。 北方军的棉钢甲在关节间多嵌绒,不止防寒,也是为了抑制铠甲磨损。而西北军则用软皮革和土布连结铁甲,防着沙砾往人衣裳里钻。 两相比较,前者略显华丽威严,后者样式则简洁些。 前者笑后者又土又破如地痞流氓,后者嘲前者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诸如此类,再牵扯到将士待遇和历往功绩,两方各有优劣,更是翻不完的旧账争不出结果的车轱辘。 因此两方军士一碰,皆目露凶光,煞气逼人。 然而将领之间却未有隔阂,殷侯贺易津跨过大堂门槛,两步便到堂中,抱拳道:“长公主。” 嬴追亦抱拳:“殷侯。”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贺易津看向坐在一旁的老人。老人满鬓花白,形容消瘦。 刹那间,他坚毅的脸上闪过莫名的神色。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虽为半父子,但上一次见面,是十六年前还是十八年前? 他抬手叠掌,弯下高大的身躯,恭敬地叫道:“岳丈。” 谢延卿慢慢抬眼,撑着扶手的手青筋尽凸,起身回礼:“殷侯。” 态度不言而喻。 贺易津接住他的手臂,扶着老人起身,算是受了这一礼。 往昔情与谊,皆了结在这一拜中。 其后无人开口,大堂突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跟在贺易津身边的文士认命地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听说您冬至一过就要走,我们便加快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宣京赶,好在遇上了。” 边将述职只在年关前后,并未有固定的日期。 因三路不好同时离关,加之地理环境的影响,通常是长公主第一个回,然后在腊月上旬离京。这时殷侯将将赶到京城,而南疆的顾大帅才开始动身。 “王先生。”嬴追颔首,叹道:“我们来时南赤河就已结冰,不早些回去,大雪封完了山,就得逗留到开春。” 王义先一惊:“今年怎么冻得这么早?” “天要如此,人能奈何。”她不欲再闲扯,转向此地正主:“谢大人,我先前所说,你认为如何?” 临走在即,她今日一定要个说法。 贺易津随意挑了把右手边的椅子坐下,沉声道:“我今日也是为西北军的军饷而来。” 王义先挨着他坐下,跟随的军士们便站到两人身后。 北方军的军士们也不甘落后,簇拥在长公主身边。 两边霎时泾渭分明,隔着中堂互相瞪眼。 谢延卿挥手让衙吏们都下去干自己的事。 嬴追沉得住气,只等谢尚书回话。她身边的一位副将却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尚书大人先把我们北方军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其他。” 王义先“唉”了声,边抚平衣袖上的褶痕,边慢条斯理地说:“想我们西北,今年吃的还是去年的饷。” 此话一出,除了西北军,满座皆露异色——非是讶异这件事,而是讶异此人就这么直白地当众捅了出来。 “我们也不和你们争明年的,我们就问今年的。”他对那位副官微微一笑,一段话叹了三次。 “眼看一年就要到头了,本年的军饷还没见到半点影子。我们十五万人呐,别说喝风,业余山上的草皮都要被啃秃了。” “今年的九十万两饷银不知何时才能启程送往西北?”他高声问罢,抬袖作拭泪状,目光含怨刺向谢延卿。 “谢大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兵民之艰啊。” 王义先往年一般是留在仙慈关,但今年为了甘中路那座金矿不得不回。本是无奈,半路上接到谢延卿接任户部尚书的消息时,却庆幸自己跟着回来了。 他家大帅不肯与老丈人针锋相对,他王义先可没什么顾忌。 没有人说话,他便冷笑道:“欠几个月也就罢了,今年拖明年,明年不知拖到哪一年。长公主,谢大人,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哪有欠成这样的!” “我呸!”那位副将啐了口,“净会哭穷。” 王义先淡淡道:“这不是哭穷,这是陈述事实。” 副将:“你们穷关我们屁事!难道我们就好过了?你们好歹能屯田……” 嬴追抬手制止他,“咱们两路互不干涉,一码归一码。” 她叩了叩扶手,“争来争去也没意思。谢大人,行与不行,您老就开口说一两个字。” 她问的是谢延卿,视线却盯着贺易津。 年少时她和贺易津以及诸位哥哥也曾对酒当歌并肩退敌,只是如今各守一方,故人大都作了土。 将士一体,北方军保全自身就已艰难,更无余力管顾其他。 近日风声不断,嬴追向来谨守本分不主动伸手碰朝政,也猜到国库怕是漏了个大洞。 第130章 户部做来年预算时各军饷银多半要继续被削,但再怎么削也是一大笔银子。 若是存银有限,入不敷出,只能先到先得。 贺易津端起茶盏。 他们昨晚半夜到宣京,早上城门一开,他和王义先就进宫面圣,直到现在滴水未沾。 他知道自己的军师正看着自己,长公主和老丈人也看着自己,大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他身上。 他一口饮尽杯中冷茶。 “谢大人,若非要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想来叨扰您。” 所以不管多与少,他们西北都要争到几分。 “罢,罢,罢。” 谢延卿环顾一堂将士,缓缓转身,唤了两个主事过来。 “今日不下衙,让所有人都放下手头事务参与到岁计决算中来。” 主事大惊:“这,大人,各州的报册都还未算完!” 谢延卿摇头:“长公主和殷侯都在这里等着。快去,什么时候算完了造成册,什么时候再散衙。” 主事立刻转向嬴追与贺易津,躬了两身疾声道:“殿下,侯爷,就算我们户部所有人一起不眠不休地算,这一天一夜也出不了结果啊!” 王义先:“我们可以等。” 嬴追以手支颐,闭上眼。她的副将便催促:“还不抓紧时间?” “这一晃眼就要冬至,咱俩竟有小半年没见了。”裴芷因进了傅府,在后花园里找到了她的闺中密友。 对方正在作画,见她来,放下笔,转动轮椅。 “你别动,我过来就是。”裴芷因把侍女留在路口,走近了,弯下腰抱住好友,“景书,我好想你。”久久不放。 傅景书不问缘由也不叫人起来,只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肩背。 半晌,裴芷因打算起身拉开距离。 傅景书却抓住她的手臂。 她僵住半躬身的姿势,微微笑道:“怎么了?” 微凉的指腹贴上脸颊,而后在眼下轻轻抹过。 傅景书收回手,声音淡淡:“为什么哭?” 裴芷因一愣,再回过神,眼泪就止不住地冒出眼眶。 “我也不想。”她立刻抬手擦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氲湿了她的妆。 “年年至日长为客。”她哭着笑:“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景书,我一想到我要去往异乡就忍不住。” “明岄。”傅景书叫道,身旁侍卫递来一方手帕。 她接过来,又递给裴芷因。 裴芷因拿手帕擦脸,“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 她擦干了眼泪,也擦净了妆容,显出一张煞白的脸,“我知道这是好事,一桩联姻换取两邦和平,很划算。但为什么是我?” 傅景书轻声叹息:“陛下向来尊崇‘顺其自然’,和亲一事定然会询问你的意见,到时候你拒绝就是。” 裴芷因怔住:“你……早就知道?” “嗯。”傅景书点头,“明日冬至宴,就是机会。” 她把轮椅转回书桌前,揽袖提笔。 案上用山石镇着一张熟宣,纸上一副寒梅图正临近收尾。 工笔细腻,枝茎铮铮。 裴芷因看她落笔勾出花朵轮廓,绽开一个惨淡的笑。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落到我头上,那我便去了罢,也少教一个姑娘与家人好友分别。” 傅景书笔锋一顿,最后一朵梅花画成,搁了笔,示意明岄推她回房间。 裴芷因跟在一旁,听到她问“你心里可有意中人”时,下意识摇头。 “那不妨看开些。”傅景书悠悠地说道,目光穿过幽深的回廊。 她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厚厚的貂绒与衣裙下,肢体毫无知觉。 “这世间任何人与事,只要没能杀死你,你都可以反客为主。哭是没有用的,你想的应该是怎么去掌控逆境,反败为胜。” 她的视线转到好友身上:“你既无意中人,便没有牵绊。” 北风吹过庭园,呼啸多时,才自梅树上卷走了一朵血红的花。 明岄自风中捉住那片飞红,递给傅景书。 “赤杼乃枭雄,你嫁他,不算辱没你。” “北黎占据了广袤的塞外高原。翻过牙山一路向北,有水草丰茂的原野、矿藏丰富的高山和成群肥美的牛羊,你嫁它们,也不算辱没你。” 傅景书抬起手,将指尖的红蝶献宝似的给裴芷因看。 “芷因,傲雪欺霜才是真绝色。”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谈论天气一般随意。 但她说的话,却仿佛一把刀,当头劈碎了裴芷因十几年来被衣裳首饰、琴棋书画与诗文礼仪填满的闺阁记忆。 “不。”裴芷因呆了好一会儿,才恍神道:“景书,你在说什么?我……” 她并未彻底地明白好友说了什么,却本能地感到战栗。她想说自己没听懂,但另一股念头却从心底升起,叫嚣着要她去了解、去深入。 傅景书看着她挣扎变幻的神色,淡淡地笑了。 “我在问你,你要嫁当世枭雄,还是千里河山?” “我连赤杼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裴芷因抓住她的手,急促道:“我、我当然要!” 傅景书颔首,替她说出未竟的话:“你当然要嫁千里河山。” 话音未落,两只柔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131章 手中梅花被体温烘热,蕊上残雪融化,润湿掌心,仿佛先前抹下的眼泪未干。 傅景书牵着尚未缓过来的少女回到自己的院子。 天光熠熠,满院寒梅飘香。 “从今天起,你每日都要来找我。我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你。” 第053章 五十 冬至大节,宫里要祭天,民间要祭祖。 够不到祠堂的,就一炷香一碗饺子一片赤诚心了事。 百官按律可以休沐,但御史台近日事务繁多,晏大人身为二品大员,仍勤勤恳恳地天一亮就去了官衙。 张厌深不止给携香放了假,也给自己和两个学生放了半天假,午间吃过饭就要出门。 院子里就剩两个少年人,晏尘水眼珠子一转:“你不出去?” “啊?”贺今行茫然。 “这种时候,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有很多事情吗?”晏尘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借着节日热闹,传个信探个密什么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是来读书的。” 他知道自己未说明身份,晏尘水虽不问,但脑子里肯定会延伸出多种猜测,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陆双楼先前说他“思维奇特”,确是真言。 贺今行拉着对方回房间,“还是赶紧把今日的课业做了吧。” “啊,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晏尘水瞬间情绪下降,嘟囔道:“话本里可刺激了。” “你也说了是话本,就此打住。我且问你,《孟子》离娄上章开篇之言,做何解?” “孟子曰:离娄之明……” 上午摆开的笔墨纸砚未收,两人边说边提笔,各自写起文章来。 待停笔合卷,已到申时。 晏尘水伸了个懒腰:“我得去找我爹了,你晚上怎么办?要不干脆一起得了,咱俩就坐后面。” 皇帝白日祭天,晚上大宴群臣,晏家父子自然得去。 贺今行摇头,想了想:“我去找一位朋友。” 晏尘水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但什么都没有问。 两人遂一起出门。 冬日白昼短,未至酉时,便是天色阴阴。 他们路过户部官衙,见一大批衙属官吏涌出来,皆是衣衫皱乱,神情疲惫。 “谢大人也是说一不二,要不是今儿是冬至,我觉着他们这会儿都下不了衙。”晏尘水摇头,“年度决算是个大工程,哪能两天就算完?” 昨夜户部挂了一晚上的灯。今早携香说给他们听时,就连晏大人都皱了眉,道是压迫太过。 贺今行耳力过人,此刻听着官吏们三两埋怨,只能无奈地说道:“谢大人身在其位,不得不如此为之。” 谢尚书致仕前就是户部堂官,时隔多年官复原职,不至于这点当差能力都没有,更不是不懂驭下之道。 压着整个户部,只因应对的是长公主和殷侯。 两人在应天门前分开。晏尘水去御史台,贺今行向右到三市口,北转吉祥街,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他走到深处,四下看看,攀上了盖着灰瓦的白墙。 乐阳长公主府。 嬴淳懿在殿中看书,忽听一侧窗外檐铃响动,便抬手示意婢女退下。 待婢女们全部退出殿外,阖上大门,挂在屋檐下的人才从专门开着的窗口跃进来。 他翻过书页,头也不抬地说:“再晚些,你就不用来了。” 靴底悄无声响地踏过地毯,贺今行走到火炉旁伸手烤火,“今天老师布置的题目有些难,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一天一夜,”嬴淳懿语带嘲讽:“也不过将各路呈报的账册做了核算归整。汉中路今年赋税收了三百万,然而拨去的款项就超过两百万。至于其他的,都在谢延卿的值房里。” 他说罢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凳上盖着几张纸,贺今行拿过来,前两张潦草地写着汉中路的赋税收入以及从户部拨过去的各款项数额。 项目不甚详细,但笔墨犹新,应当是才送到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倚在榻上的人,姿势随性,衣衫不端,是惯常的不羁模样。 但不过几年时间,就在户部插了人。哪怕是个只负责核算一路账册,尚无权察看其他的衙吏,也足以说明对方并非如表现出来的轻狂。 最后一张纸则是一份简略的地图,特别标注出了现任户部尚书的值房在官衙中的位置。 他看了片刻,就把一叠纸都放进了火炉里。 嬴淳懿这才站起来,一身黑色宽袍落直,放荡立去,显出几分肃杀的意味来。 “我要知道结果。” 贺今行点头:“可以。” 殿外忽然响起一把清脆的声音:“这个时间,闭门干嘛?” 顾莲子推开门,见嬴淳懿独自立在殿中,垂眼看炉中火舌翻卷。 少年人挑起眉,“什么时候走?” “时间差不多了,明悯,收拾好了没?” 婢女掀起绸帘,身着繁复诰命服饰的妇人走进内室,见少年人静静坐着。 她走过去拉起少年的手,轻柔地问:“我儿为何愁眉不展?” “母亲。”裴明悯回过神,起身恭敬地回答:“儿在愁六妹妹的事。” 他叹道:“恨我非女子,不能以身代之。” 第132章 “糊涂。”裴夫人掩住他的嘴,“男女生来天定,你和你六妹妹各有前程,莫再说这些话。” 裴明悯定定地看着她,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低下来的头。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天天抽条得飞快,和记忆里的团子大不一样。 “一晃眼,你就长大了。”裴夫人牵着少年出门,“我裴家簪缨三百年,虽一时走到低处,但也不是寻常门户就可欺辱得了的。芷因的事自有你爹转圜,何须你来出头?” 裴芷因已等在院门外,见两人出来,露出笑容:“伯母,四哥。” 裴夫人走近,替少女理了理斗篷兜帽,然后也拉起少女的手,一手牵着一个,“宴席就是宴席,不管在宫里还是家里,你俩只当和平常一样就是。” 裴芷因一怔,笑容隐去,轻轻点头。 身后侍女们纷纷撑开伞,护着一行人走入夜色。 天空晦暗,已在飘雪。 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纷纷关门落锁,归家过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橙红的海,羊肉与韭菜的香气如浪花翻涌。 贺今行奔跑在屋顶上,穿过越发厚重的雪幕,而半点不沾身。 下雪好,冬至一场雪,夏至水满江。 明年一定要风调雨顺,他心想,如一片雪花落在了户部后衙。 雪轻不如鼓点响,崇和殿里宴席刚开。 皇帝与皇后共席。左侧设了鸾座,太后搂着个年幼的男孩儿,正轻声哄着。 长公主独自一席,陪坐对面。 丝竹渐歇,大内总管顺喜捧着圣旨出列。 太后立即叫“阿追”,嬴追一动不动,只做没听见。 明德帝端起银杯饮酒,裴皇后一直挂着微笑,只笑不语。 最侧的嬴淳懿看着这几人,指节轻扣席案,亦似笑非笑。 太后沉下脸,只得让乳娘牵着男孩儿走下三层御阶。男孩儿十分听话,不须乳娘提醒便跪伏于地。 百官见此,皆起身整冠肃容,躬身听旨。 顺喜展开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十五载,尚无一嗣,天命如此,惟兹顺之。晋阳长公主之子少颖慧,性忠厚,有承祧之资质。为绵国祚,懋扬宗社,恪遵皇太后慈命,于天化十四年冬月十六,立其为皇嗣,赐名‘旭’。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及其家眷纷纷叩首。 “阿嚏!” 户部官衙,值守的小吏捂着鼻子嘴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同僚叫他:“是不是该去巡逻了?” “要去你去,我反正不去,阿嚏!”小吏缩成一团,更加靠近炭盆。 同僚犹豫片刻,塌肩缩脖地去开了条门缝,北风立时卷着雪花扑了他一脸。他“砰”地关上门,又缩回了火边。 “雪太大了,反正谢大人也不会知道咱俩到底干了什么没干什么。” “知道又怎样?还能把我们辞退不成?就算辞了,那也无所谓,反正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唉,这谢大人比陆大人真是差远了,往年咱哪受过这罪?现在一晚上就两斤炭,还没有酒肉,真是冻死人了。” 两人裹着棉被闭眼发牢骚,没注意到屋门外黑影一闪而过。 贺今行踮着脚跟猫着腰,飞快地穿过月洞门;再左转过长廊,穿天井,就能到本部堂官的值房。 他听着这些官吏编排谢延卿,心里有些难过。 虽是外祖孙,但他并未与谢延卿相处过,也不知其性格。然而能顶着压力千里迢迢来安葬出嫁的女儿,且遵从女儿遗愿的人,品性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他心中的气叹到一半,忽然禀住。 然后收回前迈的脚,慢慢后撤踩住地面,一步,两步…… 一点寒芒刺来,贺今行一扭身滚入庭院,飞刀钉上廊柱。 一条黑影跟着杀出,拔了刀再度甩射。 背后传来破空声,贺今行回头仰身,两指夹住了那枚柳叶小刀。 再起身,长刀穿雪,直往他面门劈来。 飞刀不能挡,他拔出匕首去接。 刀刃即将相接的前一息,却双双刹住。 大雪簌簌地落。 “怎么是你?”陆双楼收刀。 贺今行也撤回匕首,见他玄衣金鞘,蹙眉道:“漆吾卫的任务?” “嗯。”陆双楼点头,“漆吾卫虽然能到处跑,但事情多而杂,好不自由啊。” 听着是埋怨的话,语调却又平平似拉家常。 贺今行记着他挨的二十鞭,问:“好些了?” “还成。” “那我要去做事了。”他说,“你要继续拦我吗?” “不。”陆双楼摇头,在昏黑的夜里弯起双眼:“我给你望风。” “呲”地一声,火光亮起。 贺今行举着火折子,小心地迈开脚步。 谢延卿的值房里,每一张桌子、柜子、凡是能搁置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账册和使用过的纸张。 他随意翻看了手边的一本账册,罗列有序的账目密密麻麻。他曾经跟着军师学过一点查账的方法,但这里根本用不上。 户部决算的第一步流程,是以州为单位进行收支核算,核算完成后再与各路报送的总账册比对。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内容实在太多。 贺今行本想抄写一些重要账目,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这么多时间抄,甚至也完全没有挨着背下来的可能。 第133章 他犹豫了片刻,便做出选择。 汉中路有嬴淳懿的人,他不需要再浪费时间。而大宣超过三分之二的税收来源于江南、江北、广泉与松江四路,他只捡这四路十二州查看,背下户部核算过的账目就好。 陆双楼说了望风,就真的没有跟进来。 他坐在值房外的栏杆上,靠着廊柱,屈起一条腿。屋檐伸出几尺,将黯淡的星光与纷飞的雪花一齐挡住。 他把执汝刀抱在怀里,一双狐狸眼微微阖拢。 在这样的夜里,耳朵比眼睛好使很多。 屋里响起纸张快速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呼吸一般。他心如明镜,知道贺今行是在查账。 陆潜辛伏罪伏得干净利落,陆双楼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是临到头的悔悟。老东西在户部经营十几年,一朝断尾求生,只可能是淌的水太深,面临了极大的危机,而当前的利益又不足以吸引他固守下去,所以才会干脆放手脱身。 陈林交给他的任务,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几日前,陈林便让他蹲守户部官衙,盯住进出的异常人物。这任务本不需要他现身。但他这个人向来懒散惯了,哪怕进了传说中“非死不得出”的漆吾卫,也根本没有自觉。上峰安排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在心里掂量一番,只要不乐意,就不干。 不过他生性淡漠,审讯也好,杀人也罢,无论求饶还是惨叫,都难以在他心里泛起涟漪。能令他产生乐意与否这种情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同窗,一个是他还没能手刃的亲爹。 他想到陆潜辛,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傅家的二小姐。他与傅景书从稷州开始合作,到他杀了王氏母子结束。 短暂的各取所需的合作,自然互有许多的隐瞒,然而陆双楼从接触到的少量信息里,也能隐约感觉到傅景书所图不小。 傅景书手无缚鸡之力但心机深沉,明岄令行禁止却是十成十的杀胚。 她、他们,在图谋什么? 陆双楼掀起眼皮,看自己怀中发着微光的刀鞘。 这本不是他会感兴趣的事情。但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贺今行是否会被牵扯其中?而他要不要告诉贺今行,他所参与、知晓的一切? 崇华殿中,宴席正酣。 庆祝皇帝喜添子嗣的贺词尚未散尽,秦毓章放下杯盏,从席案后绕出来,走到御路中间。 他拱手躬身,做出及其谦卑的姿态,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管弦骤喑,歌舞散去。 偌大的殿宇里,所有目光都聚于他身上。 傅禹成从走出殿外的舞姬身上收回视线,有些不快。 但他满堂扫视一圈,看到众人或惊或愁各异的神态,又想到了些别的事,便抵消了那点子不快。他放下酒盏道:“秦相爷,冬至宴上提什么政事?未免太不解风情啊。” 明德帝摩挲着铜钱,两指一抬:“有什么话就说罢。” 秦毓章道:“去年腊月,北黎使团来访我朝,至今已将近一年。赤杼太子提出的联姻一事,我朝迟迟未行回复,已不可再拖下去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儿。”明德帝似才想起来,拍着大腿说:“但先前傅卿说的好,大家喝酒吃肉呢,谈政事煞风景啊。 他在宝座上居高临下,点了下首默不作声的右相,“孟檀,你怎么看?” 裴孟檀立时起身出列,沉声道:“前有皇嗣过继,后说联姻北黎,都是家事,也都是国事。皇嗣说得,联姻自然也说得。” 傅禹成玩味儿地盯着他,溢出一抹坏笑,心道我看你等会儿还说不说得。 “嗯,裴卿说的也有理。”明德帝十分认同地点头。 “陛下。”秦毓章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语调不快不慢:“今日冬至宫宴,百官家眷皆在,不如就趁此机会定下和亲人选。” 席间霎时响起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被飞快地掐断。呼声不高,但依然传遍了整座大殿。而后便是如死水一般的安静。 坐在家眷席上的裴明悯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盯着父亲的背影,眼角余光里,对面的女宾席上站起来一个人。 “六妹妹!”他惊道,就要跟着起身。 一旁族亲立刻拉住他,把他拽回坐垫上,压低声音劝他:“莫要轻举妄动,且看大伯如何应对。” 他撑住席案,狠狠咬了咬下唇,才克制住自己没再冲出去。他一点点地坐直了,只觉脊背发凉。 明德帝看着走到阶前的少女,瞟一眼皇后,屈指扣了扣御案:“这是哪家的姑娘?” “民女乃是稷州裴氏女,名唤芷因。”裴芷茵提起裙摆,端正跪下,玫红渐白的裙摆散开铺圆。 她仰头看着御阶之上的皇帝,狠心装作没有看见一旁亲生姑姑震惊的视线。 “民女自愿前往北黎和亲,以结秦晋之好,缔两邦和平之约。” 她伏地叩首,犹如一朵完成绽放的西府海棠。 裴皇后愣愣地看着她。 少女自幼学习诗书礼仪,精神高度集中时的一举一动皆优雅悦目,规范到宫中最严厉的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她的嫂嫂裴夫人在前日才入宫,说的可跟今日这一出完全相反。裴皇后掐了把自己的手心,仍是忍不住偏头道:“陛下……” 明德帝只是抓住她的手臂,一字未发,她便无法再说下去了。 第134章 “为什么?”明德帝一手支颐,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颇为好奇地问道:“这满殿的官宦与其家眷,估计都是不愿意去的。你一个弱女子,看起来也没和你家长辈商量,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说自愿去和亲呢?” “宣京至北黎虽不及宣京至你祖地远,但这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啊。”明德帝露出一点笑意,以玩笑的口吻道:“若是不懂和亲的意思,裴卿,与你侄女儿好好讲讲。小姑娘,你可要考虑清楚,朕准你后悔。” “谢陛下。”裴孟檀恭敬行礼,绷紧的神经这才慢慢松懈下来,转身就要与自家侄女分说。 却见裴芷因再次磕头道:“谢陛下垂怜,但民女明白和亲之意,也绝不后悔。” 少女直起上半身,以双膝支撑全副脊梁的重量,目光坚定,言辞铿锵。 “联姻已然说定,必定要有人去。与其让不愿意的姑娘去,为什么不能是民女自愿去呢?” “民女出身裴氏,肩负维持家族荣耀的责任,可以与其他世族联姻,自然也可以去往异邦和亲。联姻换两族互相扶持,和亲换两邦友睦共处,民女自认做出了更加合算的选择。” “自古和亲可换太平,不止利家国,也利生民。公卿之家受百姓血肉供养,民女自幼食珍馐、着锦绣,见田户脚夫日夜劳作,常觉无以为报,如今有了机会,北上出塞,便当报答。” 裴芷因再度叩首,额头贴上手心。 她向景书说了谎,人哪能真的无挂也无牵。 但人生于世,总要做些什么来留下自己的痕迹,要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亲人、朋友乃至其他。 在稷州,爷爷把信交给她看的时候,就问过她愿不愿意。 “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大伯惊慌失措。”归云出岫楼里,裴老爷子拨了下琴弦,说:“你愿意,就去;不愿意,就不去。不管你怎么选,只要你有做选择的勇气,就永远是我裴家的女儿。” 她哭了一宿,最终还是叫人收拾行李,登上了前往宣京的马车。 北风穿进屋宇,寒气卷着些酒菜香气,在裴芷因耳边呼呼吹过。 这风或许就从牙山之北的塞上高原吹来。 北黎路遥,但她想,长风可以义无反顾地跨越千山万水,她裴芷因也一定可以。 风声嘈杂,似乎影响了陆双楼的判断。 贺今行拉拢门扉的时候,他才发觉人已经出来了。 火折子已经吹灭,他只能看到一个黑魆魆的人形轮廓,小心地关上值房的门,再转身向他走来。 不过几步的距离,陆双楼把刀挎在腰间,轻巧地跳下地,抬手便搭上对方的肩膀,轻声说:“别动。” “嗯?”贺今行以为出了什么事,当即站住,绷起身体,右手贴上腿侧的匕首。 然而只有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过了两息,指尖慢慢摸到眉心。 他一下子僵住。 “果然不高兴啊。”陆双楼近乎呢喃的声音响起。 他稍稍施了点儿力气,把指腹下皱起的皮肤一点点抹平。然后他收回手,歪着头靠上身边人的头,埋怨道:“同窗,一九天就这么冷啊。” 贺今行回过神,还没想明白他刚刚是否听得真切,就听他这么说,想起他在小西山时似乎就很怕冷,北地又远比南方天寒,便试着介绍自己御寒的方法:“多穿、多吃、多动?让身体热起来就不冷了?” 他说完没等到回应,疑惑地看过去,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阵闷笑,挨着自己的肩膀也不停地抖。 陆双楼把笑意压在胸腔里,好一会儿才说:“骗你的啦,我早就习惯了,屋里多烧几盆炭,床上多铺几层绒毯就好。” 贺今行遂想到这人也在宣京呆了几年,一时失语,又觉得好笑,愁绪倒也去了几分。 “说起来,今天是十六。”他心里一直在意陆双楼给陆夫人的那颗解药,愫梦剧毒,解药缺半颗都不行,此刻有了机会便担忧地问道:“解药可有缺漏?” “放心。”陆双楼知晓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然而一想到王氏母子,他神情便不自觉的变得阴郁。 但他很快注意到,哪怕面对面也并不能看清表情,仍然收敛了表情。他淡淡地说出结果:“你给的另一瓶解药也被我拿走了。” 贺今行一愣。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但不明原因,只能点头:“不缺就好。” “那我走了。”他走下台阶,将要走进雪幕时,忽然回头道:“还请你替我保密。” 陆双楼倚着廊柱,本想点头,但怕贺今行看不清,就控制着音量说:“好。” 后者听见了,微微一笑,就要踏雪而去。 结果身后又传来一句“等等”,他无奈转身,立在风雪里等他的同窗。 陆双楼两步跨到他面前,用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认真的语调说:“我有句话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从他娘过世开始,他觉得只要报了仇,叫他立刻死去也无所谓,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生与死从来不在他恐惧的范围里。但在大雪那天,他确实地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令他眷恋,令他体悟到这人世间还有值得他留下来的意义。 他张开双臂,把贺今行拥进怀里,“谢谢你啊,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你我同窗一场,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啊。”贺今行也抬手回以拥抱,叹道:“不管怎样,这个世界总是好的比坏的多,人生很长,你大可以慢慢地看。” 第135章 “嗯。”陆双楼在他耳边说:“我记住了。” 那声音太轻太淡,但贺今行总觉得仿佛住进了自己耳蜗,直到他飞出一两里,仍在回响,风声雪声都盖不住。 他想了一会儿这种奇妙的感觉,突然想摸摸自己的额头。但风大雪大,他赶着时间奔往殷侯府,始终没有腾出手。 崇华殿前的广场上排开两排灯笼,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带着自己的家人往宫门走。 今夜这场宫宴真是惊心动魄,又吓人又刺激。 出了殿,众人仿佛才活过来一般,高高低低的交谈声蔓延开来。 裴孟檀扶着自家夫人走在前,裴明悯与裴芷因并排落在后面。 女孩子眼角绯红,终于憋不住问:“四哥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裴明悯撑着伞,遮着两个人,目光却落在虚空,“在你请愿之前,我因无力阻止你去和亲而感到痛苦。” 他停了片刻,选择坚持说出心中所想:“在你表明心声之后,我又在想,为什么没能让你提前告诉我。做哥哥的,却不能让妹妹信赖,是不是很失格?” 他终于看向裴芷因,眼里是昏黄的灯光都掩不下的哀伤。 “四哥。”裴芷因叫了声,却没能说下去。她扭开脸,仰着下巴让眼泪流回眼眶。 裴明悯递给她一方手帕,温和地说:“这是你的选择,只有你自己有资格说对错。裴家人从来不后悔,六妹妹,你觉得你做出了对的选择,那就是对的。哪怕你去往异国,我和爹娘、爷爷,还有所有的族人,都会支持你。” 裴芷因没有看他,他便停下脚步,转到妹妹面前,替她擦干泪痕。 “你别怕。” 灯火通明的殿内,帝后早已离席,长公主却没急着走。 先前太后想让得了新名的小皇子到明德帝跟前凑个趣儿,但明德帝显然兴致都在裴家姑娘身上,没怎么理。太后便拉下脸,要回宫歇息。 嬴追当时只做壁上观,这会儿知道她娘肯定要遣人来叫她去,是以吃着果子坐着等。反正她“没皮没脸”,被亲娘教训抱怨几句就当临走前的关爱了。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确实有人来叫她,轻声细语:“殿下,还请随奴婢走一趟。” 嬴追猛地抬头,躬身带笑站在她面前的,却是顺喜。 晏尘水见长公主跟着内廷大总管往殿后去了,没放在心上。他吃完席案上最后一盘凉菜,才施施然站起身,叫自家老爹可以走了。 晏大人知他这癖好,等他等得快睡着,眯瞪着眼走出一段路,突然听自己的儿子问:“爹,孟爷爷今天没来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那点儿瞌睡立刻醒了:“你想去?” 晏尘水点点头。 “哦,那你去吧。”晏大人,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就说是我借给他的。” 晏尘水迟疑地接过,叫了一声“爹”,沉声问:“你不去?” 晏大人自然地摇头,“你爹明日还要早起应卯,再不回家睡觉,迟到了被扣了俸禄,你没零花钱买零嘴吃的时候,可别哭着要。” 晏尘水小时候忒会在半夜折磨爹娘,他爹那时还是一介普通御史,时常因睡过头而被罚俸。晏大人怒在心头,就从小东西额外的吃食里扣,而晏尘水没得零嘴,就越发揪着他爹撒泼打滚。恶性循环几载,这仇就这么记下了。 后来晏尘水长大了,晏大人还翻来覆去地提起这事儿嘲笑他。 以往晏大人提起,晏尘水自觉宰相肚里能撑船,儿子不计老子过,还会应和他。 今次他却没像往常一般,跟着老爹插科打诨,而是拧起眉头:“孟大人做错了什么吗?” “孟大人当然没有错,于理于法都没有。” “那他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我还没说完呢。”晏大人笑。 父子俩打一把伞,他伸臂把自家儿子搂过来一些。 “孟大人是恪尽职守,但陛下没表态,我们御史台就不能只有一种声音。孟大人是右史,他做出了明确的选择之后,能站在他对面的,只有你爹我。” 晏尘水:“可你从前说过,言官谏直。” 晏大人感慨道:“是这样没错。但我和你孟爷爷身为一部长官,往小了说要对整个御史台的官、吏乃至杂役负责,往大了说要对陛下、朝廷乃至天下人负责。但这不是一次两次谏言就能负起的责任。工于谋国的前提是擅于谋身,我和孟大人不栓在一根绳子上,才能互相为对方兜底。” 他倾身去蹭晏尘水的脸,悄悄地说:“这是生存之道,儿子,你能明白吗?” 后者由着老爹蹭了一两下,然后怼开他,大声说:“我不明白!” 晏尘水冲出去,头也不回地挥手,“我去看孟爷爷!” 晏大人随他去。自个儿把伞柄夹在胳膊下,双手揣在怀里,慢吞吞地迈步回家。 而晏尘水,早在风雪里飞快地跑远了。 第054章 五十一 夜阑人静,人定之时。 殷侯府的大门“吱呀”打开,七八个壮年男人前后脚进去。 开门的是个老人,颤巍巍地问:“主人可要夜宵?” 贺易津摇头:“泉伯早些歇着吧,让他们自去厨房就是。” “天黑路滑,还是老奴带诸位过去吧。”泉伯说道,他身边跟着的幼童扶着他转身,打着灯笼带那五六个将士慢慢往厨房去。 第136章 王义先看着他们走过游廊转角才收回视线,“去书房?” 从大门到垂花门再到正院,一路皆是空荡荡。 游廊上隔十来步便开有镂空花窗,窗后却没有什么珍稀的花草盆栽;天井庭院里皆辟出了空地,却不见什么奇石怪嶂叠成的假山景致,每年春来撒一把草籽,待天风雨雪催成一片郁郁葱葱,便算点缀。 路上没有挂灯笼,目之所及,便只有青灰的砖墙。 王义先打了个哈欠:“好歹是个靠功勋挣来的正经侯爷。但我看你这府上,最能唬人的,就刚进门那一面大影壁了。” 用材奢侈,雕山画河,做工精细。 当然,若非不能拆卖,那堵影壁也无法安然屹立到如今。 大概十来年前,王义先被贺易津一封书信叫回京,五千里路跑死了两匹马,风尘仆仆地赶到殷侯府,就见贺易津蹲在进了门的台阶上,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影壁。 高大的身材缩起来,像个小土包,人却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问:“你说这墙能卖多少钱?” 他一巴掌把人薅起来,像是强行拔起一座山,“大白天的做梦呢?你先给我拆下来试试?就算拆了,有谁买,谁敢买?” “那倒也是,长在地上的东西还真没法儿整。”贺易津平平地说,一旦站起来,他就比他高出半个头。 但王义先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里黯淡无光。不过一个多月未见,他正当而立之年的好友却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贺易津叫他回来,是为了让他帮忙处理家产典卖事宜,以及与柳氏商行洽谈合作的生意。 这些事是他的强项,向来稳妥,这次也不例外。 但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始终记得那一日。 发妻死别,孩子生离,家族相背,却还要一面与户部扯皮,一面想尽办法找钱。 贺易津不怨,他怨! 贺易津哼了声。 他俩认识已有二十多年,从弱冠到不惑,生死关头携手走了那么几回,互相一开口一抬手就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反正这会儿,好友嘴里要跟着蹦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傻了才接话。 西风穿廊过,飞檐下挂着的铁马叮当作响。 贺易津说:“反正两年才在这里住那么几日,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我还觉着府邸太大,泉伯日常不好打理。” 王义先凉凉道:“若能卖出去换座小宅子最好是吧?” “啊。”贺易津快走两步推开房门,“到了。” 王义先也哼了声,摸了火折子找到灯台,点上灯。见到在书桌上趴着的少年郎时,也没怎么惊讶。 贺今行听见动静,揉揉眼睛,小声叫道:“爹,王先生。” 他来了有半刻钟。虽确信没有带上尾巴,但殷侯回来,盯着侯府的不会少,他不敢贸然点灯,便趴着浅眠片刻。 “看着长高了些,”王义先说,“你……” 出了仙慈关,站在他眼前的也不是贺灵朝,他便不再称“郡主”。 “今行。”贺今行取来一沓白纸,笑道:“我自己取的字。” “人生百年几今日,劝君惜取少年时。”王义先捻须,取了清水倒于砚台,磨起墨来,“今日事今日行,很好。” “谢先生夸奖,但我只记下了江南、江北、广泉与松江四路的账。”贺今行铺开纸,提笔蘸墨,略略回忆,便下笔书写起来。 “有两江与南北头,够了。” 他落笔速度极快,写完一张,王义先便拿走一张,看罢再放于书桌空当上。纸张挨着排开,不够放了,他便叫道:“抬张桌来。” 贺易津闻言,把中堂的圆桌去了茶壶杯盏,给他俩搬过去,几百斤的实木桌子在他手里仿佛棉花似的。 他是个粗人,年少时就没好好读书,更看不懂账目。这会儿便夹了把椅子,在一旁坐下,靠着椅背阖上眼打起盹儿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推了一把,再睁开眼,就见视野里铺满了纸,连自己大腿和胳膊上也搁了几张。 “别动啊,晾干了好收起来存档。”王义先手里拿着个大开本,捏着支小管笔,刷刷写个不停。 贺易津缓了缓神,一动不动地问:“结果如何?” “不太妙。”王义先边算边说:“两江收上来的赋税倒是超过了户部拨下去的款,但修缮太平大坝以及在几条江水支流增修水坝就花去了大半,他们似乎还挖了条渠造了好几条货船,可以说是所剩无几。” 他移动脚步,去看另一片白纸黑字,“广泉路今夏遭了大规模的飓风,受灾也不小,光户部拨下去的赈灾银就将近百万。松江路倒是无灾也无事,但那边向来和北边儿绑定,赋税供出去两成是朝廷默认的事。” “除此之外,江北修建行宫,万寿节与太后千秋,以及在全国各地搜寻奇人异士奇珍异宝的花费,走的都是宫里的账,但花的还是国库的钱。” “这几路富庶之地尚如此,剑南汉中或有余裕,秦甘宁不要国库贴补就算它们厉害。” 王义先翻过一页,写下最后几笔,竹管“啪”地搁在笔架上,“总而言之,入不敷出,而且怕是差得不少,起码。” 他伸出三根手指。 屋里安静了半晌。 第137章 贺今行缓慢地活动着手腕,结果已有预料,算不上惊讶。但差得实在太多,他张了张嘴,迟疑道:“那我们今年的饷银,岂不是明年都发不出来?” 国库没钱,户部要么加重赋税,要么想法子开源,但不论哪一宗,都是盘剥百姓与民夺利,且需要时间。 贺易津捏了捏眉心,“国库没有余裕,我就算是带着人在户部大堂扎根了,户部也变不出银子。” “长公主今次如此逼迫,怕是北边儿也出了问题。她都逼不出东西,我们更没指望了。”王义先压低声音道:“可侯府已经掏干了。” 贺今行:“那座矿,加大开采规模?” “矿藏有限,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王义先说道,“不过,我此去甘中,柳逾言让了三成利。” “八二开?什么条件?” “属于柳氏的两成利全记在她弟弟名下,头两年寄放在我们西北,第三年开始给付。” “柳从心……”贺今行默念两遍这位同窗的名字,皱眉道:“柳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布置?三成可不少,柳大当家是否知晓此事?” “柳飞雁也给我传过亲笔信。”王义先颔首,“不管是为了什么,总归我们得了好处,还是最亟需的钱。反正你我赤条条也不怕被讹。” 他说到这儿,冷冷道:“自古军费靠国库,哪有靠人养的?我们又不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义先。”贺易津叫他。 他便嗤笑一声,把手中的本子也摔在桌上。 “也只能这样了。”贺今行叹了口气,“那谢大人……” “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去。”贺易津把胳膊上的纸拿下来,吹了吹墨迹,叠在一起,“决算只是得出个结果,后续怎么找钱补漏洞才是要命的事。” 王义先:“没人逼着你这老丈人接任,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方法,管他怎么找?反正也不可能接济你一分。” 贺今行正挨着把记了账目的纸收起来,见自家老爹低着头,只得无奈地叫了一声“王先生”,“谢家清贫,自顾尚且不暇,哪能强求?” 他说罢,又想起那日在玄武大街上错身而过的囚车,斟酌着说道:“稷州知州杨语咸前段时间被押送进京,因的是重明湖赈灾案,但他是被冤枉的。爹,王先生,能否搭救一二?” 贺易津:“杨梦杨语咸,此人我知道,是功过皆有的人物。” “贪墨案与他无关,但孟若愚跪出了风寒卧床不起,也没改变皇帝的决意。”说起正事,王义先也不含糊,“很有可能是有人在给下一任稷州知州清路。” 他想了想,合掌道:“让他主动坦承此前的罪过。嗯,掂量着度,别挖着坑把自己埋了,再自请贬谪。” 贺今行应道:“好,我想办法给他传个信。” “不,你别去,我找人去。” 忽听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撒着粗犷的嗓子喊道:“大帅,军师,夜宵!” 王义先住了嘴,去开门。 林远山抱着一只笼屉进来,没看见桌子,转头一瞥,却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哎?军师……” 军师在他后头关了门,一伸手拍在他后颈上,“大惊小怪,闭嘴。” 这意思就是不要声张。林远山意会,抿着嘴把笼屉搁到桌上,揭了盖,是一整屉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宫里赴宴不过是喝几杯酒水,跟着站岗的下属更是酒水都没有。 他一直留在府里,便自觉担了送夜宵的活儿。 贺今行才收了半数的纸张,见他进来,对他笑了笑。 “你们在算账啊?”林远山帮忙收了一沓,翻了翻上面的内容,咂咂嘴:“这也太多了,我看着都头晕。不过柳二哥看账最厉害了,默算甚至比大姐还快,他来应该不会晕。” 他俩收捡完了,一齐交给王义先。 然后,林远山勾着贺今行的脖子小声问:“我就知道你是自己人。兄弟,你哪个编的?” 这也不是不能说的事,他弯起眼睛:“神仙营。” “我猜也是,不然……星央也不会托我给你带东西。”林远山嘿嘿地笑,“等我攒够了功勋,也申请调过去。” “做我护卫委屈你了是吧?神仙营可不是谁都能进。”王义先拿了个馒头,听见这话,眼一瞪:“倒茶去。” “得嘞。”后者麻溜地去端茶盘,摸了摸茶壶肚,“冷的!” “无所谓。” “那行。” 贺今行听着他俩说话,也擦了手去拿个馒头。 他晚上没吃东西,这会儿正好填一填肚子。 林远山在,不好再说军饷的事,他便问:“宫宴上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两件。”王义先长话短说:“其一,陛下正式过继了长公主的儿子,赐名叫嬴旭。” “长公主回京那日,老师就预言了此事,果真说中。”贺今行顿了顿,感慨道:“雝雝鸣雁,旭日始旦。陛下对这位皇嗣寄予厚望啊。” “老师?”林远山奇道,“谁啊。” 他由衷地笑道:“你认识的,张厌深张先生。” “他呀。”前者想起在小西山被罚去擦洗藏书楼地板的事,也笑了。 贺易津对此事却没什么看法,咽下一口馒头,说:“我倒觉得原先太后取的‘明’字更好。” “有什么差别吗?”林远山挠头,“不都带个日字?” 第138章 “日月交辉与初升之阳,哪里一样?”王义先不比自己好友,一连吞几个馒头都不会噎到,他喝了口冷茶,才道:“叫你多读书,你宁愿去砍树,丢人。” 林远山顿时愁眉苦脸,搬了凳挨着贺今行坐下,咕哝道:“我要想读书也不会来参军了是不?军师总是强人所难。” 贺今行忍不住笑,说:“那兵书也是书,你总该读一读罢?” 林远山想了想,“兵书还成,总比‘之乎者也’好。” “你这小子。”王义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摇头,再道:“其二,裴氏女自请和亲北黎,陛下认其为义女,封号待定。但和亲一事本就拖了许久,想来半年内应当就会出塞。” “裴芷因?”贺今行惊讶道,他想到昨日药铺中的所见所闻,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林远山睁大了眼睛,呆愣当场。 “远山?”贺今行叫了一声,没见反应,心道糟糕。 林远山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听见军师敏锐地问“怎么了”,他白着脸说:“没事。” 少年人情绪都露在脸上,成了精的中年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虽有些讶异林远山是怎么认识裴家姑娘的,但王义先自然不会这个时候问出来,他与贺易津对视一眼,互相通了个气。 他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 却听林远山抢着说:“真没事儿,军师,您别想东想西,我就是有些震惊。真的,您不用开导我。” “……行吧。”王义先闭嘴。他也至今没有娶妻,认真地讲,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哪个少年不怀春? 但被现实泼了冷水,挨了毒打,自己应当就明白了吧。 贺今行拍拍林远山的肩膀,沉默着啃了俩馒头,便起身告辞。 夜渐深,他还得去一趟隔了两条巷子的乐阳长公主府。 第055章 五十二 鸡鸣三声,天未明。 熊熊燃烧的火把自晋阳长公主府内绵延至府外的长巷,映亮了排列森严的铁甲。 嬴追踩着马镫跨上马,副官将头盔递给她,她反手挂在马背上。 副官说雪大,她道:“天亮就停,怕甚?” 她一举手臂,身后将士纷纷翻身上马,甲片相击的声音齐刷刷响起又齐刷刷落下。 几十步外,隔着一条青石道,就是乐阳长公主府的大门。 嬴淳懿独自立在门前台阶上,披散着头发,中衣之外只罩了件大氅,静静地看着队伍整装待发。 马蹄踏出第一步,他高声道:“姨母一路顺风!” 距离有些远,火把照不到,嬴追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仍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小子,待你行冠礼,姨母再回来看你!” 行出巷子,副官才忍不住道:“小侯爷的体格身手完全是做猛将的料子,可惜了。” 嬴追淡了笑,抬眼望远方,长庚星孤零零地在东天散发光芒。 传说人死后要论功德,善者会化作星辰升上天庭,恶者沦为牲畜堕入地狱。 他们嬴家如果有人可以化作星星,那个人只可能是乐阳。 她想到胞姊,颇有些怅然。十几年过去,侄子已长大成人,她仍无法释怀。 “乐阳要是还在,也不一定舍得让他上战场。” 马队从吉祥街一路向北,到了头再左转走半条街,便至平定门。 他们来得有些早,而冬日城门开得有些晚。但嬴追也不急在这一时,缓速驻马慢慢地等。 城门前却早就候着一匹马,见到她便驭马近前来。 马上骑手裹着粉白色的斗篷,戴着兜帽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从斗篷底下伸出双手,抱拳道:“殿下。” “裴姑娘?”嬴追目光微凝,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昨晚宫宴上才见过的姑娘。 裴芷因抿着唇笑了笑,嘴角牵起柔和的弧度:“听说殿下今日要走,我猜是早上,就提前来等着了。从前一直听说殿下威名,今次有机会送一送殿下,我可不能错过。” 原来是送行。她眼角浮起细细的皱纹,眼眸里溢满了赞赏,“小姑娘有心了,我谢谢你。你昨晚在崇华殿上的表现很好,不逊色于我。” 裴芷因摇头,认真道:“殿下才是吾辈楷模。若非有殿下在前出将领军的影响,芷因也不敢说昨晚一定会做下这样的决定,故而今日特来向殿下道谢。” 城门吏前来拜见长公主,城门已开,请长公主通行。 裴芷因便退后一段让出路来,再次抱拳道:“山高路远,殿下保重!” 马队开始动起来。 “好女儿不让儿郎,你可比我部下任何一位将士。”嬴追戴上头盔,偏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孩子,飒爽大笑:“裴六小姐来日放心出关,嬴追和雩关十二万将士,都是你的依靠!风雪天寒,早些回家去罢。” 话落,她扬鞭一甩,领着这一小支百人的军队如洪流般冲出了宣京城。 马蹄声如震雷。 裴芷因下了马,对着平定门盈盈一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面玄底金边的“嬴”字牙旗,才转身准备回去。 她的个子在女孩儿里不算矮,但也不是太高,与高大的汉中马比起来,仍然只堪堪高过马背,爬上马便有些费力。 一辆马车驶到她身后,车窗里的绸帘挑起,露出傅景书面色浅淡的脸,“何不上马车?” 第139章 她摇头,倚在马背上喘着气说:“我现在喜欢骑马,跑得快了便有飞的感觉。” 傅景书看了会儿她骑马,淡淡道:“骑术有待精进。” 裴芷因红着脸,却并非是害羞。北地不比南方,空气寒冷干燥,一岔气便十分难受,她尽力控制着吐息,“你说得对,我要再找一位北地的师父来教我骑术。” “你还得换匹马。坐骑也好,武器也罢,首要都是称手。” “在找了,但千里驹难得嘛。” “据说长安郡主有匹日行千里的汗血马,矫健而纤细。”傅景书默了一瞬,“我替你打听打听西北的马市。” “好啊。” 马车与马匹并行,在两个女孩的交谈声里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天边泛出鱼肚白,雪果然变小了。 从平定门出城沿官道行十余里,便要路过一座小山。 山没有名字,人们往往连着山腰的寺庙一起叫“至诚寺”。 至诚寺是整个京畿最为著名的寺庙。之所以名为“至诚”,乃是因为民间相传,在至诚寺的宝殿里许愿,只要心诚就必然灵验。 嬴追每次离京回边关时,都会来这里上一炷香,祈求佛祖庇佑雩关与牙山下的百姓。 她不怎么信鬼神,但多一道保障,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不错。况且万一是真的呢?不拜白不拜嘛。 大部队在山脚下等待,她独自上山,只一刻钟便到了目的地。 破晓之际,天色灰与白交织。庙宇肃穆,内有浑厚的唱诵翻涌。 打扫院子的小沙弥看到她来,竖起一掌叫声“施主”。 “小师父。”嬴追合掌回礼。 而后小沙弥继续扫院子,她爬上十数层台阶,进入大殿。 殿内数十名僧人正在主持的带领下上早课。最后一排空着许多蒲团,专供早来的香众。 嬴追打眼一瞧,蒲团上已经跪坐着一位穿青袍的老人,竟还有比她更早的。 她一身铁甲,未免惊扰僧人,跨进门槛便站住了。然后望着殿中佛祖庄严的宝像,诚心许愿。有诚心在,跪与不跪,想必佛祖都不会介意罢。 却见那位老人似发觉了她的到来一般,撑着蒲团起身向她走来。 人走近了,她猛地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名字,颤抖着嘴唇问:“厌深先生?” 张厌深展开大袖,合拢手掌,躬身一礼,“草民张山,拜见晋阳公主。” 嬴追抬着他的手臂,看他满头花白,一时失语。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白驹一过隙,冯唐不堪老。 “往常我总想在上午偷个懒,然而今日张先生不在,真的能偷懒了,又觉得好没意思啊。”晏尘水在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大书,下巴就搁在书上,一边看眼皮子底下的词句一边叫道:“今行,快问我问题,不然我真的要睡着了。” 在他对面坐着的贺今行也努力睁大眼睛,一手撑着脑袋说:“我脑仁儿疼,一时想不出什么没做过的题目,你先默写。” “也没什么好默的啊,本未来御史自然是滚瓜烂——阿嚏!” 晏尘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亏得及时扭过头,才好险没喷在书上。这书是他爹的珍藏,要沾上脏污,肯定免不了吵一架。 “看来老天也看不惯你骄傲,快拿纸笔,就默你刚刚看的那一章节。”贺今行笑道,起身往外走,“我去叫携香姐姐帮你熬碗姜汤,我瞧着你是有些伤寒。或者就直接熬药吧,我上次开那个还剩一副,你说呢?” “那我还是选择先喝姜汤吧。”晏尘水瘪嘴,见人出了门,伸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盒蜜饯。 他趴在桌上,侧着脑袋,拣了蜜饯一颗一颗往嘴里抛,听见屋外脚步声渐响,就赶忙把盒子盖好放回去。 贺今行端着两碗乳酪回来,递给他一碗,“携香姐姐说马上要吃午饭了,饭后再喝药。” 携香来后,就时常做些零嘴小食,深得晏尘水喜爱和吹捧。往常不管是什么,他都吃得贼快,今日却反常地捏着调羹不下嘴。 贺今行觉着奇怪,问他:“你怎么了?昨晚受什么打击了?” “我昨晚……”晏尘水少见地叹了长长一口气:“宫宴结束后,我就去探望孟爷爷了。就是御史台的右史,姓孟,字若愚。” “嗯,我知道,大智若愚。”贺今行说罢,舀了一勺乳酪吃。 “取义想必是的,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愚还是智了。”晏尘水两条眉毛皱成一团,眉心溢着十足的困惑,“明明大家都懂,秦相爷向来和陛下穿一条裤子,秦相爷不做的事,那肯定陛下也不愿意。我爹都能明白,他为什么不明白呢?” 这话不清不楚,但贺今行知道他说的是孟若愚在崇和殿前跪倒的事。他放下勺子,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昨晚去他家,立马懂了家徒四壁这个词怎么写,六七十岁无儿无女,只有老妻照顾他。我去看他那会儿已是戌时,他卧床难起,他夫人还在织布。困苦至此,还要强出头,为什么呢?” 贺今行想了想,说:“鲁国人说孔夫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孟大人此举或许就印证了这句话。不论值不值,但问该不该。孟大人觉得他应该为此事出头,他就去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问心无愧。” 他微微一笑:“从某种意义上说,孟大人是个很厉害的人,想必绝不会为此后悔。” 第140章 晏尘水:“我知道,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我小时候他还给我糖吃呢。反正我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 他挥舞着勺子比划了两下,似乎思考着该怎么表达他的想法,最后耷拉着脑袋说:“反正不应该这么穷,不应该连去看他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去了么?” “我是去了,但我爹没有。我去和我爹去,意义完全不一样。” 贺今行“唔”了一声,点点头又摇头,“是有些不一样。但是我觉得,在孟大人眼里可能是一样的。孟大人这样的人,哪怕现在没有任何人去看他、表示支持他,下次遇上同样的事,他还是会出头。” “但是,”他顿了顿,肯定地说:“你去看他,哪怕你什么都不能代表,他也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 “真的。”贺今行再道:“我觉得孟大人这么做,不止是为了劝谏陛下。他是用他自己来证明,哪怕秦相爷力保,陛下默许,但不合理不合法,就一定会有人出来反对。哪怕反对没有效果,他依然要竭尽全力地反对。” 房间里忽然插入第三道声音:“那你们觉得,他是证明给谁看呢?” 两个少年人一齐站起来看向门口,张厌深背着手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先生。”晏尘水说:“孟爷爷之举,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证明给所有人看。” 贺今行:“告诉那些一直默默坚持正理的人,这世道还有别的人也在坚持着,他们不是一个人?” 张厌深听他们说完,才悠悠说道:“不止,他还是在做给你们看。” “咦,为什么?” “因为少年人才是这天下的希望。现在活跃于朝堂上的是秦相,是裴相,是你爹,但十年、二十年后,就轮到了你们。到那个时候,朝廷下什么命令做什么决定,都得看你们的意思啊。所以得时不时提醒你们,为官要立心,要走正道,要敢于为公义出头。” 向来大大咧咧的晏尘水罕见地体会到了羞涩的感觉,他摸了摸脸颊,颇有些不适应:“先生这么说,让我感觉自己还蛮重要的。” 张厌深一本正经地颔首:“确实。” 贺今行把老师的话咀嚼一番,记在心里。又见晏尘水抱出一个本子,奋笔疾书,好奇道:“尘水,你在写什么?” 晏尘水边写边说道:“先生都这么鼓舞我了。我决定,把我想要改变但暂时不能改变的东西先记下来。嗯,以后若是想到了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也可以一起记录。待我有朝一日有能力去改变,就可以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贺今行听明白了,也点头:“是个好方法,我得向你学习。” 晏尘水“嘿嘿”笑了两声,握拳道:“等我科举入仕,早晚要把我爹从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踹下来。” “有志气。”贺今行赞道,把他搬到一旁的一摞书又给他搬了回去,“在你向晏大人宣战之前,咱先把这些给读完。” “啊……我这碗乳酪还没吃!” 第056章 五十三 日昳之时,天上就落起了雪。 王义先抱着一堆东西,快步走到门楼底下,抖了抖伞上粘雪,才把伞收起来放到门边立着,继续往里走。 “今冬的雪也忒多了些。” 门槛里面又蹲着个人。好在这回下大雪,没坐在台阶上,知道遮一遮。他拍了一把对方的肩膀,“才回来呢?” 贺易津端着个大海碗,菜肉米饭混在一起,抓紧把最后两口刨完了,不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陛下也不留你一顿饭?”泉伯在旁边放有马扎,他扯一个过来施施然坐下。 近几日,贺易津总是天不亮就进宫,他也忙得早出晚归,今日难得这个时候就碰了面。 “陛下修行的时间到了。”贺易津把碗筷放在另一边地上,看着粗犷的人放个碗却悄无声息的。 然后他就盯着那面雕了江河山川的影壁发呆。 虽在自家府里的地盘上,但也算大庭广众之下。王义先闭嘴忍了一会儿,免得开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拆了一个纸包递给对方,“冬师傅做的新药,说是镇痛用,也可做麻药。比我们现在用的要好太多了。” 那是一包药粉,贺易津接过来,送到鼻下嗅了嗅,“用的东西倒是杂,我一时也分辨不出。” “原本是熏香用的,他改了又改,才做成外敷,效用更大,一次用量更少。据说口服也行,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试药。” 贺易津用手指沾了一点尝尝,果然是贺冬的风格。 冬师傅一贯坚持“原材原质”,经他手配的药都不会加入任何其他东西,以免破坏药效。但药材不苦的太少,所以成药基本都是苦得要命。 也不是没有例外,但医者狠心,救济万千,一个例外实在不足为道。 王义先再拆开一包,给他看:“这是配好的药材,碎了就行。当然,还是可以搓成药丸子,不过要加水加蜜。” 但这两样东西哪儿找?纯净的水和蜜在西北戈壁上的价值约等于金银,甚至有时候是比金银更硬的硬通货。 在这种时候,贺易津就很认同贺冬那一套,“良药苦口,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这东西要在军中推广,需要的就不是这么一包两包。而他们费用紧张,能省则省吧。 第141章 王义先自然也是一样的打算:“我再和柳氏谈一谈,让他们开春就按着方子送一批药材过来。” 他点点头,一边拨弄药材,一边大着舌头说给长公主和顾穰生也送两包过去。 “看来效果还不错,麻痹得很快。”王义先也懂些医理,拉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等咱们用上了,我就派人送两包药粉过去。换些什么好?钱还是物资?雩关的貂皮确实不错,轻巧灵便,正好武装我们的轻骑兵;横海那边,自从摧山营配了那套新□□,咱们大营里知道的就没有不犯馋的……” 雪安静地落,他絮絮叨叨地说。 说了一会儿,他放开对方的手腕,“没有明显的副作用,冬师傅在这方面比我厉害,应该没说错。” 却见对方却慢慢拧起眉,他也跟着皱眉:“可有什么不对?” 贺易津挑出几味药材,聚起真气化了药效,说:“这几味药的用法有些熟悉。” 王义先仔细看过去,好几味药材都带着毒性,确实是寻常大夫绝对不会配在一起的药材。 他也越琢磨越眼熟,忽然脑子里某个念头一闪,遂猛地瞪大了眼。 贺易津与他对视片刻,问:“药方子谁给的?” 王义先卡了下壳,才低声道:“郡主收的,说是在稷州时别人送的礼。” “这事儿太过蹊跷。” “兴许是试探,甚至也可能只是凑巧。我找个机会和他提一提这事儿。”他掐着指头思考一轮,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可惜,若嫂子没有……这个药方子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别人手里。” “如星……”贺易津喃喃念了几遍发妻的闺名,“她从小被她姐姐带着长大,若非有阿已吊着她的命,她当时就跟着她姐姐去了。” 他垂下头,宽大的手掌布满厚茧,可拉开三石的大弓,却握不住妻子不足三钧的身躯。 “我劝不住她。我本不想让她知道,但消息传得太快。” 王义先顿时有些后悔,不该开口提这些旧事。 他的好友却也不说了,迎着光站起来,在身侧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贺易津收敛了情绪,刚硬的脸现出肃杀的表情,道:“今日陛下召我,特地提出了赐婚一事。” “在世人看来,郡主已经及笄。哪怕守灵之期还有两年,但有君父做主,提前说定人家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你若拒绝得太过强硬,反倒显得有鬼。”王义先也抱着东西站起来,不确定地说:“陛下不可能再让他回西北,不如就在稷州找个人家?裴氏不行,小门小户总行吧?规规矩矩地,就过日子,什么也不管。” 他说罢凑近了,嗡声道:“反正是我们的人做郡马。以后郡主的身份就绑定在稷州,不回西北,也不再回宣京,就此金蝉脱壳。” “哪有那么容易?”他缓缓摇头,说出了事实:“陛下想让阿已待在宣京。” 王义先顿时闭了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又不解道:“顾家两个儿子我还能理解。你又没有儿子,陛下至于么?” 两人安静了半晌,贺易津弯腰把地上的碗筷端起来,“或许察觉,或许没有。陛下无子嗣,对阿已的宠爱也不算作假。” “这话以后可说不得了,有个小皇子呢。” 前者模糊地笑了一下,“那个。” 王义先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大帅!军师!”林远山风风火火地冒着雪跑过来,叫了人,就往大门外冲,然后被自家军师精准地一把拉住胳膊。 “去干嘛呢?” “啊?”少年人停下来,一身热气直往外冒,嘿嘿笑道:“柳二哥今日到京,我叫上今行一起去和他接风。” “行啊你小子,有吃香喝辣的机会,只想着兄弟,就把长辈踹到一边儿了啊。”王义先把自己抱着的一堆东西都塞到他手里,“先替我搬到书房去。” 林远山瘪嘴,看着对方欲言又止,颇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后者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赶紧地,我还有事跟你说。” “您有事儿就直说呗,来回多耽搁时间。” 青袍的文士拿了伞来撑开,伞面不大,主要遮着他抱回来的那堆东西,在少年的抱怨里绕过那堵影壁。 待林远山再度拎着伞,跨出殷侯府的大门,雪却渐渐小了。 他琢磨着打量了几眼手里这把青竹柄的油纸伞,到底没敢扔在门口,还是谨遵军师之命不嫌麻烦地带着走了。 等他夹着伞到了千灯巷,恰逢贺今行与晏尘水一起结伴出门,连叫门也免了。 他凑上去说明了来意,贺今行笑道:“行啊,不过我俩这会儿是打算去找明悯,有道题目想问问他会怎么解。” 说起这题,晏尘水就唉声叹气地摇头:“张先生的课和题都是越来越难了,我的脑子每一天都跟浆糊似的,我只觉最近头发都掉了许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一边说一边摘了毛绒帽,给另两人看自己的发顶。 自然是看不出少了几根还是几十根头发的,但林远山还是非常给面子地惊讶了一下,然后把伞塞给贺今行,眼疾手快地在晏尘水头上摸了一把。 “真是可怜,小晏子,不如你也跟着我去西北得了。咱们军营里的人都特好,肯定不押着你背书做题!” 第142章 “呔!林远山你竟敢摸我头!你给我站住!”晏尘水遭了魔爪,一定要摸回来,立时去追已经跑出丈远的林远山。 贺今行失笑,也加快脚步跟在他们后头。 青竹的伞柄握在他手里,走动间便转了两圈。竹骨中空,换手时轻轻一抖,一张纸团便落在手心。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裴府,门房进去通报,裴明悯亲自迎出来。 他一身直缀,头发未扎,只随意系于脑后,显然是匆忙而来。却也坦坦荡荡,拱手道:“礼数不周,见笑了。” 贺今行向他回礼,笑道:“不请自来,该我们惭愧才是。” 林远山也赶忙跟着他一起行礼,军中呆了大半年,习惯性地抱拳。 裴明悯眼里也漾起笑意,再看向晏尘水,两人同时向对方叠掌作揖。 一个道:“裴涧,裴明悯。” 另一个道:“晏辞,晏尘水。” 起身后相视一笑,从此便多一位朋友。 裴府与荔园相比,在拙朴典雅之外,多了几分庄重。 几人行走在游廊上,林远山不时就朝贺今行打眼色,频繁得晏尘水都注意到了,问他是不是眼抽。 贺今行才叹道:“我不替你问,要问你自己问。” 他知晓对方的心思,但那是条注定没有结果的路。他帮不了人修成正果,只会推得人越陷越深,索性一开始就不插手。 “怎么了?”裴明悯停下来,温言道:“有什么大可直言。” 林远山期期艾艾半天,才说:“那个,明悯,听说你是和六小姐一起上京的,不知……不知她现在可在府中?” “你说芷因?六妹妹近日都和傅二小姐呆在一起,早出晚归,此时并不在。” 贺今行又一次在没有预料过的地方听到傅景书这个人。 裴六小姐和傅二小姐是手帕交,好友即将离别,见面多一些也不足为奇。但日日在一起,就不大正常了。 谁让裴芷因提前上京,又让她在冬至宴上自请和亲? 并不是说没有裴六小姐完全自愿的可能,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毕竟按照裴明悯八月时的打算,她也应该是要留在稷州陪裴老爷子过年的。 “不在啊。”林远山亮晶晶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一些。 裴明悯瞬间就明白了,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地对他说:“远山,我六妹妹自请和亲,最多半年就要出塞。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呃,知道啊。”林远山挠了挠头,接收到三人都看向他的认真而含着隐忧的目光,比划着说:“哎,你们别误会,我知道她是要嫁给北黎太子的,和我不是一路人。” 他说着有些烦躁,又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我挺佩服她的,所以就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们能明白吗?”他左看看裴明悯,右看看晏尘水,最后对着中间的贺今行说,“我真没有妄想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不能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和亲这种事我肯定改变不了,所以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他一下子垮了肩膀,颓丧望天,“我爹娘从小就教我,做生意要先看看自己手里的本钱,再琢磨琢磨花费,最后算算能得多少利润。总之不能做亏本生意。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裴明悯迟疑道:“那我六妹妹知道你……” “不知道!”林远山赶忙说,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你也不要告诉她!” 免得她徒增烦扰。 贺今行没想到他如此通透,一时也不知能安慰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晏尘水也重重地拍上他另一边肩膀,语带沧桑地说:“人这辈子哪能没有几次无疾而终的心动,此时难过,以后总会过去的。” 林远山被他拍得身体歪斜,却没在意,而是疑惑地问:“你怎么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哦。”晏尘水收回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前者刚熄下去要揍这人一顿的心思,闻言立刻又上来了。然而他刚勾上晏尘水的脖子,又莫名放弃了,丧丧地挂在人身上,瞅着院中的红梅发愣。 裴明悯难得叹息一声,旋即挂起苦涩的笑。 他这短暂的人生里,按着爷爷和父亲所指引的道路前行,一路顺风顺水,不曾经历也从未想过会有和家人离别的一天。其实他也不明白,六妹妹为什么要自请去和亲,明明可以不去的。 贺今行轻咳一声,将几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说道:“我们来是有道难题想要问你,你看哪里比较方便?” 裴明悯精神一振,抬手向前,“去我院子里罢。” 于是还有题目要解的三人拖着林远山去了裴明悯的屋里。 后者用作书房的侧室倒是出乎意料的凌乱,并不是有多脏乱,而是地毯、书架、桌柜总之各种能摆下一本书的地方,都有可能搁着翻开的书本、卷籍或是小册子,甚至进门的衣桁上还挂着一副画了一半的画。 裴明悯随手收了几本书,又随手摞到桌上,好让他们进来,然后清空了他那张大书案,把笔墨纸砚摆开。 林远山拒绝加入他们,又无事可做,干脆在桌边扎马步,一面拿了纸笔画柴火人,分两拨,让他们互相打架。 贺今行写下题目,给裴明悯看了片刻。 三人随即讨论起来,各自想到什么说什么,边说边记,注意力很快专注在这道题上。 第143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情思愁绪皆是点缀,时间不暂停,就得继续读书做题。 第057章 五十四 飞还楼是宣京最大的酒楼,坐落于正阳门内玄武大街上,开间十丈,三层高楼可傲视整个内城南。 既可操办宴席,也可布置堂会,一楼天井还能按需搭高台。 “除了贵,没什么不好。”晏尘水说。 林远山和他勾肩搭背地挨在一起,乐呵呵道:“没事儿,反正是柳二哥请,咱柳二哥有的是钱。” 贺今行三人进的裴府,出来时变成四人并肩而行。 薄暮渐稠,大街两旁的铺面皆已高高挂起了灯笼。 “听说你和张先生住在一起?我爷爷让我一定要前去拜访他。”裴明悯走在外侧,说给贺今行听:“他俩看起来像是老相识,但我却从未听爷爷谈起过有什么交集。” 后者道:“我们借住在尘水家里,就在千灯巷。老师上午讲课,下午讲题,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老师?”裴明悯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他。 天地君亲师,师生堪比父子 。称一句“先生”仅算有教引之谊,日后分庭抗礼也无可厚非;拜一声“老师”却有上传下承之义,在他人眼里天然是一党,荣辱与共。 贺今行迎着他的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有什么不对吗? 裴明悯默了片刻,忽地失笑:“是我大惊小怪了,我以为你会去读荫监。” 荫监生是国子监生源之一。 年轻子弟凭借在朝为官的父辈攒下的功德,无须参加选考便能入读国子监,但要求颇为严格。 “京四外三,恩荫难得。而且,老师很好。” “张先生博古通今,高山景行,我亦钦佩。”裴明悯认真地想了想,“嗯,那我也不去国子监了。” 贺今行笑道:“好啊,明日上门记得带着束脩。” 却听晏尘水说:“你们是同窗,我却不是。我去蹭饭,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个什么礼物?” 他一时兴起,伸头过去促狭道:“送他一本《大宣律》?” “嗯?也不是不行。”晏尘水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你们先去,我回去拿。”说罢就要调头。 “你别是来真的吧?”林远山赶紧制止他,把人掰回来,“别,我二哥除了媳妇儿啥都不缺,真不用给他送啥!” 这两人拉拉扯扯,另一边两人都笑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二哥这个人,真不在乎这些。和他做朋友,心诚就行。” 到飞还楼还有一条街,林远山开始回忆:“他是大当家三十多岁才有的,那个时候大姐都能独自掌柜了,所以他特别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我们当时一个庄子里的小孩儿,没有不羡慕的。” “我记得有一回,他大白天的想看星星。大当家就选了一间厢房,让人用木板画了一幅和房顶一样大的星夜图,把星星的位置都凿穿,再吊上房顶铺开。然后让人用黑绸把屋子裹三层,把每一个缝隙都遮严实了。正好大姐派人送了好几斛夜明珠回来,大的小的都有,反正把那幅画上的孔洞嵌满了还剩。” “弄好之后,二哥带着我们一起去看,哇。”他仰头张嘴做了个惊呆状的表情,比划着说:“我们都惊呆了,就觉得特别好看特别激动,和晚上看星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 晏尘水道:“我懂,就双眼所见的每一寸光亮都是银子,好看不好看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刺激啊。” 贺今行赞同地点头:“我连一斛夜明珠都没见过,想象了一下,确实挺震撼的。” 裴明悯:“你们大当家很爱自己的孩子。” “嗨,大当家半年不一定回庄子一次。那一回是为了二哥的生辰,才特意赶回来。”林远山摆摆手。 “但是她上午回来,吃过午饭就要走。临走前问二哥想要什么,二哥想让她留下来。大当家当然不同意啊,让他换一个愿望,只要不涉及她和大姐的去留,就什么都行。” “那天二哥回大当家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阿娘是太阳,姐姐是月亮,我是星星。我想在太阳底下,看到月亮和星星。如果娘实现不了我的愿望,就得带着我一起走。’我当时还想这怎么可能嘛,结果转眼大当家就弄了这么一间屋子出来。” “其实二哥只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但他等我们都看够了,才让人拆掉。当时好多人来看,上到各路管事下到浆房浣洗的,拆完了,二哥就让大家把夜明珠分了。那个时候大当家已经走了很久了。” 林远山叹了口气:“那一天除了他,大家都很高兴。我那时知道他情绪不高,但不知他为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他。我小时候被我爹娘天天盯着,时时刻刻都恨不得他们被大当家派到外地去,好让我松泛几天。结果就没实现过一天,直到二哥要来稷州读书,我才能跟着跳出我爹娘的五指山。” 贺今行:“你俩情况不一样,自然想法也不一样。世间难得两全法,既全亲情又全事业。” 林远山又笑,憨厚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惆怅:“柳二哥其实很懂事,又很能干,我爹娘从小就拿他来教育我。但他这个人就是有时候会犯倔,倔劲儿上来了,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在西北呆了大半年,再想起从前在庄子里的生活,颇有些隔世之感。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能想通了,令他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发出难得的慨叹。 第144章 却见前面站着一个人,正抱臂看着他。 少年身量见长,白袍金冠,剑眉凤目,右眼角下的泪痣隐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贺今行与裴明悯一齐拱手道:“柳兄许久不见。” 柳从心回了礼,又和晏尘水互相认识过,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林远山:“你这嗓门儿倒是一如既往,大得很。几头牛都拉不回谁?” 后者“哈哈哈”地笑:“我,我力气大,十头牛都拉不动。” 他扬起手臂,看似要打人。林远山不闪不避,任由那手臂落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反手抱住对方,叫了一声“二哥”。 柳从心拍拍他的脊背,“你爹你娘让我代他们看看你,现下总算看到了。” “他们还生气不?” “他们忙得很,哪儿有这么多时间气你?哦,另外还说,你要是回家的话,记得带个姑娘一起。” “啊?”林远山和他分开,讪讪地挠头:“我之前还挺想他们的,不过这样的话,这几年我还是不回去了。” 柳从心锤他一拳头,而后问其他人:“你们想去二楼雅间还是直接上三楼?” “噫,只有我们吗?”林远山奇道。 不管哪处的商贾,出了祖地,首要都是和气生财,而这个“和气”几乎都是酒桌上推杯换盏喝出来的。产业越大的商人,请人喝酒与被请喝酒的次数也就越多。 他二哥以柳氏商行少主的身份拍板做主已有两三年,此次进京,接风宴竟然只有几个同窗,真是超乎预料。 柳从心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怎么,你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林远山迅速摇头:“那还是不了吧。” “我还没去过三楼哎,可以上去吗?”晏尘水探头过来问,说完示意大家。 贺今行对这些无所谓,“我随意。” 裴明悯负手道:“更上层楼,也好。” “那就三楼。”柳从心合掌,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人道:“去跟掌柜说一声。” 那人站在他的影子里,平平应了声是。 贺今行听见声音转眼看去,这人已转身进酒楼,只来得及抓住一个侧脸。 先前刚见面时,这人低眉垂眼,他没特别注意,只以为是个普通的小厮。此刻仔细看去,却觉得有些熟悉。 就听林远山说:“咦,三尺怎么跟着你了?” 柳从心答道:“大姐让他来,要他跟在我身边,还不能引人注意,就只能委屈他做个贴身小厮了。” 他才猛地回想起来,这人就是之前两次守在柳逾言门外的那个年轻男子。来历不好深查,只知道跟了柳姓,有一身功夫。 飞还楼里灯烛通明,食客吵嚷,门口七八个伙计迎来送往。柳三尺进去,却没有伙计管他。 贺今行听见柳从心叫他,回神一笑,随他们一起进去。 三楼四面凭栏,冬日里挂了绸帘,却都高高卷起,要的就是敞亮。 一整层以两面楼梯口分界,此刻一人也无。 一走上来,底下人声便瞬间弱了下去。晏尘水问:“柳兄,我有个问题,这酒楼不会是你家开的吧?” “与人合伙的,我们管经营。”柳从心拉开一把椅子。 几人围桌坐下,柳三尺拿了菜单回来,待他们点好菜又送下楼去。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走着悄没声地。 贺今行观他行事,只觉恭谨而从容。 跑堂的送上来热茶与瓜果,林远山帮着麻利地分洗杯盏,这类事他小时候做得多,现在也没手生。一边问:“二哥,你过年还回临州吗?” 柳从心摇头:“不回。” 裴明悯有些意外,按先前林远山所说,他应当是很看重和家人相处的人,便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笑了笑:“我娘和我大姐现下都在江南路。春闱还有两个月,虽然足够来回,但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年关将近,柳氏商行在京中的分行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也是他在年前上京的主要原因。 但这些与他在座的诸位同窗无关,便没有多说。 晏尘水:“你不想他们?” “想啊,不过几个月不见而已,有什么干系?又不是小孩子,时刻要人陪着玩儿。” 柳从心喝了口茶,举杯向林远山示意:“况且远山这次一走,下次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怎么着也得来见兄弟一面。” 后者也以茶代酒,和他碰了碰杯。 “也是哦,很快就要各奔东西。”晏尘水拈了片蜜瓜,忽然想到什么,也转头看向林远山:“那你岂不是就要和……永别了?” “啊?”林远山先是迷茫,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怔住了。 “谁?”柳从心直觉有事,没人回答,便下意识问坐在左手边的人,“今行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吧?” 贺今行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被单独问起,用眼神询问过当事人,得到允许后,才低声同他说起裴芷因。 “这不好办啊。”他打直脊背,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山儿,你是想就这么算了,还是?” 裴明悯正色道:“你们可不要有任何对我六妹妹不利的想法,不然我一定揍你们。” “哎,我绝对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林远山赶忙叫道,力证自己思想清白:“我确实还想着裴姑娘,但主要是担心。塞外不比中原,我们这样的糙汉也就罢了,姑娘家家的过去,万一水土不服,万一生了病,万一其他人照顾不周……” 第145章 “但是最多三天,我就得跟着大帅和军师回西北了。”他说着说着往后一靠,摊在椅子里,半晌才憋出最后一句:“算了吧。” 柳从心听他那干巴巴的语气,就知道这小子不甘心,心下便打算替他想想办法。和亲的令旨是无法撼动,但是…… 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决意一定要做点什么。 席间安静下来,只有晏尘水轻微的咀嚼声。贺今行一时无事,便开始回忆下午的那道题。 结果刚打了半截腹稿,就听楼梯间传来响动。 “哎哟,秦少爷,秦祖宗,楼上真有人包了!小的真不能让您上去!哎哎哎!” 这道声音戛然而止,同时“咚”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紧接着一阵有力而快速的脚步声踏近,伴着嘲讽:“我说要上去就是要上去。别人有没有包场,关我什么事?再拦我,就把你扔到楼底下去。” 贺今行几人便齐齐看向楼梯口,几息后,几个人影接连冒出来。 打头的一看他们:“哟,这不都熟人嘛。” 柳从心也认得是谁,起身打招呼:“秦公子。” 秦幼合还没说话,他后头走出个人来,问他:“这都谁?” 他便挨个指着介绍:“这柳二,我跟你说过的。裴四,你应该认识啊?这不你哥的好、咳。这边这个……” 柳从心道:“我兄弟,林远山。” 他说话时,晏尘水也给林远山指人:“秦相爷家的,秦幼合;横海顾大帅家的,顾莲子。” 掌柜这才“噔噔噔”地跑上来,苦着脸喊了一声“少当家。” “你早说是你家主子在嘛,我就客气一点。”秦幼合边走过来边问柳从心:“一起吃个饭没问题吧?” 后者示意掌柜下去,抬指一挥,“请。” 顾莲子扫视一圈,视线掠过裴明悯时,后者礼节性地对他抿唇一笑。他飞快转开眼,眉宇间闪过一抹戾色。 五个人里,两个不熟没意思,两个讨厌不想挨着。正好秦幼合在贺今行旁边坐下,他便插进两人中间,左右推了推,“都过去点儿。” 贺今行起身挪座,最后坐定。 一桌子都是少年人,情绪直白,你给我好脸我就还你诚心,互相通了姓名便很快热络起来。 他并不擅于主导这种场合,只饶有兴趣地听着大家闲侃,时不时被提及或是被问到,才说一两句话。 有人讲了个冷笑话,贺今行迟了一会儿才突然意会,埋头忍笑的时候,却见旁座顾莲子垂落的袍袖里,冒出一只白首黑环的蛇头。 南疆多蛇虫蚁兽。南越有驱使蛇兽、炼虫为蛊的秘术,南方军曾在战争中缴获一堆相关的典籍,然而顾氏先祖认其为旁门歪道,并不在军中推广修习。但因其中每种蛊术都记载了相应的破解之法,为应付南越人,也就流传了下来。 顾莲子会驯蛇不稀奇,但这时候让它出来,怕是肚子里又起了什么坏水儿。 贺今行不动声色地伸手捏住蛇头,任其细长的蛇尾缠上手掌,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怀里。 他曾经观摩过顾莲子驯蛇,也向对方学过几招。此刻安抚的手法与顾莲子十分相似,小蛇分不清谁是主人,便在他衣下乖乖缩成一团,呆着不动。 酒菜陆陆续续地上来,吃了一阵,秦幼合撑着脸道:“光吃多没意思,人这么多,玩儿点什么吧?” 说到行酒令,林远山很有精神:“射覆、投壶、猜枚还是牙牌?” 划拳一类他估计不是所有人都会,便没提。 柳三尺不知在柳从心身后站了多久,闻言便从自家少主开始,给大家倒酒。 贺今行遮住自己的杯子,“我不能喝酒,看你们玩儿就行。” “黄酒都不行?”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身有疾,医令忌酒。” 众人便不勉强他。 柳从心命人送上一只金瓯和数样小物,从最简单的射覆开始玩儿。 闹过三巡,贺今行起身离席,凭栏透气。 没过一会儿,秦幼合跟着往栏杆上一趴。 “刚刚行雅令,顾二出‘各自东西南北流’,裴四接‘剑花秋莲光出匣’,轮到我,我一时卡壳,就下场了。”他皱了皱鼻头,抱怨道:“太难了,最后肯定就剩他俩对打。” “这是明悯的长处,他自然技高一筹。你也有别的长处嘛。” “没意思,他又不会跟我比斗鸡追狗。” 贺今行忍不住笑起来,也学他的样子趴着栏杆,往下看。 这里位置是真的好。向北望皇城,东西遍览朝廷众衙,居高临下可观一街红尘。 夜已深,华灯更盛,绚丽灯火里却行出一匹马。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锦衣华光流转,仆人走在前牵着缰绳,他放心地闭着眼身体微晃。 像喝醉了酒,但绝对不是醉酒。贺今行凝神观之。 秦幼合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王家的嫡长子,昨个儿刚到的京城。雁回王氏你知道吧?松江路的土皇帝,我爹都得礼待三分。” “唔,我爹还夸他是贤才俊彦。他确实也当得起,二十出头就是四品外放。” 贺今行猛地转头:“稷州?” “是啊,你知道?”秦幼合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恍然似的笑:“知道也不奇怪。杨语咸还在牢里嘛,三十三州就空了这一个缺。” 第146章 少年人语气随意,他却皱起眉头。 他知道“雁回王”,却没听说过这位嫡长子。 所谓知州事,掌一州政令,牧一方黎民,责任重大。 且莫说稷州是汉中路治、干系万千,就是按户部升迁的章程,也不该点一个籍籍无名的青年官员出任知州。 “你是从稷州出来的吧?裴四也是。不对,你是从秦甘路到稷州的。”秦幼合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是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杨语咸的下场?” “他被发配去的地方就是你出身的西北,好像是什么马场。” 贺今行听罢,倒不疑真假,只心中感到遗憾。 从汉中发配秦甘,落差实在太大。杨语咸为人如何不论,稷州百姓在他任上安居乐业,足以说明他是个好的父母官。 他又看向楼下,恰好青年抬头望来。 一刹那目光交错,青年抬起双手,戴上玄色的兜帽,遮住了眼睛。 却听身边的少年再道:“他好像是无辜的?还是被卷进了什么事?不过这都不要紧,你想拉他一把吗?” 贺今行惊讶地抬眼看他。 秦幼合枕着手臂,杏眼如星子一般闪着光:“那你求我一下?” 第058章 五十五 楼底下的酒菜香气打着转地飘上来。 贺今行愣了一会儿,但以他对秦幼合的几次接触了解,对方想必是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便直接问:“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杨语咸的事既有了结果,想必王先生已经运作过。或许这已经是难得的结果,他不可能在没有和军师商量过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去打乱他们的计划。 他沉吟片刻,见对方还是没有说话,便道:“天子之命想来不会朝令夕改,我对杨大人爱莫能助。但你若碰上难事,可以直说,我还欠你一件事。” “啊,对哦,我竟把这个忘了。”秦幼合恍然道,竖指向他勾了勾,“那我正好省事儿了,你凑过来点儿。” 贺今行依言把耳朵放过去些。 秦幼合撑起脑袋,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悄悄说:“我要离家出走,你帮我想想办法。” “啊?”他这回是结结实实被惊到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管这么多干嘛,帮我想办法就是了。”少年人说着竖起眉毛,眼瞳也跟着睁圆了,“你之前可答应我了,不准耍赖!” 贺今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要求,一时有些茫然。 他十三岁就能在仙慈关内外百万亩的大地上自由驰骋,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而他在砂岭遇见星央时,当地草场上,种植蜃心草的劳工绝大部分都是被拐被卖的孩童。 “我没想耍赖。”他尝试着解释说:“我要帮你离家出走,就得对你的安危负责。而且你也不是小孩儿了,想去哪儿还需要偷偷去吗?” “我爹要能同意我早就走了。”秦幼合嘟囔道。 他之所以找上贺今行,是因为他俩才见过两三回,对方没有向他爹打小报告的风险,行动之后也不会很快被他爹查到。 先前能悄悄躲进他家里,应该也能带他无声无息地混出京城吧? 贺今行认真地看着他:“离家出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要躲你爹,就不能走明路,但暗处有很多危险,可能会遇见拍花子的给你下药、盗贼偷你的盘缠、奸商敲诈你不懂市价,甚至可能遇到各种天灾,你想好。” “我都想很久了。而且我又不是傻子,也会功夫,谁找我麻烦我就打谁呗。” “好吧,那你要去哪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秦幼合又趴了回去,轻声说:“可能会先去稷州吧?” “稷州?那有点远啊。”贺今行又想问为什么,但先前说了不问,便不好再开口。 然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林远山的烦恼,他猛地抬头,“你不会是为了贺!” 秦幼合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 而后偷偷摸摸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玩闹的好友,才慢慢松手,叮嘱道:“别让莲子听到了,他很讨厌她的,一提就容易出事。” 竟然真的是为了贺灵朝。 贺今行神色变幻几许,始终没能想通对方怎么就……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去找人家,就没想过可能找不到吗?又或许贺灵朝根本就不会见你呢?” 秦幼合当即反驳道:“她就在稷州遥陵啊,怎么会找不到?而且我没去找过怎么知道见不见得到?” 他咬了咬唇,“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她不至于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吧。” 少年人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自己也无甚把握。 贺今行在旁听着,只觉心绪复杂。他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只会直愣愣杵着,手足无措。 但他知道了理由,就不可能再让对方跑到稷州去。不论其他,满怀期许再落空,本身就是很令人难受的事情。 于是他想了半晌,打算换个思路。 “你觉得待在宣京不好吗?” 秦幼合瞟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其他地方啊。” 而后移开视线,盯着街对面一扇透着光的窗户,缓缓说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缺,也有很多人陪着玩儿。但镇日都是那些东西,久了就很无趣。” 今夜难得没有下雪。 满目屋宇连片,万家灯火齐明。 “不对。”秦幼合忽然回过头,“你开头答应了帮我,结果又劝我别去稷州,为什么?” 第147章 “呃……”贺今行欲言又止,心下快速思考理由。 就听里间喊了一声“秦幼合”,是晏尘水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儿,“还来不来?不来正好把你踢出去,我们玩儿五人的。” “这么快?”秦幼合立即转身回去,一面怒道:“你怎么不把你自己踢出去呢!给小爷让座!” 贺今行搜肠刮肚都未想出不骗人却能蒙混过去的理由,不由松了口气。 他跟着回到席上,想到怀中还揣着一条小蛇,本要把它拿出来,让它自己爬回主人身上去,结果这小东西缩成团,怎么戳捏都一动不动。 他不好做大动作,只能维持现状,看他们玩游戏时又默默吃了些东西。 旁坐的顾莲子运气太烂,但偏偏要一直玩下去。以致输多赢少,全程顶着张臭脸,直到这顿饭终了都没缓和几分。 一行人在酒楼大门前告辞,裴家的下人早驾车等候在旁,林远山要送柳从心回去,秦幼合拽着顾莲子继续去玩儿。 晏尘水抓着贺今行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被拖着走。 后者奇道:“不是说黄酒不醉人么,怎么还能喝成这样?” “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晏尘水忽地站直,眼神清明了一瞬,紧接着又软下去靠到他身上说:“难得喝一回酒,你好好搀着我,营造点儿气氛。” “……”贺今行直接松了手,横跨一步。 骤然失去支撑的晏尘水手脚并用扑腾了好几下才没跌倒,“我控诉,你这是蓄意谋害!” “控诉无效,驳回。”他扬起嘴角,浑身汗毛却骤然竖起,瞬间下意识地旋步后撤两个身位。 一柄带鞘的短剑从他眼前划过。 一击不成,剑身一抖,朝他胸口拍来。 贺今行立时侧身,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一捏,便夺下了那把短剑。 “贺今行!”顾莲子瞪着他,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面色通红,嘶哑着嗓子吼道:“你还我!” 他这才看清是谁,赶忙松手,“抱歉!” 然后把短剑递回去。 “谁要这个!”顾莲子抓起那把短剑就狠狠扔了出去,却因用力过度,一下子向前栽倒。 贺今行赶忙接住他,心下明了缘由,低声道:“你别急,确实在我这里,我马上还给你。” “果然是你偷了我的蛇。”他咬着牙寒声道。 他脑子昏昏沉沉,抬眼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小偷的胸膛,决意要给对方一拳头。但他两条手臂都被托着使不上力,眨眨眼,干脆一头撞了上去。 贺今行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扭身让他撞在自己胳膊上,好险才护住了盘在胸口的小蛇。 顾莲子瘫在他臂弯里,人看着小小的,体重却不轻,更有一大股酒气环绕。 “原来真醉鬼是这样的。”晏尘水蹲在一旁说,“他和柳从心都换了烧酒,可惜就他一个人输得最多,三壶灌了两壶半。” 贺今行无奈地直想扶额,示意前者搭把手,一起把顾莲子扶着站直了。 他这才腾出手,从衣襟下请出那条躺得舒舒服服的黑白小蛇,台到它主人眼前。 “先前它爬出来了,我怕它咬人,就拘了一会儿。” 顾莲子打了个酒嗝,盯着小蛇看了片刻,猛地挣开两人的搀扶,一把将蛇扑进自己怀里。 他踉跄几步转了一圈,才勉强站稳,而后捧起爱宠。 尺长的小蛇朝着主人抬起蛇首。顾莲子与它对视半晌,轻声说:“你再乱跑,我就把你砍了入酒。” 小蛇吐了吐蛇信,乖乖地盘成一团,由主人带着回家去。 “哎!”晏尘水高声喊道:“你才十四吧?少喝点儿啊,小心长不高!” 顾莲子打着晃儿地走远,头也不回地撕声道:“你放屁!” 贺今行直到看见秦幼合赶过来把人捞住,才收回目光。 他知自己先前应是错怪对方故意放蛇了,叹息一声,心中默默道了句对不起。 顾莲子比他小一岁半,个子长得也慢,五六岁进宫时,看着就比同龄人要娇小一些。 他俩一起住在裴皇后宫里,后者看着玉雪可爱,嘴巴也甜,很讨人喜欢,然而接触久了就知其性子恶劣。 那时跟着顾莲子从剑南路来到宣京的,也是一条小蛇,但带着些许毒性,咬了人之后会让伤口肿得老高。 没多久,当时的贺灵朝便发现,所有让顾莲子不满的宫人的脸都会莫名被虫蚁叮咬,肿成猪头一般。 他觉得奇怪,盯了对方几天,便顺理成章地发现了这件事。 其间那条小蛇也咬了他一口,然而他没事,蛇却死掉了。 顾莲子很伤心,哭着要他赔。 他没说是怎么死的,反而故意恐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不准再驯毒蛇。不然他发现一条就弄死一条,然后把蛇尸拿去泡药酒。 小时候的他常年面无表情,也不常开口说话,甫一出言威胁,很能唬人。 顾莲子不管是被吓到还是怎样,总之听了他的话,从此只要爹娘送无毒的小王蛇来京,以小蛇突然冒出来吓人为乐。 王蛇无毒,皇帝皇后也就不管他。 这一条,大约也跟了有两年了罢?贺今行想。 他捡起那把短剑,拍了拍灰握在手里,打算什么时候再还回去。 然后招呼晏尘水,两人一齐快步回去。 第148章 无风无雪的夜里,月亮难得赏脸,挂到了天中。 月华如练,自大开的窗户倾泻进卧房,铺了满地。 已近子时,然而床榻上无人安眠,外室却传来说话声。 “景书,你看看我这一回配得对不对?”裴芷因站起来,俯身将一个小盒递给桌案那边的少女。 傅景书端过来掂了掂,送到鼻下嗅两嗅,又仔细拨弄盒中药材翻看一遍,回道:“冰片多三钱,麝香少一钱。能用,但药效要打折扣。” 她说罢,明岄便接过小盒,转头放到一边的专用桌上,其上已挨着摆放了数十只样式相同的小木盒。 裴芷因神色不变,又坐了回去:“那我重来。” 她面前的长桌上,除了她放置工具和操作必须的空当,其他地方都摆满了各种常用的药材,至少上百种。 “好。”傅景书微微颔首,继续埋头看书。 明岄仿若不存在一般,静静地立于一旁。 直到裴芷因终于能赤手将这个方子配得分毫不差,两人才终于停下来。 丫鬟们进来收拾残余,并伺候洗漱。 “景书,从明天开始,我便不能日日来了。”裴芷因将双手浸在泡了药材的水盆里,一边说:“宫里派了女官下来。” “在哪里无所谓,你只要抽空勤加练习就好。”傅景书淡淡地说道,将手上书册合拢,放于桌上,“这几本和你手边那本是一个路子的,你都带回去看。” “好。我看了第一本,就觉得编纂之人十分厉害,可惜却未见署名。” “这些都是秦王妃的手札。你往后看,救命良方有,杀人毁尸的也有。” 裴芷因惊异地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下意识扫视一圈屋里的下人。 傅景书却并不遮掩,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她出身剑南路,师承药仙,历遍天下,是难得医毒双修的奇才。这些并不算机密,二十年前宣京人人皆知。只不过秦王妃死后,为避讳,也就少有人再提了。” 至于听去此事的下人们,她毫不担心。因为在这座宅子里行走的人,首要就是学会闭嘴。 裴芷因见她如此淡然,便也安心了,“我零星听闻过她一些事,也是佩服她的。” 她捞起双手,边擦手边怅然道:“虽说红颜薄命,天妒奇才。但我若能做到她和长公主的地步,也算不枉此生。” “会的。”傅景书说:“只要我们勇敢地去争取。”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少女放下巾帕,回以恬淡而坚定的笑容。 第059章 五十六 给柳从心接风后没两天,贺今行又与他一道去给林远山送行。 时辰太早,晏尘水的睡眠时间雷打不动,便没有跟着一起。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柳从心坐在马背上,擎着乌骨绸伞,向他颔首示意。 柳三尺候在一边,递给他一把伞和一条缰绳。 殷侯的马队从西城门走,他们便向西行。 五更的更声在路上响过,贺今行忽地笑了声。 柳从心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想起了垂柳亭。” 八个月前,林远山跟着柳氏商队一起从稷州走西北。柳从心特意提前叫他一起去垂柳坡送行,两个人,两匹马。 今次只多一个悄无声息地缀在后头的柳三尺。 后者回忆道:“那天早上是裴先生的课,我们回去还差点儿被学监逮住。” “好在翻/墙前听到了学监说话,不然咱俩都得去洗地板。”贺今行也有些感慨,“我记得那时候你特意把扇坠子换成了平安扣,当时没敢问你,但应该是为了远山吧?” 柳从心点点头,“我们那儿的习俗,担忧远游人,就佩戴一枚软玉平安扣,以期平安。” “我和远山一起长大,他有一点心眼,但总不会用,所以我们都不放心他独自出远门。林叔秋婶就他一个儿子,本是让他跟我一起出来读书,结果他去参了军。” 他斜着转了半圈伞柄,倾落伞面雪花,声音低沉:“我也不求他出头,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贺今行沉默了一瞬,只说:“会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说到底是远山不喜欢读书。”柳从心偏过头看着他,缓缓道:“在小西山的时候我对你有偏见,抱歉。” “啊,为什么?”他隐约有感觉到,但一直没想明白缘由。 后者却不说了。 贺今行不再追问,一时安静下来。然而还未出这条巷子,便有铁蹄齐踏的响动打破了静谧。 两人立刻赶上去,恰在巷口与横奔而来的马队相遇。 队伍停下,不过二十余骑,皆着甲戴盔,披风冒雪。 林远山护卫在王义先边侧,看见他俩不由眼睛一亮。但他并未出声打招呼,只快速地伸手挥了一下。 柳从心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收了伞,跳下马,对殷侯与王先生一拜,“还请大帅与军师多担待。” “柳少当家不必担心。”王义先拱手回他,一语双关。 贺今行看向贺易津,后者也正瞧他。 在一年最寒冷的一天,父子俩隔着几丈远对视一眼,抛开银子和前程,关怀与担忧,尽在不言中。 贺易津回头叫道:“差不多就行了,走!” “确实耽搁不得,互市将开,有的是事情堆着等我们。”王义先微微笑道:“两位小友,后会有期。” 第149章 马队再次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贺今行只想打马跟着亲长而去。 然而握紧缰绳的手重又松开,他没忍住,抱拳朗声道:“前头风雪大,诸位小心,一路顺行!” 林远山经过他们的瞬间,神采奕奕地比了个手势。 “放心啦。” “山儿!你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别瞎逞强!”柳从心追了两步,朝着背影喊道。 林远山注意着前路,高举手臂向后挥了挥。 贺今行跟上前,将他笼在伞下。两人静立着,目送人远去。 当时亭前垂柳依依,而今城下寒雪霏霏。 直到人影彻底融进黎明前的晦色之中,柳从心才道:“谢了。” 贺今行看见他腰间坠着的白玉扣,摇了摇头,“回去吧。” 两人在正阳门前分路。 柳从心赶着去见一位卖炭的商人。他要腾出时间读书,便把该做的事都集中在一起,这几日行程皆安排得紧锣密鼓。 贺今行也赶着回去,天还没亮,他还能练半个时辰的武功。 转进巷子,远远就见晏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正有一人提着袍摆从车上下来。 他看清了是谁,走过去笑道:“来得好早。” “不算早。”裴明悯接过一旁仆从捧着的大方盒,温言道:“要我说,来得刚好,才能碰上你从外面回来。” “说得也是。”贺今行点点头,替他提了书篮,说:“林远山走了。” 裴明悯顿了顿,叹道:“走了也好。” 他跟着前者跨过大门。晏大人应当已去了御史台,院子里空荡荡的,两边厢房都没有亮灯。 此时没有火把灯笼,晨曦姗姗来迟,周遭皆是灰蒙蒙的颜色。 他这才知自己确实是来早了。 贺今行带他放了礼盒,然后点了盏油灯,问:“我要练武,你呢?” “晨读时间还没结束。”裴明悯接过灯台,从自己的书篮里摸了一本书,但又立即放下,犹豫地暼向左右。 “老师这会儿应该正在冥想;尘水睡觉特别沉,不到时间,拿铜锣在他耳边敲都不一定醒得了。”贺今行指着西厢的檐廊,“你在这儿放心出声。” 他哭笑不得,应了声好,干脆吹了油灯,也不要书,就背诵昨日研读过的文章。 贺今行也放下心,走到院子中间,抬腕撤步,摆开架势。 直到天光彻底冲破阴翳,晏尘水才打着哈欠开门出来,看到裴明悯,讶异道:“真来了啊。” 后者停了诵读,笑道:“我觉得张先生比国子监的先生要好,我想来,所以就来了。” 他闻言,高兴地合掌道:“那太好了,你在这里读书,咱们饭桌上就可以多添一道菜。嗯,携香姐姐来了,我得抢先跟她说,让她做甜口的。” “你慢慢说,又没人会跟你抢。”携香在厨房里掀开门帘,“去请张先生吃饭。” 五个人坐了一桌,一人一大碗粥,粥是糯米红糖混花生枣桂等各种干果熬成。 张厌深端详片刻,略带感慨:“腊八粥啊。” 携香:“是啊,腊八要到了。我许久没熬过,所以提前试试水,到时候好熬一大锅,让你们去施粥。” 裴明悯拾起调羹,忽道:“昨日我听我爹说起,松江路暴雪压山,埋了辽州周边几县三十多个村子,最远的州被封了所有的路,根本进不去。” “这么严重?”贺今行皱眉道:“我记得一个月前就有雪灾,朝廷让王总督及时赈灾并预防,没防住?” “天要下大雪,人又不能上天掏个窟窿,把雪塞回去。”晏尘水说罢,舀了一大勺粥吃下。 “具体灾情还在察算之中,但想来比一个月前要严重许多。”裴明悯放下勺子,“因为王总督上书请求户部预备国库赈济。” 贺今行的动作也跟着一滞,不敢置信道:“那可是松江路啊。” 虽说灾情乍一听很严重,但松江路环境气候如此,各家各户应该都有准备,存粮存炭充足。且当地人不缺经验,有一定及时自救的能力,实际情况应当没有表面看起来的严重。 而松江路又是大宣的东北粮仓,一贯物产丰饶粮储富足,是支撑国库赋税盈余的四路之一。怎会连一次赈灾都支撑不起? 况且户部根本没钱,近几个月若没有突然的进项,是拿不出松江路想要的赈灾银的。王喻玄能做到一路总督,绝不该没有这点嗅觉。 他有些出神,脑海里飞快地设想着原因。 他忽然想到前两日在飞还楼,秦幼合所说的,来补稷州知州一阙的王家嫡长子。 他脑子里浮出某种猜测,悚然一惊。 却见晏尘水咕噜咕噜喝了半碗粥,一看其他人都没怎么动,不由奇怪道:“你们怎么不吃?吃呀。”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明白怎么回事,“哦”了一声,说道:“松江路离宣京远着呢,你们不吃,这几碗粥也飞不过去。就算想去救灾,也得自己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嘛。” 张厌深观察着几人面色,也道:“王喻玄盘桓松江大半辈子,对雪灾有的是经验,不必太过担心。” 他吹了吹粥,任其冒起一阵热气,模糊了视野。 但他的语声温和而沉稳:“力有不逮,鞭长莫及,再忧心也只是瞎操心,不如做好眼前。尘水说得对,你们该快些吃粥,吃完好做你们现在该做的事。” 第150章 贺今行只是一时惊愣,闻言回神便开始重新动勺。 裴明悯沉吟几许,也道:“张先生说得是。” 几人吃过早饭,开始上课。 松江路的暴雪到底离他们太遥远,没有砸到眼前来,便只成了一道令人隐隐担忧的插曲。 小寒过了没两日,便是腊八。 宫里按惯例在宣京城南北两门外施百家饭。京中世族与各路富贵人家也纷纷效仿,在外城内外搭起粥棚、架起粥缸。不说乞儿与流浪者得以饱餐,京畿附近村落的百姓在出入城时也愿讨一两碗,求个吉祥寓意。 携香提早来熬好了一大锅腊八粥,用棉被裹了保着温。 晏尘水与贺今行两人牵着小黑套了架板车,把粥缸同一摞碗勺拉到了平定门外。 至诚寺今日要办大斋会,祭祀释迦牟尼得道成佛,广施佛粥。主持也会开坛讲经,明析佛法,普渡信众。 大宣天子尊道,民间尚佛,是以佛道皆不禁。 每年腊八,从平定门到至诚寺,都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正是施粥的方便处。 一路大大小小的粥棚里,皆是仆从打扮的居多,时有年轻女子与妇人在侧。 晏尘水脱了帽,头顶溜着白气儿,他拿帽子作扇,舞了几下。 晏大人身为一部堂官,须作表率。但他家只算得普通殷实人家,张先生和携香都有不便,只能他俩一起来。 至于裴明悯,除去中书坐堂的裴相,一家子都跟着他娘去了庙里上香。 他道:“这里太多了,感觉没地儿放。” 贺今行远望一阵,也赞同地说:“要不咱们往其他偏僻处走走?” 两人便拉着车往周边村落去。 他俩皆是利落的打扮,相貌又好,精神十足,频频引人回头注意。 不时有人上前来请一碗粥吃,他们停住板车,舀一大碗捧给对方。 路边间生枯草,小黑驴得了歇,便埋头吭哧吭哧地啃。 衣衫陈旧的老丈吃尽了粥,把碗勺递还来,意犹未尽道:“这是最实惠的一碗了。年轻人,谢谢你们。” 晏尘水笑道:“是家里姐姐熬得好。” 贺今行:“老丈可要再来一碗?” 老丈犹豫片刻,问:“你们这缸里可还有富余?”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便说等一等,转身离开。 没多久,便带着七八个小孩儿来了,皆是自己捧着大碗,头脸冻得通红。 贺今行与晏尘水给他们一一舀了满碗的粥,缸子将要露底,他们瞧见了,端着碗却不吃。 两人疑惑地问起缘由,老人才简单地说了几句。 原来他们是住在附近村子里的,前几天大雪压塌了屋子,吃食紧张,恰逢腊八,所以出来讨粥。 一个小孩儿说:“俺爹娘都在盖屋呢,哥哥这里的粥稠,俺带回去给他们吃。” 旁边的小孩也附和道:“有了力气就盖得更快!” 冬日里吃食容易冷,孩子们说完便捧着粥往回跑。老丈谢过少年人,赶紧追上去,叫小心些别洒衣裳上。 贺今行立在原地,不住皱眉。 晏尘水道:“今日到处都是施粥的,没了我们还有许多人。” “今日当然能饱餐一天。”他看向远处大路上挨挨挤挤的粥棚,到傍晚就会一间不剩,“我是在想,百姓受天灾,悬壶堂当有救济才是。” “按律当如是,但也不排除悬壶堂事务繁忙忽略了,而村民又没找对路子上报。咱们回去帮忙写封请状,把事情与诉求写清楚了,递到悬壶堂。再让我爹办个招呼,明日当能见成效。” “也好,我们快些回去,快些办妥。” 两人便调头回家,路过一处大粥棚,足有两个普通棚子那么宽。 棚上两边都打着宫里的牌子,几个宫人坐在里面,棚中架了一排缸子,都还有不少剩余。 “宫里的腊八粥向来受欢迎,不比佛粥差。怎么快午时了,还剩这么多?”晏尘水牵着驴,奇道。 贺今行与他对视一眼,上前去讨粥,见棚里角落还摆着炭盆,炭火烧得旺却不升烟雾。 半晌,一名宫人才起身,不怎么客气,好在到底给他舀了两碗。 他端回来,与晏尘水打眼一看,碗里只见汤水。把碗颠来晃去,才见底下米粒,掺杂寥寥几块干果。 后者端起来喝了半碗,试图回味无果,咂咂嘴:“稀就算了,但这味儿也太淡了,我甚至怀疑都没有放糖。太过分了,怎么能不放糖?” 贺今行看了片刻,手里这碗说是“粥”,实则最多只能叫“稀饭”。 “权当解渴罢。”他一口气喝尽,把碗送回去。 当晚饭桌上,他们说起日间所见所遇。 晏大人应了请,神色却是郁郁。 晏尘水不解:“这事儿很难办吗?” “你爹不是为这事儿犯难。”张厌深替晏大人回道:“支句话算什么难事?再过一日,又是朝会,那才是登天的难。” 贺今行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老师。 张厌深对他微微一笑:“朝廷难,咱们不难。” 第060章 五十七 天化十四年,腊月初十。 夜有雪,不见星月。 一顶小轿落在应天门前。 正与守门禁军核对牙牌的紫袍官员回头见了,接过禁军递回来的牌子,道一声“有劳”,却没进皇城,而是转身向轿子走去。 第151章 轿里下来一位绯袍的官员,抱着一个盒子,被长随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往宫门走。 “大人。”紫袍官员迎上来,叠掌躬身,恭谨地行了一礼。 谢延卿稍歇一步,抻直腰,借着长随打的灯笼仔细瞧了两眼。 “是轻名啊,来得可早。” “许轻名,天化三年的状元。他本在江南路知淮州,上个月回京考评,陆潜辛出事后户部主事以上全部要换人,他便顺势迁了户部侍郎。” 几十丈外的飞还楼上,一片漆黑里,面北的栏杆后立着两个人,正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披着大氅,长发散落其上,眉目如霜,正是嬴淳懿。 “翰林出身,不入詹事府,却求个外放知州。”贺今行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停顿片刻,“看起来是个想做实事的人。” 距离太远,灯笼一拿开,便难以看清许轻名的面容。 他抬指敲上下栏杆,“天化三年,那一科是秦相爷的主考?左相门生,怪不得不怕蹚这趟浑水。” 嬴淳懿“嗯”了声,道:“他请知淮州的折子就是秦毓章批的。他是广泉路生人,未腾达之前,家里是替人养猪的。” 贺今行略有些惊讶,随即叹道:“师恩如山,那也由不得他不蹚了。” “秦幼合不读书不科考,秦家其余子弟也皆是凡庸,秦毓章要后继有人,只能从门生弟子里挑。他要蹚过去了,有的是前程。过不去,也有他老师兜着底。”嬴淳懿负手而立,“倒是谢大人,上任不过月余,已是佝偻蹒跚,眼看着苍老了许多。” 他话里有话,贺今行只答:“但愿他能得偿所愿。” 而后静静地看着那两人走进皇城。 许轻名替了长随的位子,扶着谢延卿,轻声说:“下官左右无事,便早些来了,更何况也就早了一步。” 后者笑了笑:“是一晚上没睡吧?” “大人慧眼,下官确实睡不着。” “早一步晚一步,这会儿也没什么分别,不如好好睡一觉。” “大人定力超常,下官难以企及。” 谢延卿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踏上台阶,边摇头道:“我是想睡却睡不成,写了一夜的折子,累得我那孙儿跟着我一起熬。” “谢小公子孝悌过人。” “就是倔了些,若如你这般通透,我便能少些担忧。待日后得了空,我还想让他来找你请教一番举业。” “下官才疏学浅。”许轻名顿了顿,道:“但若能与小公子切磋一二,轻名乐意之至。” 两人说着进了端门,几步再到北楹的直房。 “谢大人,许大人。”守在门口的内侍哈腰将房门推开,小声说:“秦相爷一直没歇呢。” 谢延卿看一眼透着灯光的窗户,由许轻名扶着入内。 秦毓章坐在东头的书案后批复文书,听见房门开了又关,头也不抬地道一句:“来了。” “秦大人。”谢延卿慢慢走近,拿出一本折子,掖着袍袖递过去。 秦毓章正好搁了笔,接过来却没急着打开,而是抬眼看向许轻名。 后者站得稍远一些,见他看向自己,拱手作揖:“老师。” 他点点头:“别走了,旁坐吧。”说罢才开始看折子。 “是。”许轻名便扶着谢延卿就近落了座,自己陪坐其后。 秦毓章大致翻了翻折子,道:“竟差这么多,这无异于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有过之无不及。”谢延卿道:“相爷,别的不说,王喻玄的折子一定要给他打回去。” 秦毓章:“松江路是实打实地受了灾,朝廷不能不救,否则让当地百姓心寒。” 谢延卿:“他折子上写五十万人受灾,松江路地广人稀,怎么可能真有这么多人头?他王家明摆着是借天灾诓骗朝廷,实在是目无君王,太过放肆。” 门外内侍又高声喊道:“裴相爷,傅大人。” 谢延卿便住了嘴。 裴傅两人进来,与他们互相打了招呼。 傅禹成瞧见许轻名,怪道:“哟,这不小许大人嘛。几日不见,又高升了?不对,怎地没换上绯袍?” 大宣文武官员的朝服一应皆有规制,二品着绯,三品服紫。 而端门内北楹的直房,也只有二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进入。 许轻名拱手回道:“傅大人说笑了,下官在此不过是应变权宜,上朝时便要出去的。” 傅禹成在谢延卿对面的椅子里歪坐下,哈哈笑道:“开玩笑嘛,不必这么较真。坐,坐。” 裴孟檀没理会这些许小事,直接走到秦毓章案前,拿了谢延卿的奏折。看过后,也道:“既然如此,那松江路是半分钱也批不出了。” 他沉吟几许,道:“但又不能不批。” 秦毓章往圈椅背上一靠,淡淡道:“王喻玄想要他儿子知稷州,那就让他去。” 他撑着额侧按了按太阳穴,“至于赈灾银,他既报了五十万人头,那发回的折子也就写五十万两。钱让他自己出,朝廷面上也好看。” 裴孟檀与他对视片刻,道:“他想把南北粮仓握在手里,五十万两可不能够,更何况他还不用出这么多。” “别说五十万,五百万都不可能。”秦毓章微微笑了笑,“知州定下来,监军就让崔连壁点人吧。拖了这许久,一定要让他们年前就到稷州任上。” 第152章 他说完,直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也罢。”裴孟檀终于出声,转身看向另外两人,“谢大人与傅大人觉得如何?” 傅禹成揣着手道:“两位相爷一贯决断英明,我只有附和的,哪里会反对?” 谢延卿也摩挲着手炉,思虑半晌,才道:“若确定是五十万两,那这一笔开支我便要加在折子里向陛下说明。” 裴孟檀看着他道:“能填一点是一点。” 一件事了,傅禹成站起来,向裴孟檀讨他手里的折子,一面说:“那我这工部的账……” 秦毓章道:“贺鸿锦的刑部向来没有大支出,崔连壁又半点不挨事,刨去赈济,超支多少,必然要在你工部平多少。” 傅禹成去拿奏折的手顿时停住,胡子一撇哂笑道:“那我还有什么可看的,看与不看都一样,索性不看了!” 说着大手一挥,一屁股把自己摆进圈椅里。 “不看就不看罢。”裴孟檀把折子递还给谢延卿。 秦毓章神色不变,拿起手边一道奏折翻看起来。 腊月了,各州卯着劲儿地递折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写一通。他一目十行地扫完,批了个“已阅”,扔到一边蓝皮的奏折堆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一堆奏折数量最多,分类是“不必再看”的意思。 “傅大人倒令下官想起一件事。”许轻名忽然起身道:“下官还未离开淮州时,有人花十万两买下了佼人馆的头牌。下官北上时同路瞧见,还好奇谁人如此财大气粗,没曾想竟进了傅府。” 他说着对傅禹成一拱手,微微笑道:“若早知那是傅大人的如夫人,下官一定路上就前去拜见了。” 昏黄的灯光下,后者面皮涨了涨,最后一甩袖子,转身对着书案拱手道:“秦相爷,不是我老傅有怨。今年气候不好,老天爷不赏面儿,坏了朝廷许多事,咱也没有办法。现在外头大风大雪的,咱们还得共同渡过。” “诸位,可别与我计较。”他缓和了语气,环视一圈,又对谢延卿道:“谢大人,要不你我再把账目对一遍?” 谢延卿却没有动作,声音沙哑地说道:“平账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预算难做,赋税收上来就全补了亏空,就这样都还差几百万,该怎么填?” “上个月皇嗣新立,正月要四方祭祀,上元节必定还要大赏甚至大赦。除去皇室开支,开年就得筹备三军军饷,二月春闱,三月末万寿节,和亲肯定也要在上半年出发,皇陵也一直在修建,更难保没个天灾人祸要朝廷出钱粮赈济。这样样都要钱,去哪里找?” 他嗓子发干,缓了缓才又道:“西北今年的军饷都还没着落,账目上这一笔可是平了的。殷侯这次回来,幸亏长公主在,才没闹起来。但拖个一年也就罢了,再拖一年,难保不出问题。” “那可是十五万人呐,若激起兵变,你我就都是罪人。” 傅禹成咽了咽口水,上下嘴唇一碰:“这确实不好再拖了。实在不行就加征一次节税吧,两三百万的先把三军军饷对付过去再说。” 裴孟檀严声道:“打住。秋粮才收,你拿什么名目?更何况正月加征赋税,你让百姓怎么想?陛下乃仁爱之君,你这是要污他的圣名。” “裴相勿要发散,我可没这么想。”傅禹成赶紧辩白,又摊了摊手:“我也是想替谢大人分忧嘛,毕竟户部拿不出钱,首当其冲的可是谢大人。” 谢延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秦毓章批完一摞奏折,“不必再看”那一堆堆得冒了尖。 “这废话是越来越多了,开年得发道文书下去,无效奏折超过三封的,考评减一等,好遏一遏这股风气。” 他站起来,一夜未睡,衣袍上未起多少褶皱,却仍换了件朝服,绯红锦袍上仙鹤展翅、响唳云天。 “要找钱,不外乎开源节流,这事过了今日再想办法。” 端门上钟鼓响起,卯时到。 他抬臂竖掌一指,“走吧,该上朝了。” 在直房候朝的百官纷纷出来,跟在几人身后,穿过午门,进入宫城。 宫灯明千盏,禁军已列于道路两侧,暗红的旗帜在风雪里飘扬,其上黑龙宛如游弋。 许轻名仍旧搀扶着谢延卿行走,直到列入朝班。 明德皇帝处理过例行事宜,到了“奏事”环节。 顺喜唱喏过,百官皆屏息以待。 谢延卿轻咳一声,一手持笏、一手抱着漆盒出列。 他将盒子放于地上,撩起袍摆跪下,磕头行稽首礼。 “臣谢渺,有事要奏。” 他动作缓慢而庄重,崇和殿里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明德帝手里把玩着一枚官制铜钱,专由纯金打造,日日摩挲也不会有铜臭味。 待谢延卿叩完首,他才道:“准奏。” 声音高朗,不怒自威。 谢延卿将先前那本奏折捧出,“户部对本年岁计的决算已出,请陛下过目。” 顺喜快步下来将奏折拿上去。 明德帝翻看时,谢延卿便继续道:“陛下,八月夏税入库,九路三十三州合计上缴白银一千七百二十万两。按照上年预算,军费、朝廷官员俸禄以及各级衙门运转所需的费用支出大体无差,但水利河工、赈济与其他杂项仍超支了近五百万两。”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呼。除了早就知晓内情的几位,满朝官员无不震惊。 第153章 五百万,可是将近国库的三分之一。 明德面无表情地合上奏折,寒声道:“怎会超支如此多。” 谢延卿额上颈间开始冒出细汗,他打开漆盒,拿出最上面的文本。 “其一出在河工。修缮太平大坝,并在江水支流澜、乌、沉、湫四江上增修水坝,去岁预算是四百万两。但因今夏江北干旱,赤河水位过低,运石船走不了,不得不重新开挖河渠连通湫江与大运河,这条河渠不比赤水,走不了重船,只能再造五艘轻量货船。工部向户部索款十余次,累计花费六百万两,超支两百万两。拨款的批文抄本与账册细目在此。” 然后是第二份。 “其二出在赈济。广泉路遭了大规模的飓风,损失逾百万,户部下拨八十万两赈灾银,并调米粮物资万数。陛下仁慈,又减了广泉路今年三成赋税。再是江北干旱,稷州重明湖泛滥,合计下来,就多支出了一百六十万两。拨款的批文抄本与账册细目在此。” “其三,江北行宫修建两年有余,本该在今春完工,但因受干旱影响,工期延误了四个月,其中一间大殿更是因干燥失火,不得不重修。其间多出各项人力、材料等等耗费,导致成本大大增加,超支了五十万两。拨款的批文抄本与账册细目在此。” “再有各项额外支出,诸如宫里维修殿宇、修缮皇陵,京里疏浚官沟、拓宽御路,禁军购置连弩,林林总总合计超出预算五十万两。” 谢延卿声音干涩沙哑,费力说完,将所有凭据与账册合在一起,让顺喜拿走。 “一项项算下来,共计超支四百六十万两。亏空近三成。” 说罢叩首不起。 明德帝仔仔细细翻看所有拨款的批文和账册。 他看了多久,谢延卿便跪了多久。 从天色微明到朝阳高挂。 裴孟檀看着明德帝放下最后一本账册,出列躬身道:“陛下,谢大人上任不过月余,紧赶慢赶才赶在今日朝会前做完决算,耗费心力可想而知。还望陛下体恤。” 谢延卿仍旧跪拜着,一动不动。 明德帝错了错牙齿,将铜钱慢慢紧捏在手心,又慢慢放开,才向顺喜递了个眼神。 大总管赶忙下去将老人扶起来,低声道:“谢大人,陛下不怪你,起来吧。” “谢陛下。”谢延卿再次撕声叩谢,才撑着地砖被顺喜拉起来。 他双脚麻木,站立不稳,旁侧的裴孟檀赶紧扶住另一边,好一会儿才彻底站住了。 明德帝闭了闭眼,再道:“我倒不知工部竟能如此花钱。去岁国库亏空一百万两时,我就说过,要朝官带头厉行节俭,朝廷办事也要以实惠为先。一个个当时应承得好听,没想到啊,转头就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傅禹成立即出列跪下,高喊着磕头:“陛下,臣有罪。” “河工水利一事,江北本就容易干旱,但若不及时修好水坝,来年又是如此,挖河渠造货船实属无奈。年中朝会是议过的,况且货船日后可以再用,运河渠也能收税。” “至于其他,臣是想着明年就是陛下的四十正庆,一定要赶在万寿节之前将这些事情通通做完,好漂漂亮亮地庆贺陛下圣寿。所以无论是江北行宫,还是宫里殿宇以及皇城维建,一应都要的最好的匠人,最好的材料,最快速的方法。” 他硬着头皮道:“本想着超支能压在预算内,谁知人和了,却未逢天时,干旱加大火,工期延误,一项项累加起来,花费就居高不下。” “这是臣思虑不周,是臣的失职,臣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傅禹成垂着头颅,明德帝久久不发一言,他便不能起身。 他体态略显痴肥,身体与神经一起紧绷,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 阳光愈发明亮热烈,照耀着皇宫的红墙黄瓦与其上的积雪。 熠熠生辉,庄严而大气。 “这一场怕是要拖到下午了。” 嬴淳懿远远望一眼宫城里严整肃立的禁军,仰头喝了一口热酒。 “亏空太多,总要拿出个章程来填补。”贺今行坐在后头看一卷兵法,孙武所著,是前者的私藏。边看边随意地说道:“陛下不高兴时,便喜欢磨人心神。秦相爷和裴相爷又总是顺着陛下,待陛下气够了才会出言做决断。散朝确实还早。” 他说着神情一变,合上书站直身道:“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 嬴淳懿回身看他,高大的身形逆着光洒下一片阴影,挑眉道:“不等结果了?” “我已缺了小半日的课,不能再浪费时间。” 贺今行走到西面,其下是一片屋檐,再往下便是飞还楼的后巷,通常少有人至。 他踏着栏杆落到屋檐上,如一只灵巧的仙鹤,不忘回头说:“你记得知会我一声。” 第061章 五十八 “退——朝——” 内廷大总管顺喜的声音响彻整个崇和殿,虽尖细,却气息充足,足足回荡了十来息。 皇帝御驾消失在御门后,百官皆大松一口气。 文官班列里有些体弱的脚一软差点栽倒,幸而被同僚眼疾手快拉住。武官班列好一些,但也大都在活动着站得僵硬的手脚。 本次朝会从卯正到未正,堪称今年议事最久的一次。 然而仍有一人在皇帝走后就转身大踏步地离开,行动丝毫不见凝滞。 第154章 傅禹成本在弯腰揉膝盖,一见他走,立即跳着脚追上去。 “崔大人!崔大人!” 兵部尚书身高八尺,手长脚长,半步不打颤,走得极快。 直到跨出大殿,傅禹成才追上他,抓着人气喘吁吁地叫:“你老走这么快干什么,听不见我叫你?” “傅大人有事?”崔连壁一把挥开他的手。 “崔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同朝为官,无事也可以走两步嘛。”傅禹成双手揣袖,眯着眼笑,丝毫不见先前被当朝训斥的窘迫。 他身宽体胖,又矮上崔连壁一个头,站一块儿活像一根杆子旁边贴着个球。 “本官可不敢同傅大人一起走两步。”崔连壁皮笑肉不笑,蓄的一把修剪整洁的胡子跟着一起跳了一下。他往旁边站了一步,“还是离得远些好。” 傅禹成腆着肚子道:“陛下虽然只叫了秦相爷与裴相爷留下来议事,但你我身为一部堂官二品大员,哪怕陛下没说,也应当主动为陛下分忧啊。依我看,咱们也该跟着去,万一要做什么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崔大人你说呢?” “还是别了吧。”崔连壁看向天中偏西的太阳,凉凉道:“陛下怎么说,本官就怎么做。傅大人要去就自己去,本官还有部务繁忙,先走一步。” 说罢一甩袖走了。 傅禹成站在原地看着,一张肉脸还是在笑。 工部侍郎赶到他身边,却知他心情不好,遂赔着笑小心道:“大人,这崔王八向来明哲保身,大人何必找他?” “试探一下罢了。有我们……”傅禹成说到这里忽然顿住,阴沉地说:“总之本堂想知道宫里的消息,何须要他?只会向陛下摇尾巴的东西。” “是,是,有秦相爷在,总归不会让大人什么都蒙在鼓里。” “哼。”傅禹成收回目光,自上而下地睨着自己的副手,没再接着说下去,而是吩咐道:“你去飞还楼叫一桌席来。” 他早起吃不下东西,只喝了一盅参汤,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下官立马就去,让掌厨亲自给大人做。”侍郎接到他的视线,立刻低头哈腰,转身就要走。 “等等。”傅禹成叫住他,“速度要快,另外,避着人些。” “是。” 重又活泛过来的官员们才陆陆续续地走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国库亏空之事,都压着言语,不敢高声,怕惊动了什么。 三法司列位相近,晏永贞伸臂请另两位同行。 他低声叹道:“猜到有亏空,没想到口子这么大。两位大人,今年这个年可不好过啊。” “今年眼看着还有二十天,混过去不是问题。”旁边的大理寺卿揣着手道:“但亏空总是要补,朝廷少不得动用些手段,动作一多就容易乱,一乱就容易生事,你我的责任可就重了起来。不过我大理寺和你御史台到底隔着一层,刑部才是首当其冲。” 两人说罢一起看向刑部尚书贺鸿锦。 贺大人生得伟岸,一手背在身后,自有一股漠视一切的气势。他淡淡道:“在其位谋其事,既然觉得棘手,那就只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掺和进去自然是好的,但哪能这么容易?”晏永贞摇头,“看着吧,到时候朝廷内外少不了扯皮。” 他看到前面有位青年官员独自一人行走,微微提高声音叫道:“许大人。” 许轻名站住回头,拱手道:“三位大人。” 晏永贞问:“你来京上任月余,可还习惯?” 大理寺卿跟着说:“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我们帮着你解决。” 许轻名浅笑道:“多谢诸位大人好意。下官虽经验不足,难免遇到挫折,但有谢大人带着,总体还算顺利。” “那就好。”晏永贞颔首,边走边道:“谢大人是极好的人,我年轻时亦受过他的提携。如今他年龄大了,户部事务又繁琐紧迫,耗费精力甚巨,你要尽心辅助。” 许轻名稍稍站定,一拱手正容道:“下官身为户部郎官,自当为户部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晏大人放心。” 晏永贞拍拍他的肩膀。 出了应天门,他叫诸位先走,贺鸿锦问他:“你不回衙门?” “我去看看孟大人,还有台务要与他商量。” 大理寺卿便压低声音道:“孟老就是太直,老晏你多劝劝他,为陆潜辛那事儿自毁不值当。” “不好劝呐。”晏永贞叹了一声,背着手快步往正阳门去。 长街依旧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腊八一过,百姓们便开始采买备置年货。街上一众店铺皆挂了红灯笼、红楹联,招牌也糊了红符纸,一眼过去满目红红火火的喜庆,极好地烘托出将要过年的氛围。 三九将出,雪也渐渐下得少了。 晴空映着黄瓦,三位绯袍大员跟着内侍往内宫走,一路只有朝靴踩踏地砖的声音。 到得抱朴殿,顺喜正在檐下向一众小内侍吩咐什么,见他们来,上前迎道:“奴婢这会儿还有紧要事做,诸位大人就自行进去吧。” 秦毓章面色一凛,端正衣冠,跨进殿中。 他在朝会上并未说过几句话,甚至不曾震动过心神。之所以一直保存着精力,是因为他知道,下朝之后,才是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时候。 其后的裴孟檀与谢延卿对视一眼,神色也都凝重起来。 第155章 明德帝侧坐于宝座之上,倚着大隐囊,一脚踩在座沿,左手搭于这条膝盖上,手里捏着枚铜钱。 顺喜在殿外高声通传过,他看着自己的臣子们进来,齐齐行拜礼,一个比一个恭谨。 “起来吧。”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儿地转悠着铜钱,道:“我也不想再说废话。亏空这么多,该怎么办,几位有什么法子,都拿出来。” 底下三人静默半晌。 皇帝便不耐烦地说道:“就你我几个人,还装什么?都说话!” “陛下。”秦毓章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候朝时我等简要地商议过,要补亏空,一则开源,二则节流。开源之法,最直接的便是加征税赋。” 明德帝捏着铜钱敲了敲膝盖,“我记得现下土地和人丁都是十五税二,再往上能加多少?” 谢延卿立刻出言阻止:“陛下,不能再加征赋税了。臣近月来仔细察算过各州报上来的账册,虽说朝廷给百姓规定的正税不算高,但往下州县所设各种杂税并不少,诸如鸡鸭柴禾果树农具,皆有税缴,合算起来已占普通家庭一年收成的三到四成。” 他一撩袍摆,跪下道:“从天化三年至今,收上来的夏税与秋粮数额一路下滑,然而税赋却是翻了一番。百姓负担日益加重,国库却日渐困窘,可见症结不在于税收几成,而在于——” “谢大人。”秦毓章打断他,慢慢说道:“我的意思,并非加征田税,而是要提高对商人的税收。” 谢延卿仿若未闻,只鼓着双眼直直地看着皇帝,撕声道:“陛下,症结不在于税收几成,而在于能够收税的田地与人丁越来越少!地方豪强世家皆——” 他忽地哽住,因为皇帝向他竖起一掌,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很快回过神,垂下头颅,慢慢磕到地上,“陛下,恕臣失言。” “议政之争,何罪之有,谢卿请起。”明德帝并不为难他,示意秦毓章继续。 后者便又说道:“盐、铁两样乃官营,目前以十税三,臣认为可提高至十税四,剩下茶、棉、丝绸、瓷器等等大宗商业贸易,也可相应提高。” 谢延卿佝着腰站起来,问道:“但商税上涨,例如盐商多交了税,势必要兑到盐价上去,最终还是摊到了普通百姓头上,这与直接加征田税有何不同?” 站在另一边的裴孟檀终于说出入殿以来的第一句话:“朝廷可以规定盐商涨价的幅度,例如税涨一成,盐价至多涨半成,若超出官府规定,则对盐商进行罚款、没收存盐或是羁押等处罚,其他行当也可如此。” “裴大人所言正如我所想。”秦毓章道:“商人不事生产,乃牟国利,如今国库有需,他们是该将利益吐出来一些了。” “倒也可行。”明德帝靠着隐囊,仰头望藻井,指头快速地捻动铜钱,“只是就算加征商税,一成半成的能有多少,不够。” 他捻了片刻,“关税也应当提高,尤其是广泉路的舶司和西北的互市。” “这是否会影响蕃商与我朝的贸易往来?” 裴孟檀笑道:“谢大人,你老是才将上任,可能不知道,自我朝与西凉休战互通、东南海域通航以来,咱们的丝绸茶叶与瓷器卖得极好,据说蕃商运回本国或其他国家,是能翻上数十倍的暴利,多征些税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谢延卿:“既如此,那咱们应鼓励丝茶瓷生产,可期关税暴增。” “不可。”秦毓章驳道:“商贾乃是贱业,怎能让朝廷明文推崇?”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谢延卿想了想:“或可由户部派出人选,化身大商人去做丝茶买卖,所得利润直接充入国库,比关税来得更快更多一些。” 裴孟檀:“那只能暗中行事,不可打朝廷的牌子。” “自当如此。”谢延卿叹道:“官府本不应与民争利,但特殊时期,也只能突破限制了。” 明德帝赞同道:“这个来钱快,好。谢卿,一定要找可靠之人。” “是。” 秦毓章:“除此之外,我朝物产丰饶,定有未曾被发掘的金银铜铁矿藏,应让工部增派寻找这四矿的人手。若能寻得一矿,也可解燃眉之急。” “这事儿让傅禹成去办。”皇帝颔首,又补充道:“他这个老东西油滑得很,责令他必须在两年内找到一处矿来,不然他能拖上许久。” “陛下英明。”秦毓章行了一礼,继续说道:“至于节流,朝廷内部最大的开支便是上下官员的俸禄。臣请从臣开始,削减一半俸禄,三四品官员削减三成,四品之后依次两成、一成地减下去,乃至胥吏。度过此次难关后,再行恢复。” 裴孟檀跟着作揖道:“朝廷上下一体,自当共克时艰。” 谢延卿也弯腰叠掌,“臣附议。” “好,忧国者不顾其身,诸位有心了,不愧是吾室之栋梁。”明德帝坐直了,合掌道:“朕也当亲写诏书,感谢我大宣的臣子们,为国受苦啊。” “陛下圣明。”三人一齐跪下叩首,“臣等无怨无悔。” “诸位爱卿请起。”明德帝说罢,猛地叫了一声顺喜,“顺子,朕饿了。” “嗳!”顺喜在门口应了声,立即转头唱道:“传膳——” 内侍们立刻抬来皇帝专门用膳的桌椅,八仙桌配圆凳皆是紫檀,榫卯契合,更不见一处拼接。 第156章 桌椅快速摆开,御膳房的宫女如流水般涌入,一人捧着一道菜品,盘盏碗碟羹匙牙箸皆是金银与瓷器,部分嵌有玉石。 “给诸卿设座。”明德帝自丹陛上走下来,“三位爱卿同朕一起吃个饭罢。” “谢陛下恩典。” 宫女们又如潮水般退去,桌上菜品已然布置好。鸡鸭鱼羊猪肉,各色小菜并汤水点心果子,合计三十六样,摆成圆融的格局。 皇帝站在桌前把每一品菜肴都看了一遍,“这一桌要多少钱?” 今日当值的尚膳正立于一旁,被问及,立刻恭敬道:“回陛下,按规制,您的膳单耗费是一顿三十两。” “这么多。”皇帝将手里铜钱扔到桌上,落入一只装着燕窝鸡丝的青瓷碗里,敲在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顺喜当即把碗端出,交给身后的小内侍,而后把软凳搬开,服侍皇帝坐下。 后者双手于腿上,交叉摩挲着,道:“从今日起,包括膳食在内,朕一切吃穿用度的花费都减半。” 他说得轻松随意,倒把顺喜吓一跳,哎哟道:“陛下,万岁爷,您是天子,哪能这么委屈自己?” “不委屈自个儿,你来给我找钱?” “别!陛下,奴婢哪儿有那个本事?”顺喜说着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奴婢多嘴了,陛下莫怪,奴婢自个儿领罚。” “你这老货。”明德帝难得勾起嘴角,笑骂道:“拿副碗筷来,这三十六品菜,朕从来就没吃遍过。今日最后一顿,你也替朕尝尝。” 秦毓章道:“陛下躬行节俭,臣下必以为榜样。” 裴孟檀也道:“有陛下在前,削减俸禄一事当无人有异议。” 谢延卿垂手立着,已然精力不济,便未多说。 皇帝只道:“如此最好不过。坐罢,愣着干什么?再站一会儿菜又该冷了。” 三人这才一一坐了。 第062章 五十九 晏家今晚饭桌上的汤品是羊肉炖白萝卜,晏大人夹了一筷子羊肉,忽然道:“现在羊肉多少钱一斤?” 在旁另坐一张小桌的携香回答:“我买的前腿,三十文一斤。” 晏大人:“冬月初才二十出头,这些个屠夫,瞅着要到年关就猛涨价。” “年底涨价是常事,但涨价如此之猛,并非屠夫之过。”张厌深放下筷子。羊肉性甘温,冬食可驱寒暖身,他本吃不动,但携香专门给他炖了一盅羊肉,炖至软烂得入口即化,他也就享一回口福。 “宣京的牛羊肉大部分来自宁西路和北黎,然而今年南赤河结冰太早,大雪封山,路极不好走,运来的羊肉一日比一日少,肉价也就一路飞窜。” 晏尘水刨完一碗饭,中途插空说:“总觉着今年雪太大了些,长公主也是提前回去,往年腊月才走的。” 贺今行:“算算时间,长公主一行应该早就到雩关了,正好避开最严寒的时候。” 张厌深着说道:“大雪影响的可不止宣京的羊肉市价。北黎人以游牧为生,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冷,牛羊要冻死不少,却难以及时卖到我们这边来。换不了其他生活必需的东西,一天天下去,怕是生存堪忧。我大宣与北黎虽有和平共处的盟誓在,但生死面前,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骚扰劫掠我边境百姓。她早些回去,也好镇住北疆。” 两个少年人皆若有所思地点头。 贺今行想了想:“听着有些可怜,但我们松江路不说,宁西路尤其是牙山东北一带,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都是各有各的难处。现在朝廷要减俸,服绯者削一半,依次递减,至服青者削一成。”晏大人哼出一口气,摇头道:“肉价噌噌往上,俸禄却哐哐掉底。不少官吏怕是要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啊?”晏尘水夹着羊肉的筷子顿住,盯着他爹说:“真的?爹你要是没钱了……” “我还骗你不成?秦相爷专门派人支会我,公文已经拟好,明日就会发往各路。”晏大人点点他的碗,“吃你的肉,你爹还不至于克扣你的零用。” “那就好。”晏尘水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往年家里一银钱紧张,他爹就克扣他的零用,现在还能给,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张厌深却问:“薪俸降低,各项贴补呢?” 晏大人一脸无奈:“凡是走户部账从国库支出的,一律同俸禄一起削减。” 他说罢,看在座另外三人惊讶不解,便又略略说了今日朝会上的事情。 听到皇帝对傅禹成的责罚不过是“罚俸半年,兀自反思”,贺今行低声道:“半年俸禄,罚与不罚有何区别?” 晏尘水吃完了,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儿,跟着说:“有家族撑底,傅老头儿确实可以不在乎半年的俸禄。” 张厌深却道:“非也,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本就不以俸禄维系开支。” “对啊,他家里有权有势嘛。”晏尘水说,“不然以他的能力,也不可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 张厌深再度摇头:“因果反了。” 看着少年眼里明显的疑惑,他却没接着解释,而是问道:“你们可知我朝官吏俸禄的构成?” 贺今行答道:“我朝官俸本身不高不低,发俸时还有以棉纱布帛代替米粮的情况。但除了俸禄之外,朝廷对于官员还有各项贴补,这大部分贴补都是发放现银或者能够折成银子。合算下来,官吏与“穷”之一字完全不沾边。” 第157章 “确实不能说穷,但也不能算富裕。”张厌深示意两人看向晏大人,“譬如永贞,身居二品,年俸只有八百石,户部再折个两到三成的俸,以一两银子两石米的市价算,到手不到三百两。正常情况下,各项贴补约有俸禄两倍,加起来年俸仍然未过千两。”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晏永贞,意味深长道:“就算凑个整算一千两,但这里面还包含了御史台诸多杂役皂隶的工钱,进行各项衙门活动的经费,包括永贞自己必要的官仪等等,还要养一个孩子读书。满打满算,你们觉得够不够?” 晏永贞忽然有些脸红,叫道:“老师。” “我明白你的难处,不必觉得羞愧。”张厌深看着他微微笑道,眼角皱纹盛着昏黄烛光,如盛住了光阴。 “如今衙门活动稍不注意便会超支,薪俸自然是不够的。朝官日常开支主要靠地方送上来的孝敬,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各个节日有‘节敬’,哪个高官府上办事,还有‘喜敬’。诸如此类,名目繁多。” “而工部向来是底下衙门分支最多,油水也最多的部门。傅禹成上个月抬了第十八房小妾,”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花费二十万两,从江南路买来。” 少年们一齐惊讶地睁大了眼。贺今行已知道此事,惊讶的是为何张厌深也知道,他早就有个猜测,此时又浮上心头。 晏尘水却猛地看向自己的亲爹,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才眨了眨眼,说:“爹,你以前说言官当不惜名利,正直敢言,忠国忘身。” 晏大人一言不发,张厌深替他解释:“晏小子,你爹也是无奈之举。地方送来的各类孝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就像地方官来京述职总要拜一回秦府,都是当今官场默认的规则。若你爹不肯接,恐怕未必能任职到现在。” 晏尘水不自觉提高音量:“可是孟爷爷就能坚持!” 张厌深再道:“宣京物价高昂,偌大一个御史台若只靠你爹的俸禄贴补,是万万不够的。孟若愚身为副史,能不管不顾地直言进谏,正是因为御史台是你爹在经营。” 他顿了顿,“一张一弛,宽严相合,才是文武之道。孟若愚也是明白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问他会不会怪你爹?” 老人说的话是晏尘水未曾想过的角度,好像黑可以不是黑,白可以不是白,这种错位感清空了他脑子里的辩言,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可他仍有许多不解:“爹,傅禹成和你同级,不吃不喝做两百年的工部尚书才能攒下二十万两的俸禄,而他如此巨款买个小妾,明显是贪得太多。你难道不应该参他?” 晏大人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算英俊也绝不能算丑的人。明德帝曾以“中庸”二字评价他,他只说“不敢当”。 他先时面对自己的老师尚有几分忐忑,此刻听到儿子的诘问,却毫不犹疑地摇头。他有一双目视专注的眼睛,天然地令人感到放松,仿佛他做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被理解。若是贺今行,接收到这样的目光,便不会再追问。 然而晏尘水看了十来年,视若无睹,立刻反问:“为什么?” 晏大人曾经教育过少年不可说谎,此时以身作则,叹道:“儿子,傅家接人的车马驶过永定门的时候,我就接到了消息。并非我不想参他,傅禹成中庆年间便执掌户部,比你爹根基稳固得多。他这么多年能抬十八房妾,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他曾经上过折子进过言,但皇帝说是“小事”,奏折留中不发,此后他便不再做无用功。 他说罢起身道:“老师,学生还有公务赶着处理,就先离席了。” 张厌深点点头:“去罢。” 晏尘水没有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快速地说一句“我也吃好了”,便赶紧追了上去。 贺今行看着两人前后脚离开,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 张厌深出声问:“学生在想什么?” 他回神说道:“我在想国库亏空如此大,傅禹成竟能花二十万两买妾。” “二十万两,一品大员两百年的俸禄,宣京外城五十套两进的院子,边军一个季度的军饷,普通礼节性的孝敬可不够。”老人慢慢说道:“傅禹成也没必要千里迢迢买个妓子回来,依我猜测,十有八九是江南路的部分官员与商人联合送的,并非他自个儿出的钱。” “我知傅禹成此人好色,下面的人定会投其所好,但没想到一位花魁身价竟然这么高,当地官员也舍得买。”贺今行刚知道的时候确实被惊到了,此时说起仍有些感慨。 虽不明白这份感慨是因羡慕、愤怒还是悲凉,但总归令他感到难过。 “江南江北河网密布,河工水利年年都在增修维缮,督工承建都是油水极多的位子,若能得傅禹成保举,捞到手的可不止二十万两。” 张厌深知他心中定起了波澜,却是笑了笑:“先前晏小子说他是靠家里上位,其实不然。天下四姓八望,傅家在中庆年间只能算中流,亏他合了皇帝的眼缘,当上这个工部尚书,谢家又败落下去,傅家才能跻身前列。” “傅禹成每有进项,总是一分为二,自己留一半,给宫里送一半。”老人神色严肃起来,在与少年的对视中沉声道:“你猜得没错,这都是皇帝的选择。” 贺今行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携香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才说:“官吏俸禄本就不多,有家族供养的也是少数,这些上行的孝敬和贿赂,几乎可以肯定都是从治下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第158章 “如此说来,若削减官俸就是朝廷想出的填补亏空的办法,户部确实可以一时减少支出,但贪腐之风不禁,只会让地方官吏变本加厉,这笔钱最终还是会通过各种苛捐杂税落到最底层的百姓头上。像孟大人那样的,终究是极少数。” 他停了片刻,抖着声音说:“民亦劳止,何其无辜。” 携香边干活边竖耳听着,听出他状态不对,立即停下动作,低声喝道:“凝神静气,切莫生心火。” “我没生气。”他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再睁眼看着张厌深,“老师,你说这种我都能看透的问题,朝中诸人包括陛下就没发觉有错吗?” 后者见他无事,才放下心道:“这世上,谁敢说自己一定是对,谁又敢说别人一定是错?所以很多事不论对错,只看成败。” “从中央到地方,高官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底下人上行下效鱼肉百姓,皇帝当初听之任之,就该明白会有今日亏空之祸。” “既然有减俸,大概率还会涨税。但不论怎样,只要能把亏空填上,稍微起一些民怨,大不了砍几个地方官,也就过去了。毕竟朝廷可没明着让他们搜刮民财,上下官员还会奉承皇帝治国有方。” “可是,若民愤超出预计,民怨不能平息呢?前人说君舟民水,水载舟覆舟,君王不该小心谨慎吗?”贺今行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携香时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他想说自己真的没事,心绪只有短短几息的波动而已。但他又知道对方肯定不信,便只帮着一起收碗盘擦桌子。 “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过火,也不能缺位。”张厌深按着桌面起身,深深叹息:“但皇帝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先帝从未把他纳入储嗣候选之中,然而兄弟尽陨,天命归了他。这是上苍无情。” 他想起旧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但谁又能肯定那几位既位就一定比今上要好呢?秦王也好,楚王也罢,都是穷兵黩武之辈,未必不会劳民伤财。” 贺今行轻轻叫了几声才把人叫回神,“老师?” 携香不要他帮忙洗碗,这里没其他事了,他便打算回屋看书去。 张厌深忽然握住他的一边胳膊,深深打量他半晌,才慢慢说道:“我才将想到,《管子》《平准书》《货殖列传》,甚至前朝有名的盐铁争论等等,你都应当看一看、学一学。日后不管是知地方还是做朝官,涉及买卖商业一道,才不至于被胥吏和商人欺骗。嗯,但不必急于一时,春闱将近,四书五经更重要。” “好。”他扶着老人出去,应道:“柳从心在这方面很厉害,我有机会一定向他请教。” 贺今行将人送回东厢,才快步回自己那屋。 晏尘水正在翻他那本《大宣律》,灯台就放于一旁,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书本在光下看起来却极其厚重。 忽然,他一手拿起灯台,一手拈起一页书,将两者慢慢凑近。 “尘水!”贺今行两步跨过去抓住他端着灯台的一只手。 “啊?”晏尘水茫然地回过头,“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激动。” “你……”贺今行迟疑着开口,他想说出原因,但看对方的反应,又觉得是自己好像猜错了。他松开手,说:“没别的事,就叫叫你。” “嗯?”晏尘水挑起一道眉毛,眼珠子看着他转了一圈,哈哈大笑:“你不会以为我要烧书吧?” 他放下灯台,捧着肚子笑够了,才说:“这可是我最宝贝的一本,我爹和孟爷爷以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一起编纂的,烧我自己都不可能烧它啦。我是有些眼花,想凑近点儿看得清楚些。” 贺今行被戳中了,摸摸耳垂,只说:“那就好。” 晏尘水笑了笑,他平日里虽嘻嘻哈哈却是个十分犀利的人,而此刻难得有了两分温和,“我没什么的,你别担心。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不能要求他按我的想法做事,他也不会命令我按他的活法长大。” 他说着低下头去,摸他的宝贝律典,“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不管怎么说,只要你不违反律例罔顾人伦,我都是优先站在你这边的。”贺今行拍拍他的胳膊,权做安慰。 晏尘水也正色道:“好,以后你要是打官司,我给你做讼师。” 他一本正经,贺今行哭笑不得:“那我还是希望你不需要我站队,我也不需要你做讼师。” “反正我肯定是能打赢官司的。”晏尘水握了下拳头,收好律典。 两人各自占据一方,开始温习功课。 直至三更的铜锣声响起,晏尘水提前上床睡觉。又过半晌,贺今行准备歇了,见他双手露在被子外面,便过去给他盖被子。 掖被角时,灯台举得近了,才见少年眼角有一痕泪迹。 他心下叹息,吹灭油灯,睡意却一点也无。 翻上屋檐后,贺今行才感觉到有小雪在下。 他拂开正脊上的一处落雪,掌心贴上去用内力烘热了,才慢慢坐下。 夜色正幽悄,星隐天地阔。 目之所及乃千万家屋檐,细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非常微小。 一片静谧之中,却有一道杂声突兀地踏雪而来。 贺今行刚刚寻声望去,一声含着惊喜的“同窗”来得极快,他便没动,顺手在旁边清理出一块坐处来。 “你怎么在这儿?” 第159章 “今晚这一片都该我巡守。”陆双楼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爬上来清醒清醒。”贺今行没曾想会在房顶上遇到熟悉的同窗,也有些开怀。 “出什么事了?”陆双楼边问边解下背在背上的长匣子,匣面一掌宽,周身雕着独特的暗纹。 他踩着屋瓦,胳膊放在膝上,看着远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税赋落在每一个百姓头上就像雪落屋檐一般轻悄就好了。” 可现实里,却如山一般压下。 “我从前在砂岭,每个人都分了地,虽然地里很难种出好的庄稼,收成也差,但税却并没有比其他地方低多少。很多人交不起,不想离开家园,就只能想办法种蜃心草,这在西北是最值钱的作物。然而私下栽种蜃心草是违律的,一旦被发现,不止作物被毁,人还要受示众鞭笞的处罚。” “若地里收成能够在缴税后果腹,我想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冒险。然而天时地理不受百姓控制,税赋徭役也无法改变,他们没有选择。” 陆双楼认真地听着,他知道秦甘路的地理环境比甘中路还差,但仍觉莫名:“你因为这个不高兴?可是你走出来了,和他们远隔千里,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何必在意?” 他从打开的匣子里取出一把油纸伞,旋开来擎在两人头顶,顿时隔绝了雪幕。 “你说人生很长,然而从离开稷州之后,每次和你见面,我都不能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次。”陆双楼扯开嘴角,是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所以我觉得,及时行乐最好。” 他想了想,“具体来说,就是想做什么就做,别管其他人。” 贺今行怔愣半晌,最后失笑着摇了摇头,“人生于世,红尘滚滚,岂能完全遗世独立?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想做的就要坚定地去做。也罢,不提了,你这匣子是什么?” “漆吾卫的制式装备,各种工具都有,当值时带着还挺方便的。”陆双楼把长匣递给他。 他抱着匣子,慢慢地看。两人都没再说话。 檐上雪下,天地间便只有这一把伞。 第063章 六十 腊月年光如激浪,腊八粥似乎还没喝几天,就要忙着给灶爷上贡品。 朝会上又吵了两轮,就各级官员的俸禄具体该减多少、之后又该折多少来回车轱辘,把米粮银钱布帛都抠到分厘之后,削俸禄减贴补的公文终于从宣京发往全国各地。 一匹驿递的快马混在买卖年货的人流里出了城,一路皆是喜气洋洋。哪怕上了官道,人烟也并不见少,赶着回乡的马车与商人载满货物的板车比比皆是。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匹骡子拉的大车,伙计甩着鞭子,背后是捆堆成小山似的木炭。天色阴阴,远看便像一团黑云。 北地冬寒,柴炭买卖随处可见,毫不新鲜。驿卒又带着三百里加急的公文,是以并未多看。 然而他与骡子交错而过,其后却是同样的炭车,奔出很远,木炭换成了柴禾,仍未见到头。这下他十足地感到惊讶:这得有多少石的货,怕是上万了吧?想必货主一定是个大商人。 及出数十里,分了几条岔路,官道才显得空阔起来。驿卒加快速度,策马飞奔。 谁知转过弯,就见长路尽头轰隆隆奔涌来一支马队。马看着不多,但胜在气势骇人。 打头一杆巨大的玄色牙旗,正中一只硕大的白虎头;其后是一杆稍矮几寸的将旗,随风张扬间露出一个遒劲的“顾”字。 驿卒瞪大眼,仓促勒马转向一边的草野,而后滚下马,在道路边单膝下跪,吼道:“小的京南驿卒,参见顾大帅!” 马队从他面前如狂风般卷过,踏起尘土无数,留下一道短促有力的声音。 “公务重要,去吧!” “是!”驿卒也用力应声,呛了一口灰尘,咳嗽着起身,却毫不在意地望着马队背影,眼里难掩炽热的光芒。 大宣邮驿隶属兵部,驿卒多由退伍军士和志愿参军但又因种种原因未能入伍的人担任,对军中名将有着天然的尊敬。 剑南白虎,顾氏名宗,南方边防军统帅——顾穰生,更是受无数人爱戴与向往。 “大帅,那驿卒送的怕是削俸的公文。”马队行远,前列几人中的一人如此说道。 另一人道:“虽然俺老牟不懂什么削不削的,但秦毓章那小老儿搞这么大的动作,必然是捅了大窟窿。待俺们进京去看他笑话!” 先前那人又道:“你这糊涂脑子,不懂的也消说!户部缺了银子,短的是咱们的军饷,又影响不到姓秦的,看什么笑话?反过来还差不多!” “哎我说老陈,你骂俺干啥,那么大个国库还能真没钱?就算没钱了,那关俺们啥事儿?该给的还能不给咋的,钱又不是俺们胡花的。” 两人还要再吵,为首的顾穰生喝道:“行了,城门到了,都给我闭紧嘴巴,别丢人。” 便立时休战,规规矩矩地进了永定门。 顾穰生点了两个兵跟着自己进宫去,吩咐其余人到驿馆住下。 头头走了,底下两个参将一路口水互溅到驿馆。 陈参将把自家大帅的行李搬到上房去,帮忙铺开。本以为要等个把时辰,谁知铺到一半,人就回来了。 他一时忘了放下手中的笼子,凑上去问:“大帅,陛下怎么说?” 第160章 “见一面,应答几句套话,没了。”顾穰生直接提起茶壶,掀去壶盖,就着灌了一肚子的茶,才又道:“说是犯了头疾,说两句话就头痛,不得不歇着。” “陛下春秋正盛,此前也没听说有个什么病症……”陈参将皱起眉毛,没把最后一句“怕是推托之辞”说出来,而是道出隐忧:“亏空这么多,明年的军饷可不好拿。长公主与贺大帅都空手而返,咱们也难说啊。” “办法总是有的,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可没这等好事。”顾穰生放下茶壶,他力气大,墩得桌面也跟着震了震。 “明日先去趟户部,再去找崔连壁。要是都不行,咱们就直接回去,恁地在这儿浪费时间!” “只能如此了。”陈参将说,手中竹编的笼子口却忽地冒出一只蛇头,黑白双环交错。 顾穰生看到了,“嘶”了一声,抱着臂奇道:“我不是说了不准带,你怎么还悄摸揣上了?” 陈参将把蛇头按回去,抱紧笼子后退一步,“夫人有令,属下不敢不从啊。” “好哇,她让你带你就带,她说的话是金口玉言,比我还有用?我早就说了娃娃放养最好,她倒好,嗯和我唱反调儿,一个二个都当仙人供……” “等等,大帅,这都您说的,属下可没附和过半个字哈。” 顾穰生嘴巴一合,眼珠子一鼓,再道:“我说就说了,她还能听到不成?” “那自然是听不到的。”陈参将假笑道:“既然您回来了,您就慢慢收拾着,我赶紧把这小东西给小公子送去。” “惯得他!”顾穰生啐道,却也没制止对方。 参将几步跨出房间,忽又退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夫人的事,要不要告诉小公子?” 顾穰生的眉头立即皱得能夹死蚊蝇。 前者赶忙说了一句“属下差点忘了夫人早就吩咐过此事”,飞快地跑了,却没带上门,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天光洒了他半身,隐约可见鬓间已生白发。他站了半晌,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 驿馆挨着鸿胪寺,门口是条南北向的长街。 按大宣例律,凡是与外朝进行贸易的商人,不管是和西凉、北黎还是南越,只要进入京畿贩售,就必须集中在鸿胪寺登记,在周边驿馆客栈下脚。不少商人就近在街上售卖,带动整条街繁华起来,成了有名的“琉璃街”。 有三名结伴的少年穿行在这条街上。 路过一辆正在卸货的板车,晏尘水眼尖,从一堆杂货里找出一只小巧的水晶瓶,对着光看,瓶里闪动着流光溢彩的颜色。 “这个还挺好看的。” 贺今行瞧了一眼,说:“看着像是西凉的醉仙花,碾碎萃了花汁,女孩子染指甲用的。不过颜色倒是新鲜。” 发现他们后急忙赶过来的摊主也介绍道:“这位公子识货,这紫色醉仙花今年在西凉那边十分紧俏,鄙人也是花了大力气才弄到这么一盒子。只是……”他顿了顿,呵腰道:“都有人预定了,不好卖给几位。” “啊,我还想给携香姐姐带一支的。”晏尘水把瓶子放回原处,又四处张望,“再买些什么好?” 看了一路的裴明悯实话实说:“我觉得这里的东西稀奇又花哨,但不太实用。” 临近年关,晏家小院也需要采买年货。然而晏大人与携香都有各自的事务抽不开身,张先生年迈轻易不出门,最终这项任务就落到了三个少年人身上。 张厌深给他们放了半天假,又给了他们一人十两银子,要他们采买齐全。裴明悯本不需要参与,但他从来没自己买过年货,也兴致勃勃地想要体验一番。 “那去西市口好了,老老实实买些寻常的。”贺今行说着,目光从那摊主身上移到车上,装水晶瓶的盒子并不大,约摸三尺长宽。 醉仙花花期在八九月,才将走俏,又千里迢迢从西凉运到宣京,货还未卸完,就已有人预订。这个解释真实性有几分不好说,只摆明了摊主是不想卖。 他虽起疑,但生意一道,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也就作罢。 三人转道去西市口,路过一间茶楼,迎面与楼中走出的几个人相遇。 其中一位白袍金冠,却是柳从心。他与同行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说了两句,对方便带着长随先行离开。 贺今行拱手道:“少当家想是在忙生意?” 柳从心与他对礼,笑道:“确实有一笔柴炭生意,最近都在料理它,不过就快完事了。” “柴炭?”裴明悯有一瞬间的惊诧,“运往松江路的炭车可都是从心手下的?” “正是。” 晏尘水:“嚯,一路的生意,那确实是大生意。” 贺今行却再一次作揖道:“敢问柴价、炭价?” 柳从心台住他的手臂,直言:“一斤柴三文,一斤炭十文。” “什么?”另外三人齐齐震惊:“这也太贵了吧!” 柳从心却道:“柴炭皆从江北收来,穿过京畿,再到松江入仓。一路关卡税费,车骡人手,到了地方还要存管分卖,哪怕不算损耗,成本就已经不低。” 贺今行:“然而寻常柴禾千斤不过三百文,烧成千斤炭,哪怕翻个六、七番也不过两千文。” 晏尘水再次张大了嘴:“这是暴利啊!” 夸张的尾音落下,一时无人说话。四人站成一圈,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安静得可怕。 第161章 半晌,裴明悯叹道:“松江路入冬以来雪灾不断,缺柴少炭,我本以为是救急救难,没想到价格如此高昂。” 贺今行说:“确实是救了急,但也确实发了财。” 柳从心听他们说完,倒也不恼,解释道:“从商便是为了赚钱。这次是我与人合作,不止是我要赚钱,别人也要赚钱,还有我们手底下几百个贩夫伙计都指着利润吃饭。” “我知你们意思,并非我一定要发这个财。但松江路的雪灾不停,于商人来说就是机会,我柳氏不做,自有别家来做,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三人都知道他说的并没有错。自古商人逐利,若赚不到钱,也就不会有人不辞辛苦地将柴炭从江北路运到松江路。 柳从心看看日头,他还要出城清点柴炭车列,便与他们告辞准备离开。 却被抓住臂膊,“请等一等。” 贺今行松开手退后一步,平举双臂叠掌道:“我知道我不该也没有资格对你做任何要求。但请你想一想,松江路偏远,又以种粮为主,刨开地主大户,诸多百姓本就穷苦。雪灾已让他们损失惨重,官府救济微薄也难免疏漏,他们想要挺过去,柴与碳是最基本的需求,但这昂贵的价格势必令他们望而却步。” “三文十文对你我确实不值一提,但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良家子与大户奴、生存与死亡的界限。” 他躬身祈求:“请少当家垂怜。” “虽然冰雪冷酷无情,但人却是有温度的。哪怕身如蝼蚁,也当尽绵力。”裴明悯也跟着作揖,温声道:“不管少当家做何选择,我愿捐献我自己所有的银钱,只请少当家帮忙捎往松江路。” 晏尘水挠了挠头,“我也还有三十多两的积蓄。” “快请起。”柳从心将两人扶起来,道:“你我皆是同窗,何至于此?” 他看着贺今行说:“人心皆肉长,我亦不忍心。但价格是不能降下去的,我已签了契书,不可反悔。” 后者叹道:“契约不好违逆,是我晚了一步,从心不必为难。” 柳从心却摇了摇头,“我这柴炭成本比寻常高出一截,就算降价,你所说的那些穷苦百姓也买不起。” 贺今行听出他话里有话,凝神道:“所以?” 后者微微笑道:“所以我会自购一部分柴炭,无偿分派给这些人。” “当真?” “我柳家人一字千金,说到做到。” “既如此,那最好不过。”贺今行惊喜道:“少当家仁心。” 他要再次拜谢,被柳从心眼疾手快地截住,“别,都说了你我是同窗同辈,再来几次,我怕折寿。” 两人一拜一扶,对视片刻,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同窗,同窗,听着真好。”晏尘水在边上看着,略有些羡慕:“西山书院有这么好吗?我在社学里就没见到几个值得结交的,也不是人不好,只是目标不一样。” 他双手台着后脑勺,若有所思。 裴明悯也露出笑容:“我们小西山确实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从心人好,愿意舍财的都是善人。” “也不是平白无故。”柳从心说着望向远方,天际有几点飞鸟划过。 “我阿娘年纪大了,阿姐也常各地奔波,我就当为她们积福。” 话罢就此分别,贺裴晏三人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外北城最大的商贸之地。 东西南北,皆商铺林立。铺门前一丈外,散摊挨挨挤挤连成线,把几十丈宽的大街分割成几条。 车马驴骡行走在最中间,车上人吆喝不断。你撞了我的车屁股,他碰了你的驴子头,摩擦随时起随时熄。两边则挤满男女老少,买了鸡鸭猪头肉,扯了布匹裁新衣,不忘桃符新年历,顺手买支糖画递给小孩子。 众生百相,筹谋新春,摩肩接踵,沸反盈天。 晏尘水大喊:“我的天,这比琉璃街还要恐怖!” “这也太多人了。”裴明悯在说话间便被挤了两回,好容易稳住了,跃跃欲试道:“我们从哪儿进去?” “毕竟是宣京啊。”贺今行放眼一望,指道:“就那儿吧!你们东西都揣好,小心别挤掉了。” 他搓搓手,“看看要买什么,我带你们杀价,我可是学过的。” “我想买那个虎头帽!”三人被挤成一团,也不挣扎了,就这么融进浩瀚如海的人群里。 直到夕阳西下,满载而归。 裴芷因匆匆下了马车,门房并不通传便任她走进大门。 她轻车熟路地穿堂过院,步子轻而快,身后的婢女要小跑才能跟上。 自进京以来,她本就不慢的性子越发爽快。 “阿书!”她推开房门,明间里四下都燃上了长灯,却不见人。 再转到东次间,果然见案前端坐着一位形容清冷的少女,正在煮茶。 “好累。”裴芷因自己搬了个凳子在对面坐下,一边说:“嬷嬷规矩忒多,好在大部分我小时候都学过。这是什么?” 桌上摆着一个手长的匣子,盛着十来支小巧的水晶瓶。她用两指捏起一支,举在灯下,满目光怪陆离。 “丹蔻?” 她拔了瓶塞,放到鼻下闻了闻,“不太像。能直接上手吗?” 傅景书这才淡淡地开口:“不能。” “有毒?”裴芷因拿远了些,却并没有感到惊讶。这段时间,她在发小这里见识过不少奇花异草,有药用的,大半都带毒。 第162章 “那是蜃心草的茎叶,混了醉仙花,剧毒。”傅景书取走她手里的水晶瓶,盖上塞子,放回原处。 “好吧,那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有时候武力只能表面胁迫,成事需要更隐秘的手段。”傅景书砌了一杯茶,递给她,“我来教你新的东西。” 第064章 六十一 自祭灶之后,一连几日雨雪不断。 皇帝在廿五朝会上宣布了节假。往年从这一天开始,宣京各部衙的大小官吏就进入了等待除夕放假的状态,虽还要上衙应卯,但都会默契地把那些不怎么紧要的事务推到来年元宵之后。 然而今年国库亏空巨大,明德帝震怒,中书门下的政令接二连三地急递下去,是个人都知道局势紧张,不敢躲清闲。是以上到六部,下至诸司,不管有没有实事要忙,都做出了脚不沾地的样子。 朝中如何忙碌不消说,坊间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这日,秦幼合的马车从宰相府艰难走到乐阳长公主府时,已过午时。 正殿里早已生好炭炉,架好汤釜,锅中分了几格,汤底皆煮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肉食蔬果摆了一大桌,桌边坐着两个人,却都没动筷子。 “你终于来了。”顾莲子见他匆匆忙忙跑进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又睡过头了?” “没有!”他立刻否认,边解斗篷边说:“我巳时就起了,谁知道今天路上堵得那么厉害。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一条街上要和他们的巡逻队撞两三回。本来人多路挤就不好走,还得不时给他们让路。气死我了!” 顾莲子笑他:“马上就是年节,京司自然要加强守备巡逻,你早该预料到才对。” “那往年也没这么夸张啊。”秦幼合把斗篷交给迎上来的侍女,然后拣了一边空位坐下,“我都不知道五城兵马司有这么多人,平常也没见到几个人影,今天倒忽然冒出来了。” 对坐的嬴淳懿打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上前来将碗碟蘸料等一应布好,而后纷纷退到殿外。 他给自己倒酒,一面说:“近来朝局难测,前日朝会上,陛下又发作了一批人,虽主要集中在户部和工部,但难保不会殃及池鱼。越是地位低微的人,越怕自己不小心就成了弃子,图些表现也正常。” “他们怕不怕的跟我有什么干系?反正这北城兵马司办的是糊涂事,保民说不好,扰民倒是立竿见影。” “这一司的指挥使是谁?现下人人都恨不得低调到叫别人想不起,他倒是招摇。”顾莲子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抬手握住一瓶酒,仰头就灌。 “我哪儿知道?一个五品而已。”秦幼合摇头,反劝道:“莲子,你少喝点儿。那天从飞还楼出来,我都以为你醉得不行了,结果突然提着剑掉头就跑,吓死我了。还好今行不计较,不然你打不过他……” 前者将酒瓶“啪”地拍在桌上,巴掌大的脸冷成了冰,“你们很熟吗?熟到以字相称?明明是他的错,你不去教训他,反倒来教训我,谁才是你的朋友?” “……” 嬴淳懿斜眼挑眉道:“你又去找他做什么?” 顾莲子冷笑:“谁找他了?” 秦幼合不着痕迹地扫视过两人,歪了下头,缓缓道:“在街上偶然遇见,就一起吃了顿饭。其他没什么,不说了。” 他提起筷子,见桌角一碟肉片色泽纹理与其他不同,遂夹起一筷,“不是涮羊肉么,这什么?” 顾莲子也夹起一片涮来吃了,才吐出两个字:“蛇肉。” “哈?”秦幼合刚伸进锅里的筷子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这不会是小银环吧……” “当然不是。” “不是就好。不然我怕吃了这一口,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又要来寻我的麻烦。”他在锅里重新捞那片肉,忽然觉出不对,“等等,这是你爹才送给你的那条?” 顾莲子点点头,被取名叫“银环”的小王蛇攀上他拄着下巴的手臂,他便向后坐直了,由着它游上来,“本来我很高兴多个伴儿,但它要和这条蠢蛇争地盘,我只能把它给剁了。” “这,你爹要是知道了,岂不是要气炸?” “知道就知道呗,反正是我娘送的,和他没关系。” “就是你娘送的,被你这么剁来吃了,你爹才会更生气吧?都说顾大帅畏妻如虎,是因为爱妻如命。” “他要真怕我娘,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张开手掌,小王蛇游上来,立起蛇头向他吐了吐蛇信,便趴在他掌心不动了。 “懒东西。”顾莲子笑着骂了一句,将手垂放到膝上,那蛇便又从他手上下去,乖顺地盘在膝头。 他抚摸着爱宠,说:“其实我早就忘了我娘长什么样子,不过挺高兴她一直记着我。” 秦幼合见他低着头,想了想,重取一双干净筷子往辣锅里涮了片羊肉放到他碗里,又靠过去抓着对方的手臂握了握,小声说:“莲子,你别太难过。” “有什么值得难过的?男子汉大丈夫,休耽于这等小情小怨。”嬴淳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不管怎么说,你爹难得进京一回,你去看看他为好。” 顾莲子抬头看着他,眉心紧皱。 “你到底姓顾,和你大哥一样的,不管你有多厌恶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因为这个姓而来,想走也只能靠这个姓。” 第163章 他再倒满杯酒,向前者举杯示意,“现在这句话依然成立。” 顾莲子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才提起酒瓶与他一碰,而后把碗里那片肉夹起来放进嘴巴里。 咀嚼半晌,食不知味。 一顿饭毕,秦幼合推着顾莲子出门去看正在扎的灯楼。 临走时,嬴淳懿叫住后者提醒道:“莲子,你爹脾气爆,这回来又吃了不少闭门羹。若你去看他,最好莫与他起争执。” 少年人瘦小的背影不停,踏出殿,看着满庭飞雪,才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候在殿外的侍女们又如云般涌进来,轻轻悄悄地收拾饭桌残局。 那碗摆成圆环的蛇肉缺了两道口子,沾过筷头便不能再用,侍女按规矩端下去分给了当值的侍从。 嬴淳懿在上首的圈椅里坐了半晌,面前楠木方桌换成镀金铜盆,感觉到碳火的温度,他才回过神吩咐道:“请长史来。” 虽他一直住在先乐阳公主的公主府里,但除去府邸外的一应规制皆是按侯爵配备。 长史姓吴,先是公主府的长史,公主薨了,小侯爷立起来,就成了侯府的长史。 他很快前来,行礼道:“侯爷有何吩咐?” “你替我拟个折子。”嬴淳懿靠着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我要参五城兵马司人员冗杂,耗费甚巨。主要两点,一是大大超出编制需要,二是众多吏目甲兵光领饷不做事,并附上裁撤部分冗员的建议。” 吴长史沉思片刻,回道:“侯爷所指问题确实严重。自中庆年起始,凡有宗室姻亲朝官之属,无官无衔、持白身求职者,皆往五城兵马司里塞,以致人员耗费一齐膨胀,已成京曹俸禄的大头。” 他停顿片刻,犹疑着说:“但眼下风声鹤唳,各方都指着有人出来担责,侯爷若此时上奏,岂非将自己放于风口浪尖?五城兵马司虽职权不高,但牵涉甚广,侯爷若直言裁撤冗员,少不了要将这些人得罪个遍。” 长史再次拱手道:“况且陛下也未必同意您的奏请,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请侯爷三思。” 嬴淳懿勾了勾嘴角,只道:“你写就是,写好拿给我,我再润一润。到时候进了宫,我自有说辞。” “侯爷。”吴长史面带忧虑,仍是不赞同。 嬴淳懿站起来,大步走向殿外,边笑道:“吴叔,此时正是我的机会。若是风不急浪不大,要什么时候才能看船翻,再挂帆起?” 他走到天光里,展开双臂朝天而啸,“我是嬴氏子孙,哪怕不谈前程,也当为陛下尽心,为家国尽忠。” 他已长成青年模样,肩宽背厚,宽袍大袖迎风鼓荡,正如一只要击水三千里、好扶摇上九天的鹏鸟。 吴长史跟在后头,叹道:“那就依侯爷所说罢,不过属下得好生斟酌斟酌词句,万不能触怒陛下。” 嬴淳懿回头笑道:“放心吧,陛下不会怪罪我的。” 主仆两人说着去了书房。 另一边,秦幼合与顾莲子在人山人海里如蜗牛般爬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琉璃街的驿馆。 然而秦小裳上前让门房通报,才知顾大帅午时末便出门去了。 秦幼合觑着身边人的脸色,提议道:“莲子,要不我们就在这里逛一逛,等一等?” “呵。”顾莲子嗤笑一声,“等什么,谁知道他今日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调头,去玄武大街!” “等等,小裳,去同门房说一声,我们明日上午再来拜访顾大帅。”秦幼合吩咐过,才放心地让车夫转头,慢慢驶入城中心的主干道。 沿路的大街上,竹扎的彩楼框架已经纷纷立起,工期短赶得快的,架上已挂了不少灯笼。诸多彩楼样式新颖,可见匠人心思奇巧。 自嬴宣立国以来,每年正月,宣京城里都会举办灯会。自正阳门起至永定门终,整条玄武大街上都会摆开各式各样的灯楼,从大年三十晚上一直亮到十五元宵节过。 不止各家商号商铺会出资扎灯楼,就连各部衙门也会张灯结彩,以庆新年。 整个兵部此时便在尚书大人的带领下扎灯笼。 自从大宣与周边诸国签订了和平盟约,他们一年到头除了象征性地整一整军备,催一催军饷,也没什么要紧事可做。 东南虽有战事,但都是小打小闹,广泉路甚至不必求助京里。 本来年底各州卫与中央禁军换防领饷,是要热闹些的,但国库敞明了亏空,户部明摆着无赖,他们也只能被迫跟着装死。 所以崔大人说:“不如扎个灯笼玩玩儿。” 兵部上下唯崔大人马首是瞻,当即准备好篾条宣纸与笔墨绳胶,协助大人手扎灯笼。 这一扎就是好几天。 直到顾穰生连着来兵部的第三日,忍无可忍,一巴掌推开与他车轱辘套话的主事,径自去了后堂。 主事被亲兵隔在后头,仍不忘大喊:“大帅,咱们大人正忙着呢,真的没空见您!您有什么事儿就告诉小的,大帅!” 崔连壁听见了自家下属那破铜锣似的吼声,也没停下手中活计,正到第十次收口,他不得不打起一万个小心。 “你说这篾条怎么就这么硬?明明抽的上好的竹子,也摔打不知道多少回了,还是不好掰成我想要的形状。” 顾穰生在门口环顾堂内一圈,才踩着四处横飞的竹条宣纸走进来,冷笑道:“你少给我来这含沙射影的一套。我当几十万两的事呢,感情就糊个纸啊。” 第164章 “那我能怎么办?哎,好。”崔连壁这一回终于收拢口子,扎出了第一个完整的灯笼架子,接着说:“国库亏空你是知道的,谢延卿半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你叫我怎么办?” “你堂堂一个兵部,就没点儿存饷?”顾穰生一手提了把椅子,“哐”地墩在崔连壁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靴尖儿正好朝着人鼻子,“谢延卿没钱,你也没钱?陛下也没钱?” “大人!”下属们也赶紧搬了把椅子放到崔连壁屁股后头,想让他和顾大帅平起平坐。 他却没坐,而是推开椅子,扯了两张糊灯笼的宣纸来垫在屁股底下,席地盘了腿,才道:“没有,有也是没有。” 这四平八稳的态度激怒了顾穰生,他猛地站起,一脚踹散了前者放在身边的灯笼,喝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截锦州的税。” “你少说混账话!”崔连壁也提高了音量,抬手让其他人等退下,“非我和陛下不愿给,时局不易,你就不能多忍一忍!” “忍个屁!我八万将士饿着肚子戍边,你怎么好意思叫我们忍一忍?” “你也少来诳我。剑南路军屯众多,收成也不错,哪怕没有朝廷支撑三年两载也饿不死。” “你听听你这话,简直令人发笑。我手下的是兵丁还是农夫?要种地何须入我军营?再说了,朝廷的兵不靠朝廷养,难道要靠我自己养?养来算谁的,啊?” “顾穰生!你住嘴罢。”崔连壁话一落,没见如何动作便站直了,盯着顾穰生说:“你这嘴巴无遮无拦,早晚要惹下祸事来。” 后者也知失言,冷哼道:“大不了菜市口横尸一具。让我学贺易津忍气吞声,门儿都没有。” “那我直说,你跟我闹也没用。”崔连壁一甩袖子,背着手走开两步,“你就是威胁要杀了我,我也只能回你两个字,没钱。” “真没有?”顾穰生狐疑道,打量前者片刻,“那我进宫去见陛下。” 一干武夫气冲冲来又气冲冲走,先前那名主事跑进内堂,“大人没事吧?”又抱怨道:“顾大帅真是言行不忌。” “他爹娘叔爷都死在战场上,又舍了个儿子在这里。”崔连壁摇头:“论迹不论心呐。” 冬日天黑得早,顾穰生从兵部出来,街上人流终于稀疏下来。到应天门不过几步路,已是暮色将合。 他乃外臣,又无特权,想进宫需得先递牌子进去。 然而禁军通报许久,直到朱门落锁,也不见有人出来回禀。 陈参将劝道:“大帅,要不咱们明日再早些来吧?” 顾穰生立在雪地里,望着青黑城墙,揣着手咬牙吐出一个字:“等。” 飞雪入夜便急切起来,很快淋了几人满身。 几片雪团飘进窗户,贺今行的位置正对窗下,瞧见了,便起身去关窗。 再回来时手里捏着个纸团,他直接打开,在案上铺平了看。 对坐的晏尘水专注于书卷,不曾分他半点眼神。 他看了半晌,忽地问:“尘水,你可知五城兵马司如今登记在档的人数有多少?” “怎么想起问这个。”晏尘水头也不抬地随口道:“我不是十分清楚,但我之前看过一个案子,天化三年已有八千人,现在起码得翻两番吧?” “这么多啊。”贺今行凝神思虑半晌,将黄纸揉在手心,“我出去一趟。” 第065章 六十二 寒冬半夜,除却花街柳巷,在外行走的人少之又少。 贺今行踩着梆子声翻过庭院,跃进长廊,如夜枭一般潜入公主府的书房。 嬴淳懿正在写奏折,见他来并不意外,但仍是说:“你不该来。” 年节越近,守备越严密,城中除五城兵马司昼夜不歇,漆吾卫也会暗中监视。正阳门内外尤甚。 “你说要参五城兵马司,我只能来看看。” 贺今行在灯后坐下,影子洒在屏风上。 “建言而已,说不上参。”赢淳懿把手边另一封折子递给他。 他快速看了一遍,只道:“吴长史起草的?” 嬴淳懿摇头,“年龄大了,难免保守畏缩。” 通篇都是些模棱两可之词,好坏黏糊不明,他看着心烦,干脆自己写。 “长史所虑,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贺今行却正色道:“五城兵马司虽地位不高,但人员众多,牵涉甚广。包括你这府上诸多属员,你能说他们就没有在其中任职的亲戚?你这一封裁撤的折子上去,多少人丢了饭碗,你就得被多少人记恨上。” 他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但以你的性子,应当不会如此鲁莽,更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前说了,只是建言。”嬴淳懿写下最后一笔,也笑道:“五城兵马司日夜巡逻,执行不怠,护宣京百姓安宁,劳苦功高。我要奏请圣上,提高五城兵马司的俸禄,从上到下,皆擢升一级。” “提俸?”贺今行直接略过前面的场面话,惊讶道:“五城兵马司如今在册人数过万,这提一级的俸禄,加起来可不少。别说国库亏空,就算财政正常运转,户部也不可能愿意拿出这笔钱。” 前者颔首道:“确实如此。” “但你又说提俸,难道这笔钱不从国库出……”贺今行沉吟几许,忽地一挑眉,“你的意思是拿裁撤后省出的那笔钱去贴给剩下的人员。” 第165章 “知我者,阿已也。”嬴淳懿将墨迹未干的奏折递给贺今行,“我单说裁撤,除了得罪五城兵马司的人,确实没有半点儿好处。但若先放出裁撤的风声,让他们惊疑惶惶;待折子递上去,再透出要给他们加俸的消息,他们必定转忧为喜,期待非常;然而国库亏空,户部没钱,加俸的提议必然会被谢延卿否决。如此一波三折,在他们失望愤怒之余,再提出裁撤部分人员,将省出的俸禄转到剩下的人口袋里,阻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后者接过奏折,顺着他的话说道:“具体裁撤哪些人由五城兵马司自行决定,他们内部倾轧,就不会牵连到你。被裁的人不知财政亏空的艰难,便会下意识把矛头指向否决直接提俸的谢大人,也不会认你为恶人。” 话虽平静,嬴淳懿却知对方心中必已起波澜,故而坦然道:“谢大人从江南路出来,想必就没准备回去。他如今既坐了这个位子,又何惧这一星半点的怨怼。” “他虽是你外祖父,但和你、和你爹的立场并不相同。他不曾对你们伸出援手,你不必也不该对他有怜悯。”他顿了一息,肯定地说道:“阿已,我们才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贺今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看完他的折子,轻轻放回案上,才又说道:“哪怕裁撤成功,国库依然要给留任的人员支付巨额的俸禄,这真的能减轻财政负担吗?” “这倒不必担心,我核算过,以先帝规定的员额裁撤,省出的财帛远远多于增加的俸禄。” “即便如此,我仍觉不够稳妥。”贺今行捏了捏耳垂,边想边慢慢地说:“五城兵马司积冗已久,上至副指挥,下至吏目火夫,无不有裙带关系存在,干领俸禄不做事,实乃蛀虫窝生。但抛开这些人,仍有辛苦通过顺天府选拔或是立了功被嘉奖入职的普通百姓,平日里巡逻治安、修缮官沟城墙、为百姓排忧解难的都是他们。你让五城兵马司内部角逐,他们出力受累,却不比蒙祖荫挂裙带的有背景有势力,必然是被率先抛弃的一批。” 他说着说着便厘清了思路,最后道:“若他们被裁撤,多半也是没有补偿的,骤失生活来源,对他们乃至他们的家庭来说都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况且留下的是一帮惯会仗势欺人却没有多少真本事的主儿,日后到底是护民还是欺民,真的能担起保卫京都的职责吗?” 书案上灯火婀娜,他与嬴淳懿相视半晌,后者起身走向侧边的一整列书架,边沉声道:“阿已,你应该明白,我建言上策,乃是为了开年能顺利走上朝堂。” 他抬起指尖从一排书脊上划过,补充道:“皇嗣已立,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贺今行的视线跟着他移动,立刻接道:“我并不是要阻拦你,只是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到底,把真正的蛀虫抓出去?” “指挥使是陛下亲点,副指挥使是秦毓章的人,底下小头目还有傅禹成的一干大舅子小舅子,其他沾亲带故的我都懒得说。你说该怎么裁?” 贺今行想了想,说:“这些人大都会仗着背后有人横行街坊,把柄应当不难找。” 他定定地坐着,思绪飞快地运转,“让五城兵马司开具留任名单,我们在暗中照着名单去查。无罪的留下,有罪的收集好罪证,交给顺天府,让府尹秉公执法,逐出兵马司。形成的人员缺口,就由那些被裁撤的能人来补。” “这波人若是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必然牵连到整个兵马司衙门,那俸禄不必再增加,也有余地给那些无过被裁的一定的补偿。” “话虽如此。”嬴淳懿抽了本薄薄的书下来,转身负手于背后,说:“若每个人都查一遍,这任务量可不小,谁来做?我是有些人,但比你多不了几个。” 他坐下来,手肘撑着案角,“举告倒是可以让受害的百姓来,但顺天府尹也是秦毓章的人,谁能给他施压让他不得回护自己人?最主要地,动这些人容易,善后可不容易。我们还没到可以和他们分庭抗礼的时候。” “人手确实是个问题。”贺今行皱眉道。 流言可以一传十、十传百,收集证据却没有这么轻松。 西北军在京里的人并不多,且有漆吾卫在,行动都得万分小心。 他按了按太阳穴,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但除此之外,还得有个人能顶住秦相爷的压力。” “秦相爷这边,要么裴相出手,要么陛下开金口。其他人,不是以他马首是瞻,就是不敢与他做对。”嬴淳懿嗤笑一声,忽然安静下来,用指节点了下桌面,“顾穰生尚在正阳门前求见陛下。他要钱,五城兵马司裁撤后不就有钱了么。” 言下之意,便是请顾穰生出这个头。 贺今行摇头道:“不好。先不说请不请得动,你这折子就算明日递上去,也要元宵之后才批,到那时顾大帅早就回了南疆,有什么事都是鞭长莫及。” 他说得没错,嬴淳懿也拧起眉头。 灯花哔啵作响,炭盆在门窗紧闭的书房里烧久,空气便有些闷热。 两人默默无言许久。 贺今行想到什么,叹息一声,再道:“况且莲子一个人在京里,处境并不轻松,若非不得已,我不想给他增加麻烦。” “他今日歇在秦幼合那里,没你想的那么难。”嬴淳懿见奏折晾得差不多了,便收起来放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而后做出结论:“我会按照原定的计划来,至于裁撤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就走一步看一步。哪怕这一次不行,来日方长,必有做到底的那一天。” 第166章 青年人说得斩钉截铁,自信而坚定,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贺今行一怔,尚未完全回过神时便点了头。 出去比进来要容易些,雪渐渐小了,他一路贴墙疾行,离开吉祥街,很快便出了正阳门。 到行人稍多的街道,他忽地慢下来,跌跌撞撞,如醉酒一般。 迎面提锤敲梆子的更夫与他撞上,叫了两声,听回个囫囵声儿,便无奈地把东西挂在腰间,扶着他往路边上走。 冬日里防止夜行人在外因醉酒冻毙,是更夫的职责之一。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熟视无睹地从两人身边经过。 待脚步声远去,两人转进一条夹巷,贺今行慢慢站直了,扶着他的贺冬这才问怎么了。 他放低声音,简略地说了说嬴淳懿的计划。 “确实有些难办。若在西北,何须去查,谁敢偷懒一天就要被同袍揪出来痛打,更没胆子去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账事。”贺冬说:“可谁叫咱们在京都呢。” 他说到西北,便露出回忆的神色,又有些唏嘘:“咱们离开仙慈关有一年了呢。” “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像过得很充实,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贺今行也难得有时间去想仙慈关。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夜晚,他曾与同袍一起,砍下仙慈关外的胡杨做柴烧。 他平静下来,两道长眉慢慢展开。 “你想做什么就做。”贺冬看着少年人的侧脸,只是一个年头,就要从只高过他肩膀到与他差不多高了。他想了想,“只要主子吩咐,我等在所不辞。” 走了许久,贺今行才轻轻摇头,“不,你们不要动手。” 贺冬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难受。他在脑子里搜刮起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倒真想起来了,“有件小事。” “嗯?”贺今行配合地侧过头,认真听他说。 “傅家的人在到处买马,说是要寻一匹体型偏小、性情温顺、耐力好会识途、还得有灵性的,最好是大遂滩马场的马。”他说着忍不住笑了。 大遂滩是业余山脚下的平原,地势平坦开阔,草野丰茂,水源有保证,自古便是马场。因离边防线太近,被西北军圈做了军马场,产出的马匹在力量、速度与耐力上都冠绝整个大宣。每年极少数上供内廷,剩下的部分供给本军,部分与其他军队做交换,是西北军费重要的来源之一。 军师在卖与留上都要一匹一匹地抠,哪里有多余的流入民间。 贺今行也道:“像是给女孩子骑的,不过又要小又要强,确实难找。” “不搭上咱们的路子,找几道贩子都别想。”贺冬很是自豪,“哪怕开再高的价,千金寻马,也得有地方给他寻是不?” “千金?傅大人可不像会给孙女花这么多钱的人。”少年人在“傅家的人”这四个字上琢磨了一会儿,蓦地绽开笑容:“冬叔,帮着寻一寻吧。” “啊?” “如果我没猜错,这匹马不是给傅家小姐,而是为裴家小姐准备的。” “裴家、要和亲那位?”贺冬想到前段日子里轰动一时的贵女自请和亲事件,点着头赞扬道:“是个勇敢的姑娘,该配一匹好马。但京畿是找不到的,我给军师去信,请他帮忙?” “嗯,不过正常买卖就好,不必折价。” “放心吧,就军师那一毛不拔的性子,知道是傅家出钱买,不敲一笔就算好的了。” 贺冬咂咂嘴,顺着话头开始叨叨王义先那些因为钻进钱眼儿而出糗的事。他们认识许多年,互相揣着八丈厚的老底。有些事贺今行已听过好几回,但仍忍不住笑。提到他的亲长,总能令他稍微放松。 长夜远未至尽头,但好在并不是一个人走。 他拿过打更的用具,刻意粗着嗓子,一敲梆子。 “更深露重,小心炭盆香炉与火烛!” 梆子声并警示语远远传来,雪停之后,天地间没有白雪填充,更显空寂。 顾穰生抖掉披风上的积雪,再裹紧了,问:“这是几更来着?” “应该是、是五更了吧。”陈参将打了个喷嚏,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要被冰冻。 牟参将也哆嗦着说:“这宣京忒冷,大帅,俺要是冻死了,您可得把俺带回枝州,跟俺娘说俺是壮烈了。” 剩下几个缩成团的兄弟也纷纷跟着吱了个声儿,表示要和牟将军一个待遇。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剑南路人,就没见过能结冰的天气。除了陈参将,都是打赢了自个儿营里其他弟兄才有机会跟着大帅来宣京见见世面,结果还真是撞上了。 “出息!”顾穰生也吸了吸鼻子,然后骂道:“让你们回驿馆你们不回,还指望冻死了我收尸!” 他缓了缓,说:“天就要亮了,陛下应当要起了,再坚持坚持。” 一干人齐声应道:“是!” 时间在一呼一吸中过去,玄武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除了赶着早市做买卖的小商小贩,还有在外厮混一夜后终于家去的浪子。 宫门换防,顾穰生又递了一次牌子。 这一回没等多久,太阳升起后,便有内侍出来回禀,仍是陛下龙体抱恙,让他先回去等着。 顾穰生冷笑,打发走了内侍,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如山。 又过了个把时辰,内廷大总管亲自来劝。 “陛下并非不想见大帅。只是陛下前两日打坐时受了风,头一阵一阵地痛,没有个舒坦的时候,实在有心无力。” 第167章 “既是陛下有恙,为臣更当前去探望了啊。”顾穰生说着就要进宫。 顺喜拦住他,细细说道:“太医院看过,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大帅还是先回去罢,过两日除夕夜,陛下好了,自然会召见大帅。” 顾穰生只紧紧地盯着他,面色阴沉。 顺喜也冷了脸,“大帅这是以为咱家诳你不成?就算咱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龙体开玩笑!” “大总管息怒,大帅绝无此意。”陈参将上前打圆场,又扯扯顾穰生的袖子,“大帅……” “呵。”后者自胸腔里冷嗤一声,咬着牙气得咯咯作响。半晌,才松开拳头,一挥手大步转身,“走!” 其余将士连忙追上。追出几条街,牟参将大喊:“大帅!要饿死人了!吃点儿什么吧!” “吃吃吃,吃个屁!”顾穰生憋着一肚子的火,头也不回地骂。走出一段,见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帮子萝卜,又怒道:“跟着我做甚?自己滚去吃屁!” “哎!好!这就去!”牟参将带着弟兄们乐滋滋地转头进了一家羊肉铺子,“要屁股肉!辣锅涮的!” 陈参将不放心,一路跟着回到驿馆,就见门房小心翼翼地和顾穰生说话。 他听了一耳朵,惊讶道:“小公子昨日来过?怎么不早说?” 门房心道你们一个人也不在我跟谁说?但觑着顾大帅的黑脸色没敢张口,只指指馆里,“今儿一大早又来了。” 顾穰生下意识顺着门房指的方向看过去。 少年人闻声从屋里出来,恰好走到庭院里,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停住脚步。 顾莲子今日是一个人来,从辰时枯坐到午时。 他心中难免生怨,然而神色变幻几许,仍是开口叫道:“爹。” 第066章 六十三 那一瞬间,顾穰生有些恍惚。 许是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又饥又渴连带头晕眼花,看到少年人的第一眼竟有些回到剑南路家里的感觉。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像他,小儿子像他妻子。 十六年前,大儿子出生,正是西南战事最艰难的时候。妻子待产,家中只有几个老迈的女眷并年幼孩童,其余青壮不分男女,皆在横海的战场上。 蒙阴顾氏上下一体,是以并不重视嫡庶之别。 凡其血脉,皆一视同仁,供养读书、教习武功、携手上战场。 这一场决定战争天平向谁倾斜的仗打了近两个月。 他代替他爹在发给宣京的捷报上盖了帅印,而后扶着十具灵柩回蒙阴,宅门口已挂起白幡。 他将灵柩送至早已布置好的灵堂,听见了妻子撕心裂肺地喊叫。 灵堂在前,产房在后。 婴儿嘹亮的啼哭响起时,随行之人尽皆落泪。 妻子躺在床上如水里捞出来一般,面色惨白,只对他说:“操办后事有我,你该趁胜追击。” 他想多看她一会儿,她却以臂捶床,大哭道:“你还杵这做甚!去把交禺王的头颅带回来,好祭我族人和同胞!去啊!” 战事收尾绵延两月有余,大军寸寸推进终至南越王城。他率领摧山营做先锋,直入南越王宫,搜捕半日,亲手砍下了交禹王的头颅。 再次回去,儿子已出生满百日。 妻子刚刚有喜时,他爹乐得一宿没睡,抓着他们几个小的推演沙盘。族兄笑问大帅怎么比穰生这个要当爹的还兴奋,他爹说,打仗费人啊,你我指不定哪天就用马革裹了,得靠新的来补,多一个孩子未来就能多一份力量。 族兄点头说懂了,新生儿代表新生力量,新生就是希望。 沙盘推到黎明,他爹又说不如来给小孩儿想个名字。 几人当即找了一堆书来翻,各个都有中意的字和理由,吵成一锅粥。最后临到早练,他爹拍板,挑了个让大家都找不到反驳理由、觉得再好不过的字—— 钰。 这个孩子不止是顾氏一族的珍宝,也将是保卫南疆的铜墙铁壁。 顾穰生在百晬礼上宣布名字的时候,与妻子、族人乃至前来道贺的百姓一样,对他仅有的儿子满怀祝福与希望。 但谁都没想到,他还会有一个儿子。 两年之后,战事已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同时准了南越的求和书,南方军撤回横海以东,整个枝州百废待兴。 他与妻子的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然而他求了几日拜了几轮的神佛并未答允他想要个女儿的祈求——又是个男孩。 顾氏起源南疆,又世代镇守于此,嫡系单传并非纯粹是天意。南疆与宣京天南海北,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个儿子可以顺当继承衣钵,两个儿子就不那么妙了。 春来气暖,妻子在蒙阴的城墙上给这个孩子取名“熙”。她脱下头盔,埋首蹭蹭婴儿的脸颊,笑着说希望他一生坦荡顺遂,也希望他能为南疆的百姓带来光明与喜乐。 城外江水两岸,农耕正忙;城下河渠里,莲叶成碧,可预见采莲的盛况。她看得欢喜,便把小儿子乳名由“豚儿”换做“莲子”。 顾穰生牵着站不太稳的大儿子,却难以完全地沉浸于喜悦之中。 此后十几年证明,他并非杞人忧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何况只是要一个儿子呢? 只是彻底的忠诚并不能让他的愧疚减轻丝毫。以致于如今他站在驿馆门口,难得与小儿子相见,却相顾无言。 第168章 他在铠甲上擦了擦手心,又翻过来擦擦手背,最后讷讷地搓着手,说:“莲子啊,爹不知道你昨天来过。” “没关系。”顾莲子抱着一只手臂,要笑不笑:“我知道,在你心里,军务压在最上头不说,先是我娘,再是我哥,然后是那些快出五服的族人,还有你乱七八糟的兄弟。反正不管中间有多少人,我都排在最后就对了。” 他同两年前相比,拔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下巴尖了起来,这个笑就饱含嘲讽。 “什么叫快出五服和乱七八糟?”顾穰生一听就心头冒火,相比大儿子的沉默寡言,小儿子总是能精准踩中让他生气的点,“同袍如手足,不只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就不能说点好!” “爹,您看看清楚,和您说话的是我,不是顾横之。”顾莲子的面色陡然冷下来,边走边说:“什么同袍手足,我在宣京半只鸟影都没见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这会儿没见过就不作数,那你娘不是你娘,我一走也就不是你爹了是吧?” “顾穰生!”顾莲子也被踩到痛脚,“你就只会拖我娘出来!” “小兔崽子行啊,长两岁就直呼你爹的名字,真当你在宣京就没个家法是吧?”顾穰生气极,四下张望有没有藤条之类的东西。 “大帅!”陈参将怕他真要动手,赶紧拉住他,看他还要再骂,忙插着空隙说:“您别动怒,小公子干等这么久,是个泥人也要生气,您就让他发两句牢骚罢。” 又转向顾莲子,小声劝道:“小公子,您也消消气。大帅在应天门从昨晚一直等到刚刚才回,滴水未进、滴米未沾,饿上头就容易暴躁,您别和他计较。卑职猜您等这许久,也还饿着,不如就先一起用个饭罢?” 他苦口婆心劝来劝去,父子俩都还存着点儿要和对方打好关系的心思,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此时出去也来不及,就在驿馆的房间里围了一张饭桌,让厨下有什么上什么。 顾穰生坐在上首,没话找话:“学业如何?” 顾莲子:“不怎么样。” “……骑射武功呢?” “也不怎么样。” “文不成武不就,你都要满十五了,到底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没有,你满意了吧?” “顾熙!” 被连名带姓地叫,顾莲子不再答话,决意要把自己跳脚的爹当作空气。 银环藏在他袖子里,缠在手臂上睡了一上午,此刻冒出头来寻吃的。他便转头请陈参将去弄些鼠肉来,然后轻轻地按摩蛇身。 陈参将应声出去,走时还给顾大帅打眼色,让他顺着小公子一些。 后者却只盯着那蛇,嗤笑道:“一条冷血种,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怪不得功课不行,原来是玩物丧志。” 顾莲子看他一眼,忍了忍,没有反唇相讥。 顾穰生又道:“瞪什么瞪?我说错了?你哥能一心读书习武,不整这些旁门左道,你就不能跟你哥学学?” 他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带翻面前的碗筷杯勺,砸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顿响,打断了对方没完没了的话。而后冷声道:“不吃了。” “爱吃不吃!”顾穰生也将筷子摔到桌上。 顾莲子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等陈参将捧着一碗鼠肉回来,见地上狼藉,又没了少年人的踪影,就知是被气跑了。 他放下碗要去追,被顾穰生叫住,“干什么去?不吃饭啊?” “大帅,小公子明明一直都是想和您亲近的,您就不能软一软?孩子都是要哄的,您……”他又不解又有些痛心:“回回这样收场,卑职看着都难受。” 他叹了口气,说自己出去叫人来打扫。 顾穰生垮着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 待饭桌重整洁净,陈参将递给他新的筷子,他端起碗刨了一口饭,囫囵不清地说:“还是这样好。” 有些事生来就由天注定,父慈子孝,没那个必要。 “大帅说什么?”陈参将没听清,将手里的一封信递给他,“刚刚送来的。” 顾穰生摆摆手,放了碗把信拆开,刚看几行就差点把饭喷出来。 “一匹马涨价一百两,西北的疯了?”他抖了抖信纸,“你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陈参将看了,也惊讶道:“是写的一百两没错,但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摧山营预订了两百匹,交付时就得多给两万两。不过信怎么送到宣京来了?” 顾穰生没好气地说:“肯定是姓王的王八羔子出的主意,掐着时间送到我这里,当我是好说话的冤大头呢。先不回,等咱们回去了让夫人和他掰扯。” 说罢又觉不够解气,重又吩咐道:“嗯,还是先回一封,问问贺易津是不是想抢钱,想就直说,看我给他银锞子还是嘴巴子。” “是。”陈参将将信装回信封,贴身揣好,“卑职吃完就去。” 这厢顾莲子快步出了驿馆,看着热闹非凡的琉璃街道,却一时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直到银环攀到他肩膀上,昂起头伸出蛇信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才回神自己在阶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飞快地抬手擦了下眼角,决定回公主府去。 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拍了一下肩膀。 他猝不及防,刹那间,惊喜委屈羞恼通通涌上心头,然而接着响起的少年音色又让那些情绪霎时跌落心底。 第169章 “你在这儿干嘛?”贺今行看着他回头,蹙眉道:“身体不适吗?” 顾莲子一瞬间有满肚子不雅的话想骂。然而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压在喉咙口,什么都没说,铁青着脸转身要走。 他脸色太差,贺今行总有些不放心就这么让他离开。 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正是发育的时候,如翠竹拔节一般飞快抽条。顾莲子只比他小一岁,已快长到他眉心,但因其小时候总是犯错受伤的缘故,他总觉得对方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儿。 顾大帅刚回不久,顾莲子便从里面出来,结合两人性格与经历,发生了什么并不难猜。 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但并不好直接出言安慰,只能先试探着问些别的。得不到回应,又不能让人走,情急之下忍不住提高声音多问了一句:“哎,你吃饭了没?” 顾莲子满腹心事,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一个“没”字后,他停住脚步,奇异地问:“跟你有关系吗?” “……”贺今行就顺口一问,此刻说“有”和“没有”似乎都不太好,只能识相地闭嘴。 顾莲子却道:“你请我吃饭?” “呃。”他想了想,说:“我是出来买猪油的,买了就得赶紧回去,携香姐姐还等着用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去晏尘水家吃饭。” “携香?”顾莲子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疑心是自己认识的。 贺今行露出笑容:“我得抓紧时间,你要是去的话,就跟着我。” 顾莲子迟疑片刻,想着去了就能确定到底是谁,便迈步跟了上去。 反正公主府也不是他的家,回与不回都不必报备。 “携香姐姐今日要炸年糕,上了锅才发现油不够用。她去找存油,刚揭开盖子,就跑出一只滚圆的老鼠,溜肥。”贺今行侧过身,双手比划了个椭圆。 身边的少年人惊讶道:“老鼠能有这么大?” 他点点头,继续说:“可惜再大也扛不住携香姐姐的菜刀。她灭了祸害,再去看罐子,猪油已被啃去大半,整罐都不能用了。她气得要命,但锅上还炸着年糕,只能让我救急。”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尘水也想一起出来,但他上午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顾莲子幸灾乐祸地说:“这个好,姓晏的以前老拿什么律什么条来呛我们,就该治治他。” 贺今行:“他虽能言善辩,却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肯定捉弄他了。” “我没有!” “真没有?” 贺今行问罢,少年人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仿佛在说“你爱信不信”。 他依旧笑着,也不再多说。 其实晏家常吃的那家油铺在西市口,他路过琉璃街,本不必绕进来。只因想到那日碰上的绚丽过头的丹蔻,便又来看看。 然而那家铺子还在,却不见那个卸货的伙计,沿街走来更没有看到一支半瓶相似的丹蔻。 按常理说,走俏的货越接近年节越多才对,总不能整个宣京只有那一个人带了那一盒吧? 他心中觉得奇怪,抬眼就看到顾莲子从驿馆出来,那速度与姿态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小少年杵在人流之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令他感到难过。 他只犹豫了一息,便将疑虑暂时放下,走过去,伸出手。 第067章 六十四 贺今行带着顾莲子回到晏家小院,指了指东厢,“忘了跟你说,明悯白日里也在,和我们一起读书的。现下应该都在里屋,你可以先过去。” 后者“哦”了声。 他抱着陶罐去厨房,掀开门帘就闻到了香气。灶上铁锅里年糕已炸至金黄酥脆,锅底浓油滚沸,估计是在隔壁大婶家借了几勺。 他把罐子放到桌上,说:“携香姐姐,莲子来了。” “好。”携香顺嘴应道,片刻后发觉不对,“嗯?他怎么来了?” “驿馆门前遇上的。”贺今行便把绕去琉璃街寻丹蔻结果撞上顾莲子一事仔细说了。 “怪可怜见的,爹娘尚在世,却不得团圆。”携香听完也有些唏嘘,但只一句感慨,便正色道:“那丹蔻的来源与去处可要再查一查?” 贺今行点点头:“万事小心。” 他想了想,又道:“不要在莲子面前提起他爹或是家人亲情这些,他要是钻了牛角尖,真不好拉出来。” “奴婢晓得。”携香捞起年糕沥干,如拉家常一般说道:“其实将心比心,哪个父母愿意把孩子送离自己身边呢?只不过顾大帅脾气太差,不会好好沟通,在顾小公子看来就成了他的错。” “我记得还是先帝年间,顾大帅来京参加武举,和殷侯莫名其妙地在琉璃街打了起来,打得双方都挂了彩,被五城兵马司羁押示众。当时两个人都是白身,王妃把人捞出来,一问才知是因为他看中了一支步摇,回驿馆取钱时,那掌柜又把步摇高价卖给了殷侯。明明是掌柜背信弃义贪图利益,他却问也不问就认定是殷侯仗势欺人抢他东西。” 携香说着盛好了一盘年糕,递给他,换了话头:“你们先垫一垫,我马上炒菜。” 说罢又低咒一声该死的老鼠。 “携香姐姐别气,咱们开春就去寻一只猫来。”贺今行笑道,去取了一把竹签,又倒一小碟白糖,才一起拿着离开。 结果出门就见顾莲子还站在原地。 第170章 小少年抱着一条手臂,仰着头漫无目的地打量这座院子。 庭院不大,西北角种着一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房顶上伸展,看着孤零零的。 “怎么没进屋,在外头干站着怪冷的。”他略一思索,认为对方可能是觉得一个人过去会有些尴尬,“怪我,该先带你过去的。” 顾莲子下意识和他对视一眼,看到他笑了一下。 “刚炸好的,试试?”贺今行递出左手端着的年糕。对方没有反应,他便把盘子暂时搁到放平的右臂上,串起一块裹了白糖,再递出去。 “携香姐姐厨艺超级好,不吃可惜哦。” 顾莲子这才接了,吃完想起携香是谁,没说好吃不好吃,只问:“她怎么在这儿?” “晏大人请了一位帮佣,做了几天家里有事,便换成了她。” 两人走到厢房门前,贺今行特意停下说:“我的老师姓张,表字厌深,是很和蔼很包容的人。他上了年纪,你不要拿蛇吓他。” “一个老头子而已。”顾莲子想说自己没那么有闲心去整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但看着对方不似玩笑,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别开脸说:“知道了。” “莲子。”贺今行看他神色就知他没往心里去,便打算趁此机会说个明白,遂转到他眼前认真道:“你可以闹我,因为我有一身武力在,兜得住。但其他不会武功或是身体孱弱的人,禁不住你的捉弄,出事了怎么办?” 宣京这么大,万一踢到铁板,难免要吃苦头。 顾莲子却不管这许多,揪着自己的披风,眉毛竖得老高,“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教训我?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话里话外都要他忍让要他守规矩,大事也就罢了,些许小事凭什么? 贺今行不多解释,只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烦躁的心绪奇异地慢慢安宁下来,忽地把目光放到脚下的青砖上,小声说:“不惹我就没事。” “没人敢惹你。”贺今行微微叹道,一瞬间想摸摸他的头,好在因手里都端着东西,没能付诸行动,“进去吧。” 明间只有晏尘水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被一圈书本和纸张包围,望着门口气若游丝地说:“你俩终于进来了。我都闻着年糕的味儿了,结果你俩净站门口说话,可急死我了。” “有这么饿?”贺今行哭笑不得,过来拿走一张纸,把盘碟放下,又看了看纸上尚未凝干的墨迹,“这一段见解倒是别出心裁,给老师看过了么?” 晏尘水鼓着脸说:“没呢,刚写完。” 他把年糕吞到肚子里,向次间努努嘴,“和明悯在清谈呢,等会儿再去。” 次间被提及的一老一少也停下交流,望了过来。 顾莲子上前向老人作揖,“晚辈顾熙,问张先生好。” “好孩子。”张厌深和蔼地笑:“也祝你好。” 裴明悯起身与他对了一礼,见晏尘水拿着卷子过来请教先生,便主动让到一边。不过须臾,又被贺今行招呼去吃年糕。 两人各自吃了一块,贺今行问起他和老师在谈什么。 “尘水乱讲,哪里算清谈?”裴明悯笑道:“我尚且要为春闱学制文章、不得超脱凡俗不说,我和张先生说的也不是什么玄理,而是诗三百。” 贺今行来了兴趣:“哪一首?” “因携香发现的那只老鼠而起,自然是那一首魏风。” 他俩交谈起来,越说越快,有时候一句话不必说完,对方便明白了意思回出了下一句。 旁座的顾莲子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打量屋里陈设,一边戳年糕吃。 年糕切得小,吃着没感觉,谁知没一会儿就见了底。他把竹签扔到空盘子里,瞥见碟子里还剩一些糖。 携香确实很会做吃食,就连买来的白糖都显得格外的甜。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要面子的,把碟子推远了。然后转头就对上晏尘水不敢置信的脸。 后者仿佛天塌了一般,抱着卷子叫道:“你怎么就吃完了!” “食物做出来不就是让人吃的?”顾莲子一下子跳起来,顿了顿,有些心虚地抬着下巴道:“一盘年糕,谁稀罕啊!” “你!我!不稀罕你还吃!”晏尘水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立刻找帮手:“今行!” “嗯?”贺今行陡然被打断,迷懵地看看他俩,又看看空盘,“哦,吃完了?没事儿,马上就要吃饭了啊。”说完便转头和裴明悯说话。 “?”晏尘水丢了卷子,走到他后面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今行你偏心!我就吃了两块!他把一盘都吃完了啊啊啊!” 往天里,携香每每做些小食,张厌深一点不沾,裴明悯和贺今行只略尝一下,其余大都进了他肚子里。他刚刚也是打算回来再吃,谁知听个评析的功夫一盘年糕就没了。 “哎哎哎,停!”贺今行举着手叫停,无奈道:“不是我偏心,这吃都吃完了啊,我又不能再变出一盘来。” 晏尘水还要再闹,顾莲子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抱着贺今行的脖子,笑嘻嘻地朝他龇牙:“谁叫你摆着不吃?今行才不会骂我呢,你不服气也得憋着。” 他气得脱了帽子,开始解袖扣。 第171章 裴明悯忍俊不禁,赶忙在桌下的暗格里找了找,拿出一屉糕点塞给他,“这不是还有零嘴么,你再垫垫。” “哎?我以为吃完了呢。”晏尘水愣了一下,抱着小屉往嘴里塞一块糕点,便平和下来,不与小孩子计较了。 “莲子,发物一次吃太多不好。”贺今行仰头说:“尘水也爱吃这些甜的,你下次记得给他留点儿。” 顾莲子立刻松手,不忘瞪他一眼:“我才不要!到我手里就都是我的。” “……”他一时失语,不明白自己哪个词又触到了雷池。 裴明悯围观了全程,难得捧腹大笑。见好友转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才忍着笑说:“嗯,都是老鼠惹的祸。” 贺今行眨眨眼,想通之后也笑了。片刻后,又敛了笑容,低声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裴明悯道:“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我们先前说,只开头四句,百姓对执政者的怨怼之情便跃然而出。之前在小西山,齐先生讲诗里以‘硕鼠’喻官府的盘剥,生动形象,单论做诗的手法,却并没有多高明。然而手法不高明的诗词为何能有如此打动人心的力量,他却没有细说。现在往深了想,只因其每一个字里都沉积着真实的血泪,所以一读便令人伤心。” 他慢慢说着,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老师,“百姓对偷吃猪油的老鼠尚可以刀毙之,对明晃晃地扒在自己身上吸血的‘硕鼠’却只能任其施为,这怎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悲哀。” 又想到近日所虑的五城兵马司,做事的不过千余人,在册领饷的却万数之巨。一俸一禄一贴补,皆从百姓缴纳的赋税中来。一罐猪油百余文,养这些蠹虫的钱却不知要抵多少罐猪油。再推及各处尸位素餐还要作威作福的官与吏,他平静的面孔笼上一层怅然。 张厌深一直在听他说话。此时放下手炉,把盖在腿上的绒毯拿开,慢悠悠地站起来,也念了一句:“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贺今行忙起身去扶他,他拍了拍少年人的手背,“若没有这‘乐郊’,面对诗中情景,你们说该怎么办?” 他问的显然不止一个人,裴明悯起身以诗回之:“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晏尘水刚拿起一块糕点,又宝贝地放回屉里,认真道:“先生,我还是认为应该先劝谏君王强硬,再用严刑峻法惩戒之。重典之下,绝大多数人必畏缩不敢犯。” 张厌深点点头,又问顾莲子:“小少年,你怎么看?” “我也要回答吗?”后者靠着桌沿,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有句话叫‘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可见这个世上有本事有权势有钱财就是最大的道理。看中什么看不惯什么,只要比对方强,就能让对方按着自己的意愿来改。” “也有点儿道理。”老人再次点头,最后问自己的学生,“你呢,想好了吗?” 贺今行摇头,当下所面临的事他尚未想到具体的办法,何谈诗中更为严峻的局面。他心下一动,问:“老师觉得该怎么办?” “我?”张厌深顿了顿,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问你们啊。” 顾莲子“噗”得笑出声:“你不是老师吗?传道受业解惑,怎么还得问学生。” 晏尘水高声打断他:“顾莲子!你说话注意点儿!” “无妨,三人行必有我师。谁规定少年人不能笑老头子呢?”张厌深制止又要吵起来的两人,解释道:“我为什么不知道呢,因为我遇到过民怨沸腾的时候,却并没能妥善地解决。我没有过成功的经历,自然不能对你们说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裴明悯也若有所思地道:“如先生所言,我等如今尚未历练,所言所感皆来自书本,种种道理只能先要求自己。” “尽信书不如无书。时移世异,圣人道理可以用来考试,却不能照本宣科地用来做事。”张厌深依旧是笑眯眯地,温和地对学生们寄予厚望:“哪日你们得到了答案,记得来告诉老朽,我说不定还得叫你们一声‘老师’。” 贺今行在老人的注视下,郑重地点头。 不管有没有“乐郊”,总要努力找过再说。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敲了敲门,“诸位,可以吃饭啦!” “终于!”晏尘水第一个开门出去,携香在外叉着手等他们。 众人一起去倒座,顾莲子打量了几眼携香。 后者向他福了一礼,“顾小公子。” 他皱眉道:“你怎么给别人家做帮佣了?” 携香笑笑:“殷侯府不需要太多人,但奴婢总得混口饭吃。” “你可以来公主府。” “谢公子记得奴婢。但晏大人家里就很好,人少事少,奴婢暂时不打算离开。” 顾莲子狐疑地看着她,又扫一眼扶着老人的贺今行,说:“不来算了。” 贺今行没注意他的目光,只是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就有了思路。 自己一个人不行,还可以请人帮忙啊。 这顿午饭做好已过辰时,携香记得顾莲子随身带着小蛇,还准备了给蛇吃的冷肉。顾莲子当时不曾道谢,吃过饭就走了。 第二日,乐阳长公主府上便送了年礼过来。 晏尘水签字收了,觉得稀奇。 晏大人身居二品,掌的又是御史台,各个节日人情客往也算得上频繁。但因同僚皆知他家里没有女主人,是以基本都是和他本人应酬,很少会送礼到家里来。除此之外,和皇亲国戚来往也是头一次。 第172章 携香帮着收拣,看了看礼单,笑说昨日一顿饭值了。 当晚,晏大人便请张厌深用送来的徽墨写了几幅对联,然后让两个小子架了梯子,打着灯笼,把对联贴上了门楣。 一觉醒来,便是腊月三十。 一年的最后一日同往前其他日子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早起该练武读书还是一样。 裴明悯过来时,管家跟着一起送了两份年礼过来,一份给晏大人,一份给张先生。还额外带了一大篮小食,却是他自己给同龄的少年们准备的了。 待到下午,贺今行提前做完功课,向张厌深告假出去一趟。 他数了数积蓄,买了一篮“五福盘”去贺冬的医馆。再出来时,手里换成了一小箱子常用的药品。 日落西山,热闹了一天的街市蓦地冷清下来。行人尽皆归家,准备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他走在街头巷尾的饭菜香气里,没急着回去,而是转去了紫衣巷。 一是晏大人要参加宫里的除夕宴,等他回来还得许久。二是哪怕年节压力倍增,但漆吾卫在百官放假前总该有一些休息的时间吧? 贺今行打着碰运气的主意,翻进陆双楼的院子里,却见门窗都是锁着的。 有些可惜,他想。然后跃上房顶,在屋脊中央坐下。 时间还早,可以再等一等。 夜色渐渐将他包围,他默默回忆着今日张厌深给他修改过的文章,看灯火亮起,看雪花飘落天际。 等到有人像只鸟儿一般,乘着油纸伞落在他身前的屋檐上,倒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来了?”陆双楼呼了口气,将背着的长匣一侧,挨着他坐下,分了一半的遮蔽给他。 “幸好我总感觉落下了什么,换防也还有一会儿,能回来一趟。”他语调上扬,明显很高兴,“刚远远看着房顶上有个黑影,我猜是你,还真是你。” “要过年啦,所以来看看你。”贺今行笑道,把药箱递给他。 陆双楼接箱子时碰着他的手,有些凉,立刻说:“等了很久?下次给我留个信就行,约好时间再见面。” “还好。我本就打算在宫里筵席散时回去,这期间等得到是我运气好,等不到就下次再来。”贺今行并怕冷,知对方要赶着回去,便抓紧时间说正事:“这次还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查一些人,但我对宣京外城的情况不够熟悉,又因为人手的原因必须要节省时间和精力。所以想问问如果是你,会从哪里入手?”他将他要查的那些人的情况大致说了,只略去了目的和嬴淳懿先行裁撤的步骤。 “五城兵马司的啊。”陆双楼轻飘飘的一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你说的这类人呢,大多都混迹在外东城玉华桥那一带,要找把柄也不难,揪到一个就能带出一窝。” “不过你查他们干嘛?”他抱着药箱,没了笑容之后,瘦削许多的脸庞轮廓变得锋利无比,低声道:“谁和你有仇?我替你……” 他想说“杀了”,但话到嘴边却不自觉咽下去,换成:“我替你解决。” “没有。”贺今行说:“我打算春闱之后求个外放,想着临走前能做一点事就做一点,现下正好遇到机会。” 他说话是一惯的平和,陆双楼却觉出点儿不对劲,“你这意思是不止几个人啊……你要对付整个五城兵马司?” 他想了想,说:“不算,只是把不好的祛除掉。” “你这还不算?”陆双楼笑出声,抬肘搭上他的肩膀,“过分了啊同窗。” 贺今行转过脸,眸子里映着渺远的火光,“过分的不是我啊。” 陆双楼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好吧,我可以帮你。但那帮人很记仇,你不要出面,把名单给我,我找人去查,免得给你留下什么祸患。” “不好。总得有人直接面对,其他人也会有风险,还不如我亲自去。事情结束的时候我多半已经离开宣京了,也不怕报复。” 陆双楼不想和他唱反调,便说:“也行,宣京下九流行当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矩,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领路,你走一遍就知道该怎么查了。”反正有他在,谁要报复他的同窗,得先问过他手里的刀。 贺今行站起来,拱手道:“多谢。” “不用。你不说谢,我可能更高兴一点。”陆双楼也跟着站起来,背着长匣斜斜扛着伞,对他笑了笑:“同窗,下次再见。” 说罢,脚下一点屋瓦,奔向皇城的方向。 “下次见。”贺今行下意识说道。他在房顶上又呆了一会儿,才准备回去。 直到他走到玄武大街,脑子里都还回放着陆双楼那个笑。明明都是笑,但给他的感觉,和对方在小西山时几乎截然不同。 很奇怪。 他这么想着,忽觉脚下震颤,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不过几息,一支马队便跑进他的视野里,半空中玄底白虎旗随主人迎着风雪起舞。 “顾大帅?”贺今行惊讶地喊道。 正在怒头上的顾穰生以为他是姓秦那边的人,大骂道:“滚回去告诉秦毓章,老子承了他的情,就不会不报,又何故派你来浪费老子时间!” 余音和着飞尘滚了几圈,马已跑出数十丈。 他站在原地猜测发生了什么。 看情形,顾大帅一行是要回南疆,但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走?算算时间,他们原本应当在除夕宫宴上才对。 第173章 也很奇怪。 贺今行思考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回走。 结果刚走两步,又有单薄的马蹄声响起,应该只有一匹。 他寻声望去,只见一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筋尽凸,面色和其身后飞扬的披风一样煞白如雪。 一人一马像一阵狂风从他面前卷过。 “莲子!”贺今行认出是谁,来不及细想便拔腿狂奔追了上去。 好在他轻功不弱,短时间内能跟得上马的速度。 距离稍近,便听见顾莲子一路追一路骂。 “顾穰生!你个老混蛋!” “你又骗我!” “你给我停下!” 前方奔涌的马队里,陈参将犹豫着说:“大帅,小公子好像在后头,要不咱们……” “不管他!”顾穰生斥道,“让他们开城门!” “是!” 守城卫换成了禁军,早看到白虎旗,又见陈参将拿出皇帝谕令,忙不迭地开了城门。 马队毫不迟疑地出城。 刹那间,天地脱离了城墙的束缚,变得深邃无垠。 顾穰生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抓到小儿子半片身影。 顾莲子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等等我啊!” “爹!” 他眼里只有合拢的城门,刹蹄不及,马儿撞上鹿砦,直接将人甩下了马背。 他重重地摔到地上,滚了几圈,织锦披风沾满湿哒哒的雪泥,脏污不堪。 搬鹿砦的禁军吓了一跳,跑过来察看情况。 顾莲子咆哮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两名军士面面相觑,估摸着是个有来头的主儿,便又悄悄退回去不管了。 只剩少年人伏在雪地上,兜帽盖住了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的心像被剜了几刀,然而痛了片刻,便又变得麻木。 十年了,他又想到那个他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回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他的脸颊贴着离家万里的土地,终于忍不住无声痛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回家。” 顾莲子蒙头把眼泪流够了,才感觉到面前有人,霎时间恼羞成怒。 就在同时,温和的声音响起。 “生离死别总是令人痛苦,但要想改变,首先就得接受。”贺今行慢慢地说。 他猛地抬起头,入眼是沉静得没有任何怜悯的神情。 被他捉弄过的少年人向他伸出手,手背触到地面,才摊开手心。 “莲子,起来吧。” 第068章 六十五 顾莲子刚来宣京的时候,住在太后宫里。 皇宫很大,除了他,还有两个小孩。 从剑南路跟来的奶娘悄悄指给他看,这个是先乐阳长公主的儿子,淳懿小侯爷,听说已经进学读书;那个是殷侯的女儿,灵朝郡主,也是两个月前才进京的,倒和咱们有些同病相怜。 他才刚刚启蒙,还不懂什么叫“同病相怜”。消沉了几日,便要去找新的玩伴。 他看到那两个孩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对弈,急切地跑过去,然而上台阶时却突然摔了一跤,脸朝下倒在棋桌前。 他忘了宫里尚衣局制的鞋都是翘头的,而非在家里跑跳时穿的露趾草鞋,理所当然地被绊倒。 鼻子仿佛被压扁了,痛得他哇哇大哭。 “哭什么?”清脆的童声在他头顶响起,而后有人把他提起来,“别哭了。喂,你是男孩儿吧?” “当、当然是。”他用手背擦擦眼睛,看到一张板得严肃的脸,顿时更想哭了。 “他痛,自然,要哭。”另一道稚嫩的声音说。 他抽噎着看过去,端正跪坐桌边的女孩儿穿一身石蕊红的宫裙,梳着总角,眉心点着一枚鲜红的梅花印。十分可爱又文雅的打扮,却因面上没有表情,像极了一尊瓷娃娃。 “我叫,贺灵朝,很高兴,认识你。”瓷娃娃倾身递来一方手帕,“你叫,什么?” 他被放下来,又抹了一把眼泪,说:“莲子,我娘叫我‘莲子’。” “好,莲子。”他看到女孩儿慢慢地眨了眨眼,努力地扯动嘴角,对他说:“把眼泪,擦掉。” 深棕色的眸子晶莹似琥珀,只笼着他。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依偎在他娘怀里的时光,怔愣半晌,回过神已经抓着手帕半截。 他赶忙缩回手,胡乱地擦脸,边问:“你为什么这样说话?听着好奇怪。” “什么叫奇怪,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别说。小朝是生病了。”嬴淳懿坐回去,淡淡道:“观棋不语,不想走就安静呆着。” 他惊诧地睁大了眼。 贺灵朝终于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别担心,很快,会好。” 从那以后,顾莲子就总是去找他们玩儿,但他从来没见过两人伤心难受的样子。 小孩儿有时候远比成年人要敏锐,他几乎再也不在人前哭泣。 直到今日,顾穰生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打碎他回家的念想。 他从宫宴上追出来已是冲动,被惊马摔落也是活该,眼泪汹涌的时候想着反正不会有人看见,放任一场也没什么。 然而有人来了,还是他第三讨厌的贺今行。 听到声音的瞬间,失望、愤怒、羞恼争先恐后地充斥他的脑子,恨不能立即叫看到他笑话的人消失。然而当他抬起头,少年人的手掌在他眼前张开时,所有情绪一下子就散了,随之蔓延开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第174章 为什么每一次他奢望有人出现并成真的时候,来的都不是他所希望的人。哪怕不是他爹醒悟回头,是贺灵朝突然出现……也好啊。 城楼上响起二更的鼓点。 贺今行叹了口气:“莲子,我出来时没说今晚不回去吃饭,所以不会一直等你。” 他作势要收手起身,“你要是不想起来,那我就先走了。” 下一刻,顾莲子就猛地按住了他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要按进雪里。 “你多等一会儿会死吗?” 贺今行听出了这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轻笑出声,“我不会死,但你可能会伤寒。” 说罢一使力,稳稳当当地把人拉起来。 “嘶。”顾莲子踉跄一步,感受到脚踝传来钻心的疼,他皱着脸骂了一句:“倒霉。” “能走吗?” 他坚持一下当然能,但迎着关切的目光,他怀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心态摇了头。 贺今行毫不意外,这人从小就是个娇气包,问出口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管能不能都大概率摇头,他干脆地蹲下身,“我背你吧,送你回公主府。” 很快背上重重压下个人形,他缓了缓,背着人站起来,边走边说:“别打其他主意,我要是摔了你也讨不到好,而且我不怕痒。” “嘁。”顾莲子悻悻地放弃挠他痒痒让他也跌个“狗吃屎”的念头,趴在他肩头问:“你为什么会跟来?” “你的马太快,这个天里很容易出事,我总得跟着看看才放心。” “就这个原因?”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顾莲子“哦”了声,觉得没意思,消停下来。 长街上酒肉香气愈盛,今夜雪小,吃饱喝足的人们渐渐走出家门,提着灯摔炮竹放烟火,噼里啪啦音声不绝。 尘世的烟火气就像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他在罗网里出神,突然叫道:“贺今行。” “嗯?” “你好像一个人。” “谁?” “一只母老虎。” “……行吧。” 贺今行不与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计较,难得在路边看到一家大年三十晚上还开着门的面铺,他想到什么,停下来,“你饿不饿?我可以请你吃面。” 顾莲子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今天是我娘生我的日子,我想我娘了。” “啊,祝你生辰如意。”话题十分跳跃,贺今行却接得极其顺畅:“那我请你吃长寿面吧。” “就这?”顾莲子不满意:“还有吗?怎么说我也该配得上你送礼物吧?” “呃,请你吃两碗?” “……你大方一点会死吗!” 然而长寿面也是没有的,老板上了一碗阳春面,顾莲子赌气一阵,终究是取了筷子埋头吃起来。 贺今行坐在一旁看他吃,看了会儿,便撑着头移开目光。 雪停了,天边一条似钩弯月。 月光如水水如天,影影绰绰映了满山。 一支铁爪从林间射出,“嗖”地越过数丈宽的深溪,钩住了山崖上一株海碗粗的大树。 由三股绞成一股的绳索绷紧了,须臾便有人影从上踩着掠过。 人影眨眼间便落在崖上,扫过几个隐蔽的藏匿点,确定没人,才朝对岸举起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摆。 却见寒光一闪,迎面一支利箭飞来,他猛地侧头,与滴着腥臭粘液的血口獠牙来了个面对面。 惊叫还未出口,擦着他颧骨飞过的羽箭正正穿透蛇头,钉在了身后的树上。 因早就卸下了箭镞,发出“笃”地一声。 他松了口气,找准蛇心的位置,拔出匕首一刀将其剁成两截。 而后将绳索在自己手臂上绕了几圈,又做了个准备好的手势。 对岸的人将长弓一旋,挂回背上,也回了个手势;而后从大石上解下绳索另一头,缠到自己腰上。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对面山崖后退几步,随即目光一凝,助跑起跳,跃至深溪上空。 气力将散时,手中绳索一动,一股大力将他拉了过去。 一息后轻盈落地。 等他的人锤了他一拳,压着声音说:“吓死我了。”片刻后又道:“横之,你看看这蛇能处理带走?” 顾横之抿着唇笑了笑,边解绳索边过去看了一眼身首异处的长蛇,“有毒,不行。” 他们在山里趟了三天两夜,手上身上难免有自己都没发觉的擦伤,若徒手处理,碰到蛇血容易出事。 “那可惜了,早知道把工具都带上。”贺长期不强求,将飞爪一圈圈捆好,斜着扛到肩上。 “太重。”顾横之说,打头小心地从树下走过。光影倾在满是泥印子的褐色皮甲上,和洒在脚下的土地上没什么分别。 他背上挂着弓,左臂上绑着□□,腰间一侧挎着开/山刀,一侧系着箭囊,箭囊右边是水囊,左边是个储物袋,皆是皮质。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谈,哪怕力求轻便,光上半身的装备也有将近二十斤。 “我倒不怕重,就是带多了行动不方便。”贺长期扯了几把树叶将自己匕首上的血擦干净,又在大腿上蹭掉沾染的碎屑,才收起来,轻声说:“翻了几座山,快出划定范围,应该就在不远了。” 他用不惯南疆的直弓就没带,但飞爪比一套弓箭要重许多,额外还捎着一根五尺长的圆棍。 第175章 “末路愈难,愈要小心。”顾横之反手握着开/山刀,劈断一条挡路的枝桠,脚步跨出去,将要落地时却陡然僵住。 夜枭自林间呜呜飞过,他紧抿着唇,慢慢收回脚。 草叶掩映间,一条细细的绊绳露出形貌。 他半举起手掌。 贺长期立刻一翻肩膀,圆棍落在手里,转身与他背对背。 昏黑幽静的山林里霎时现出数十条黑影,堵住了四下去路。 同时有火把在他们来时的山崖上点燃,百众军士拥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出,其中一个“啪啪”鼓掌,高声道:“不愧是摧山营调教出来的,果然敏锐。” 贺长期绷紧了身体,却故作轻松地喊道:“哪里哪里,不及马将军熟知地理,提早埋伏!” 顾横之闻言回头,皱起眉。 “就这么点地儿,能跑到哪里去?”马参将哈哈大笑,脸上的刀疤都跳起舞来,“摧山营就剩你俩,而你俩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臭小子们,听本将军一声劝,乖乖投降,也少受些无谓的皮肉之苦。” 他打了个响指,手下军士押出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来,“喏,你们的大头儿小头儿都在这儿了。” “要不你也劝劝你手底下这两个兵?”他背着手耀武扬威地走过来,对最边上的摧山营营将说,跟着的军士立即扯了人嘴里的布团。 “马老鬼!你唔唔……”话未骂完就又被塞了回去。 “哎,堵得好,等会儿庆功给你加鸡腿儿。”马参将伸着手指指指点点,走到最中间的人面前,替人撇了撇胸甲上的尘土。 “老丁啊,你也别怪我玩儿得阴,都是规则允许的。你要怪就去怪大帅,总之别怪到我头上。 几个摧山营的将领立刻挣扎起来,呜呜声不断。 “算了!”丁参将忽然出声,他一直没有被堵嘴,“咱们两百对两千,输了也没什么不能认的。” 手下人倏地安静下来,他没再管,只紧紧盯着对岸的两个少年人。 “顾横之!贺长期!” “属下在!”少年们条件反射般高声应道。 “非死无绝境,死地犹后生。随你们怎么办,只一点,不准投降!” “是!” “有骨气。”马将军也收了得意洋洋的神色,叉着腰吼道:“弟兄们,咱们年年给摧山营垫脚,不管你们怎么想,老子是受够了!风水轮流转,今年轮也该轮到我们了!抓住这俩臭小子,干翻摧山营,好回去喝酒吃肉!” “干翻摧山营!”山野间此起彼伏地响起呼和,声浪如波,震醒无数飞禽走兽。 呼声落下,埋伏的军士们齐齐跨出脚步,卸了矛头的长矛划破空气直指两人,一步一步收拢包围圈。 顾横之却不急,收了刀,突然问道:“马将军,白虎旗,在哪儿?” 南方军年末演练大比,其中一项是山地攻防战,攻防重心是防守部队的白虎旗。防守方可以在划定的几座山里任何一个地方藏匿白虎旗并进行守卫,进攻方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并夺取白虎旗。 但按南方军的规矩,白虎旗共九杆,每一杆在南疆上空都应永远飘扬,绝不能取下。 “怕我作弊啊?哪儿能!”马参将虎着脸,心知可能是这小子的激将,但对方就剩两个人,处在他的包围之中;且横着数丈宽的深溪,除非长了翅膀,不然绝无可能飞过天堑。 他一挥手,便有两名军士从后面的树林里请出旗帜,插于山崖上的空地。 两丈八尺高的玄底黄边将旗,于天地间迎风招展。 清辉之下,其上白虎森然。 顾横之看了片刻,抬手飞快卸掉腰胯上一圈装备,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夺旗。” “我掩护你。”贺长期几乎是同步有了这个想法,将长棍杵进地里,取下飞爪,一头扔给顾横之,自己拿着铁爪就近寻了一棵树套上去。 “一箭就好。”顾横之将自己的角弓抛起,拽着绳索没来得及缠上,就几步跨到崖边跃了出去。 马参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图,大吼:“拦住他!” 贺长期回过头差点把眼珠瞪出来,“绳子!系上!” 他一边喊,脚尖一挑扔在地上的箭囊,一手接住落下来的弓,一手取支羽箭,张弓搭箭。 眨眼间利箭离弦,他又扔了弓,转身拔出长棍,如握着长枪一般,打横一扫,迎上蜂拥而来的兵众。 顾横之充耳不闻,在扑面而来的狂风里睁大眼睛,眼里只有那一杆被众星拱月的旗帜。 贺长期送来的箭杆飞到他战靴底下,他轻轻一踩,借着这一点助力重又扑向站在崖边的马参将一众。 “好小子,胆子够大!”马参将握着大刀,刀柄朝他挥来,“但你还年轻得很呢,给我回去!” 丁参将急得大喊:“横之!躲开!踩他的头!” 顾横之直直撞上刀柄,却没被击退,而是巧妙地借力在半空中一扭身,贴着马参将的刀鞘落到地上,躲过了这一刀。 左右属将伸手来抓,他道一声“得罪”,抬手攀住马参将的肩膀,猱身而上,就要踩着对方的头越过这堵人墙。 下一息,尚未脱离的脚踝陡然被抓住,顾横之心下一跳。 “我说了,给我回去!” 壮如小山的马参将远比他想象的灵活,且力大无比,只抓着他的脚踝就把他拖了回来,甩向对岸的山崖。 第176章 顾横之看着自己离旗帜远去。 他手里还握着绳索,若真被带回去,必然要挂在山壁上。而长期一个人支撑不了多久,无法掩护他再来一次,他们必输无疑。 但是他不想输。 顾氏从开国之日起便镇守南疆,几百年来,每一代每一位嫡长子,都是南方军里最好的军人。 他要做守卫南疆的铜墙铁壁,要令八万将士信服,就要勇冠三军。 他不能输。 一念之间,他松开手,在一众人惊诧变作惊恐的注视下,直直跌落谷底。 “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入溪水中。 贺长期一棍怼开,看到套在树上的绳索软软垂下,惊怒地扑至崖边向下看。 “横之!” 山崖之间的沟谷里,只有如轻纱般缥缈的雾气与他的余音回荡。 他愤愤捶地,一回头,十数根长矛的圆头怼着他的咽喉。他咬了咬牙,理智战胜冲动,松开了握着长棍的手。 “还愣着干什么!”丁参将挤到马参将身边,恨不能给对方一个头锤,又气又急:“让人下去找啊!” “这他娘的,”马参将一脸不可置信,“这他娘的……” 他一把抓过下属手里的火把,弯着腰向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对瞳孔里映着的光说不清是火光还是月光,总之亮得惊人,甚至让他有种眼睛被烫到的感觉。 在马参将下意识闭上眼的瞬间,一只手扒住了他的靴子,另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拽上他的胸甲,倒翻的身体在他眼皮子底下踩着他的肩头跃向身后。 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如惊鸿一般高高飞起,瞬息之后,又如鹰隼一般猛扑而下。 展开的双臂如翅膀,覆下的阴影里,马参将双眼瞪得像铜铃,扯着嗓子嘶吼道:“护——旗——” 诸将立即回头,然而来不及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手握住了旗杆。 “胜者是——” 顾横之高高举起白虎旗。 长风自山巅泄下,如山洪一般穿越山林,又似猛虎咆哮,震颤不绝。 他在带着月色的风里朗声宣布:“摧、山、营!” 话音落,天边炸开五彩斑斓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前赴后继地消散、绽放。 他看向烟火升起处,那里是挨着边境线的城池,是他的家园所在。 “好!”贺长期振臂喝彩,同袍们撤去长矛,一起望向天边的烟花。 他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灰头土脸也盖不住柔和的神色,轻声道:“过年了啊。” 不知遥陵是否也有如光景。 丁参将松了绑,笑眯眯地拍拍马参将的肩膀,招呼道:“老马,新年好啊?” 后者如丧考妣,呸了声“老狐狸”,一巴掌将人推开。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顾横之身边,磨磨蹭蹭地喊了个称呼,嗫嚅道:“你摸了好久了,该还给属下了吧。” 每一军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白虎旗,旗在人在,比他的命还要珍贵。 顾横之抬头看一眼旗上白虎,郑重地将旗杆交给对方,唇角梨涡一闪而逝。 “将军,新年好。” “新年了啊。” 贺今行突然听到巷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书卷里抬起头。 围着火炉的还有三个人,各自在看书或卷宗或话本。 张厌深闻言,侧耳听了片刻,露出笑容:“守岁守到了呢。” “老师,新年好。”晏大人起身作揖,“愿您新年身体康健,寝食顺心。” “好孩子,这小半年叨扰你了。”张厌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他。 “老师哪里的话,能和老师住在一起,是学生的福气。”晏大人诚恳地说罢,坦然地接过红封,贴身揣好。 旁边的晏尘水惊住:“爹,你都多大了,还收压岁钱呢?好意思么你?” “当然好意思了。”晏大人十分得意,“儿子,谁叫你没老师呢。” “别急,都有。”老人笑着说,待两个小的拜过年,也拿出了给他们准备的红封。 少年们欢喜地接了,他感慨道:“好久没这么发过压岁钱,感觉还不错。” “可惜顾大帅已经走了,”晏大人也有些唏嘘:“不然老师也能给他包一份。” 晏尘水觉得奇怪:“顾大帅走了?张先生和顾大帅有关系吗?他为什么要走啊?过了年再走不好吗?” 晏大人看向张厌深,后者摇头道:“不过是几面之缘,占个年长的辈分罢了。” 贺今行说:“我回来时,恰好碰到顾大帅一行离京,他把我当成了秦相爷的手下。” 晏大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边回忆边说:“宫宴到一半,顾大帅似乎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紧要的消息。他想见陛下,但陛下不愿见他,所以他去找了秦相爷——哦,是秦相爷帮他传的话,或者说,帮他见到了陛下。” “这样吗?顾大帅这么急着回南疆,是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想到顾大帅那句“承情”,若有所思,“不关军情,那就是与个人有关,他家里的事?” “好了。”张厌深抓着他的手背站起来,和蔼地说:“你们继续,老朽是撑不住了。” 他精力不济,守到新岁便作罢。 贺今行也不再多想,扶着老人去房间睡下,没急着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第177章 书上总是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寂静的夜晚或许更甚。 但好在四面八方皆有爆竹声传来。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手边小几上的茶杯正冒着热气。 火炉上垛着铜壶,晏尘水给他添了热水。 他抱着杯子,微微一笑:“新年好。” “新年好。”晏尘水字正腔圆地回他。 两人说罢,各自看书。 在翻动的书页中,天化十五年来得悄无声息。 第069章 六十六 “恭祝陛下新禧。” 抱朴殿正殿,顾莲子恭敬地叠掌叩首。 “愿陛下圣躬安泰,福祚绵长。” “你小子可算来了,昨晚跑得倒快,朕就只来得及瞅见个影儿。”明德帝大马金刀地坐在宝座上,“起来吧。” 他抬指打了个手势,在旁服侍的顺喜便上前去搀少年郎。 “谢陛下。”顾莲子没敢真要这老太监扶,虚虚贴着对方的手,一提气便站了起来。 小内侍搬来圆凳,他不推辞直接坐了,但到底心虚,就只瞧着自己鼻尖。 “朕不是怪你,是气你那老爹。不过你爹一直这么混,朕不与他计较,你也莫与他计较。” 明德帝抛了个荷包出来,被他两手在半空拢住。 “明年再这么晚来,可就没压岁钱了啊。” 顾莲子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嘻嘻地说:“陛下放心,莲子下次一定守着时间给陛下拜年!” “男人言出必践,许的诺可都得放在心上。”明德帝隔空点了点少年的额头,“朕要是没记错,昨日是你生辰。满十五了,再叫乳名不合适,该有个正经的字。” 他以指节轻叩宝座扶手的龙首,“你爹可有给你取字?” “这,”顾莲子怔了怔,片刻后摇着头,放轻了声音答道:“没有。” 他在此之前,甚至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已经到该取字的年龄了。 他又想到他爹,不自觉地收拢五指。 “小公子。” 他猛地回神,见顺喜捧着一盒点心站在面前,微微躬着腰,半个身子杵在他和明德帝的视线之间。 “陛下知道小公子要来,老早就吩咐人备下了,是您一直喜欢吃的,小公子尝尝?” 他伸出握成拳头的手,五指随之张开,拿了一枚小巧的酥点,“多谢大总管。” 顺喜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公子哪里的话,咱家和陛下一样,看着小公子长大的。咱家不敢托大,但要说句由衷的话,陛下对您如何,这宫里宫外的人都看在眼里,几乎就是把您当亲儿子看的。” 内廷大总管把点心盒盖上,送到他手里,“您心里也应当有数。” 顾莲子抱着点心盒,一瞬间觉得如坐针毡。 他咬了咬唇,内心挣扎片刻,便起身跪下,将点心与荷包都放在一边,飞快地磕头。 “莲子无亲长在京,陛下便有如亲长,还请陛下为莲子取字。” 说罢直起身,定定地跪着。 他穿了一身红色的吉服,团花圆领衬着精致的娃娃脸,可爱如年画上走下来的童子。 但他到底不是能随心所欲、可以用“年纪小”做借口的小孩子了。 “既然如此,那朕便替你爹做一回主。” 明德帝走下御阶,在阶前捻着铜钱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在顾莲子面前两步远站定,低头道:“‘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你是顾家子,但久居宣京,表字便取‘常明’二字如何?” 他的神情十分和蔼,哪怕居高临下。 顾莲子仰头与他对视,大袖底下的手却难以抑制地攥紧了。 物以和为常,故知和则得常也。 是要他识相地久居宣京,安分守己吗? 五脏六腑都开始翻腾,他强忍着恶心,伏首道:“常明叩谢陛下赐字,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把你视作子侄,你爹不在,如此才算尽责。”明德帝袖手负于身后,“生辰礼,想要什么?” 顾莲子试探着回答:“我想要一匹好马,陛下,贺灵朝那匹‘卷日月’我眼馋好久了。” “好男儿是该配骏马金鞍。”明德帝笑道:“但阿朝的爱马是西凉人送给她爹的,朕在宣京可找不出一匹相仿的给你。” 少年人飞快地认真地说:“次一些也行,能在秋石围场跑赢秦幼合就行。”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行,朕就把宫里最好的马给你。” “陛下。”顺喜忽然插声道:“大遂滩的马要三月才出栏,现下马监里都是老马。” “这样吗?”明德帝有些意外,微微一哂:“几年没打猎,对马监的情况倒是生疏了。老马不配少年,马就先记着罢。” 他走回御座,半途突然侧身,“这样,你不是喜欢投壶吗?朕刚收了一套壶矢,精巧得很,你先拿去玩儿,日后玩腻了再来同朕换一匹马。” 直到出了午门,顾莲子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背后两面宫墙夹着甬道,同他来时并没有分别。但空气里仿佛塞满了别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得什么好东西了?这么久才出来。” 秦幼合等得已有些不耐烦,手里抛着个玲珑剔透的小物什,上上下下,待他走近了,才落在掌心给他看。 “姑祖母赏了我两罐玉棋子。” 第178章 太后姓秦,是他爹的亲姑姑,就是他的姑祖母。 “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换得一套好棋子,实在太划算了。”秦幼合很高兴,继续说:“我还看到了小皇子,虽然我以前也经常看到他,但这一回总觉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说着说着,直到出了宫城,终于觉出不对劲,“怎么不说话呀?不高兴?莲子?” 顾莲子咬着牙还没说话,跟着他的小厮抢先道:“秦少爷,陛下给咱们小公子取了字,您叫乳名不太合适了。” 皇帝亲自取字,在小厮看来是莫大的恩赐,作为贴身的下人,理所当然跟着沾光。 “啊?真的,叫什么?” “叫……” 刚张口就被顾莲子陡然高声打断:“我让你说话了吗?” 小厮吓一跳,“扑通”跪到地上,抱着礼盒结结巴巴地说:“二、小公子,小的错、错了!” 顾莲子自己也被吓到一般,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莲子?”秦幼合立刻扶住他,没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看着对方迅速本就煞白的脸蒙上一层阴翳,惊问:“怎么了?” 顾莲子下意识地按着心口,无声地喘息。 半晌,才回魂似地看过自己面前的几个人,最后对跪在自己跟前的小厮,哑着声音说:“算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小厮立刻求饶:“小公子恕罪!您别赶小的走!” 顾莲子没应,只闭了闭眼,额上青筋若隐若现。 秦幼合挨得近,某个瞬间在他脸上看到了十分恐怖的神情,立刻叫道:“叫你滚你就滚,讨价还价你也配?小裳!这人碍小爷眼了,赶紧弄走。” 秦小裳发着呆,一脸茫然。秦幼合作势要踹他,他才一下夺过那小厮手里的东西,让几个侍卫把人拖走了。 “人弄走了,莲子,你别生气了。”秦幼合拍拍顾莲子的背,小声哄道:“其实我觉得叫‘莲子’就挺好的,对吧?我都叫习惯了,也不想改口。” 顾莲子示意他别说了。 一滴汗水划过下颌,滴到他手背上。 他把手移到自己眼前,摊开掌心,慢慢收拢五指,再摊开。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接受现实,要他安分守己,要他认命。 而他只是想要回家。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了滔天的杀意,想杀人,杀光所有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的人。 银环从他袖中游出,绕上他的手指,吐了吐蛇信。 秦幼合试探地叫道:“莲子?” “没事。”顾莲子垂下手,苍白的面色恢复了几分生气,声音冷得像一阵风:“陛下赏的金壶银矢,你要是喜欢,给你了。” “御赐给你的东西,我要来干什么?”秦幼合见他终于正常说话了,松了口气,嬉笑道:“不过可以一起玩儿嘛,天色晚了,去我家?” 顾莲子偏头瞥他一眼,笑了笑。 “不了,我要回公主府。” 那个笑太薄太淡,却毫无刻薄或者嘲讽的意味,一点不像从前的顾莲子。 秦幼合愣了一会儿,感到莫名的不可逆转的哀伤。 他伸出的手握紧了,只抓住了自己。 尚未长成大人的背影已经走进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笃、笃、笃。” 两根手指扣起来,敲了敲门。 大门是常见的榆木,上了年头,门板上遍布小孩儿淘气的痕迹。 一开门,便吱呀作响,随后有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孟奶奶,我们来给您和孟爷爷拜年!”晏尘水大声说道。 老妇人反应了一会儿,仔细看着人说:“是晏家的小子啊,进来吧。” 晏尘水侧身亮出跟在身后的少年,“孟奶奶,这是我的同窗,姓贺。” 贺今行胳膊夹着东西,拱手作了一揖,“孟奶奶好。” “好,好,贺家的小子,也进来罢。”老妇人招呼道,皱皱巴巴的嘴唇咧着笑,隐约可见几颗稀稀落落的牙齿。 她走在前,拄着拐杖在地上慢慢地点。 晏尘水把布袋甩到肩膀上,匀出一只手,搀上老妇人的臂肘。 贺今行在最后,提走了吊在他背上的袋子。 还未进堂屋的门,就听到里间绵绵不绝的咳嗽声。 “阿豚!”老妇人喊道,立刻小跑进屋,动作之突然之迅捷,连晏尘水都没反应过来跟上。 老人坐在床上,两床棉被盖到腰间,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巾帕捂着嘴咳。 急急赶来的老妇人将拐杖丢到床边,熟练地按着他的胸口给他拍背,显然已做过千万回。 她似嗔似怨:“你起来干什么?外头有我呢。” 老人止住咳,将手里染血的巾帕揉成一团,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没事。谁来了?” 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几不可闻,又没有点灯,光线昏沉。老妇人害有目疾,更是难以识物,闻言便当他好了些,答道:“给你拜年的,有晏家的小子,和……” 说话间,两个少年人走进屋,放下带来的东西。 里外间没有隔断,不管气味多重光线多暗,晏尘水依然欢欢喜喜地做年礼,“孟爷爷,孟奶奶,恭贺新禧!” 贺今行初次见面,行了大礼,叠掌道:“孟先生,孟奶奶,晚辈贺今行,恭贺新禧。” 孟若愚却并无喜意,他撑着床褥,坐起来些,好靠着床头。然后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指,指着晏尘水,说:“你是要参加春闱的。” 第179章 指尖平移,指向贺今行:“你同他一起,必然也是要下场的。” 他的手落到床上,“二月开考,时间如此紧迫,拜什么年?我这个老儿不需要你们拜年,快走。” “孟爷爷,我们今天上课了,还是从卯时开始。先生布置的功课也做完了。”晏尘水说,“新年到,晚辈当拜望长辈,这是我们的心意。” “拜过年了,心意我收到了,走吧。”孟若愚挥了挥手,“东西也都带走,不要乱了我的规矩。” “孟奶奶,”晏尘水撬不动老人,便立刻转换目标:“我想和您一起吃晚饭,您就让我们多留一会儿嘛。” 老妇人又开始笑,却没如他的意,“阿豚是有大学问的人,他说的都有道理。读书人,读书要紧,回去罢。考过了再来,奶奶还给你蒸鱼吃。” “……”晏尘水扯了扯贺今行的袖子。 后者便上前一些,拱手道:“孟先生,我们带的东西不过米肉油盐茶,也并非是白送给您的,而是交给您的束脩。” 孟若愚皱起眉,浑浊的双眼穿透昏暗,锐利地盯着他。 他不退不避,诚恳道:“我和尘水确实已完成今天的功课,此来一是给您拜年,二是有学业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听闻有教,老人的神情才缓和下来,“问吧,问完就回去温书。” “您若不收,晚生不敢问。” “问罢!” “是。”贺今行爽快地应道,转头拿了一支蜡烛和灯盏出来,“晚生怕黑,实在怕得不行了,孟先生见谅。” 他将燃起的灯盏放到桌上,光明霎时驱走黑暗。 然后才一躬身,说道:“孟先生,韩非子《说难》中有言……” 一场论理讲过,回味一时,屋中四个人俱才回过神来。 老妇人忽然“啊呀”一声,“我该去做饭了。” 遂起身摸索拐杖,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呢……” 贺今行拾起拐杖递给她,然后把她搀到床上,“孟奶奶,晚生也会一些庖厨手段,就让我露一手给您看看,顺便请您指点。” 又对老人说:“尘水的疑问与我不同,还得有劳孟先生。” 孟若愚:“问。” 晏尘水接收到少年人的目光,略一沉吟,便脱口而出。 贺今行就收起他俩带来的那些东西,摸黑出去找厨房。 一顿饭罢,又收拾过厨余,少年们终于向老夫妻告辞。 老人叫住他们,按着起伏的胸腔,喉咙嘶哑:“我孟若愚一辈子没攒下二两纹银,但我有一屋的古籍经典奇书异志。既交了束脩,就记得来把它们看完。” 贺今行抿唇而笑,同晏尘水一起拜谢。 “谢先生愿授我等诗书。” 第070章 六十七 正月上旬,除了那兜售各种货物的商贩比平时还要忙得多,上至朝官下至百姓,都没有要紧事必须去做。 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莫说人,就连刮的风下的雪都是懒洋洋的。 辰时初,天蒙蒙亮。 贺今行打完一套拳,走到枣树底下,对携香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携香架着高凳,用小木片将枝桠上覆着的薄雪轻轻刮进瓮里,声音比她的动作还要轻。 “回来吃早饭么?” “赶不及。” “那你小心。” “嗯。” 屋檐下,闭着眼背书的裴明悯向他挥了挥手。 贺今行对他笑了笑,去厨房捡了只蒸好的馒头,叼着出门。 街巷上人不多,屋瓦盖雪,门墙盈联,皆是一派安逸。年节是可以心安理得偷闲的。 他到达约定的地点,不出半盏茶,接应的人便来了。 那人身形微胖,穿一身缎面绣铜钱的袍子,戴鹿皮手套,头上顶着方巾。 贺今行拱手道:“苏兄。” “今行兄。”苏宝乐笑呵呵地打招呼,“来得可早,吃了没?” 他点点头:“时间紧,有劳苏兄带路。” 此前他曾拜托陆双楼给他指条路,昨日对方传了信来,今日才有这一遭。 信上还说,他只要吩咐接应之人做事就好,其他的一概不必理会。 “请。”苏宝乐雇了一辆马车,让他先上去。 两人相对坐下后,前者又道:“双楼昨日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因为他爹不是出事了么。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好久没见过他,我甚至以为他回稷州去了。” 昨个儿早上,他在相好的肚皮上被尿憋醒,想去放水,结果刚坐起来就见床帘子外竖着个黑影儿。一瞬间差点把他的魂儿都吓飞了。 “过的不错嘛,都能长住天芳楼了。” 状似感慨的嗓音带着凉意,他听出是谁,七上八下的心几乎是立刻被吊起来。 但他十分清楚这位最不耐烦等待,只得哆嗦着挑开床帘,“陆、陆……” 陆双楼一脚踩在床沿上,哪怕没有接近,仍震得他停住动作,浑身皮肉一起抖了抖。 “最近的生意挺好做啊?” 床榻里侧的女人醒过来,还未发出声音就被他一掌按住了口鼻。他稍稍定了定神,试探着回答:“也就那样吧,你怎么来了?你爹不是……”在看清对方抱着的双臂一侧夹着的是一柄黑鞘的刀后,陡然噤声。 陆双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 第180章 他当然是想继续做下去的,最好能越做越大,做到让家里的老爷子立他为继承人,把整个苏家都交到他手里。 苏宝乐继续笑:“但他突然出现,让我帮你做事。所以我想,或许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贺今行看他一眼,也微微一笑:“你亲自问他比较好。” 越往东,两边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两人下了车,苏宝乐指着一座单孔的石拱桥,“这就是玉华桥了。” 半椭圆形的桥身拉得很长,约两丈宽,没有设置阶梯。人能走,车轮也能走。 桥上遍地都是驴子、骡子、板车,赶猪的、推菜的、拉炭的、扛大包的,来往皆用尽全力。 桥下河渠有船接连摇过,舱里堆满捆扎好的货物,吃水颇深。 不远处是个小码头。 “这偌大的宣京城,不止衙门里的那些官儿分个三六九等。”苏宝乐指着那些人,边说边上下晃着指头:“像这些人,从早干到晚,一顿十个馒头两碗汤,一天能攒四五十文。” 贺今行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到横在面前的手上。 “怎么?”苏宝乐疑惑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臂,下意识想挣开,但没挣动。 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手上用力把对方的手臂给按下去,然后说:“请继续。” 只片刻,苏宝乐便反应过来为什么,背着手,不认同地摇头:“你们这些书生。” 他只说这六个字,话外之意尽在不言中。 贺今行还是那句话:“请继续。” 说罢也不等对方,转身走下玉华桥。 过了桥,正对一条极为宽阔的大街,或者说是一大片空地。 糊灯笼的,刨木头的,打铁的……凡是大宗的依靠劳力的事项,都在此处扎堆聚集。卖鱼的腥臭,装卸又需临近河渠,集散市场也在这里。 朝阳已经升起,底下热火朝天。 两人穿过遍地的篾条、木屑与废弃耗材,间或有短打赤膊的汉子拦下他们。有苏宝乐说项,对方认了脸记了名字,也就让他们过去了。 苏宝乐揣着手说:“双楼的牌子在这一块还是好用的,有事儿报他的名,哪怕生死账都能缓上一缓。” “这里也能不走顺天府,直接算生死账?那谁来做这个判官?” “玉华桥这一带的地头蛇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大’,包括往西南那边儿的车马行古玩街都是他的地盘。他平日盘踞在他手下的几家赌场,不过你要想见他,得去找双楼。” 贺今行摇头,“不需要见他。”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分散的房屋才慢慢收拢成巷。两边墙檐低矮,门窗紧闭,有的门前挂着帕子,有的没有。 “先前我说那些人,不算底层。”苏宝乐油腔滑调地说:“这一条街呢,都是暗娼,有的屋十文钱就能睡一个晚上。当然啊,我没睡过,都是听手下人说的。” 他说着说着就去看贺今行,好奇这人又会有什么感受。 书生啊,尤其是被呵护着长大的,比窑子里的姐儿还要多愁善感。 然而有什么用呢?要么给人赎身,要么睡人一晚,还能给人送一份嫖资。 贺今行却没有什么想说的。这种地方每座城里都有,他并非没有见过。 然而他现在改变不了,多说无用。 前方几丈外突然开了一扇门,一个打着哈欠的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头盔,身上甲胄松松垮垮。没两步,屋里跟出一个女人,抓着他,神情十分凶悍。 两人推推搡搡争吵一阵,原因无非是男的睡了却不想给钱。 最后男人脱不了身,只能从身上搜出几个大钱扔到地上,不忘警告似的瞪一眼走近的两人,才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苏宝乐啐了一口:“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年节不放假,这个时候正忙,只能轮流排班休沐。”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又说:“今儿歇这儿的应该大部分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大营就在附近,这两天正轮休。” 贺今行蹲下身,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顺势递到骂骂咧咧的女人面前。 女人霎时没了声音,一把夺过铜钱,也瞪他一眼,随即豁地起身回屋拉上门。 “砰”地一声,惊飞了刚刚降落在屋檐上的小鸟。 贺今行站起来,看着鸟儿振翅飞远。 瓦蓝的天空却与刚刚那个女人发黄的面容重合。 头发散乱,额上有淤青,一双眼深深凹陷下去,只有两颗眼珠子黑得很、还能转动。 “我跟你说话呢,贺兄?”苏宝乐没好气地叫他。 “嗯。”他应了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着呢,你请继续。” 苏宝乐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这么横,刚刚这样的,一天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这些兵也不是没钱,就是仗着兵马司的势不想给,硬赖。” “本来嘛,嫖客花钱,婊子卖肉,都是你情我愿,这些狗仗人势的却只想占便宜,活该让人瞧不起。” “你不是她们,怎么知道她们愿不愿意?”贺今行打量着越来越窄的巷子,声音越说越轻,几近自言自语:“哪怕此刻因种种原因不得不自甘于此,溯及从前,谁又敢说她们就一定、一直是情愿的?” 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受苦。 第181章 他沉默片刻,问:“陈老大不管管?” “管啊,当然要管,你看刚那个兵不也给了几个钱么。毕竟陈老大要抽成的,要是来这儿嫖的都不给钱,他上哪儿去抽?”苏宝乐“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陈老大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拜把子的弟兄,互相都要给几分面子嘛。” 贺今行皱眉,“这管与不管有何区别?” 苏宝乐咂嘴道:“区别大了。有陈老大,这些窑姐儿好歹有条容身的巷子。” “我这么跟你说吧,就外城,东南这一片,基本都是外地人。松江、广泉、剑南、秦甘,天南地北,哪里来的人都有。有点儿门路的不会来这儿,来这儿的都是只能做下九流行当的。下九流嘛,本来就低贱,有住处,一天几个子儿就能活。” “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的人来来去去,自然也会生出很多的事,让顺天府来主持公道是不合算的,官差都喜欢勒索外地人。所以大家都找陈老大,让他裁判,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默认的规则——在这里起冲突报官是要被打个半死然后赶出去的。低贱之人,这里都容不下,那宣京也就没处可去了。” “顺天府不管?” “五城兵马司的大营就在附近啊,顺天府管什么。都说了上头是拜把子的兄弟,自然要罩着的嘛。” “所以这一条巷子就是陈老大给五城兵马司的好处。”贺今行想了想,“嗯,应该还不止。” “当然,再小的兵,再小的吏,在这些人面前,也都是兵老爷官老爷。换句话说,这里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地盘。”苏宝乐颇为唏嘘,身体微仰着,双手揣在袖子里,搁在肚皮上。 “不过这人呐,本来就分三六九等嘛。” 贺今行不再接话。 两人出了暗巷,街景豁然开朗。 苏宝乐:“再往前一片是赌场,估计能见着一大群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营里就没几个不是赌鬼。周边是民居,你想去哪儿?” “周边看看吧。”贺今行说。 天下赌场都一个样。 他在秦甘路上过几回赌桌,若非必要,不想再进去。 顺着尘土飞扬的大路往前,街头路角渐有槐杨。 两边屋脊拔高,门上贴了对联,不时可见燃过的爆竹纸屑;旁边蹲着些全身上下和泥巴差不多颜色的孩童,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扒拉,偶然发现一小节没有引燃的炮仗,便能嚎出一串儿欢呼。 苏宝乐介绍道:“这些房子都是陈老大名下的,住的都是在这儿附近做工的人家,租约我不清楚。不好问,问了可能被怀疑居心不良。” 贺今行挨着看过去,“这些房子看着年岁可不小。” “都是收来的。”苏宝乐说:“原来有本地人在这儿住,但常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骚扰,渐渐就都搬走了。现在嘛,虽然房价不高,但清白人家都不愿意往这边走。” 所言与贺今行的猜测一致,他叹了口气,不再问什么。 太阳越来越高。 浓稠的沉默中,迎面一个人埋头走来。他抱着几乎齐额高的一摞书和纸,指弯里还吊着几个油纸包。 贺今行与他侧身而过,突然停住脚步,惊讶地喊出声:“江拙?” 惊讶过后便想到春闱将近,对方这个时候出现在宣京实在是情理之中。 “今行?”江拙猛地转身,也睁大了眼。 “好久不见。”贺今行搬走他手上大半的东西,“你住哪儿?我帮你搬回去。” “就在前面巷子里,不远的。”他本想推辞,但贺今行抱着书,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他便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眼看再走一条街,就到外北城的地界,苏宝乐便要告辞。 贺今行谢过他,与江拙一起回返,边走边谈。 “一个人上来的吗?路上可还好?” “坐了柳氏商行的船,一路都好。” “说起来,你爹回家,可给你取了字?” “没有,他说我读的书比他多,让我考过了自己取。那我就自己取吧,这一科要是考得好就取个大些的字,考得不好就取个踏实些的。” 两人说着拐入一条窄巷,江拙在前带路,走进了一间高大的房屋。 那门开得极小,贺今行埋着头跟上,却被守门的中年男人拦住。江拙赶忙回头解释说是帮忙搬书的朋友,他才得以顺利进去。 站直了,才发现里面是打通的。 整间屋子里,竖有一条条的大通铺,铺位上大多乱糟糟的,靠门的边上空出了一人宽的道可供行走。 屋里此刻几乎没人,但哪怕是寒冬时节,仍弥漫着不可忽视的酸臭。 汗水浸湿被褥,窝干之后再次反复而形成的气味。 贺今行知道,只有开春天暖、河流解冻之后,这些被褥才会被收去洗一回。 他问江拙:“你来多久了?” “我昨天才到。”江拙回答。 走到一张枕被叠放齐整的铺位前,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去,又拿走贺今行手上的;然后脱了鞋爬上床铺,把东西再一一搬到床头,边收拾边说:“我进城的时候,有人说带我去住便宜的店,仗着我不认识路,想把我带到巷子里抢我的东西。还好我机灵,看着路越走越偏就赶紧跑,差点被追上,但幸而又遇到了这里的一位大哥。” 他笑起来,把这段经历当趣事分享。 第182章 然而看到贺今行没有丝毫轻松的表情,他后知后觉他的朋友并不觉得有趣,忙说:“你别担心,这里一天只要二十文,交了钱就什么事都没有。而且这些大哥白天都出去上工了,很安静的,正好适合我读书。” 他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稀稀落落的光线从没砌严实的墙顶钻进来,恰有头发丝儿似的那么一缕,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 “谢谢你帮我搬书啊,今行,本来至少应该请你喝杯茶的……” 贺今行也脱了鞋,跳到床上,在他对面盘坐下来,打断了他没出口的“不好意思”。 “我和张先生住在一起,他教我和另外两个人读书,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来。” “是张厌深先生吗?原来他也来宣京啦。”江拙惊讶道,“我能启蒙,也多亏张先生的指点,如果能听他讲学……” “至于住处,这里太远了,每日来回极其不便,所以我劝你搬到北城那边去。”贺今行看出他是愿意的,露出一点笑意。 他缓缓地说:“晏叔叔家里可能住不下。但我有个开医馆的叔叔,他有间小院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去借宿。” “明悯,就是一起读书的同窗,他每天从他家里坐马车过来,要路过玄武大街。你可以在路口等,让他把你捎过来,就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说完,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江拙咬着唇,手指揪着衣衫,似在不停地思考,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本事,而且。” “打住。”贺今行说:“我们是同保同乡,本就该互帮互助,何须要理由?难道你还怕我拐你去卖了不成?” “当然不是!”江拙忙说,“只是……” 门口忽然响起粗糙的声音:“你这年轻人,有人来接还不好?要我年轻时候,早就巴着人去了,还啰嗦甚么!你不是要去参加科考么,考出来当了官儿还怕没钱没势?” 却是守门的大叔,一拍桌子,“我把今儿收的二十文钱退给你,赶紧地走。” 贺今行轻快地笑出声,起身把江拙的东西抱走一部分,跳下地,叫对方:“走了。” “哎!”江拙不自觉红了脸,静默片刻,一咬牙匆匆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跟了上去。 临出门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地说:“谢谢大叔。” 中年男人摆摆手,赶苍蝇似的要他们快走。 回到晏家小院,正好赶上午饭。 贺今行向晏尘水诸人介绍了江拙,并说起后者读书和借住的打算。 晏尘水高兴地点头,对携香说:“下一顿开始,姐姐记得再多做一个菜,我想吃超大只的烤羊腿!” 携香在他额头敲了一记,笑骂道:“小只的都给你还不够你吃是吧?”又转头问江拙的喜好与忌口。 裴明悯却笑道:“既然如此,何不住在我家?我家里空房间多得很。每日来回,一起进出,你也不必在路口等那一阵。” “这样更好。”贺今行拍掌赞道,把江拙按到饭桌前坐下。“明悯学问极好,你若能与他同住,便可随时请教。” “嗯。”后者埋头刨饭,忍不住湿了眼眶。 碗里多了一筷子肉丝,他抬起头,撞见老人温和的笑容。 “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张厌深专注看着他,目光却渐渐渺远,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许多人。 最后又夹了一筷绿叶菜到他碗里,“好孩子,不必有负担。多吃肉多吃菜,快快长大,才有气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晏家小院的东厢房里,张厌深的课堂上,就此又多了一人。 少年们每日一块儿吃饭读书写文章,很快到了正月十五。 今日早饭,大家都是一碗元宵圆子。 按部就班到了傍晚,提早解决晚饭,又纷纷出门。 元宵佳节,普天同庆,宣京外城三门彻夜不禁,灯市从晚到早,光耀满城。 这样盛大的节日庆典,没有人愿意错过。 大人有大人们的去处,携香也和姐妹约好;剩下晏尘水与贺今行两人结伴,先去裴府找裴明悯和江拙。 今日按习俗要吃团圆饭,后两人就没来这边。 未至裴府大门,就见一华服少女策马而过,后头几个护卫连喊:“六小姐等等!” 晏尘水赞了一句“飒爽”,再看到裴明悯要他们坐的马车时,煞有介事地摇头:“你六妹妹都骑马,咱们却要坐车。” 裴明悯笑着说:“我给你找匹马?” 贺今行却道:“我们来时就人流拥挤,待会儿估摸着更堵,坐车或许不如走着快。” 江拙看一眼巷子口来往的人群,也赞同地点头。 晏尘水:“那就走吧!” 四人便相携着步行而去。 夜色早已悄然降临,目之所及,却亮如白昼。 灯会已然开幕。 及至玄武大街,街道两旁早已亮起高至屋檐的灯楼。 自正阳门始,灯楼三丈一座,鳞次栉比,直直绵延入夜空深处。 如星桥铁锁,勾连天上人间。 灯楼与灯楼之间,挤满了摆摊的生意人,糖画烟花,福饼福果,各类饰品玩具,最多的还是灯。 各种各样的灯,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造型别致的,莲花兔子鲤鱼,甚至还有孙大圣和白龙马。 第183章 不止卖灯,还出灯谜。 贺今行与裴明悯一路猜过去,一家赢两三盏,最后手里提不了,便各留一盏,其余统统分给了周遭的孩童。 晏尘水数着自己的压岁钱,一路拖着江拙吃下来,肚里再也撑不下的时候,兜里也就干净了。 前方一座高台之上,架有数只火轮,两名杂耍艺人穿梭自如,忽而一口火喷向台下,把围观群众唬了一跳,瞬息之后喝彩不停。 “厉害啊!”晏尘水啪啪鼓掌。 班头捧着铜盒请赏,裴明悯慷慨解囊。 再往前,又有数座舞台,打着不同的招牌,请了不同的乐伎歌姬,丝竹伴舞,隔空争秀。 美人如云,花团锦簇,直教人目不暇接。 少年们裹在人群里。周围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一人独立有阖家携手,有锦袍华丽有衣着寒酸,有骑马坐轿也有蹒跚而行。 唯有一样,大家都是笑着游冶。 放眼望去,千门如昼;火树银花,香车宝盖;灯浓月淡,笑语盈盈。 不知不觉玩到永定门,城门未闭,人山人海涌出城外。 “听说是柳氏商行在栖云湖办灯会,放烟火,人人都可免费领一只孔明灯。” 少年们便往湖畔去,行至半途,忽听一声喊:“四哥!” 裴明悯寻声望去,不远处,裴芷因倚在马背上向他们挥手。 她身旁矗立着一辆马车,纱帘被挂起,她低头问窗边的少女:“景书,想不想放孔明灯?” 傅景书见她满脸兴奋,微微颔首。 裴芷因便又转头高喊:“四哥,我不过来啦!回见!” 裴明悯喊不过她,只挥手以作示意。 两拨人打了招呼,都没有逆着人流汇合的想法。 遂各自去找最近的柳氏商行的摆点。 贺今行眼尖,看到湖边有一处,便让大家一起过去。 领孔明灯的人数众多,需要排队。 他站在队列里和同伴们说话,突然耳朵一动,抬手抓住往他脸颊袭来的一只纸团。 论角度,应是从湖上来。 他偏头看过去,离岸不远的画舫二楼,趴在栏杆上的少年向他做了个鬼脸。 “贺今行!上船不?” 他摆摆手,指了指快要排到的孔明灯。 秦幼合看了片刻,转身跑进舱里。 “淳懿哥,船上有没有孔明灯?我要放着玩儿。” “给他拿。”嬴淳懿正拈着一颗白玉棋子,闻言直接吩咐侍女,思考少顷才落子。 “又是中局负。”对坐的顾莲子直接把手里棋子撒在棋盘上,“你赢了。” 嬴淳懿揉了揉额头,十分无奈:“不想玩儿就不玩了,去放灯吧。” “好啊好啊,莲子也一起。”秦幼合正嫌无趣,把顾莲子拉起来,拽着他出舱。 甲板上,副手盯着即将燃尽的香烛说:“少当家,时辰到了。” 柳从心看着岸上与湖上各处已准备好的信号,举起手臂,利落划下。 “放!” 一瞬间,嗡鸣四起。 无数朵烟花升空,前赴后继地绽开,五彩斑斓,渲染了整个夜幕。 “孔明灯可以许愿的吧?”晏尘水说:“许什么愿好?明天中午就能吃到……” 江拙赶忙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就只能在心里许愿了,不过再怎么许也不外乎就那些。”裴明悯看着自己手里的孔明灯,“修齐治平,终身所愿,许与不许,皆是如此。” 他笑了笑,又问:“今行呢?” 贺今行举起手里的孔明灯,放开手指,看它慢慢飞起。 “我已经很幸运了,有健全的身体和头脑,可以习武,可以读书,有亲长,有好友,有同窗,有同袍。” 他自己还有什么可求的? 巨大的灯笼越升越快,很快融入其他孔明灯之中,再分辨不出谁是谁的。 他放平视线,恰落进一双眼里。 远处官道上,两匹马离道而来,在他面前停驻。 “快马加鞭十数天。”贺长期慨叹:“终于赶上了,宣京的元宵。” “大哥。”贺今行迎上去,再看向另一人,“横之。” “今行。”顾横之点头。 旧识新友,互相叙过。 说话间又有数十盆烟花升空,大家一齐仰头观看。 万灯共燃,千花齐放,百姓欢欣。 在此之上,夜空静谧而浩大。 贺今行的眼前,却缓缓现出前些日子里见过的那个女人的脸,再是那个大叔,那些汉子、老人、孩子、军人、书吏、异族少年…… 一张张或一面之缘或曾日夜相见的脸,堆叠融铸,化作仙慈关的山坳、稷州的麦田、银州的黄土、宣京的城墙…… 无数光影重叠消弭之间,他想起他娘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身在大宣的土地上,四面八方,皆是同胞,阿已,别怕。 他怔愣片刻,不自觉合上手掌,虔诚祈愿。 愿山河永驻,苍生万福。 第071章 六十八 正月十六,百官复班。 整个六部衙门尚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几名主事抱着这段时日积压的奏折过了应天门,一路细碎地聊着天、间或打个呵欠,往端门北楹的直房而去。 这一处直房本只是为高官候朝所设。但秦相爷宵衣旰食,为节省时间,常在此处办公,久而久之,政事堂和吏部衙门倒空了下来。 第184章 朝会尚未结束,值守的内侍请他们稍等。 几个人退到台阶下的庭院里站着,朝阳晒过来,暖融融的。 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四下看看,小声道:“你们听说了没?昨个儿宫宴上,陛下大赏,赏了忠义侯一把弓。” 他腾出手,比了三指,“三石的大弓,还是太祖爷用过的。” “这哪儿能不知?昨晚就传遍了。”另一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小皇子是一套赤金的平安锁,据说把太后娘娘气得当场离席了。” 最后一人却恰巧不知,听了惊讶又茫然,“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小皇子虽年幼,但毕竟是皇子啊。” “要我说,就是占着个名头罢了。”第一个人顿了顿,“都是外姓子,论人品才干,小侯爷岂不比秦家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要强?那小孩儿爹娘俱在,却能过继皇室,还不是因为……” 他向直房挤挤眼,因为什么不言而喻;回头要再继续,却见同僚都变了脸色。 “秦大人!” 几个人当即遍体生寒,“扑通”跪下。 秦毓章片刻不停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妄议皇室,革职。” 跟在他身后的主簿立刻抬手招呼内侍来把奏折搬进去。 主事们试图求情,主簿眼含厉色一瞪,让他们闭了嘴,而后才小跑着跟上秦毓章。 “相爷,他们都是新升上来的,没个规矩,您别往心里去。” “确实眼生。”秦毓章在门口站住,微微偏头问道:“秦兴提拔的?” 主簿迟疑着点头。 往直房送奏折也是个好差事,能面见朝中重臣,轻松不费劲,一来一回可以混去小半天。等闲轮不上。 秦毓章按了按眉心,吩咐:“降职一等,罚俸半年。告诉他,眼睛放亮些,再塞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滚回老家去,让他兄弟来。” “是。”主簿应声道,待搬奏折的内侍们退下,关上门,面带忧虑地说:“但他们所说也并非空穴来风。自旭皇子过继伊始,宫里宫外就流言不断,相爷,太后娘娘对昨日之事是极其的不满。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不满意,当初为何又同意过继?”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秦毓章在书案后坐下,平声道:“战弓也好,金锁也罢,都是陛下的东西,陛下想给谁就给谁。与你何关,与我何关?” “相爷的意思是,咱们做自己的事就好?”主簿捧起才将预备好的热茶,弯腰送上,“可太后那边的意思,是要咱们给皇上进言呐。” 他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半,才说:“本堂没那个功夫。” 主簿面露疑难,见他开始翻看奏折,便忍下劝诫,识趣地没有再开口,转而去做自己的分内事。 秦毓章翻了几本,忽地轻笑出声,“提俸?”又将这两个字念了几遍,翻来覆去地再看一回,评价道:“倒是会想。” 最后把折子合上,放在了需要呈给皇帝过目的奏折堆里。 很快内侍来报,礼部仪制司郎中求见。 “秦大人,这是下月会试的各项安排与相应事宜,请您过目。” 春闱乃朝廷开年第一件大事,也是仪制司的重头任务,因此他们早在年前就做好了准备。 秦毓章接过厚厚的奏章,说道:“你们裴大人本就执掌礼部,又担任过多届会试主考,他可比我内行,给他看了没?他要点头,我这儿不看也行。” 郎中拱手道:“裴大人说了,今次您是主考,相关一切皆由您决定,是以一概不准去问询他。” “孟檀啊孟檀,避嫌呢这是。”他把奏折放到桌上,拿朱笔批了红,又递回去,“去通知其他几位考官罢。” 郎中拜谢告退。 “等等。”秦毓章又把人叫住,偏头问主簿:“孟大人可上衙了?” 主簿摇头,“孟大人自告病以来,久未见好。” 他沉吟片刻,对郎中道:“你去请示孟大人的时候,先去趟太医院带上李太医一起。” “下官遵命,秦大人放心。”郎中肃容作揖。 他回到礼部衙门,叫胥吏套了马车,带着奏章往孟大人居所而去。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路旁的灯楼大部分已拆除或者正在拆,裱糊灯笼的白纸到处都是,被鞋底、马蹄与车轮碾作尘泥。 张厌深放下手中的答卷,与长案上另外三张并列一起。 他撑着额头稍歇一会儿,便听见一声隐含担忧的“老师”。 “无事。”老人睁眼看去,不止贺今行,一圈四个少年人,都关切地看着自己。 他不禁笑道:“人老了,精力不如从前,看一会儿就得休息一会儿。” 少年们面露愧色,又带着些纠结。 张厌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说:“我做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你们是我最后一批学生,若能把你们都送上杏榜,我这几十年也算有个好的了结。春闱只剩二十来天,你们若有不懂的,更要抓紧时间问我。” “你们各自的优劣之处,我早已说过。此前都是让你们尽力弥补短处,但从今天开始,咱们换个思路,不再管短处,而是去想法子发扬你们的长处。” 他把所有的答卷收叠在一起,“好与不好,你们心里应该都有了评判的标准,以后也不必再等我批阅。不过江小子除外。” 江拙见身边三人都若有所思,自己却没咂摸出个什么道理来,忍不住问:“先生,为什么?” 第185章 “他们底子牢靠,有足够的积累,所以可以这么做。”张厌深注视着他,说:“但你从前缺了些读书的时间,现在就需要更多的技巧来辅助,之后我会单独教你。” “哦……”江拙懂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握紧了放在桌下的双手。但老人的目光如此温和,没有丝毫的轻视与看不起。 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回以目光,而后起身作揖,“多谢先生愿意教我。” 张厌深笑着点头:“好孩子,坐下罢。” 江拙红着脸坐回原位,对坐的晏尘水“啊”了一声:“我有一些心得随笔,都在我房间里的书架上,你可以随便去翻看,借走也行,只要不弄脏弄坏。” “好啊。”他立刻应声,话出口才想起来:“可是今行给我的笔记我还没有看完……” 贺今行听了便笑:“他的笔记向来做得简洁精要,你对比着看,或许可见详略,速度能快上一些。” 裴明悯也对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看什么书,直接告诉我,我书房里应该都有。我若没有,我爹肯定有。” 江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心里像装了一团火,烧得脸颊发烫,他觉得说什么都不能够表达他的谢意。 张厌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见他们说完,才问:“再来说说本次会试,你们可知考官是谁?” 裴明悯答道:“本次会试定在二月十二,吏部尚书秦毓章任主考,礼部侍郎王正玄与右都御史孟若愚任副考,并同考十二名。其余提调、监试等等未做了解。” 老人边听边点头,缓缓地说:“往年考官里必有你爹一席,今年退得如此干净利落,这是在为你让路。” 裴明悯正色道:“我绝不会让父亲与祖父失望,也请先生放心。” “你文思好,文采也好,不必为了切合实际而过分拘束自己。论及锦绣文章,飞扬气象,我观有名姓的子弟,无人可出你之右,你尽可放手一搏。” “谢先生提点。”少年人起身行礼,姿态端方。 张厌深摆摆手,又看向旁坐的晏尘水,“你谙熟法理但儒义不精,笔下文章如你人品,刚直有余,情理变通不足,本不受官场所好。但孟若愚被点为副考,就是你的造化。他是个比你还倔的人,有他在,你只要坚持自我,必能登榜。” 他一口气说完,缓了缓,又道:“但若要名次往上,就必须做出改变。哪怕心不改,下笔也得改。” 老人直直地盯着晏尘水的眼睛,“我只说这一次,改与不改,怎么改,在于你。” 晏尘水不避不让。他一贯多话,此刻却什么也没有说,只起身,深深一揖。 “也罢。不管什么路,走下去才知道尽头是生路还是绝路。”张厌深摇了摇头,最后看向从小西山便跟着自己的少年。 他看了半晌,却没说贺今行,而是说起了别的。 “秦毓章小时候也是闻名天下的神童,比裴家小子过之而无不及。先帝曾破格让他不经乡试而入国子监读书,他考上状元的年岁也如你们这般。”他以一种平和的语调说起,语速不快不慢。 若非话中对象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就真如讲故事一般。 贺今行与裴明悯对视一眼,俱是惊讶。 张厌深犹在继续讲述:“你们别看他做了十几年的左相,就以为他是一帆风顺直上青云。实际上他做过两任知县,做过两任知州,还做过一任巡抚,辗转四五路,吃过不少苦。转入京曹之后,从户部员外郎到吏部尚书,再兼领中书门下,不过四年时间。” “他这个人,从地方到中央,宦海沉浮三十年,是老狐狸修成了精。”他嘴角浮起一丝笑,继而深深地叹息:“如今国库亏空,弊病甚多,不能说没有他的过错。但他崇尚实干,肯发掘重用人才。” 他看向自己现在的学生,“今行,由秦毓章做你的座师,最好不过。” “老师。”贺今行尚不能理解老师说出此话的缘由,眨眨眼,换了个角度问:“那我在考试上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不管释义还是策论,你只要顺从本心,认真答题就好,不必追求技巧修饰。”张厌深明明白白地回答他,说罢起身独自出门。 少年们要扶他,他拄着拐杖,直说不用。 课间稍歇,贺今行站在檐廊上,目光从院角枣树到树梢屋檐再到檐上天空,不知该落在哪儿。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晏尘水依旧大着嗓门儿:“怎么了?发这么久的呆,还要不要读书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往手心里呼出一口气,说:“我忘了一开始在想什么。只记得刚刚想到了我的一位同窗,书院结业考试,他的成绩也很好。但他此生再不能参加科考。” “是吗?为什么?”晏尘水微微震动,“那好可惜。” “是啊,好可惜。” 第072章 六十九 天化十五年,二月十二。 惊蛰已过,雨水渐渐多起来。 戒严多日的贡院在辰时撤了封,院前长街顿时喧哗起来。 贺今行与晏尘水卡着时间到达,皆是穿得极厚,一手提食盒一手提考篮。出发时,携香怕半途下雨,以防万一还给他俩各塞了把伞。 满街都是人,只要看哪些是一个人被几个人围着转的,就能分辨出哪些是考生,哪些是送考的。 第186章 街两头有忙着生计的百姓经过,都要探究地打量几眼,带着些善意的艳羡。 有孩童围在路口的上马石玩闹,唱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歌谣。 像他俩这样独自前来无人送考,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很快就有人叫他们的名字,江拙就在不远处向他俩招手,身后是裴家的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挤过人群,江拙看着他俩,奇怪地问:“携香姐姐没来吗?” “她说会试而已,要考中了去殿试才送。”晏尘水说着想要摊手,但提着东西,便把胳膊一摊。 贺今行笑道:“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方便来。” “那就等殿试。”江拙看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今行,你一定可以高中的。” 他说罢才觉有些羞涩,一张脸红扑扑地,却目光坚定,比刚来时要自信许多。 “好呀。”贺今行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说:“不止我,你也要中,大家一起取中。” 晏尘水把考篮挂到肘弯儿,取了几块小点心出来递给他们,并不为这一场而担忧,“这是必然的结果。” “今行,尘水。”裴明悯从马车旁过来,给他们一人分发一个小方盒,边解释道:“装的是药丸,在号房里要是突然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可以用一用,能舒缓症状,还能镇痛。” 大家都占着手,他便贴心地放进了考篮里。 方盒小巧精致,盖面上描着冷艳海棠。贺今行总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后想起是谁,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裴明悯说:“是我母亲准备的。” 说话间,裴家的马车驶到他们身边。车中贵妇撩起纱帘,眉目柔和。 贺今行与晏尘水立刻齐声道:“裴夫人。” “我想着号房逼仄,你们连考三日,必定有诸多辛苦,便请傅家二姑娘做了些丸药,以备不时之需。”裴夫人笑着解释,又眨眨眼,特意压低声音说:“傅二姑娘医术了得,我还特地嘱咐掺了花蜜,一定不苦。” 少年们顿时忍俊不禁,再齐道:“多谢夫人。” 裴夫人满足了一时的促狭之心,又恢复端庄,“我儿常说起他与你们在读书时的论辩,令我好奇不已。今日难得瞧见,果然都是好孩子。”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过贺晏两人,目光转到自己儿子身上,满含温柔与期许:“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搁你们入贡院。” “母亲放心。”裴明悯拱手作别,接过侍女送上的紫竹考篮与雕漆食盒。 “为娘在府中静候吾儿佳音。”裴夫人轻轻颔首,放下车帘,马车随即驶动。 送考的人群渐渐分流至两边,少年们汇入中间的考生群。 一声锣响,震得现场瞬时安静下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近千名举子在提调官们的组织下,经过简单的搜检查验之后,有序进入贡院。 贺今行举目望去,同考之中,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在为科举入仕而努力。 绕过一面大影壁,便是极为广阔的空庭,足够容下所有考生与监试官。 空庭四面分布着一排排号舍,中央是一座三层小楼,乃贡院最高建筑,四面皆窗,可俯瞰全场。 楼前台阶上,十数名考官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考官一身绯色绣仙鹤补子官袍,开口道:“我乃本科主考,秦毓章。左右乃本科副考,孟若愚,王正玄。” 他淡淡一句介绍,不带官职与爵位头衔,却引起底下举子不小的震动。 哪怕举子们早已将本科考官人选谙熟于心,但亲眼见到、听到,仍具有极大的冲击。 那可是当朝宰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爷! 秦毓章等他们激动稍过,才又道:“不论你们此前寒窗多少载,这一场考过,便是本堂同僚。若是考不过。” 他顿了顿,“那就回家去,三年后再来。” 周围又响起一片嘈嘈切切的低谈。江拙也颇为激动,与他们说起自己的感受,裴明悯笑说看多了就好,晏尘水便插空分享一些高官逸事。 贺今行耳里听着他们说话,脑海里却想到了张厌深评价秦毓章的话。后者果然是很干净的作风。 “我知道诸位走到这里不容易,都想考中,但不论如何,莫打歪主意,莫做小动作。” 三四十丈外,秦毓章抬手一挥,“好了,准备开考罢。” 举子们一齐拜谢考官,若能取中,此后便算是师生。 入贡院时,提调官给每个考生都发放了号牌,此时他们又在监试官指引下,按照自己的号牌去找号房。 贺今行四人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便就此分别。 分给他的号房在不起眼的某一列最左一间,他要打开隔板进去时,听身后忽然一声“劳驾”。 他转过身,与一名青年面对面。 后者着青布长衫,未戴巾帽头冠,通身染着泥灰,微黑的面上凝着汗迹,额发间还沾着露气。 像是晨起去了一趟田头地里。 眼看即将开考,贺今行压下心间疑问,不问“你是谁”,而是直接道:“有何事?” 青年露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可否借一支笔一方墨?” 他有些惊讶:“考试不带笔的么?” 青年便道:“才将赶到,尚未来得及去购置。” 第187章 “才来?外地的吗?”贺今行边说边放下食盒,打开自己的考篮。 他一贯谨慎,笔墨纸砚水注一类都准备了双份,此时便拣出一份递给对方。 青年双手接了,却只道一声“多谢”,便转身要走。 “等等。”贺今行把人叫住,问:“你的号房在哪儿?” “就在你的隔壁。”青年看一眼手里的东西,依旧挂着笑,“你尽可放心,我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很贵,一考完我就还给你。” 贺今行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失笑。他拿起两支蜡烛递给对方,“近日多雨,这一排号房又背着光,天阴或许妨碍书写。不过我带的也不多,晚上天黑,就早些睡觉吧。” 青年微微一愣,腾手拿了蜡烛。 贺今行见他周身空无一物,又抽了层食盒的抽屉出来,“一场要考三天,不能不吃东西,饿了就用点心垫垫。中间会有茶侍帮忙起炉炊饭,到时候我再匀你一些热汤饭。我帮你拿过去?” 青年已回过神,点点头,跟着贺今行一起把自己的号房布置好。 监试官敲锣提醒考生抓紧入号房,即将明题。 贺今行便赶紧回去。 “抱歉。”身后的青年忽然说:“先前我说了谎,我刚入京不假,但有路过书铺,只是没钱买。” 果然如他猜测,贺今行心中叹息,回头却笑了笑:“都是些小事,现下好好考试,祝你高中。” 青年得到祝福,低头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进入各自的号房。 中央小楼上的大鼓鸣响九回,同考官分散开,一齐诵题。 天化年间第六场会试正式开始。 三名主副考官一同上了小楼,站在三楼凭栏而望。 “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副考官王正玄端一杯热茶,看着号房里或提笔疾书或不紧不慢研磨的举子,十分感慨:“又一茬新芽要出苗咯。” 他把茶盏递给秦毓章,“秦大人,难得和你共事一回,不容易。” “同在一朝,以后机会多得是。”后者接了茶,转手递给另一边的孟若愚,“孟大人病体未愈就前来监考,辛苦。” “老朽负皇恩,不辛苦,也接不起。”孟若愚以手作拳,捂着嘴咳嗽几声,不接。 秦毓章从来不强求,便拈盖饮茶。 小楼飞檐之下,一排排号房夹着窄巷,春雨如烟笼下一层青灰,落拓而洒脱。 裴夫人的马车出了会元街,绕几条道,在傅府大门前停下。 一座轮椅伫在风中,显然等候多时。 小厮搬来上马凳,站在轮椅后撑伞的高挑女人收了伞,将轮椅上的少女抱上马车。 裴夫人让少女坐到自己对面,摸到她冰凉的手,又立刻让侍女拿来手炉。 “好好暖一暖。”裴夫人把手炉塞到傅景书手里,“可怜见的,这一趟真是折腾二姑娘了。” “谢夫人关怀。”她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我是想着,有佛祖见证,成与不成,都坦荡敞亮。至于这一两分的冷,不碍事。” “这也可见你诚心,佛祖定会保佑你。”裴夫人信佛,抓着她的手,柔声道:“我们景书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琴棋书画皆通,又有一手精妙绝伦的医术,谁人能不喜?” 傅景书闻言握紧了手炉,垂眼看着自己的双腿。 裴夫人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顿时有些心疼。犹豫再三,问道:“景书,你既能医好我叔父的腿,对自己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医者不自医。”少女淡淡地笑:“没事的,伯母,我早就习惯了。” 裴夫人举帕拭了拭眼角,想安慰她几句,但看着她恬静的模样,又觉不必。遂叹道:“可惜六丫头没能一起来。” “阿因不来才好,也请伯母先不要告诉她。若成了,我再跟她说也不迟;若不成,正好免得她因我而伤心。”傅景书看着裴夫人,视线焦点却落在一旁的车窗上。 春风频频吹起纱帘一角,窗外衰地新草,遥看遍野如绿。 马车一路驶到至诚寺,裴夫人此来一举两得。 一是替她儿子科考祈福。 二是给傅家小姐与秦家少爷牵线做媒。 秦傅两家早有结亲的意向,只是秦少爷似有不满,“傅小姐”的人选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 拖了快一年,终于改无可改。 秦家无主母,傅家主母不理事。 秦相爷便请裴夫人出马,帮两位年轻人牵个线。 山路不能走轮椅,傅景书也不坐软轿,明岄便背着她走上半山腰。 裴夫人夸赞明岄力勇胜过男人,明岄不言不动,傅景书替她道了谢。 石梯尽头开了几树素心腊梅,纯黄花朵挨挨挤挤,簇拥着庙宇红墙。 山门前,有人牵马而立。 少年不畏寒,已换上春衫。 斜风细雨中,只戴了一顶轻便的斗笠。 他一见众人走近,便知谁是他爹要塞给自己的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然而看到对方披着的斗篷,仍沉默片刻,才问:“你既有残疾,为什么还要与人成亲?不怕被人嫌弃吗?” 语声清脆,没有半点犹豫磕绊,仿佛只是在问一道寻常问题。 “秦少爷。”裴夫人皱眉,觉得这少年甚是无礼。 秦幼合却说:“夫人,被按着成亲的是我和她,不管成不成,有什么都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 第188章 傅景书伏在明岄肩头,环着明岄脖颈的双手笼在袖里,闻言反问:“我怕或是不怕,有什么区别吗?” 她慢慢从袖中伸出手,如喟叹一般说道:“秦少爷,我被不被嫌弃,在于看到我的人怎么想,而不是我怕不怕啊。” 秦幼合看着她掌心的玲珑漆盒,又看向她的脸,没有动作。 “这是我自己做的丸药,送了很多人,也送你一盒吧。不是信物,更算不得什么约定。” 她一直伸手递着,秦幼合与她僵持半晌才收下,怪异地憋出一句“谢谢”,又立刻跟着说:“但我不喜欢你,更不想和你成亲。” 少年说罢,便牵着马与众人错身而过,径直下山。 “秦少爷,等等!”裴夫人在后面叫道。 秦幼合却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生怕裴夫人让小厮追上来。 他走出一截,没听见脚步声,才敢停下回头望。 裴家的一行人还在原地,被人背着的少女正与裴夫人说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注视,傅景书偏头与他对上视线,微微一笑。 秦幼合心里升起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不自觉蹙起眉,握紧了手中的小方盒。 直到与好友在平定门见面,他说起这种感觉,仍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你没那么讨厌这位‘傅小姐’吧。”顾莲子随口道:“既然你早晚要娶妻,不如就娶个顺眼的,省心的。” “我不喜欢她。”秦幼合摇头,再一次申明自己的态度:“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他忽然有些生气对方也用这种话来劝自己,便道:“你若再这么说,我就和你绝交三天。” 顾莲子:“那就不娶嘛,反正你爹又不是现在就要押着你入洞房。” 秦幼合这才稍微舒坦些。两人极有默契地一起调转马头,他问:“去哪儿玩儿?”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看看武会试吗?” “啊,我就说说。你、那个不是参加吗?真去啊!” 第073章 七十 二月十五,禁军校场。 校场两边栽种着杨柳,濛濛春雨里,柳丝如愁。 场上这头,令旗一下,蓄势待发的马匹便横向冲了出去。 马上骑手并未控缰绳,一手张弓,一手搭箭,侧身瞄准。 场上另一头,五十丈开外,树了一排靶子。 一支长箭穿破春雨,“唰”地钉到靶上。 不过两息,又是“唰唰”几声,红心上便攒了一圈羽箭。 全副武装的校尉跑过去看了一眼,举起手中红色小旗摇晃,高喊:“全部正中靶心,十分!” 这边计分的校尉便重复一回:“顾钰,十分!下一个!贺眠准备!” 下一位早已准备好,瞅着令旗向下,便一夹马腹,反手取下挎着的角弓。 他一次搭了两支箭,拉弓的手臂向上曲起,发力的瞬间,贴肉的武服窄袖几要被撑破。 只听一道细微的崩裂声—— 贺长期及时勒马,看着还在手里的羽箭,懵了会儿。然后向着旗台甩了甩弦断成两截的弓,摇头:“考官!你们这弓,不够劲儿啊!” 这话瞬间激怒了旗台上特意来观看比试的禁军统领,他把自己的大弓甩给台下的小旗,“去,拿给他。” 小旗小跑着送弓,贺长期打马迎上去,半途便截走装备。 旗台上的统领怒道:“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有多大的臂力,能不能拉断我这张弓!” 他挽长弓如满月,大笑道:“将军这张弓是好弓,断弦岂不可惜?” 笑声未落,利箭离弦,直入靶心。 鼓声似春雷震响。 监试官齐声喝令停笔,早在号舍巷口准备多时的试卷官立刻开始挨着收卷。 此时考生还不能走动,要等考官清点完全部试卷并弥封之后,会试才算彻底结束。 贺今行在最后一位,检查好首书的籍贯姓名年甲等等,待试卷官收走正卷,才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几日春雨连绵,天色总是阴阴,此时难得放晴。 沉闷已久的贡院忽地爆出一声来自举子的长啸,如水入油锅,迅速炸开各种各样的声音。 浑厚的,清越的,苍老的,或痛哭或大笑,或独自发泄或呼朋结友,或志得意满或追悔不已,每一道声音都代表着不同的人。他们从九路三十三州,从天南地北聚集在这里,不论老少,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读书人。 不知寒暑多少年,走到今天,坚持完一整场,便不算白来。 他听着周遭的喧哗声,不自觉露出笑容。而后将草卷放进考篮,拆下号板,提着东西走出两步,再回头看那逼仄的号房,一时也有些感慨。 不论结果如何,其他人或许还有机会重来,但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次。 隔壁的同考叫他,双手递到他面前,“这两样都还能继续用,还给你。” 这人一手端着砚台,一手托着水注;面容上是掩不住的疲倦,但眼睛却含着光,十分明亮。 “多谢。” 贺今行本没打算收回,但既然对方要还,那他就接着。 “不客气。我有多的,分给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微微一笑:“贺旻,贺今行。”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却是很大的事。”青年认真地说,再退后一步,认真地作了一揖。 第189章 “秦甘路,夏稞。稞是青稞的稞,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夏青稞。” 贺今行略感惊讶,念及“青稞”二字,问:“西州的人吗?” 西州因地处大宣最西端而得名,全州位于天河高原上,盛产青稞。 由仙慈关向南,翻过高耸入云的错金山脉,即可踏入西州境内。 他从前常在错金山下跑马,却从未翻越过这座被当地人奉为圣地的神山。他不能离关太久,而天河高原又太高、太冷、太辽阔。 夏青稞用一种明显变得兴奋的语气应道:“是啊,你竟然知道。” 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继续说:“西州是我的家乡。我们那里很好的,人好,风景也好,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大家都很爱它。我真高兴你竟然知道,欢迎你以后来玩儿。” 路窄,他请贺今行先行,自己在后,话匣子一开就水泼似的往外倒。 “我是我们那里唯一的举人呢。我出来时,县令爷爷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一趟是大吉,一路灾祸不断,但皆能逢凶化吉。” 他走下高原,在错金山下遭了响马,得幸被过往的大商队搭救;后来迷失在甘中路的黄土沟壑里,又遇到了一对和善的老夫妻;商队镖师和老夫妻送给他的盘缠,不出两个州便被尽数骗去,准备在江水边上找短工凑钱时,发现一艘到宣京的货船正在招水手。 他抓住这个天赐的机会顺利上船,一个多月便学会了东部流通的官话,最后在会试开始前一刻赶到贡院。 “县令爷爷真的高明极了,我的确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他十分自豪地说完,又念了句很短的词语。 贺今行听出是西州那边的方言,大概是“赞美神山”“赞美天神”的意思,说:“若你是一个人从西州到宣京,四千里路走下来,说明你不止非常幸运,还非常厉害。你说官话我都听不出口音。” 夏青稞轻咳一声,操着西州口音说了一句官话:“有这么远吗?我竟然走了这么远,还没有走到头,大宣真大啊。” 西北的口音让贺今行有种亲切的感觉,他被这把刻意的腔调逗笑了,点点头:“是啊,非常大。”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贡院,晏尘水最先出来,就在大门外等。 他替双方介绍过,夏青稞就要告辞。 贺今行想到他孤身一人,问:“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后者爽朗地笑:“我来的时候时间紧迫,别无他法才向你借文具,现在考完了,有的是时间琢磨怎么解决食宿。” 他说罢就走,踏出两步又回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草卷包裹的东西,“好吧,其实还剩一小截蜡烛,但这个我就不还给你了。” “这有什么?”贺今行哭笑不得:“我住在外北城的千灯巷,离正阳门不远,你若有事,可以来找我。” “好,我记着了,殿试再会。”夏青稞握住那一小截蜡烛,转过身,第一次好整以暇地打量这条宽阔的长街。 暮色朦胧,连片的屋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美轮美奂。 禁军已撤了封禁,街上涌进许多看稀奇、沾喜气的百姓以及来接考生回去的考生家人,热闹非凡。 “宣京也好大,好漂亮啊。”他由衷地赞美,随意选了个方向,走进挨挨挤挤的人群里。 剩下两人看着他离开,晏尘水道:“这位夏兄也是奇了。看着从贡院出来才知道他是来考试的,就这么走出去,路上遇见可能会误以为他是逃难的。怎么说也是个举人,再穷,朝廷不是有补贴的吗?” “有吗?”贺今行倒从未注意过这方面。 “中举之后向当地的学正打申请,每月能领四五百文吧,不多,但也算是个经济来源。” “啊,我才知道,可惜。” “可惜什么?你又不缺钱,为这点儿钱跑衙门写请状,怪麻烦的。”晏尘水打着哈欠随口说。 一连三天没吃好睡好,刚考完的兴奋劲儿一过,疲倦便气势汹汹地涌上来。 “不是这么回事。”贺今行摇头,但没说自己,而是为夏青稞解释:“夏兄是西州人,能来参考就很不容易了。” “秦甘路那个西州?”晏尘水惊讶,眨眨眼:“那确实不容易,我先前说得不对,只这一条就该高看他几分。” 街上人群渐渐散去,裴明悯与江拙一起出来,四人说了几句,约好明日对题,便各自回家。 贺今行走出檐遮,立时感受到飘散的雨丝。他撑开伞,罩住自己和晏尘水;看着街上匆匆躲雨的行人,又想到夏青稞,只盼这雨不要变大。 好在春雨落地就成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回到千灯巷,老远就看到张厌深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与邻居家的小孩儿说着什么。 老人微微佝着脊背,低头垂眸,神情和蔼;小孩儿呆呆地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食指搁在嘴里都忘记了咬。 两旁民居炊烟袅袅,饭菜香气从街头飘散到巷尾。 “阿囡,进屋吃饭咯!”邻居家传出妇人的声音。 妇人连叫几遍,又被老人提醒,小孩儿才回过神。要跑回家时,暼到提着考篮归来的少年郎,又顿住脚步;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将两只小肉手握到一起,似模似样地对着老人拱手弯腰,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先生!” “诶,先生也谢谢你。”张厌深笑眯眯地挥手:“回家去吧,慢点儿跑,小心门槛儿,别摔着了。” 第190章 然后才对走到身边的少年们说:“回来啦。” “考完了嘛。”晏尘水问:“先生,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张厌深笑答:“讲了几个故事而已,闻鸡起舞,负薪挂角,程门立雪,都是你们听过的。” 晏尘水便笑:“先生这是劝学呢。” “多读书总是好的。”贺今行也跟着笑,腾出手去扶老人,“老师,外头冷,咱们回去吧。” 一进门,携香便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打招呼。 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做了不少菜,算着时间正好上桌。 晏尘水早就饿得肚里抗议过几回,还记着自己老爹尚未下衙,托着腮和满桌好菜干瞪眼。 携香笑他,笑够了才说:“晏大人差人报过信,说是今天事务多,他留衙门值班,就不回来了。” 几人这才围桌坐下,贺今行思索道:“今天十五,有朝会。” “听永贞说,为补亏空,开年几次朝会都吵成了一锅粥。每每吵一回,送到御史台的折子就要翻上一番,今日估摸也跑不了。”张厌深拿起筷子,“但这些你们尚且管不了,先吃饭罢。” “嗯。”他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刨饭;这几日总没有吃饱,也饿得不行。 吃饱喝足后,稍作歇息。 老少难得聚在一起闲聊,说起夏青稞,张厌深也略感讶异,“西州偏远,能出个举人,还能走到宣京,不容易。这孩子一定是个有主张的人。” 贺今行说:“就我的感觉而言,他确实很有想法。” “不管有多少想法,上榜才见分晓。”晏尘水呵欠不断,看着热水烧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 待贺今行在其后沐浴回屋,人已躺上床,抱着被子发出轻鼾。 一场会试考完,不论是心神还是体力都有极大的消耗,靠睡眠恢复再正常不过。 初春尚寒,他替对方掖好被角,边擦头发边扫视书架。 他也有些累,但远未累到不能动弹;与在边境戈壁走镖和崇山峻岭操演相比,在号房里坐上三天不值一提。 既有可以读书的环境,便不可一日不读。 他取下一本厚块头。 虽隔着千山万水,但宣京与西州,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本地理志。 “你看看。” 明德帝将一本奏折递给顺喜,大太监躬着腰接过,送到了底下坐在软凳上的秦相爷手里。 秦毓章不用猜就知道是哪一封,毕竟都是从他手里过了一遍的,皇帝会对哪些折子有反应也早在预料之中。 但他仍然打开奏本,从头仔细看起。 他不管做什么都十分认真,哪怕这本已熟记于心;数十年来,一直如此。 “上一道折子给他留中不发,这回又来了。”明德帝盘腿倚于御座,姿态十分放松,哼笑道:“这小子还知道先行试探,你觉得他探对路没有?” 顺喜候于一旁御座后,低眉垂目如空气一般,整个抱朴殿便只有君臣二人。 “该裁,该撤。”秦毓章没有打太极,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看法,“五城兵马司冗员甚巨,裁撤之后当能省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你的意思是,准了淳懿这道奏疏。”明德帝敲了敲扶手,玩味儿道:“我倒也这么想,不过发下去怕是不容易啊。” 他起身走下御阶,边把玩着铜钱边说:“毕竟是养老的地儿,人员盘根错节,层层依附。我记得指挥使是你族亲来着?晏永贞下午来奏,递了一摞弹劾他的折子。” 秦毓章立即就地跪下,伏首道:“臣失察。臣回去便将他革职羁押,按律查办。” “别太难看。”明德帝停在他面前,顿了片刻,“送回去得了。” 他抬头看向皇帝,对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后不是还赏过这厮一套玉器?别让她又逮着话头来找朕麻烦。” 他再次叠掌叩首,应声道:“臣明白。” “你做事我一贯放心,起来吧。”明德帝一挥手,顺喜赶忙搬了个软凳过来,伺候着他坐下,又到殿外叫人挪了个炭盆来。 秦毓章站直身,恭谨地垂手而立。 “坐吧,你这么小心干什么,咱俩多少年的交情?”皇帝伸手烤火,又笑道:“这些都是小事,行商之事进展如何?” “正要向陛下汇报。”秦毓章依言坐下,按着官服下袍,答道:“傍晚刚到的消息,许轻名已在三日前到达江南路,正着手准备与柳氏商行搭上线。” 明德帝颔首,沉声道:“柳氏有路子有船,但出海难免鞭长莫及。教谢延卿注意,时机一到就给广泉路那边打招呼,让广泉卫暗中护航,确保商船万无一失。” 说罢又补充:“柳飞雁精明无比,你多叮嘱许轻名,万事小心。” “是。” 短暂的安静里,顺喜轻声道:“陛下,桓将军求见。” “云阶?”明德帝惊讶了一瞬,立刻想起是为什么,抬手道:“今儿武会试也结束了,他这会儿是该来,快宣。” “陛下。”桓云阶人未到声先至,“老桓来给您报喜了!” 话落,一身银甲的将领大步踏进殿里,喜气洋洋地向皇帝行礼,而后看到秦毓章,“哟,秦相爷也在,末将有礼了。” 禁军统领乃从二品武职,低后者三等,按律该行拜礼,但他这会儿耐不住性子,便只顺口一句做了个样子。 第191章 秦毓章早在顺喜禀报时就已起身,也不计较,淡淡地回了一句:“桓将军。” 明德帝依然八风不动地坐着,问:“结果如何?谁得胜了?” 桓云阶呈上两张记分表,难掩激动:“陛下请看,三天三场,每一场都出了两个满分。” “两个?这武曲星下凡,还能一分为二?”皇帝打趣道,接过表单扫了几眼,“顾钰,顾穰生的儿子,不稀奇。” 他翻到后三张,来了点儿兴趣,“贺眠,这小子是哪家的?” 桓云阶答:“他是殷侯的侄儿,遥陵贺家的子弟。” “嗯,原来是贺鸿锦家的。”明德帝点点头,“不错。” “不过嘛,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朕只准备了一把奖赏给武状元的匕首,得让他俩分出个胜负来。”他卷起记分的纸张,“其他人呢?试前不是说参考的有五六十。” “那臣安排他俩再比一场。”桓云阶说完淡了笑,一脸恨铁不成钢,“至于剩下那些,不提也罢。” “……算了,在精不在多。”明德帝摆摆手,又对秦毓章说道:“你这边也抓紧时间阅卷,顺便把殿试题目拟一拟。” 他思索半晌,用捏着的纸卷一敲手心,“就以国用岁计做主题。” 秦毓章拱手应道:“臣,遵旨。” 第074章 七十一 夜雨晨止,难得好春光。 晏家的院子里,大家合力抬了张长桌出来,各自把誊录了会试答案的草卷摆开,互相阅卷点评。 江拙首先去看裴明悯的卷子,卷面一如既往比印刷体还要干净,感慨道:“不论看多少遍,依然会被明悯的字惊艳,这手正楷真的太漂亮了。我也摹了些字帖。” “你这字是得继续练练。”晏尘水正看他的卷子,头也不抬地说:“但他那一手师从颜柳,自小练起来的。你临时学不如学今行。” “我?”贺今行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笑道:“我是挑便宜的写,所以写行书,容易写,又容易辨识,没有仔细练过什么技法。阿拙莫听他瞎说,练字在于坚持,喜欢什么就练什么。” 江拙对他点点头,“我会坚持的。” 他便垂下目光,专注到自己手里的草卷上,“第一道题目很保守,主出《论语》,我琢磨的破题点在‘先王之道’,从《中庸》里取的释义。尘水以《商君书》作答,倒是另辟蹊径。” “《商君书》?”裴明悯探身过来看了片刻,“确实新鲜,但是否激进了些?” “嗯?”晏尘水抬头,皱眉道:“明悯有何解?” 裴明悯温和地笑,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要论一场吗?” 被撇到一旁的贺今行看这俩架势,拿着草卷默默离得远了些。 阳光洒了满院,西北角的枣树正发新芽,两只麻雀在屋檐和枝杈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筑巢。 树下放着把摇椅,张厌深没管这些少年人,拿着小蒲扇,仔细照看着火炉上的茶壶。 火炉另一边,携香正埋头清理一盆韭菜,晨间才挖出来的,难免夹些枯黄草叶带些泥巴。但她去杂不用指甲,用小刀;薄薄的刀片在她指尖能翻出花来,做什么都不稀奇。 待壶中水沸,老人沏好茶,将小桌上的六只小盏挨着倒得半满,又晾了一会儿,才出声叫少年们过来饮茶。 这边正好论到末尾,就着台阶作了结。 “文章不必苛求尽善尽美,互相评阅为的是让你们不拘泥于惯有的一种思路,要放开眼界,兼容并蓄。看过评过便莫要置气。”张厌深拿蒲扇指着茶盏,“东风易换年华,且将新火试新茶。” 携香已理好春韭,顺手端了一杯递给贺今行,然后从老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嬉笑道:“裴公子带给先生的社前茶,婢子也跟着沾光了。” 老人轻呷一口热茶,笑道:“老朽也许多年不曾尝过,咱们都得谢谢裴小子。” 几个小的便用“行动”感谢裴明悯,后者边躲边笑:“学生也是完成爷爷的嘱咐罢了,当不得先生言谢。” “那就托你替我谢谢你爷爷。”张厌深饮尽杯中茶,将茶盏放于手边桌上的茶盘。这一套用具是裴老爷子过年时命人从稷州送来,让自己的孙子在会试放榜前、茶芽初茁时,将其与新茶一起送到这里。 他承了情,心中笑这老儿还是奉行“拿人手短”那一套,口中却道:“殿试以往都在三月初,今年想必也不例外。其题目历来由皇帝亲策,今日天气好,我们便来猜一猜天意。” 说到殿试策问,少年们立即拖了长凳短凳,围坐一圈。 携香便端着盆回厨房准备午饭。 稀疏的枝影照过来,张厌深伸出食指,“其一,皇帝向道,钟爱黄老。策问有可能从此出,论方术,论鬼神,论敬天法地。” 然后在少年们聚集的目光里摇了摇手指,“但几率不大。” 江拙不明白,习惯性问了一句“为什么”。 晏尘水:“陛下都快成道士了。” “慎言。”裴明悯轻咳一声,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人人皆知陛下崇尚道学,陛下自然也知。但陛下要预防臣下揣摩题目,这反而有很大可能成为幌子。” 贺今行:“有道理。而且殿试策题也有考官参与,今科是秦大人主考,他不是更注重实用吗?应当不会同意陛下这么出题。” 第192章 张厌深颔首道:“从往年的科场试题就能看出风格。若是裴孟檀出题,有可能顺着陛下往敬天法地、礼用祭祀的方向走,但秦毓章不会。” “再者,陛下无论喜好什么做了什么,他最先最大的身份都是天子,是满朝文武的君王,是天下百姓的共主。我仕途短暂,不谙为官之道,几十年只摸索出这一点,你们可以做个参考。” 他歇了片刻,接着伸出中指,“其二,科举策制本义为‘以灾异风俗策制举人’,又有秦毓章做主考,策制更有可能偏重时政经要,即所谓‘时务策’。” “时间以上一届科举结束为起点,至今次殿试止。” “这三年发生过什么,什么才算大事?”几个少年人面面相觑。 贺今行一时想起许多事,又一时不知该怎么和殿试策问相联系。 “就说去年,江北干旱,汉中洪涝,广泉路飓风,松江路雪灾。”张厌深一一细说:“首先,为何灾害频出,该怎么救灾,如何安抚灾民,恢复民生经济,又如何预防?” “其次,重明湖贪腐案,地方虚报,朝官勾结,上欺朝廷,下损百姓,该怎么抑制这股风气,避免类似案情的出现?赈灾银该怎么拨、怎么用,又怎么确保用到实处?” “再者,朝廷每年出钱出力修堤坝、疏浚河道,但仍旱涝不保,为什么?又该如何修治河工水利,惠及民生仓储?” “朝廷,会问怎么处理贪腐?”晏尘水迟疑着问,满脸都是“我不信”。 裴明悯也委婉地说:“吏治毕竟涉及考官自身,若真是问怎么肃清吏治,这……” 张厌深说得有些热,慢悠悠摇着蒲扇,和蔼地笑道:“我说这些,不止是针对科考策制。科举乃为国求贤之制,此时让你们做文章,登科入第后便是让你们为官做决策。但做官不是做文章,不能只是纸上谈兵,要躬行入世,要关注时政、重视民生,花架子只能一时唬人,终究会被推倒。” “天下大局包罗万象,官府政事涉及方方面面,不论你们站得低还是高,是执行者还是决策者,都应该知道你们所面对的是什么、为什么,再去思考该怎么解决,才能一步接一步地走下去,从花架子变成真正的中流砥柱、国之栋梁。” “不管吏治如何,科举的本意不会变。难道朝堂之上有奸佞贪腐之徒,你们便不去参加殿试、不入仕途、不做这官了吗?” “当然不是!” 少年们纷纷起身,一齐作揖,“学生受教。” “你们考虑的并非没有道理,但今天我不多说。”张厌深收了笑,继续前言:“最后,便是去岁末以来最大的问题,朝堂上吵了数回的国库亏空。朝廷可以一时缺少国用,但不能一直没有经费,该怎么填补亏空,丰裕国库,这是迫在眉睫的需求。若规定以条陈办法的方式做策对,不必涉及其他,相对来说是比较合适的出题点。” 他沉吟片刻,“若是我参加这一科,便会押一个填补亏空,再加赈灾防灾的题眼。” 少年们或点头,或若有所思。 太阳当空,携香叫大家吃饭,正好长桌没有收拾,便干脆把饭菜摆在院子里。 贺今行去搀张厌深起身,后者撑着他的手臂走了两步,慢慢说道:“秦毓章选人,选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我再次提醒你们,内容第一,形式在后。” “我记着了,老师放心。” 此后几日,少年们便都在为殿试做文章策对。不止张厌深所说的那几条,他们还要往更深更广处挖掘。 会试已过,正是交际的时候,不少同科来递名帖叙交情,今日赏花明日会诗的邀请络绎不绝,通通被婉言谢绝。 这日下午,贺今行在院子里写字,又听敲门声响起。 他无奈停笔去开门,站在门外的人却出乎意料。 “大哥?” 贺长期一身星蓝长袍,抱臂而立,上下打量他一番,“还成,元夕看得不仔细,现下看果然长高了不少。” “肯定的呀。”贺今行跨下台阶,抬手搭在自己额顶和对方比划了一下,“可惜还是差大哥一点。” 他露出笑容:“张先生和明悯都在,大哥要不进去坐一坐?” “要是不比小弟高,还做什么大哥?”贺长期挑眉道:“不过我就不进去了,你快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找大伯父。” “诶?” “算了,你小子估计没几件好衣裳。上街买新衣吧,走。” “等等,我向他们说一声!” 临近傍晚,饭馆客栈生意开始火热,街上溜达的人不少。 贺长期大步流星,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和张先生一起来的,有了新朋友,所以不给我写信?” 这一句话转了两折,贺今行硬生生咽下到喉咙口的“是”字,茫然道:“需要写信吗?大哥你不也没给我写吗?” 贺长期看他一眼,“你没告诉我地址啊。” “?”贺今行腹诽,难道你就告诉我了吗?但看着即将踏进的成衣铺,说:“以后给大哥写,只要我知道地址。” “这还差不多。” 掌柜迎上来,贺长期指着自家倒霉兄弟说:“就我身上的颜色款式,给他来一套。”然后看着对方乖乖地跟掌柜去量尺寸,莫名有些高兴。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但现在觉得,弟弟也不错。 第193章 待人换好衣服出来,他一面拿出块玉佩系在对方的腰带上,一面教训道:“都是要出仕的人了,要会收拾自己。” “谢谢大哥。”贺今行本想说可以自己来,但看对方高兴,也就任其动作,“但我有收拾啊,只是衣服旧一些而已。” “官场不比书院,同僚不是同窗,多的是从穿衣配饰上来挖苦人的。当面不说,背后也要嚼舌根。”贺长期说着皱起眉,“而且大伯父也不喜欢家中子弟太过朴素。” 贺今行却坦然道:“别人怎么说,与我何干?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不过,大伯父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贺家的家主,时任刑部尚书的贺鸿锦,只有一个粗略的印象。 太平盛世,以军功起家又无驻地且历经分裂的贺家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落,成年的子弟又各有个性,没一个好好从文从武的。贺鸿锦做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在朝中可谓独自奋进、艰难前行。 “大伯父,呃,其实我也挺久没见过他了,前几天去他没在家。我就记得小时候,他给我们发压岁钱,还要求一字不差、一式不错地背诗和打拳。”贺长期替对方理好玉佩流苏,后退一步,要看看整体效果。 贺今行配合地转了一圈。他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钱。 从铺子里出来后才说:“很快就要放榜,不论你名次如何,有大伯父在,总不至于领个太差的职使。” 贺今行算是明白今儿这一趟是为什么了,微微笑道:“大哥的好意我领了。但是会试名次不说,还有殿试未考呢,结果不一定就是最差。而且分到哪里都是当差,总归都是自己考出来的,我自己担着,所以不必劳烦大伯父。” 贺长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英气的浓眉皱成一团,半晌才说:“你确定?” “嗯。”贺今行郑重地点头,“现在才过酉时,大伯父近来估计也是事务繁多,未必能按时下衙,咱们这会儿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大哥你说呢?” “你小子倒安排起我来了,谁才是大哥?”贺长期沉着脸,沉吟片刻,说:“那你也别想跑,先跟我去吃饭,然后再去递个名帖。” “行啊,谁说我想跑了。”贺今行摸了摸耳垂,清清嗓子,迅速转移话题:“话说大哥你住哪儿的?” “住客栈啊,和横之一起。” “横之也住客栈?” “客栈自在。说起来,他今儿也找他兄弟去了,就那个顾莲……” 话未说完,路过的胭脂铺里“叮叮咚咚”一阵响,眨眼间便轰出一团人影,正滚到两人跟前。 几个持长棍的大汉列在门前,一名着艳丽春衫的女人摇着扇子走出来,指着地上哎哟叫唤的几个男人大骂。 “我告诉你们,姑奶奶上头也是有人的。以前看着五城兵马司才忍你们多时,现在都被撵出来了,还腆着脸装什么大爷?不买东西就趁早给我滚!再来骚扰老娘,见一次打一次!” 她扇子一挥,“给我打!” 雇来的大汉们便举着长棍一拥而上,直把那几人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人这才畅快地转身,看到两个少年人,浑身气势立即一变。 她拿扇子遮了半张脸,柔声道:“两位公子见笑,奴家处理一些扰乱生意的孬货,没波及到你们吧?要不要进店看看?昨个儿才从江南路运上来的雪容膏,膏质细腻,上脸效果好得不得了,还有好几种香可选;而且是柳氏商行出品的哦,质量绝对有保证。给家中姐妹买一套,保管能讨她们欢心。来看看?” “……”贺长期与贺今行面面相觑,抓住后者的手臂,示意他赶紧想法子拒绝。 贺今行收敛思绪,对那女子笑道:“我等无事。多谢姐姐推荐,只是我和我大哥是上京来赶考的,并无姐妹在京。” 女子轻轻“呀”了一声,“原来是两位举人老爷。那奴家祝两位高中,中了再来照顾奴家生意,当做礼物带回家也是可以的嘛。” 生意人巧舌如簧,他有些无奈,但想到携香,点头说:“好。” 两人继续前行,贺今行一路想着嬴淳懿的动作挺快,但不知到了哪一步。 第二日开始,他便在读书之余,往外城南玉华桥一带走了几遭。 东风催着时日,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杏花满城。 三月初五,会试放榜。 贡院前挤满了早早前来等榜的举子。更有甚者,昨日宴饮至半夜,直接跑来这里抱着柱子不撒手。 清晨第一缕阳光驱散云雾,贡院大门终于打开,礼部仪制司郎中举榜而出,禁军开道,着人贴了黄榜。 榜前立时水泄不通,看榜的悲喜交集,看热闹的沸反盈天。 郎中见惯了这种场面,有节奏地唱名,唱一个,便是一阵叫闹。 几匹快马从侧门出来,一路分散去往不同的方向。 沿街无事的百姓一见到骑手帽子上插着的红羽,和腰间挎着的泥金信筒,便知这是去给新科贡士家报信的,纷纷跟在马后头跑。 待其中一骑行至裴府所在的巷子,马屁股后头已聚起老长的尾巴。 马上胥吏拐进巷口便高举那一卷“登科报喜书”,一路高喊:“喜报!恭喜裴府郎君高中会试第一名,乃新科会元!文曲星再世!喜报!” “嗬!”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一听,会元啊!遂更加高兴,更加卖力地起哄。 第194章 整条巷子霎时热闹无比。 裴府开了大门,管家早已带着人静候,待信使一到,便迎进府里。 裴夫人接了报喜书,温温和和地道一声:“赏”。 府门前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戴杏花的侍女们提着花篮鱼贯而出,将篮中的金银叶子撒向贺喜的人们。 携香也给前来报喜的信使塞了一锭银子,谢过道喜的街坊,才拿着报喜书进屋。 院子里,师生正在论题。 江拙在昨日以修治河工为主题而做的文章里大量引用《水经注》,其他人在这方面看得少,张厌深今日便让他给大家讲一讲。 携香向他们示意一番,把报喜书放在了桌上,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 少年们自然听到了热闹,却并不因此停歇。 他们昨晚便已知晓杏榜结果,讨论过一番,不论名次,取中便足够。 过去不必再惋惜,五天后就是殿试,需要更加地努力准备。 三月初十,经过对会试取中的一百二十名贡士磨勘复试之后,天化年间第六轮科举的最后一场如期举行。 殿试比会试更早,天不亮,贡士们便要到应天门前集合。 本有的休沐日因殿试而挪后一天,晏大人依旧无法前来送考,只有携香与张厌深同行。 “携香姐姐,我想吃肘子,要猪老四家的,用酱卤,多放糖。还要三市口最东边那家肉铺的小排骨……”晏尘水抱着考篮,耷拉着双眼,絮絮叨叨一阵,忽地住了口。 若是往常,携香早该笑骂他“像只小猪”,今日却悄无声息。 他睁大眼看去,后者正望着皇城,神魂不知游到哪儿去了。 “携香姐姐!” “嗯?”携香回头看他,勾起一丝笑容:“知道你想吃啥,我闭着眼都能买对。” 旁边的贺今行也笑道:“毕竟尘水的口味难得一变。” 晏尘水却没回嘴,而是有些困惑地说:“你不高兴吗?我们是去参加殿试,又不是上战场什么的。” 携香一怔,随即摇头,“当然不是。晏少爷,我是想起了我从前的主家,有些感触罢了。” 她说起从前,贺今行心弦一动,叫道:“携香姐姐。” 只四个字,便似千言万语。 礼部吏开始督促贡士集合。 携香看他片刻,忍住了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脑袋的冲动,只是轻声说:“去吧,这一场结束,我们公子就真正地长大啦。” 贺今行与晏尘水一起,向她和张厌深道别。 “去吧,好好考。”老人向他们摆摆手。 金鼓噪,春风吹动龙旗。 贡士们列队进入皇城。 “……一卷诗书就是一层楼,只要十年寒窗伟业就……” 张厌深看着队伍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皇城深处,城门禁军威严一如往日,忽地低声唱道。 “到那时,蹬朝靴、穿狐裘,临紫阁、披红绸,真风流!” 声音嘶哑,戏腔苍凉。 “先生,咱们回去吧。”携香扶着他,说:“他俩晚上就回来了。” 张厌深住了口,歇了许久才叹道:“是啊,晚上就能回来。” 两人转身慢行,缓缓被晨间街市的喧嚣包围。 崇和殿内,灯烛通明。 殿中百余席书案如阵列,每张书案后端坐的考生更是严阵以待。 答卷已发下。主副考官立于御阶两旁,明德帝靠着龙椅,抬起两指。 内廷大总管顺喜遵命上前,缓缓打开圣旨,深吸一口气,诵道—— “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嬂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朕承广大之业,抚鸿熙之运,临御十五载,储思积虑,惟欲妥安国用。洪范八政,食货为先,何以调度岁计,施行实效,以充裕天庾,俾国收其利,而民不受其害?尔诸文士条陈所以,朕将亲览焉。” 第075章 七十二 殿试辰时三刻起,至酉时初刻止,皇帝待不住,宰相公务缠身,便先后退场,只剩两名副考压阵。 底下贡士们大都埋头思考,或是奋笔疾书。贺今行察觉到人员走动,却并未抬头去看,而是提笔在草纸上写出腹稿。 明德帝出了崇和殿,殿外朝阳初升、风晴日好,他握着双手问:“云阶那边开始没有?” “巳时开始,就快了。”顺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答道。 “那去看看罢。” “是。”顺喜侧身扬声道:“摆驾镝阁!” 崇和殿向东直去,到头便是镝阁。 镝阁非阁,乃皇家校场,拥有一座独立的大殿,已被冷落许久。皇帝特许武举殿试在此举行。 人员俱在,作为武举主考的禁军统领桓云阶看着仅有的两名武贡士,半是唏嘘半是骄傲,高声道:“什么马弓刀石,都不比了!给你俩一炷香时间,不拘兵器和手段,赢者胜。” 他大手一挥,便有军士抬出几座兵器架,任场上考生挑选。 谁知考生们只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取兵器的意思。 桓云阶奇道:“怎么?又没有合适的?” 贺长期回答:“考官,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必用兵器。” 他说罢,盯着与他面对面后退的顾横之,笑了笑:“横之,这大半年来多谢你的照顾。但咱们好像一直没有切磋过,难得有机会,放开了打一场?” 第195章 从前在小西山时,两人都是慎思台的常客,但各练各的,两相无事;结业后一起到了南疆,便是并肩作战,从未特意决过胜负。 两人年纪相仿,身手相当,又极有默契,摧山营的同袍笑说他俩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然而哪怕是亲兄弟,也终究不是一个人;功名利禄在前,皆需要一场比试来分个高低。 顾横之颔首,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退到三四丈远,便拉开架势,握拳道:“来吧。” 龙虎相争,一触即发。 桓云阶背着手,边看边摇头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个性十足啊。” 语气却是明显的赞赏。 “桓统领是起爱才之心了?”却听游廊尽头响起调侃的声音。 桓云阶闻声看去,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在他手底下学过骑射的,相处向来随意,便远远地招呼道:“小侯爷,顾小公子。” 场上的顾横之闻言,分神极快地暼了一眼,又立即被迎面袭来的拳风抓回心神。 瞬息之间,顾莲子与他短暂地对视,相似的眉宇间是一模一样的冷淡。 “这好苗子谁不喜欢?”看着他俩走近了,桓云阶才一面说,一面将亲自点燃的香插进香坛里,“虽然都是我留不下来的,但过过眼也好嘛。” “未必。”嬴淳懿声音低沉:“姓顾的不行,姓贺的可以试试。” 桓云阶看他片刻,插了香向他这边走两步,叉着腰低声道:“人可都是从南疆赶来的。这怎么说?” 他却看向校场上战至正酣的两人,只道:“来了不一定回去。” 桓云阶便不说话了,与他们并排着看这场角逐,渐渐地入了神。 贺长期使的是贺家拳。这套拳法由贺家先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先祖从手无寸铁的流民打到十八般兵器任选的武将,再传下数代,不断改进,却从未废弃。 贺家拳的拳法十分朴素,但拳势激烈,只讲究两个字:一曰“勇”,二曰“力”。 他一招一式都挟全身之力,催三关,运六气,直往顾横之命门出拳;并不在乎哪里有破绽,哪里是对方防守薄弱之处。 就像离弦的利箭携千军之势一往无前,要光明磊落地凭他最骄傲的家传拳法胜出。 非中标断矢,绝不休止。 贺长期来势凶猛,顾横之只能不断后退,借退势卸去沉重的力道。 南疆多山林,顾氏传家的武学多走灵活飘逸、借力打力的路子。他身材不及对方高大,但同样精悍无匹,且身法更为迅捷,拳头攻来,便以臂挡、以掌错,闪转腾挪间寻机反制,硬生生战成了五五开。 太阳愈升愈高,阳光愈渐炽亮,宽阔的校场一览无余。 拳掌与骨肉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一蓝一黑的武服皆很快被汗水浸透。 场边值守的军士不管在哪个方向,都悄悄地伸头转眼看向这边,不好出声,便在心里喝彩。 桓云阶想起自己的职责,用余光瞟了一眼香坛,说:“这一炷香可过半了。贺家拳刚猛,地形又空旷没有凭依,只论白打,顾横之未必能敌。” 顾莲子紧紧盯着场中,皱眉道:“莽夫才只凭蛮力,统领且看后头。” 阶上诸人说话间,贺长期忽地一拳轰向顾横之肩头,后者刚举起右臂相抵,肋下便有一阵拳风袭来。他立即侧身堪堪避过,同时抓住贺长期的上臂,借力错身时滑到手肘,再背身一扭,使了个小擒拿。 这一招本该让贺长期束手就擒,谁知他力大无比,硬是以手臂随时脱臼的姿势硬扛。 两人相背僵持少顷,角力到极点,顾横之见无法得手,干脆地撒了手,惯力震得他与贺长期双双旋身退后四五步。 汗水自颌下大颗滴落,洇入脚下土地。 阳光像是掺了番椒,变得热辣起来。 香坛里的香只剩指节长。 两人缓过一个呼吸,要再战,却听西侧入口响起几下掌声,有威严的声音赞道:“好!” 随即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陛下驾到——” 在场所有人便一齐单膝下跪行拜礼。 “都起来罢。”皇帝随意抬了抬手,再吩咐道:“牵两匹马来。” 桓云阶赶上去,“陛下是要?” “武将岂可无马?”明德帝声如洪钟,心情似乎极好,“赤手空拳有什么意思,难道朕是要让他们上战场肉搏吗?” “陛下。”嬴淳懿与顾莲子跟着过来。 “你俩知道来,不错。”明德帝停下脚步,顺喜便让人搬来座椅,竖起宝盖,就地搭了仪仗。 嬴淳懿站在他身边,说:“臣左右无事,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恰好莲子的兄长也在,便过来看看。” 被提及的顾莲子依旧看着场内,什么都没有说。 明德帝并不坐下,负手而立,好笑道:“你要是闲得发慌,明个儿琼林宴就替朕去走一趟,朕也免得再支使你老师。” 嬴淳懿一怔,随即大喜,单膝跪地,仰面问道:“陛下当真?” “君无戏言。”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在青年肖似其母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校场。 先帝初年,这里每日都会有皇子皇女跑马射箭。他的兄弟姐妹里,除了乐阳,每一个都比他有能力有才干。 但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他。 校场上,顾横之与贺长期一起去取兵器。 第196章 三座架子上长短兵器俱全,前者就近取了手边一杆长/枪。后者同时拿起一柄长刀,在手里掂掂,微微皱眉。 军士牵来两匹马,顾横之接过缰绳时顺手理了理马鬃,见他动作,问:“太轻?” “将就。”贺长期翻身上马,长刀自上而下一划,“你不必因此留手。” “好。” 两人各自行到校场两头。 顾横之摩挲着枪身,至中段处才陡然握紧。 马儿绕走几步,他拽住缰绳,反手一挽长/枪,周身气势随之一变。 他向来寡言少语,从不以顾氏少主的身份自居,更不掺和任何争斗,只一心做自己的事。以致于旁人提起赫赫有名的剑南白虎,很难想象会有这样一位温和而腼腆的传人。 然而他跨马,横枪,俯身之间,忽地就亮出完整的利爪和獠牙。才让人惊觉他并非如表现出来的无害,更不是与世无争。 满场皆是一震。静默间,明德帝坐下来,倚着扶手哼笑道:“比试比试,就要比真本事嘛。” 桓云阶似有些可惜,说:“顾家戍守南疆,历来能征善战,一手枪法名扬天下。而贺长期似乎并未受过系统的骑战训练,先前白打他尚有赢面,现在上了马,结果怕是要反过来。” 明德帝啧了一声,偏头看他:“你很喜欢这小子?” 桓云阶叹道:“他有殷侯之风。殷侯无子,由他接任衣钵再合适不过,就是……可惜了。” 他暗指殷侯与贺家决裂之事,皇帝自然明白,点了点太阳穴,却没顺着说下去,转而道:“要开始了。” 众人便都静了声,仔细看这场比试。 校场宽不过百丈,战马相向冲锋,铁蹄踏着长风,卷着尘土,皆是来势汹汹。 甫一交汇,人马未碰,枪刀先接。 顾横之出枪极快,一击不成,只稍撤寸许便接上下一击。半截枪身贴着他的手臂,余下半截亦如臂指使,点刺挑拨,好似疾风骤雨中梨花簌簌。 枪尖仿佛凝着日光,又若寒星点点,刺得人眼花缭乱。贺长期干脆闭了眼,听声辨位,长刀在手,只作单刀劈砍撩掠,不断招架。 马匹随骑手奔作一团,初交锋的金石铮鸣尚有余韵,两人却已不知过了几招。 场边诸人看得入迷,明德帝忽然出声:“顾穰生教得好啊。” 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问顾莲子:“常明,你兄长这手长/枪舞得甚好,你学得如何?” “照着葫芦画瓢,勉强会前几式罢了。”顾莲子下意识回答,话出口便回过神,猛地咬死牙关,攥紧了拳头。 他少小离家,无人教导,只得了几本枪法图谱。而今被当面问起,在他同胞兄长即将武举夺魁之时,无异于羞辱。 气氛猝然跌冷,桓云阶及时站出来说:“陛下,我禁军仪鸾司尚缺个主事的,就让贺长期做这个千户如何?” 殿试过后,他需和兵部协商安排武进士的去向,便趁机抢在崔连壁之前讨个准话。正如小侯爷所说,顾家子弟挖不动墙脚,但贺家子弟可以试试嘛。 往常这种往无足轻重的位置安排个把人的事,明德帝一般都会痛快允准,今次却不置可否,只道:“看看再说罢。” 桓云阶一时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便也不再多说,看回比武。 场中两人缠斗许久,已然忘记了更香是否燃尽。 短暂分开歇息时,皆是大汗淋漓,急促地喘息。 日照愈发猛烈,贺长期眨了眨被汗水糊住的眼睛,心知不能再拖下去。 他抛下缰绳,双手握住长刀刀柄,神色凝重。 相距不远的顾横之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握枪的手见势再进一寸,身体也压得更低。 对手将以全力进攻,他自当以全力应对。 不论蒙阴,还是遥陵,街头巷尾总有孩童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歌谣。 他们并非没有读书入仕的机会,也知晓同级官员武职天然低文职半等,然而从会走路开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曾歇一个昼夜,才有今日之争。 不知谁的马儿喷出一个响鼻,两对人马同时暴起,刹那间,便交错而过。 刀夹风声,枪带残影,刀声枪影里,银线一闪,尚带狰狞之势的人马猛地同时静止。 风动尘静,红缨飒飒。 顾横之反手刺出的一枪,抵在了贺长期扭身时露出的心口。 半晌,他放下离对方脖颈尚有一尺的长刀,“我输了。” “差一点。”顾横之收回长/枪,微微笑起来。 两人慢悠悠调转方向,纵马踱至一块儿。 顾横之伸出手,贺长期也伸出手,两只交握的手一起高举。 与枪和刀,共指苍穹。 霞光漫天。 两位副考亲自收走试卷,当场糊名弥封,内侍们引导贡生有序退出崇和殿。 贺今行活动着手脚,见有人挨着大门远远地向他招了下手,是许久不见的夏青稞。 他挥挥手以做回应,对方便转身随人流走了。 裴明悯离他不远,两人相携出殿,前者轻声说:“张先生所料不差。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类问题,今日可以说是一蹴而就。” “那很好啊。我删删改改好几遍,掐着时间写完,也算顺畅。”贺今行说。题目涉及民生经济,哪怕只是一份答卷,他也不敢信口开河,条陈尽量慎重。 第197章 殿试按会试名次排座,短短几丈路,不少同科与他俩打招呼,两人皆笑着回应过去。 晏尘水和江拙在殿外等他们,跨出门后,忽地安静下来。 御阶百级,两旁禁军肃立,其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贡生。 大家都坐了一整天,水米未进,饥渴疲倦,行动间衣料摩擦,间或小声说话,更衬得黄昏静悄悄。 贺今行放眼看去,百十个人在殿内铺排开时看着挨挨挤挤,走出来一分散,却又显得十分稀疏。 与巍峨宏大的宫城相比,渺小得不足道。 清风吹凉汗水,倦鸟盘旋炊烟。 不知谁说:“考完了啊。” “是啊,回家?” “不了,直接去崇华殿。” 秦毓章说着批完最后一道折子。 吏部无侍郎,各地常规的人员变动皆在春初陆续上报,需要他一一审核。他干脆累起来,一次解决。 主簿便让人回府报信“今晚不归”,一面收拾案桌,“相爷从早到晚理吏部事,待大家都下了衙,还得去阅览新科考卷,再没人比您更劳苦了。” 秦毓章靠着椅背,阖上眼歇了半晌,才慢慢说:“劳苦不可怕,可怕的是想劳想苦却没有机会。” “为国择选贤材,考校其功,是本堂应尽之本分。”他站起来,整理坐起褶皱的官服,而后绕出案桌。 “担什么职,做什么事,少些抱怨。” 主簿跟上去,由衷道:“相爷说得是,愚受教了。” 内侍在前提灯引路,秦毓章看着前路,大步流星,“也少拍马屁。” 到得崇华殿,孟若愚与王正玄并同考官们正分派答卷。诸人见他来,告了礼,请他在最里面正中间的位置落座。 十余位考官每人一桌,每一张答卷都要给每一位考官传阅一遍,评阅结果分五等,取总评排名次。 由王正玄开始,孟若愚收尾,最后全部归到秦毓章手里。 秦毓章道:“在座都是有资历的老人了,本堂不多说,开始吧。” “早阅完早休息。”王正玄颔首,拿起第一份答卷,看完后在自己那份阅卷表上第一个格子里打了个“二”,便递给下一位。 “这一篇不错。” “这一篇佶屈聱牙,难读。” “这一篇又太浅显。” “这个字……再拿一盏灯来。” “题目要论食货,这写的是什么?” “这些年轻人啊,到底知不知道一个铜板能买什么东西?” “还敢隐喻前朝,胆子挺大。” …… 每有一位考官说话或是动作,坐在他身后的监试官便会将其言行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这是先帝时期为严禁科举舞弊而立的规矩。 直到更漏时分,大总管送来宵夜,传陛下口谕请“诸位大人稍歇一歇”,众考官才暂时放下答卷。 碧涧羹配水晶脍,热腾腾正去春夜寒气。 诸人分食,叫迟迟不动的王正玄,后者却道:“待我读完这篇文章再来。” “什么好文章,一时片刻也等不得?”大家趁此机会起身走动,闻言都围拢过来。 王正玄举起答卷让他们观看,同时说:“卷子阅了有小一半,要我说,最好的就是这篇了。” “好字,端正而大气。”众人初观其版面清爽整洁,便为之一振。 待看完,一位考官叹道:“这一篇以商贸切题,‘君子行其德,小人适其力’,思路清晰,下笔有物,可谓行云流水。” “不止内容,文笔也好啊。引经据典,笔底生花,令我眼前一新呐。” “确实算得目前最好。” “文风瑰丽而不失风骨,难得。不过,这风格越品越有熟悉的味道。” “这手字也不算陌生啊,我想想是谁?” 众人纷纷沉思。 “哈哈哈哈,”王正玄笑道:“这不就是我那堂官裴孟檀裴大人所擅长的?” 他一说,大家随即反应过来,又有考官笑道:“原来是裴家的小君子。” “今科会元,裴大人教子有方啊。” “听说他已是小三元,乡试会试又连夺魁首,就看最后这一遭。” “若能折桂,那就是青出于蓝啊。” “不过我听说他一直养在稷州,由谁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快到入学读书的年纪。” 这边讨论得热闹,王正玄起身,走到孟若愚处,贴心地问:“孟大人的身体可还好?” “倒不了。”孟若愚吃了两口菜羹便没再动,此时正垂眼看文章,哑声道:“就算此刻倒了,老夫趴着也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没事就好,但若身体不适,孟大人也不要硬撑。”王正玄微笑道。 其他人要请秦毓章看看这篇文章,后者慢条斯理地吃着宵夜,让他们拿给孟若愚先过目。 “我们一致认为,这篇可得‘一等’,孟大人看看?” 孟若愚在阅卷表上做了记号,说:“你们认为‘一等’,那就记‘一等’,我又不拦着你们。” 轻松的气氛一滞。 他拿过答卷,在众人注视之下,八风不动地仔细看过去。 先前诸同僚所言,他自然也听见了,但谁的儿子与他何干?他以副考官的身份在这里阅卷,自然就以阅卷的标准来。 他看了两回,又沉吟许久,数着格子,记了个“二等”。 第198章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等锦绣文章,在孟大人这里竟也只能得‘二等’?” 再一瞟他的阅卷表,一溜的三等四等,似乎也不是故意压等级。 “文章是好文章。”孟若愚直言不讳:“但以取士论,则绚烂有余,人情不足。为官若是只要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那孟某何必忝颜坐在这里?” 他说得毫不留情,诸位考官皆是讪讪,便扭头问秦相爷的意见。 “策制二字,一‘策’一‘制’,前者内容有条理切合实际即可,后者文从字顺即可。这些贡生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未经世事,不必太苛刻。” 秦毓章用过宵夜,拿帕子净了面,淡淡道:“继续罢,要赶在卯正前给陛下送过去。” “是。”众考官便各归其位,继续兢兢业业地阅卷。 王正玄拿到下一篇,看罢微微皱眉,思虑片刻,提了个‘二等’。 及至五更天,终于将一百二十份答卷评阅完毕。 考官们的阅卷表收在一起,由监试官一一归纳核对每一张答卷的评分,再按得‘一等’的个数多少排出次序来,‘一等’得数相同时就按得‘二等’的个数来,以此类推。 崇华殿诸人,从上到下皆熬了一夜,将要完事之时,终于放松下来。 一名监试官忽地叫道:“咦,有两张卷子得分一模一样。” “嗯?”这一句把所有人的瞌睡都吓醒了。 众位考官又聚拢过来,一看阅卷表,确有两张得十个‘一等’和两个‘二等’的答卷,并列排在最前。 其中一张就是先前惊艳过众人的裴家郎的卷子,另一张却没有引发专门的讨论。 “这……”一位考官说:“我是觉着这篇看下来挺舒服,没跑题,内容也翔实,让条陈办法,真就一条条叙述,还找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 得到一片“是啊是啊”的赞同。 “虽初看不出彩,但细想又没有给它评‘二等’的理由。” “确实如此。且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是经过磨砺的人,没有普遍的漂浮之感,扎扎实实想法子找钱,估计是个年龄不小的老贡生。” “我记得这篇文章里有两条论及茶盐的办法,先前听谢大人提过类似的想法,似乎可以一试?” “……不过一样的评等可不行啊,得排个次序出来。这样,咱们不说好的,说说不好的,这两篇文章都有两个二等,是谁打的?” 大家又扒拉了考官的阅卷表,仔细看去,孟若愚给这两篇判的皆是‘二等’,剩下一个,裴家郎那一篇是秦毓章,另一篇则是王正玄。 “这……”涉及主考与副考,众同考官一时失语。 王正玄理着袍袖笑道:“文可见其人,我就喜欢细水长流打下的真功夫,说明这人有持之以恒的认真,值得栽培。而读书多年却文采了了,可见缺那么几分巧思。” 众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秦相爷,等他发话。 恰好秦府着人送进来一套新的官服,秦毓章抬手制止要伺候他更衣的内侍,说:“本堂不在乎是一日之功还是毕生之力,朝廷需要的也是能解决问题能实心做事的人。我这里只能有一个‘一等’,谁的办法更好,谁能替朝廷做事,谁就是那个‘一等’。” 他走出崇华殿,站在鎏金飞檐下,才将穿了一整个昼夜的官服换下。 黎明尚在襁褓之中,三两星子挂在天边,他率先走下阶梯。 “至于谁才是更好的‘一等’,自有陛下定夺。” 王正玄默了一瞬,提高声音道:“秦大人说得有理!”也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孟若愚精力有限并不掺和,看着人把答卷和阅卷表分门别类都装好抬走,才落在最后踽踽而行。 到达抱朴殿时,尚未至卯正。殿门阖着,在外值守的禁军与内侍不少,却静谧无比。 “相爷。”顺喜很快出来,压着声音说:“陛下一整晚都在打坐,再等等。” 秦毓章颔首,垂手而立。 待王正玄与孟若愚前后脚赶到,一名小内侍前来向顺喜附耳说了什么,大总管便神情一肃,抬手道:“三位大人,请。” 这才齐齐入殿。 皇帝一身道袍,正在洗漱,周遭伺候他的内侍如云。 三人视若无睹,行了礼,便开始汇报此次阅卷的结果。 “两个?还挺稀奇。”明德帝盥洗停当,挥退一众内侍,接过顺喜奉上的答卷。 他把两张都看完,又听了在场三考官的评阅理由,频频点头:“有理。” 秦毓章拱手道:“孰优孰劣,谁先谁后,还请陛下法眼裁定。” “文无第一,这两张卷子也各有各的好处,倒是把朕给难住了。”明德帝说着把糊名的裱纸给拆了去,看到姓名便是一笑。 “裴小君子,朕亦有耳闻呐。裴老爷子为了这个嫡孙,可是用心良苦。”他又去拆下一张,奇道:“又是贺家的?” 旁侧的顺喜伸头一看,回道:“听说是贺三老爷的私生子。” “外室啊。”明德帝捏着手里的卷子,沉吟少倾,将其放到前一张的后面。 底下王正玄看着他的动作,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他又拿起两张答卷,左右来来回回地交换。心下顿时一沉,蓦地想起皇帝登基前的出身也并不高。 皇帝果然开口:“爹娘做得不对,但孩子是无辜的嘛。” 第199章 他也看着他们,眼底幽深,直到把三人都看得低眉垂眼,才笑道:“硬选让人头疼,又不能让他俩打一架,麻烦。” 他把左右两张答卷一齐撩在案上,“朕不选了,就两个并列第一吧。” “陛下?”王正玄懵了,急切道:“可从未有哪一朝哪一科出过两个状元啊。” 孟若愚也道:“这不合礼法,还请陛下三思。” “不、合、礼、法。”明德帝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哂笑道:“那又违背了祖宗法制哪一条哪一句?这可是你们十来位考官一起评的结果啊。” “毓章,你怎么看?” 秦毓章整袖作答:“穆穆清禁,济济群英。鸾翔凤集,羽仪上亲。有群英荟萃,不分伯仲,是好事。” “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便是天意。”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第076章 七十三 明德帝看完三甲,又挨着拆视了前十,略做名次变换,便神色疲倦地停下动作。 “不看了,就这样罢,你们阅的卷,你们盯着拆。” 秦毓章三人领命:“是。” “陛下歇歇,该进仙丹了。”顺喜捧了一只宝匣出来,轻声细语伺候皇帝坐下。 内侍们围着他,取水捧蜜,焚香打扇,持巾端盆,如众星拱月。 诸吏皆垂目以避,快速地将剩下的答卷拆除弥封,交由考官核卷并登册记档。 一缕晨光很快将天色拉得透亮。 今日传胪大典,朝官一大早便各具各位。 贡士们随后而至,经仪制司引导,在崇和殿前的广场上有序站列。 皆戴进士巾,穿大带青罗袍,蹬皂靴。 队列两旁不远,每隔五步,便有佩刀的黑甲禁军持旗肃立。 再往上,崇和殿大气庄严,红墙黄瓦白玉阶,凉风里朝晖跳脱而温柔。 贺今行站在队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张吗?”与他相邻的裴明悯轻声问。前列的江拙也回过头来,脸颊带着羞赧的红,却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这有什么可紧张的?就是走形式的典礼,早点结束好到晚上鹿鸣宴。”晏尘水也记得压低声音。 他点点头:“我很期待。” “啪、啪、啪。” 静鞭三响,前列两人立即转回去,所有人都噤了声,不自觉打直脊背。 丹陛大乐响起。 宣制官走到殿前黄案后,在所有贡士的仰视里,展开手里的帛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岁次戊午年常科殿试,策天下贡士一百二十人,得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三十九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七十八人,赐同进士出身。” 洪亮的嗓音落下,进士们便一起整袖提袍,行跪拜大礼。 “学生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贺今行随众起身,抬头却见宣制官仍站在原地,并未离开。 按流程应该到读卷唱名,他微微皱眉。 却听宣制官继续宣读—— “今之殿试,鸾翔凤集,朕心甚慰。汉中路稷州裴涧与汉中路遥陵镇贺旻,制策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朕斟酌许久,决意不定高下,着二子同为魁首,赐绯罗冠带。钦此。” 什么? 贺今行猛地睁大了眼,他怔愣片刻,看向身边人。 裴明悯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真好。比我想过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他也被带得笑了笑,对方抬手拉着他的手臂,一齐出列听宣。 不止进士们,就连朝官班列里都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同为魁首,即是两个第一。大宣开国近两百年,从未有哪一朝哪一科同时出过两个状元。 裴家小君子也就罢了,另一位却籍籍无名! 直到读卷官按例当场宣读完两份答卷,议论声才渐渐消下去。 贺今行与裴明悯谢过天恩,站直身,礼官上前引两位新科状元入殿。 登上御阶,礼乐声渐大。 沿路几乎所有人都在打量两人。 贺今行遇事总习惯多想两分,他自认做文章不及明悯,也猜不透皇帝此举用意。 但不管怎样,路就在他脚下,他一步一步踏得稳当。 到得檐下丹陛,主考并两位副考在这里等他们。 一旁黄案上的银盘里盛着一枝枝粉白相间的桃李,怒放的花朵上犹带晨间清露。 两人拜过座师,秦毓章捡起花枝,插在了少年们的纱帽上,同时勉励几句。 身后读卷官继续唱道:“一甲第三名,江南路清河县谢矜!” 及至殿内,行至御阶前,裴明悯与立于百官之首的裴孟檀对上视线,孺慕地笑了笑。 父亲亦面带微笑,目光却含着一丝隐忧。 他心下生出疑惑,面上笑容不变,与贺今行一齐叩拜皇帝。 大殿华丽而威严,明间高台之上,明德帝倚于御座,精神比早间好上许多。 “平身。”他把两人叫起来,居高临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不错,都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赏。” 两个小内侍便端着托盘上前,盘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贺今行一直低眉垂眼,只作拘谨状,此刻也恭敬地接过,如蚊呐般道一声“多谢公公。” 一甲第三名入殿,亦得了一模一样的赏赐。 明德帝笑道:“谢家终于又出了个能看看的男儿郎啊。” 第200章 谢灵意面无表情,跪地谢恩,额头重重地磕上指骨。 殿外接连宣读小半个时辰,才将名录传唱完毕。 二甲与三甲分两批进殿,幸见天颜。 明德帝看着殿中济济一堂的年轻人,指尖捻着铜钱,也生出一股“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豪气。 “恭喜诸位金榜题名,日后也要继续努力,朕等着诸位名列朝班,成为朕的臂膀,大宣的肱骨栋梁。” 传胪结束,拜过皇帝,新科进士还需到孔庙祭祀。 从皇城到孔庙要过数条大街,由禁军开道,护送进士们骑马游行而去。 一出崇和殿,进士队伍霎时热闹许多,先前因宫禁森严威势而不敢表露太过的喜悦与激动通通释放开。 不少人凑上来与两位状元郎攀谈。裴明悯声名在外,家世与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有意与他交好的人更多。贺今行出来时与他并行,这会儿就想让出位置,却被他把臂紧紧拉在身边。众人便知这两人关系极好。 到得镝阁相连的东华门,御马司已备好马匹,每一匹都头戴大红绢花,皮毛梳得油光水滑。 游行顺序按名榜来,司丞让众人散开,各就各位,请两位状元挪步到最前面。 贺今行请他和裴明悯先过去,自己回头看着同伴。 这里人多马多,若有惊乱,他可以即时阻止。 江拙爬上马背,拽着疆绳向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我会骑马啦,今行,你过去吧。” 说罢,回忆起对方在稷州城门前牵马载着自己时所说的窍门,不自觉又红了脸。 他已非初入宣京摸不清街巷差点被人骗的傻儿,也见识了许多令他震撼的大场面,但情绪易上脸的天性却难以改变。 好在他的朋友从不介意。 贺今行微微一笑,走过去摸了摸江拙的马,又让离他不远的晏尘水看顾着些;后者打着呵欠让他放心。 这些马匹皆是宫里调教过的,大都十分温驯,又有内侍相助,大家很快都坐上了马背。 他也快步赶到前头,司丞还未来得及询问是否需要马凳,便利落地翻身上马。 裴明悯不用问便知他干什么去了,笑道:“君子六艺,射御该通,但骑术达到今行这种地步的却少有,可有什么妙法?” “从前我让师父教我骑马,他说,想象自己是一缕风就行了。”贺今行轻快地回答:“不要畏惧颠簸,不要在意脚下,顺着风的轨迹驰骋,你就能像风一样自由。” 在裴明悯另一侧的谢灵意忽地偏过头,“这样就可以练好骑术?” 贺今行没想到他会参与进来,微微一顿,随即莞尔:“我信了他的话,然后摔了好多个跟头,但确实也不知不觉地练出来了。” 一支禁军小队扛着黑龙旗走到三人前方丈远,教坊司的唢呐吹起,伴随着敲锣打鼓,队伍开始移动。 “我也不知道师父的方法对不对。”他放松地倚在马背上,走过阴沉的城楼甬道,“谢兄,明悯,你们若有兴趣,日后可以试一试。” 走出宫城的刹那,阳光兜头泼下,鞭炮炸响,猛烈的欢呼如银瓶乍破、直冲云霄。 “状元出来了!” “花开并蒂,文曲双星,那就是裴郎君与贺郎君!” 禁军已肃清中道,以人墙辟出一条通路,却并不能因此降低分毫百姓们的热情。 夹道两边皆站满了人,挨挨挤挤,不少小孩儿被大人高高举起,也把小手伸向队伍这边。 两面高楼上亦窗户尽开,无数人探出身子向行来的队伍招手挥扇。 “这一位是探花郎,谢小郎君!好生俊俏!” 队伍并不快,每走出一位新科进士,大家便要高喊他们的姓氏,为他们喝彩。 黄榜在传胪之时就已挂在了正阳门外,国子监内的题名碑随之开始刻上新科进士们的姓名,民间各大小报也快马加鞭地印刷《登科录》,力求将自家的册子第一时间发向全国。 不出七天,整个大宣都会知晓这一科进士们的姓名。 有窈窕女子结伴挽着手,在团扇底下悄声说:“好有气势的状元郎。” 有文士感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啊。” 也有母亲教导自家孩儿:“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里满含期许,恰传到裴明悯耳朵里,笑着接道:“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 贺今行看着前方招展的玄黑龙旗,叹道:“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沉闷如谢灵意,也情不自禁地接了下一句,而后一句一句地传向后头。 在如此欢欣蓬勃的氛围之下,进士们不论年齿,都神采奕奕,满心欢喜。 他们着春袍,簪春花,如初生的春笋对颅顶的天穹志在必得一般,意气风发。 天公亦作美。 春阳如北冥大鱼,破春水、携春风、登春庭,向东君讨来八尺春光,化作无数流金溢彩的飞羽,漫天倾洒,为他们献上来自天地的盛大庆贺。 “万里锦绣,百鸟朝阳,也不过如此景象吧?” 与正街相通的一条巷子里,两名少年驭马静立,等待游行的队伍通过。 “你要是觉得羡慕,大可以去参加科考。反正有你爹在,乡试过不过都是小意思。” “啊?”秦幼合惊讶地偏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201章 蹲在他肩上的金花松鼠也随之一齐转头。 这小东西睡过一整个冬天,瘦成了松鼠干,被喂足食物之后,终于认了主人。 顾莲子不说话,伸指头试图去戳小松鼠的尾巴;后者不怵人,反去扑他的手指。 秦幼合任他俩玩儿,百无聊赖地说:“这些人里寒窗苦读不止十年的大有人在,簪花游街不过一时,之后还得用一辈子的时间想尽办法在宣京站稳脚跟。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但我呢,我爹是宰相,我姑祖母是太后,我生来就在京城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要去参加这么辛苦的考试?” 他已站在了别人求之不得的终点,又何必去与他们争这星点机缘? 他如此想,却没把这话说下去。 龙旗游远,状元郎打马而过。 贺今行恰走在这一侧,一眼便看见比周遭高出一截的两人,遂向他俩招手。 大袖惹了春风,往他脸上鼓荡,他毫不在意地掖下袖子,仍是笑。 桃花开在他帽檐,也开在他眉眼。 秦幼合抬起双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顾莲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放过了只有他巴掌大的小东西,和他一样看着队伍经过,掀起唇角:“宝马配英雄,多热闹啊。” 他似赞赏,“宫里留下来的马都是大遂滩那边送过来的,从秦甘草原不远千里走入御马司的马厩,供人骑行游街,谁看了不夸一句忠心耿耿。” 秦幼合与他一起玩儿着长大,听他开口便知话的好赖,嘻笑道:“草场比之马厩,不过是地方大了些,又有什么其他的区别?还没御马司这么精细的伺候。” “把天生的战马调教得犹如家畜一般温驯,也不容易,陛下真该给御马司赏赐。” “我觉得你这话不对,真论天生,就都该是野马。不管是成战马还是做家畜,这难道是马能做的选择,不都看主人的嘛?” 顾莲子冷笑。 秦幼合沉默几息,放松肩膀,接住拽着自己衣襟滑下来的金花松鼠,开口依然是同伴的小名:“莲子。” “怎么?” “不想呆了就跑吧。” 鼓锣与爆竹的喧嚣远去。 少女合上支摘窗,回身跪坐在小几前,看着对坐的好友,“你身体弱,少吹些风。” 她那一双含着眷恋的眼尽力弯起,“我就要走了,以后山重水远,再不能为你关窗。你要更加珍重自己,我才放心。” 傅景书靠着竖枕侧坐,面前案角上一只石臼。她握着木杵慢慢地碾磨,药材的气味渐渐弥散,比杯中的茶还要清苦。 明岄忠实地立在炕边,仿若撑顶的梁柱,几乎听不出呼吸。 直到清苦里渐有回甘,她才停下动作,抬眼问:“什么时候?” “钦天监还在推算具体的时间,左不过十来日。” 开年之后,礼部主客司与宗人府便着手准备和亲事宜,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择定吉日。 裴芷因并不后悔出塞的选择,然而临近离别,仍不可避免地感到惆怅。 傅景书拉开贴墙的暗格,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方盒,推到对方面前。 “你带着它,什么时候想起我,就点燃它。烟云起时,就像我在你身边。” 裴芷因怔怔地看着她。 她牵起一点浅淡的笑:“香囊可以时时戴着,但香料不多,要省着些用。” “……好、好。”裴芷因仰了一下头,复又拿起香盒紧紧托着,繁复的海棠纹路印在她手心,就像烙在她的心脏。 “不用点燃,我看着就足够了。” 她语带哽咽,快速地下了炕背过身,缓和片刻,准备告辞。 傅景书看着她的背影,眉心一蹙即分,挽留道:“晚饭有你喜欢吃的胭脂鹅脯。” 裴芷因再转过身时,已挂上几分明媚的笑容:“今晚家中长辈皆在,我必须回去。阿书,我明日再来同你一起吃饭。” “这样啊。”傅景书轻声说,“那明日再见。” 象牙色的披风消失在屋门外,她继续细细地研磨香料,一杵比一杵用力,神色却仍与屋里的空气一样沉静。 无论做香、制药还是筹谋些其他什么,都需要极好的耐心。 这厢,裴芷因踏着当当的杵药声走出深宅闺院,归往自家的府邸。 车架轻盈,碾过一街的红纸屑,然后停在了巷口。 这条巷子里只有裴氏一户人家,平日里经行的人并不多,此时却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立在路中间。 她提着裙摆下车,快步上前,惊讶道:“林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山咧开嘴,抬起手,摊开躺在掌心的缰绳。 “你要的马。” 一个时辰前,裴府的门房跟他说六姑娘上街去了,请他把马留下,或是在前院等一等。他不想进去,也不想就这么走,便牵着马到巷口等。 托辞“一定要亲自交给本人”的那瞬间,他很难说清楚心里想的是什么。就像刚回到仙慈关不久,军师问他想不想再回一趟宣京,他不假思索便说“要”。 裴芷因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他身边的那匹马。 身披苍灰鬃毛的马儿高约到她胸口,头大额宽,四肢虽短却是肉眼可见的强壮,整具躯体充满秀气却富有力量的美。 她情不自禁地走近了,尝试着伸手摸上马颈子,摸到一手粗糙却厚实的毛发。 第202章 马儿喷了口气,抖抖耳朵,并未躲闪。 “这是我们军师亲自挑的,他说六姑娘要去塞外,自然要用适合在塞外跑的马。汉中马不耐寒,大遂马骨架偏大,这一匹云骓虽血统不够纯正,但体形适中,底子也好,速度与耐力都不缺。你觉得怎么样?”林远山看着她说。 “它太漂亮了,我很喜欢。”裴芷因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马鬃,一想到这匹神驹将成为专属于她的马,就仍然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王先生。” “军师还说,钱货已讫,六姑娘喜欢就好,不必多想。”林远山笑道,再一次递出缰绳,“要试试吗?” 裴芷因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脸,入目是抓着缰绳的五指,指节上皆缠着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 她喜悦的情绪忽地一滞,抬眼去看对方的脸。 这是她第二次仔细打量对方,皮肤似乎比年前糙了一些,两道眉毛也染了风霜与沙尘的痕迹,只有明亮的眼睛里,仍闪着真挚的纯粹的光。 林远山见她不动,不明所以。 他想了一会儿,似明白了什么一般突然缩回手,挠了挠头,讷讷地说:“缰绳是该换了……我把马牵到你家里,你让人给它洗个澡再来试吧。” “不!”裴芷因回过神,惊觉自己声音太高,又压着嗓子说:“我不是嫌弃,是因为……” 她猛地顿住,与少年人对视片刻,率先垂下眼,“罢了,就劳烦你替我牵到宅门口罢。” 林远山呆呆地沉默半晌,才说:“好啊。” 他牵着马转头,等裴芷因迈开步子,与她并行。 半条巷子说短不长,两人静悄悄地走着,却仿佛走了许久。 到得裴府角门,裴芷因没让等在门上的侍女与小厮前来,而是自己接过马儿的缰绳,向对方说:“多谢你专程送马来,但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你了。”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而有力:“你早些回驿馆吧,路上小心。” 林远山点点头,只说:“好。” 他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让她为难。 于是他转身就走,还打定主意要走得潇洒;然而一瞬间鼻子眼睛却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六姑娘牵着马,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夕阳远走,月亮赶来。 “六妹妹。”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慢慢地绽开微笑,“四哥,江公子,你们准备去荟芳馆了吗?” “此时去正好。”裴明悯道,目光移到她身旁,赞道:“好马。” “漂亮吧?我很喜欢。”裴芷因笑言:“不耽搁你们了,快去吧。” 三人错身而过。江拙登上马车后,才犹豫着说:“六姑娘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 “不必太过担心。”裴明悯轻轻摇头:“她从小就有一股韧劲儿,一旦做定选择,或许会伤心难过,却绝不会后悔颓废。贸然安慰更可能是惊扰,我们只要支持她的选择就好。” 他心中叹息,然而家事不好为外人道,便另起话头说起此行要去的目的地。 大宣旧制,殿试传胪当晚,由朝廷出资举办“鹿鸣宴”,邀文武两试的所有新科进士共庆。自中庆末年开始,鹿鸣宴便固定在内城西南角的荟芳馆举行。 第077章 七十四 荟芳馆结构特别,进门绕过影壁,便是一座竹木搭就的高台,左右两面皆是宽阔的池塘。台榭极大,容纳百十人绰绰有余。 此时华灯初上,进士们陆陆续续赶来,台上厅中桌椅已备好,但因正宴未开,只上了茶水果子,便三五成群地聚着赏景闲聊。 因文官与武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文进士与武进士便各据一边。 贺今行与晏尘水到时,看到的便是一派文武分明的局面,他俩环顾一圈,几乎没有犹豫地去了武进士那边。 “好好地怎么过来了,不和同科一起?”贺长期抱臂挑眉,嘴角却带着笑。 晏尘水直接坐下,“这边人少,空气都清新些,为什么不来?” 贺今行穿着那身星蓝长袍,也笑道:“大哥在,我当然要来打招呼啊。”说罢又看向安静坐在另一边的人,打了声招呼:“横之。” 顾横之看着他,微微一笑,颔首回应。 四人占了一张角落里临水的桌子,低调之意明显,故而没人上前来打扰。 晏尘水是本地人,自小听过不少传闻,便靠着栏杆饶有兴致地介绍:“这儿本是皇家别院,先帝曾赐给先楚王。先楚王常在此设宴出题,开宴时人人皆可入内尝试解题,无论解对与否,凡是能得楚王青眼者,皆可落座受享。荟芳馆因此别称‘楚王馆’,与‘秦王阁’一并名扬天下,成为无数凤泊鸾漂渴望藉以成名的舞台。” 他喝口水,又指着池塘中央形似宝塔的假山,“那就是荟芳塔,两边各一座。据说荟芳馆里每出一篇无可挑剔的诗词文章,楚王就会让人誊刻在他花重金寻来的奇石上,再供奉于此。前来求名者太多,以致刻文石竟垒成了山。可惜天色已晚,不然咱们可以乘着竹筏前去观赏一番,看看这一座宝塔是真遗珠还是混有鱼目。” “这段渊源我也听过一些。如今斯人已逝,荟芳馆聚引天下贤才的作用倒是流传了下来。”贺今行看着水中倒映的山石轮廓与粼粼灯火,也有些感慨。 第203章 别院本就华丽,先楚王又凿池引水,寻奇石垒就奇山;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座碑,刻的每一篇诗赋文章都是一道魂,千百道魂吟哦筑就先楚王的爱才之名。 贺长期捏了两颗花生米,一面抛着玩儿,一面说:“这石头文章我不好评判,但可以说,先楚王是做名声的一把好手。” “无论求才还是求名,不冲突嘛。”贺今行伸指去捞抛至半空的花生,“况且结果是两全其美,有才又有名。”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要得太多,不容易长久!”贺长期抬掌截住他的指尖,被他一缩一挑脱开,好胜心立出,干脆闭了嘴,专心在桌角过起招来。 另两人看他俩打,也不再说话。 少顷,一声轻笑打破沉默。 “原来你们躲在这儿。” 贺今行停了手,寻声望去,两个人悠悠地走过来。 “叫我和阿拙好找。”正是将将赶来的裴明悯和江拙。 “咦。”晏尘水一边挪座,一边奇道:“你俩怎么不和裴大人一起来?” 鹿鸣宴是为新科进士专设,进士们不论文武,皆可称一句来日栋梁,皇帝为表重视,往往会派一位大臣代表他前来祝贺。这个人选地位不能低、名声不能弱、还要与陛下关系亲近,因宴会由礼部仪制司负责操办,皇帝近几届都顺势点了礼部尚书裴孟檀。 裴明悯却笑道:“莫说我父亲并不会来,就算来,我也不能和他一起啊。” 晏尘水:“你爹不来?那今晚是谁?” 贺今行也猜测道:“或许是某一位考官?” 江拙这些时日耳濡目染,也开始敢于讨论朝中那些大人物,“秦大人?孟大人?” 却听大门那头响起内侍尖细的高唱。 “忠义侯到——” 贺今行顿时一惊,随即眉头皱起。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一齐站起来,前往花厅那边。 他正要一起走,却听有人叫他:“今行。” 本是不算有辨识度的音色,但真听过一回,就很难忘记。 除了顾横之,没有别人。 “嗯?”他回身看去,惊讶盖过疑惑,打趣道:“难得听你主动说话。” 顾横之注视着他,微抿的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两个梨涡久久不散。 “有事可以直说。”贺今行暼一眼走出丈远的同伴们,莫名有种特意撇下众人偷偷干什么事的感觉,遂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 顾横之抬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鎏金鞘,青玉柄,一看即知价值不菲。 “这是?” “回礼。” “啊?”贺今行懵了一下,迅速回忆,“小西山,那个扳指?” 顾横之点点头:“那是个很好的扳指。” 很契合他的手指,帮助他赢下过好几次射赛。 阿娘说承了情一定要还,他曾想过送弯刀或者□□,但那些都是军中的装备,不是他的。 而现在,他靠自己在武举里赢了一把匕首,可以毫无负担地送给对方。 “可我那是为了谢你在洪水中救了我啊。”贺今行哭笑不得,“你特意送我,我不应该拒绝;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收下,还得再给你回礼。到时候你若再回我,岂不是循环往复,没个终结的时候。”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肆意地无声地笑起来。 未至十五,不甚圆融的月亮从池边树梢冒出,挂在他肩头,清亮的光辉凝在他发簪流云上,蕴成一颗白露。 顾横之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就像一弦月牙,可以将他身后那轮凸月补成满月。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未觉多。 于是他说:“可。” 可以投桃报李,琼玖换琚,永不终结。 贺今行也敛了笑,接过对方一直举着的匕首,正手握鞘,拇指轻轻一拨柄头,匕身便滑出两寸。 雪色薄刃在月光下一闪,他神情随之一亮,“好锋利的匕首,谢谢啊。” 顾横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你俩干嘛呢?”贺长期走到一半才发现后头根本没人,遂没好气地回来找他俩。 “这就来了!”贺今行赶忙收了匕首,叫顾横之:“走。” 来找人的大哥迎面作势要给他一记爆栗,他矮身躲过,快步跑向远处站着等他们的裴明悯三人。 “就属这时候溜得最快。”贺长期摇头,又叫顾横之快点儿一起走。 然而后者不疾不徐。 他看着对方可以称得上是柔和的脸色,纳闷儿地问:“你这心情怎么忽然就变好了?” “我想起一句诗。”顾横之抬头看向浩瀚寰宇。 万里晴夜,明月当空。 “什么?” “月出皎兮。” “……”贺长期无语:“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考文举。” 顾横之只是笑,也不多说,加快脚步追上同伴们。 刚到中庭,便听诸人议论纷纷,显然感到震惊的不止他们。 “怎么会是小侯爷?” 圣上无子,宗室凋零,在小皇子过继之前,忠义侯作为唯一的嬴氏子弟,也颇受关注,很多人都听说过他。 “没听说啊,我前天问过我三叔,说还是裴大人来着。” “那怎么忽然就变了,难道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此举有何用意?” 第204章 “难道……” 未尽之言在两列佩刀侍卫涌进庭院时戛然而止,众人整袖以待,不多时,礼部仪制司郎中引着一人在侍从簇拥之下走来。 这人身材高大,戴玉冠,着圆领窄袖的赤色长袍,宽阔的肩背撑起一条以金线织就的四爪飞龙,系玉带,佩翡翠;行走间步伐有力,面不言笑,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虽是便服,但也带着公侯的品级,身份不言而喻。 众人便齐声行拜礼。 “诸位请起。”嬴淳懿停下来答礼,拱手道:“陛下特命本侯替他前来向诸位道贺,恭喜诸位两榜登科,名扬天下。” 朝廷的赏赐在祭祀之后便送到了各人居所,此时众人无需行大礼,只再一拜,以谢皇恩。 郎中随即让手下主事安排进士们入席,一面高声介绍:“诸位可是有口福了,今晚这宴席的主厨乃是飞还楼的老大厨,早就歇手回家饴儿弄孙的‘杜食翁’。” 无需多言,只要在京城待过的人便知他说的是谁。就连晏尘水都不由发出惊叹,小声同贺今行他们说:“这位大师可厉害了,以前在飞还楼掌厨时,皇帝想吃他做的菜都要提前两个月预订。” 郎中又道:“若非借了小侯爷的面儿,还真请不来。” 众人入座,席面酒菜果真丰盛无比,只色香便令人食指大动。当即便有几人起身特意向小侯爷道谢。 “不过一席酒菜罢了。”嬴淳懿行至主桌,面向众人道:“本侯昨日才接到旨意,时间匆忙,未来得及给大家备礼,只能讨个巧。尔等皆是经世之才,只要用心,假以时日,必能再以官身名震大宣。到时登上崇华殿的元宵宴,别笑话本侯今日寒碜就是了。” 他神情诚恳,态度认真,又玩笑着自嘲以抬高在座进士。不少人感动不已,热血上头,好似已然看到未来的自己出将入相一般,纷纷出言应承。 贺今行知道嬴淳懿手里握有飞还楼的地契,对此举倒也不算惊讶,只是仍然不解对方为什么会顶替裴孟檀出现在这里。 正宴既开,一甲同坐主桌,在座几人都是“食不言”,奈何前来敬酒者众。安静的环境很快吵嚷起来,他便收敛思绪,专心吃席。有人要与他干一杯,他便抱歉地道一句“身疾忌酒”;有小侯爷与裴家小君子在,也无人刻意纠缠,甚至能收获一束同情的目光。 觥筹交错几许,嬴淳懿接了一圈祝酒,该认的脸都认得差不多了,便借不胜酒力离了席。 侍从包围着他,想要挽留他的人也没有办法。 忠义侯一走,席上众人彻底放开,互相串场。拘谨的接连离席,剩下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暂时卸了心防,一同寻乐。 花厅桌椅妨碍,便奔至中庭。有人把酒当歌,有人趁醉吟啸,有人抢了伶人的琵琶、在漏夜里弹《阳春》;有人为琵琶喝彩,有人不服,抱着一面大鼓爬上台谢栏杆,迎风击鼓,袍袖飞荡,“咚咚咚咚”盖过全场。 铁砚磨穿,目不窥园,才登蟾宫、折桂冠。 读书路到头,官途初将始,明朝事明朝再思量,今夜且倚东风、豪兴徜徉。 鹿鸣宴通常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就是因为这些狂人往往会烂醉如泥,蹬地为席,扯天为被,随处睡倒,最后还得荟芳馆的守侍来挨着盖毯子。 闹到亥正时分,就连裴明悯也饮了几杯酒,面色绯红,但还记着时辰不早,要归家去。 贺今行替他去找江拙,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一面临水的栏杆旁,一边焦急地叫着“你小心掉下去”,一边试图把蹲在栏杆上的晏尘水给弄下来。 后者怀抱大鼓,埋头趴在鼓面上,竟睡着了。 江拙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贺今行却不敢乱动,回去把自家大哥叫过来,两人一齐把这一到时间就睡得天昏地暗的人给搬了下来。晏尘水许是喝了许多酒,被折腾着搬到馆外竟还没醒,裴明悯便让他们把人放到自己马车上。 这人一遇车座便躺平了,舒坦地伸直手脚,才把怀中鼓放开。 马车坐不下,贺今行便拜托裴明悯先把晏尘水送回去,又同贺长期和顾横之告别。 后两人本想等他一起,但他俩住的客栈挺远,又和晏家不在一个方向,便也作罢。 两拨人走远,街上渐渐冷清下来。 贺今行站了片刻,一个人抱着皮鼓,回馆去还给伶人。 盛宴未尽,已是满目狼藉。 从前先楚王在此大宴前来投名的奇人异士,宴罢或许也是这幅场景。 一名侍女前来与他低声说了句话,他便跟着她穿过高台,去了内院。 到得穿堂,侍女便止步告退,贺今行独自推开房门。 前院声音都已听不见,屋里静悄悄的,柜上香炉青烟袅袅。 次间摆着棋桌,嬴淳懿盘坐上位,正在解一盘残局;灵清目明,不见半点醉意。 贺今行知道他乃“高阳酒徒”,宴上几杯酒远不够填他海量,对坐后开门见山:“秦相主考,王正玄副考,再有裴相代使鹿鸣宴,本是旗鼓相当的局面,你横插一脚是为什么?” 嬴淳懿说起昨日去观看武举殿试而碰上皇帝,“陛下有命,我自当遵从。” 贺今行并不认可这个理由:“你明知陛下一定会去镝阁。” “你忘了?裴相是我的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算不得什么。”嬴淳懿递给他一罐白棋,棋子玉质莹润透亮,“贺你夺魁。” 第205章 他接了棋罐,放在手边,并不看棋盘,保持着一种安静的要问出个答案的姿态。 嬴淳懿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我若不主动争取,难道要做一辈子的闲散‘小侯爷’?” 他屈起两指,以指节轻扣棋盘,“我将要及冠,你也将步入仕途。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再蛰伏下去,怕是等不到出头的机会了。” “你身为宗室,师生关系不过一层外衣,没人会认为你站在裴相那边。你插手只会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贺今行眉头紧锁,“秦相与裴相明争暗斗已久,眼下看似有机可乘,但机缘还是诱饵尚不可知。况且国库亏空就是悬在朝廷头上的利剑,不管谁想出头都得面对填补亏空的问题,然而补足五百万两白银谈何容易?一旦填补不当,铡刀落下,不知又要砍掉几颗人头。” 嬴淳懿却是模糊地哼笑一声,“你久不在宣京,嗅觉变得迟钝了。” 他站起来,负手踱步至窗前,窗扇紧闭,又回过身道:“我跟老师通过气,嬴旭过继,外戚强横到如此地步,就是他秦家走向覆灭的预兆。而国库亏空大半出在工部,傅禹成也是秦党的人,这就是他们敲给自己的丧钟。现在已是三月,只要补不足亏空,不到八月,朝局必起大动荡。” 贺今行:“你的意思是,你和裴相要隔岸观火、伺机而动?” 他也直起身,缓慢地说:“我不能理解。国库亏空固然是秦党贪得无厌,但国用与民生息息相关,当前难道不该精诚协作,共渡难关,之后再行清算?” “若这一回还让秦毓章扛了过去,事后清算又能有多大的力度?”嬴淳懿的声音冷下来,“没有不黏汗的钱,也没有不流血的权。秦毓章权倾朝野,秦党根深蒂固,要搬倒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顿片刻,直视着贺今行的眼睛,再低声道:“秦家把全副身家都押在那个小孩儿身上,就算裴相不是我的老师,我也必须想办法让他站在我这边。” “裴相可以等,但我不能等。阿已,你能明白吗?” “我……”贺今行垂下眼,棋盘上残局纷乱,无论走哪一步皆是死路。 他按着棋桌,脑海里思绪飞快地运转。 嬴淳懿走近一步,继续说道:“更何况此事并非我主动提起,而是陛下点名要用我。裁撤五城兵马司一事,我递了两回折子,第一回没有回音,第二回陛下批了准,今日又让我来见这些新科进士。难道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机会吗?陛下既给了我机会,我就没有不抓住的理由,也没有可以退缩的选择。” “陛下他——”贺今行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均衡乱中求,乱起来才好寻破绽。”嬴淳懿一直盯着他,唇角勾起的笑带着一点睥睨的意味,“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陛下或许腻了太后若有似无的压制,又或许腻了十几年如一日的朝局,需要一颗棋子来搅乱局面,好重新掌控朝堂。” 他拈起一粒黑棋,摩挲几许,“啪”地丢了在棋盘上,微微扬起下颌。 “不如我来。” 第078章 卷一完结 贺今行一时怔住,他没有去想权力的争夺、交移与所能得到的利益,而是莫名想到了去岁重明湖泛滥时淹没的耕田。 过了新年,开春播种,青苗与水利是官府的大宗支出;社学应该早就开了学,悬壶堂全年不闭,也全都依赖官府拨的银钱运转;还有三军的饷银,他们西北已经熬了一年。 他不由震撼道:“可国库支撑的是整个大宣啊……” “撑过八月便好,少了秦党贪污,税收必定有余。” 嬴淳懿却并不担心,再道:“你想要彻底改造五城兵马司的想法或许也可以直接实现,陛下本来就想动这个地方。只要在先行的加俸裁撤之后,有那么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向陛下谏言,便能彻底掀了五城兵马司。” “你们想让谁去?” “此人两袖清风,不群不党,嫉恶如仇,有一把刚直的骨头。由他出面,没人会认为有谁在他背后指使。” 贺今行立刻猜出他说的是谁,失声道:“孟大人已经七十了,他年前大病一场尚未痊愈,而且膝下无子,还有半失明的老妻要靠他俸禄生活。” “孟若愚既为右都御史,身负纠举百官、谏诤君王的责任,这就是他该做的事。你不是在收集五城兵马司底下兵员欺男霸女横行坊里的证据么,只要私下交给他,他必然要当朝参上一本。” “话虽如此,但那些兵员与地痞无异,我把证据交给他,就是让他做靶子,送他去死。” 嬴淳懿皱眉道:“试问我们可有欺骗他,怂恿他?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总之我问心无愧。阿已,这事儿你不做,我也必然要做。” “不。”贺今行摇头,他下定决心道:“我来做。” “你愿意就好。”嬴淳懿心下稍松,筹划道:“至于参劾之后,有伺机报复的,大不了我派人保护……” 他说着说着,眼前烛火微动,接着整个房间都摇晃起来。 “淳懿?”贺今行接住他迎面倒下的身体,疾声道:“你怎么了?” 对方比他年长,体格也比他大一圈,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还用微弱的声音说:“……没事。” 他立刻摸脉,观面色,而后凝重道:“不,你这是中毒了。” 第206章 “什么?”嬴淳懿只觉神思开始混沌,但心中瞬间涌现的杀机仍让他清明些许,抬手点了自己胸前大穴,咬牙道:“谁、要、杀、我。” “莫动气。”贺今行把他挪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又迅速地再把了一回脉,“必须尽快解毒,你随身可有大夫跟着,或者我叫人去寻?” “不。”嬴淳懿紧紧抓着扶手,“我不能在今晚、在这里出事。” “你送我回公主府。”他昏昏沉沉地说,又扬声道:“来人!” 很快有侍女匆匆推门进来,垂头叉手站在明间答应。 “备车!”嬴淳懿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从后门走。” 但侍女似乎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儿,因隔断处未设屏风,她抬头便能看到里间,惊呼:“侯爷,您怎么了?” 她跨前一步,袖口寒光忽闪。 贺今行从她一进门开始就盯着她,立即抓起手边棋盘打落射来的飞刀,同时挡到后者身前一脚蹬在那扑上来的侍女胸口,将人踹出丈远。 棋子“簌簌”落了一地,因是玉质,声音竟清脆悦耳。 那侍女一击不成,利落地翻身而起,便要脱逃。 房门大开,她刚动两步却忽地僵住。 贺今行正要追上去,眼尖地发现那侍女的胸口左右就在刚刚被打入了两枚钢针。一道人影随之电闪进屋,扼住了侍女的下颌。 然而晚了。 “自尽了。”来人有些讶异地说,松开手,任侍女的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然后转头问:“没事儿吧?” 她一身打扮与那行刺的侍女无异,显然早就混入荟芳馆,露出脸来,却是携香。 贺今行扶起嬴淳懿向外走,“我没事,但淳懿中了毒,必须马上找大夫。” 携香一惊,看到面色灰败的嬴淳懿,立刻摸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了颗药丸递过去。 后者直接吞下,唇色已然发紫。 她赶紧帮忙搀住另一边,“好厉害的毒,冬叔的解毒丸只能压制一时,寻常大夫怕也解不了。” 贺今行与她对视一眼,做出决断,然后对嬴淳懿说:“我认为公主府并不安全,而且你需要马上解毒,我带你去找贺冬,你应该知道他。你带来的侍从怎么办?” 嬴淳懿几乎是被架着走,艰难道:“是人是鬼不可知,不要惊动他们。” 他先前要见贺今行,特意让跟来的侍卫都去吃酒,只留了个贴身侍女,却被刺客冒充,原身怕是凶多吉少。 “阿已,”他死死攥着贺今行的手臂,后者不得不停下看他。 他狭长的凤眼竭力睁开,嗓音已变了调,仍坚持说:“我信你。” 无比的寂静里,前院丝竹隐隐约约。贺今行沉默片刻,回以安抚的目光,拍拍他的手,“你放心。” 跨出门时,眼风扫过室内,棋盘边搁着茶盏,茶水未动,只有香炉里的香一直在燃烧。 三人以最快速度到后角门,分头牵马套车,驶出荟芳馆。 携香驾着马车,从后巷绕往正街。贺冬的医馆在外城东北那片的七条巷,几乎要横穿整座城池。 这一片皇室园林与世家别院混布,少有闲人往来,子夜时分更是空无一人。 马车一路疾驰,马蹄声混杂车轮声,越走越焦灼。 “驭——”携香忽地勒马急刹。 长街当中,一人拄刀而立,阻了他们去路。 身后几乎同时传出声音:“不要停。” “是!”携香毫不犹疑地应声,松了缰绳,挥鞭重重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嘶鸣一声,疯也似的狂奔起来。 她左手一旋,指间便夹了三片薄叶刀。 车厢里,贺今行收回贴在嬴淳懿背后传输真气的手掌,将人小心地靠到车厢壁,叮嘱道:“你切莫运功,否则毒入心脉,金仙难救。” 后者面如金纸,几乎说不出话,只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颠簸中,他微微笑了笑,然后回身撩起车帘。 “姐姐让开。” 携香盯着前方戴斗笠的刀客,不必回头便知他的想法。 她默契地一侧身,容少年飞身而出。 刀客拖刀,刀尖划过青石板,发出“呲呲”的刺耳声。 他运气聚势,以逸待劳,要一刀将这辆马车连人带马劈翻。 马车距他不到两丈,马儿似察觉到危险,速度慢下来。 携香深吸一口气,又是一记狠鞭。 贺今行一步蹬在车板,再踏马背、点上马头,高高跃起。 顾横之回礼的那把匕首没有剑格,他拔刃出鞘就像伸出拳头一样容易。 三柄飞刀从他脚下射向刀客,刀客挥刀打落暗器。 就是这一瞬! 少年如逡巡已久的苍鹰终于捕捉时机一般,扑向自己的对手。 他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将匕首插入对方喉咙,没入半截才至;然后抱着人就地一滚,马车车轮挨着他的身体碾过。 “公子!”携香一口气才呼出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事!别停!我随后就来!”贺今行高声回答。 携香咬牙,再一次挥鞭赶马。 马车轰隆隆驰远,贺今行吐出一口血沫,抬手合上身旁刀客的眼睛。 这张显然是江湖人的脸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就是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战栗着爬起来,左边大腿处的衣衫已洇红一片。 第207章 一击必杀的代价,就是挨了这深可见骨的一刀。 但好在他的匕首更锋利,对方的喉咙也更脆弱。 刀客的斗笠和刀都落在周围,贺今行跛着腿把刀捡起来。 他要拦的不止一个人。 能用长兵器,自然还是长兵器更好。 然而一抬头,便见街边楼上窗口,一名少年震惊地看着自己。 “别叫人!”他压着声音喊道,然后忍痛攀上高墙,和那少年隔着一棵树对话。 “怎么老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遇到你?”秦幼合觉得稀奇。 他和他爹又吵了一架,独自跑出来住,没想到睡不着开个窗都能看到打架,其中一方还是他认识的,午间才簪花游街过的状元郎。 “我也不想。”贺今行无奈道,忽地灵光一闪,连忙问:“你现下有事吗?” “没啊,这不睡不着嘛。” “那你带护卫了吗?” “啊?当然带了,你问这个干嘛?” “有马吗?” “当然有啊。” “那我请你帮个忙。”贺今行快速地说:“你带上你家里的护卫,越多越好,从这里斜插到正阳街,应该会碰上一辆马车,打着乐阳公主府的牌子。你跟着他们,保持十来丈的距离,直到跟到七条巷,之后你转道去哪里都可以。” “啊?”秦幼合懵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要我护送人啊?为什么?惹什么事了?车里是谁?不会是淳懿吧?” 贺今行便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他。 “那就是了……”秦幼合说着就要下去,忽然暼到对方额间淋漓的汗水,又趴回窗台上,皱起眉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我没有马也没有护卫,所以需要你出手帮忙。”贺今行温和地笑了笑。 月光洒了他半身,看起来就像话本里半夜才能化成人形的精灵。 “那行吧,小爷就当找个乐子。”秦幼合拍拍手,说:“我帮了你的忙,你明天得陪我玩儿。” “好啊。”他应道,看着对方跑下楼,才滑下墙根。 这座宅邸的正门在另一条街,不会发现这里的事。 他一面想,一面严肃地看着自己从荟芳馆过来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持蛇杖的老妇人,一个提着剑的中年男人,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本是包抄夹击的万全之策,怎料那刀客一招都敌不过,他们也只能如此现身。 贺今行提刀伫立,与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峙。 那老妇人开口道:“年轻人,你是哪门哪派的后生?要与我等为敌。” “无门无派,不过一读书人。”他平静地说,额间渐起密密麻麻的细汗。 大腿伤口痛得厉害,但他不能示弱,还要尽可能地拖时间,于是反问:“若我没猜错,尔等乃江湖中人。既是江湖人,为何要卷进朝堂事?你们可知你们要杀的是谁?” 剑客说:“忠义侯嬴晅,居乐阳长公主府,于今日酉时前往荟芳馆,伺机杀之。” 他复述了一遍他傍晚被告知的消息,似有些欣喜:“我只需要杀了他,便能还清二十年前欠下的人情。” 老妇人颔首赞同:“老身也曾答应某个人可以无条件为他做一件事,现在他的后人来收回,老身自然要遵守承诺。” 她有些疑惑,“你无门无派,却有如此功夫,难道是忠义侯特意请来的打手?” 贺今行摇头。 他身体越痛,脑子越清醒,甚至借着思考分散痛楚。 天子脚下皇城根,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指使江湖流客截杀皇室宗亲。 而且太平静了,就连掌控全城的漆吾卫似乎也没有反应。 “既不是,那你为何要替他阻拦我们?”老妇人再道:“若只是寻常朋友,做到如此义气就已经够了。老身高看你一眼,只要你让开,咱们就当从未见过。” 剑客也说道:“你左腿受了刀伤,是不可能胜过我的。不如就此让开,你去疗伤,我去杀人,两不相干,各自如愿。” 贺今行站在大路中央,一动不动,只是问:“你们一定要去杀他?” 老妇人冷下脸:“看来你是不愿意让了。” 剑客轻笑:“也罢,就杀了你,再去杀那小子,你俩黄泉路上也好作伴。嗯,还有个女人,也不算寂寞。” 剑客拔出长剑,扔了剑鞘。 贺今行双手握刀,侧身起势;未处理的伤口直接崩裂,流血不止。 但他恍若未觉,眼里只有对面他必须要杀的那两个人。 师父说,学武功并不是为了杀人,但你若决定要杀人,就要有搏死的决心。 舍生忘死,才能他死你活。 风起云动。 如水月华里银光乍现,剑客刺出一剑,贺今行劈刀相迎。 白刃入肉,拖出一蓬血花。 “最后一个。” 陆双楼及时踢开尸体,避过喷出来的鲜血,边说边拿手帕擦去刀刃血迹。 今夜任务到此结束。 他轻快地将执汝刀插回鞘中,准备迎接假期,刀入半截,却倏地一顿。 随即反手出鞘,用尽全力旋身挥刀。 巷子窄,偷袭者必定躲不过这横扫的一刀。 他的刀确实遇到了如切进骨肉一般的阻力,然而却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喷出来。 第208章 有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白衣白发,如拈起一朵花。 陆双楼与这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全身汗毛竖起,每一道神经都在叫嚣着让他快逃——这种感觉,他此前只在漆吾卫统领陈林身上遇到过。 然而他生有反骨,越是令他感到压迫的,他越想反抗。 他正要使力夺刀,谁知对方却先他一步收回手,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他怔愣片刻,猛地回头,那道雪似的背影已然走远。 不服。 陆双楼转身便要追,却被抓住了肩膀。 “你想干嘛?”是他这趟任务的搭档,一个年近不惑的漆吾卫老人。 “有不明目标出现,自然要追查。” “咱们只负责解决公主府上的江湖客,多一个名单外的人都是滥杀,要领罚的。”搭档挎着刀,丝毫没有临战的觉悟,见他固执,便无奈道:“你看刚刚那人是不是背着个琴匣?” 他不明所以,皱着眉点头。 “那是‘琴杀’飞鸟,十五年前就是天下第一杀手,再来十个你我也没把握动人家一根指头。不过还好这魔头自视甚高,非千金相请,绝不出手。”搭档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规定,凡是见飞鸟踪迹者,必须立刻向统领汇报。赶紧处理尸首然后回去啦。” 陆双楼抱着自己的刀,拧眉看向飞鸟所去巷口,出去就是荟芳馆所在的正街。 他稍一犹豫,月下檐明墙暗,早已没了人影。 东西向的宽阔大街上,马车呼啸着疾驰,两边帘帷几要飞起来。 嬴淳懿忍着呕吐挪到车厢入口,实在没力气掀帘子,断断续续地说:“若是再有……埋伏……你就直接……跑……” 携香牢牢控着缰绳,任马车颠簸如行狂浪之上,她亦稳如泰山驾轻就熟。闻言道:“小侯爷放心,只要婢子不死,一定护你周全!” 她想着断后的少年,秀气的眉毛竖成倒八,眸光如隼视,狠戾非常。 青年得到回答,便不再说话,闭目调息,以节省精力。 他的筹谋才刚刚开始,他并不想死,他要挺过这一遭,活下去。 心中的野兽在黑暗里无声怒吼。 轻云蔽月,暗淡了刀光剑影。 贺今行与剑客甫一交锋,便落于下风。 剑客一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剑法粗中有细,可攻可守。 他大腿受创,剑客便专攻下盘,令他处处受制。 更何况还有一位按兵不动的老妇人,虎视眈眈。 他干脆舍了防御,如打拳一般使刀,劈砍斩刺,一刀比一刀凶狠,竭尽全力没有半点退怯之意。 哪怕每进一步,剑客的剑就要在他身上多划一道血口。 因为一退,便是死路。 只要能找到剑法的破绽,找出剑客的命门。 被割上一剑、十剑、百千剑,都是值得的。 决定生死输赢的只有最终那一招、一式。 “你和忠义侯是什么关系?如此不要命地替他阻拦我们。”剑客寒声问道,手中长剑更加诡谲。 他自忖武功与状态都好过正在交手的少年人,却被迫一退再退,心境渐有裂痕。 贺今行却没有分神回答,双眼蓦地爆发出极亮的神采,破绽已出—— 他抡起一刀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劈下。 直视他的剑客只觉刀光刺眼,如日轮降临头顶,立即收剑横挡。 谁知那一刀竟直接劈断了宝剑,劈开剑客的身体。 “竖子岂敢!”旁观的老妇人点地飞身上前,接住剑客,一掌拍在贺今行胸口。 后者被轰出丈远,撞到街边高墙上,摔得头破血流。 剑客已然断气,老妇人放下他的身体,拄着蛇头拐杖踱步到少年跟前。 “我看你年纪轻轻根骨卓绝,本想放你一马,谁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杀了我们两个人,毁了我们的计划,我只能带着你的人头回去,也算对那人有个交代。” 贺今行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那把卷了刃的长刀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身长袍彻底报废,星蓝的布料被鲜血浸透,整个如血人一般。 “我不喜欢、杀人。”他张口便有血涌,脸上糊着血与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比月色更皎洁。 “你这样的孩子,若在平时,老身倒也肯怜悯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多说无益,去死吧。”老妇人退后两步,抬手挥袖向他洒出一片粉末。 她擅于用毒,江湖人称“百毒婆婆”,一手毒术神鬼莫测,无人敢轻易近她周身三尺。 “我很抱歉。”贺今行说。 他全身都是伤,稍动一下便疼痛无比,只能暂且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任毒粉落满身体。 百毒婆婆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痛苦地气绝倒地。 然而十个呼吸过去,少年人仍立在原地。 “我从出生便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以致得了个百毒不侵的好处。”贺今行动了动唇角,竭力抻直身体,“你若没有武技,是杀不了我的。” “什么?!”百毒婆婆满目震惊之色,倏地举起手中蛇杖,挥向贺今行的头颅。 后者立即跨前一步,将匕首先行送入对方腹中。 蛇杖挨着他的太阳穴停下,老妇人看着他,嘴唇蠕动片刻,“轰”地倒地。 第209章 贺今行确认她咽了气,才拖着腿向前,走了两步,便气力散尽,跟着仰面倒下。 夜空浩荡,轻云蔽月,哄着城池安睡。 他眨了眨眼,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传入耳朵。 他想偏头去看看,但是太痛了。 “侠客不怕死。” 来人白衣白发,背负一方琴匣,身姿如松。 “怕在事不成。” 一点微凉落在贺今行额头上,紧接着落在脸颊、手心。 “事成不肯藏姓名。” 飞鸟停在他身边,嗓音就像风一样。 他静静地仰面看着对方,许久不见仍是熟悉的眉眼,终于牵唇露出一点笑意。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啊,师父。” 春雨终于铺天盖地落下来,声势浩大,到了却如羽毛拂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洗去贺今行身上的血迹。 飞鸟也微微笑:“能自己起来么?” 他想了想,没有说能不能,而是试着爬起来。 飞鸟又问:“能自己走么?” 他站起来就用尽了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气,迟疑片刻,确定地摇头。 “那就上来罢。”飞鸟解下琴匣,背对着他矮下身。 “谢谢师父。”贺今行依言趴到他背上,贴上去的一瞬间胸腹伤口剧烈作痛,但是他一咬牙,便忍过去了。 飞鸟一手揽着他,一手提着琴匣,在濛濛春雨里向东而去。 “师父,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西南,西北,关外,塞外。” “剑南路啊,有去剑门关吗?” “去了。” “那你念诗了吗?”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 贺今行便搂着师父的脖颈低声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又趴在师父的肩头,竭力忍笑。 “师父,还记得我曾经在殿问过你一个问题么?” “当然记得,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确定,但或许是。” “那你告诉师父,侠是什么?” “……侠,就是善。” (卷一 完) 第079章 一 深更半夜,七条巷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却明亮非常。 门窗紧闭,点燃的每一盏油灯都像一个小火炉,烘得贺冬脸上身上都是汗。他那双手却是干燥无比,卷开针袋,捏起一根细长的金针。 嬴淳懿靠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太师椅里,抓着扶手,裸着上半身,咬牙任他施针。直到九根金针全部入体,他才闷哼一声,不可抑制地吐出一口污血。 血迹顺着胸膛流至腰间堆叠的袍子上,雪色的里衣与赤色的外袍与都被染得如墨一般。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无人来为他清理脏污。 他自己更不敢妄动,闭着眼缓了几息,带着血的唇齿开合道:“冬师傅这手金针之术了得。” “小侯爷还是别说话为妙。”贺冬搭着他的手腕摸脉,神色皆是淡淡。 脉象并未缓和,大夫眉间折痕更深,再次取针,“我眼神不好,又容易走神,话太多,小心我一个不注意就扎错了地方。” 嬴淳懿便闭了嘴,待对方扎完手中那根金针,才道:“对不住。” 贺冬按上他的手,没立刻接话。九针已过,他必须时时切脉。 一刻钟前,他正准备入睡,医馆大门突然被敲得哐哐响。这里平常少有人来,他一听便觉不好。 果然出了事。 携香把扛着的人给他,匆匆交待几句,便要回头去接应小主人。 贺冬又惊又急又怒,本想随那丫头一起去,但贺平近来一直带着人盘桓玉华桥那边,这里就他一个,人手完全不够;嬴淳懿又身中剧毒,危在旦夕。 他没有法子,只得立刻点灯救人。 “小侯爷知道就好。”他收回手,不再取针,反而开始拔针,一面快速说:“但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嬴淳懿心里明白他说话这么夹枪带棒是为什么,颔首道:“连累阿已,是我之过,待他回来,我会亲自向他道歉。除此之外,晅也得谢冬师傅愿意施救。” 他以名自称,便是把自己摆在了低微的位置,显得诚恳许多。 说罢又动了动眼珠,似打量室内,“冬师傅医术高明,这铺子逼仄,倒有些屈才。你们贺家的人,看着再柔弱的,也仿佛能爆发出一股力量。就像携香,她在景和宫做了五六年的宫女,我竟不知她也身怀绝技。” 然而贺冬心下只觉得好笑,神色也无甚波动,“非我想要救你。虽我学艺之时就曾发誓,身为医者不可对病患见死不救,但这誓言早就破过不知多少回。” 停顿片刻,又毫不客气地说:“我家主子愿意拿命给你断后,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救治。小侯爷就省省力气,不必再试探了。” 他将所有金针取出,又诊了一次脉,面色越发凝重:“况且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救你。” 嬴淳懿攥着扶手的手一紧,正要说出的辩解立时堵在了喉咙口。 “下毒之人奔着要你命来的。这毒奇到我此前从未见过,我虽能遏制毒素蔓延,但至多不过能拖一天。若一天内找不到解药……”贺冬没再说下去,但话里意思分明。 嬴淳懿死死地盯着他,似要看出他在说假话的迹象来,然而对方显然不是开玩笑的人。过了半晌,才蠕动嘴唇,晦涩道:“……罢了,生死有命。” 第210章 他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但晅先前所说,皆出自真心,冬师傅莫要怀疑。” 未至弱冠,能如此坦然面对生死,倒叫贺冬对这人改观了几分。 而嬴淳懿本以为绝处逢生,谁知到了仍是生死未卜,大起大落之下再也支撑不住,手一垂,昏了过去。 贺冬把人半扶半拖地弄到后院去,让对方歇下,再回到前堂,毫不犹疑地提了药箱就要出门。 然而一拉开大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携香正抬着手要敲门,看到他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冬叔”。 贺冬脸色一变:“主子呢?” 携香抹了把脸示意身后,他立刻抬眼,就见后面站着一名身量极高的男子,正蹲下身把背上的少年人放下来。 那少年拖着腿走了一步,拄着携香的胳膊,向他扯出个笑脸:“冬叔,我今日考了个状元。” 人没事。 贺冬提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能落下去,长出一口气:“我知道,我白日里就见你簪花游……” 话未说完,就看清了对方那一身被血染透的破烂不堪的衣裳和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气梗在胸间,差点直接背过去。 “冬叔!” 一番兵荒马乱过去,贺今行被按在那张太师椅里,小心翼翼地看着贺冬帮自己处理外伤。 少年全身大小伤口数十计,衣裳和皮肉粘黏在一起,后者不得不先拿刀割去。 贺冬想下手重些让他长长教训,又怕真痛到他,也知道痛不痛的吓唬不住他,最后只能嘴上唠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惜命,要惜命!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前者说话了,贺今行才敢跟着小声开口:“我没有,我听进去了,一直都很小心。” “你敢拍着胸脯说你听进去了?”贺冬脸一沉,几乎是痛心疾首:“嬴淳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偌大一个公主府没几个贴身保护的人,要你替他挣命?今日若非飞鸟师父赶回来,你怎么办?你要是出了事,又让我们怎么办?” 贺今行自觉理亏,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飞鸟,“师父……” 飞鸟自顾自擦他的琴匣,淡淡道:“和我无关。” “……” 搬救兵无望,贺今行迅速地低头认错:“冬叔,我知道错了,下次会更加小心的。” “还有下次!”贺冬气结,手上动作却更加小心。 “没有没有。”他立刻说,觑着对方的脸色好了些,又问:“淳懿呢?他怎么样?” 他能感觉到贺冬并不喜欢他在宣京认识的这个伙伴,但是他也相信冬叔并不会因此做出什么对嬴淳懿不利的事。 却见对方神色又是一变,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好。” 他也蹙起眉来,认真道:“什么毒,连冬叔都不能解?” 贺冬沉吟片刻,把情况和盘托出,最后看向飞鸟,迟疑地说:“我不行,但飞鸟师父或许可以试试?” 贺今行跟着看过去,声含期望:“师父?” 飞鸟放下巾帕,将琴匣端正地放于柜台上,才转身看向他们。 “我并不通医理。” “怎么会?”贺冬惊讶得不自觉抬高了音量,他看着飞鸟,又看看身边的少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打转,半晌才失声道:“可主子的病,一直是飞鸟师父在治疗啊。” 这么多年,他,不止是他,应该说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飞鸟在医治小主人的病。 就连贺今行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生来有疾,有记忆开始,便在药罐子里泡着。冬叔治不好他的病,寻过的许多名医甚至连病症也看不出,只有师父可以。 哪怕不能一次根除,他也深信师父可以慢慢治好自己。 因此,除了“武功高强”之外,“医术了得”也是飞鸟在众人眼里的标签。 飞鸟站起身,满屋灯烛未灭,他身形颀长,一人便遮了半室光影。 他逆着光,神情带着些温和的困惑,“我说过,我是按着他娘留下的方子找药,并非自己配置。” “……竟然是这样吗?”贺冬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拿起自己的酒壶,“我要开始上药了,你做个心理准备。” 贺今行点点头,他能很容易地接受师父相关的一切,而且他心里还记挂着别的事,“那淳懿岂不是、嘶。” 他咬住下唇,低头看到自己大腿上狰狞的伤口,拿药酒洗过血迹,仍一片猩红。 他忽地福至心灵,“既然是毒药,那我的血能不能——” “不能!”贺冬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将自己研制的创伤药均匀地洒在伤面上。一指长的切口,他看着就痛,话语间更是来气:“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嫌自己伤得不够重?想死何需放血,直接吊死更快!上吊前先给我来一刀,我好提前下去找你娘诉苦,也免得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给你收尸!” 他说着又想起之前那一碗血,怒道:“在稷州有一回就够了,现在、以后都别想。” “冬叔,”先是烈酒再是烈药,被划破的血肉实打实痛得如火燎一般,贺今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放轻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可、可是他既然到、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就不能、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抓住贺冬的胳膊,“我没事的,冬叔……” 第211章 “不行。”后者十分坚决,看他焦急的祈求又有些不忍心,劝道:“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下你本就失血过多,再放血必然要出事。我知道你和他关系亲近,有小时候的情谊在,但你先前已经替他拦了一遭,够了。” 他行医半辈子,又出入军伍,早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该硬就得硬。 “师父。”贺今行下意识地偏头去找飞鸟。 在他离开宣京前往仙慈关之前,师父就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说得没错,你不能再放血。”飞鸟走过来,伸出手,“我也不懂医理。但若单说解毒,也并非不行。” 他竖着张开的食指与拇指间,夹着一只灰白的小瓷瓶。 “这是我此次为你带回来的药,应当可以彻底治好你的病。” 贺今行与贺冬俱是一惊,面面相觑,暂且把先前的争议抛下。 后者急切地确认:“当真可以彻底治好?” 飞鸟点头,凝神细思片刻,说:“你娘的手札上,这副药就叫‘灵药’。” “灵丹妙药。”贺今行喃喃念了几遍,豁然开朗:“既然可以治我,那也应当可解百毒?” “只要有一口气,就能吊着不死。”飞鸟把小瓷瓶递给他。 他宝贝地握在手心,惊喜道:“那淳懿有救了。” “有个屁!”贺冬气恼无比,恨不能戳着他的脑门儿说:“这是你的药,救你命的!你给嬴淳懿,他是有救了,那你呢?你靠什么活下去?飞鸟师父,你劝劝他!” 飞鸟摇头:“他的药,他要拿去做什么,与我无关。” “……”贺冬恨上心头,一拍桌子,“我干脆现在就去杀了姓嬴的。” “冬叔!”贺今行立刻伸臂去拉他,一下用力过度,没拉住人,反把自己摔向在地上。 飞鸟及时揽住他,避免他二次受伤。 “这是怎么了?”携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着这几人,惊道:“冬叔,你中邪了?怎么比平叔还冲动?” 贺冬恰好走到她旁边,被她一拦,断了气势,站在原地锤了一拳药柜,“我要是阿平,那倒好了。” 他回头去看贺今行,脊背垮下来,双目发红,犹如一头已过壮年、力量逐渐下滑的困兽。 “主子,你不是一个人呐,你就不能,就不能想想你爹、你娘、还有我们?” “我知道,冬叔,我知道。”贺今行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一瘸一拐地来拉他的手臂,“我想救淳懿,并不只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的交情。他没有与我们为敌,没有要和我们生死不休,他只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既然能救他,难道要看着他去死吗?” 他靠着贺冬,就像小时候一样依赖对方,缓了口气,轻声说:“如果里面躺着的是你,平叔,或者是携香姐姐,别说一瓶药,立刻拿我的命去换,我也都愿意的。” 第080章 二 贺冬第一次接手贺灵朝的治疗时,后者尚不能流利地说话。 直到二十四根金针用尽,他擦去一脑门儿的汗,才后知后觉地想金针刺穴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难以承受。 他做军医时就习惯了怎么治伤快怎么来,创口流血难止时甚至会直接上烙铁,对方撑得过去就能活,撑不下去他也没办法。濒死的战友太多,他必须与阎王赛跑,来不及细细呵护。 但宣京不是战场,他应该更温和一些才对。 然而在他紧张的告罪与问询之下,男扮女装的小郡主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摇头,并给了他两块梨膏糖。 那一瞬间,他一下子就放松下来,甚至鼻头发酸。 像,实在太像。 如同对已故的主人一样,贺冬对这位刚见面不久的小主人生出了亲切的感情。 他看着贺灵朝长成贺今行,甚至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比贺大帅还要了解这个孩子。 每当面临分歧或者困难的时候,贺今行往往会在最后变得沉默。 这种沉默绝非退让或者畏惧,在大多数时候像是一种默许,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然而当它变成一种坚持后,就代表着万死不辞的决心。 就像这一次,贺冬与他僵持许久,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胸中翻涌着的愤怒与恼恨难以平息,一句话不愿说,但清醒的理智让他不得不拿了药去救人。 四更已过,贺今行来不及等嬴淳懿醒转,便要赶回晏家。携香送他到千灯巷,再把马车驾去荟芳馆。 飞鸟抱着他下了马车,待携香走远,才说:“三粒灵药缺一不可,今日你分给嬴淳懿一粒,剩下两粒虽依然有奇效,可以疗伤解毒,但却无法根治你所患顽疾。” 巷子里静谧无比,夜雨未停,在他周身打出濛濛的微光。 人声如雨声,轻而沙哑。 “师父你说过,‘出剑不悔’。”少年撑着他的手臂稳稳站到地上,目光澄静,“今行也不后悔。” 飞鸟继续说道:“我会再去找。但我此前找了三年才找齐药材,其中不乏无二之物,下一次再找齐不知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 “不靠灵药,就得靠你自己修行。任祸福在前、毁誉加身,你且不沮不怒不悲不喜,就如道教之‘太上忘情’,方可维持。” “师父放心,我一直记着的。实在不行,还有两粒灵药可以续命嘛。”贺今行牵动唇角,扯起一个小幅度的笑容。 第212章 他摸索出钥匙,要去开门;飞鸟伸臂一揽,晃眼间,两人便落在院子里的屋檐下。 “师父?”衣领被松开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偏头去找人。 “我在。”飞鸟握住他的手,弯下腰来与他对视。 “人生如逆旅。”师父定定地看着他,说:“我一直做着失去你的准备,你也应当做好失去我的准备。但我会为你活下去,同时也希望你能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贺今行怔愣片刻,然后无声地点头。 他不敢许诺,只能一天一天地践行下去。 飞鸟轻轻地摸了摸少年人的头发,“去睡罢,我待到天将明时再走。” 屋中同龄人睡得正酣,贺今行也躺上床铺,偏头向自己的师父,然后闭上眼睛。 师父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冷茶饮尽,一缕晨曦划破窗棂。 宣京城很大,两万五千亩,一眼望不到边。 但九重城阙对飞鸟这样的人物来说,也不过是半炷香便能飞越的距离。 西行要过怀王山,他在某一座山巅驻足。 辽阔的群山峻岭之间,皇陵与朝霞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气吞山河的壮丽。 “你果然来了。”蜿蜒的山道上走来一匹马,马上人斗笠披风,腰挎执汝刀。 却是陈林。 飞鸟仍旧看着对岸。 一夜春雨漫染春山,遍野尽显生机。 “我不解啊,今儿也不是祭日,你来干什么?”马儿不再往前,陈林伸指夹着斗笠边沿向上看,自说自话也丝毫不恼。 飞鸟回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其后的山林,忽地叹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她若见此,一定会很高兴。” 他抬手翻下背负的琴匣,打开来,从里面取出的却不是一把琴,而是一口剑。 虽然他的剑没有剑鞘,但他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客。 “琴杀”不用琴,陈林并不意外,摘掉斗笠掷于马下,顺手拢上刀鞘,左手握住刀柄。 一阵风来,他顺着风抽刀,动作不急不缓,堪称赏心悦目。 飞鸟提着琴匣,等陈林拔完刀,才举长剑于身前。 长风猎猎,他双眼微阖,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剑。 一。 二。 他数着风,刺出一剑。 这一剑,刺破青天锷未残。 朝晖尽收其尖。 “统领!” 山道上奔来两条人影,其中一个提速跃起接住疾速坠落的陈林,然力有不逮,反被撞得一道滚下山坡,缓了足足十来息才爬起来。 “属下来迟。”陆双楼拄着刀啐了一口血沫,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问:“不追吗?” 他说着看向山巅,山石料峭,不见半点人影。 “丧家之犬四处流浪,难道你要跟着它跑?”陈林按了按胸口,掸掉衣上草屑,便与来时没有区别。他接过另一个下属递上的刀,翻身上马,“离宫半个时辰,太久了。” “是。”搭档向陆双楼伸出手,他借力站起来,舔了舔后槽牙,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飞鸟跳下去的山崖。 回去后已是天色大亮。 傅家大宅里,一众侍女小厮皆已走动了个把时辰,忙碌又热闹;然而出入二小姐院子的,却都凝神屏息噤若寒蝉。 正房前后都开着大窗,挂了纱帘,透气不透风。 阳光透过花草掩映的窗格洒了半室,傅景书坐在床边,亲自拧了帕子,替自己的哥哥擦脸。 擦到一半,一名年长的侍女匆匆走进来,还未福完身便道:“小姐……” 刚一开口,傅景书便抬起半掌,制止对方,“不是有趣的事就不要说了,扰了公子休养,我让你去填花肥。” “可是小姐,东……”侍女急得满头是汗,想要再试试。然而明护卫把目光转向她,她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话头又是一滞,最后没法子只能垂首退了出去。 傅景书看也不看一眼,仍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湿润傅谨观苍白的脸颊。 “你做了什么?”后者却开口道:“不必瞒我。” 他咳嗽几声,撑着枕头坐直了些,“你我兄妹一体,不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傅景书把巾帕丢在盆里,一边替他拍胸口,一边柔声解释:“哥哥莫急,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昨晚发现有盆蔷薇生了虫,便让花匠尽早清理掉,免得把我的花给祸害了。” 贴身伺候的小侍女捧来漱口水,她接过瓷盅,递到哥哥面前,“这些小事不足挂齿,哥哥不必忧心,好好地把身体养好才是。” 傅谨观却摇头,又咳了一阵,再开口,声音便更加虚弱。 “你一夜没睡,就为了一盆花?” 他抓着妹妹的手,抓不稳,盅里的水洒到被褥上,他不管,只伸出手指抚平妹妹衣袖上的褶皱。 明岄端走瓷盅,傅景书沉默片刻,低声道:“芷茵下旬便要出嫁,我留不住她,只能给她赶做一些绣品和香料。” 傅谨观一愣,“这么快?” “是啊。”少女反握住他的手,俯身贴上他的胸膛,慢慢地说:“我只有哥哥了。” 少年眼底很快浮上心疼,伸出另一只手环抱住自己的妹妹,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拥在一起。 “哥哥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是怎么了,咱俩就睡一晚的时间没见吧?我却好像错过了一整年。” 第213章 难得懒睡的上午,晏尘水绕着贺今行转来转去,惊叹连连。 “没办法,我真以为那墙上开了门,直直撞了几回,把腿撞折了才发觉不对。”后者搭着前者的肩膀,蹦跶出屋子,在院里坐下。 “那你这是滴酒不能沾啊。”虽然对方没说,但晏尘水推己及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喝醉了酒才出了这等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同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张厌深也摇头道:“酒不如茶,少喝为妙。” 携香把早饭摆出来,其他人喝的都是羊乳,端给贺今行的却是一碗刺鼻的浓药。 她觉得心酸,少年人却一饮而尽,笑着把空空的碗底给她看,引得她也跟着笑起来。 饭后几个人一起晒太阳看书,贺今行没觉得那药难以下咽,反倒因为行动不便没法练武,而浑身不得劲。 但没办法的事不能强求,他翻着书,很快也入了神。 日头渐移,门外响起一片马蹄声,携香去开了门。 秦幼合大踏步走进来,嗓门儿比脚步还响,“贺今行,出去玩儿啊!” 贺今行倚着一把大交椅,撩起一侧下摆,给他看自己包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腿。 秦幼合听完原因,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这看着起码得养个把月啊。” 他弯腰凑近了看,蹲在他肩头的金花松鼠一下跳到了贺今行的腿上,还没踩实,就被它主人一把捞了回去。 “可你昨晚答应我了,要陪我玩儿一天的。”他直起身,叉着腰冥思苦想,“马车能坐吗?要不软轿?” “呃。”贺今行难得犹豫不决。 “等等!”晏尘水忽然起身,跑去他爹屋里折腾了一会儿,搬出一架轮椅来。 “我爹很久以前也摔折过腿,这不正好。” 贺今行看他飞快地去打水、把轮椅擦洗得干干净净,犹豫的话吞进了肚子里,“……行吧。” 携香赶紧垫了一层毛绒,待另两个少年人把他架到轮椅上,又在他腿上盖了一张绣花小毯。 “……” 秦幼合自告奋勇要来推他,晏尘水怕他毛手毛脚坏事,两个人为了轮椅正后方的那一小块地方搡来挤去。 贺今行不管他俩,自己试着转了转轮子,能动,便自己转着走了。 “哎,今行等等我!” 第081章 三 三个人出了门,随意地闲逛。 街头一如既往地热闹,秦幼合把跟来的护卫赶得远远的,自己推着轮椅滔滔不绝。 宣京城里有哪些好吃的好玩儿的,他最清楚不过。 一开始晏尘水还笑他玩物丧志,说到“吃”一字,便渐渐来了兴趣,到路过某家老字号时,已然称兄道弟要携手进去买上一封两封的新鲜果子。 贺今行在外面等着,目光飘到对街有些眼熟的门面,陷入沉思。 “进去看看?”另两人买好吃食出来,秦幼合看他一直盯着对街的胭脂铺,便问道。 “好啊。”他想起缘由,绽出一个笑来:“先前曾和这家掌柜说过几句话,我答应考中之后要来买她店里的雪容膏。” “胭脂水粉啊,买给携香姐姐的?”晏尘水推着他转进铺子里,“我也买一套送给她好了。” 进士出身,朝廷赏银五十两,他暂且不缺零用。 迎上来的伙计听到他这话,面上的笑容更盛,快速地作了个揖便请他们在侧间稍坐;然后抱了一大摞瓶罐盒子来,言语介绍间力推的还是掌柜曾经说过的那一款。 贺今行环视一圈,却没看到掌柜的人影。 秦幼合以为他是因分辨不出好坏而犹豫,撑着下巴说:“这个应该还行吧,我前几日才看到我家的丫鬟给……哪个姨娘买过。” 他说到这儿,转脸问:“有新的吗?” 伙计哈腰笑道:“秦公子放心,新品运到宣京,头一件就是送到贵府,贵府家眷绝对是最先用上的。” “是吗?”他语气有些疑惑,却并没有深究的想法,一边抚摸滑到手里的金花松鼠,一边随口道:“但显然不够用啊,再送一回吧,要人人都有。” “是,小的这就让人送过去。”伙计喜气洋洋地应声,又问好另两人要的款式,麻利地下去安排。 茶水上来,晏尘水又拆了一包点心给大家分,一面说:“你对你爹的妾还挺记挂。” 秦幼合捡了颗榛子喂松鼠,“没,就是忽然想起了。她们镇日呆在后院里,怪无趣的。” “也是。不过能进你们秦家的家门,也不算可怜。”晏尘水又拿了点心递给贺今行,却没被接过去,“今行?” 后者盯着隔间稀疏的珠帘,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地笑笑。 他在想五城兵马司的事,要怎么参,参到哪里,才最有效。 少顷,贺今行三人抱着装好的脂粉打算离开时,恰好后堂门的帘子掀起,两个男人走出来,然后是掌柜和一个女伙计。 掌柜沉着脸,似有愠色。 她将那两个男人送出门,转过身来才注意到几个少年,立即脸色一变,挂上灿烂的笑容,福身道一声“秦公子”,又与贺今行和晏尘水打过招呼。 先前的伙计对她耳语几句,她便露出抱歉的神色:“招待不周,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贺今行摇头:“姐姐可是遇上了麻烦?” “不打紧。”掌柜轻摇团扇,瞥见那两个男人还在铺子外面磨蹭着不肯离去,提高音量道:“做生意嘛,和气才好生财,迎来送往陪多少笑都是应该的。但若要就此以为咱是泥捏的,想欺负到咱头上来,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第214章 他随之望去,只看到两个壮硕的背影,“那是?” “几个兵痞子罢了,被兵马司撵出来,没了进项,就想上奴家这儿打秋风。若非不好惊扰其他客人,奴家早让人乱棍打出去了。”掌柜说着送他们出去,见他真心关切,便敛了神色,微微笑道:“公子不必忧心。奴家乃柳氏商行的人,有大当家和二当家在,任谁想欺辱我们,都先掂量掂量自个儿。” 贺今行想起那日所见,知掌柜所说非虚,便不再多问。 走出不远,晏尘水捏着油纸袋,忽然说:“仔细一看,这一条街数出去,有十之四五都挂着柳氏商行的徽记。玄武大街上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我知江南柳是皇商柳,但竟不知他们做得这么大。” 秦幼合没什么感觉,“那说明他家厉害呗。” 晏尘水摇头道:“商人者,不事生产,乃谋国利。有道是‘工商众,则国贫’,适当的行商可以方便生活,多了可不太妙。” 秦幼合:“还有道是‘士大夫众,则国贫’呢,也没见哪个官说自己不要做官,或者哪个世族要去种地的。就问你,你愿意去种地吗?” “且莫说此句乃刺冗官冗士,朝廷运转需要官吏,百官之职有能者居之,我能做御史发挥更大的价值,为什么要去种地?更何况士大夫再怎么也没有商人多,又哪个世家能比得上柳家富足?” 这两人好了没半个时辰,又开始吵架。 贺今行却想起别的事,举起手在他俩中间晃了晃,让他俩停下,说:“其实我一直不解,柳从心为什么没有来参考?” 自那日在西市茶楼前论柴炭价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同窗。 然而以对方的性子,能特意从江南路慕名来到稷州小西山,兼着的生意再繁忙也不忘读书,千辛万苦走到最后一步春闱,理应拼命考出个好功名才对。 晏尘水虽只见过柳从心寥寥几面,但对他印象很深,也奇道:“是啊,过年那会儿他不是还在京城么?说是要春闱之后再走的,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秦幼合:“柳从心本家在江南路,兴许家里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啊,会试都不考了?” “我也感到奇怪。”贺今行转动椅轮,慢慢向前,“可惜我不知道他的住址,不能寄信去问一问。” “我记得你和他是同窗?”秦幼合帮他推轮椅,想到这一层,试图劝慰:“江南柳家大业大,有什么事也都不是事儿。况且他这次就算不考,也没什么影响,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嘛。” 他仰头笑了笑,接住从对方肩上跳下来的小金花,放到腿上。 三个人继续漫无目的地逛街,一路吃吃喝喝,没到午时,腹中便饱了七八成。 暮春的太阳渐趋热辣,他们在街角大树底下歇脚,商量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争出个结果,忽听街上有人大声喊贺今行的名字。 循声看去,一辆马车在街边停下,江拙从车上跳下来,“今行!尘水!” “终于找到你们了!”他跑过来,震惊地打量一番坐在轮椅上的贺今行,眼里渐渐蓄满心疼,喘着气道:“携香姐姐说你把腿摔折了,我还不信,怎么会弄成这样?” “先缓口气,不急。”后者拍拍他的背,解释:“昨夜出了点意外,算是饮酒误事吧。” 他自责道:“我昨晚该留下来的。” 贺今行哭笑不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也算得个教训,而且没那么严重。” 他撑着扶手要站起来。秦幼合立在侧边,隐秘地扶了一把他的胳膊,然后飞快地收回手。他站直了,展开双臂,笑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裴明悯落后几步,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你啊,还是好好坐着吧。幸而咱们有将近两个月的假,不然你拖着腿可没办法上任。” 他只是笑,借着对方的搀扶慢慢坐下。 许是他的神态太过从容,江拙也跟着放松下来,说起正事,“你要回稷州吗?” 礼部在上午贴了告示,新科进士要到五月初一才会被正式授官布职,这之前的时日可由进士们自行安排。 所谓“成名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大部分非京城的进士都会趁此机会归乡祭祖,告慰父老乡亲。朝廷亦十分赞赏这种风气,按惯例,要回乡的进士可在礼部额外领取一份路费。 江拙是要回去的,但稷州和宣京距离遥远,一来一回时间紧迫,他决定明日就走。此时来找贺今行,便是想和对方同路。 后者听了他的打算,沉默片刻,摇头道:“我就不回了,不太方便。” “……也是。”江拙看着他的腿,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我终于有钱还给你啦。” 贺今行没有推拒,握着荷包问:“盘缠够吗?” 江拙点点头:“够的,我下午还要去礼部领盘缠,听说有五两呢。” 他也颔首:“够就好。” “哇,突然富起来了啊。”晏尘水双手捏上贺今行的肩膀,摇摇晃晃,“今行,我想吃得浮斋的柿饼。” “行啊,请你吃。” “那我现在就要!”晏尘水高兴地推着他调头往城北去,裴明悯与江拙便跟着分列而行。 贺今行,问江拙:“说起来,你可取字了?” 江拙愣了愣,下意识咬住唇,然后摇头。 第215章 他这两个月一直借住在裴府,裴明悯多少知晓一些他家中事,温声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也该有表字了。你父亲虽不愿管这些,但若你自己取上几个,再去问询你父亲的意见,让他从中挑选一个,想来应该也不会不耐烦。” 晏尘水也表示赞同,“我们也可以帮着出主意,但取字取志,阿拙是怎么想的?” “……我本想在水经里取,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面对朋友们的关怀,江拙长出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这是我爷爷最喜欢的书,小时候,他常给我讲书上记载的那些河流。他说,一条河最重要的就是河道畅通不干涸,有源源不断的河水,靠水为生的人们才能生生不息。若是河流淤了泥,改了道,冲垮了堤坝,淹没了田地房屋,那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而治水,就是要疏浚河道,让河水畅快地流,规矩地流。洪涝是造祸,治水就是造福。我爷爷毕生的愿望就是治好一条河,但他没能做到,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他说着说着,想起挨着黍水长眠的老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水经记有河流上千条,大的小的不论,若我能治理好一条,这辈子都值了。” 他说罢哽咽不已,晏尘水拍拍他的肩膀,“别哭啊,事是做出来的嘛。你没做,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好志向。”裴明悯也叹道:“江河千万里,寸心与其疏啊。” “好文采,这一句意义也不错。”晏尘水情不自禁地一合掌,提议道:“取字‘万里’怎么样?” “字‘与疏’?”贺今行恰好与他后半句同时开口,说罢对视片刻,又一同笑起来。 江拙也破涕为笑,说:“我没哭,只是有些感怀。‘万里’、‘与疏’都好,我先记下。” “嗯,孝悌为先,待你回去问问江伯父再做决定也不迟。”贺今行说罢,忽觉不对,队伍里少了个人。 他立刻回头,就见秦幼合还站在原地。 少年一身黄衣,远远望去,嫩生生的就像枝头刚抽出不久的新芽。 他一开始就没跟着一起走。 这人,这人……贺今行猜不透他的心思,干脆转着轮椅换了个方向,双手作喇叭状高声喊道:“秦幼合!怎么不走?” 对方这才似回神一般,抬手招来自己的护卫,跟着被牵过来的还有他的马。 秦幼合抬脚蹬上马镫,一晃便坐到了马背上,然后掉头冲向四人。 “你要干什么?”裴明悯反应最快,直接跨出一步,挡在其他几人前面。 “驭——”骏马在他面前高高扬蹄,马蹄铁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落到地面。 裴明悯被马儿喷了一脸的口气,仍不恼不怒,平和地说:“闹市不该纵马。” 秦幼合却对他视若无睹,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还在城里就没意思了,我要出城去玩儿。” 贺今行皱眉道:“你若要出城,便好好地出去。” “我知道。”他拿着马鞭向对方一指,“你记住了,还有半天。” 而后纵马直向永定门去,再不回头。 第082章 四 乐阳长公主府按制比照亲王规制敕造,规模宏大而威严。 午后,正堂前的院子里仍洒满了阳光。 两樽浮着碧莲叶的青石缸伫于侧庭,中间摆了一张酸枝木嵌玉卷云纹罗汉床。嬴淳懿伸展双臂搭于床围子上,仰头闭着眼,任晴日盖上身体。 从日中晒到日落,他苍白的脸上才起了一丝血色。 年过半百的吴长史抱着一沓簿子走到他跟前,小声地喊:“侯爷,太阳落了,您小心着凉。” 等到对方睁开眼才继续说:“这是昨日跟着您出去的所有人的家累生平,老奴已经用家法罚过,打算过两日就打发到各个庄子上去。至于失踪的那个丫鬟,已让她的老子娘去顺天府报了官,若是找不回来,就酌情发一些抚恤,单子也附在后头。您看看?” 黄昏晚霞绮丽,映得簿子上的白纸黑字清楚明白。这些人基本都是家生子,几行字便能描绘出一生。 嬴淳懿一页一页地翻看,一边问:“长史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娘的?” 吴长史躬身道:“老奴是中庆三十七年随长公主殿下开府来的。” “那是挺久了,培养几个能帮着你管家的小徒弟吧,你得了空也好晒晒太阳。”他很快翻完,捏着簿子一扬,“就这样?” 吴长史沉默片刻,弯曲的脊背愈发低沉,“未能及时随侍在侯爷身边是他们失职,但罪不至极刑。” 嬴淳懿定定地看了对方半晌,才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长史想哪儿去了?本侯的意思是抚恤太少,养个女儿不容易,多发一些罢。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要是有人找你求情,你应承下来也行。” “侯爷宽仁。晚膳可要就在这里用?” “不必了。”嬴淳懿站起来,一身暗紫鎏金的袍子如抖落,“备车,我要去见右都御史孟若愚。” 吴长史惊了一瞬,随即拱手道是。 “要见谁?”刚进来的顾莲子恰好听到这一段对话,目光落在吴长史手中的簿子上。 嬴淳懿没急着接话,而是吩咐长史:“你先下去准备。” 后者应声退到门廊外,才抬袖擦了擦额汗。 天色渐黑,沉沉地罩着府邸,他看着四处正在上灯的丫鬟小厮,悄没声地叹了口气。 第216章 院子里,顾莲子问嬴淳懿:“昨晚发生了什么,一直没见你回来?” 他凑近对方,鼻尖微耸,“你面色好差,又一股子药味儿,出事儿了?” “你倒是一猜就中。”嬴淳懿睨他一眼,转身进殿更衣。 顾莲子跟着他,不慌不忙地说:“你只有在沐浴之后才会穿这件袍子,而泡小半个时辰都洗不去身上的药味儿,肯定不是路过沾染。” “但我没有闻到血腥气,说明你受的不是外伤。你行动如常,也不像是脏腑受损有内伤。”少年人随意地捡了张榻盘腿坐下,也不脱靴,隔着珠帘望向里间半晌,忽道:“中毒了?” 嬴淳懿没有否认,只道:“你提醒我了,这习惯得改改。” 他将紫袍连带里衣一起脱下扔于地,裸露的半身肌肉坚实而流畅,已然是成人的轮廓。 “我还记得老师曾经给我们上过一节课,说君当无见其所欲,居上位者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示于人,你改了也好。” “听你这口气,是打算看好戏呢,还是怎么着?” “你既有心思在这儿晒太阳,我有必要跟着急吗?”顾莲子仰面倒在榻上,“难道你怀疑是我下的手?” “你还没那么蠢。”嬴淳懿从衣柜里拎出一件不常穿的长衫。 “那你觉得是谁?不说府上的下人,当日在镝阁就那么些人,桓云阶?” “桓统领看似憨厚爽直,实则粗中有细,对禁中更是忠心耿耿,谁也不沾,比崔连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么说,顺喜也可以排除,那就还有两个人。” “说说看。”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咱们的老师。”顾莲子抬高手掌,屈起两指,“陛下要你代老师去荟芳馆,你们三个人自然都是知道行程的。” “你这样揣测陛下和老师,就不怕他们知道了失望?” “我竟不知他们曾对我寄予过希望。”少年不以为意,“你否定了当日在场的所有人,那你说,谁想杀你?昨日在你出发前,连我也不知道你要去的是荟芳馆,谁又能提早做好准备?” “我不管行程是如何泄露。”嬴淳懿换好衣裳,走出来,沉声道:“只要谁有和我一样的心思,谁就是主使。” 顾莲子听到珠帘叮铃作响,坐起来,“你是指秦幼合他爹?” “若是秦毓章,我此时大概就不会站在这里。” “万一他老眼昏花呢?你去见孟若愚又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要参秦毓章一本吧?”他开了个玩笑,拄着下巴沉思近日有什么可能牵扯到御史台的事,秀气的眉峰渐渐放平,“如果是五城兵马司那事儿,你递了折子,撤了一帮人还不够?” “这一把火要烧到底才行。晚膳你自个儿看着办,不必等我。”青年从他跟前走过,就要出门。 顾莲子忽地跳下榻,叫道:“等等!” 嬴淳懿停下脚步,回首示意他快说。 明间昏黑一片,整座公主府只有这里没有点灯,侍从们因了小侯爷的命令不敢踏入一步。 从黑暗里传出的声音是少年人在变声时期所特有的,清冽而沙哑:“淳懿,我替你去吧。” 嬴淳懿却挑眉道:“你现在愿意掺和这些事了?” “那堂课上,老师还有一句话,‘随其嗜欲可见其志意’。”顾莲子走到他身边,理正衣冠,“现在的局势,你其实不太好出面吧?而我就无所谓了。” “你住在我府上,你做和我做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君子难罔其道,却可欺之以方,你去要和孟若愚开诚布公地谈,而我有的是方法制造一场意外。” 他仰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毫无负担地笃定:“你放心吧,我不会搞砸的。” 嬴淳懿注视他良久,才开口仔细说清楚了自己需要孟若愚做的事,然后目送他离开。 又许久,终于扬声叫人进来点灯。 吴长史准备的车驾停在仪门外,顾莲子却没要,也没让人跟着,独自出了公主府。 他看到阶前石狮子旁立着条人影,当即转身要往反方向走,下一刻,就听到那人叫了他的小字。 “莲子。” 那人把他叫住,却就此闭了嘴,再没有一句话。 这几息的沉默让顾莲子本平静无比的心绪忽地翻江倒海,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做出失态的举动。 总有人说会闹的孩子有糖吃,然而他早就明白,那不过是仗着宠爱有恃无恐;对不在乎你的人撒泼打滚,只会让自己更加没脸。 他转过身,抱着手臂挑着眼,看着自己的兄长,“有事啊?” “来看看你。”顾横之确实有事想说,但阿娘再三嘱咐过他,不能将此事告诉幼弟。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能补上一句:“我明日离京。” “……哈?你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说你要回家了?”顾莲子忍不住冷笑:“你在炫耀?还是很得意?” “莲子。”顾横之又叫了一声,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他从未有过需要向别人剖开自我来进行解释的时候,潜意识里隐约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再稍微细想,脑海里却一片茫然。 他们许多年没见,年幼时相似的面孔已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唯有一双同样继承自母亲的眼睛尚有几分相似。然而互相对视的眼眸里却都没有兄弟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喜悦。 第217章 夜风轻轻吹过,华灯初上,巷子直通的吉祥街上渐起人声。 顾莲子抬手掐了一下眉心,神情很快变得冷漠,“罢了,你和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同姓不同命。我已经看开了,这辈子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你别来对我指手画脚,我也懒得多看你一眼。” 他与兄长错身而过,咬着牙低声赌誓—— “终有一日,我不靠你们,也能回到蒙阴。” “莲子!”顾横之下意识地向对方伸手,伸到一半忽地顿住,再想去挽留,人早已走远。 他定在原地,慢慢地蜷起手指。 贺长期本在远处等他,目睹了这对兄弟短暂的会面,赶过来奇怪地问:“你弟怎么一个人走了,你不追?” 顾横之垂下手,说:“没用。” 两人打道回客栈,贺长期拍拍同伴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矛盾,但我了解你,你不是不管兄弟的人。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一声就是。” 后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模式,继续说:“明日什么时候走?我也得去和我兄弟道个别。” 在得来讶异的一眼后,他又笑道:“怎么,不欢迎啊?其实殿试之后,桓统领私下找过我,许诺只要我加入禁军,就可以直接从百户做起。” “但我不想留在宣京。京城杀人不见血,我待不惯这样的地方。我想去真刀真枪的沙场,粗糙却纯粹,不止能守一座城,还能守一州、一路,乃至整条边防线。哪怕有朝一日马革裹尸,也是我这辈子的荣耀。” “禁军不适合你,横海也不适合你。”顾横之攒起眉,侧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该去西北,贺帅帐下有大宣最好的重骑兵。” “我也想。”贺长期将双手枕于脑后,叹道:“可是我去不了啊。” 半晌,他又打起精神,“还是最后去看一眼我那倒霉弟弟吧。” 有横之的兄弟做比较,自己这弟弟就让人放心许多,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顾横之知道他说的是谁,微微一笑。 两人不再交谈,并肩走在繁华的夜市里,各自思考着各自的烦恼与希望。 过六部官衙,转玄武大街,出了正阳门,再向西穿两条街,便到千灯巷。 晏大人今日依旧没能按时下衙,院子里却有五个人吃饭,多出一个下午过来的林远山。 贺今行没想到他会回来,正好问他有没有给柳从心写过信。 林远山答道:“我月初过宁西时碰到咱们的商队,让他们带了封信回去给他,但还没有收到回信。我也问了他们临州的近况,是出了点儿事,但已经被大当家解决了。你放心吧,有大当家在,不可能出事的。” 他摸摸鼻子,竭力压着笑:“柳二哥这人,最怕大当家和大姐出事,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要跑回去,亲眼看到人没事,才肯放心。从他押货出临州开始就这样,咱们都说他是浪费精力瞎操心,但他就不改。哎,不改就不改了,谁还能不顺着他呢。” “没事就好。”贺今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几个人都这么说,便也放下心来。 林远山自告奋勇要帮携香姐姐洗碗,他帮着收拾了饭桌,就转着轮椅回房间去。 在西厢的台阶和院子之间,铺有一条长长的斜道,好让他能平稳地出入。他因此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自理行走,但晏尘水看到了便要帮他推轮椅。 这回也不例外。 贺今行进了屋,径直打开堆在书右次间角落的大箱子,抱了好几摞各式各样的纸张出来。 “这都是什么?”晏尘水替他搬运到桌案上,随手一翻,一半是同一种字迹的记录,他一眼就能认出是贺今行所写。 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字据、账目、凭单等等,这些东西不止字迹,就连遣词造句都乱七八糟,有的上面按着颜色变暗的手印,甚至还有血印。 “你看看就知道,小声些,别让老师和携香姐姐听见。”贺今行跟着过来,轻声道,“我所记的一字一句都是我走访所得,且印证过,绝无虚言。” 会试前,他就在晨间傍晚跑过许多回玉华桥,费了不少功夫,但也搜集到不少关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为害乡里的证词与证据。 “欺男霸女,横行街巷,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罄竹难书。哪怕五城兵马司已经裁撤过不少兵员,也绝不能抹去这些罪行。”晏尘水抽了几张记录一目十行地扫视,一边皱眉道:“你打算怎么办?” 贺今行毫不迟疑地回答:“整理成文,上告顺天府。” “谁去告?”晏尘水愣了下,然后震惊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当然是我去。” “但五城兵马司的人为非作歹这么久,绝对早有人告过他们,顺天府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德性。然而五城兵马司还是发展到如今人人喊打的局面,这其间少不了顺天府的纵容。” 晏尘水挪开凳子坐下,十指交叉放于桌上,语速比平日快了些:“就算你去告,也很可能像从前一样,得不到结果,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 “如你所说,几乎是显而易见地,顺天府这些年在关于五城兵马司的案子上,冤案错案不鲜。” “那你还要去告?顺天府摆明了是个黑的。”晏尘水不解,“咱们完全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待你我授职之后,以官身向御史台递弹劾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的折子,一人一封不够,那就多找几位同科一起,多递几回。直达天听,也免得给顺天府尹混淆是非的机会。” 第218章 “我是觉得,”他抬手上上下下地比划了一番,“自上而下,比自下而上要容易得多,也更能一针见血。” “也是条路。”贺今行想了想,说:“但是,一来晏伯伯近日事务繁忙,想必御史台已经收到了不少参劾的折子。可直到目前,折子还只是折子,未必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二来我们要五月才能得职上任,留京与否尚不可知;现下五城兵马司刚刚历经裁撤,内部应当还在混乱之中,若是等到五月,怕是就安稳下来了。所以我觉得趁势告最好。” 晏尘水没有立刻接话,但浓黑的眉毛已然皱成一团。 “我并不是觉得劝谏没用,只是有时候更需要律法来直接发挥作用。”贺今行点着太阳穴,仔细思索该怎么表达他的意图。 “我此前背《大宣律》,近千条律例涵盖刑、民、兵、礼等等方面,不可不谓详尽。但现今的南城,因顺天府纵容五城兵马司的缘故,有多少百姓还肯相信律法,遇事遇难肯求告于顺天府,让顺天府来主持公道?” “若是我,求告不能洗冤雪恨,反被再三践踏,自然是不肯的。”晏尘水慢慢说道:“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 “朝廷立律法本为废私刑而设,但若公法不明不严,令私法横行,那公法设与不设有什么区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不止要趁此机会替受害的百姓翻案,让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得到惩罚,还要做给百姓看,让他们肯再来求告官府。” “对。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本就是为治理宣京而设,本应和京城的百姓如鱼水一般,现在这副局面对谁都没有好处。”贺今行点头,旋即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但厘清冤案是我等为官之责,若是能额外挽回他们对顺天府和兵马司的信任,哪怕一点点,也是好事。” 他拿起一份证词,薄薄一张纸,记述了一对卖鱼的夫妻被强行拆散,妻子受辱自尽,丈夫求告反被定罪打断双腿的全部过程。 冤屈与愤恨,全在带血的掌印里。 他看了许久,有些失神,低声喃喃:“圣人之立法,本以公天下啊。” “可这不是件轻易的事。”晏尘水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 “明日就去。” “也好。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就要趁热打铁,咱们一起干票大的。” 两人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晏尘水忽道:“我去找明悯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别。”贺今行叫住他,“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姓秦,你让明悯顶着裴姓来,在其他人眼里,不就变成了秦相和裴相打擂台么。” “也是。”晏尘水又缓缓坐下,“他也不一定来。” 贺今行摇头道:“他会来,但我们既是朋友,就不该故意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其实你最好也别去,毕竟你爹……”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不,我和我爹是两个人。我要去,也该去。” 贺今行无言地看着他。 油灯哔剥作响,时光易逝,贺今行赶紧动手整理。 晏尘水去拿了一沓白纸来,将他整理过的再另外归成档案。 忽听屋门被敲响,携香在门外说,“今行,你大哥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对视一眼,又见桌上狼藉一片,赶紧扯了几卷之前写的文章大字给遮起来。 贺长期推门而入,一眼看到贺今行坐着的轮椅,上一息还轻松惬意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你这腿怎么了?” 第083章 五 春将尽,天色一日比一日亮得早。 院子大门被敲得砰砰响,老妇人摸索着去门上取了豆浆,再回到厨房,老伴儿已经端下灶上的笼屉,拿海碗装了几只刚蒸好的馒头。 再分好豆浆,捡一碟咸菜,夫妻俩便对坐下来吃早饭。 半炷香的功夫,孟若愚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豆浆,便停下筷子,“近来台务想必不少,晚上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下衙,你早些休息,也不用留灯。” “……好。”老妻捧着碗缓缓放下,忍不住劝道:“你当心身体,实在不行就别强撑……晏大人也不是不体恤下属的人。” 孟若愚微微摇头,“年前就让永贞一个人忙了许久,年后再这么隔三差五地告假,月底领禄米我都没脸去。” 他作为本届科举的副考官,先前殿试熬着一宿阅完卷,去上衙时没撑住,不得不告病休养了两日。 话罢,他整理好官袍,走了两步,又回头温言道:“我尽量早点回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脸上浮起笑容,“去吧,路上小心。” 油灯早被吹灭,视野里像是被蒙上一层虚影,她望着门口,听见了关门的响儿,才慢慢起身收拾碗碟。 人老了,眼神不好,耳朵反倒更好使些。 但这个家她住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年年月月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闭着眼也出不了错。 刚过正阳门,孟若愚便瞧见御史台大门前徘徊着一个身穿麻布短打的男人,他走过去,斥道:“你是何人?无故不得在官衙前逗留。” 那男人看到他眼睛一亮,扑到他跟前跪下,磕头道:“求青天大老爷救命!” 孟若愚拉他起来,皱眉道:“你认得我?” 男人站起来,仍叠着手,“草民不认得,但老爷您穿的官袍和先前那些人颜色不一样,肯定是个大官儿,求您准没错!” 第219章 “听你的口气,是在这里等很久了?” “对对,草民早就来了,只是这会儿才敢近前,真是老天有眼,一来就碰到老爷您……” “那你竟没碰上晏大人?” “晏大人是谁,草民不认得……” “行了,演技拙劣。”孟若愚打断对方,冷下脸来,“晏大人惯常来得早,和我穿同色的官服,你略过他来求我,还真是开了天眼。” 他一甩袍袖,负手道:“我且不问你是受何人指点专门在此等我,只问你所为何事?你若如实道来,我尚可考虑酌情处置。若是再满嘴谎话,我即刻便叫人拿你见官,好好查一查你的来历目的。” 他语速极快,那男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脸色一阵青白。 见他要走,一咬牙“扑通”跪下,喊道:“孟大人恕罪,草民要递诉状,告官!” 孟若愚停下来,问:“你是哪里人?” “草民是京城本地人士,家住外城南玉华桥下孪河巷。” “那你走错地方了,御史台只管风闻纠察,不受理刑名诉讼。”孟若愚伸手指着皇城的方向,“京畿刑名皆归顺天府所管,而顺天府衙就在皇城后面一条街上,你现在去,正好能赶上开衙受案。” “不!”男人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草民要告的官就是顺天府!” “你要告顺天府尹?”孟若愚缓和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眉心的疙瘩愈发深重。 “草民的兄弟在年前因生计纠纷曾去顺天府告过,谁知府尹不但不为我们主持公道,还污蔑我兄弟偷盗,把他毒打一顿,关进了牢里,至今生死不知。”男人从怀里拿出状纸,双手捧上,哽咽着说:“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请大人救救我兄弟!” 孟若愚拿过诉状,抖开来从头看起。 原来这人还有个兄弟,两人一起在安化场做工。安化场是一季发一次工钱,上年末发工钱那日,兄弟俩不知怎地撞上了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被殴打不说,还被讹去所有银钱。他兄弟成了家,年底没得开支,心有不忿,便上顺天府去报官,然而就此一去不回。隔了几日,有虔婆上门来劝他嫂嫂卖身赎人,他们才知他兄弟被按上偷盗罪投进了大牢。 “咱们南城的人都知道五城兵马司那些兵老爷和泼皮没有区别,没钱花了便来抢我们这些良民,我只当是破财消灾,紧着裤腰带也能把冬天熬过去。可我嫂嫂怀着孩儿,衣食柴炭样样缺不得,我兄弟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才想靠官府要回一些钱。谁知道他们还打我嫂嫂的主意,我连夜把嫂嫂送回娘家,才躲过一劫。” 那男人眼泪鼻涕一起流,随手抹了一把,“现在也不知我侄儿出生没有,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爹。我们一家都没什么路子,一个多月来求告无门,听说孟大人清廉正直,是个好官,才想来碰一碰运气。” 说罢继续“砰砰”磕头,“请孟大人救我兄弟一命啊!” 孟若愚制止对方,折好状纸。 三法司与六部官署里上衙点卯的钟声齐响,他站在御史台大门前,干瘦的身姿笔直如衙门里正堂前立着的那杆高旗。 他看了一眼完全明亮的天空,低头道:“你站起来,跟我走。” 那男人忙不迭地爬起来,一边用袖子囫囵擦着脸,一边小跑着跟上孟大人。 不远处的飞还楼上,少年人横坐于栏杆,黑底白环的小蛇盘在他肩颈间熟睡。 看到孟若愚走过应天门,他如瓷器般精致而冰冷的面容才迅速软和下来,朝阳映着他的笑容,灿烂如出一辙。 他屈指敲着廊柱,哼了一首模糊的家乡小调,而后偏头扬声道:“上酒!” “来了。” 顺天府在皇宫正北方向,东禅街中央。贺长期与顾横之所住的客栈在外城琉璃街附近,昨晚林远山也跟着他们住,三个人一大早赶过来十分不容易。 拥堵的路况几乎把贺长期心里那点儿郁气都给磨没了,然而一见到他那倒霉弟弟,就忍不住开始磨牙。 “大哥早。”贺今行与他们打招呼,神情十分无辜,“昨晚同你说过了的。” 同来的还有晏尘水,也嘻嘻哈哈地叫“长期大哥”。 “一个弟弟就够闹心的了,再来一个怕是要我命。算了算了,要去就赶紧去。”贺长期像挥苍蝇似的摆手。 贺今行颔首道:“大哥不是要和横之一起去剑南路吗,趁着日头好早些上路,这事儿有了结果我再给你寄信。” “去什么去,我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等着。”贺长期立在原地不动,看对方不解,又道:“你们若是两个时辰还出不来,我就去请大伯来捞你们。” 他上手推轮椅,一边低声告诫:“你注意着腿,别让伤口撕裂。而且你和尘水都有功名在身,不必跪府尹,若那老东西真不要脸想动刑,你就赶紧高声喊‘救命’,大哥马上就来救你。” “还是别了吧。擅闯公堂是违律的,把你抓起来合理合法,到时候指不定谁捞谁。”晏尘水提醒他。 “……”贺长期一噎,顿时不想和他说话。 “大哥放心吧,我今早大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略有几成把握。”贺今行忍俊不禁地说,让对方就送到这里,转眼看到跟在后面的顾横之与林远山,笑道:“不管如何,谢谢你们。” 顾横之轻轻点头,抬手做了个碰拳加油的手势。 第220章 晏尘水推着贺今行上前。 值门的衙役问他们要干什么,后者摸着放于膝上的厚厚一沓诉状,朗声道:“报官。” 衙役打了个呵欠,看了看他屁股底下的轮椅,“升堂是要跪着回话的,你这能站起来?” “我和他皆是新科进士,按律见官无需跪拜,见吏无需行礼。”晏尘水淡淡地说:“况且,民若举告,官府不可不受理,若超时不受理,衙门上下都得被处罚。” “哦,原来两位是进士老爷,失敬失敬。”衙役态度好了不少,让另一个衙役来帮忙把轮椅抬过门槛,又伸臂指引,“请随我来,不知是哪个刁民冲撞了两位?” “那可就要说上一会儿了。” 后头三人看着他们进了衙门,也绕到侧边去,不约而同地瞄上了府衙旁边一棵高过围墙的大树。 林远山却挠了挠头,说:“我这两天就得回去,不敢横生枝节,不然就一起进去了。唉,我去支点儿钱来吧,若真要捞人,总是要钱的。” “对啊,我倒没想到这茬儿。那你去吧,到时候真要花钱,花多少我之后给你还多少。”贺长期赞同道。 “用不着,打点一个衙门能花几个钱。”林远山摆摆手,赶紧去最近的钱庄。 贺长期也不在此时多计较,与顾横之一前一后,抱着树干,几下蹿上了树。 两人趴在高处的两根树干上,正好对着大堂,大半个顺天府衙门里的状况一览无余。 就见衙役带着贺今行与晏尘水进入仪门,转到侧廊上。 贺今行觉得不对,停下问:“这位班头,我们是来报官的,为何不去大堂?”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自然是有内情的。”衙役笑了,“需教两位老爷明白,咱们大人在堂上,那就是最最秉公明断的,眼里绝容不得一粒沙子。” 他习惯性四下看看,而后才低声道:“若是就这么直接升堂,不管两位老爷做了什么,都得按照律例来。该判的一定会判,该挨的刑一定会挨,该坐的牢也一定会坐,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一分。” “那正好,我们唯一所求的,就是府尹能秉公明断。”贺今行听出他还有言外之意,但并不顺着他的话说,只笑道:“请班头带我们去大堂罢。” 衙役摆了摆手,“您啊,还是没明白。” “不过你们是进士老爷,不懂这其中关窍也是正常的,我老莱今天就行个善举,先给两位好好说道说道。” “两位老爷来告官,不外乎是与人纠纷。第一,若是占理,那就少不了让咱们衙门去拿人。京畿这么大,小的一个人也就罢了,但还有那么多兄弟,出人出力总不能白跑吧?这一趟两趟,鞋钱、袜钱、车马费、酒食费、上锁费等等,靡耗可不少啊。” 衙役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令他那张本就肥大的脸显得有些可怖。 “第二,若是两位老爷不占理,那也没事儿,只要有……”他又比了比指头,嘿嘿笑道:“咱们也能让两位老爷变得占理。但是吧,两位老爷毕竟不占理,往大了说就是违法违律的,直接上堂是要被判刑惩治的。要扳成占理,这其中的花费可就不止咱们底下弟兄拿人的靡耗,还有往上疏通咱们各位大人的,笔墨钱、供纸钱、升堂费、录述费、判案费等等,不是小数目啊。” 说罢微微躬身,向两人凑近了些,“所以两位老爷,是要告什么案子,占理还是不占理?” 晏尘水看着他,说:“不对啊,你们这劳什子鞋袜车马酒食钱,还有笔墨供纸录述费用,不都是你们衙门该自备的。按《大宣律》,这一应开支皆由户部拨给、国库支出,而你们领了一分钱还不够,还要来勒索我们这些报案的,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听你自己说的话,你们衙门还能把错的说成对的,把脏水泼到占理的一方头上,这难道不是扭曲善恶,是非不分?还敢说什么眼里容不得沙子,我看是被沙子糊住了眼才对!” 衙役脸上的笑立刻淡下来,横声道:“咱们顺天府一直都是这个规矩,您出去不论问谁,都是这个章程。哪怕告到皇帝陛下面前,咱们也不带怕的。” “还敢拿陛下吓唬人。”晏尘水气笑了,“你是以为我们不敢告御状是吧?” “那你们去告啊!笑话,你也不打听打听,咱们顺天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惹……” “纠治豪猾乃顺天府之职责。”贺今行忽地开口止住衙役的话,抬眼看着对方,平静地说:“请班头告诉府尹大人,草民是新科状元贺旻,今遇不白之事要请府尹大人明断。若是不立刻升堂,那草民只能转道去应天门前敲登闻鼓。” 他将诉状递出去,衙役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接了。 然后他又把证词证据交给晏尘水,再撑着扶手站起来,尝试走了一步,没有什么大问题,才松了口气,侧头微微一笑:“还请班头速度快些。” 衙役满脸横肉跟着一抖,心下琢磨着这两个臭书生来者不善,身份不明,不好随意打发,便也打算先去禀报府尹大人再说。 临走前拿鼻孔哼了声,“你俩等着瞧!” “好啊,骑驴看唱本嘛,我最擅长了。”晏尘水呛声道,转头见贺今行从自己水手里分了一半东西,正拖着腿慢慢地走向大堂。 “慢点,慢点儿。”他不再与衙役多说,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盯着贺今行,恨不得自己代对方走。看人稳稳当当走出半截,才放下心,转头去把轮椅搬上一起。 第221章 “留在这儿指不定就被这帮没脸皮的给偷了,损失财物不说,还晦气。” 两人在大堂等了约有一刻,忽地涌入两班如狼似虎的衙役,分列两边,各持水火棍点地杀威。 “威武”之声乍听吓人,实则气力不一,杂乱无章。 堂侧走出一名穿紫色官服戴乌纱官帽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到公案后坐下;随他出来的两名青袍官吏,一人侍立在他侧旁,一人落座书记席。 紫袍拿起惊堂木一拍,瞬间满堂噤声。 贺今行与晏尘水便一起行拜礼。 “草民贺旻。” “晏辞。” “拜见府尹大人。” 府尹将一直捏在手里的诉状放于公案上,第一句话却是:“本官姓齐。” 他的声音温和,气度儒雅,若是完全不了解他的人,定会把他当作哪家名门书院的教书先生。 显然两个少年人并不会被迷惑,只再次齐声称了一句“齐大人。” 晏尘水以极低的声音说:“他这个齐,应该是‘浮山齐’。” 贺今行亦悄声回道:“与此事无关。” 不管他姓什么,到这公堂上,就只是顺天府尹。 齐府尹颔首:“状元郎不愧是状元郎,折了腿,还要为不相干的人来状告公堂。冲你这份心,本官准你坐下回话。” “谢大人体恤,但草民尚未任职,在大人面前理应肃立。”贺今行并不坐,而是拱手道:“旻此告,专为请大人重审诉状所列的一系案件。” “嗯,你的诉求我看到了。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早已结案。有当事人签字画押,有检校记录存档,也有大理寺复核盖章,你说重审就重审?”齐府尹笑道:“本官倒是愿意为你行个方便,但国法不允许啊。” 贺今行却面无表情,直视着他,说:“弄虚作假,威逼利诱,屈打成招,死无对证。审判手段如此下作,哪怕当事人签了字画了押,又怎能算结案?” 晏尘水接着道:“况且我们带有当事人翻供的证词与可证明案件判决不当的证据,按律可以申请重审,绝非无理取闹。”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堂安静下来,半晌,齐府尹的声音再次响起。 “证据?证词?”他仿佛将这两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笑意不减,“呈上来。够不够得到重审的标准,还得看看再说。” 青袍官吏立即下堂来取了东西上去。 贺今行再道:“证词皆是草民亲手所得,亲眼见当事人写下,并进行过初步验证,十数张皆没有一字言过其实。五城兵马司诸多兵丁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已作乱多时,被祸害者从半身残废到家破人亡俱有。” “白纸虽薄,沉冤却重,血泪涕其上,闻者皆不忍。”他躬身长揖,“请大人为他们雪冤。” 晏尘水与他一齐作请,起身却道:“字据与账目皆乃我二人誊抄,原件存于别处。大人尽管随意查看,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完全不要紧。” 正附耳与府尹交谈的青袍官吏顿时怒道:“简直胡来,那咱们大人怎知是真是假?” 贺今行:“是真是假,诸位大人心里应该都有数。” “你!”青袍指着他再斥,自家大人却抬手打断了他,他遂闭嘴,剜了一眼堂下两人。 齐府尹站起来,拿着一张供词再看,叹道:“确实是令观者落泪啊。” “请大人下令重审这一系案件。” “不,本官的意思是,两位不愧是新科进士。这文采出神入化,落笔用情饱满,编得一手好故事啊。”齐府尹放下供纸,一拍惊堂木,“身为朝廷预备官员,却私下聚党闹事,曲解判决,诽谤官差,居心何在?左右,还不拿下!” 两班衙役齐声应是,举起水火棍。 “慢!”贺今行高声喝道,围上来的衙役俱是一滞。 他盯着府尹,“大人当真要在公堂之上污蔑我二人,以私废公?” 顺天府衙外的大树上,贺长期埋头捶了一下树干,“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听话。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当耳旁风,再管他我就是猪!” 生完闷气再抬头去看,大堂里的局势却骤然变换。 “这府尹想干什么?”他悚然一惊,当即要直接跳进府衙。 却被旁边的顾横之及时地拉住。 后者在唇前竖起一指,然后向下指了指。 贺长期顺势看去,一名着紫袍的老者带着一名男子从远处走来。 大树因上头少年的动作,抖落一阵绿叶。老人似在沉思之中,自树下走过,沾了几片叶子也没有发觉。 恰有风起,轻轻拂过他漏在官帽外的白发。 就仿佛在明媚春光里,淋了一场刹那便歇的雨。 孟若愚大步流星走进顺天府的大堂,短短扫视几眼,便看清了局势。 “公堂私刑,齐子彥,你也敢!” “孟大人?”齐府尹升堂以来第一次变了脸色,“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你且别管我为什么来,先抬头看看你头顶上的牌匾。明镜高悬,你敢扪心自问,做到了几分?” “孟大人。”贺今行叫了声,对于孟若愚的到来亦震惊无比。 “你们不要插话。”孟若愚一展袍袖,刚迈出脚步,两班衙役便纷纷散开让路。 这些老油子都知道右都御史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踢一把都硌脚,没人想触他霉头。 第222章 他径自走到公案前,抄起供词一张张看过。 “孟……”青袍官吏想要拿回去,被他盯一眼,便讪讪地收回手。 “岂有此理!”孟若愚将供纸摔到公案上,怒道:“这五城兵马司真是伤天害理,恶贯满盈。” 齐府尹神色变幻一阵,不虞道:“孟大人,这些都是本府所治案件,皆早已结案有了定论。你看几张刁民所编造的供词,便在本府的公堂上大放厥词,未免太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吧?” “怎么,五城兵马司罔顾国法,践踏人伦,骂不得?我不止要骂他们,我还要连你一起骂!”孟若愚指着他鼻子骂。 “百姓来告,你不问是非曲直,便强按罪名,逮捕下狱,还要逼良为娼。齐大人,你也是天子门生,三品命官,口称府台,身服紫衣,端的是衣冠楚楚,干的事却禽兽不如。” “孟若愚!你血口喷人!我敬你德高望重,你别蹬鼻子上脸、太过分!”齐府尹也绷不住回骂,额上青筋暴跳,逼着自己忍了又忍,才寒声道:“孟大人,我最后说一遍,怎么处置五城兵马司相关案件是本府的事。你只比我高半级,且顺天府非御史台下属,你要跨衙门来作威作福,就是僭越!” “你领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不思善牧黎民,还报天恩,却勾结五城兵马司,随意拘捕百姓,制造冤假错案,如此贪赃枉法,颠倒黑白,为害一方,与国贼何异?” “国贼谁人不可骂?谁人不可唾弃?谁人不可戳你脊梁骨!” “你,你,你……”齐府尹指着他,仪态尽失,最后疯也似的叫道:“我和你没完!” 孟若愚目光如炬,寸步不让,肃声道:“你不说我也不可能饶了你,我堂堂宣京,天子脚下,岂容尔等奸佞横行。百姓治不了你,我来治!” 第084章 六 贺今行与晏尘水从顺天府衙出来的时候,都有些发懵。 孟若愚以快刀斩乱麻之势,逼着齐府尹当堂重审了跟着他前来的那个男人的案子,释放了后者被关在牢里的兄弟。 那男人看到自己两个月前还健壮如牛的兄弟此时却形容枯槁,再回忆起这段时日提心吊胆四下求人的辛酸,忍不住嚎啕大哭。被衙役驱赶后,才将人小心背上,出了衙门后向孟大人道谢。 “不必了。”孟若愚从袖袋里掏出一吊钱,放到男人兄弟怀里,“去悬壶堂好好看看吧。跟他们说是我让你们去的,若是钱不够,就先佘在我账上。” 而后点了点晏尘水,“小贺腿脚不便,就由你跟我去一趟御史台,我还有些话要问,你也顺便再做些细节补充。” 他片刻便安排好了各人的去向,然后拂袖即走。 “哦、哦。”晏尘水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他看着年轻力壮,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老人的速度。 眼看这两人就要离开,贺今行不得不出声叫道:“孟大人!” 对方回首皱眉道:“何事?” 贺今行咬着唇,脑子里思绪杂乱,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说。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孟若愚会出现在这里。他与嬴淳懿说“我来做”的时候,所打算的确实不是去说通孟若愚,而是自己来做这个引子。但他相信对方会认同自己的决定。 他有他的方法,并非意气用事,公堂上的针锋相对也一步一步地按着他的预期发展,只要府尹将他缉捕入狱—— 然而孟若愚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几乎完全推翻了他的计划。 为什么?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感觉到指尖在发抖。 “积弊非一日之寒,要解决也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他将手背到身后,千言万语皆不能道,最后只能隐晦地化作一句:“孟大人,您保重身体。” “年轻人,”孟若愚微微一笑,镇日里不苟言笑的人陡然露出温和的一面,竟也毫不违和。他抬了一下手,指向贺今行的腿,“这话也送回给你。” 晏尘水站在他身边,也说:“对,今行你赶紧回去吧,中午别忘了喝药。我跟着孟爷爷弄完就回来。” 贺今行点点头,看着一老一少走远,眼前天色陡然暗下来,街上青砖府墙皆是影影憧憧。 他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一只宽大的手掌。 “怎么了?站晕了?”贺长期把他的轮椅推过来,扶着他坐下。 贺今行吐出一口浊气,稍微缓和了些,说:“腿有一点疼。” 下一息,果不其然地被大哥叨叨:“让你注意,你不听,发作起来知道痛了。” “坐一会儿就好了嘛。” 一直沉默着的顾横之却递给他一条手帕。 他笑容一滞,摸上额头,才发现满是汗水。 那对兄弟准备去悬壶堂,一个赛一个地瘦如柴,贺长期看不过眼,想送他们过去。恰好林远山回来,揣着暂时没有用武之地的银票说:“要不去我们商行的医馆吧,比悬壶堂近多了。” 但前者又担心自家一不注意就出幺蛾子的弟弟,犹豫不决。 顾横之说:“有我。” 贺长期便放下心来,由林远山带路,从那男人背上接过对方的兄弟,稳稳地迈开步子。 这厢两人回到千灯巷,贺今行调息停当平静下来,才轻声说:“谢谢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顾横之在他身后,抿着唇“嗯”了一声。 第223章 携香来开了门,裴明悯正在院中与张厌深交谈。 见他们回来,少年笑道:“好你个贺今行,咱们皆为同窗同科,有事却独不叫我。是瞧着我上午送阿拙出城,不能及时来逮你们了。” 贺今行知他们上午的事瞒不过对方,也笑道:“只是去顺天府衙走一遭罢了,唾沫都没费上二两,何需裴家明悯出手?” 顾横之向院里其他人抱拳以作招呼,接过携香搬来的椅子,道了谢,放到边上坐着,安安静静地闭上眼晒太阳。 “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做。但你我心无私欲,身正影直,何惧流言?”裴明悯笑着摇头,又问:“结果如何?” “不好说。”贺今行略作整理,将上午所见所闻皆细细复述了一遍。 裴明悯与张厌深听完,皆露出思索的表情。 后者慢声道:“五城兵马司流毒已久,又与顺天府勾结,沆瀣一气,害民不浅。今日撞在孟若愚手里,也是纸早晚包不住火。” 他似想起了什么,再道:“孟公乃是中庆早年的进士,为官几十载,历经两朝,刚硬的脾气就没变过。去岁末谏诤不成,想必憋着气,今次定然要掀翻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这一整个大摊子。” “不过,五城兵马司历经一轮裁撤,甚至换了指挥使,想必没顺天府那么头痛。” 贺今行自说起此事,眉头便没展平过,“我和尘水商量过,若上告不成,便要想法激怒顺天府尹,坐实他滥用职权以私废公的罪名,再托我大哥他们上诉刑部,由此牵扯出一众旧案,直接在刑部重审翻案,最后反过来将他革职问罪,一步一步徐徐图之。可谁知孟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巧在衙役要逮捕我们的时候来了。” “怪哉。”裴明悯也决奇怪,分析道:“我听我父亲说,孟大人前两日告了病假,若他今日销假,晨间应当是直接上衙。三法司与刑部衙署相近,出入往来官吏众多,那男子竟能直接拦下孟大人,想必是受了指点,事先认过人的。”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不过你和尘水也忒大胆,顺天府的大牢不亚于虎穴狼窝,你俩就这么把自己送进去,被狱吏勒索都是轻的,若是直接上刑,可怎么办?” “我俩有进士功名在身,若无实证,谅那府尹不敢轻易动刑罚。”贺今行安抚似的笑笑,抬手指了指天,低声道:“况且我隐约有一些猜测,朝廷也打算处理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虽这两处官官相护,但只要再往上,到三法司一级,想必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张厌深听到这儿,目光转向他,面带赞许地颔首道:“不错。” “嗯?”裴明悯来回地看他们两回,觉着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沉吟许久,恍然大悟:“我忽然想起来,五城兵马司原指挥使姓秦,是秦相的表侄,但就在不久前被撤了职。” “而这一轮裁撤,看似是精简冗员,提高单人俸禄。但国库紧张,朝廷可未必愿意拨出这一笔不必要的钱,而提俸的圣旨已经发下,要有正当的理由废止,那五城兵马司还得再出大纰漏才行。” 张厌深也笑着对他点头赞许,“比如留下的诸多兵员只是表面光鲜,实际私底下作恶多端,案底累累,论律当下狱法办。” 裴明悯合掌道:“对,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民怨既成,朝廷想动手,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有个人把他们干下的勾当捅到台面上。” 贺今行说:“我本想做这个人,也差点成功,但孟大人出现了。” 张厌深见他神色郁郁,也敛了笑,问道:“你们可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最终成了孟若愚?” 两个少年人对视一眼,沉思片刻,再齐齐摇头。 贺今行心中哀伤,轻声道:“明明我也可以。” “不,你不行。”张厌深却直接驳了他的话。老人看到少年神情茫然,心有不忍,但仍然坚定地说道:“因为你只是一介进士,哪怕有个状元的名号,但此时连正经官员都不算,哪里比得上孟若愚的分量?” “五城兵马司乃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恩荫养老之地,往年兵丁为非作歹之事也屡见不鲜,难道皇帝不知道吗?皇帝一直忍到今年才动手,为什么?因为兵马司的耗费一年比一年多,国库吃紧,再也供养不起了。” 他语调沧桑,勉强站起来,身体已然比声音更加苍老。 “当皇帝愿意养着这些蠹虫的时候,五城兵马司就是他御下的恩典,而当他不想再养的时候,这些人就都是累赘。但他若直接下旨让这些人滚蛋,必定会让臣下心寒。所以他不止不训诫,他还下旨提俸,还要施恩。” “但国库拿不出钱,这恩典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在泡沫被戳穿之前,就必须要有人来完成你们先前所说的,将五城兵马司做过的腌臜事摆到台面上来。他们负了天恩,皇帝便能合情合理地废除提俸的圣旨。”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秦相知道,所以他撤了自己的亲信,五城兵马司编制里最大的指挥使;但到此为止了,再继续就是给人递捅他自己的刀。裴相也知道,所以他此时依旧按兵不动。他们都不会出这个头,都在等,等谁忍不住,来做这个出头鸟。” “或许按照皇帝一开始的设想,你是有资格做这个人的——我猜他是想把兵马司削一层皮就够了,还能留待日后再用,而顺天府就只是捎带。” 第224章 他慢慢地转身看向贺今行,叹道:“但有人不愿意。约摸是觉得你的分量不够重,气性不够烈,不能将天捅穿,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老师。”贺今行失声叫道。 张厌深毫不留情:“再纵观这整个朝堂,一半姓秦,一半姓裴。夹缝中的几个摇摇摆摆,有捅破青天的魄力与胆气的,只有孟若愚。” 裴明悯听到那个“裴”字,微微睁大了眼。 张厌深低下头,看着贺今行,“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我,”少年也看着老人的眼睛,喃喃道:“我并非一点不明白。可孟大人七十多了,风烛残年,仍一心为公为民,为什么一定要推他到无可回头的境地。” 为什么。 第085章 七 第二日。 戌时将过,群星满天。 贺今行告别孟奶奶,看着合拢的门扉,有些出神。 “过几日再来吧。孟大人最近估计忙得不得了,明日都不一定能按时下衙。”陪他同来的贺长期说着缓缓推动轮椅。 “不!”他按住椅轮,不自觉提高了声量。感觉到身后人猛地顿住,他回过神,抹了把脸,侧头说:“抱歉,大哥。明日就是朝会,我想再等等。” 连着两个晚上都没能等到孟若愚,令他的心绪无法完全平静。 贺长期转到他跟前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疑惑与关切。 两人对视半晌,前者叹息道:“我不明白你这么执着要见孟大人是为什么,不过大哥陪你等就是了。” 贺今行怔怔地叫了一声“大哥”。 “我让你不要什么事都掺和,你不听,我能怎么办?那我只能顺着你呗。”贺长期把他腿上那张半滑落的小花毯盖好,说:“不知道孟大人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在这儿等,我去买点热食。” 巷子口竖着石灯,荧荧烛光只能照亮周遭三尺,但当少年走过时,拖在地上的影子却陡然变得清晰。 贺今行盯着贺长期的影子出神,直到另一道脚步声响起。 右都御史带着满身疲惫下衙归家,见自家门前有人,便直截了当地问:“年轻人,你也是在等我?有事就说罢,不要绕圈子。”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但精神不见半分萎靡。 贺今行的心绪忽地就安定下来,拿开毯子站起来,也不多寒暄,径自拱手道:“晚生是想问,明日朝会,大人作何打算?” 孟若愚答道:“自然是按律参劾进谏,如实上奏。” “关于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之事,大人准备怎么说?” “你这是想打听我的奏疏内容?” “若是不可说,大人便当晚生唐突。” “我孟若愚自忖光明磊落,所言所行皆不怕人知晓,告诉你也无妨。我会奏请陛下彻查两司,将一众罪首连根拔起,按律法办,以公示天下。” “可这两司牵连甚广,陛下未必会同意彻查,其他被触及到利益的朝臣也很有可能会因此攻击大人。”贺今行斟酌着说:“或许有更温和一些的方式,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温和?但凡读过几本史书,便知古往今来,朝廷斗争皆是波诡云谲,无处不藏杀机,何时有过‘温和’二字?我看你也不似仁厚到庸懦的人,怎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晚生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以为手段温和一些,或许能少些纷争、少些牺牲。” “本官身任御史几十年,参过的人上过的疏不知几何,桩桩件件无不涉及利益与人命,没有一件事是能温和解决的;哪怕一时被压下,也终究会更加猛烈地爆发出来。而这些人中不乏恨我的,想要我死的,我都知道。但那又如何?我棺材早已备好,除了家中老妻再无牵挂。但她理解我,且她一贯坚强,没了我也能活下去。” 孟若愚的语速快起来:“年轻人,你与尘水既敢到顺天府对簿公堂,便应该知道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的积弊绝无轻易解决的可能,也应该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何故此时却畏畏缩缩?” “如果此次出头的是我和尘水,那不管发生什么,都由我们来扛。我不怕,尘水也不怕,因为我们早就考虑过后果,我们是心甘情愿。”贺今行也有些激动,“但大人不同。” 他不忍直言,轻声道:“我希望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且在做出选择之前,都能清楚地明白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不论前程是锦绣灿烂,还是火海刀山,都能不被外力所裹挟,遵从自己的本心而行。” 孟若愚定定地看他片刻,说:“那我告诉你,能驱使我孟若愚的,从来不是哪一人哪一派。不论是否有人设计这一遭,都不会改变我今日的决定。有人求到我面前,我会这样做,没人来,我还是会这样做。” 他的嗓音干涩,吐字费力但毫不凝滞;如同他的眉头总是皱着,却从不怨天尤人。 贺今行看着老人干瘪的皮肤与嶙峋的头颅,就像是一棵老树,坚硬的树心里层叠着过去的荣光与风霜,却分毫不显于外。朝廷需要一把火,他便甘愿将自己做成柴。 少年心中酸涩,不想落泪,便抬头望天。 群星不言,心声难返。 他的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老人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看似只祸于一隅,但流毒深远,实则腐蚀着整个朝廷。若不及时剜骨去毒,最终必然危害天下,后果你扛不起,我也扛不起。能扛起这个天下的只有天子,天子的脊梁不弯、不歪,这天才不会塌。而我等做臣子的职责,就是支应天子,乃至在必要的时候为天子正骨。” 第225章 “后生,我行我事,不必为我难过。”孟若愚拍拍他的肩,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对他说:“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今日的话,做个有始有终的人。很晚了,回家去罢。” 少年人再无他言,肃然叠掌躬身道:“先生保重。” 先生在家门前回头,“你距上任还有些时日,若无事,便来把我那些藏书看完。”说罢微微抬手向少年人挥了挥。 浩荡星光似降落在那身清紫官服上,令贺今行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贺长期将一只温热的素饼放到他手里,说:“这下可以走了吧?” 夜市渐至最热闹的时候,两人穿过炭火烟气与食物香气缭绕的街道,买了些晏尘水喜欢的吃食。 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氛围令贺今行轻松不少,以致于自家大哥问起刚刚他和孟大人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坦诚道:“我从孟大人那里学到了一个道理。我以前在西北的时候,看到同伴受了伤,就总仿佛伤在自己身上,痛得不行,不敢多看伤口,又怕它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没能好转。因此我总是想要找到更多更有效的药,让他们的伤能更快地好起来。现在想来,这是本末倒置,我应该要保护他们,让他们不受伤才对。” 贺长期听了这番剖白,却问:“如果真是伤在你自己身上呢?” “呃。”他仰头去看对方,梗着脖子,不假思索地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忍忍就过去了。” “伤自己就不怕了是吧?就你现在这样跟个小瘸子似的,好意思放豪言去保护别人?”贺长期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别琢磨有的没的,赶紧好起来才是正事。我这个做哥哥的照顾你天经地义,但我逗留不了几天,之后总不能一直麻烦晏尘水来推你扶你。” “大哥说得对。”贺今行飞快地点头,想了想又问:“大哥要去哪儿?” “别光点头,好好践行才是。”贺长期知晓他的脾性,忍不住反复叮嘱,“不是早先就和你说过,我要和横之一起回南疆。” “可是南方军多游骑,并不适合大哥。我以为大哥会想去西北。”贺今行想起对方在小西山的种种表现,确定无误。 他再次仰头,毫不迟疑地说:“哥,只要你想去,我就想办法让你去。” 贺长期差点脱口而出“家里肯定不会同意”,但看着兄弟完全不似玩笑的神情,心中本就不牢靠的打算又开始动摇,几息后犹豫道:“再说罢。” 兄弟俩交谈着走远,在他们身后,星子渐渐隐匿。 东方破晓,到了三月十五,朝会日。 崇华殿里,明德帝展臂而立,一众侍从为他穿戴上袍服冠冕。 顺喜从殿外匆匆进来,上前低声禀道:“陛下,孟大人已到端门,是否要宣他前来?” 皇帝抬起两指,顺喜便向身侧跟着的小内侍示意,后者躬身要退。 “慢着。”明德帝叫住内侍,挥退身遭的宫人,叉着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揉了揉眉心,疲倦道:“算了,直接上朝。” “这……”顺喜迟疑片刻,看着他的面色欲言又止,遂应声道:“是。” 第一缕朝霞还未照到崇和殿,皇帝仪仗便落至御台之上。 群臣早已做好准备,礼毕,便有序上奏。 科举已毕,各级官员擢贬迁调已定,各地春耕也已进入尾声,礼部吏部户部等诸司皆进行了汇报,最后轮到钦天监。 “臣等观测天象月余,终于择定和亲之期。本月廿一,天地交泰,百无禁忌,诸事皆宜,乃大吉。” 时间早已定好,此时不过公之于天下。 明德帝颔首道:“日子既定,诸司都给朕绷紧了,别到了才出些纰漏。朕要正式收裴芷因为养女,赐封公主,记在皇后名下,钦天监拟几个吉祥的封号上来。至于嫁妆,规制再往上提半级,都要最好的,以示朕对吾儿的爱重之心。” 钦天监监正领命,户部尚书谢延卿出列道:“陛下,公主爵位乃是最高规格,嫁妆靡耗已然不小,再要加码,这……” 皇帝再次揉了揉眉心,不耐道:“这笔账不走国库,从朕私库走,行了吧?” 然而国库与皇帝私库有何分别?谢延卿仍是忧虑不已,“陛下……” 话刚出口,裴孟檀便道:“谢大人,吾私以为陛下所虑极是。和亲重在一个‘和’字,‘和’乃平衡之意,但表面的平衡需要背后的实力做支撑。公主出嫁携有丰厚的嫁妆,既可向北黎昭显我朝国力,亦能表示我朝对此次联姻的看重。虽耗费多了些,但这显然是值得的。况且多出的花费由陛下私库所出,不占百姓赋税之利,”他转向皇帝,作揖道:“陛下仁德。” 最后问秦毓章,“秦大人怎么看?” 后者淡淡地回了一句:“裴大人所言有理。” 话已至此,谢延卿只得抖着手合拢,向皇帝一拜。 明德帝顺了口气,说:“那就这么定了,诸卿下去各行各事,到此散朝罢。” 众臣恭送,却有臣子不拜不揖,而是跨出班列,“陛下,臣尚有奏。” 见明德帝不理会,孟若愚再次喊道:“陛下!” 声高语厉,在场所有人俱是一震,顿在原地;刚起身要走的皇帝也不得不坐回宝座。 孟若愚双手举至额齐,奉上一本奏疏,“请陛下览阅。” 第226章 明德帝捏着鼻子让顺喜取了奏疏上来,握在手里却没看,而是先发制人:“若是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勾结为祸之事,卿这两日连上三道弹劾的折子,朕已知晓,也已着贺卿去查,此时便不必再说了。”说罢给底下的刑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贺鸿锦便道:“孟大人,刑部奉陛下之命,已在昨晚将齐子彦等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一应涉事官吏革职查办,清出的诸多冤假错案也已在重审之中。” “既然陛下已将其法办,那臣便按下不表。”孟若愚抬头盯着皇帝,肃容道:“但臣要参的不只是这两司。” 明德帝将他的折子放到御案上,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孟若愚双手持笏,再度躬身行礼。 “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最高官员品级不过五品,在朝官遍地的京城可谓不值一提。是谁给他们的权力,能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是谁给他们的底气,敢官官串通成奸,结党为营?又是谁给他们的荫蔽,为非作歹数载,百姓怨声载道,却没有半点消息上达朝廷?” “你的意思是,这两司背后还有主使?”皇帝捏起一枚铜钱,转于指尖。 “是。齐、秦已为国贼,但与其背后之人相比,犹如蚊蝇与虎豹之别。齐、秦虽革职下了狱,而这些更大的国贼却尚在朝中,就站在这座殿里。” “孟若愚,你休得胡说!”傅禹成出言驳道:“什么蚊蝇虎豹,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诸罪员有罪,又与我等何关?你空口白牙就要将‘国贼’之名扣到在场所有人头上,真是可笑!你若有指认什么‘背后主使’的证据,当堂拿出来便是,我傅禹成还能替你参上一本;若是没有证据,就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借机影射同僚。” 孟若愚仍然看着皇帝,沉声道:“陛下任命臣为右都御史,身兼正君道、明臣职、砭时事之责,臣为何不能言?臣所言皆出事实,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无一丝一毫夸大,臣有何不敢言?” 他冷眼瞧向傅禹成,再环视列位同僚。 “倒是你,傅大人,还有诸位大人,你们敢扪心自问,五城兵马司里就没有一个与你们沾亲带故的兵员,挂着职,吃着饷,不为宣京城治出半分力,还要横行霸道欺压乡里?顺天府就没有一次为你们家人亲眷徇过私,违了律犯了法,却明着暗着轻轻放过,甚至还要对受害的普通百姓倒打一耙?” “满廷朝官,食君禄,攫民膏,有几个是真正为君分忧、为民谋福,而不是为一己之私欲,来争权夺利?”他慢慢转了一圈,目光回到龙椅之上,“陛下,难道我不该参劾他们?” “这满朝文武皆由科举考评取贤而来,在朕眼里不乏国之栋梁,大宣的柱石。可在你孟若愚看来却都是虎豹豺狼,难道只有你孟若愚一个人是忠臣良臣?”皇帝把铜钱捏在手心,磨着牙道:“好一个忠良,口口声声为朕分忧,就是在此抨击朕的班底?” “那臣敢问陛下,什么是忠良?难道捧着顺着陛下,将奢靡成性夸做仁德,将宠信奸佞夸做仁德,将懒功怠政夸做仁德,就是忠良,就是为陛下分忧?陛下好仁德,以致于皇天脚下竟有如此多冤假错案,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却求告无门,登闻鼓、御史台犹如虚设,高官要员以权谋私祸乱朝纲,还要表现出一副歌舞升平的气象。” 明德帝一把扔下手中铜钱,怒目而视,“孟若愚!” “陛下!”孟若愚的音量更高,“粉饰太平能一时,却不可能一世,皇城根尚且如此,莫说京畿之外!” 他撩衣下跪,掷地有声,“重明湖畔本是风调雨顺之地,却有人填沙引洪害民无数,连赈灾银都被贪墨大半,罪魁祸首按律当斩,陛下却轻轻揭过只判流放,叫百姓如何能对朝廷信服?边关将士为国守土,本该优待厚待,军饷却一再克扣拖延,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保证不了,叫将士如何甘心为朝廷卖命?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皆是沉疴。此时不发作,只因我大宣国祚绵远,积累深厚,但长此以往,必有药石无医之虞。” 他重重磕头,“到那时,国将不国啊,陛下!” 裴孟檀打断他,严声道:“孟大人慎言,国运岂可轻谈。” “我看你是迷障了。”明德帝豁然起身,怒而斥道:“朕身为天子,上承天命,下召万民,治国理政,自有道理。你一介言官,不识庶务,懂什么是治国?你身为臣子,读遍经史,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父?如此狂言蔑上,悖逆妄行,与贼子何异!” 天子一怒,满朝为之震慑,尽皆噤若寒蝉。 只有立于首位的秦毓章,低眉垂眼,一如朝会开始时的模样。 孟若愚亦如遭雷击,静默良久,才怅然道:“正是臣视陛下为吾君吾父,所以才斗胆直言谏之。既然陛下视臣为忤逆,臣从此便是有君无父,也不敢再厚颜忝列朝班。”而后磕了一个响头,“臣孟焉,就此拜别陛下。” 皇帝怒极反笑:“你这是以辞官来威胁朕?孟若愚,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孟若愚将官帽取下,放于身旁,再次叠掌磕头,“是臣不能尽到为臣的责任。” “陛下,愧杀臣也。” 他慢慢站起来,将脊梁抻直了,却肉眼可见比来时更加佝偻。 “孟大人……”晏永贞想要拉住他,他轻轻摆手,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宝殿。 第227章 他在上朝前竭力束得齐整的满头白发,仍有几缕脱了发簪束缚,飘动于微风中。 群臣注视着他,直到他跨出崇华殿的大门,软倒于地。 瘦如柴的骨头轻飘飘地倒在殿前青砖上,却在群心中砸出了如山陵崩倒的声响。 “孟大人!” 明德帝看着朝臣涌向殿门,绯紫官袍融作一团,眼前骤然一黑,不可自制地向后趔趄一步。顺喜赶忙搀住他,惊叫道:“陛下!” 他强撑着摆手,从牙缝里传出命令,“传太医,朕不准他死!” 顺喜立刻高声唱道:“传太医——” 朝会自然解散,裴孟檀带着人将孟若愚移去端门的直房;内侍们抬着皇帝回了抱朴殿,走前奉命叫上了秦相爷。 “陛下是气急攻心,怒火上头,臣开副清心宁神的方子,三五碗汤药便好。”太医为皇帝诊完脉,劝道:“但恕臣直言,陛下还是少动怒的好。” 明德帝闭着眼,微微颔首,太医便自觉告退。 殿里的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 又过许久,明德帝忽地开口说道:“先帝在时,有诸位兄弟如珠如玉,朕只想着做个闲散富贵的王爷,从未对这把椅子有过任何想法。” 他语调极慢,像是尚未缓过神,又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可谁知他们争得那么厉害,一朝同归于尽,皇位竟轮到了朕头上。” “朕刚即位时,底下朝臣面上不显,但心里怕是都在说朕无才无德,是撞了大运,才能继承正统。” “朕都知道,但朕自认大度,由着他们私下议论,从未因此苛责过任何一个人。” “朕即位十五年,兢兢业业,没有一日敢放心大胆地睡个好觉,就怕大行之后,无颜去见先帝。可今日,却被历经两朝的老臣指着鼻子骂。” “毓章啊,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有哪里出了差错?” 下首静坐半晌的秦毓章听到问询,才起身回道:“陛下不争而得,既可证明陛下乃天命所归。” 他顿了片刻,再道:“孟大人是高山之石,光风霁月,天地可鉴。但孤高太久,不沾泥地,难免脱离实际,不知幽微处的艰难。” “陛下何必与他计较。” “是啊,陛下。孟大人向来刚直,转不过弯儿,何必与他计较。”顺喜也捧着宝匣上前来,一面轻声劝慰,一面打开匣子,“陛下,该进仙丹了。” 明德帝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银碗,碗里是专门服丹用的红泉水。正欲饮时,便听见一个小内侍在殿外轻声喊“陛下”。 皇帝一眼扫过去,内侍吓得“扑通”跪地,抖着声音道:“启禀陛下,孟大人……卒了!” 顺喜没来得及制止,立刻心道糟糕。 就见明德帝闭了闭眼,然后一下子将手边所有东西都摔了出去。 秦毓章立于原地,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银碗,丹匣,连带仙丹,尽皆滚到他脚边。 第086章 八 顺喜小心带上抱朴殿的大门,不发出半点声息。 三四个小内侍前来搀扶着他下到丹墀,先前禀报孟若愚离世的小内侍正在一旁直挺挺地跪着,看到他,膝行前来,抱着他的腿哭道:“老祖宗,小的知错了。” 他没有踹开这个小徒弟,闭了闭眼,压着声音斥责道:“不长记性!” “我嘱咐过你们多少回,万勿在陛下进丹时打扰,要因此伤了陛下龙体,你们有几个脑袋能顶得住?” “小的知错,小的该死。”那小内侍松了手,左右开弓,哭一句自扇一巴掌,白嫩的脸上没一会儿便见肿。 其他几个跟着的内侍也纷纷垂首肃容,一时只有清脆的巴掌声不断。 半晌,顺喜长出一口气,“行了,错已铸成,就算把你这张皮扇下来又有什么用?好在陛下仁德,不与你计较。你这段时日就别在御前呆着碍眼了。” “谢陛下,谢老祖宗。”那小内侍停手磕头。 顺喜摇头,瞥见一黑衣挎刀的人影走过来,遂敛了神色,低声道:“陈统领回来了,陛下正在打坐。” “喜公公。”陈林回了礼,颔首以示知晓,大步不停。 顺喜皱眉回头,只一瞬,目光便从对方的背影移到料峭的飞檐,再到无垠的高天。 长空碧蓝如洗。 秋石围场。 晚霞铺满山坡,十余匹骏马踩着风冲下来,刹在平野上专供休憩的亭台前。 为首的少女下了马,揉了揉马儿的耳朵,才取下鞍后挂着的几只野雉,走向一直在亭中作画的好友。 “阿书,你看!” 傅景书瞟了她一眼,声音浅淡:“有进步,能猎到活物了。” “多亏有匹好马,我觉得再没有比云骓更贴心的马了。”裴芷因把猎物交给对方的侍从,“都拿回去给你家小姐炖汤喝罢。” 然后俯身去看石桌上的画。 纸上旷野云霞之间,傅景书以寥寥几笔勾出一抹扬鞭策马的人影,同时说:“马好,送马来的人也不错。” “真好看。”裴芷因夸赞完,偏头对上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仿佛在问她“是也不是”。 她抿着唇思量片刻,然后坦然地绽开笑容,“你说得对。” 傅景书也微微笑起来,让明岄抱着她下亭台,到外面看看。 恰这时,围场入口的方向赶来两个小厮,一个裴家的一个傅家的,匆忙请安后,各自在自家小姐的耳边低语几句。 第228章 裴芷因听完即刻敛了笑,与傅景书对视一眼,立刻着人准备打道回府。 回到傅宅时,已是夜幕四合,纱灯高挂。 宅门前焦急等候的管家看到车架停当,立即跑上前禀道:“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等您好久了,在……” 傅景书抱着画,只吩咐道:“先去看看大公子。” 跟着她的健壮仆妇们便抬着轮椅,跨过门槛,径自向后宅去。 “二小姐!”管家在后叫不住人,无法,只得又赶忙跑去禀报自家老爷。 未至垂花门,傅禹成便提着风灯截住了她,“我的姑奶奶,你也太悠闲了些!” 然而少女并不搭理他。他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把前后簇拥的仆从都给赶走,才说:“孟若愚没了,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这事儿是按不下去了。” “那就别按了。”傅景书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话:“五城兵马司原指挥使姓秦,顺天府齐子彦也是秦相的门生,秦相爷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这能一样吗?大半个朝廷都是秦毓章的人,陛下信他,可不一定信我。况且秦毓章连他亲子侄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把咱们卖了也说不准。” 明岄推着傅景书走进抄手游廊,傅禹成跟在一旁说个不停,唾沫四溅。 “咱们通的情、收的钱、抓的人也都不少,这要是被顺藤摸瓜查出来,晏永贞少不了递折子弹劾我。光这事儿也不算什么,但国库的窟窿还没填平,要是裴孟檀谢延卿他们借机翻起重明湖和去岁工部超支的旧账,那事情就大发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让老子背这么多黑锅……”但没多说,只道:“大不了一起死。” 停了片刻,又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最近先低调些。” 风灯在他手里左摇右摆,晃得傅景书眼疼,便打断他道:“错了,越高调越好。” 傅禹成果然马上停下,“怎么说?” “你上道折子,要求三法司严办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一应涉案人员,该查的、该抓的、该判刑的,全部从严。而需要你工部配合的,你配合就是了。” “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自己的把柄么?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你头上又怎样?你真当没人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傅景书瞥他一眼,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孟若愚没了就没了,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仍然是国用不足。国库缺钱,谁能找来钱,谁就有功。” “有路子进五城兵马司的兵员,大都出身于殷实之家,让三法司一个也不要放过,统统下狱,开堂公审。牵扯到人命案子的,要么判流放要么判处斩,先平民怨。” “真杀?”傅禹成嘶了口气,“那牵扯可不小,要得罪的人也不少。” 快要到达自己的院子,傅景书抬手示意明岄停下,“抓人的杀人的都不是你,你怕什么?” 夜色沉沉,前方高墙圈着深宅,犹如一口四方的井。 她靠着椅背,指尖慢慢点着大腿,说:“风头过了,再让这些罪丁的家人拿至少一半的家财来赎人。坐牢流放处斩,越重的罪要越多的钱。” 傅禹成心道也是,能刮出钱来最好不过。这事儿他主要是怕被牵连旧账,至于其他的,还轮不到他来担干系,遂开始琢磨怎么在上折子后把自己摘干净。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贺鸿锦肯干?” “这是京畿内事,刑部审判,大理寺复勘,最后仍然要转顺天府执行。顺天府没了齐子彦,还有下一个。” “但下一任顺天府尹可说不好是谁的人啊。” “无论是谁,都得这么干。”傅景书直截了当地说:“你去向秦相爷献策,秦相爷自然有办法。” “这,要是知会了秦毓章,这钱还能全部留在咱们口袋里?”说到钱,傅禹成的脸便堆起褶子,显然不大愿意。 “难道你以为这是在给谁捞钱?你是有能耐让下一任顺天府尹为你所用?还是有能耐让这么多的人乖乖割舍家财?”冷漠如傅景书,也难得感到一丝好笑,“傅大人,可别忘了,你也是坐在秦相爷这条船上的人。” 傅禹成盯着她,沉下脸,一时不再说话。 傅景书却还有话问他:“裴六姑娘出塞,送嫁的是哪些人?” “正使不出意外是王正玄,副使尚未定。” “随同领军护送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傅禹成看她面无表情,赶紧再想了想,“哦,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今科武试的榜眼贺长期。桓云阶几次想把人要到他禁军去,但陛下一直没松口,多半是有别的安排。嗯,送亲就是个不错的差使。” “他啊。”傅景书思量片刻,说:“想办法换个人吧。” 此间话罢,明岄推着她走过院门,便见正堂房门大开,暖如琥珀的灯光里,傅谨观静静地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一起吃饭。 她抬手仔细抚平自己的袍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数条街之外的裴府,裴孟檀的书房里已有人在等他。 “老师。”嬴淳懿向他作揖礼。 裴孟檀奔忙一天疲惫不已,仍托起他的双臂,向上首道:“侯爷,请。” 两人落了座便直奔正题,说起今日朝会前后所发生的一干事宜。 “孟大人是高山之石,极刚极铮,但只有风化破碎这一道归宿。圣贤说‘过刚易折’,就是这个道理。”裴孟檀摇头叹息,而后凝神道:“但只有他说这些话,才不会让陛下怀疑有谁在背后指使他。” 第229章 嬴淳懿也早就接到了消息,颔首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孟大人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灵堂已立,侯爷过两日可前去吊唁。” “我会捡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时间去。”青年应下来,再问:“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否有向上彻查的可能?” “顺天府不算什么,人人皆知齐子彦是秦相爷的人,陛下当然也知道。但五城兵马司这些年容纳的人太多,已然过于庞大,其间大小势力犹如蛛网一般,彻查下去怕是不知道要牵扯出什么。”裴孟檀再次摇头,“和亲在即,陛下不会让朝廷伤筋动骨。” 嬴淳懿看着他,皱眉道:“难道这一次又要轻拿轻放?” 裴孟檀却移开目光,端起手边茶盏,慢慢饮尽一杯茶,才道:“能肃清五城兵马司,撤去冗员,减少饷银开支,还诸多冤屈者清白,也是好的。” “就止于五城兵马司?老师,太便宜秦毓章了吧?依我看,这分明是个能撬动他们的机会。” “不。”裴孟檀只是摇头,“还不到时候。” 嬴淳懿立刻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候?” 前者却沉默不言。 室内安静半晌,青年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让自己克制住心中的躁郁之气,冷静下来。 孟若愚的死,他不意外,但仍旧觉得太突然了些,至少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最佳结果。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裴孟檀缓缓叹道:“侯爷,要有耐性,徐徐图之。” 嬴淳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道:“老师教训得是。” “秦相爷深得陛下信任,后宫又有太后养着旭皇子,我等实在难以企及。但嫌隙虽小,修补却难,只需静待它裂变成鸿沟,何必争这一朝一夕。”裴孟檀亦起身受了礼,温声道。 青年依旧拧着眉,不置可否。 裴相爷略有些无奈,但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性,付出了代价便一定要得到同等的东西。只得再道:“此次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空缺出来,侯爷可有意向?” “老师的意思是?” “五城兵马司有巡捕揖盗执法之权,掌控了它便能将宣京城防治安握在手里,以免再出现荟芳馆一类的事。”裴孟檀细细地说,“以往把持兵马司与顺天府的都是秦相爷的人,但这一回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总不好再全部攥在手里。” “待三司会审结束,这个案子尘埃落定,朝会上必然要重新推选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与顺天府尹,到那时,我便向陛下推举侯爷出任指挥使。” 嬴淳懿面无表情地盯着跳跃的烛光,沉思许久,再一拱手道:“多谢老师为学生考量。学生亦有也陛下分忧的决心,是以到时候,学生也会上疏自请接手五城兵马司。” “如此也好。”裴孟檀点点头,“陛下是爱重侯爷的,定然不会驳斥于你。” 约定既成,嬴淳懿婉拒了老师留饭的邀请,就此告辞。 他离开裴府,让车驾前往孟大人家。 今夜月明星稀,前路光明。 第087章 九 贺今行与晏尘水赶到孟宅所在的巷子,远远便见丧幡飘白。 院门大开,他们要进去时,恰逢裴孟檀带着礼部诸人离开。少年们拱手作礼,官员们颔首回应,皆沉默不言。 院子里搭着棚,茅草与木板遮掩了天光,棚下十数支白烛齐燃,极其明亮,又极其冷清。 灵床恰好能在屋中放下,床头床尾床下各一盏长明灯,红烛光焰熠熠,却照不到灵床上略有起伏的人形。 那人形由白布蒙了身,白绢盖了脸,单薄至极。 晏永贞与几个御史台的人还在,正低声劝慰坐于灵床一旁的老妇人。 也就是孟若愚的老妻,随夫姓的孟氏。 礼部与御史台诸人将孟若愚的遗骨送回家时,孟氏已不知在门边坐了多久。她听到死讯时不惊讶不恐慌不哀恸,就像聆听一道判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将众人迎进逼仄的家里,拿出全部存银,道明各项物事所在,请众人帮忙采买布置灵堂。然后仔细地为自己的丈夫擦洗、梳头、戴巾,临到更衣时搬不动身体,才劳人帮忙。 待一切停当,她去烧了一壶水,兑温了,给众人一人奉一杯。 “外子生时从不欠人情,如今走了,我也不能让他留下人情债。老身别无他物,只能请诸位大人饮一杯水,替他谢过诸位大人。” 言辞恳切,身形伛偻,谁能不接? 晏永贞喝了这杯水,心里总觉堵得慌。但直到要走时,艰难开了口,也只得一句叹息:“老嫂子,节哀。” 孟氏平静地点头,“晏大人放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身绝不会自戕。” 她回答得清楚明白,晏永贞再无话可说,听见大门口有声响,便及时转了目光。 逆光里,两个少年人结伴而来,其中一个弃了轮椅,借着另一个的臂膊慢慢往里挪。 到得堂前,他们与在场诸人打了招呼,各取三支香点燃,祭拜上香。 而后,贺今行尝试着矮身屈膝。晏尘水抓着他的手一紧,低低叫了他一声,说:“我来就行。”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制止,慢慢地将膝盖触到地上。 晏尘水便松了手,与他一道跪下,恭谨地叩了三个响头。 第230章 叩天,叩地,叩长眠之人。 竹香入坛,青烟漫开,晏永贞准备离开,问自己儿子是否一起。 明日要三司会审,厘清陈案,他今晚还得提前做好准备。 晏尘水说:“我的第一本《大宣律》是孟爷爷送的,他教我读律例,给我解释法条。如今他与世长辞,我应当给他守灵。” 孟若愚亲缘淡薄,没有儿孙,晏永贞自然也是知道的,半是理解半是感慨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带着几个下属走了。 “今行要不跟着一起回去吧?”晏尘水有些担心贺今行的腿,“你还得换药。” 后者却不急着走,对两人说:“奶奶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们也没有,可否借您厨房一用?尘水来做,我打下手。” 老妇人仍是点头,看着晏尘水去把轮椅搬进来,两个少年轻车熟路地摸去厨下。 一时间万籁皆寂,只有烛火跃动的声音。 她把目光移到灵床之上,盯着那白绢许久,脸庞上忽地滚下一滴浊泪。 直到亥时,贺今行才独自回去。 宣京卧于平原之上,地势开阔,街巷俱是坦途,没有他一个人不能走的。 巷子口却横着一辆马车。 嬴淳懿立于车前,看到他的模样,拧起眉。半晌才开口:“劫后余生,还未来得及向你道谢。多亏有你。” 贺今行停在石灯旁,抬眼静静地看着对方。 暖黄的光斜照过来,与夜色一起将他的眉眼平分。 嬴淳懿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回答,踏前两步到他跟前,低声问:“你在怪我?” “并非我不信你。这件事上别无他法,只能由孟若愚面陈皇帝直刺痛处,才有打破局面的可能,而你不可能愿意将他推上去。” 他顿了顿,“有些时候,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心一慈手就软,最后容易谁都落不到好。” 贺今行自认杀人时从不迟疑,但并不想争辩那一句“心慈手软”,而是反问:“谁生?谁死?” 他为了与人对视将头仰得更高,面容平静,一双眸子里既蕴着光,又酝着夜,无畏而坦荡。 有那么一瞬间,嬴淳懿感觉到一丝难堪,遂折转视线。 沉默片刻,却又撩起眼皮看回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这样的人,哪怕没有我推这一把,也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说得对,他是这样的人。”贺今行垂下眼,静默须臾,又道:“孟大人不怪你,我又有什么立场来怪你。” 他转动轮椅慢慢绕开对方,“冤假错案累累,厘清不易。且陈冤可雪,已遭受的伤害却再不能消弭,所以律法规定除了令加害者伏法认罪以外,还应当对受害者或其家人进行财物上的赔偿。但赔偿判决容易执行难,你上折子想必不单是为了揪出这几个贪官墨吏,所以还请费心盯着些。” “我会的。”嬴淳懿跟着他转身,“你要回千灯巷?我送你一截。” 贺今行拒绝道:“不必,我自己能回去。你既然来了,总要进去上炷香,我不耽搁你。” 他从马车与牌楼间的缝隙穿过,并不回头。 大街上的夜市食摊生意正俏,食客有穿青蓝袍服的官吏,也有着布衣的普通百姓。而来往家去的人,有为生计忙碌而疲惫困倦的,也有因玩乐痛快而意犹未尽的。有人注意到他,更多的人没有。 森罗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欢笑有人痛哭,也有更多的人在平凡而努力地生活。 一人的生死得失终究不算什么,但正因有这无数微小的经历如百川归海,才能汇成磅礴的红尘。他边摇轮椅边看,与人对上视线,哪怕毫不相识,也不吝于点头致意。到人烟少处,路遇巡夜的更夫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已能微笑着婉言谢绝。 他想,他不能苛求别人,但可以要求自己。 快要到千灯巷时,蒙蒙细雨飘下,贺今行想着那些还未收摊或者搭棚的食摊与未到家的行人,只盼这雨不要变大。 却听前方传来一声稍显迟疑的“同窗?”。 他循声看去,只见墙头上坐着个人影,黑衣几乎融进了背后屋檐。 “怎么搞成这样。”陆双楼跳下来,一边问一边从随身携带的长匣里拿出伞来撑开,走到他身边,遮住了雨幕,然后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轮椅的椅背上。 “前几天遇到了一点麻烦,无大碍。”贺今行被他推着走,转头问:“你现在休沐?” “没啊,不过我今日升了一级,想来告诉你。”陆双楼答完,回到之前的话题:“谁干的?我去讨回来。” 他说完便想到荟芳馆,欲问对方,但又想到漆吾卫的规矩,便没多口,打算自己去查。 “恭喜你,升得很快啊。”贺今行尚无知无觉,只道:“我自己赶上去的,不怪谁。” “那今天呢?” “嗯?” 陆双楼弯下腰,凑到更近的距离嗅了嗅,再次确认:“你身上有血腥气,新鲜的。” 贺今行这才回头看自己的腿,很快鲜明的痛感让他意识到伤口已经开裂,遂解释道:“孟大人逝世,我去吊唁,该给他磕头。” “不痛?” “不是很痛。” 就要到晏家大门前,陆双楼却忽地停下,转到前面来,半蹲下身,使两人视线平齐。 “你在生气?”他问得迟疑,心里却已有答案,两段长眉便拧作一股。 第231章 贺今行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娘教导过我,愤怒只会冲昏头脑、蒙蔽眼睛,对解决事情百无一用。所以我感到生气的时候,就会及时地开解自己。” 他看着这位许久未见的同窗,只觉对方一次比一次瘦削。而那双斜飞的眼里蓄着浅浅的杀意,也令他微微皱起眉,而后握拳碰了碰对方,“你也不要冲动。” 斜风细细,随雨落长巷,将这一把油纸伞包围。 伞盖之下,陆双楼注视他半晌,蓦地出声笑道:“同窗,你这也太累了些。但能加深对你的了解,就值得一试,只要你告诉我开解自己的办法。” 那种熟悉的慵懒的调子一出,贺今行面前的人便陡然柔软下来,像一把刀自动地躺进了鞘中。 他心有触动,目光却落在飘至对方肩头的雨丝之上,慢慢地认真地说:“个人比之众生,犹如蜉蝣之于沧海,将己身的喜怒哀乐放于宇宙洪荒之中,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无限的渺小。心,自然会平静下来。” 陆双楼听了,沉思许久,才道:“你这一套挺好,但只适合你这样心里有大世界的人。有的人心很小,根本不会考虑这许多。” 伞也不大,撑伞的少年站直了,自己便瞬间暴露在风雨之中,但他的心情显然十分愉悦。 “众生有什么好?沧海万顷,我只取一粟,这一粟便抵无穷。” 他说得十分认真,话里一瞬间的决心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贺今行懵怔半晌,颔首轻言道:“你说得对,万般选择,皆有其道。”说罢看向孟宅的方向。 “还有谁在等你吗?”陆双楼以为他在看院子里,下意识地问,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推着他去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携香。 “喝碗姜汤?”贺今行叫站在门外的陆双楼。 “不用,这点雨算什么,我还有任务呢。”后者将伞往肩上一扛,搭在伞柄上的手小幅度地摆了摆,“同窗,明晚再见。” 而后几步点上屋檐,将那一个“好”字留在身后,化作路标。 “他……”携香面带忧色,欲言又止。 “我们是同窗,他别的身份与我无关。”贺今行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太晚了,携香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吧。” 携香微微放松了些,但仍蹙着眉。她思来想去,不好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看到你回来,婢子才能放心。你记得换药。” 他笑着点头,目送对方带上门离开,才独自回房间。 第二日晨间,贺今行暂时不能练武,便把时间用来读书。 待到日出,就和携香一起前往孟宅。 变作灵堂的宅子里,除却白烛换过一轮,昨日什么样,今日就还是什么样。 孟氏依旧坐在长明灯前,佝着背,微微抬头望着灵床。 她仍旧是等待的姿势,哪怕已无人可等。 携香祭拜过孟若愚,向她一福身,“婢子自来到京城近二十年,听过许多坊间流言,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城门守备,皆有令人非议之举。唯孟大人,从未与飞短流长牵扯过分毫,哪怕有人埋怨他行事态度严厉,但绝无一人疑他德行不端,皆怕他、敬他、也信他。老夫人,孟大人实乃生荣死哀,想必也不会愿意看见您忧思过度,还望您保重自身。” 孟氏在她行礼时便转脸看着她,仔细听完了话,说:“好孩子,谢谢你。我答应过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会遵守承诺的。” 她在说话的时候,慢慢地上下移动着头颅,因目有疾而眼眸无光,整张脸上却闪现着坚韧的神采。 老人什么都明白,也不需要人劝,其余三人只能无言以对。 “其实我和他早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但临到头,仍然不舍得。”孟氏第无数次看向自己的夫君,哑声喃喃:“不舍得啊。” 无声的哀恸摧人心肝,携香不忍地别过脸。 晏尘水跪在牌位前,默默地往火盆里送纸钱——他以忘年之交,行子孙之义。 生离死别之痛,贺今行也找不到安慰的词句,只能将一方手巾送到孟奶奶面前,等对方自行缓解。 日头上移,携香先行离开。 间或有街坊邻里看到丧幡,零星过来上香揖拜,贺今行在院子里迎送,晏尘水在屋中答礼。 将近午时,贺长期与林远山一起前来,面对灵床牌位,尽皆恭敬地磕头上香。 贺今行见到他俩,便提出一起将灵棚再加固些的打算。棚上在昨晚就积了雨水,有些滴漏,他怕这几日再来几场雨,这棚就要漏成筛子或者被压垮。 贺长期自然答应,然而刚捋起袖子,就有禁军的小旗找过来,说桓统领要见他和林远山。 “我?谁要见我?确定是我?”后者不明所以,指着自己向对方再三确认,“我是西北军士,就回来送匹马,和禁军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啊。” 小旗说:“绝不会有错,统领召见的就是你和贺榜眼。” “啊?”林远山便看向贺今行,仍是一脸茫然。 后者也觉奇怪,但还未开口,贺长期便又扯下衣袖,烦躁地说道:“去就知道了,总不会吃了我俩。走走走,快去快回。” 他俩匆匆地走了,贺今行无法,只得将修棚一事后延。 然而这两人下午却并没有回来,也再无其他人前来。 第232章 孟宅本就位于偏僻的地方,门前偶有行人经过,余时皆寂寥无比。 待到傍晚,当朝左相秦毓章前来吊唁。 他是今科主考,官场上师徒关系重过上下级,贺今行引他进门时便按俗制称了一句“座师”。 秦毓章看他一眼,颔首“嗯”了一声。 燃香作揖时,晏尘水回以揖礼,口称“秦大人”,他也“嗯”了一声。 而后看了牌位片刻,便转身要走。 突然闯进来一个着青袍的中年人,似惊似喜地喊着“秦相爷,您老怎么也来了”。 秦相爷自然不可能回答自己为什么来,也不可能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而停留。 中年男人便赶忙取了支香,在灵前拜佛摇签似的一揖,便赶忙追了出去。 哪怕有主簿拦着,依旧很快传来“相爷高风亮节”“宰相肚里能撑船”一类的话,又很快没了声影儿。 晏尘水甚至来不及回礼。他气极反笑,低声骂了一句:“畜生也能做官。” 孟氏与贺今行却都向他摇头,他便咬着唇,将愤怒压到心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赶来吊唁者便络绎不绝。 吏部、工部、户部、刑部、兵部,乃至犄角旮旯里的衙门官司属吏,仿佛一齐在下衙前得知了孟大人身陨的消息,又一齐赶着下衙后的时辰前来表达悲痛。 院子小,来的人太多,空间更显局促。贺今行便提前回去,好让出位置。 月亮刚上梢头,今夜应当无雨。 这里与玉华桥和安化场隔着半座城相对而望,他沉思一二,慢慢将轮椅摇了过去。 第三日。 贺今行还如昨日的时间前往孟宅,恰与裴明悯和顾横之在巷子深处相遇。 “今行。”顾横之说:“长期托我向你带话,他和远山这几日有事缠身,过后再来找你。” 他表示明白,看那二人进去吊挽,自己却不再踏入,只在外面静静地打量内里,确认无事。 只一夜的功夫,灵堂前便排开五彩斑斓的花圈,其上挽联有亲笔也有丧葬铺里的成货,一起簇拥出一种荒诞而诡异的热闹。 不多时,裴明悯便先行出来。顾横之跟在后面,跨出门前看了一眼院里的灵棚。 很快他们也注意到门前景象,皆站住脚。 半晌,裴明悯叹道:“孟大人形虽死,神不灭。我不能第一时间前来,但可以传续他的遗志,完成他的遗愿。” 贺今行:“正有此意。” 前者见他腿上放着招文袋,发冠上簪着细毛笔,浅浅一笑,“你这是有打算了,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答道:“五城兵马司总驻地在外城东南,其兵员也镇日多在那附近一带为非作歹。如今官府对冤假错案进行重审,对案子牵连的受害者进行赔偿,但或许还有其他遭到波及而官府没能照拂到的地方。” 裴明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那我们现在便开始走访。” 他垂首应是,手刚放上椅轮,顾横之便走到他身后,说:“我来。” 裴家的马车停在外街,三人乘车向玉华桥下直插过去,不多时便到玉华桥下。 孪河渠上,一叶蓬船飘来。有老人站在船头,支着长杆放鞭炮;有老妇委在船头,抱着竹篮抛纸钱。 “我儿子三年前被南城兵马司的吴大推到河中溺死的时候,才二十一!我夫妻俩砸锅卖铁告到今日,那吴大终于被青天大老爷判了死刑,要给我儿偿命!儿啊,爹和你娘把这消息告诉你,苍天有眼,都在看着呐!你早些安息,投胎去吧!” 语声喑哑苍老,鞭炮噼啪作响,纸钱洒落满河。 聚在河岸围观的民众,半是哀叹半是叫好,躺在桥上衣衫褴褛的汉子大喊:“老爹,你在哪儿告赢的!” “刑部衙门!告了就升堂!” 贺今行与同伴们看着那乞丐攥着一只鞋,连滚带爬飞也似的跑远。 他抬手从冠上取下笔,拿出墨水盒与黄纸册,记下今日第一笔。 三人从桥头开始,一路向东,将三法司正在审理五城兵马司相关陈案的消息广而告之,鼓励有冤情者速速前去请官府做主。 裴明悯负责交流问询,贺今行便提要记录,顾横之推着他,只看不言。 走到安化场时,一个做木工的男人拦住他们,贺今行认得对方,便率先抱拳招呼。 男人也认出了他,好生问他们这回又是来干什么。 裴明悯便说出意图,见对方面容平和不像遭过大苦难的人,又多问了一句他对官府对安化场的治理有什么盼愿。 “俺们不要别的,有钱挣、有地儿住、有饭吃就行。”那男人以为他们是个什么官儿,被否认之后,挠头奇怪道:“你们既然不是官老爷,问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实现。” “我们今日不能实现,来日却未必不能。”少年温声道:“这位大哥且看着便是。” 他们穿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场,到得一条房屋低矮的窄巷,周遭猝然间变得荒凉凄清。 “这里是做什么的?”裴明悯一时没能看出来。 贺今行轻声道:“暗娼。” 前者凝眉道:“这里……来往的应该多是五城兵马司的兵员,如今兵马司裁撤大半,新指挥使上任又应当会整顿作风,想必是不会再有多少人来。朝廷能管吗?” 他发问的时候就在思考,接着自行回答:“这里的状况并非由兵马司直接造成,多半掏不出补偿。按律法规定,妓子也不在悬壶堂的救济范围内。而就算朝廷有这个心,怕是也难以抽出人力物财来管。” 第233章 这事儿确实难办,话音落,三人尽皆默然。 但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便继续往前。那一扇扇门仿佛响应他们的脚步声一般,“吱呀”打开,又或快或慢地合拢。 只有一双带着青黑的眼睛,多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令少年们感到难过,仿佛打扰了对方一般,加快速度穿过窄巷。直到走完这一趟,乘车回返时,仍压抑不已。 裴明悯虚靠着车厢壁,合掌道:“我们先把能做的做了,做到多少算多少。” 贺今行将上午与昨晚搜集的资料全部整理成文,应道:“但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该官府做的,就应该让官府担起职责。” “是这个理,我会向我父亲建言。”裴明悯接过他的册子,边看边说:“这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到家便写书上表。” “好,我也会向晏大人提起。” 正午太阳高挂,马车穿过繁华的大街,贺今行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某家商铺,一瞬间福至心灵,喊了声“停车”。 裴明悯搀着他下了车,定睛看去,却是一家门匾上烙着柳氏商行徽记的胭脂铺。 一进铺子,他便向掌柜直言有事相求。掌柜搁了碗筷,请他们进后堂坐下说话。 “我知掌柜隶属柳氏商行,能在内城的玄武大街上经营,想必地位也不低。贵商行家大业大,生意遍及大宣,可能安排下百十来个人的活计?”贺今行开门见山。 掌柜讶异地看着他,琢磨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才笑道:“奴家这里最近是有一样活计。近来胭脂卖得俏,江南那边供不出太多成货,所以奴家打算自己来调,需要些人手采花蜜打香膏。” 对方聪颖且直言不讳,她也不绕圈子,摇着扇子说了个“但是”,“奴家有惯常合作的牙行,雇人的工钱比寻常散工要低不少,也更能信任。为什么要用你的人呢?” 贺今行说:“寻常散工一日要四五十文的工钱,牙行再低也低不出三十文。但我说的这些人,掌柜哪怕开价二十文,想必她们也会愿意接的。” “还有这样一群人?”掌柜的扇子停了,“哪怕是从外地初次进京的乡下人,二十文也哄不来吧?” 室内安静了几息,接着响起少年平静的声音:“她们住在紧邻安化场的暗巷。” “暗娼啊。”掌柜明白了,站起来向着墙上的画像踱步,“最下等的妓子,一日不过得几个钱。别说二十文,十五文应当也能拿下。” “但她们既已入了风尘,哪怕没有五城兵马司的嫖客,这世上的窑子也多得是,大不了换一家就是。公子为何还要给她们另寻活计?况且你怎知她们就一定乐意改换生计?” “我只是想为她们提供一种选择。” “难道做娼妓不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贺今行说:“我曾经打听过,堕落风尘的缘由不外乎几种。她们有的家人病重,需要大笔的钱救命;有的亲人被抓,被迫卖身换人;还有的自小便被养在这个行当,更遑论父母卖女、丈夫卖妻、公婆卖媳之类。不外乎遭遇天灾人祸,走投无路,这怎么能叫选择?” 裴明悯闻之动容,低声道:“这是别无选择。” “哪怕掌柜的活计只能做几个月,但或许就是她们换一种人生的开始。至少让她们知道,哪怕曾经做过娼妓跌到泥里,也有爬起来从头再来的可能。”贺今行也站起来,“她们确实遭遇过许多不堪的人,但她们的手脚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清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一样能为您采花蜜,工价还低。” 少年叠掌躬身,诚恳地祈求:“请掌柜帮忙。” 掌柜一直背对他,仰头看着那张画像,直到他说完。 裴明悯亦作揖道:“若是掌柜还有别的要求或是顾虑,但说无妨。” “没了。”掌柜说。 怕他们误会,转过身来,微微笑道:“这事儿我可以答应,也会按牙行的价格出佣金。” 她这一笑朴素无华,眼角折出细细的纹路,才让人惊觉美人已不年轻。 面对少年们的道谢,她摇了摇头,拿扇子指向墙上的画像,“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们大当家罢。” “实不相瞒,我少时也出身烟花之地。承蒙大当家不嫌弃,为我赎身,又准我随身跟从学习,多加提携,才有我今日。”她忆起旧时,感慨万千:“大当家说,同为女人,能拉一把的时候就拉上一把,愿意求生的自然能上来。我也算积德了。” 少年们齐齐向墙上看去,画上妇人荆钗布衣,慈眉善目,含威不露,自成气度。 天下商贾无人不知她的名姓——柳飞雁。 贺今行便又向画像行礼,而后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递给掌柜。 他昨晚算过自己的积蓄,在小西山给张厌深做书童的工钱、去岁的压岁钱、还有殿试夺魁的奖赏,除去偶尔的花费,零零总总也能凑出一百多两,全在这里。 “掌柜着人去,若是这些人里有患着病的,或是有其他急用,便请掌柜从这里面拿钱借给她们。若有人想要回家,盘缠也可从这里出。” 掌柜仿佛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边上下打量他,边接过钱袋掂了掂,“哟,还不少,顶我这铺子小半个月的进账了,可不一定用得完啊。” 贺今行微微一笑:“若有剩余,权当作给掌柜的谢礼。” “好啊。”掌柜握住钱袋,顿了顿,一摇扇子,“不过那边是陈老大的地盘,她们要从良改行当,得他也同意才行。” 第234章 “那一带的暗娼没兵马司前去,便产生不了多少利益,想必他不会为难。”贺今行想了想,说:“掌柜放心去招人就是,陈老大那边我去解决。” “这倒不算难办。”裴明悯取出一张名帖给掌柜,“这事若是遇到刁难,掌柜便拿着名帖来找我就是。” 掌柜将名帖收下,送他们出去,立在门口看着人上了马车,才摇扇遮了半张脸,唏嘘道:“竟有你们这样的人,我做生意怎么就碰不上呢?” 车厢里,贺今行听到这话,不由失笑。 待到下午,他再次前往孟宅,打算拜托周边街坊来收拾灵棚。到了却发现顾横之先他一步,正搭着梯子修缮。 他招呼道:“横之来得好早。” 顾横之抽空飞快地转头“嗯”了一声,便又去修整棚上的木板。 他便摇着轮椅给他递工具。 当晚,贺今行等到陆双楼,再请他帮忙联系陈老大,希望对方痛快放人。后者自然答应。 第二日,苏宝乐来找贺今行,带着他去见陈老大。 应当是陆双楼已经打过招呼的缘故,贺今行与对方谈起此事,对方确实痛快地答应了。但是,要他签一张为这些暗娼赎身的契约。 陈老大披着银线滚边的袍子,擎着赤金的烟杆,大喇喇道:“我不能开着窑子,养着一帮娼妓,而不开门迎客。就算我准了,道上的弟兄们也不会同意。” 只要人在那儿,还套着暗娼的身份,就必然会有下三滥的男人找过去。 贺今行接过契约书仔细看了看,一式两份,上面倒是没有玩什么文字游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画押人以每人二十两的身价为这一条街的暗娼赎身。 这是先前没有说过的,他抬眼看向对方,眸光沉沉。 “就写个数,做个样子,不是真要收这个钱。”陈老大及时解释,递上一张票据,“收据在这儿,你一并拿走。” “有双楼做中间人,这位少爷尽管放心。” 贺今行拿着收据,沉吟片刻,要了支笔,在两份契约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大名。 陈老大亲自递来印泥,他按了按,在名字上摁下手印。 至此,双方各持一份契约书,此事作结。 贺今行谢过对方,前往安化场的暗巷。 同一时间,裴孟檀前往孟宅吊唁。至此,当朝三品以上官员全部来过。 逝者停灵三日,夜半正式装棺。灵床撤去,寿方独立。 刑部衙门一日比一日拥挤,越来越多的人要官府替他们伸冤。 那对兄弟将好一些便赶来给孟大人上香,渐渐地许多翻了案或是等着翻案的人都摸着消息前来,孟宅亦是一日比一日拥挤。 第六日。 宫中下旨,内廷大总管亲自来宣,孟若愚陪葬皇陵,落于怀王山北麓明德帝陵寝之东。 第088章 十 顺喜宣了旨却没回宫,而是转道去了裴府。因为他还带着第二道旨意。 皇帝收裴氏第六女为养女,敕封公主爵位,亲拟其封号为“靖宁”。 裴氏举家领旨谢恩,六姑娘捧过圣旨。 “靖、宁二字,皆安定也。”裴孟檀意味深长地对她说:“陛下对你期望甚重啊。” 她轻轻点头,裴大夫人揽着她回去,强作欢喜道:“这是好封号,除却家国安定,也有希望我们阿因平安之意。” “伯母,阿因明白的。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着吧,免得明日又头痛。”裴夫人近来有头疼的毛病,裴芷因不忍对方触景伤情,就先把人哄着送到正院,才回自己的院子。 她的闺房之中摆着些箱笼匣屉,数量不多,胜在样样精致。虽说嫁妆与和亲所需的一应物事都不需要裴府来准备,但到底是家中嫡女,又受一众长辈疼爱,便按她喜好准备了些能随她颠簸到塞外的家乡之物。 侍女们在做最后的清点,她不想待在屋里,便走到檐廊下想要望月舒怀。 可惜天公不作美,夜空中只有一片片的乌云。 裴芷因仍然在檐下站了许久,直到院外的侍女进来通禀,有人求见小姐。却是本该远在稷州荔园的祖父身边的管家。 她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 管家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及时地躬身笑道:“老奴奉太爷之命而来,太爷身体康健,六小姐大可放心。” “爷爷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眼看着天要落雨,便请老管家到檐廊上说话。 从稷州跟来的还有好几个护卫,护着两个大小不同的箱子。 管家随手点了两人将东西取出来,捧到六小姐面前,而后解释道:“太爷算到六小姐这几日就要出塞,特命我等星夜赶来,为六小姐送上践行之礼。” 他抬手指向第一样物什,却是一张漆黑的古琴,“此琴名为‘凰眼’,由七百年桐木所制,乃是太爷珍藏的七张古琴之一。其中一张在此前送给了四公子,六小姐应当知晓。” 裴芷因自看到那张琴时便怔住,闻言幽幽说道:“是,我知道,我曾经很羡慕四哥有爷爷给的琴,也很喜欢这张‘凰眼’。” 管家再指向第二样物什,那是一把银灰色的短剑,“此剑名为‘未展眉’,乃太夫人生前佩剑,玄铁淬制,削金断玉,六十年来锋利如初。” “太爷说,”他叠掌一礼,“请六小姐从琴与剑里选一样。” 第235章 “爷爷他……”裴芷因说着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张古琴,伸到一半又顿住,目光移向那把短剑。 忽地惊雷乍响,老天爷毫无预兆地直接泼起了大雨。 簌簌雨声里,少女收回手,看着管家坚定地说:“我都要。” 后者微微笑起来,“太爷说,若是六小姐都要,那就都是六小姐的了。” 他示意此间的侍女把古琴与宝剑都收走,“太爷还说,若是六小姐选了琴与剑,就把这句话说给您听。” 老管家再一次阖掌深揖,将数千里外老主人的叮嘱转述给他的血脉。 “六儿,天地广阔,不必想家。” 屋檐之外,雨愈发地大。 谷雨已过,五谷百果乃登。 裴芷因静默良久,提起裙摆,向着稷州的方向磕头。 而后起身道:“也请告诉爷爷,六儿生在稷州,无论去向何方,都绝不会辱没吾之故乡。” 管家面上浮起欣慰的笑,说:“老奴这就赶回稷州,前路山重水远,六小姐万万保重。” “这就走?”裴芷因惊道,立刻让侍女去拿雨具,又想起别的事,“大伯父那儿……” “老奴的使命已尽,当尽快赶回太爷身边。至于大爷那边,太爷说了,不必特意知会。”老管家说罢,戴好随身携带的斗笠,便踏雨而去。 裴芷因目送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转身回屋,亲自寻了一方合适的琴匣,将“凰眼”珍重地封存,然后抱着“未展眉”入睡。 梦里下了一夜的雨,她醒来将将雨停。 裴明悯来叫她一起用膳,然后亲自驾车送她到应天门。 按制,她早该进宫,幸得裴皇后怜爱,特许她一直住在家里。 天色未明,宫门后已有内侍提灯抬轿等候。 裴芷因与裴明悯拥抱了一下。 兄妹俩自小一起养在裴老爷子跟前,不似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裴明悯看着她轻声说:“我会想办法托往来商队给你捎信。你一人在外,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好。四哥回去吧,妹妹就不说‘再会’了。”她扬起笑容,向宫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哥哥挥了挥手。 后者也向她挥手,回以无声的笑,看着她上了轿,被飞快地送走。 景和宫里,裴皇后与一众宫人正焦急地等着裴芷因,一见她来,就立刻推着她去沐浴,沐浴完套上中单,便按在妆台前梳妆。待繁复的发髻梳成,皇后终于放下心来,挥退宫人,坐到她身边,亲手取了花钿,呵口气,仔细贴到她额头上。 “咱们裴家女儿一生下来,肩上便压着责任。琴棋书画,读书骑射,事事皆要比别家女儿高上几分。但就这几分,却要一辈子来填。姑母来不及后悔。” 裴皇后贴好花钿,又拉开盛耳饰的匣子,一面挑一面说:“贴黄金的俗,坠珍珠的重。这玉不打眼,也轻巧,正适合走长路。” 她挑了一对白玉耳环替少女戴上,贴着对方的耳朵说:“这天底下的皇家想来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论是谁,你皆可以利用,可以抛弃,但万不可对哪一个上心。只有守住心,日后才能不后悔。” 惆怅的声音散去,宫殿里只有烛火在静悄悄地燃烧。 裴芷因伸指沾了口脂,对着镜子点于唇上,看薄唇染红,才偏头道:“姑母所言,侄女谨记在心。” 裴皇后会心地一笑,起身道:“你这眉型生得最好,像极了你祖母。我替你请了个姑娘来,专门替你画眉。” 她拍了拍掌心,宫人便推着一座轮椅进来,端坐其上的却是傅景书。 “阿书!”裴芷因得到出乎意料的惊喜,高声叫道。 宫女把人推进来,便退了出去。傅景书自行转着轮椅到她跟前,少女取了眉笔,向她俯身,“莫要激动,好好坐着。” 裴芷因推开软凳,随手拿了个团垫来跪坐好,方便对方给自己画眉。 “我只替你描这一次,你若喜欢,便自己学了去。”傅景书细细描绘过一轮,淡淡地说道。 裴芷因仰着头,只觉对方的神情仿佛是执着画笔,在自己眉间作画一般。 但阿书的画向来画得极好,她阖上眼睛,甘愿做好友手底下的一张画布。 少顷,脸颊上却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裴芷因睁开眼,就见傅景书停了笔,手掌贴着自己的脸,拇指从自己眼下抚过。 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静,但她却捕捉到那眼底的一丝哀伤。她亦感伤怀,但无言安慰,只能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傅景书感觉到她的动作,将身子压得更低,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嗓音轻得如灯盏上跳跃的火舌。 “哪怕此生不再相见,我们的感情也永远不会变。” 裴芷因心下震颤一时,亦许出诺言:“此生不变。” 时辰将到,裴皇后把裴芷因扶起来,唤来宫女们,为她穿上翟衣,围上革带,系好玉佩,缀上披风;一切打扮停当,最后亲自为她戴上镶满珠翠的头冠。 “吾家阿因,今日就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皇后牵着她走出正殿,送到轿撵上,不舍地告别。 出了景和宫,再到崇和殿。 朝会正好议到和亲之事,顺喜高声宣“靖宁公主进殿”。她便屏退宫人,整冠掸衣,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顺喜唱过圣旨,钦天监正颂过祭文,满朝文武静观之下,裴芷因跪在大殿中央,行大礼拜别皇帝。 第236章 “靖宁这一去,必竭尽全力,倾我所有,护我朝与北黎之边境和平。” 明德帝垂目而视,抬起双手,示意她平身。 “朕,以吾儿为荣。” 吉时到,鼓乐齐鸣。 靖宁捧着宝册金印,退出崇华殿。 到得殿外,她才转过身背绝君父,面对如长风浩荡而来的命运。 她站在最宏伟的宫殿前远眺,天与地交界之处,一片橙红之中,一座金轮破云而出。 赤阳光辉之下,半座宣京城池、半壁皇家宫禁,皆黯然失色。 她走下三层丹陛。广场上,随她出塞的宫人阵列有序,在她前行时纷纷向她行礼。再往两侧,系着红绸的嫁妆一直铺排到了宫门外。 阵列最后,禁军玄黑龙旗飘扬,数十名卫士披甲执锐牵着马,见她来,随头领一起参拜。 为首的小将放下手中的两条缰绳,躬身抱拳,低眉道:“请殿下登撵。” 在他身后,禁军层围中,四乘的车驾华丽无比。 靖宁却没动,说:“你抬起头来。” 小将握紧了拳头,慢慢抬眼看向对方,“卑职林远山,暂任禁军千户,奉命领军护送殿下前往北黎和亲。” 他的面容有一种绝望的平静,眼里却闪着赤诚的光。 靖宁与他相对,亦是无言。 荔园矜山,隔水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说你要护送我去北黎。”她将宝册与金印交给身边的侍女,在朝阳下亭亭而立,问:“过燕岭,翻牙山,渡雩关,直到北黎王庭,不论途中出现何事,都绝对要完成使命?” 林远山闻言立时单膝跪下,垂头低眉,在铁甲碰撞的轻响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卑职誓死护卫殿下。” 靖宁台着他的双臂将人扶起,而后退开一步,取下沉重的头冠,放到对方手里,“那就请你帮我抱着这顶头冠吧。” 林远山惊诧地看着她,见她头上只余一支固定发髻的素银钗。 她笑了笑,从他身旁走过,牵起云骓的缰绳,翻身上马。披风起落间,佩在腰间的“未展眉”精芒乍现。 而后打马扫视众人,朗声道:“和亲一事,利国利民,乃吾生之荣耀。然则和亲又如邦交,虽无刀剑,却也是无形的战场,所以本宫既是出嫁,也是出征!愿为我大宣守胜而战者,跟我来!” 清越之声犹如凤鸣,响遏行云。 禁军震动,齐齐高喝:“殿下威武!” 靖宁攥紧缰绳,驭马一往无前。 行至午门,送亲的正副使与众使团人员也已准备就绪,汇入队伍。 队伍从太庙前经过,大宣数十位先祖、贤臣、良将供奉于此,她边走边在心中祈祷。 列祖先贤在上,万请庇佑大宣千秋万代。 同一时刻,隔着数百重屋檐瓦墙的深巷里,忽地响起一声唢呐。 如同尖锐的石子被掷于镜面一般,打破了沉寂。 “一!二!起——” 粗犷雄浑的声音落下,八个汉子猛地发力,在越来越急的唢呐声里抬起灵柩。 晏尘水担着幡,领路在前。 巷子里聚集着许多人,几乎都是素白的布衣短打,不知是谁低低地哭起来,人群顷刻间便哭成一片。 有人高喊“不要阻碍了孟大人入土为安”,他们便又抹着眼泪互相挤着为出殡的队伍让路。 人群一路退到巷子外,大街上却也挤满了前来送葬的人,退无可退,便干脆不再后退,而是留在原地,纷纷伸出手来帮着扶棺。 除了抬棺者,没有人能一直跟着往前,但扶棺的手却没有少过。 以致那普通至极的棺椁仿佛变作了一艘船,在无数民众汇成的人海里漂流,跟着高高举起的白幡,从西城的僻巷漂流到宣京正中的玄武大街。 恰与另一支队伍相遇。 一方唢呐泫然欲泣,来路尽皆孝白。 一方锣鼓喧天嚣地,身后十里红妆。 王正玄皱眉,偏头吩咐禁军,“吉时不可误,让他们等等,先请公主出城。” 林远山心底既不愿去拦晏尘水他们,但又不愿耽搁己方,一时迟疑僵住。 王正玄见他没有动作,挑眉道:“怎么?林千户这还没出宣京,就想违抗圣旨,忤逆陛下?左右何在?速速去拦住他们!” “王大人且慢。”靖宁叫住他们,叹道:“孟大人这一辈子跌跌撞撞,走得也寂寞,如今归了怀王山,就让他顺遂一回罢。” 她不理会对方的劝阻,出列对着百姓高声道,“怀王山尚远,前路不定,靖宁来为先生开道!” 随即打马前行几步,示意出丧队伍跟上。 “谢殿下仁心。”晏尘水面无表情地说完,举着丧幡带领队伍踏上玄武大街,百姓紧紧围着棺椁,将孟大人与禁军隔开。 烈日大光,唢呐不停,红衣白幡一道出了永定门。 隔街的屋脊上,贺长期停下脚步,将背着的人放下来。 “就到这儿,不好再出城了。”他说罢瞟了眼身边人的腿,确认无事,才和对方一齐看向汹涌出城的队伍。 贺今行听着不绝的恸哭,亦是哀伤。 “孟先生,六姑娘……”他望着高而厚的城墙,虽不能亲眼看见,却能想出这两人离京越来越远的模样。 长风吹动衣衫,他的神思飘至远方,不自禁地低声念了一句诗。 第237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089章 十一 人群散去,家门前重归寂寥。 孟氏拄着拐杖,看着送灵队伍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家。 礼部的吏员们已拆掉灵棚,正撤去祭物,将桌椅摆设恢复原样。 明亮天光重又洒满这间一进的小院子,一砖一瓦都是往日的模样。 处理完毕,郎中带着下属告退,孟氏谢过他们,将人送出去,又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贺今行与兄长到的时候,便见院门大开,院子里摆着几条长凳,上面挨挨摊着薄厚不一的书册。 而孟氏正从屋里抱着几本书出来,低声念叨:“……我把你们挪到外面晒太阳,不要急,每个都能晒,不要急……” 他叫了声“孟奶奶”,对方没反应,贺长期便屈指敲门,用了些力气。 老夫人这才惊魂似的看过来,慢了几拍,才扯出一点笑:“夏天要到啦,我把书都拿出来晒一晒。” 暮春正是晒书的好时节,贺今行知道孟大人有一屋子的书,便说:“您要晒哪些,我们帮您搬吧。” 孟氏的精神又集中起来,很快地点头。 贺长期将空余的桌凳都搬到院子里,然后用筐子从屋里运书出来,贺今行便和孟氏一起把一册册书给摊好晒匀。 艳阳流云下,墙头瓦砾间青草疯长,悄看一老二少进出劳动。 不知多久,老妇人从筐子里取了一册书,要分开时却忽地停下,然后怔怔地看着扉页。 贺今行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对方,见状担忧地偏过头去。 那是一本《昌黎先生集》。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孟氏长叹,满面皱纹漾出温柔的弧度,对少年解释:“他向来推举韩文公,看起先生文集来爱不释手。” 贺今行知道这个“他”是指的孟大人,但仍然因孟氏本人而感到惊讶。 在此前,他来到这里,老妇人从来都是在缝补织绣,或者收拾家务;在慈祥和蔼之外,只给他留下了勤劳朴素的印象。 而对方此时此刻念起文章词句,却忽地显出一种柔韧的书卷气来,令他立刻想起孟若愚身上那股刚直的气质,形不似,神却相和。 孟氏看出他的好奇,恰回忆如泉涌,便继续说道:“我是农户之女,幼时虽不曾读书识字,但能吃饱穿暖,会织布做农活。若无意外,在村里寻上一门亲,就能平稳过完这一生。” “但那一年,入夏便没见过一滴雨,河水断了流,地里庄稼尽数枯死。熬到第二年芒种,老天爷仍然不肯下雨,我们吃完了存粮,又抢不到官府的救济粮,实在没法子,只能向南逃荒。” “官府的救济粮竟然要抢?”贺今行不自觉皱眉。 “整个江北都在旱,救济粮不够啊。” “就算不够,也应当有序发放,不能让民众争抢。况且江北存粮不够,江南汉中松江也没有?” “说是边关在打仗,粮实都运到前线去了。” 五六十年前,乃中庆早年。贺今行不了解史实细节,但转念想起史书上对中庆一朝的记载:先帝开疆拓土,文治武功,彪炳千秋。 他思及“武功”二字,心下一怔。 孟氏说:“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就只有一个‘吃’的念头。我和爹娘兄弟走了几十天,沿路草木田地都被扒了几层皮,不见半点能下肚的东西。我是真的饿啊,饿得浑浑噩噩,没等找到吃的,却被我阿爹卖给了别人。我本想,爹娘生养抚育我十来年,如果能让他们有一口吃的、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无论他把我卖给谁,我都不会有怨言,给对方做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她停了片刻,眼里浮起一丝悲戚,“然而我听到那两人说要怎么分我身上的肉,才知道他们是要生吃了我。” 贺长期端着一筐书出来,听到这一段,说:“卖儿鬻女,不配为人父母。” 孟氏摇了摇头,“我和他们此后再无联系,爱恨都作罢。” 老人家看得开,贺长期也无话可说。他默默地将箩筐放下,看桌凳快要被放满,就不再折返。 “我想过会饿死,但不想这么死,就拼命挣扎。幸而那两人也饿得皮包骨头,不比我力气大,让我跑脱了。”几十年前的劫后余生,想来定是惊心动魄,而孟氏如今说起却云淡风轻。 “我拼命地跑,只在没力气时歇一歇,其余时候半点不敢停,直到遇上他。我看他衣衫整洁不像饥民,应当不至于在我死后吃我的尸体,才放心地倒下。” “但以孟大人的品性,肯定不可能见死不救。”贺长期肯定地说。 “对。”孟氏点头道:“他救了我,但我醒来却只想一头撞死。” 少年惊讶:“为什么?您得救了啊。” “我五六岁起便帮着我娘烧火做饭,服侍祖母,后来跟着我爹下地,刈麦插秧都能干。虽然他们给我取名‘招弟’,也更疼爱弟弟,但到底是生养我的爹娘,我总有濡慕之情在。就这样将我像卖一只鸡一头猪似的卖掉,我还有什么好活下去的?” 老人摇头失笑,感慨道:“也是他救了我,我才知道,原来只要再走一百多里,就是江南。” “那岂不是只要再坚持……”贺今行讶然,假设半截便住了口,“抱歉。” 第238章 命运离奇。但既非亲身经历,怎知今日啼笑皆非,往时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不碍事,都过去了。我能遇到他,就是我命不该绝。”孟氏并不在意,说:“他不让我寻死。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而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极其宝贵。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趟,怎么能一遇到挫折就要死要活。他一板一眼地跟我讲大道理,教训得我晕头转向,直到我实在受不了,跟他发誓绝不再轻生。” 荒无人烟的官道边,年轻的书生见萍水相逢的姑娘冷静下来,才腾出手将面饼撕得细碎,放进水囊里泡软了,然后递给对方。 凉水饼碎有些塞牙,但姑娘却仿佛在喝滚烫的稀粥,烫得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书生看她哭成泪人,也没想起给她递块手帕,而是一丝不苟地分析:“若你在江南路还有亲戚,我给你盘缠和干粮,你寻亲去。若你孤身一人,江南并不十分太平,我给你盘缠你也不一定保得住。” 她不说话,只囫囵地吞咽,泪流不止。 而站在对面的书生拧着浓烈的眉毛,考虑了半晌,叹道:“你站起来,跟我走罢。” 姑娘猛地抬头盯着他,看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呆愣许久,然后抱着水囊哭得更加大声。 “我从此就跟着他。他渡江水,要去国子监读书,我便跟着他来到京城。” 微风吹拂孟氏盘起的白发,她的声音却比风更加温柔。 “他出身江南孟氏,是书香世家的少爷,读过好多书,会讲好多圣人道理。但他不嫌我笨,教我认字读书,我也就不嫌他轴,给他做饭洗衣。他升任御史台主事那年,我俩用积蓄买了这间院子,在这儿扎了根,一晃就是几十个春秋。” “他觉得我原来的名不好,将‘招弟’二字前后交换,取同音的‘玓昭’赠予我。我便弃了本姓,随他姓孟。”孟氏将那本文集抱进怀里,悠悠地望着渺远的天空,“他从来不说,但我心里知晓,他当我作明珠。” 而后慢腾腾地起身,取出书册,放在空余的桌角,让它们像往年一样晒太阳。 再抬头时,屋前檐下,依稀还见故人身影。 “生时影与吾形相依,死后魂与吾梦相接。”她痴痴地低语:“够啦。” 旁侧两个少年人默默地看着她,眼里皆是惋惜与敬佩。 待到傍晚,将晒出的书一一收回,他们才向孟玓昭告辞离开。 老妇人向他们道谢,再特地对贺今行说:“我不能生养,没有子孙,多亏尘水那孩子为我夫担幡,不至于坟前无人。他这几日劳累不已,今日想必不会再来,便请你先替我谢谢他。” “奶奶放心。晚辈明日还来,尘水应当也会一起。” 贺今行心里沉甸甸的,数十年的帝王功绩与普通个人的离合交织在一起,直到回了千灯巷才收拾思绪,问贺长期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他正要答应,却见一名着长衫的文士向他们走过来,仔细一看,低声说:“是大伯父身边的长随。” 前者跟着看了两息,“看来是找大哥的。” 果不其然,文士说大老爷请七少爷回府。贺长期一听,只得把倒霉弟弟送进晏家小院,然后老实地跟着回去。 贺今行刚进门,便听见院子里有一把苍老的声音叫他“学生”。 声音的主人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前面,正正地看着他,说:“送丧回来啦。” 他点点头,上前欲搀扶老人到摇椅坐下。 张厌深却不去,抓着他的手臂问了些细节,才长长地叹息,叹罢又微微笑道:“我和孟若愚同科,从殿试那回便知他是块顽石。磕碰大半生,而今终于回后土怀中,有半城百姓相送,也不算委屈。” “不过今日就再不说他了。”老人侧身指向身后枣树横斜的一截枝桠,“咱们似乎昨日还在感叹寒霜欺旧枝,但你现在看,这旧枝早就出了新芽,将长成宽叶。” 他收回手,喟叹:“学生,时间从来不等人啊。” 时至傍晚,炊饭的香气从厨下窗户飘出,在静悄悄的庭院中流淌。 良久,贺今行叠掌道:“老师说得对,不可耽溺于过去,学生受教。” 老人向他走了两步,负手道:“皇帝让三司会审,不论如何,这件事都要画上句号。对你来说,当下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派任官职。凡事预则立,你且想一想,要留京还是外放?” 少年直言回答:“按惯例一甲当入翰林,做编纂一类,少有其他选择。” 但张厌深却道:“你既然敢闯顺天府的大堂,又在堂上遭遇孟若愚,怎能认为自己日后一定会进翰林院?” 他呆在原地,“为什么?” 第090章 十二 贺家人丁兴旺,大老爷贺鸿锦在宣京的府宅因此隔成了许多小块儿,显得有些拥挤。 贺长期进府时特意绕了一圈,想碰上几位哥哥嫂嫂侄子女,结果一路上半个影子也没见着。 磨蹭到头,他大伯父威严地坐在堂上,人还没进门,便劈头盖脸地训斥道:“几步路要走上半日,真是越发懒散。” “侄儿不敢。”他进了屋,作揖行礼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杵着。 贺鸿锦最看不惯这副要怂不怂的样子,但此次竟按捺住了脾气,挑要紧的事问:“前几日没来得及抽出功夫问你,桓云阶叫你去干什么?” 第239章 果然来了。贺长期心下一凛,微微抬了下眼睛,盯着桌脚,“桓统领让我暂时替一替林远山的职,等他回……” 还没说完,贺鸿锦便截断他的话,“不准。” “……只是暂时。” “暂时个屁!”贺鸿锦一拍桌子,“那林远山送靖宁公主去和亲,还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他一年不回来,你要替一年的职,他一辈子不回来,难道你还要替他一辈子?更何况一个亲军卫士的职,缺了再挑人补上就是,还需得着专人替代?” 话是这么说,但贺长期心中早有偏向,只得硬着头皮道:“桓统领说了,最多就一年半载的,侄儿一定能回来。” “还在这儿和我犟,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贺鸿锦豁然起身,握着拳忍了片刻,没好气地说道:“我也不是要阻止你从军,你走南闯北我都不管你,但西北就是不行。” 目标与计划又一次被反驳,贺长期心里渐渐升起怒气,猛地抬头回嘴:“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都不准我亲近四叔。当年四叔明明不是为了他自己,你们也知道他有苦衷,却还要把他当成仇人对待,我们小辈就连为他说句话都不行。大伯您就不觉得很过分?” 贺鸿锦脸色一黑:“什么四叔,什么苦衷,再大的苦衷能大过亲母亲族去?不孝就是不忠!贺勍弃母弃家,我遥陵贺氏没他这个人。你还当自己是贺家的子弟,就要分得清远近亲疏,对得起你的姓。” 他拍上这个相对最听话的子侄的肩膀,“听大伯的话,大伯总不会害你。你明日就去回绝桓云阶,他想留你在禁军也不是不行,但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我不想留在京城。”贺长期皱着眉,既然都开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我就想去西北。上头哥哥姐姐想干什么干什么,您不管他们,怎么就非得管我?” “你就不能学点儿好,你那些兄姐我骂得少了?没一个让我省心,净是不成器的!” “既然都是不成器的,怎么就我一定要按您的期望成才?” “你还来劲儿了是吧?”贺鸿锦横眉怒目,收手撸袖子,四下看鸡毛掸子在哪儿。 贺长期见势不对,赶忙作个揖,“大伯恕罪,侄儿说错话了,这就回去面壁!” 刚撤出屋,一只鞋子就追着飞了出来。 他侧身躲过,鞋底拍到丈远的院墙,上方冒出几颗脑袋来,正是他住在京城的几位兄长。 但只一瞬,又纷纷缩了回去。 贺鸿锦追出来,取下另一只鞋掷过院墙,大骂道:“还叠着摞的听墙角!我有你们这帮后辈,真是不知要少活多少年!” 他赶忙跟着跑了。 第二日,贺长期再与贺今行说起此事,略去结尾不提,只道大伯父与四叔隔阂太深,竟连他去西北待个一年半载也不允许。 后者沉思片刻,说:“大伯不同意你去?” “是啊,还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言语间颇为苦涩,却垂着眼将眼下人看得认真。 “那还好。”贺今行也仰头看他,微微笑道:“大伯不同意,大哥你才真正有去西北的可能。” “……怎么说?”贺长期放慢推动轮椅的速度,低声问。 午后的街巷行人稀少,贺今行想了想,轻声说:“长公主能镇守雩关,受松江赋税供养,是因为她本就是皇室的人,与陛下一体。而顾大帅能盘踞横海,划良田为军屯,则是因为蒙阴就在边防线上,顾氏以家成军,以族人血肉做壁垒。只有殷侯的本家在遥陵,与皇室牵连不深,又怀抱稷州粮仓。地理之便利,只要打通甘中,就能与仙慈关连成一条线。” 他抬起两指,虚虚捏住一寸阳光。 “但长公主尚且要将其子过继,顾大帅也送了小儿子进京。殷侯不与本家反目成仇,怕是西北军统帅早就换了个人,朝堂上也不会有贺姓出头的机会。” “你倒看得透彻。”贺长期说:“可四叔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朝廷纯属多虑。” 他顿了顿,再徐徐道:“按你所说,我只要和大伯父一样,憎恶殷侯,对西北军不假辞色,就能得偿所愿。” 贺今行笑了笑。他从前也十分费解,来宣京之后,读的书多了,见得也多了,就慢慢明白了。 但明白不等于就要接受并顺从,他问:“大哥不愿意?” “我将沙场视作我最好的归宿,愿意为这个理想付出一切,但任劳任怨并不代表就要任人利用欺辱。”贺长期低头答道:“朝堂上的博弈与平衡是像大伯父那样的大人物要考虑的,我不想掺和争斗,更不想做棋子。我只想好好地当一个兵,守一片土。” 天光倾泻在他头顶,洒落一小片阴影,而阴影里的下颌轮廓却呈现出坚韧的弧度。 这是一种贺今行熟悉的气质,令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大哥。”他将那一寸温暖收进掌心,笃定道:“若有人问起你的想法,你可以像大伯父一样,也可以据实以告。” 选择不必出口,贺长期郑重地点头。 乾坤朗朗,丹心可剖。 两人到了裴府,请门房通报之后,裴明悯很快迎出来。 少年一身闲居的大袖常服,手上还握着一卷书,随性而雅致;翩翩作了礼,请两人进去。 贺今行却婉言谢绝,只道此来是有事想请他帮忙。 第240章 “我就知道,今行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裴明悯将书卷搭在掌心,浅笑道:“为长期兄?”说罢又摇头,“还是孟老夫人?” 他便直言是后者,再道出担忧:“她年事已高,又耳目不便,就此寡居,伶仃不说,也怕出事无人发觉。我们现在还能时常去看她,但日后难说。” 裴明悯沉吟道:“确是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孟大人家中藏书丰富,不乏古籍,我问过孟奶奶,是否可以让更多的人览阅。她说只要不损坏书籍,能让越多人看越好。我便想,国子监里监生众多,大都是爱书惜书且有时间读书之人,请他们前往孟奶奶家读书借阅之时顺便看顾老人一二,双方都互有惠利。”贺今行说,:“你觉得是否可行?” “监生年年不同,但年年都有,是个细水长流的办法。”裴明悯听罢,补充道:“但需要立个规矩,一次前去的人不可过多,茶水笔墨一应杂事也不可劳烦老夫人,总之是探望而不是打扰。” “正是这个意思。” “这样,国子监祭酒与我父亲是好友,也是位博儒,咱们可劳他费一费心,请他告知监生们愿者前去。若是万一有人想要乱来,他的身份也能震慑一二。” 贺今行拱手道:“如此甚好,有劳明悯。” “哪里的话,孟大人一生为国为民,合该为他照顾好遗孀。”裴明悯把书递给侍从,临时决定与他们一起去帮孟老夫人晒书,半途看着他俩,奇道:“说起来,尘水为何没与你们一起?” “他去了刑部衙门,要给受害之人做讼师,帮他们打官司。”贺今行回答完,想起一件事来。 从前他与晏尘水闲谈,一起决定要将有心作为而暂时无力为之的事记下来,等日后能力足够之时再一一完成。 待到晚间,他回到居所,翻出自己的小册子,已有一两页的记录。 他划去包括“安化场暗巷”在内的几条,点着其间的一行字,有了新的打算。然后抱出一摞黄纸,裁订成册,伏案书写起来。 灯火如星,无声招摇。 左相府邸外几丈远处停着一顶软轿,本该坐在轿里的老爷却站在围墙下,巴巴地望着巷口。直到一匹马转进来,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中年男人立刻提着衣袍追上去,一叠声地叫着“干爹”,一声比一声高。 追到府门口,人已下了马,他才成功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干爹,您这马可真是神驹。” “嗯。”秦幼合在外玩儿了一天,有些疲惫,听见有人凑上来叫他,语调谄媚,便随口应了一声。 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不对,“咦”了声,看过去,一张方面大耳,却不知是谁。 “儿子赵睿啊。”对方看他面露茫然,急道:“干爹您不记得儿子了?” “啊?”秦幼合对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儿印象,站住脚回忆了一会儿,好笑道:“原来是你啊,我应你一声‘爹’,你还真把自己当儿子了。” “干爹说的哪里话,一日为父,终身是爹。儿子可挂念您了,还有咱干爷爷,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你原先在稷州是吧?后头出了事,被拿进了刑部狱,怎么又出来了?” “托干爷爷的福,儿子这否极泰来,劫祸变福啊。”赵睿见他要走,跟上腆着脸道:“所以儿子特地给您和干爷爷准备了些得趣的玩意儿,还请您瞧一眼。” “哦。小爷什么没见过,要你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秦幼合走到门口,觉得这人没甚意思,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滚吧。” 守门的护院舞着长棍立刻赶人,赵睿大喊:“哎哎哎!这可不能啊干爹!是干爷爷要见儿子啊!” 秦幼合转回身,脸上失了笑,“我爹要见你?” 赵睿伸长脖子疯狂点头。恰好成伯出来,带他去了正院。 而少年回了自己房间,坐卧皆不得劲,晚饭换了几回花样也提不起半点食欲。 他烦躁许久,干脆爬起来,悄悄到正院的屋脊上,掀开一片瓦听了半程,越听越震惊。 那姓赵的一走,他便跳下去,眉毛翘得老高。 “爹,您这是干什么?五城兵马司那些案子好多都判决完入了档,卷宗一摞摞的,我路过都看见了。外面人都以为受害的沉冤昭雪,作恶的报应不爽呢。您这么搞,这一切不就成笑话了?” 他爹仍然坐在那张画案后的圈椅上,神情自若,示意他:“继续。” “那可都是血债,累了不知多少冤魂,您把这些祸首暗地里这么放了,就不怕冤魂化厉鬼,半夜找上门?”秦幼合说得极快,以致于有些口不择言。 他说完就开始后悔,但看着自己的父亲无动于衷,又有些恼怒;干脆走上前,双手撑上画案,又气又急地叫了一声:“爹!” 秦毓章这才微微抬眼,一手搭在案上。 “我让你读书考科举,你不愿意。让你学经商,你不愿意。要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你还是不愿意。如今你来质疑为父,要教为父做事,为父自然也可以置之不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淡淡地问:“那么,你现在要怎么办呢?” 第091章 十三 天色一日比一日亮得早,辰时刚过,晏家几人便陆续出门。 晏尘水还去刑部衙门,贺今行则去往城南。携香本想送后者过去,但被他拒绝;一起走了一段,看他自己转动轮椅也毫无不便,才放心地去买菜。 第241章 夏日将至,街头多了许多春夏之交才出的时鲜物事,来往春衫也越发轻薄。 宣京虽在北地,但无时无刻不有全国各地的商旅快马加鞭将最新的商货送拢,京城民众不出城而享遍五湖四海的特产。 贺今行出了城,在护城河前找到一个适宜的位置,对着城门口,开始观测收集他需要的信息。 距离五月初一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不能浪费。 永定门是宣京最大也最繁华的城门,就像一只巨兽,不停地吞吐着人、车、货与牲畜。 而踏进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构成这座庞然巨物的一分子,不管是土生土长,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渐有人上前找他问路,大多都是初次来京做生意或是投亲的人,去琉璃街或者玉华桥。他尽可能清楚地说明路线,遇上讲方言听不懂的便连比带划;有些地方不了解,又带着人去询问城门吏。 这么几天下来,倒与几班城门吏混熟了。 这日,贺今行埋着头整理记录的条目,轮椅背被忽然敲了一下。 斜侧站着个人,他惊讶道:“夏兄?你怎么在这儿?” “给商人带路,也帮忙扛行李搬卸货,赚点食宿。”夏青稞就势在他旁边蹲下来,打量着要入城的人与车,姿势和他们斜对面等活的挑夫一模一样。 “不回乡么?”他取出点心袋递过去,那是携香做的小食,给几位城门吏分了之后还剩一点。 “谢了。”对方取了一块点心,把最后一块还给他,说:“西州太远,回去了就赶不及回来,不如等到授职之后再回。” “可授职后就得走马上任,未必有时间再……”贺今行疑惑道,忽地灵光一闪:“你要回西州?” 夏青稞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对,我打算回西州,做我们那儿的县丞。这个职位空缺已久,我和县令大人说好了,考中后向吏部讨一封任命书,回去就是正式的官。” 虽说进士补缺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但西州这样的偏远苦寒之地,向来人人避之不及。若谁主动请调过去,吏部也不会不准,反而乐见其成。 贺今行仍是惊讶:“你名次不算很靠后,应该轮不到候补,留京不容易,但向东向南走不难。广泉汉中都有许多小县,去那些地方做县丞,没那么苦累,也好升迁。” “那又怎样?”夏青稞却奇怪地看着他,比他更加不解,“我家在西州,我当然要回去啊。我是为了做我们西州的官儿才来考科举,又不是为了去其他地方。” 很快又回过味来,笑道:“你是觉得我们那里穷,我回去了就很难再走出来,是自讨苦吃。” 这位异乡的同科说话直来直去到有些不留情面,但贺今行想了想,没有反驳,点头说:“你有更好的选择。” “西州是我的家乡,我爱她就像爱我的阿妈一样。”褐色皮肤的少年眨眨眼,笑容淡去,遥望远方。 大宣最西端,五千里外的高原之上,神山盖雪,山脚下栽满青稞。 游子短暂地离乡,披霜戴雪奔赴王朝的最中心,见识过熙攘繁盛,获得认可他能力的凭证,然后把更好的自己带回去。 “她贫穷,就带她走向富裕;她蒙昧,就让她变得开化。我要和她一起变得更好,而不是离开她,抛弃她。”夏青稞看着手里精细的酥糕,说了一句家乡话。 贺今行听懂那一句话是“神山保佑阿妈”,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向对方拱手低头,“抱歉,是我狭隘了。” “不,你也很好,我欢迎你到我们西州来玩儿,到时候请你吃糌粑。”夏青稞又笑起来,他总是在笑,仿佛葆有无尽的活力与热情。而后将那块糕点塞进嘴里,问同科又在这里做什么。 后者向他解释自己的目的,“你看,光是永定一门,每日进出者便以万数计。其中不少人是初次来京,人生地不熟,容易被拐骗;而一旦被骗,钱财与人身都难保。就算来过一两回,宣京这么大,也不一定能快速而准确地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和最近的路线。我就想做张用来指引他们的简易地图,将外来人常去的地方、常走的路线以及能做路线标志的各大建筑都画出来,然后贴在各处城门里侧,方便大家查看。” “有些人来一趟宣京未必容易,我希望他们至少进城找人找地能更方便一些。”贺今行搁下笔,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自己想做成的告示板的大小,又想到可以把一些便宜又干净的客栈也标注出来。 夏青稞歪头想想,说:“这样也好,我刚来时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贡院,如果当时有这张地图,应该能早一点到达。不过做成之后,靠给人带路赚钱的法子应该是行不通了。” “你说得对,如果地图推行开,可能会损害到这部分人的利益。但这项活计本身收入不稳定,做为正当主业的极少,且多有猫腻,容易成为骗局的一环。”贺今行说着便沉思起来,该怎么让这个计划更完善一些。 “也是,干这行,少有心不黑手也白的。”夏青稞已蹿遍大半个京城,正好有些经验,便就此交流了一会儿。在看到有人在向这边张望时,他撩下一句“再会”,起身去揽活。 贺今行看着他很快和人讲好价钱,拉着骡子带人进城。提笔记两句再抬头,城门前排队过检的已换了一批人。 百姓南来北往,红日东升西落。 第242章 霞光洒满护城河,城楼上鼓声响起,城门吏大声呼喝让进出城的加快脚步。 高大而厚重的城门被两列军士喊着号子推动闭合,贺今行驶出城门洞,面朝宽阔而气派的玄武大街。 这座巨兽般的城池悠久而鲜活,威严而美丽,兴旺而包容。 天下亿万国土,再没有比宣京更宏伟的城市。而所有踏进这里的人都应当有机会拥抱这座城市,迎接它带来的馈赠。 他默默地想,却见女墙上跳下一个纤瘦的身影,踩着鼓点走远。 黑白双色环错的小蛇匍匐在那身影肩头,令它主人与周遭的人流格格不入。 贺今行认出那是顾莲子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几个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猜测,然后不知第多少次浮起想要为这位幼时同伴做些什么的念头。 但他没有出声叫对方。大家各走各的路,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必有交集。 直到顾莲子被他兄长当街拦住。几步路外的遮棚下茶桌上还有半碗茶,想来顾横之是特意在此等他亲弟。 贺今行直觉最好不要打扰这两人,便停下来等他俩先走;又因自己会读唇语,特意偏头只用余光注意人影。 那两兄弟却很快说完,或者是谈崩,总之顾莲子毫不留恋地走了。 落日余晖里,顾横之站在街边,侧身注视着弟弟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是贺今行第一次在这位同窗脸上看出有些伤心的情绪,不自觉叹了口气,上去打招呼。 对方见到他,呆了片刻,然后抿着唇极快地笑了一下。 两人并列而行,贺今行搜肠刮肚,试图找些话来安慰。 顾横之却忽然说:“这一回,真的要走。” “明早?”贺今行接了话问道,不再想其他。 “嗯。” “上一回你因我大哥而逗留,结果这一回只有你一个人上路,而细想来,我大哥又是因为我。”他微微笑道:“这让我感觉有些对不住你。” 顾横之看他一眼,摇头。 “我知你不在意,此刻也无甚好补偿你的,且祝你一路顺风。”贺今行毫不凝滞地继续说道。说完想起在小西山与对方刚做室友,交流不了两句就得互相干瞪眼的时候,忍俊不禁。 顾横之又看他一眼,说:“我到后给你写信。” “好啊,不过你知道我的地址吗?”他偏头问,思虑片刻又合掌道:“这样,我先给你写吧。等委任之后,我会换一处住所,到时候我把职属衙门与居所住址都写上,寄给你,你再按照新地址回信给我。” 他一松手,坐着的轮椅便停驻不前,顾横之便自然地上手推着他走。 贺今行跟着仰头,一边说:“至于你的地址,我就直接寄往蒙阴,可行?” 顾横之也垂下眼,晨昏交界的光线中,他看清了对方额上若隐若现的淡青血管。 他的唇角浮起梨涡,颔首道:“信封上写我的名。” “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日,贺今行与几位伙伴一起送走顾横之,在裴明悯家里待了半日,按先前的调查画出几副草图,然后开始实地勘察并修改不合理之处。 有闲暇的伙伴们也加入进来。 他们路过孟宅,常看到院门开着,有一回是孟氏和国子监的监生并排坐在檐下看书,有一回是孟氏在院子里教邻近街坊的孩童念《三字经》,才彻底放下心。 第092章 十四 时间如织布机里被扯动的线,转眼就拉到了四月末。 今年万寿节从简,皇帝只在宫中设了家宴,未与民同庆。是以自靖宁公主和亲之后,再没有举城空巷的热闹。 贺今行接到江拙寄来的信,算着时间去泊桥渡等人。 一路上绿遍山原白满川,城外大片良田里尽皆热火朝天,农人才了蚕桑,又忙着插秧。 他在渡口的茶棚坐着等半个时辰,码头上烙着柳氏商行徽记的货船就驶发、停靠了好几艘。 旁边一桌船员在歇脚,其中一个似乎是新手,问带头的为什么一定要挤在柳氏的船队里走,抱怨柳氏商行的人对他们太不客气。 “年轻人不懂行情,看就是了。”那带头的嗤笑道,被央告了几遍之后,压着声音说:“沿大运河上来五六道税口,打着柳氏的牌子,每道税口都能少缴这么多的税……咱们老爷又不是傻子。” 贺今行听到那声音停顿片刻,想是把要说的话做成了手势,但他没有转头去看,而是起身走出茶棚,去牵驴。 不远处一条客船泊进渡弯,甲板上一名少年不停地向前方招手,一靠岸便迫不及待地背起大包小包下岸。过多的包裹压弯了他的背,但他神情欣喜,浑身迸发着压不住的朝气。 贺今行迎上去,分担了俩包裹,打趣道:“你这是把半个家都给搬来了?” 少年呼着气摇头,放下东西打直了脊梁,退后一步,抬臂叠掌,“在下姓江,名拙,字与疏,从此同贺今行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说罢,深深一揖。 他态度郑重,贺今行便也不在乎周遭的打量,回以同样的礼节,“朋友,好久不见。看来伯父也很高兴你能考中。” 江与疏“嗯嗯”点头,做完了一直想要做的事,红扑扑的脸上又显出羞赧,赶忙提起一个包裹,“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贺今行按住他的手,笑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再拆也不迟,大家还等着一起为你接风呢。” 第243章 两人把包裹缚到小黑驴背上,在车水马龙里结伴回城,大路两边的林子里子规声声不绝。 五月初一,吏部前衙。 新科进士尽皆按时到齐,济济一堂。 巳时一到,文选司郎中便带着已批复的奏折前来,念过圣旨,开始宣读各人被委任的职事。 “裴涧,一甲第一,授翰林院编纂;贺旻,一甲第一,授中书舍人;谢矜,一甲第三,授翰林院编修。” 话落,裴明悯讶异地看向贺今行,后者心有灵犀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微微摇头。 两人便与谢灵意一同领命谢恩。 郎中继续宣读,小半个时辰便宣读完毕。除去少数名次极后没有轮到官缺需要等候递补的,大部分人都被授予了官职。 在贺今行认识的人里,晏尘水被授予刑科给事中一职,江拙则被授予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职,而夏青稞也如愿以偿成为秦甘路西州宜连县县丞。 众人各自去领各自的委任书,然后留京的前往所属衙门报道,外放的便回去准备着离京赴任。 贺今行准备离开,裴明悯却拉住他,一起拦下那位郎中,拱手道:“请问大人,按例三鼎甲当皆入翰林,且极少有进士直接担任中书舍人一职,为何此次却出现了例外?” 大宣官场几百年来默认的规则,非翰林出身不能做大官,即官员想做到三品以上,获得穿绯袍列朝班的资格,必须要有入过翰林院的资历。 而能入翰林者,若非科举一甲,则只能通过散馆考校最后再搏一次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且下一次庶常馆考校还要再等三年。 郎中只道:“这是上头各位大人的安排,也呈陛下看过、得了应允的,自然有其深意。本官也不知其中缘由,但任命既下,尔等只管上任履职就是。” 裴明悯要再问,贺今行拉住他,笑了笑:“没事,做个中书舍人也挺好的。” 翰林官多掌起草诏书、经史修纂与侍讲经筵,清要从容;中书舍人则是中书省属官,负责具体的诏旨制敕与玺书册命等,事务琐碎繁杂。 几人拜别郎中,走出吏部衙门。贺今行才继续说:“咱们品秩相当,也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尽责,只是所在的地方、所担负的职务不同而已。若你我互换,难道你会因职属不如意,就不愿前去履职,在任上就不尽心尽力吗?” “话虽如此,但没人会忍心让明珠蒙尘,你本也可以拥有更好的机会。”裴明悯回道:“我们总不能只看当下,还要为长远计。” 两人把臂同行,他思索几许,又说:“三个月后还有申调的机会,你及早做准备,我也帮你留意着,看看到时候能否寻到转机。” 好友言辞恳切,贺今行明白他是关心自己,于是点头应道:“好,我争取申调成功。” “中书舍人是要到政事堂报道吧?”一旁的晏尘水忽然说:“可据我爹说,秦相好像不在政事堂办事,只有他的亲信在那里。而秦相的亲信大都仗势欺人,跋扈不已,且政事堂这一个和前顺天府尹有不浅的交情,你过去后要小心。” “好。”贺今行再次应下,仍十分平静,并不因此烦恼,反开解对方:“既让我去了,总有我办公的一张桌子。且都是着锦绣的朝官,应当不至于明面上做绝,让大家都难堪。” 江与疏听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问:“你们的意思是,今行去做这个中书舍人会遇到麻烦,很有可能被秦相爷的亲信穿小鞋?” 他问完,空气安静了片刻。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贺今行轻咳一声,拍拍对方的肩膀,解释道:“不算麻烦,要是鞋子小,趿过去换一双就好了。” 临到岔路口,四人就此分开,各去各的衙门,约定之后再聚。 政事堂在皇城内,贺今行独自在街角站了片刻,然后转头去街边杂货铺子买了些东西,才拿着委任书走向应天门。 进了皇城,沿城墙向左直行,再过一道门,进入一处小规模的建筑群,就是政事堂。 正中三间大厅,乃诸位宰执办公与高官议事之处。但因秦相搬去了端门北楹直房,而裴相又常在礼部衙门,这里无人问津,所以门窗紧闭。 左右各一排厢房,右边的房间门上挂着“吏”“户”等门匾,想来是五曹房。 那么另一边应当就是舍人院。贺今行稍一思量,走向左边的厢房,进门便遇到一位着青色官袍的人。 他说明来意,展开委任书给对方看,然后在对方伸手要拿走委任书时,撤肘捏着纸张拱手道:“还请问贵驾,新舍人报道该找谁登记上档?” 那人抓了个空,舔了舔嘴皮,不耐烦道:“跟我来罢。” 这排厢房内部打通,两边皆开了窗,窗下相对排列着十来条宽案,左右约隔三尺宽。贺今行从中间穿过。 中书舍人没有固定的员额,人数多少皆因两位相爷的需要而定。这里大部分位置上都坐着人,或多或少地瞟了他几眼,然后埋头做自己的事。皆没什么表情,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五月的天气已经逐渐炎热起来,越往里走越有一种似枯木腐朽的闷气,最东头横着一张大画案,案上杂乱无章,案后却没人。 “头儿不在,我先给你开个条盖个章。”青袍打了个呵欠,绕到案后一屁股坐下,在一堆卷册里翻了翻,扯出一张表单,让贺今行填了,然后拿印章一戳,“成了,以后你就坐到那儿去吧。” 第244章 贺今行顺着那根肥白的手指看去,就是最近的一张空桌,桌面覆着一层薄灰。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然后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青袍白他一眼,起身回转。 贺今行侧身让对方通过,也走到分给自己的那张桌案前,拿出刚买的帕子擦去桌椅上的积灰。然后又去问了一遍,他们日常需要处理哪些事务、流程几何。 先前那人不搭理他,他便又询问了几位,然而无一人肯指点他。 他不再白费精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拿出自带的纸笔铺开,开始思考这封谏言的奏疏该怎么起头。打定章程,书写草稿时又想着怎么能把一些措辞改得更加恰当,很快沉浸下去。 初夏的阳光穿过窗棂,懒洋洋地躺了半张桌面,不知不觉涤清了周遭沉郁的空气。 白日很快过去,到了下衙的时辰。 同僚们都很快离开,贺今行也不多逗留,跟着出了皇城。 宫门外,贺长期正等着他,见面便问:“做官第一天,感觉如何?”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时间太短,来不及感觉。” 贺长期自忖已经摸准了自家弟弟的性子,只要对方没说好,就是情况不太好。 于是他下意识地琢磨该怎么安慰弟弟。 他自己本该早就启程去西北。虽然本家的家主贺鸿锦不准他去,但他打算先斩后奏、干脆地跑了再说。然而主意打定,桓云阶那边却迟迟不给准信,只让他别急着离京。 以致于他计划搁浅,郁闷至极,闲着无事还打坏了几只沙袋。 细细想来似乎没资格劝慰别人,但到底是做哥哥的,贺长期自认要担起责任,犹豫着说:“你从今天起大小也是个朝官,既然做了官,就按官场的做法来。有些事可能新人避免不了,要么忍要么狠,但你向来点子多,不要心软就是。” 贺今行微微一笑,应了声“好”。 第093章 十五 华灯初上,兄弟俩一边闲话一边前往外城南。 贺长期白天便与牙行说好,到了地方,便有一名牙人热情地带他们去看房。 这是贺今行拜托他大哥帮的忙。 他想换一处居所,一来是他既已留京上任,事业开始立起来,就不好再长期寄住在别人家;二来晏大人是监察百官的御史,他与晏大人没有亲缘关系,又隶属中书省,虽官卑职低,但最好一开始就适当地避嫌,以免日后出了什么问题,双方难做。 而对居所的要求就是距离官署近一点,环境干净些,价格适中。 两人跟着牙人从南向北看了好几间,都是一明一暗临街不带院子的格局。 贺今行最初看中了相对宽敞的一间,一问价格,一个月租金四两纹银。他赶紧换了另一间价格较低的,约定好下个休沐日签契入住。 回去的路上,贺长期抱着臂说:“这可够远的,你到应天门就得花大半个时辰。” “我跑着去,就当操练。”贺今行看他一脸不赞同的模样,掰着指头解释说:“我月俸七石,加上各项补贴,折合成纹银大约有七两左右。除去日常开销和一点必要的应急钱,三两四是我能负担的极限。” “怎么穷成这样?”对方却横起眉,摸出自己的钱袋递给他,“拿着。” 自家大哥向来大方,从不要还,但他这次还是推了回去,摆摆手道:“大哥放心,我有月俸,可以对付过去。况且救急不救穷,我总不能一直靠你接济。” “就算一辈子又怎么了?我乐意。”贺长期脱口道,然而立刻想到自己可能要和家族分道扬镳的决定,手里的荷包忽地就烫手起来,很快烧到了脸上。 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贺今行心知他为何而烦躁,也知他不得不等,于是宽慰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情况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然后握拳轻轻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拳头,“大哥,咱们共勉。” 高大的少年回以碰拳,拧着的眉却没松缓过。 回到晏家小院后,贺今行告诉大家自己已经找到房子。他前几日就和大家说过要搬离的事,是以此时都接受良好。 “你有条理就好。端午过后,我也要前往至诚寺住一段时间。”张厌深颔首道。 “老师一个人吗?”贺今行惊道,此前他就问过老人可否要与他一起,对方只说自有打算,没曾想是去斋住。 “我与主持弘海大师是好友,去叨扰他还是能舍下脸的,这些年来也存了些佛法心得要向他讨教。”老人微笑,又对两个少年说:“你们不必担心老夫。既已为官,就要好好做官,把心放到事务上。” “当然,若是有哪里遇到难题出现了困惑,还来找我便是。”他看向自己的弟子,哑声道:“明辨楼与至诚寺,没有区别。” 昏昏烛光下,斑驳的白发与不弯的脊梁就像一副老画。 去岁秋至今年夏,老人不知为他们解释过多少条经义、改过多少遍文章。 而今要各自前往新的旅途,再不能日日聚在一起聆听教导,少年们怅然若失,但又一齐站起来躬身作礼,坚定地许诺:“学生谨记在心。” 第二日天未亮,贺今行练了半个时辰的拳,把晏尘水从床上薅起来才去上衙。 政事堂比刑部要远得多,他出了巷子,便抱着招文袋跑起来。腿上的伤口已开始落痂,正好趁此恢复肌能。 第245章 他带着清晨的风进了舍人院,落座不久,便有一位着紫袍的官员从他案旁经过,后面缀着昨日那个青袍。 他快速地起身跟到案前,行礼道:“掌印大人。” 青袍抢先一步到案后挪开椅子,待秦掌印近前才摆正。秦掌印提起织着锦绣云纹的袍摆,慢腾腾地窝进圈椅里,斜倚着看向贺今行,“你就是新来的那个贺旻是吧。” 后者短促地答了一个“是”。 “来了就好好干。”秦掌印拖长气自腹腔里“嗯”了一声,搭在肚腩上的手指动了动,“最近宫里也紧张,来不及给你做新的官袍,就先将就着罢。” 青袍应声去而复返,端来一个叠着两套官服的托盘,重重掼到贺今行手里。 少年稳稳接住。盘中袍服陈旧,已有些褪色,他只觑了一眼,便躬身道:“旧衣更柔软舒适,卑职穿惯了,多谢大人。” 另一个下属送来热茶。秦掌印捏着茶盏,用瓷盖拨茶叶,视线落在茶水上,一面慢腾腾地问:“你是昨日来的,来了一天,坐得还习惯罢?” “舍人院窗明几净,环境安宁,很好。” 话落,时间仿佛停滞了刹那,秦掌印撑起眼皮瞧他一眼,又偏头瞧一眼那青袍书吏,在后者讪讪的表情下,抬手向外一挥。 贺今行便拱手告退,然而转身刚走两步就听到一声“等等”。 他又转回去,微微笑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秦掌印盯着他,从鼻孔里出了段长气,才说:“没别的,好好干。” “是。” 没过多久,秦掌印便唤大家将今日上递的文书交到他那里,他要亲自送到端门去。 一众舍人先后汇拢文书,累了两摞,贺今行也将自己写好的奏疏呈上。 “又没给你安排事务,你哪里的折子可递?”秦掌印皱眉,直接打开奏折看起来。 “这是卑职的一些谏言。”贺今行见他面色不虞,便拱手道:“按吏律,中书省人人皆有向宰相上疏的资格,秦掌印定然也是知晓的。” “好笑。将京城内地理布局公之于众,若有不法之徒抄去混入城中,危害城防治安该当如何?”秦掌印囫囵看完,将折子扔到案上,“莽撞冒失,浅薄愚昧!” 对方不收,贺今行却并不拿回,再道:“大人不妨仔细看一看,卑职所设地图只有商贾与外来人常去之地以及各大集市客栈等,范围只局限于外城,并无任何机要之处。且这些地方不必特意探查,只需在城门寻几位老向导,或是常走宣京走动的商人便能问出。何致于危害城防治安?” 他稍顿片刻,“大人身为舍人院掌印,按律并无批驳奏疏之权,还请一并呈到端门。” 秦掌印嗤笑一声,转念想到这少年住在左都御史家里,便收住话头;复又拿起那封奏折,掂了片刻,丢在一摞文书最上面,抱着走了。 先前那青袍赶紧抱起另一摞,追在掌印屁股后头,出去了。 贺今行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半晌,归位后拿出一封空奏本,提笔开始重写。 按他原本的想法,这封折子本应上呈管辖此事的工部,但既入了舍人院,短期内没时间往工部去,就干脆递给秦相爷。 但看秦掌印的反应,他并不确定能否递上去,所以要再写一封以备不时之需。 通往端门的宫道上,青袍不住请头儿恕罪。 “要你有什么用,收拾个喽啰都不会。”秦掌印压着声骂道,看到眼皮子底下的奏疏,便止不住怒气上扬。 两人路过宫墙下矗着的宽口青石缸,他随手轻轻一抛,那封奏本就落进了水中。 行到北楹,他将青袍留在院子里,自己抱着几乎和他脑门儿平齐的文书进了左相的值房,恭敬道:“相爷,这是六部在昨日和今晨递到政事堂的文书。”然后按相爷平素的习惯放好。 秦毓章正在批折子,一目十行地扫着文本内容,同时问道:“都在这儿了?” “应当没有缺漏。” “应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就是心里有鬼。”秦毓章阖上手底下的折子,抬眼看着他,“秦兴,本堂再问你一遍,该交到本堂这里的,你可都交上来了。” 秦兴不敢直视,低下头,立刻想到那封扔进水缸的折子。他如芒在背,然而扔都扔了,只能咬牙道:“回相爷,卑职都交给您了,您查看就是。” 窗外响起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大约是从庭院上方飞过,并不闹腾。但只两息,那声音便忽地消失了。 接着响起秦毓章浅淡的声音。 “我就是养条狗,日日训练下来,也该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他从旁侧的一堆案卷之后拿出一封奏本,放到面前,封上一片淅沥的水迹。 秦兴心头一跳,当场跪下,暗恨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一面嘴上讨饶:“叔父恕罪!侄儿一时鬼迷心窍,不是有意隐瞒违逆叔父!” 秦毓章翻开那封奏疏,很快看完,然后取了只羊毫沾染朱砂,在最末一页画了个圈,才道:“你回宛县叫秦满过来。” “叔父!”秦兴如遭雷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被驱逐,回宛县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这里是皇城,没有什么叔侄。本堂是宰相,而你,只是一个舍人院掌印。”秦毓章不留情面地说:“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但你显然蠢得无可救药。” 第246章 “叔父,侄儿也是想为您分忧啊!幼合堂弟一心玩乐,您不靠我们这些子侄还能靠谁呢?您去问姑祖母,她老人家一定也会这么说的。”秦兴膝行过去,没敢抱叔父的大腿,只伏地呜呜痛哭。 “本堂要是靠你们分忧,那早就被拆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更不会给你今日试图骑到本堂头上的机会。”秦毓章不再给他眼神,“行了,趁我还有一点耐心,滚吧。” 最后,主簿进来将失魂落魄的秦兴带走。 盏茶功夫,主簿回转来,合上门扉,走到里间,纠结着低声说:“相爷,您把兴少爷赶走了,太后那边可不好说啊。” “她若责问,你就告诉她,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本堂能压裴孟檀十年,就是因为本堂一直牢记这个道理。”秦毓章将折子递给他,“拿下去罢。” 第094章 十六 贺今行被内侍通知前往端门的时候,略有些意外。他才来,若只是这两日的些许小事应当不至于惊动左相,但那边显然不会是一时兴起;而掌印又未归,中间多半出了什么岔子。 他做好心理准备,到了北楹,见他的却是一位短须的中年文士。内侍提醒他这位是钱主簿。 “钱大人。”贺今行便先行做礼。 “哎,都是为相爷做事,哪里称得上一句‘大人’?”钱主簿和煦地笑道,向他一点:“你跟我来。” 到了偏侧的一间耳房,钱主簿推门进去,熟稔地在靠墙的几大排架子上挑捡;一旁画案上各种奏本文卷堆叠如山,显然这里是他平素处理事务的地方。 贺今行跨过门槛便站住脚,垂目敛神,并不多看。 半盏茶后。 “你是新来的,就这么多吧。”钱主簿将一大摞文书递给他,“这是相爷明日可能要看的,我估摸着来不及筛了,你按照一贯的规矩筛一遍,明早交过来。” 说罢又大略了解释一下怎么将这些文书分类。 贺今行小心抱住,点头应是。正要走时,对方又将一封奏折放到他眼下,“差点忘了,寻个空送到工部去吧。” 他认出是自己的那本,但奏封上湿迹明显,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 钱主簿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相爷就喜欢聪明的,年轻人,好好干。” 对方仍是笑,他却顿时心下一凛。直到回到舍人院,才松了口气。 预备的第二封奏疏还在他的袖袋里,但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预设的其他计划完全派不上用场。 先前那青袍早一步回来,魂不守舍地杵在位子上。见他回来,犹豫片刻还是跟在后头,扭扭捏捏地欲言又止。 贺今行放下文书,侧头看着对方笑道:“主簿给我安排了一些事情做。兄台也赶紧做事去吧,时候不早了。” 青袍赶忙问:“钱爷还说什么别的没?咱们头儿呢?” “在下并不知掌印大人去了哪里。但不管怎样,该做的事总要做完。”贺今行摇头,坐下来铺开专门的记录册,不再管这人。 第一份文书是某个县令调任广泉后的上表,说明自己已经到任并且投入政务。他仔细看过,确认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内容,做好记录,便拿起下一份。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下衙的鼓声响起时,他案上未看的文书还剩一小部分。 政事堂的所有文本卷宗按律都不能带出皇城,他便挑灯继续,在应天门落锁前终于整理完毕。 回去时路过夜市食摊,各种香气直往鼻孔里钻。贺今行干脆跑起来,踩着月光进院门。 晏尘水也才回。 携香特地留了宵夜,两人头对着头各吃一大碗,摸着撑圆的肚子才有心思闲话。 第二日一大早,贺今行便提前到工部衙门,等到江与疏来,把折子托给对方,让人到时间帮忙递上去。话罢便匆忙赶去政事堂,交上整理好的文书,同时又领了别的事务。 掌印与那青袍都不再出现。他马不停蹄地过了三日,到得初四,终于迎来任职之后第一个休沐日。 这天,朝阳升起,贺今行才独自出门。 虽和伙伴们约好一起搬家,但他全身上下只有几百文钱,要和牙行签契书,得先去户部把安置费给领下来。 大宣吏律,凡是异地赴任且任地无居所的官员都可领一笔五两的安置费,用于租房等必要开支。 申领过程倒是没遇到什么波折,贺今行十分顺利地拿到了补贴。然而他看着到手的数目,却震惊无比:“这也有折色?” “你可能不知道,年后才发的公文,安置费已由五两白银换成了等值的银钱加布匹桌椅等实物。但是物价一直有波动,现在折换下来就是四两。”轮值的户部官耸肩:“唉,朝廷不容易,多理解一下。” “……”贺今行一时失语,粗略心算,余钱勉强能抵这个月开销。但仍打算在下个休沐日开始,去找些润笔、写信的活计。 他带着租赁的契书回到晏家,江与疏、裴明悯和贺长期都已经到了,加上张厌深和携香一起在院子里闲谈。 裴明悯家在宣京自不必说。工部有官舍,是以江与疏也不必担心住宿,反倒宽裕许多。 那几人听他说了安置费的事儿,皆忍俊不禁。 “我说咱俩继续一起住,可你偏不要。”晏尘水拍拍他,“要是哪天吃不上饭就过来得了。” “行,你记得把厨艺练好一些。”贺今行也拍拍回去。 第247章 “蹭饭还想坐等不动手?” 少年们吵闹起来,你推我我扯你一起去厨房做饭。 端午佳节,裴明悯带了一大盒五彩线捆扎的粽子,大家吃完歇歇便帮贺今行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东西并不多,衣裳鞋子并零碎的物件收了一箱,翻起毛边的书册装了一箱,之前写的文章卷子一箱塞不下,就留给晏尘水做“纪念”。 沿路又买了些杯壶被褥一类的家什,到了地方,众人边收拾边闹腾一阵,至夕阳西下,便各自回家。 携香没急着走,阖上房门,打量这处小房子。明间一套桌椅立架,次间床铺、立柜与书案各占一边,显得十分逼仄。 她叹了口气:“侯府那么大,倒是空落落的。” “住哪里都一样,不重要。”贺今行倒了杯水给她,是才将在巷口打的井水,“姐姐坐下歇一会儿吧。” 携香抱着陶杯依言坐下来,忧愁不减,“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婢子不好跟着您来,之后就到长寿宫做宫女去。” “淳懿此前同我说过,可以去,但务必要小心。”贺今行颔首,又问:“先前荟芳馆刺杀一事,可有眉目?” “婢子正要说此事。冬叔顺着百毒婆婆的来路追查,发现与她同路的江湖人都不是无名之辈,他们从各地聚集到江北,再从江北一起入京,而出入文碟都由秦氏的人开具。” “秦氏?”贺今行挑眉,边思考边慢慢说道:“淳懿行事不算低调,若秦氏视他为竞争的对手,也构得成动机。但嬴旭已经过继,有了正经的名分,天然便压淳懿一头;而陛下春秋正盛,时日还长,此时便急着争储,反倒容易被人抓住话柄。他们的聚集地在江北哪里?” 携香答道:“复阳县。” “复阳啊,离宛县确实不远,但欲盖弥彰的味道更重了。”他点了点桌面,“这样,你把结果通知淳懿,针对他的局让他来决定怎么处理。” “我们不管吗?”携香分不清真真假假,只坚持一点:“他们伤了你,就是我们的仇人,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贺今行看着她,沉默良久,才道:“若以此论,难道我们的仇人还少吗?从下令者到执行者,中间不知牵扯多少人,难道要一一报复过去?携香姐姐,我不是全然反对、要逆来顺受的意思,我也杀了前来行刺的那三人。我只是想,我们真的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挨个复仇吗?况且若是只一味地追求报仇,不计代价,就算大仇得报又有什么意义?我认为我们还有更重要更值得的事情要做,不能耽溺于此。” “……从前主子也这么说,但她……”携香亦怔怔地看着少年,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杯子。 一道闪电劈亮了窗户,下一瞬,失去光的天幕开始漏雨。 贺今行目送携香撑着伞离开,一回首,屋檐下门柱边靠着个人影。 “同窗,你要搬出来住,完全可以住我那儿嘛,不比这儿宽敞?”陆双楼跟他进门,看着狭窄的屋子咋舌。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付了租金,就不能白付。” “啧,。”陆双楼把单肩背着的长匣随手一卸,然后坐到床上向后一躺,硬邦邦的床板立刻让他“嘶”了一声。 “怎么了?”贺今行问。 “硬,硬得硌人。” “……那床你坐坐就行,要睡还是回去睡。”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陆双楼拖长了调子,闭上眼懒懒地说:“太远了,不回。” “你既要睡,明日起来硌得腰酸背痛可别诉苦。”贺今行拿他没办法,将书案上的纸笔拿到外间桌上去,以身体遮住了烛光。 然后开始回忆这几日在政事堂接触到的各类公文,再模拟起草,力求尽快掌握各种格式与惯常用语。 过了半晌,身后一直没有声息,他便停笔去看。床上人已经熟睡,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也能看清对方眼下的青黑。 他无声叹息,抖开薄被给对方盖上,然后回去继续模拟,写完一张便引火烧掉一张。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有人酣睡,有人不眠。 “秦、毓、章。”檐廊下,嬴淳懿咬着字将信纸团在手心用真气一震,再松手,纸屑纷纷扬扬混进雨中。 一旁顾莲子朝外坐在栏杆上,伸着手接雨玩儿,闻言道:“他动的手?” 雨势渐密,嬴淳懿注视着雨幕,沉吟几许,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像。” “这朝堂上看着人才济济,朝会班列逾百,其实到底也就那几个人在较劲儿。皇帝和你老师还要你做事,不可能害你,桓云阶崔连壁贺鸿锦之流又没有立场害你,那就只剩姓秦的咯。” 顾莲子收手撑着栏杆,转头说:“就算不是他,也是他手底下的人……瞒着他?” 狂风吹雨过屋檐,嬴淳懿退后一步,转眼看向少年,微微颔首。 “哈!那岂不是说明他要管不住他那群狗啦?” 大雨泼了顾莲子半身,银环从他肩头缩到了背后。然而他还觉得不够畅快,恨不能暴雨再猛烈些。 “虽说他手下做的事最后也都是算到他头上,但到底狗不如人,蠢得越毒越好教训。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淳懿,你说呢?” 嬴淳懿冷酷道:“他以此兴,必以此亡。” 语未落,雷声大作,将他话音湮没。 檐外暴风雨如他们所愿,愈加猛烈。 第248章 从端午这夜一直瓢泼到夏至。 第095章 十七 申时。 日未出,天与地交混,暗沉沉不辨昼夜。 官道上,一匹快马疾奔如闪电。马上骑手身着斗笠蓑衣,背插三支猩红号旗,沿路车马见之纷纷避让。 骑手抽出的马鞭一鞭比一鞭急,远处雄浑的城池轮廓隐隐在望。 抱朴殿外的的红墙下,秦毓章步履从容,为他打伞的内侍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速度。 到宫里,顺喜恰好在殿外,便停步等他一等,拱手道:“听说相爷家的媒人已在昨日带着礼上傅家纳吉。”又侧身作请,带着笑说:“恭喜。” 秦毓章伸臂还请,边走边道:“多谢公公,不过三书六礼没走完,还有得忙。” “总是好事将近呐。”顺喜带着他绕过前殿,便不再走了,只说:“陛下正等着大人呢。” 后殿做成了道场,一头供奉着三清像,与前殿的宝座只有一墙之隔。 皇帝盘坐于蒲团上,背对着元始天尊像,阖眼诵经。 “陛下 。”秦毓章行了礼,拿出折子握在手里,便直接进入正题:“赦罪银已经全部清缴,缴纳人户计九百二十户,共得一百八十万两。其中一百万两充入国库,谢大人已清点过;余下八十万两正陆续上呈宫中。” 经文声骤停,明德帝缓缓睁开眼,“辛苦爱卿啦。”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秦毓章递上奏折,回到原位肃立。 “这法子倒是立竿见影,只是治标不治本,后患颇多。”明德帝看完整本折子,叹道:“且百姓多艰,令朕于心不忍啊。” “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之法。陛下仁心,但时势不允,无法一一体恤;就像这笔钱也只能解一时之急,是无可奈何之举。” “是这个理。”皇帝捧着麈尾扇起身,“趁着有一点钱,把三军的军费发了吧。” 秦毓章叠掌平举至胸前,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的姿势。 “一百万两,拨三成给晋阳,差多少让她去找王喻玄。朕听说他儿子年前下了汉中,跟边关将士一样,离亲远行,年节不能归。父母亲长思之念之,想必他完全能够共情。” “至于剩下七成,就全部送往仙慈关。西北饷银两年未结,说出去不好听啊。”皇帝慢慢踱步下祭坛,仰头看向天顶,“七十万,应当能让西北的将士们吃饱穿暖了罢?” 藻井里富丽堂皇的彩绘静默无言,不堪回答。 只有秦毓章深深一揖:“臣遵旨。” 明德帝仰首伫立半晌,才低下头,继续道:“你替朕拟道旨,西北军需就让那个贺眠去送。” 说罢,他的左相却没及时应答,他眉毛一扬,“怎么,去不得?” “回禀陛下,此前贺大人专门来找过微臣,说他们贺家族人这辈子都绝不踏入西北一步;要臣说一说桓统领,让桓统领不要再乱点人。” “嗯?这小肚鸡肠的,多少年的事儿了还惦记着?”明德帝不禁发笑:“他家子弟一摞摞的,但依朕看,能长成大树的只这一棵苗苗,就得放手让他历经风雨才行。” “这贺眠与贺易津是血浓于水的亲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叔父能做主帅,日后侄子也能。毓章啊,你得指点指点贺卿,让他莫要耽误这块可造之材。” 君臣对视片刻,秦毓章答道:“臣明白了。” 明德帝一甩麈尾,长叹:“儿女都是债,做大家长的,不止儿女,子侄也是讨债来的。到朕这儿,既为君又为父,更是两头难。” 他抬手搭上对方的肩膀,面对自己这位左膀右臂,就仿佛在与自己对话。 “说起来,幼合这孩子也是朕和太后看着长大的,现在要娶妻成家,朕感慨万分,太后想必亦欣慰不舍。且你这亲家也是朕的肱骨之臣,你说,朕该不该给你们两家赐婚?” 后殿两侧窗扇成排,因夏日炎热,此时皆大方洞开。 风一来,窗外便是雨潺潺。而秦毓章立在这风雨声里,久久不语。 “有这么为难吗?”皇帝撤了手,扔掉麈尾扇,沉声道:“若是不愿,朕也不勉强。” 他攥住官袍,正欲下跪行礼谢恩,却听前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陛下!”历来沉稳的大总管匆忙闯进来,声音掩不住惊骇:“江南路八百里急报!” 君臣立刻一同到前殿接见。 驿卒爬到御前,被雨水浸透的号旗盖住他抬起的后脑勺。 “江南路连日暴雨,江水暴涨,太平大坝决堤,洪水淹没江南四州百余县。卑职奉齐总督之命,上报陛下,请朝廷驰援!” 话音随驿卒的头颅一起落下,满殿皆静。一息后,明德帝怒喝道:“速去叫裴孟檀、谢延卿和傅禹成前来!” 天色愈黑,被派去请人的几名内侍却来不及打起灯笼,接了伞便冲进雨里,奔向各位重臣所在的官衙与府邸。 大门被拍得哐哐作响。 贺今行拿白纸盖住桌上刚写一半的信,一开门,门外的人刹不住劲儿地带着水汽扑到他怀里。 “今、今行!”江与疏抓着他的双臂,抬起头,脸色煞白。 他感觉到对方不止双手,乃至浑身都在发抖,便将人带到屋中坐下,一边拍背顺气一边问:“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江与疏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太平大坝垮了……” 第249章 “什么?”贺今行不敢置信地确认:“你是说江南路境内,江水上的那一座大坝?” “对,”江与疏拼命点头:“我来之前才接到的命令,朝廷要我们整个都水司都前往江南路救灾。” “可我上个月才进都水司,什么都还在熟悉中,万一坏事了怎么办?洪水凶猛无情,一步弄错都可能会害死人的,我,我有些害怕……”他一直紧紧地攥着贺今行的手,语无伦次:“今行,我是不是在做梦?太平大坝怎么会决堤呢?年年都有修缮维护的呀,怎么会……说是淹了一百多个县,受灾民众越百万之巨……太可怕了,怎么可能呢?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越来越激动,贺今行反手稳住他的双臂,高声喝道:“冷静!” 他浑身一哆嗦,怔怔地看着对方。 “阿拙你听我说。”贺今行亦震惊无比,但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注视着同伴的眼睛,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你没有做梦,太平大坝决堤,江南路洪水肆虐,朝廷派你们都水司前去救灾,都是真的。江水需要你们,江南百姓需要你们,他们都在等着你们。” “我、我不怕洪水,可我怕我出错。”江与疏流下泪来,“我很清楚洪涝的恐怖,更何况那是数以百万计的人,这一下不知要死多少。为什么会这样?” 贺今行拿手帕替他擦去眼泪,“原因我们暂且不论,单说你去与不去的问题。你去了,可能会出错,也可能因为你而挽救灾情。你不去,是不会出错,但同时也无法为救灾出力。你好好想想,去或者不去,决定好了,我们再想下一步怎么走。” “……我是想去的。”江与疏忽然说,他咬着唇想笑一笑给自己打气,做出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只能抽噎着说:“我想治一条河,想造福两岸的百姓,这个想法从来没变过。而且我做了都水司主事,就要对这些事务负责。大不了,大不了我多带几本书,遇事不决就多翻书或者去问其他人。” “你才进都水司月余,还是新人,一开始应当不会派给你很难的任务。你就跟着你们水司的郎中和同僚一起,听上级指挥,行事多问多上报多回头检查,同时自己也要小心不犯险。我们无法预知哪些行为可能导致出错,但可以尽量谨慎以避免,也能在出错之后及时发现、尽早挽回。”贺今行看他平静下来才放开他,取了俩杯子倒水,“你们什么时候走?” “郎中说两个时辰后。”江与疏抱着杯子小口地喝水。 “那没多少时间了,要赶紧收拾行李。”贺今行放下还未沾口的水杯,转身去取雨具,“我送你回去。” 两人很快锁了门,匆匆前往工部官舍。 夜雨连绵,但沿街仍有不少支棚打伞的商铺与车摊,在外玩耍、读书、做工的陆续归家,一如既往充满烟火气。 仲夏闷热,雨水正是上天赐予黎民去热除闷的礼物。 街道尽头就有两匹马慢悠悠行来,骑马的少年并排打着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亲?透露一下又不会死,我好给你准备礼金啊。” “我都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你烦不烦,要么你去问我爹,要么就打一架!” “好歹是你要守着过一辈子的人,你爹就这么给你安排了,你却什么都不知道。你真没骗我?”顾莲子转着伞柄去撞对方的伞,“换以往你早和你爹闹了不知几回了,秦幼合,这还是你吗?” “我骗你干什么?我认真拿你当朋友,你少来怀疑我。”秦幼合烦躁无比,却没忘用伞撞回去。 “那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伞被撞得歪斜,顾莲子干脆甩手扔掉,偏头看着他仅剩的朋友,直言道:“要我说,你爹这样,你还是早点和他断绝关系的好。” “亲父子,断绝关系又怎样,难道他就不是我爹了?”秦幼合独自扛着伞,叹气:“不过我真的想跑了。” 接受不了,又拒绝不了,总能躲开吧? 第096章 十八 “此去要奋力救灾,也要保重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你放心,一定。” 贺今行与江与疏短暂地拥抱过后,目送对方跑进官舍,听着夜雨声烦,思绪飘到千里之外。不知那片水乡是否还下着大雨。 他摸到腰上挂着的鱼符,不再多想,转头赶往皇城。 下衙前还不曾听到风声,想必是才将送到的消息,应当正需要人手。 已落锁的时间,应天门却比往日多了一队核查的禁军;到得政事堂,大厅内灯火通明,内侍进进出出,还有一部分静候指令。 钱主簿一手抱着几份文书出来,点了两个内侍交代,看到他,立刻招手示意他过去。 “大人。”贺今行快步过去,还未来得及问需要自己做什么,便被对方拉进厅堂。 “你赶紧起草一道奏疏,就那儿将就一下,”钱主簿指向角落的一方平头案,语速极快地说:“发给齐宗源的,让他开吴州和俨州的粮仓赈灾,别错了,一定是吴州和俨州,先开义仓再开官仓。写完给我,越快越好。”说罢揽着他的肩膀往里一推,然后从人后绕回里侧的角落,那里是他的位置。 “是。”贺今行立刻去取纸笔,同时开始打腹稿。 厅里少有地挤满朝臣,他转身时扫了一眼,三省六部除去三法司以外的高官几乎全在这里,坐不下的就都站着,围成一圈,激烈地议论着赈灾事宜。 第250章 还未出门,便有内侍送来纸笔。他不多费事,接过铺到那张案上,提笔很快写完,送去给钱主簿看。对方改了两组用词,让他誊抄到红封题本上,再送去给秦相爷过目。 秦毓章坐在最里的公案,案上摊着江南路的地图与几本卷宗;接过题本飞快地一扫,盖了印,复又递回时才注意到是个新人,眉心微微一动。 贺今行不多解释,低头一拱手,便拿着题本回去请示钱主簿。 后者又塞给他几份请崔尚书签了章的棕封文书,让他一并发出去,“我这几封给江南四州的卫军,都是八百里加急,延误者斩。 ” 他应声拿出去,让内侍送去给宫门处待命的禁军,再由禁军送到驿站。然后回去站在钱主簿身后,等着下一步指令。 就听坐在秦相爷下首的裴相爷说:“六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旧粮已吃完,新谷尚未收,又损失惨重,从现在到明年春耕,都得靠官府救济。然而官府粮仓里也只有去岁的存粮,且江南重商业,耕地者年年减少,不管义仓还是官仓,存粮数目都不多。” 他向众人示意手里的江南路税赋卷宗,“吴、俨两州的粮仓怕是最多只能撑个十天,就得开临州和淮州的粮仓。然而这两州的存粮也有限,终究还是得从别地调粮,需要朝廷下拨赈灾银。” 谢延卿接话:“江南四州受灾地县过百,灾民以千万计,真论起赈灾银,五百万两都打不住啊。” 站在他身边暂理户部侍郎的下属跟着说:“国库的情况诸位大人也是知道的,莫说结余,去岁超支的窟窿都未补上,此时如何能拿出这么多钱?” 傅禹成坐在他俩对面,黑着脸,满脑门的官司,“户部不是才有一百万两进账么?就先把这一百万两拨下去,差多少再想法子筹啊。” “哎。”坐于末座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崔连壁忽然开口,“这一百万两已有去处,三十万作北方军的军饷,七十万作西北军的军饷。傅大人还是另想辙吧。” “军饷什么时候不能发?”傅禹成拍了下手边的方几,“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江南灾情就是那个‘急’,先救急再图缓,这道理也不懂?依我说,就把这笔钱先做赈灾银拨了,待灾情缓一缓再想办法凑军饷。” “傅大人说得好听,若这是今年的军饷也就罢了,莫说缓一两月,推到年底都行,可这不是啊。”崔连壁在众人聚集过来的目光里无赖地一摊手,“西北兵的饷银本就是三军最低,人说宁做雩关的百夫长也不做西北的千户郎,诸位就知道这差距有多大了。且去年的军饷就没发,今年再不发,诸位猜猜仙慈关明年还能剩几个兵?仙慈关没人守,这宣京的官儿也不用做了,还是说诸位谁能带着人去替一替?”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傅禹成,“再说傅大人这个‘缓一缓’到底是缓多久?像您这样上下嘴皮子一碰,今个儿寅明个儿卯的,咱心里也摸不准数啊。不过本官也不是不能理解傅大人,毕竟太平大坝年年都花费巨额的税银去维护,这一决堤,百万两的银子就真成打水漂,可不得把傅大人肉疼坏了。唉,傅大人你说这大坝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塌了呢?”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傅禹成攥着桌沿说:“我也正想问呢,我工部年年都派人花大力气对太平大坝进行查漏补缺,说是巨额拨款,可那么大一座堤坝稍微动一动就是大笔的钱,百万两也得精打细算地花。反正维修大坝的账目都在户部存了档,哪个觉得我是在胡诌诌,立刻让谢延卿开卷看就是!” “我等是拿着有限的拨款尽最大的力气,一钱银子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没有一回敢稍稍懈怠。这大坝明明也坚固得很,却突然决堤,指不定就是上天对我大宣朝降下的警示,让我等警惕这朝中有奸佞妄图坏我朝廷基业!”他恶狠狠地盯着崔连壁。 “别这么激动啊傅大人。”后者一耸肩,“本官又不是工部的堂官,不懂这些水利河工,所以才问一问大人大坝决堤的原因,您可别多想啊。” 傅禹成冷笑:“你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平日里倒是会装个王八相,敢情好咬人的狗不叫。咱们同朝为官谁也别说谁,天塌下来砸的不止我一个,真惹毛了我大不了一起玩儿完!” 崔连壁眨眨眼,看向自己的副手,“这傅大人气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谁要跟他一起玩儿命啊。” 兵部侍郎迟疑片刻,瞧了一眼傅尚书,答道:“应该是吧。” “啪”地一声,傅禹成豁然起身,“姓崔的,你别欺人太甚!” “停一停。”秦毓章打断这两人,按了按太阳穴,说:“傅大人,没人质疑你的账,也没时间去对你的账。至于这一百万两,用于军费开支是陛下亲自做的安排,不能砍。诸位再想别的法子。” “书醒,”他偏头叫自己的主簿,“谢大人和崔大人就在这儿,把军费这条的公文也发了吧。” 钱主簿正提笔做记录,闻言应声,另取一张纸飞速起了草稿,然后让贺今行去誊抄。 后者听到“西北”二字时便绷紧了神经,此刻接过草纸和空题本到一边誊写,仍难捺心中惊骇。 七十万两,他略略一算,这个数目刚好能让西北十五万人吃一年,竟没有半点儿能挪出去做军备的余地。可马会老,刀会钝,甲胄会磨损。 再者,江南受灾民众竟有千万之巨,如此灾情实在百年难遇。而粮仓不足,国库无钱,要怎么才能救? 第251章 他捏紧了笔杆,静心一笔一划照抄下兄长的名字。 堂上,傅禹成又一屁股塌回去,端盏喝茶,拿宽大的袍袖遮了脸,已然怒气全消。 王八还是恶犬都不重要,不查账就行。 裴孟檀又道:“不管多难,赈灾银一定要筹。先让江南路自己的粮仓顶着,不够再从周边路州调,汉中、广泉、江北,总能撑一阵。我们再细细想办法,诸位也莫急躁过头失了理智。” “裴大人说得是。”崔连壁很捧场,“但下官只会指挥军卫,对这些事项是一窍不通,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裴孟檀颔首表示理解,“抢险救人,还得你们卫军多劳。” 旁侧谢延卿叹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在收秋粮之前加征一次临时税了。只是江南路本是上税的第一重地,此次肯定不能收,今年的秋税也要免,那么摊在其他路头上的税就低不了。其他路的官民未必愿意啊。” “赈灾银这一项就挪后再议。”秦毓章将江南路的税赋卷宗收起来,“夏日炎热,灾后恐出疫病,太医院和悬壶司也要及早派人下去,把当地的医馆散医悬壶堂都组织起来,抢救灾民的同时要严格预防疫病。” 底下便有人说:“李太医妙手仁心,又对防疫颇有心得经验,或可让他主持此事项大局。” “可。” 一众堂官一条一条地议事,钱主簿将各人发言记录了半指厚的册子还没完;贺今行便负责起草他们议定的公文命令,无误后,送去让各项事宜负责的堂官签字盖章后再将其发出。 厅内数十支烛火煌煌,灯芯不知被剪了多少次,直到五更天,内侍奉皇命送了早膳过来,所有人才稍歇片刻。 官员们用罢早膳,便互相整理袍服官帽,准备去上朝。 虽未至朝会日,但今日这一场朝会必定免不了。 贺今行帮着钱主簿处理完议事后的整理归档,后者便匆匆赶去端门;而他自己,虽不打算回家,但也跟着离开。 政事堂的飞檐擎着蒙蒙亮的苍穹,檐下灯笼终于熄灭。 第097章 十九 寅正已过,大雨仍未停。 贺今行为赶时间,不走街道,戴着雨具飞檐走壁直奔刑部尚书府。 他要去找贺长期。而后者在殿试之后上门拜见大伯父那一次,就直接被揪回了府里,多次抗议也无甚效果。 到府上时,贺尚书已骑着马上朝去了。 他绕到后院,发现贺府大小院子虽拥挤,但舍了后花园,竟也辟出一块不算小的演武场。场上有人练武,近前一瞧,果然是贺长期。 “哥!”贺今行趴在墙头小声地叫人。 贺长期听见声,收了势将长棍往兵器架里一插,一边问:“有正门不走,这是干什么?”一边几步上墙,熟练地翻了出去。 “来不及解释,大哥你先听我说。”贺今行跟着跳下去,抓着他的胳膊说:“过几个时辰就会有旨意下来,陛下派你押送七十万两军饷去仙慈关。江南骤发水患,国帑艰难,未免夜长梦多,户部和兵部应当都会要你尽快出发,到时……” “等等,七十万两,这么多?军饷?都让我去送?”贺长期惊得呆在原地,又很快回神,“不对,以西北建制光饷银一年就得一百多万两吧,怎么就这么点儿?” “就这么多,送过去再说。陛下专门点的你,我猜是让你押送过去,短时间内就不用再回来。但你此前从未走过赤河马道,也是第一次押饷,上头肯定还会叫你去见一面。不管是桓云阶、崔连壁或者其他什么人,不出意外地话他们会做好安排,然而路途遥远,计划永远不及变化,你有哪些顾虑和需求,都一定要趁机向他们提出来,做足准备再去。” 贺今行紧锁着眉头,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便继续说:“再有一条。赤河马道虽沿河走,但行的都是陆路,出京畿过宁西尚还好说,然秦、甘两路多响马,你们队伍踏入甘中境内,直到抵达仙慈关,途中不管赶路还是休憩,只要不是山崩地裂,都绝不可卸甲。” 贺长期从最初的惊异之后,便很快接受,此时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地理志记载,秦甘气候干燥,风沙又大。一直不卸甲,我没问题,但跟着去的军士是熟手还是?” “朝廷没有设置专门押送军饷的队伍,以往都是临时征调卫军。此次赶得急,可能会从禁军里抽,怎么让他们信服就得靠大哥你了。”他放松气氛似地笑了笑,“你还记得贺平吗?他从前在西北军服过役,于宣京和仙慈关两地往返多次,对这条路很熟悉,现在南城兵马司做巡逻兵,大哥可以想办法招他做副手。” “他们也上京了?”贺长期对自己每一场打输的架都记忆深刻。 贺今行点点头,知道对方还记得就行,“快要点卯,我得马上回舍人院,大哥若有什么事,可晚上再来找我。” 后者握着拳咽下一肚子的疑问,目送他消失于一片屋檐后,利落地翻回去,跑向自己的院子。 天边如大鱼翻肚,露出一缕白色晨曦。 卯时正,贺今行踩着钟声将将跨入政事堂的大门。 掌印大人也刚到片刻,见他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是怎么了,好好地突然就召开大朝会。 这位新来的掌印也姓秦,面相身材不如上一位周正,但对一众下属都比上一位要和气许多,也不爱故意磋磨人,是以更受欢迎。 第252章 贺今行便将江南洪涝成灾的消息汇报,再大略提了提昨晚的夜议。 “这,这,”秦掌印听完,一脸震惊,“……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起来?” 他拱手道:“接下来一段时日收发的公文应当会多起来,我等当打起精神等待命令,快速应承,小心办事。至于其他,还请大人定夺。” “完了,我昨晚竟一点不知,没能赶来,相爷不会生气吧?”秦掌印却想到别的,茫然地望向端门的方向。 数十丈外的崇和殿里,比人高的宫灯长明。 满殿朱紫锦袍熠熠,裹在其中的官员皆垂首不言。 “……元武年间,江水十载祸其四,每每患及两岸,损伤官民财产无数。是以太祖拦江水,造大坝,使河清海晏,赐‘太平’之名,铸千秋之功。经历代先祖扩建修缮,绵延两百余岁,福荫万兆生灵,不曾垮塌过一次。然则在朕治下,却逢百年不遇之大雨,令百年不溃之堤决口,淹没百年富裕之县地。苍天何以如此薄朕乎?” 大殿里只有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 “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朕登极十五载,上承皇天,下御百官,克民事,修己身,为天下计,己饥己溺,忧思万千。乃至一夫不获,一民不立,皆私以为是朕之过也。如今千万子民饱受洪涝之苦,加诸朕身,朕便如亲受千刀万剐之极刑。” 明德帝自御座上起身,走下丹陛,走过群臣。 众臣随侍其后,裴孟檀眼眶湿润,不忍地低声叫道:“陛下!” 明德帝似若未闻,跨出殿门,值守的内侍与禁军尽数下跪行礼。 大风挟着豪雨袭来,他昂起头颅,张开双臂,举手问天。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 灰白的道袍飞扬,其后群臣伏跪,站立于此方天地间的便只有皇帝。 风雨呼啸半晌,他垂手掖着湿透的袍服,声似痛哭:“与朕千万子民何辜。” “陛下!”群臣伏首叩头,痛心至极。 少顷,秦毓章抬起头,劝道:“天灾已降,无可挽回。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勿哀恸过度。” 明德帝只怔怔地凝望着远方,如压在殿上檐角的瑞兽石像。 裴孟檀也缓缓直起上半身,举袖沾了沾眼角,哀声道:“陛下,蒙太祖与陛下之德,太平大坝从元武年间落成,通航蓄洪至今,令沿江百姓不受涝患两百年之久,已是滔天之恩泽,不世之功劳。然则流水不腐,机关会蠹,实乃造物之命数更迭,天下堤坝古往今来皆免不了崩溃之时,太平大坝亦必有此一劫。江南承平已久,又有年年梅雨弱民惕性,未曾想却是百年不遇之大雨,应对措手不及,才酿成此祸,实乃天灾,与陛下何干?” 他说着说着,不由潸然泪下,“若念及罪过,臣等奉陛下之命,受陛下所托,辅理朝政,安定社稷。此一朝却出弥天之祸,上迁君王,下累黎民,种种孽行,岂非臣等之罪过?臣等自知负国负民,恨不能替江南百姓受此天谴。然则人力不可改天,江南涝患亦十万火急,臣等觍颜乞首,容臣等戴罪立功,待涝患平息之后再行请罪。而陛下就是定海神针,带领臣等共抗风雨,救灾赈灾一应大小事体皆需有陛下主理。” 他再度磕头,与众位同僚一齐高声道:“是以臣等万望陛下保重龙体,万勿哀恸过度。” 微弱的阳光从云中一丝一丝地渗漏出来,一寸一寸地逼退了雨势。 天光复明,明德帝终于回过身,注视群臣许久,才哑声道:“论罪可推后,赈灾却不行。朕身为江南千万百姓的君父,当亲赴江南路,与百姓共渡难关,以示朕之决心。” 才稍稍抬起身的众臣又立刻叩下去头,纷纷阻止:“陛下不可啊!陛下三思啊!” 秦毓章道:“陛下坐于天京,掌控天下四方,有如盘古撑天地,分天时,绝不可妄动。江南涝患虽重,但只在一方,还有其他各方需要陛下坐镇。是以臣认为陛下不应御驾亲往江南。” 裴孟檀再道:“陛下拳拳爱民之心,天地可鉴。但正如秦大人所说,宣京不能没有陛下。臣以为,陛下或可选一名心腹之臣,以钦差之名,代替陛下前往江南路,慰问受灾百姓。同时也可督理江南各司赈灾救灾事宜,以免政令下达却执行不周贻误灾情,或是有人趁民难大兴搜刮以中饱私囊。” “两位爱卿之言不无道理。”明德帝负手而立,“那么这个代替朕下江南的钦差,诸卿认为点谁合适?” “臣以为,忠义侯嬴晅可担此任。”裴孟檀直身,抬臂叠掌,快言道:“其一,忠义侯乃陛下之子侄血亲,有代表我大宣皇室的资格;其二,侯爷自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以来,肃清根结,雷厉风行,成效斐然,令兵马司上下为之一清,百姓无不夸好,有担任钦差的能力;其三,臣认为还可担任钦差的几位,诸如晋阳长公主殿下,都绊于一方,分身乏术。” 明德帝沉声道:“淳懿这孩子确实也长到能担事的年纪了……毓章,你以为呢?” 秦毓章一直听在耳里,被垂询时便拱手行礼,平平地说:“裴大人所言甚是。臣也以为,忠义侯就是最合适的钦差人选。” “既然你们俩都觉得他合适,那就让他去罢。即刻拟旨,明日一早便出发。” 朝会终于在雨停之后结束,舍人院受端门传唤,又开始忙碌起来。贺今行与同僚一起在钱主簿的耳房领了事要走,后者却伸臂拦住他。 第253章 “你等等。”钱书醒示意其他人先走,低声对他说:“还有事要你去做。” 第098章 十九 “有何事务需卑职办理,主簿只管直言。”贺今行说。 钱主簿笑了笑,没应声,只将他手里的文书拿到桌上去,然后揽着他的肩膀往正房去。进了门再往里走几步,才通禀道:“相爷,人来了。” 秦毓章正在批改公文,轻轻“嗯”了声,动作不停。 贺今行便自觉行礼,口称“大人”。 “你既是咱们相爷今科监考出来的进士,就可称相爷一句‘老师’,何必这么生分?”钱主簿说,见秦相爷搁了笔,忙上前捧起印章盒。 秦毓章在批复条语上盖好相印,把文书合上顺手递给钱主簿,“发下去吧。” “哎。”钱主簿应声去办事,转身时给贺今行递了个眼色。 后者立在原地,脊背打得笔直,听见房门被带上,才拱手道:“卑职已有传道受业的恩师,事师之犹事父,不可异也。望大人见谅。” “师徒也好,上下级也罢,本堂不在乎这些。”秦毓章捏了捏眉心,毫无波动地说:“本堂只需要做事的人,用得好用得顺手,本堂便能高看一眼。” 贺今行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微微躬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秦毓章看着他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场,应当知晓。今早陛下委忠义侯为钦差,代天子巡江南,慰问灾民,体察民情。使团随行的人,兵部出一个,户部出一个,礼部出一个,我政事堂也要出一个。但本堂能用的人不多,观你机敏慎行,欲派你前去,你可愿意?” 贺今行凝神答道:“为朝廷办事,是卑职本分,但请大人吩咐。” “好。”秦毓章一手按着画案,直言其意:“江南路应对洪灾的大小事务都有齐宗源做决断,不必插手干预。你们只需要做好两点,第一,传达陛下和朝廷对受灾百姓的担忧与体恤之情,安抚百姓,减少流民;第二,对江南各司各州卫进行督察,确保一应救灾事宜能够有效执行。” 历来赈灾钦差之使命不外乎这两样,但对方特意点出来,就说明这里面存在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数。贺今行不自觉聚拢眉峰,沉声问:“如大人所言,一切以救灾为要?” “是极。无论如何,务必以平江南洪灾为要,余事皆可后缓。”秦毓章微微颔首,站起身,拱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本堂对江南路千万百姓不能亲尽之仁义,便拜托你了。” “天地之大,黎元为本。”贺今行神色凝重地作揖还礼,“卑职必不辱使命。” “起来罢。”秦毓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些倦意,对他说:“明早就要走,你下午不用当值了,回去养精蓄锐,做好准备。到了江南,有任何为难处,都可写信于我。” “卑职做完分内事便走。”贺今行应道,又思及对方也已有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不由多说了一句“大人也保重身体”,然后才退出去,到隔壁耳房拿走自己先前领的文书。 待一切处理完,已过酉时。他整理好桌案,向秦掌印做好交代,才提前下衙。 夏日昼长,太阳还悬在远山顶上。 贺今行依旧跑步回家,路过巷口支着棚的食摊,坐下来买了碗阳春面。 大娘将碗筷送上来的时候,街上有打着五城兵马司旗帜的人马声势浩荡地经过,运着木石扛着铁锹一类的工具,他便问大娘知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大娘拿起颈上的毛巾擦着汗说:“掏官沟呢,前两天大雨,白果巷那边又堵住啦。你别说,这兵马司换了人,就肯做事了,换得好啊。” “是吗?那确实很好。”贺今行也跟着笑起来,看向那队走远的人马。马肥人也壮,看着精气神确实好了很多。 运输队抵达百果巷,坐在树下墙檐下的兵丁纷纷起身涌过来。 “终于到了!”为首的百户吐出嘴里的草茎,边拿铁锹边骂骂咧咧道:“运个料也慢得像龟爬,下次再这么慢以后就别跟着老子出来,都回大营铲屎去。” 负责运料的总旗回头说:“咱们已经片刻不停地赶了,头儿,您说话也得讲点儿道理……” “屁!当我不晓得你们这些猴头的德性?”百户照着前者屁股踹了一脚,呵斥周围看戏的手下:“还不快干!等侯爷来,看到咱们一下午连一条巷子的活儿都没干完,有你们好果子吃!” 众兵丁立刻一哄而散,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官沟已经疏浚通畅。但侯爷说,这里地势不平,雨水涨出官沟就易往地势低的一边汇聚,所以要在地势低的那边砌一层矮堤拦水。 矮堤先前已打好桩,此时砌起来便不算麻烦。 到夕阳西下,围观他们干活的孩童也被父母叫回家吃饭时,工程紧赶慢赶终于赶完。 恰好嬴淳懿骑着马巡视到此,百户迎上去,搓着手请侯爷检查。 他便下马从巷口一路查看到巷尾,确认矮堤修得美观而坚固,才开口道:“干得不错。明天你们轮休,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工具推车收拢,由本侯带回去便是。” 百户笑开了花,假意推脱道:“谢侯爷夸奖。只是东西是咱们带出来的,侯爷也忙碌了一天,不好劳烦侯爷吧?” “怎么,还想回大营住着?”嬴淳懿看向这群兵,在众人的齐齐摇头里,好笑道:“那还不赶紧回家,陪陪妻儿,孝顺孝顺父母。” 第254章 没等百户回应,身后兵丁顿时高声呼好,勾肩搭背,乐呵呵地散去。 嬴淳懿让百户也回去之后,又回头把白果巷再走一遍。路过一户人家,见门户高出地面几尺,门前垫着矮凳,便叫人把推车推来。 青衫少年下衙归家,便见家门前围着一群兵丁,近前看才发现多了两层台阶。 嬴淳懿解释道:“兵马司在此办理公务。本侯想到谢大人腿脚不便出入,所以顺手做了两层矮台阶。” 谢灵意沉默片刻,作了一揖:“谢侯爷体恤。” “此乃本侯职事,不必多言客气。”嬴淳懿略一点头,抬步继续往前,下属牵马推车纷纷跟上。 余谢家郎留在原处,望着一行人的背影,沉默思索。 皇室身份,侯爵地位,君主宠信,又有宰执为师。最重要的是,身强体壮,年纪也刚刚好。 或许可以一争。 这厢,贺今行想着远行可能用到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便又在街上做了一番采买,才归家去。 远远就见自家窗户开着,有人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撑着头在风里一点一点。 他家门的钥匙有两把,其中一把搁在门缝里,任哪位朋友来找,都可先自行进屋等待。 裴明悯笑言他是两袖清风,不怕贼惦记。但贺今行觉得这样很方便,可以避免人在外等许久。 他走近了,发现这人虽阖着眼,但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着窗下一盆沙蒿,并未熟睡,于是叫道:“双楼?” 陆双楼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接过递到面前的一抱东西。待对方进了门,才完全清醒,惊讶道:“忽然发财了?” “没,都是给下江南准备的。”贺今行又接过去,直接开始打包。 升了职级之后,作息也稳定不少,除轮到值夜或紧急任务以外,很少再夜间出行。 “你不是在舍人院么,下江南干什么?”陆双楼奇道。他坐在案上懒得下来,目光跟着前者移动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我听人说江南遭了大水灾,朝廷要派钦差使团下去,不会就有你吧。” “对。政事堂要出一个副手,秦大人点了我。”贺今行边收拾边回答。 “他指你去,你就答应了?”陆双楼双手撑着桌案,咬着牙说:“我出过几回跟江南有关的任务,江南官场水深得很。况且这么大的灾,又是太平大坝决堤,不管治灾治得如何,事后肯定要有人担干系。秦毓章指你去,不就是把你丢出去做问路石?日后若是问责,也能推你顶罪。你应该知道他居心不良,为什么不拒绝?还是他胁迫你了?” “秦大人没有对我威逼利诱,我也感觉到了不对。但正是因为我知道有问题,所以我才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去一趟江南,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不对劲。文忠烈问‘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答民生多艰,奋起救之,才能无愧。”贺今行转身将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房子的租契,若我七月不能回来,劳你帮忙续租,租金我回来后再还你。” 他身上其实还有一笔钱,但那是先前在政事堂钱主簿拨给他的经费,专款专项,不可挪用。所以只能先拜托同窗。 陆双楼注视着他,半晌才伸指夹走信封,说:“行啊。一个月三两四,虽然不多,但你一定得回来还我。” “一定。”贺今行笑了笑。收拾停当,便排好板凳,将竖在屋角的竹凉床搬过来摊平,准备睡觉。 陆双楼知他累极,也不多闹;跟着躺到铺满毛皮的床上,扯过狐狸皮蒙住自己,一同睡去。 第099章 二十 六月初六,朝廷派往江南路的钦差队伍从泊桥渡出发,分了两批沿大运河一路直下江南。 使团俱在第一批,乘快船先行。 一离开码头,忠义侯便在舱里召集四位副使议事。 几人依官职品级落了座,嬴淳懿将临走前才到的灾情咨呈递给他们传阅,一面谈道:“此次洪涝涉及江南四州百余县,范围之广,影响人数之多,远非去岁重明湖泛滥可比。灾情之惨重,民众之艰难也可以想见。太平大坝初二凌晨决堤,我等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到达江南境内。这中间过去整整五天,各项救灾政策与措施应当已经推行开。本侯的意思是,咱们到恬庄便下船上岸,走陆路去临州,到时候正好和后面赶来的大部队汇合。” 临州是江南路治所在。他的意思很简单,要微服私访查探民情,还不能让江南的地方官员知晓。 这是摆明了怀疑江南地方官救灾不力,要查江南吏治。官场上的事不摊开来说,虽大家心里都有把算盘,但这么直接的少有,是以闻言皆有不同程度的惊讶。 下首左边三十来岁的官员两边看看,率先赔笑道:“我们大人说了,此行我就是个添头,一应事宜皆由侯爷做主,下官听侯爷安排就是。” 他乃兵部侍郎盛环颂,上行下效,与他堂官是如出一辙的滑不溜秋、左右不沾。 这人不出头不管事正合嬴淳懿的意。他不多推让,再看向另一侧挨着坐的两名官员,问:“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坐得近的是礼部仪制司郎中沈亦德,侍郎王正玄出使北黎后,便暂时坐上了礼部第二把交椅。他与裴孟檀同心,便是与侯爷同心,此时自然也支持道:“侯爷安排得极好。朝廷派咱们来,一慰问二督察,从恬庄到临州,一路正好亲身体会灾情感受百姓疾苦,顺便看看他齐宗源赈灾是否尽心。” 第255章 “下官同样认为甚好。”旁边的户部司务厅郎中张文俊也愁眉苦脸地点头,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不在于此,怎么走都行。他生就两撇八字浓眉,加上显老态的满面褶子,更是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发愁。 因此其他人听得同意便不再管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后剩下的由秦毓章秦相爷派出的中书舍人贺今行。 沈亦德续着一把极为威严的腮胡,斜视向他,不苟言笑地问:“贺舍人怎么看?” 贺今行回答:“下官对此方案无异议。只是洪水泛滥,恬庄到临州的路况难以得知,若是两地之间的通路被淹没,咱们再想不动声色地按时过去,恐怕会很困难。” 沈亦德皱眉,酝酿了一段,但没来得及吐出来。 嬴淳懿接着话说道:“调船惊动江南路的衙门也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既然如此,请侯爷安排就是。”贺今行颔首。 短暂的会议结束,众副使各自回舱。贺今行等其他三位先走,再要走却被嬴淳懿叫住。 他阖上门,转身等对方开口。 嬴淳懿站起来,一手负在身后,看他半晌,才道:“不瞒你说,昨日我接旨时,很惊讶。你与秦兴有龃龉,但才入舍人院时,秦兴便滚回了老家。上任至今不过一个多月,其他人尚且在熟悉事务,给有资历的前辈打下手时,你就已经站在了下江南的钦差船上。” “前掌印被罢免主要因他自身之故,与我并无多大干系。”贺今行说:“至于其他,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么绕弯子,有话直说就是。” 嬴淳懿沉吟片刻,直接问道:“那好。副使人选皆由各部长官所指,秦毓章为什么派你来,要你来干什么?” 贺今行答道:“我进入舍人院以来,只见过秦大人一面,不好揣测他把此事指派给我的原因。他昨日召见我,明令要我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全力挽救灾情,以抚灾民、扬圣德。” 他说完,房间内便安静下来,只有一些摆设因船只轻便又顺流而下,在轻微地随波荡漾。 嬴淳懿移开视线,走到先前张文俊的位置坐下,然后抬手示意他也坐。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前者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记得你头回入京那年,不过六岁。然而从我们相识到如今已近十年,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帮我完成过一些心愿,我也帮你做成过一些事。我以为,你我哪怕不能亲密无间,也当心意相通。” “此前孟若愚的事,我没能遵照约定,是我的错。但情势所迫,我不得不如此,哪怕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改变当时的选择。我以为,你会理解我,而不是因此事怨我到现在。” 贺今行沉默地看着对方,过了许久才说:“我没有埋怨你。” 他又想了想,坦荡地继续说道:“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但很快我就开解了自己。你说得对,我理解你的难处,所以不会怪你。而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所回答的也都是实话。” 嬴淳懿立刻问:“当真一字不假?” 他脱口而答:“确无半点欺瞒。” 两人怔怔对视,皆是无言。 船体猝然晃动,嬴淳懿按了按眉心,指尖划到额侧的太阳穴,换了话题:“此行并不简单。江南商业发达,是税赋重地,但自齐宗源任起,柳氏商行不断壮大,敛财不知几何,可缴上去的税却并没有增多。这其间消失的银两,我不知都进了谁的口袋,但江南这几个衙门一定捞了不少。” 贺今行心里却突兀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提及,而是顺着说道:“万般行迹皆可隐匿于暗夜之中,但太阳一出便无处可藏。江南各司衙门贪墨与否,江南千万民心向背,只看今次洪灾应对便能得到答案。慧极易伤,你不必太过劳思,若是因没休息好而晕船,就赶紧歇一歇。到恬庄还有两天一夜,有事之后再议也不迟。” 嬴淳懿点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嗯。”贺今行本想扶对方进内室休息,但看人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不好上前,便干脆地退出房间。 门扉合拢的刹那,他一按舱壁,猛地扑向走道深处,抓住了即将消失在转角的一片衣裳。然后欺身上前一勾一绞,便把想要逃跑的人死死制住。 四目相对,皆错愕地睁大眼。 “怎么是你?”贺今行低声问,稍稍减了些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在对方欲挣扎叫喊时,又赶忙捂住对方的嘴巴。 幸好他分到的舱房就在附近。顺势将人拖到自己的舱房里,关上门才敢松手,“三脚猫的功夫也敢随便上船,你胆子真够大的,秦幼合。” 秦幼合一脱离桎梏,便不服气地回嘴:“我功夫也很厉害的,只是打架的机会少,才不如你能打。再来一回,你不一定能抓到我。” “再来十回,我还是能抓到你,出手姿势都不用变。”贺今行摇头,坐下给自己倒茶,“你想好理由,等会儿去找侯爷坦白。” “我才不去!”秦幼合不假思索地拒绝,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气势汹汹地说:“你也不准向淳懿告密。” 贺今行把桌上预备的糕点推过去,同时毫不退让地说:“这条船是钦差专用,不是游河玩乐,所有随行人员皆有明确的档案记录。我且不管你是怎么上来的,你既上来了,就必须让钦差知晓。否则若是船上出了什么意外,再揪出你,你就是有口也说不清。” 第256章 他态度坚决,秦幼合垮下脸,索然无味地趴到桌上,“一定要去吗?早知道我就不来偷听你俩了,让淳懿知道,他肯定到岸就要把我送回宣京。我不去,就是不去。” 贺今行无奈地劝道:“你在船上,他就能管你,你下了船,他就管不到你。” “咦?”秦幼合立即坐直了,在心下琢磨片刻,忽地放松下来。他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脸说:“那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去坦白。” “你先问。” “我听淳懿说你俩很早就认识了,意思是你小时候就来过宣京?” “对。”贺今行点头,又道:“你偷听得还挺多。但涉及钦差专务,万不可将谈话内容外传,去找淳懿时也得一并向他说明。” “谁爱听你们谈什么税啊钱的……其实我是路过才听的!”秦幼合突然恼羞成怒,又装作满不在乎地问:“那你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贺今行“啊”了一声,摸了摸耳垂,说:“这是第二个问题,我选择不回答你。” “……”秦幼合瞪大眼睛盯着他,试图以目光谴责无果,愤愤地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只一口,便立刻吐出来,“呸”了几声,更加愤愤:“这什么玩意儿?人能吃?” 贺今行看他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 午后,两人去找嬴淳懿。 后者听完秦幼合一堆怎么躲他爹的人又怎么摸上船的废话,却没有勒令他下船便滚回去,而是让人给他准备了房间,叫他好好待着。 第100章 二十一 忠义侯命船员轮流驾船,一刻不停,在水上漂了快二十个时辰,终于第二日傍晚在恬庄靠岸。 恬庄位于江北路与江南路的交界之处,本是个专门走货运的码头,因漕运发达而渐渐聚集形成了村镇,以风景恬淡适宜人居而得名。 钦差使团的众人身着常服下船,缴了船钞,将船暂且寄留在河湾。 码头极大,但除却来往的货船,并无多少闲人。且这些货船又大半打着同样的柳氏商行的牌子,因而在乌蒙蒙的天里更显得空旷萧条。 秦幼合在船上憋了两天,落地看着满是尘土的栈板与四周灰扑扑的低矮建筑,大失所望:“恬庄就这样?不过商人重利轻别离,不在乎下榻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也说得过去。” 他一出声,走在前的几人纷纷回头。贺今行还没来得及回答,沈亦德便开口问他是谁。 他在船上不曾出过房间,其他几位副使都是第一次见这少年人。 “本侯在京的朋友,搭个便船下江南。”嬴淳懿替他回答。 另几人又把目光挪回来,各有不同的表情,或迷茫或不赞同或忧愁不已。 嬴淳懿并不解释,看那少年欲偷偷溜走,便高声叫了对方的名字:“秦幼合!” 秦幼合一震,刚跨出去的脚又缩回来,垂头丧气地转身。 “过来。”嬴淳懿把人叫到跟前,说:“水患未定,四处都乱得很,你跟着我们一起。否则万一出了事,我不好向你爹交待。要不然的话,你就立刻坐船回宣京。” 既姓“秦”,又有个忠义侯也需谨慎对待的爹,这少年的身份不言而喻。那三名官员的目光又聚集到秦幼合身上,眼神皆是幽深得令后者看不懂。 他不明所以,下意识退后一步,说:“我不回去。” “那你就安生待着。”嬴淳懿神色严肃,又对贺今行说:“你好好看着他。” 旁侧的沈亦德听了这几句,不再注意秦幼合,一拱手道:“我相信侯爷心里有数。” 嬴淳懿不欲再说此事,直接向大家说明下一步安排,“先在这里转转,打听灾情与救灾的进展。” 一行人便穿过码头,向集镇走去。 两个少年人缀在最后,同前面的盛张二人隔了几步距离。秦幼合思来想去没琢磨明白,忍不住小声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说谁?”贺今行下意识问,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对方应当是在说那三位副使。于是解释说:“大概是感到惊讶?对你的身份,以及你出现在这里的时机。” 身边安静了两息,才又响起秦幼合的语声,“因为我爹?” 凉风吹跑栈板上的尘沙,水鸟于栅栏四处起起落落,纤夫的号子从水中喊到陆上,似乳虎的少年声音消散在扑面而来的细雨里。 贺今行心中叹息,偏过头去,注视着那双落寞的眼睛,轻轻颔首。 秦幼合咬了下嘴唇,看向前头几人的背影。走出几丈远,才状似轻松地唉声叹气:“我就说,不管我走到哪儿,和我爹都是分不开的。” “没有谁和谁是分不开,必须要绑定在一起的。人生天地间,长路有险夷,无论是父子、夫妻抑或是师徒,都总有一分为二各自面对难题的时候。”贺今行说:“你看我们这一行五人,虽同奉皇命,但各自思虑的事情就未必只有五种。” “你是说你们各打着各的主意?你怎么知道?”秦幼合好奇地问。 贺今行却不再就此往下讲,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差点忘了,有事要拜托你。就是方才你刚下船说的那句话,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 “为什么?”秦幼合问罢,又自行答道:“因为引起了那几个郎官的注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注意你,不是你的问题。但我朝疆域广阔,天南地北相差万里,有繁华富庶之地,就有穷苦贫瘠之地。宜居与否也得长住才知,或许你觉得贫寒的地方,对在当地长大的人来说却是乐园。你那句话,让住在这里的人听见,不太好。” 第257章 “这个啊,我就顺口一说……”秦幼合蹙起眉,歪头想了想,双手合十向左右的山水村镇拜了拜,“对不起啊,我以后不会这么说了。” 贺今行递给他一块糖,“是携香姐姐做的,下船时才从招文袋里翻出来。” “只有一块吗?”秦幼合接过去,剥开油纸要往嘴里放时,才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儿,奇道:“我怎么觉得你跟我爹似的,说的话给的糖都好像啊。” 贺今行笑了笑,“吃你的糖罢。” 出了码头,行人也未见增多。 集镇上,大街两边几乎都是食店与客栈,嬴淳懿随意选了家靠近运河的食店。几人落了座,沈亦德便向贺今行示意。后者在舍人院做的就是辅理杂事,又是使团里品级最低的人,自当承担抛砖引玉问话的责任。 于是他在伙计迎上来时顺势问:“这位小哥,渡口码头做的是南来北往的生意,收的是四面八方的金银,就跟运河水一样源源不绝。但我看你怎么不大高兴啊?” “嗨,别提了。”伙计耷拉着两条眉毛,“话是这么说,但光有水也不成啊,还得有船来才行,不然我们做谁的生意去?” 嬴淳懿报了几道菜名,伙计边记边打开了话匣子:“几位客官,今天还算好的。你们猜刚发大水那天,到咱们这儿的船有几条?” 他虽是问,却也不指望这几个穿绸缎着锦绣的人回答,直接打开手掌向前一伸,“就五条!” 沈亦德问:“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五条都是柳氏商行的船?” “对,这位客官猜得极准。那天咱们店里从早等到晚,因此小的记得清清楚楚,湾里一共就靠了五条船,船壳和大帆上都是雁子印。”伙计说着说着就慢慢地带了笑,颇有些自豪:“太平大坝决堤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也就咱们江南柳有这个能耐扛着洪水继续走货运。不过头两天船不多,后面慢慢走起来,但到现在也没往日一半。” 沈亦德冷笑:“区区浮木如何能抗天时,我看是有人在背后举着还差不多。” “背靠大树好乘凉嘛。”伙计也嘿嘿地笑:“实不相瞒,咱们店也是靠着柳氏的堂口。” 张文俊忽然说:“江南柳,江南柳,柳氏在江南倒真是无处不在。” 盛环颂“唔”了声,手伸到桌下扯了扯贺今行的袖子。 他便又岔开话题:“我来时看好多店都关着门,街上也不怎么见人。按理说你们这儿地势不低,远离江水,又是运河上游,不至于怕洪水涨过来吧?” “哦,她们好多拖家带口的都到后面山上去了。”伙计跟着转了风向,“一看你们就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地方下了多久的雨,大坝决堤又有多恐怖。这么说吧,临州城都给淹了一半,淹到咱们这河边上也不是没可能。小的要不是上山就得喝西北风,也早卷了铺盖爬上去了。” “这么严重?”嬴淳懿拧眉道,“你可知洪峰水尺刻度?” “什么尺?”伙计一脸茫然地反问,而后向前者赔笑道:“客官,小的就是个粗人,您要问话也得问点儿咱晓得的啊。” “小哥,我们是没想到此次洪水竟有这么严重。”贺今行将他的目光引过来,说:“那想必灾情也十分惨重,不知从这儿去临州的陆路还好不好走?” “不大好走啊,毕竟沿河的路段不少。我前头不是说临州被江水泡了半个城,净是钻着法儿出来的,没见想进去的。” 张文俊叹了口气,说:“我们此行本是要去临州给老人家贺寿,半道听说发了大水,欢喜变作担忧,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 “原来如此,令家祖必定福星高照,化险为夷。”伙计看他脸色,心道这老人家怕是情况不好,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拿着菜单下去。 伙计一走,桌上便沉默下来。 半晌,嬴淳懿捻着指尖道:“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儿,吃完雇两辆马车,立刻就走。” 贺今行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安排,虽说伙计没有特别怪异的表现,但他总觉得对方有哪里不合常理。 沈亦德与张文俊也没有反对。 盛环颂却伸出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么急?咱们不熟路,黑灯瞎火的,又是阴雨蒙蒙,天时地利皆不占,不好行军,也不好赶路啊。” “盛大人。”嬴淳懿盯着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哎,下官只是有一点点意见,没有和侯爷唱反调的意思。”盛环颂“嗖”地一下收回手,折在胸前,飞速说道:“我们堂官说了,要是对什么事有意见,就得当场说出来;要是想做什么事,就得当场去做。所以下官刚刚有意见,刚刚就提给侯爷了。” 他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他摇了摇手掌,强行笑道:“下官真的就只是说说。” 嬴淳懿却按着桌沿猛地起身,“现在就走。” 一行六人立刻动身,到得店外,却齐齐顿住。 漆黑的夜里,空旷的街道上,桐油火把燃了一排,照亮底下全副武装的红甲。 为首之人戴乌纱,身着绯红官袍,淋着夜雨一撩袍摆。 “臣齐宗源,恭迎圣驾钦使。” 第101章 二十二 夜色凄凄,阴雨绵绵,整个恬庄寂静得犹如坟地。 齐宗源一直笔直地跪着,官袍下摆毫不怜惜地铺于泥地。 第258章 钦差使团不宣旨,他便不起来。 火把勤勤恳恳地燃烧了许久,嬴淳懿走下台阶,一步踩进积水中,“齐大人好灵通的耳目。” “侯爷谬赞。下官身为一路长官,奉陛下所托总督军政粮储与河道漕运,每日进出我江南路的都是什么人,带着什么东西,”齐宗源不紧不慢地拱手道:“下官不敢不知。” 此人年四十又四,未过半百即是封疆之吏,牧一方水土,掌一路大权。虽是跪在雨里,一言一行却毫无居于人下之感,气度儒雅中带着一丝精悍。 “齐大人真是兢兢业业。”嬴淳懿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双手,台在对方举起的双臂下,“不过圣旨放于坐船上,本侯未随身携带,齐大人还是先起来吧。” 他说着请起,手上却未使力。 齐宗源掀起眼皮向上盯着他,只一瞬,便自行起身。 嬴淳懿跟着抬臂,待他站直才不着痕迹地收手。在众人看来,就像他小心地将齐总督扶起来一样。 “自恬庄到临州的官道被淹没了三段,陆上不好走,侯爷与诸位钦使随本台一同坐船去临州如何?”齐宗源询问使团众人。 嬴淳懿侧身道:“我等人生地不熟,齐大人请。” 齐宗源微微一笑,展臂道:“也好,本台既是地主,当为侯爷与诸位大人带路。”说罢示意食店门口的几人,而后与嬴淳懿先行一步。 立刻有军士跟上为两人打伞,又有军士为另一边的几位大人送上雨伞。 秦幼合却没要,将随身挎着的小皮箱抱在胸前,挤到贺今行的伞下。 陌生的官员在前,卫军在后。 秦幼合小声问:“不是说要走陆路过去么?我不想坐船了。” 贺今行也低声回答:“陆路水路都不是目的,齐大人应当提前清过场了,现在走哪条路都一样。不过刚刚齐大人说官道被淹,那就只能走水路;恬庄距离临州不远,最多一夜也就到了。” 秦幼合,最后说:“好吧,我忍一忍。” 然后打开自己的箱子,将手伸到里面,托出一只金花松鼠,慢慢地抚摸。 贺今行才发现那口小皮箱四侧都开了好几个孔洞,就是专门用来装活物的。 他打着伞,遮住这一人一宠,看向远处的运河。 河畔不知何时停了一艘两层的官船,与他们那艘使船靠得相近。 待上了舷梯,走到正厅,便有端着托盘的侍女向众人行礼。她盘里放着一套干净的官服,低眉对齐宗源说:“请制台更衣。” 轻声软语,带着江南特有的玲珑调,闻之令人放松。 齐宗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污的官袍,面带歉色地说:“让各位见笑了,请先入席。待本台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来与诸位同席。” 他侧开一步,让出厅里已预备好的酒席,再一拱手致歉,便随提灯的侍女绕道后舱去。 留在花厅侍奉的侍女请众人依次落了座,退于角落静立不言。 那席面上只五样菜式,一道白汁狮子头,一条清蒸鳜鱼,一盘赤根菜,一碗豆腐,并一青螺冷碟。 看去就如家常菜一般,但只闻这溢而不混的香气,便知这几道菜的口味一定鲜美非常。 然而秦幼合扫一眼桌上,便毫无兴趣地低头逗弄自己的小松鼠。 盛环颂瞧见,饶有兴致地问:“这是怀王山上的金花鼠?看起来是要比这一桌菜更有吸引力,不过这么久了,你就不饿?” “饿,但现在又不能开席。”秦幼合看前者一眼,这位大叔的脸有一种略滑稽的诙谐,他觉得有趣,便多解释了一句:“况且这一桌就这碗豆腐特别些,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说?”盛大叔兴趣更加浓郁,“我看这狮子头也不错。” “这道菜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是选刚点出来的嫩豆腐,趁热捣成泥,然后置于鲫鱼汤中低温浸煮,待入了味,再佐以鱼胶重塑成豆腐块。味道鱼不像鱼,豆腐不像豆腐的,我只见过吃斋念佛的人喜欢这玩意儿。” 盛环颂“咦”了声:“但我看这齐大人不像是吃素的啊。” 秦幼合蹙眉,正欲反驳,胳膊却被碰了碰。他转过头去,挨着他坐的人对他眨了眨眼。 贺今行轻声说:“你这只松鼠惯常吃些什么,捡几样好寻的,请这里哪位姐姐拿一些来。” 秦幼合一怔,答道:“花生米就行。”说完就再也不开口了。 贺今行点点头,转眼就见盛环颂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他也回以微笑,然后侧身欲叫角落的侍女。 却见厅外袅袅娜娜地走来一名女子。 乌发轻挽,素衣薄纱,抱着琴,向厅里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只见一截削了皮的藕段似的白皙颈子。 他不由愣在当场。 那女子抱琴福礼,嗓音如三月飞泉:“妾名‘浣声’,奉制台之令,为诸位大人弹琴助兴。”而后莲步轻移至花厅右间的琴台。 她跪坐下来,仔细地将瑶琴放好,拈指拨弦时,又看一眼席上。 琴声如溪流直下,明快动听。 盛环颂阖眼听了半晌,“这吃席啊,席面怎样不说,就得有人弹个琴吹个曲子,才好佐着下饭。”顿了顿,又摇头晃脑地说:“嗯,跟‘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个道理。” “盛大人这就说笑了,左右哪里能和比?”齐宗源走进来,到上首挨着忠义侯坐下,拱手道:“让诸位久等了,莫怪莫怪。” 第259章 盛环颂还是笑:“大俗就是大雅嘛。” 侍女上前来给每人添了一小碗白米饭,再另给秦幼合捧了一小盅花生米。 “新粮还未收,下锅的都是去年的陈米,但这陈米也所剩无几了。”齐宗源掩着袍袖抬手示意众人,“钦使代陛下来巡我江南,所备的接风宴按规制本不该如此简陋。但自太大坝决堤、江洪成灾以来,临、淮、吴、俨四州一应人手物储都吃紧,因此只能用寻常的食材,在烧制上多费些花样,以表臣对陛下的敬意。就是慢待各位大人了,见谅。” 嬴淳懿第一个伸筷,夹了一筷豆腐到碗里,细观片刻,勾唇笑道:“这席面菜色又清又白,就如齐大人一样。水灾严重,道路中断,物资缺乏,本侯理解。” 齐宗源淡笑着摇头,“诸位,别拘束啊,吃罢。” 众人跟着动筷。贺今行在末座,只捡面前盘子里的赤根菜和着饭吃,但夹了两回,也不再伸筷子。 秦幼合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米着,怀里的金花松鼠跳到贺今行手上,前爪一松,抱着的花生米便落在他手心。 他把花生米拈起来还回去,耳里听着上首几人打机锋,眉目平静如船下的河水。 琴曲换了一首《酒狂》,音声流畅而激越。 席过泰半,嬴淳懿终于问道:“齐大人,我知临州此前被淹没了半座城,但不知现在水可退了?” “退得差不多了,否则本台也不敢请侯爷前去犯险。” “既然如此,那咱们天明前便能到达临州,齐大人对明日的行程有何安排?” “正要拜托侯爷。”齐宗源回答:“本台以为,明日能在临风渡宣旨最好,渡口离北城门不远,设有多处粥缸与临时的收纳营,聚集灾民众多。若让他们亲耳听见看见陛下钦使到来,一定能提高士气,增强大家共渡灾难的信心。既安抚民众,又彰显陛下仁德。” “可以。只是不知施粥的粥米可够?” “临州与吴州接壤而邻,吃的是吴州的常平仓,大略估算尚可坚持三四天。” “好。有齐大人在,相信明日定不会出什么乱子。”嬴淳懿颔首道:“既有收纳营,不妨顺势前去慰问一番。” 齐宗源点头以示同意,“待城外事了,进城之后,再请钦差览察各项救灾要务。” 底下沈亦德问:“听说江南灾后大事小情皆要依靠柳氏商行运转,不知明日这柳氏是否也会前来?” “那是自然,不管江南各衙门还是柳氏,都是为陛下做事。” 贺今行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再一回首,琴声不知何时起就已停了。 一席散罢,他与嬴淳懿几人重回使船,都在想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他走到自己房间,发现秦幼合还跟着自己,不得不集中精力,“怎么了?” “没什么。”后者嘴硬,直接上前替他推开门,一只脚跨进去,另一只脚抬起又顿住。 房间不大,浣声抱着琴立于床头,见他们进来,轻轻一福身。 贺今行很快反应过来,把身边的人拉进去,合上门。 秦幼合不客气地问:“谁让你来的?” 浣声低眉垂首,柔顺地回答:“妾本为遥陵女,因在裴老大人的寿宴上得了头彩,而被妈妈卖到江南,跟了制台大人。” “姓齐的让你来这儿?”秦幼合高高挑眉,“你确定没走错?” “酌酒会临泉水,抱琴好倚长松。”贺今行看着她,叹道:“浣声姑娘,好久不见。” 第102章 二十三 浣声听到少年人将她与长松做比,难言的滋味浮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看着对方,“我……” 本以为千山万水再不相见,谁知山重水复于此重逢。只是遥陵路远,她已非昨日,情愿此刻不见,就不会有这般无奈与难堪。 她说不出口,忽地落下一滴泪来。 “你,你哭什么呀?”秦幼合本气势汹汹地欲质问她来这里的目的,谁知这女子见面就掉眼泪,说出的话跟着打了个结,“这好好的,我还没吓唬你呢。” 浣声含着泪,牵唇微笑:“我知我冒昧,只求公子容我站一晚,我天明就走。” 贺今行却轻轻摇头,“抱歉,我不能留下你。” 浣声祈求道:“我可以弹琴,也会下棋、念诗、作画,或者什么都不做,当个哑巴、当块木头都行。” “既然是齐宗源命她来的,就这么让她回去,是不是不太好?”面前的姑娘梨花带雨,秦幼合有些不忍心,“而且咱们在船上,她也没法回齐宗源那边啊。” “我身为大宣官员,就要遵守大宣吏律。”贺今行不为所动,对浣声说:“我带你去找侯爷,为你单独腾一间房,明早再一起下船,可行?” 后者一直看着他,闻言哀声道:“我哪里有说‘不’的权力?” 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贺今行移开视线,“抱歉。”而后转身出门。 浣声垂下头,抱紧怀中的瑶琴,终究迈开了脚步。 秦幼合看他俩要走,心里总觉不舒坦,也跟了上去。 忠义侯的房间就在走道尽头,敲门进去时,侯爷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后写信。 贺今行说明来意,嬴淳懿并不意外,让秦幼合与他挤一挤,空出的房间给浣声。 除此之外,并不多说。 第260章 秦幼合也不介意,主动带浣声过去,再同贺今行一起回房之后才道:“你和那个姑娘应该以前就认识吧?她看着怪可怜的,或许悄悄留下也没什么,这下淳懿知道了,船上其他人甚至另一条船也差不多知道了。” “官员不可在办理公务的过程中私相授受,否则收授者同罪。况且我与齐宗源不可能是一路人,划清距离,对她对我都好。”贺今行说,“至于侯爷,这条船上他做主,你说他能不知道浣声姑娘上了船吗?” “淳懿一开始就知道?”秦幼合呆了会儿,坐到床上,托着独属于自己的金花松鼠,慢慢说:“人好像越长大越复杂。” 他似是沉思,放空的目光“除了你。浣声说得不对,我觉着你更适合扮木头,不,你就是块木头。她肯定是倾心于你,但你就这么拒绝她,太绝情了。” 贺今行无奈地摇头失笑:“我不值得,她要倾注心力的应当是她自己。” “怎么会?”小少年踢了靴子,盘起腿,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也觉得你挺好的,不像京里那些人把我当傻子只盯着我的钱势,也不像我爹什么都不愿意给我解释,不像莲子那样容易生气,也不像淳懿整天板着脸不好接近。” 他数了一箩筐的优点,最后总结说:“可惜你是个男的,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哪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至于你觉得我脾气好,那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脾气更好的人,就比如明悯和与疏,你现在还没同他们成为朋友罢了。”这是贺今行第三次听到他的心声,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干脆不去想,选择结束这个话题,“你不困吗?赶紧睡吧。” “你好像总是有很多道理,不过我确实困了。”秦幼合就势一躺,滚到床里侧向着墙,大眼睛瞪上金花的小眼睛,低声对它说:“我还要去稷州,去看贺灵朝,然后回宣京成亲,不能在其他事情上耽搁太久。” 贺今行见他抱着小松鼠睡了,便吹了灯,挨着床沿躺下。 盛夏将至,船舱里有些闷热,四面如深渊一般漆黑寂静。 不久,舱外雨声渐渐大起来。 隐约之中船只停靠下来不再移动,睁眼已是天色微明,雨却还未停。 贺今行与秦幼合到甲板上,其他几人也刚好出来,俱是穿戴整齐。 隔着濛濛雨幕向前方望去,浑浊的水色一路蔓延,直到撞上一道用沙袋堆叠的看不见头尾的防水坝才止。再往前约摸五六十丈,是一座巨大的模糊的城池轮廓。 水坝与城墙之间,有序横列着一顶顶“黑团”,应当是用油布搭的救灾帐篷。 “各位钦使,这就下船罢!”不远处的临州官船上,齐宗源黑乌纱绯红袍,在雨里极其瞩目。 几条小船从堤口划着浆过来,靠到大船放下的舷梯旁。 要下去时,贺今行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待我们进了城再让那个戏子回去。”嬴淳懿从他身边经过,直接撑着船舷跳了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跟上。 在大船上看着离堤不远,两只小舟并列而行,竟也划了半盏茶。 沈亦德惊道:“城北只是支流,竟也淹上这么远?” “老天爷这场雨下太久了。四月就开始缠绵,原先以为只是寻常的梅雨,谁知一下就不停,入夏直接转成了暴雨,连着十几日,把太平大坝也给冲跨了。”齐宗源指着堤上,边说边叹气:“临州城外聚集的都是周边被淹没村镇的百姓,雨不停水不退就一直回不去,吃穿医葬样样都要官府出。当然不止临州北城门,城里几处宽阔之地和西城门外,乃至整个江南路都是如此,难啊。” 小舟靠拢防水坝,沿堤每隔五步远就有一名穿藤甲的军士站岗,向到来的各位大人行了礼便又肃立坚守。 众人终于踩到地上,他看向嬴淳懿:“人算不如天算啊,侯爷,百姓现下都缩在棚里,这……” “陛下仁心,内宫有宫人犯错尚不忍责罚太过,更别说让百姓在雨里迎接圣旨。”后者淡淡道:“天已放亮,什么时候施粮?” “一天赈济两次,巳时一次,酉时一次,皆是一碗稀粥配一个馒头。” “那也快了,现在卯时已过,怎么不见锅灶起炊?” “这两日城里的存粮正好吃完了,要等新的粮食运到了才能下锅。”齐宗源说,侧身伸臂向东方,“侯爷请看,已经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指示一齐看去,远处河面上,出现一纵风帆。每一张帆上都涂着硕大的徽记,以水墨钩划,形似一只展翅于飞的鸿雁,江南路的人因此都称其为“雁子印”。 不论何处,只要出现雁子印,便知是柳氏商行的人到此。 近十艘货船成雁阵驶近,船帆迎风鼓涨,就像张开翅膀破开洪水的雁队。 贺今行想起柳氏商行大当家的名姓,再观此情此景,那帆上的雁形徽记便更显狂傲与豪迈。 齐宗源向大家解释:“这些灾民的口粮,每隔两日,由柳氏商行的少当家亲自押船,从吴州的常平仓运过来。” 沈亦德却问:“转运分发救灾粮,当是州卫军的职责,为何齐大人却要请商行来干?” 贺今行闻言便想,州卫人数有限,不论军纪作风如何,此时怕是都顶到了抗洪守堤的第一线。虽律法由此规定,但临州此举也不算什么。 第261章 他下意识地看向盛环颂,后者竟也在看他。两者目光相触,盛大人咧嘴一笑,只作心照不宣。 果不其然,就听齐宗源带着笑意道:“沈大人,我临州卫军只有五千,此时有少数在城南协助百姓清淤,大半则散在底下各县镇的水坝,官府所有的船只也放下去了。本台也不想如此,但官府的兵和船都不够用,只能稍作变通,让有货船的商人来做,按最低的佣金来给。” “既是如此,米粮运到了就赶紧开始熬粥吧。”嬴淳懿作了结语。 众人从一顶顶救灾帐篷中间走过。为通气防疫,皆门户不闭,地面铺着油布,每顶帐篷里容纳着数十或躺或坐的灾民,注意到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齐宗源高声道:“这是陛下派来慰问我们江南的钦差!陛下乃是上天的儿子,紫气御极,圣德巍巍。他老人家派钦差来,就是要把他的福气分给咱们江南的百姓,有陛下在,咱们这儿的洪水一定能很快退尽!大家也就可以尽早回家,重建家园!” 他说罢,周遭仍然安安静静只有雨声,便又笑道:“侯爷和诸位大人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天使,气威势重,看看,你们一来,就让我这儿的老百姓惊讶得话都说不出了。” “是吗?”嬴淳懿似随意地回了一句,便不再接话。 贺今行一路看着这些安分乖觉的百姓,不自觉折起长眉。他耳力过人,忽然间听到一句极细小的童音,“阿娘,我们可以回……”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同时,他猛地转头寻找来处,入目却是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隔着雨帘,面目好似都融在了一起。 身侧的同僚都站住了脚,他咬住下唇,令自己不再试图寻找。 城门前,着紫袍与青袍的一众地方官员有序地列着队走出城门洞,在雨里各自展臂提衣下跪,预备迎接圣旨。 第103章 二十四 “圣旨到,江南路总督齐威、布政使孙泌、按察使冯伫何在?”嬴淳懿拿出圣旨,示向众人。 周遭守城门的卫军与侍从尽皆跪下迎旨。 齐宗源走到群官之前,率领群官伏首行大礼,“臣等在此,恭迎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江水暴涨,大坝倾塌,殃及黎民无数,犹如身处洪水,日夜煎熬,忧虑难寝。是以特遣忠义侯五人,代朕亲临,以慰民心,同时督察江南百官,协理救灾事务。”嬴淳懿念到这里,停顿片刻,才又道:“另着江南路总督齐威与其下辖一府两司并各衙门,务必恪尽职守,竭尔所能,疏浚河工,排引积洪,安置流民,开仓放粮,设医济疾,全力救灾,并将每日灾情以快马驰报朝廷,以缓朕之牵念。唯愿我官民上下同心,共渡水祸,如述种种,不可拖废。钦此。” 贺今行注意到齐宗源后边不少官员都惊讶地抬头,同一排的互相对视两眼,很快又随总督一起磕头领旨谢恩。 他心知为什么,扭头不再看城门前。河面上,柳氏的货船不能再往里走,已有数十条小船下水去接粮。 另一边,齐宗源接过圣旨,面色也不太好,但仍然询问:“侯爷,可要按原计划进入收纳营慰问?” “齐大人救灾有方,不论灾民安置还是粮食运转,皆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令本侯佩服。”嬴淳懿说着甚至拱手以示敬意,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该去的,还是要去。” “那就请吧。”齐宗源伸手示意,江南路各衙门的一众官员缀在他身后。 贺今行拉着秦幼合跟在嬴淳懿与几位朝官后面,走入最近的帐篷里。两边肩臂相挨,又泾渭分明。 灾民中间腾出一条过道,然而随行官员人数众多,帐篷无法同时容纳。以致于嬴淳懿在中途停下来,后头还有一截队伍留在外面,而他俩刚好卡在入口内。 齐宗源见队伍停下来,便随手招来一个小孩儿,弯腰搭着孩子的肩膀说:“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来帮咱们救灾的,有话要问你。你能答的就答,不知道的不答也没事,听明白了吗?” 小孩怯怯地点头,他便微笑着示意,“侯爷。” 嬴淳懿收回想要点人的手,蹲下来,与那孩子的目光平齐,就势问了些问题。 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当地洪水淹到了哪里,亲人可有音讯,是否在一起,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来之后到现在吃了几顿饭,饿不饿等等。 小孩儿一问一答,虽磕磕绊绊,但也挨着答清楚了。到最后一个问题,咬着手指许久,才说说:“饿。”然后飞快地补充:“不过只有一点点。” 嬴淳懿问:“真的?” 小孩又一次把手放进嘴里。 在后头的贺今行一边听他们对答,一边观察着他这面的灾民。挤在一起的老弱妇孺居多,少数几个年轻男子也是瘦小羸弱,有的人头脸与衣裳上都有凝干的泥迹,有的人则把尽量把脸给擦干净了。 他在前面问到“吃过几顿饭”时便把目光转过去,看着那个孩子点头时,蓦地感到衣摆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目光相对,余光里,抓着他衣摆的指甲里满是黑泥。 妇人蠕动着嘴唇却并未开腔,他到喉咙口的话忽然就失去了说出来的意义,只能弯腰握住对方的手。 秦幼合注意到这边,直接问:“大婶你怎么了?” 旁侧着青袍的江南官员听见,看过来,低声斥道:“你这婆子干什么?这是陛下派来的钦使大人,要是把大人的衣裳弄脏了,你赔得起么?还不赶紧松手,管你家小孩儿去。” 第262章 语气听着又刁又呛,秦幼合不高兴:“你凶什么凶?” 那官员拱手道:“下官是为这位大人着想啊,这婆子一身泥里出来的衣裳,到现在没沐浴过一回,指不定生了多少虱子。”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反应过来后睁圆了双眼,又立即上前,“那你也不能这么凶啊,是她们不想沐浴的吗?要是你们有用,也不至于让她们连沐浴都没有地方。” “行行行,是下官一时口误。”那官员举起手,息事宁人般说:“钦使就当下官开了个玩笑,玩笑啊。” 秦幼合看他一副“懒得与你计较”的无赖模样,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按他往常在宣京,早就一鞭子甩过去。然而他现在身处江南,这里绝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咬着牙忍住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头。 却正好看到那妇人仿佛执行命令一般慢慢地缩回手,帐篷外的雨飘进了她的眼里,闪着令人心碎的水光。 前头齐宗源的声音响起,他揽着那小孩儿的肩膀往人群中带,同时和蔼地说:“好孩子,去找你娘吧。”而后看向钦差,表情一丝不变,“侯爷,可还要再找个百姓来问一问?” “江南路果真是地灵人杰,底蕴深厚。半大孩童尚且畏而不惧,对答如流,更遑论成人。”嬴淳懿嗤笑一声,“齐大人德高威重,治下严密,把什么都做周全了,本侯还有什么好问的?走罢。” 齐宗源仍是笑:“请。” 队伍开始前进。贺今行直起身,与秦幼合换了位置,和先前那名“开玩笑”的官员挨着。然后看了一眼对方青色官服上的鹭鸶补子,轻声说:“儿曹相鞭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满地。大人穿着一身廉洁守法的皮,担着为民请命的名,还是少开这种玩笑的好。” “你!”那名官员表情变幻片刻,瞪眼过去,少年已收回视线,只留给他半张毫无波澜的侧脸。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词,胀着面皮“哼”了声,也没了先前嬉笑的神色。 钦差使团与江南路一府二司衙门巡视了一片灾民收纳营,到官府开始组织赈济时,嬴淳懿与沈亦德看到一碗碗稀粥与馒头发到灾民手里,才打算到此为止,准备进城。 挥汗如雨的季节,哪怕雨再大,粥再稀,刚烧出来时也烫得不行。然而贺今行看到众多灾民狼吞虎咽地吃了馒头,就争先恐后地将稀粥倒进肚子里,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涌出许多想法,但此时此刻,只能跟着进城。 城门有重兵看守,一行人进了城,便立即关闭。 自昨夜倒下的雨不仅不停,声势又大起来。雨水在街道上流成河,所过之处,尽皆门户紧闭,只偶尔开着一两扇窗。 总督府衙门在城北,他们很快到达。齐宗源询问过嬴淳懿,便让两司长官以外的官员各回各的衙门去,剩下的人都绕到了后衙的议事堂。 几名穿着朴素的丫鬟送上巾帕热水,请诸位大人洗尘。齐宗源擦着脸随口问:“大当家到了没?” 话音未落,堂外便传来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制台大人”。 贺今行正欲循声去看,还未转头,那声音的主人便已走到了堂内,抱拳向众人行礼。 “草民柳氏商行大掌柜柳飞雁,见过钦差大人,齐制台,孙大人,冯大人,以及诸位钦使大人。” 可谓人未至声先扬,声未落人已远,端得是利落而飒爽。 贺今行曾在宣京看过这位大当家的画像,此时看到真人,就如画中人上走下来一般。 乌髻攒荆钗,粗布裹生涯,眉目慈和,不卑不亢,却比画像多了一股洗尽铅华、圆融通透之感。 嬴淳懿颔首回礼:“久闻柳大当家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侯爷谬赞,草民能有今日,全托陛下与各位大人信赖草民的福罢了。”柳飞雁再一还礼。 “虽有陛下慧眼任用柳氏商行在前,但没有大当家的魄力与决断,也绝对不可能做成今日的庞然大物,不必太过自谦。”齐制台说着与忠义侯同坐了上首两把太师椅,又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下首第一把交椅,“请大当家坐。” 柳飞雁微微笑道:“满堂朱紫尚未落座,草民一介白身岂敢忝列?这把椅子,还请孙大人先座。”说着侧身伸臂请布政使孙妙年。 堂上安静了一刹。 “哟,大当家真是谦逊惯了。”孙妙年提袍坐下,道:“你不愿坐,那本官坐了便是。” 柳飞雁再次侧身:“冯大人请。” 按察使冯于骁在孙妙年隔座一屁股坐下去,胳膊压着一条扶手,用鼻孔出了口气,似乎不太高兴。 嬴淳懿便道:“大当家所肩负的恐怕不止转运救济粮草一事,干系重大,坐远了不好说话。既然齐大人这边坐了孙大人和冯大人,不如大当家就坐这儿吧。” 他出手指了自己这边下首第一把交椅。 柳飞雁一直挂着淡笑,恭敬地回道:“谢侯爷抬爱,然诸位大人俱是京城来的钦使,草民身为江南百姓,恐怕也不好同列。” 她说完,堂上瞬间死寂。 然而她还有下一句,“齐制台,侯爷,就让草民在这堂中站着回话便是。” 第104章 二十五 议事堂里一直鸦雀无声。 钦差使团的人挨着落座,盛环颂跑到最后面,说什么也要让沈亦德与孙妙年对坐。 第263章 侍女进来一一上了茶再退下,齐制台与忠义侯皆是面无表情,柳飞雁则落落大方地站着,似乎都不急着再开口。 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贺今行站出来,走到柳飞雁身旁,向上官们行礼,说:“诸位大人,依下官所见,这堂中宽敞,坐哪儿都是在总督府里;造办处置备的椅子也多得是,不缺柳大当家这一把,不如挪个座到这儿。” 堂上人先后瞟他一眼,齐宗源抬了抬手指:“设座。” 他便搬了自己这边最末的一把椅子过去,放端正后,压着声音说:“大当家,请。” 柳飞雁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以示谢意,他点点头,退了回去。 另一边的孙妙年没注意到,看她没有动作,寒声道:“怎么,大当家还是不愿意坐?须知万事可一而再,不可有三啊。” “孙大人说笑了,尊者请不可却,草民只是因感到惶恐而迟疑。”柳飞雁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又向堂上一拜,“谢制台大人赐座。”才坐下来。 “漂亮话就不必说了,听多了令人心烦。”齐宗源按着额角,一指堂下的秦幼合,“这位是?” 嬴淳懿不说是谁,只道:“听一听,不妨事。” 前者目光凝了一瞬,“那就开始罢。” 孙妙年随即站起来,朝上首拱手道:“情况紧急,下官也就不兜圈子。这圣旨里没说,敢问侯爷,朝廷可有拨赈灾银?” 下一刻,沈亦德跟着起身,“诸位大人应当知道,年前才下的削俸令是为什么,去岁国库亏空近五百万两,不好填啊。陛下都因此减了一半的宫中用度,本指望夏税收上来能缓口气,可谁知还没收,你们江南路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别说今年,未来三年的税都得免。但江南又是夏税的大头,你们说,朝廷怎么办?” 这意思果然如江南官吏们先前所猜测一般,钦差使团就是空手来的,一两银子都没带。孙妙年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愤愤道:“那朝廷是个什么意思?我江南每年上缴的税银起码占到国库岁计的两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闹了天灾,两三年缴不上税,总不能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吧?” 待他说完,齐宗源才道:“孙大人,慎言。若是朝廷不想管,何必派钦差来。” “齐大人说得是。陛下圣神文武,忧民之心群臣可鉴,岂容孙大人质疑?”对朝廷不满就是对陛下不满,沈亦德冷下脸,一甩官袍大袖坐了回去。 “朝廷自接到江南的八百里急报,就集会商议救灾和赈灾的办法,陛下、秦相爷、裴相爷乃至各部司,那是没日没夜地想办法,就怕耽误了一点儿你们江南的灾情。常平仓开了,各州卫的调令下了,工部、悬壶堂、太医院以及相关各司的人都星夜赶来了,还有其他方方面面也都尽力关照到了,这难道不是陛下对你们江南的关切与重视?朝廷知道你们的难处,也想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你们,但国库一直吃紧你们是知道的,赈灾银实在没法第一时间拨下来。” 冯于骁插话道:“可下官听说,户部前些日子才进了一百万两银子。” “那是好不容易才抠出的一点儿钱,没得多的,且这笔钱在接到江南急报之前,就当做军饷分给了仙慈关和雩关。也是不赶巧,公文都发下去了,朝廷总不能再反悔给人收回来。”沈亦德十分惋惜地叹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殷侯和长公主也不比你们轻松,今年的饷银都被压了一半额度,但他们明白不是朝廷不想给,而是朝廷实在给不出。就像现在,朝廷体谅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也得体谅体谅朝廷啊。” 这话说得有意思,贺今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位礼部郎中。 恰好嬴淳懿也端着茶盏向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然后各自移开。 这一百万两也是彻底没指望了。冯于骁与孙妙年对视一眼,孙妙年又与齐宗源交换了眼神。 然后孙大人憋着一口气,粗声说:“沈大人,侯爷,不是我说,大道理谁都懂,但好赖话一箩筐也变不成一粒米啊,总得来点儿实际的吧?咱们四州百十县收纳数百万的灾民,都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粥一个馒头地供着,那是以为撑过前面几天,后面朝廷就能拨银子救咱们呐。不是我们不想体谅,我们衙门可以慢慢等朝廷筹措赈灾银,但这数百万的人命等不了啊!早知道就该一天一顿,也好让这些百姓多撑些时候,吊着命等朝廷赈济。” 他越说越激动,拿右手背“啪啪啪”地拍着左手心,唾沫四溅,还要不停往上首的两位话事人跟前凑。 齐宗源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后仰试图远离他一些,然而越躲这人越起劲儿,只能低声斥道:“孙大人,注意仪态!” 孙妙年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退后一步,再拱手道:“制台大人,下官这时候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要是咱们治下百姓大批地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下官肯定也没活路,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他一副慷慨模样,然而满堂除了秦幼合好奇地瞧着他,其余人根本懒得搭理他。 什么人会仗节就义,什么人只是说说而已,众人心里都有分辨。 “孙大人何必这么激动?”嬴淳懿放下瓷盏,杯中茶水一滴不少,“若是只听孙大人所言,本侯定会以为江南赤贫如洗,明日没有等来朝廷的赈灾银,江南千万百姓就立刻活不下去了。” 第264章 “但是,”他停顿稍许,缓缓勾唇道:“据本侯所知,江南路衙门乃是九路衙门里度支最为富足的一个,每年除去上缴朝廷的税银,仍有盈余,年年累积下来,也该是一笔不少的钱。这笔钱一点一滴皆出自你们治下的百姓身上,朝廷筹拨赈灾银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安置救济灾民的费用就由这笔钱顶上,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据你们上报朝廷的奏表,江南四州的官仓与义仓合计起来,存粮足够支撑整个江南近二十天的赈济。加上度支盈余,少说撑一个月没有问题,何以如此着急向朝廷索要赈灾银?” 孙妙年咂巴下嘴,坐回去,看向斜下方,不与前者对视。 “总督衙门是还有些钱,但数额并没有侯爷所想的那么多。朝廷税赋连年攀高,能留存衙门里的也就几万两,不超过一只手的数。而救灾赈灾中调动指派牵涉甚广,除了各处衙门,还有本地的世家大族与平头百姓,但不论地位高低,都不能白拿人的物资,让人白白卖命。把话说敞亮了,就是样样都要钱,消耗还不小。”齐宗源吹了吹茶汤,饮下一口茶,才继续道:“况且我江南商业发达,粮食生产就落于下处,有再多的钱,也只能到别的路州去买粮。这个时候,不好买啊。” 他抬眼视向堂中,“大当家做惯了生意,又负责运粮,最清楚这些,与侯爷和各位钦使说说罢。” “回大人的话。”柳飞雁应声站起来,面向钦差使团这一边,沉声道:“赈灾所用主要是稻米。若是平常,米价大约是一两银子两石白米、四石稻谷,丰年略低,歉年略高,犹以五六月青黄不接之时最贵,但贵也就贵个几十上百文。然而此次洪灾之后,不止江南路内,周边汉中、江北、广泉各路亦是物价飞涨,米价已升至一两银子五斗白米、八斗稻谷,其余大小麦粟高粱豆类等等也差不多翻了一番,而未来时日内是涨是跌还难以预料。且暴雨不停,洪水不退,漕运航线也遭到了巨大的影响,有些便利的码头段时间内无法重新启用,转运的成本跟着就高了起来。” “这么贵?”贺今行不禁惊讶地问出声,“各地官府就任由米价飞涨?” “大家都不是傻子,如果粮价不涨,哪个肯卖?若让他们囤着,私底下偷偷地买卖,价格就会更加离奇。”柳飞雁面上闪过一丝苦笑,叹道:“以从汉中路稷州买粮再运回临州为例,哪怕不算我柳氏商行的人力与船只耗费,一石稻谷的成本也要一两五至一两八,而白米存储装运比稻谷要精细得多,一石至少要三两银子。” “不过若是一次买卖千石以上,价格应当可以压低两个点。” 少年拧着长眉,接着问:“运输需要多少时间?” 柳飞雁答道:“来回装卸至少需要四天时间,若是途中遇上暴雨洪涨,还会延期。” 他快速地心算了一遍,“按现在的市价,再以大宣律所规定的最低标准一人一天四两米计,江南一天的赈济就要一万六到一万八千石粮食,折中下来,耗费大约四万两银子。而运一次粮,至少要够用八天……不,以防万一,最好一趟至少买十天的粮。” “今日已是初八。”嬴淳懿听完,面沉如水,接着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十天内,凑够至少四十万两银子。” 第105章 二十六 “四十万两,怎么凑?”孙妙年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先把情况上报朝廷,咱们这里同时想办法,两不耽误。”齐宗源说,“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集思广益。” 然而沈亦德先前已经代朝中说过,要体谅朝廷,这话谁都没法接,便都沉默下来。 忽有一人起身,走到堂中,拱手示过左右,将大家目光吸引过去。却是户部郎中张文俊。 “下官就直说了吧。”他满脸愁云,神色为难,咬着字似难以出口,但吐句却清晰无比:“户部暂且是拿不出钱的。来之前,堂官就叮嘱下官转告齐大人,若是赈济粮吃紧,就请齐大人先在江南路内筹一筹钱。” 户部堂官谢延卿出身江南清河谢氏,齐宗源上任以来与他打过几回交道,略有龃龉。但那都是情势所迫,他自认不值一提,皱眉道:“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江南路如今这个状况,本台去哪里筹?” “谢大人说,江南四州有钱有势的世族豪商众多,百姓遭灾,这些世族与豪商却未必,先请他们捐赠些银两,应个急,总是可以的。”张文俊对着他深深一揖,“谢大人还说,他在江南住了十几年,直到去岁才上京,对江南各处的情形,齐大人、孙大人与冯大人的雷霆手段,都心里有数。还请诸位大人以救灾为紧,勿要推搪。” 齐宗源听罢,拉下脸来,“谢大人这是把责任都推到本台头上来了。” 张文俊面色更苦,但不得不回话:“正如沈大人所说,朝廷一定会为江南筹措赈灾银,只要齐大人先撑一阵,户部筹到钱就会第一时间拨款下来。”他顿了顿,低头说:“若齐大人觉得难办,也可上表陈情,再与谢大人商议。” “陈什么情,他谢大人远在宣京,本台难道还能飞过去质问他不成?”齐宗源怒而挥袖,半臂重重硌上扶手。 “这倒是个办法。”嬴淳懿却道:“历来地方遭遇天灾,请当地名商望族捐献的事例也不算少。江南富裕之乡,又是商业重地,想必积有余财的不少,拿出四十万两应当不难。” 第265章 孙妙年道:“话虽如此,但下官在江南多年,这里的世族也好,商人也罢,个个油精水滑。想从他们手里抠钱出来,哪儿有那么容易?” 嬴淳懿笑了笑:“是吗,可江南路最大的商人不就坐在这里?我看柳大当家对三位大人是毕恭毕敬啊。” 步步紧逼,齐宗源只能问:“大当家对这事怎么看?” “我柳氏能有今日,多赖官府和父老乡亲的支持,如今故土遭难,衔恩反哺自是义无反顾。”柳飞雁抱拳道:“草民愿捐献半数家财用于购买救济粮,但商行底下挂靠小户众多,草民却不好替他们做决定。” “大当家高义。”嬴淳懿点头赞许,“那就请大当家先回去问问手底下的弟兄,官府不设要求,他们愿意捐多少就捐多少,明儿再来给个准话。” 沈亦德跟着道:“大当家,虽说是自愿,但你手底下的人,你得多费心提点提点他们。不管生意大小,都是江南路的人,在江南扎了根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能忘了本呐。” 柳飞雁垂下眼,沉吟片刻,答道:“草民明白。” 齐宗源,“你先回去吧,顺便去北城门看看,让他们注意不要乱了秩序。” 她一拱手,麻利地退出议事堂,脸色便沉了下来。 嬴淳懿看她走远,才又道:“商贾那边有柳大当家总揽,世族这边便拜托齐大人了。若能顺利募够购买赈灾粮的银子,齐大人当记首功。” “侯爷说笑了,江南路在本台任内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切行动皆是补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齐宗源凉凉地说:“本台也只能咬着牙腆着脸去游说各大世族了。” 筹款募捐一事暂且议定,齐宗源带着钦差使团在总督府后衙的客院里安置下来,交待了侍女尽快送上餐饭,便与孙冯二人一齐离开。 一排五间厢房,贺今行仍与秦幼合搭伙住。 前者要了纸笔信封,进屋便坐下写信。 后者靠在另一头,一边拨弄笔架上挂着的一列毛笔,一边说:“四十万两有这么难筹吗?” 他在堂上便困惑不已,但他离家这几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口要看场合,有些话只能对信任的人说。 贺今行埋着头下笔不停,“那是四十万两白银,拖家带口的普通农户一年开支也不过五两左右。” “可傅禹成那个老头子从江南买的小妾身价就是二十万两,四十万也就两个小妾。”秦幼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一遍,而后压着声音说:“大不了让这边青楼再卖两个花魁呗?” “嗯?”贺今行惊讶得抬起头,“谁跟你说那花魁值二十万两?” “我在我爹房里翻到的书信上是这么写的啊。”秦幼合弹了一下某支笔杆,看他神情讶然,又赶忙补充:“不是我偷翻啊,我爹也知道我看了的。” “那说明秦大人并不防备你,但你以后最好不要把你爹的书信内容以及其他可能比较私密的东西告诉别人。” 秦幼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讷讷地说:“我没有告诉过别人,就这一次。”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不算你告诉我的。”贺今行微微笑道:“可以这么说,值二十万两的并不是那位花魁,而是送他花魁的人送给他的所有孝敬,只不过名义上是他花钱买妾。” “你的意思是他收授贿赂了?可送他花魁的不就是江南路的人?要走他的路子、花钱托他办事的人,很有可能是个官儿啊。” “我也有此猜测。” “那齐大人和孙大人刚刚还哭穷?”秦幼合茫然地问。 贺今行正欲回答,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走近,便没开口。 几息后,侍女敲门,“贺大人,浣声姑娘求见。” 他眉心的折痕一闪而逝,手下正好写完了一封信,把信纸对窗晾着,拜托同伴:“有劳你帮我看着这张信纸,我去去就回。” “哦——”秦幼合拖长声音,看好戏似的对他挥手,“你放心,快去吧。” 贺今行看他这副模样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但不知如何辩驳,也就随人怎么想,自起身出去。 侍女引他到院门处,浣声侧身站在台阶下等他。 他作了揖礼,直言相问:“姑娘有何事,但讲无妨。” 浣声摇头,抬手犹如婉转的花枝伸向前方,“公子请随我来。” 院子里,嬴淳懿刚巧从屋里打开门,抬眼便看到少年随先前船上那戏子一同离开的背影。 他目视两人消失在甬道转角,才收回跨出门槛的一只脚,再度阖上门扉。 屋中还有一人,见他眨眼间就去而复返,奇道:“侯爷不是要去叫贺舍人么?” “罢了,这些事也没必要叫他。”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沈大人,就你我商议一番即可。” “这样最好。”沈亦德点头道:“虽然不知侯爷为什么觉得贺舍人可以信任,但他毕竟是秦毓章派来的人,下官以为,侯爷对他还是留个底比较好。” 嬴淳懿对他的劝诫不置可否,直接说起正题:“齐宗源紧盯我们的行程,从京畿泊桥度一路到江南恬庄外,眼线遍布。临州北城门外的灾民安置营也是连夜临时搭起,只可惜他演得一番好戏,我们没能抓到他的破绽当场戳破,留下证据。他是秦毓章提拔的人,也算秦党心腹之一,若是能扳倒他,必能让秦毓章元气大伤。” 第266章 沈亦德说:“但齐宗源对咱们的到来显然有所准备,只北城门外便可以看出他这路治班子积威深重,乃至百姓忍气吞声,无一敢当场奋力一告。依下官之见,要正面抓到他的错处太难,还得从侧面寻找机会。” “齐宗源天化十年调任江南总督,而后一年,柳氏商行就获得江南路全部的粮食转运权,垄断了江南路的粮食买卖,从此江南遍地雁子印。这其间,若是没有齐宗源的手笔,那他这个总督也不至于做到今日。但才将议事堂上,柳飞雁与他显然不是一条心。” 沈亦德看向嬴淳懿,“商人本性逐利,而江南官场多得是贪得无厌的官员。他们初时能沆瀣一气,但时日一久,利益分配不均,进退倾轧下来,自然会出现裂痕。” “那这道裂痕,”后者叩了下桌面,“出在哪儿?怎么找?”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说:“或许可以从柳氏入手。” “我看这柳飞雁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着钦差的面给咱们下脸子,她也配!” 总督府后衙的书房内,孙妙年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冯于骁跟着粗声粗气地说:“齐大人,咱们就得给她点儿教训看看。” “她翻不出什么风浪,眼下筹款才是正事。”齐宗源不耐烦地抬手止住这个话题,寒声道:“这个谢延卿,落魄的时候唯唯诺诺的,还以为是个老实人,没成想看走眼了啊,现在爬回去靠着相爷抬举做了个尚书,就借着朝廷的名义在这儿来卡咱们脖子呢。” 话音刚落,便有敲门声响起,他沉住气,回了声“进”。 浣声带着贺今行走进来,福过身便自觉退下。 后者颔首致意,然后就听冯于骁粗声粗气地招呼他,“贺大人,坐。” 孙妙年几乎同时问:“我说贺大人啊,这秦相爷到底什么意思?” 第106章 二十七 贺今行当然不知道秦相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几位想从他这里得到个什么意思。 但显然,他们身为秦相爷一派的人,把他也当成自己派系的人了。他依着冯于骁的言慢慢坐下,并不贸然答话。 孙妙年沉不住气,劈头盖脸地说:“我和齐大人早就给相爷去过信,跟着急报前后脚到的,政事堂发下来的批复也是让先开吴、俨两州的粮仓,我们以为他老人家应该是知道江南四州的常平仓根本撑不了二十天的啊!可现在怎么又让忠义侯来了?若非运河上都是柳氏的人,一直盯着使船,才能提前把人拦下。否则真让他微服私访下来,咱们不如直接进牢子还快些!还有张文俊,要逼着咱们……” “什么?”贺今行震惊得站起来。 “撑不到二十天?”他低声喃喃,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各种信息与猜测,惊骇地看向齐宗源,“你们假报公文了?” 先前在议事堂商议的筹款期限和数额,皆是以官府还能再赈济到廿二为前提。若是不能,那势必还要再提前才行。 他立刻追问:“临州和淮州的常平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什么?”孙妙年的惊讶不比他少,睁圆了双目,快速道:“难道秦相爷没有知会过你?” “那他派你来干什么?是他亲自派你来的吧?”冯于骁连着问。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齐宗源,对了一遍眼神,三双眼睛里皆是“糟糕”二字。 贺今行不着痕迹地撑住桌角,一时大起大落的情绪令他脏腑气血翻涌,阖眼片刻才平静下来,按实说:“忠义侯为钦差,是由裴大人举荐,陛下首可,并非秦大人一人能左右。且秦大人让下官来,是要下官请诸位大人实心尽力,用心救灾。” 他这话如秤砣,沉了地便再无回响。 屋中另三人都变了神色,齐宗源道:“秦相爷的话就只有这些?” 贺今行道:“确只有这些。” 半晌,齐宗源靠上椅背,“本台知道了,午膳应当已备好,贺大人就先回去吧。” “请齐大人容下官多说一句。”他拱手道:“若是临淮两州的常平仓赈济粮不够,还望大人开诚布公,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加快筹款的速度,灾情刻不容缓,一日都耽搁不得。” 少年深深一揖,才转身离开。 门一关,孙妙年便破口大骂:“我老孙还以为这是新上位的心腹,没成想就是个马前卒,还是个满口假仁假义的愣头青。读几本书就自以为了不得,他懂个屁!” 齐宗源示意他稍安勿躁,叹道:“这样的人派下来做事是样样不成,样样坏事。但又确实是秦相爷指的人没错……你们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玩儿我们吧?”冯于骁说:“但常平仓的事情让这愣头青知道了,他会不会告诉忠义侯和沈亦德他们,咱们怎么应对?” “那几个粮仓,也不怕他说,反正账目是做好了的。至于秦相爷的深意,我再写信问问罢。” 齐宗源扶着额侧思虑半晌,溢出一丝冷笑:“其实也不难猜,忠义侯与沈亦德替裴孟檀来拿咱们的错处,想借此攻击秦相爷。他们在宣京争朝班里的位置,却要在咱们江南路打擂台,拿咱们的身家性命做棋子。” 冯于骁皱眉:“不过这回钦差巡察的差使让裴孟檀揽了摊子,秦相爷只插进来一个人,是不是朝中局势有变啊?” “管他怎么变,裴孟檀还能压过秦相爷不成?”孙妙年哼了一声,“也甭管是谁,咱们逢年过节送上去的孝敬可不少,除了才死的孟老头,满朝哪个没收过江南的东西?想就这么作践咱们,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拿不拿得起!” 第267章 “没到那个地步!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先过脑子再说话?”齐宗源打断他,不耐烦道:“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钦差要咱们弄钱,那咱们就弄。你马上就去下帖子,明晚在总督衙门设宴,请江南各大世家的当家人前来。” 孙妙年不情不愿地咽下埋怨,转脸又吹胡子瞪眼地说:“可四月才办过一次‘百花宴’啊,按惯例下一次得到中秋,提前两个月,这我得遭多少咒?况且这恶人咱们做,骂名咱们担,钦差倒落得清闲,白白等着捡功劳。我可不乐意。” 齐宗源道:“笑话,既然来了,还想稳坐钓鱼台,没这么容易。你的帖子里就写,钦差说了,这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我看谁敢不来。你提前打好招呼,敢不来的,可别怪钦差一封奏表上报朝廷,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本台也救不了。” 冯于骁颔首道:“若是有哪家还要推拒,我带人去办。城里的‘洗贼名’,乡里的‘验白尸’,不怕他们不肯松口。” “就这么办。”齐宗源拿定主意,让他们各自回衙门。 人走光了,浣声抱着琴进来,只行礼,不言语。 他一指对墙的琴台,“弹。” 伶人就了位,击玉之音便淙淙而来。 一曲罢,齐宗源再道:“别新起了,就弹那天船上那一首。” 琴弦却久久没有被拨动。 “不愿意?”齐宗源笑了,“穿着我的衣裳,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银子,还要自比阮嗣宗,妄图以曲传意。这些我都能作罢,不追究,可人看不上你啊。你说说,我这买卖是不是亏大了?” 浣声窈窕而起,按着琴弦的指尖滑下来,叠在身前,仍是沉默不语。 这厢,贺今行听到了孙妙年专门说给他的那几句,只作过耳轻风,拂过便消散无踪。 他回到客院,直接去敲嬴淳懿的房门,但敲了几次,都无人应答。 隔壁却“吱呀”钻出个人,对他喊道:“别敲了,侯爷和沈大人一起出去了,不在。” “盛大人。”他无奈地招呼了一声。 “怎么了?这愁眉不展的。”盛环颂走出来,叉着腰打了个饱嗝,“我说小贺大人,你这年纪轻轻的,一天到晚放轻松些嘛。” “有些事,十万火急,必须郑重对待。”贺今行摇头,他本想将常平仓存粮不足的事情告诉嬴淳懿,但没想到对方这会儿不在,只能晚些等人回来再说。 盛环颂与他同时摇头,“不对不对,有一句话,我们堂官儿时常念在嘴里,叫‘天行有常’。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发展趋势,你再急,也是急不来的。” “谢盛大人开解,但下官还做不到‘上善若水’。”贺今行抱歉地说,做了礼便先行回屋。 啧,看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啊,盛环颂心道。他独自倚在门前,看着少年的房间,拄着下巴若有所思。 而房间里,正在餐饭里挑挑拣拣的秦幼合见贺今行回来,立即放了筷子,把手边的另一个食盒推给他,“你终于回来了,喏,给你留的饭。” 后者欲直接再去写两封信,但看食盒丰盛还冒着热气,便坐下来先吃了再说。同时不忘催促对坐的小少爷,“你也吃呀,别浪费。” “哦。”秦幼合原本觉得这些菜一点儿都不好吃,但看他似乎吃得很香,也跟着一勺一勺不知不觉地吃完。 饭后已过申时,贺今行写完信,用蜡封好,出门去寄。秦幼合也写了信,便同他一路。 外面仍旧是瓢泼大雨,白昼如夜。 两人在衙门里打听了官邮所在,寄完信回来,便被衙役带到了大堂。 还未走近,便听堂中有人高声道:“……随时都可能决口,是堵是疏,还请诸位大人速速做决定!” 贺今行几步赶过去,大堂里齐宗源与孙冯二人并钦差使团其余四人皆在,还有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雨具下是河道衙门的官服。 “当然要堵!若白浪矶再决口,那我临州城岂不是要被再淹一回?”齐宗源直接发号施令,点齐总督衙门班吏前往白浪矶,同时命冯于骁去调北城门的临州卫过去。 赶回来的两人雨具穿戴齐全,正好直接融入队伍里。 总督府大门外,马匹已备好。众人上马时,贺今行挤到前面去找嬴淳懿,“侯爷,下官有事要报!” “现下不便,回来再说罢!”后者回头看他一眼,驱马便走。 愈临近夜晚,雨势愈大;此时又人马嘈杂,说话都得靠吼。贺今行咬了咬唇,只能回头。 队伍越往南走,街上房屋损毁越严重,出了南城门,更是一片淤黄,苍茫原野间已积起没过马蹄的雨水。 赶到白浪矶,前几日才抢筑起的堤坝前人声惶惶,一名主事扑到齐宗源的马前,惊叫道:“大人,堤前已出现多处管涌,我们人手不够,请增派人手前去堵口!” 他扑得太快,马刹不住,眼看马蹄要踩上他的胳膊,贺今行立刻飞身前去将人扯到一边。问情况如何时,才发现竟是江与疏。 齐宗源又惊又怒,勒马高喝道:“还不快快前去堵口!” 长跑跟随而来的衙役纷纷冲上去,他们不懂河工水经,一时茫然无措。 江与疏来不及回答贺今行,便扯着嗓子喊道:“把地上往外涌泥水的地方都堵住!用你们附近的沙袋木头石头!” 第268章 他重复喊了几遍,嗓子火辣辣地疼,见众人都明白怎么做了,就停下来加入其中。 贺今行抬眼一望,看到喷涌最凶猛的一处管口,奔上前。 “今行!”秦幼合在背后叫他,没叫住,也下了马跟着他跑。 储备的沙袋木石很快用尽,然而堤内的水线还在不停上升,从脚踝攀到了小腿肚。 白浪矶是片斜坡,靠近坝体的地方,已蔓到了腰部。 “堵不住了!怎么办!” “堵不住也得堵!” 地面隐隐约约地震颤起来,贺今行看着水线的涨势感觉不对劲儿。“与疏!”他指着堤坝根处,吼道:“这里面是不是也有!” 江与疏立刻看过去,洪水浑浊,根本看不清底下三四尺哪里出了管涌,“肯定有!但摸不准在哪儿!” “没沙袋就用身体去堵!”边上的齐宗源攥紧了缰绳,额上青筋暴起,“有命没命都得给我堵住了!跳!” 洪水涨得越来越快,眨眼间就蓄起了一泊深潭。 临州卫还未赶到,众衙役皆已疲累,站在边上犹豫不敢跳。 贺今行喘了口气,扔掉斗笠,扎入水中。 然而洪水里睁开眼也根本看不到东西,他触到底,挨着堤坝根用手脚去探,十来息也没找到裂口,只能浮出水面,靠着坝体歇气。 边上有人大喊:“他跳了!他是京里来的钦使,他都敢跳,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话落,便有“扑通”“扑通”地入水声。 贺今行甩去头脸上的泥水,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潜下去,惊变突起。 一股磨盘粗的水柱猝然喷发,将恰好游过的一名衙役冲上半空,甩向了堤外的滔滔江水。 他来不及思考,大臂便爆发出一股力量,攀着堤坝跃到空中,截住那名衙役,将对方推了回去。 雨声与水声重重交叠,他忽地想起自己曾在这条大河之上与同窗一起乘船游学,听老师讲述先祖圣贤源远流长的故事。 被江水包围的那一刻,他看见堤上有人跟着跳了下来。 “今行!” 第107章 二十八 临州西去七八十里,有座小山。自山脚开始,屋檐连着屋檐,院落挨着院落,一层一层绵延到山顶,形成了一座规模庞大的山庄。 大雨倾盆,一列马队疾刹在山门前,焦急等候多时的妇人立刻上前,“大当家,临州那边怎么说?” 一同来等的男人女人也纷纷“大当家”地叫。 柳飞雁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下属,“回去再说。” 一行人匆匆踏着雨上山,电闪雷鸣之下,距离石牌楼匾上以正楷题着的“柳氏商行”四个大字越来越远。 中庆末年,柳氏米行的男主人溺死在运河里,当家的女主人从此不肯住在水边,大着肚子和半大的女儿一起四处奔走,挑了个偏僻的小山头重立家宅,重头再起。 庄子不断扩建,门匾换了几轮,加入柳氏商行的商人半数都在此聚居。但当地人的习惯却一直没变,只称这里为“雁庄”。 雁庄最大的厅堂在山腰,非年节或是关系到商行命运、需要全庄的人都参与进来的大事,轻易不在此聚议。 然而此时厅里厅外却满是乌泱泱的人头,男女老少皆有;在雨里的俱顶着斗笠,无一人打伞。 最外面的人忽然喊道:“大当家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群刹时炸开,皆翘首望着来路,同时七嘴八舌地喊着问着,喧嚣犹如赶集日的早市。 “都别急,先静一静!”先前那名妇人在前打头,立刻高声安抚。 “秋娘。”柳飞雁按上她的肩膀,将人换到自己身后。 躁动的人群看到她,很快安静下来,自动地分出一条路,容她行走。她穿过庭院,上了台阶,一路摘斗笠,解蓑衣,走到厅里的地台上,面对面地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你们猜得没错,齐制台要江南路所有世族豪商募捐筹措赈灾银,这一轮需要四十万两。” 此话一出,立即掀起轩然大波。 “怎么又要咱们拿钱!” “对啊,明明四月才缴过一回,孙大人要了我那几间铺子的三成年利啊!” “我的桑田和织坊现在还泡在水里,别说利润,我这半条命都要赔进去了,再从哪里找钱?” “我们才调制好的那批胭脂水粉也彻底废了,供不出货,契金都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 “大当家,再这么任由他们勒索,我们就真的做不下去了。” “这些当官儿的简直欺人太甚,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干脆和他们拼了!” “休说胡话!自古民不与官斗,五千临州卫不是吃素的,咱们拿什么拼?”柳飞雁喝道:“钱财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命花才是关键。” 众人才将爆发过一轮,被她当头一喝,都先后息了声音。有人抬手抹眼睛,很快响起轻声的啜泣,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有人站出来,凄声道:“年前才提了一成的商税,除夕、元宵、上巳、寒食、端午五次节礼,再加个百花宴,就是铸币局造钱也没这快啊!大当家,您说咱们不偷不抢,一年到头一日不歇,就想做好生意图个饱暖,怎么就这么难呐?还不如洪水来时就跟着去了。” “人生在世,哪儿有不难的?”柳飞雁说:“我还是那句话,有我柳飞雁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你们怕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咱们下一刻就一无所有,好好活着,也能从头再来,谁都不许再有轻生的念头!” 第269章 她缓了口气,语气平和下来:“对于各个衙门的勒索,大家都忍无可忍,我也一样,日后也不打算再忍。但这一次不行,这次捐献的钱并非是送给齐宗源孙妙年等人,而是用于购买赈济粮。” “太平大坝决堤,洪水淹了大半个江南,是天灾,咱们谁都无法预料,哪怕造成了损失,也无需因此自责,而是要想办法一起度过难关。再论起难处,咱们难吗?难。但咱们尚能站在庄子里说话,有存粮可吃,家人也都在身侧。而许多老百姓,洪水冲垮了他们的家,冲走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靠官府一日两碗米汤吊着命,还要受官府的驱赶折磨,不比咱们更难?” “他们都是咱们的父老乡亲,生长在江南,就一定买过咱们的货,滴水的恩也是恩呐。如今天大的难关在前,官府拿不出钱,咱们若是不捐,难道就看着他们饿死么?就算你我真能狠下心袖手不管,那日后江南没了人,咱们的货卖给谁去?诸位,纵使我柳氏商行能走遍大宣,但咱们到底是江南路的人,咱们的根,长在江南的土地里。” 她字字发自肺腑,未说完就已摧断自己的肝肠。 沈亦德要她提点她手底下的人,但这些当官儿的根本不了解她们这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对故土的眷恋与依赖。 她注视着她与血亲一般的兄弟姐妹们,眼里泪光闪烁。有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大当家,那就捐罢!给父老乡亲,总好过给那些贪官!” 大雨奋力地敲着屋瓦,从檐沿冲刷至阶下,将青砖洗得更旧。 秋玉送走最后一个人,回转来,见柳飞雁坐在厅中最末的椅子里,一动不动。 “大当家,咱们也回吧。”她上前轻声说。 大当家出神许久,才叹道:“我心里有愧啊,秋娘。我逼他们,就是在诛我自己的心。” “姐姐,您别自责。”秋玉握住对方的手,“况且咱们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您劝他们,总好过冯于骁带人来。能拿钱解决的事都不算是祸。” “但前提是要有钱。四十万两只够撑十天,后面朝廷要是还没拨下赈灾银,又怎么办?”柳飞雁起身道:“底下损失惨重的,就别让他们拿钱了,他们该出的份额从我的账上走,我私房要是还不够,劳你们再添一些。只一条,给临州那边的单子要做好,免得孙妙年翻起来,又借机寻事。” “哎。”秋玉应声,随她一起回去。 他们两家的院落挨在一起,就隔了道篱笆。 快要到时,就见小径尽头竖着两条人影,其中一人远远地高声叫道:“阿娘,秋婶。” “少当家回来了。”秋玉对柳飞雁说。 两人走近了,后者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雨这么大,进屋等也是一样的。” 柳从心不答话,只是摇头。他在家时只要知晓娘亲和姐姐回家的时日,就一定要在门口等到人回来,自幼如此,从未有过例外。 柳三尺站在他身边,向大当家与秋姑姑抱拳行礼。 柳飞雁颔首示意,“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柳三尺依言告退。 柳飞雁又牵着儿子回家,问道:“此行可还顺利?”” “吴州的义仓已经搬空了,而官仓根本没有一粒粮食。他们不准我们接近官仓,但我让三尺悄悄去看了。”柳从心再次摇头,神色凛然,“林叔回来了吗?” 一同跟进来的秋玉立时回答:“还没,俨州毕竟远,估摸得明个儿过晌才能到屋。” “那俨州的官仓大概也是一样,而临州和淮州可能义仓里都没粮。”柳飞雁说,刚稍稍展平的眉心又顺着两道明显的折痕蹙成山峰,“我说齐宗源为什么这么急,看来是因为他手里的余粮马上就要告罄。而钦差来势汹汹,目的不善,他们怕了。” “钦差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柳从心惊讶道,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那我们……” 柳飞雁抬手止住他的话,“现在不行。” “阿娘,我在义堂外面都听到了。”柳从心皱眉道:“各种勒索盘剥不说,朝廷年前布告涨一成的税,他们年后收缴却要涨两成,多出的一成就进了他们的口袋,当真贪得无厌。与我们谈判时还羞辱我们,现在有扳倒他们的机会,我不愿意就这么放过。” “阿娘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钦差使团不是秦相爷那边的人,但看着也不像为百姓着想的,他们此来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都说不准。这是不死不休的事,咱们先静观其变,不可打草惊蛇。” 三人进了屋,秋玉收好雨具,柳从心找出油灯点上。 柳飞雁处理商行事务连轴转了两日,疲累不已,但仍然倒了三杯茶。 “大当家说得对,咱们出手就得要他们的命,否则还是得忍。”秋玉过来扶着她坐下,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糟心得紧,都是他们逼得太厉害。” 柳飞雁饮尽一杯沁凉的茶,心肠就硬如岩石,“这天底下最难做到的事,莫过于‘见好就收’四个字。仁与义也从来是你来我往,没有我们要一直受着的道理。” 她低声说罢,唤儿子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说:“把今天这一趟的账目拿来,阿娘来做。还有从初二开始到今天,凡是你经过手的,都拿来。” 柳从心疑道;“阿娘觉得我做得不好?” 第270章 柳飞雁笑了笑,“听阿娘的话。” 第108章 二十九 柳从心沉默几息,起身出去拿账本。 他不明白他娘的用意,但阿娘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且他没去参加今年的春闱,就已让阿娘伤心过一回,不能再违逆阿娘的话。 然而刚到檐廊上,便见有人匆匆赶来。 “大当家!白浪矶又决口了!” 柳飞雁刚阖上的眼豁然睁开,与秋玉一同快步出来,厉声问:“临州情况如何?” “报信的兄弟回来时,临州卫才赶到,齐大人命令他们退一里抢筑拦水坝,最新的消息还没传回来。”那人快速地说:“原来的沙堤起了管涌,堵不住,冲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钦差副使,职任中书舍人。” “我知道了。让弟兄们多辛苦些,密切关注白浪矶的动向,一有消息就立刻来报。”柳飞雁让对方下去,脑仁痛得厉害,仍试图将乱成麻的思绪牵出条理,“中书省,秦相爷,忠义侯,户部……” “不对。”她猛地抓住秋玉的手腕,后者回握。 柳从心走过来,问:“阿娘,哪里不对?” 穿堂风卷着雨珠噼里啪啦地跳溅到廊上,打湿衣裳,吹灭了屋里未来得及罩上纱罩的灯烛。 柳飞雁缓过神,看着他说:“钦使出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给你大姐递消息,让她在下游去找,不论生死,都先把人捏在手里。你现在就去。” 柳从心皱着眉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张口,取了斗笠便下山,白衣很快融进暮色。 秋玉这才将担忧问出来:“大当家,您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预兆?” “这件事里,秦相爷的态度若即若离,令我感到极其的不安。”两人是几十年的老搭档,柳飞雁对她说了实话,“我有种直觉,咱们这回要面对的将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难关,若挺不过去,就没了。” 她望着山下好一会儿,又说:“我甚至在想,当初搭上齐宗源这一步,是不是走得不对。” “对不对,咱们说了也不算。谁让咱们基业在江南,三任总督,十几位布政使按察使,哪一个要钱要物,咱们有拒绝的权利?我只知道您的每一个决定,都让咱们商行越来越兴盛,大伙儿也都实打实地分到了好处。”秋玉站到她身后,替她按压太阳穴,缓解头痛,“韧儿闹着要去从军的时候,我就想开了,有些事就是命,一开始没办法改变的始终是改变不了。大当家,您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若我一人,一家,那餐风饮露都无所谓。但我干系着的不止一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将身家搭在我这里,我岂能辜负他们?”柳飞雁长叹。 她的视野里,遍布半山的建筑群各处挂有数十杆雁子旗,在晦暗的风雨中飘摇不止。 白浪矶。 数百支桐油火把撑起一片天地,火光笼及之处,举目皆是水泽。 原来的堤坝已被洪水淹没,水线前逼一里,靠北临近州城的上坡,到处都是着藤甲的卫军。在长官的指挥下,急哄哄地跑动着抢修防水坝。 仿佛天上砸落的不是雨,而是热油。 嬴淳懿接连垒了几只沙袋到沙堤上,感觉到过腿弯的水面没再往上,吐出一口血沫,朗声喊道:“江主事,水似乎不再涨了!” “嗯?”不远处的人堆里传来应答,然后有个浑身淌着泥水的人影爬到堤上,拿了支火把向外一照,蹲下来紧张地盯着水面。 再回头时,底下围了一圈人,把他吓一跳。 齐宗源问:“江主事,这水是不是真的没涨了?” 一片寂静中,江与疏紧张地点头,有些结巴地说:“没、没涨了,洪水停了。” 底下所有人,不论官员还是兵丁,都肉眼可见地瞬间松了一口气。 “但、但是……”江与疏硬着头皮指了指天上,“雨还没停。” 众人还没落稳的心脏又吊起来。 “还不快继续筑堤!”齐宗源训斥趁机抖落藤甲积水的临州卫,见卫军们重新忙碌起来,才耐着性子问:“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江与疏回答:“若是雨没停,洪水却不涨,很有可能在上游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你倒是一次性说完啊!”齐宗源忍无可忍。 “我不、不知道,得去看、看看。” “那现在就去看!” “好、好!”少年急急忙忙地跳下来,扶正歪斜的斗笠就要跑。 “哎,带两个人一起。”盛环颂叫住他,随手点了两个卫军,“去,跟着保护江主事。” 沉浸在焦急与惊惧里的江与疏被这一打断,立时想起之前一直念着的事,回身跑到齐宗源面前,作揖说:“齐、齐大人,先前今行、就是贺舍人,和另外一个人,因堵管涌被洪水冲走,还请您派人去找找他们。” “谁?”齐宗源按了下额头,“我都给忘了,是得去找。”他看了一眼孙妙年。 后者心领神会道:“现在哪里抽得出人手?洪水这么急,人还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雨势大,路也不好走,明儿白天再说罢,” 江与疏又急起来:“可是早一点去找,找到他们的机会就大一点啊,齐大人……” 先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从贺今行以人换人跌落江水,到秦幼合跟着跳下去,不过瞬息。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个洪浪就将那两人卷得没了影儿。而后沙堤崩毁,洪水汹涌,来不及思考便不得不紧急撤退。 第271章 到此时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嗯,最好是死了。孙妙年打断他:“现在这里抢筑堤坝的人手都不够,难道要因为这两个人而疏忽整个临州城的百姓?江主事,你懂点事理。” 江与疏还要争辨,嬴淳懿忽地出声道:“罢了,本侯的副使,本侯带人去找。” 众人的目光皆聚向他,齐宗源苦口婆心劝道:“侯爷,本台知道贺舍人是您的亲信,您焦急在意都是人之常情。但现下天时不便,人手不足,您就再忍耐几个时辰,待防水坝筑好,雨一停,本台立刻和您一起去找。” 亲信?嬴淳懿眉锋一扬,只道:“这两个人,谁都不能出事。现下洪水不涨,一切路况都好说;随行的禁军还是留在这里筑堤,本侯雇请流民帮忙找就是,一顿饱饭,想必有的是人愿意。” 沈亦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正当的理由脱离总督衙门,就有机会暗中行事,联系柳氏商行的人;而带着流民干扰视线的同时,还能趁机向流民打听江南路的实际灾情。于是跟着说道:“侯爷思虑周全,此番安排既不耽搁筑堤,又能立刻去找人,还可安抚部分流民。不论是官是民,都是两条人命,下官愿随侯爷一起,出一分力。” 齐宗源的脸扭曲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地拱手道:“流民流离已久,疲累力弱,不及禁军训练有素,找人更快。既然侯爷执意要去,那还是带着禁军一起罢。” “齐大人所言也有道理。”嬴淳懿颔首,“那本侯现下就整队出发。” “多谢侯爷!”江与疏赶忙躬身道谢,低声道:“今行什么都会,水性也一定很好,不会有大事的。侯爷去了,一定能把他们找回来。”像是说给对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嬴淳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做了个请起的手势,便转身离开。 沈亦德随即跟上。 张文俊年纪大身体不好,先时受了惊,已经被送回总督衙门。 钦差使团就剩下一个盛环颂,在孙妙年要吃人似的目光里不好意思地一笑,一晃身便钻入了人群里。 他一路琢磨着防水坝哪里还需要堆沙袋加固,嘴里细碎的念叨比雨点还轻。 “好似无比重要又好似无足轻重的小贺大人呐……啧。” …… 谁在叫我? 贺今行猛地睁开眼,头顶只有雨声。 意识回笼,他感觉到手脚的位置,再试着动了动身体,骨头应当没有问题。 浓稠的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抓到了一把泥,嗅到了浓郁的土腥味,身体似乎还压着野草之类的东西。他拽了一把,先摸摸形状,再咬住一点叶尖,是稻苗。他立即爬起来,又弯下腰,瞪大眼费力地分辨植株的位置,踮着脚踩着空当走出这片农田。 稻田没有被淹没,这些苗就还能成熟。 他站在田埂上,才翻出衣襟里侧,擦干净手指,抠进喉咙,将肚子里的积水全吐出来。 许是干呕的声音大了些,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而后一点莹莹火光出现,由远及近地却有两个人,皆警惕地盯着他,“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想偷我们的稻苗?你休想!” 他拱手作了一揖,“我是被洪水冲到这里来的。十分抱歉,刚刚压到了几株苗,还扯了一株出来,不知损坏几何,我可以赔。” 这声音虚弱不已,那两人面面相觑,提琉璃灯的老者说:“我去田里看看。” 他去稻田里挨着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和缓许多,问清贺今行的来历和事情经过,连声说:“造孽哟。这些苗是县尊前天才带着我们插下去的,要怎么赔,得问他才行,你跟我们去见他吧。” “好。”贺今行应下来,“但是还有一位和我一起被洪水卷走的朋友,我俩在水中抱着同一根浮木,他应当也被冲到了附近。请两位容我找到他,再随你们去见县令大人。” 第109章 三十 待在另一片农田里找到秦幼合再把人救醒,已是后半夜。 虽说贺今行确定他就在附近,但真摸黑地搜寻起来,哪怕有一盏琉璃灯,仍费了不少的力气。 秦幼合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拽着贺今行的胳膊,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到对方身上,半晌都说不出话。 “水吐出来,歇一歇就好了。”那两名农人也帮忙给他拍背顺气,一人说:“你俩真是命大,昨儿个这么大的雨,被洪水冲走还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秦幼合断断续续地说。 “现在没事了。”贺今行低声安慰,见他好一些,便带着他一起躬身道谢,“多谢两位帮忙。” “初时浪涛汹涌,但我俩扒住了一根顺水冲下来的浮木,捱过一段时间后不知怎地,洪水忽然就平静了。也算有惊无险。”他说到这里,不禁抬眼望天,仍然什么都看不清,只接了一脸的雨水。 雨好像一直没停。 “活下来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老者欣慰地笑道,“你俩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吧。” 贺今行应了声,又问秦幼合;“能走吗?不行的话,我背你。” 农人转身带路,离了那一星灯火,肩膀挨着肩膀地站着,也看不清面容。但秦幼合听到他的声音,想到先前在洪水里一直是他拉住自己,便努力迈开发抖的腿,咬牙说:“能。” 第272章 “那咱们先试着走一走,要是哪里疼或者没力气了,就立刻告诉我。” “……我有那么不中用吗?”秦幼合忽地恼了:“你别老哄我行不,我已经长大了!” 贺今行一愣,这和长不长大有什么关系?继而失笑,“行,是我说错了,咱俩互相扶持,好不好?” 他说着把自己的胳膊搭到对方肩上,前者一下没了脾气。两人相互搀扶着跟了上去。 一条弯弯绕绕的小道走到尽头,再爬上一个小山坡,赫然出现一间亮着灯光的茅草小屋。 农人带他们到逼仄的屋檐下避雨,然后去窗前叫了几声“县尊”。 很快屋门便从里打开,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穿着麻衣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县尊。”那老者恭敬地叫道,把巡视稻田的结果以及贺今行两人的情况都说明白了。 县尊听完,让他们带着琉璃灯回家,然后把贺今行两人叫进屋。 屋中间隔了道质地实厚的青布帘子,县令到帘子后面去了片刻,出来道:“我乃江阴县县令莫问。说吧,你们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原来您就是莫弃争莫大人。”贺今行在筛选文书誊抄公文时对这位“铁板县令”的事迹略有所闻,拱手作礼:“我是江南路巡安钦差副使,中书省中书舍人,贺旻。于昨日傍晚在白浪矶沙堤救险时不慎落水,这位是我的朋友,为救我而跟着跳水。” “白浪矶的堤又垮了?”莫弃争眉头紧锁,说:“你既是钦差副使,职使重要,得赶紧回去才行。” “我正有此意。”贺今行说:“原本钦差与齐制台议定在十日内筹集四十万两用于采购赈灾粮,但昨日下午我意外知晓江南四州的常平仓存粮已经岌岌可危,完全不足以支撑到廿十,赈济方案与筹款买粮计划都要尽快进行调整。然而我还未将这个消息告知钦差大人,所以必须尽快赶回去。” 莫弃争稍稍提高了声音:“你意外得知常平仓存粮不足的消息,且钦差还不知道,你是说总督府、布政使和按察使三衙门联合欺上瞒下?” 贺今行颔首,“江南路上报朝廷的奏表里确切写明江南四州的存粮足够赈济二十日,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若你所说是真,那岂非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无粮可赈的局面?”莫弃争手握成拳来回走了两步,“但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淮州的义仓就在我江阴县附近,我明日便打申请前去查看。” “既有地利,能实地查看最好,望莫大人看过之后将义仓的情形去信告知于钦差。另外,淮州与临州隔江而望,还请莫大人借条船于我,就算此时不便,我等一早也得走。” “自当如此。”莫弃争答应了。 安静片刻,贺今行想起来此的目的之一,又面带歉色地说:“实在对不住,我和我的朋友压坏的稻苗共有十二株,该赔偿多少我们先赔给您。” 他说着便要掏钱,然而摸遍全身,都没有找到先前随身携带的一点碎银。他顿时有些脸热,想到脖子上挂着的绿松石,但那是星央送给他的,且只在边境流通,遂放弃,再绞尽脑汁地想还有什么可以换钱的东西。 “我有钱。”秦幼合及时地说,他拿出一块贴身佩戴的玉珏递给莫弃争,“没银两,但这块是和田玉,应该够了。” 莫弃争却没接,摇头道:“虽然我确实心痛损失的稻苗,但天灾不可避,你二人又为救堤而落水,实在不该苛责。” 秦幼合急道:“你拿着呀,虽然不是现银,但可以当了,再去买粮食。你们不是缺粮吗?大半夜的都要去巡稻田,就当我捐的行不行?” 他上前一步,直接塞到了对方手里。 贺今行看他急得出了额汗,跟着劝道:“幼合是真心想为百姓做贡献,请莫大人收下吧。” 莫弃争将那块玉握在手里,叹道:“也罢,就充做公费,专用于赈济。多谢这位年轻人。”说罢退后一步,拱手深揖。 “不用、不用。”难得有个正经人这么正经地向他道谢,秦幼合手忙脚乱地还礼。 贺今行看着他笑道:“还好有你救场。但损失是你我一同造成,赔偿、捐赠都好,你我都要一人一半,我那一半日后领了俸禄再还你。” “你也损我。”秦幼合小声地抱怨,但眸光闪闪,显然很高兴。 这时,帘后走出一名妇人,抱着一叠衣物,叫了一声“相公”。 “这是拙荆。”莫弃争向少年们介绍,然后接过衣物递给他们,“都是我的旧衣,还望两位不嫌弃,权且先换一换。” “莫夫人。”少年们赶紧低头作揖,那妇人也低头还礼,很快又进去了。他们才捧过衣物,连声说谢。 莫弃争摆手,熟练地将屋中的饭桌和几条长凳拼到一起,“实在抱歉,我老娘也在里面,没有多的地方,两位就在这儿将就一晚罢。” 两个人、甚至三个人挤半个屋子,秦幼合震惊无比,下意识地脱口问:“你是县令,就住这一间草屋?”话落又立即摇头,“我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无碍。我江阴县大半辖地都沿河,洪水一来,包括县城在内就被淹没了大半。”莫弃争已看出他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并不在意,解释道:“只有这一片坡地没有被淹的风险,所以我就带领县城百姓在这里临时搭建了草屋,一家一间。” 第273章 “全城被淹吗?”贺今行亦感到震惊,快速问:“受灾竟如此严重,灾情如何?” 莫弃争说:“好在发现得早,大家紧赶慢赶都跑出来了,没出人命,甚至部分人家还抢出了些财产。我县的义仓就在坡顶上,粮储充实,大家每日紧着吃也能吃两三个月;前几日县里的青壮们又下去收了些稻苗回来,大半都已经寻田插下去,到秋收,也不怕没粮食接续。总而言之,是有惊无险。等洪水慢慢退了,大家回去重整家园,就能渡过此次灾难。” 他嗓音干涩沙哑,但吐字十分有力,虽是一身布衣,将百年难遇的天灾应对娓娓道来,简洁而从容不迫。 但贺今行知晓这一步又一步的“有惊无险”需要多少心力决断与长久的筹谋,真心实意地向他一拜,“莫大人治理有方。江阴县有莫大人为县令,是百姓之福,也是朝廷之福。” “小贺大人言重了。百姓称我一句‘父母官’,我就要当得起。否则在家种地就是,来做什么官?”莫弃争微微一笑,随即感慨道:“不过我也不知到秋收时,我是否还担任着江阴县令这一职。” 贺今行心下一凝,问:“这是何意?” 莫弃争走回窗下的窄案,案上铺着还没有写完的题本,“太平大坝溃坝第二日,我便上疏到淮州府衙,请知州大人做出救灾赈灾的指示,然而迟迟未有批复。我又上疏到总督衙门和布政司衙门,请齐制台和孙大人示下,同样没有得到批复。我不得不先斩后奏。比如开义仓,就未得上级的批准,论起罪来,当黜官废名。” “可你救了全县的人啊。”秦幼合不解地说:“总不能州府和布政司不下令开仓,你就永远不开吧?那不是让大家抱着粮食饿死吗?他们不及时给批复,论起罪,也应该是他们有罪才对。” 莫弃争只道:“为官有为官的规矩。大宣律在我心中,我违背了哪一条我心里有数,待洪灾过去,我便自请枷锁。” 第110章 三十一 听了这番话,两个少年久久无言。 贺今行沉吟许久,说:“莫大人,明日我可否与你一起去查看淮州义仓?看完再走,应当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县令没有直接开州府常平仓的权力,但他是钦差副使,事急从权,事后也有转圜的说辞。 “可以,你能做个见证最好。我现在就写状表,天一亮便送往淮州。”莫弃争顿了顿,“你们要洗漱的话,门外有桶水。” 贺今行点点头,屋里空间逼仄,转身便能开门。 仔细看去,门边二尺远,果然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盖着半面葫芦瓢,被雨滴滴答答地打着。 贺今行看了片刻,如释重负地自言自语:“终于要停了。” 秦幼合挤过来,屋檐太窄,风把雨丝掀到他们身上,他打了个抖,见对方把手伸到雨里洗干净了,拢成碗状接雨,不解地问:“桶里不有水么?” “你不渴吗?”后者反问,捧着一小抔水回来喝掉,才发出一声喟叹,“如果太平大坝没有崩溃,这样的雨,本该是甘霖。” 秦幼合眨了眨眼,看看身边的人,又看看夜色中的雨幕,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也伸出手去接捧雨。 贺今行却有意问:“你为什么要跟着跳?” 当时他看到秦幼合毫不犹豫地扑下来,真的感到非常意外。 “嗯?”秦幼合手一抖,才蓄的雨水从掌缝漏了出去,呆了半晌,才讷讷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只有你和我玩儿,我怕你再也不回来,就没人愿意带着我了。” “可你不是从小就和侯爷认识,经常找他玩儿吗?” “不一样。我想和他做朋友,但我感觉得到,他越来越不喜欢我爹,我爹也一直不喜欢他。我不能舍弃我爹,他就肯定不会信我。”秦幼合收回手臂,慢慢地蹲下去,喃喃道:“我爹说得对,我优柔寡断,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就像我本来是想去救你的,但其实你不需要我救,我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他抱着双膝,趴在膝盖上,睁圆的杏眼里满是茫然,“今行,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呢?” 贺今行挨着他蹲下,小声说:“可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嗯,虽然我是费力了一些,但一个人在洪水里不知道被冲向何方,和有人在一起互相抓住对方,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试图比划,自然是比划不出那奇妙的感觉,放弃后微微笑道:“只要你的心是好的,也没有伤害到别人,不想选就不选了。” “我可以不选吗?”秦幼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头没脑地说:“我的小金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没有我,它饿了渴了该怎么办?” “那就早点睡,明天我们早些赶回去,去给它喂食水。”贺今行拉他起来,借着雨洗掉一身的泥。 莫弃争也处理完公务,准备趴在那张窄案上睡会儿。两个少年人反应过来桌板本是他的“床”,不愿占,就各躺了一条长凳。 没有被褥枕头,硬板凳硌得秦幼合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只能在黑暗里睁着眼,想家,想他爹。 旁侧却忽然伸过来一条手臂,把他吓得浑身一僵的同时,抬起他的脑袋垫在底下。然后传来微不可闻的声音,“快睡吧。” 他枕着对方的手臂,心说这我怎么睡得着呀,然而一阖眼就睡了过去。 第274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原江阴县衙的衙属就前后脚到县令家里来报到。 县丞汇报说:“县尊,昨个儿一夜又有近两百流民流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们江阴县虽和江南其他地方一样遭了灾,但还有吃有住,不知是哪个接亲戚来时嘴碎传出去了,这几日天天都有别县的流民想方设法往他们这儿跑。 莫弃争点了个腿脚麻利的捕快把申请查看州府义仓的状表送到淮州城,才回他说:“还是跟昨天说的一样,安置好。” 见几个衙役面有不虞,又立时板着脸道:“别打歪主意,都是邻近的父老乡亲,吃不了你几粒粮食。现在把人赶走,就等于叫人去死,我江阴县衙容不下这样的畜生。” 衙役们纷纷一抖,将身板儿挺得笔直,连声说“不敢”。 县令才缓和了脸色,“老吾老,幼吾幼,大家都有困难的时候,咱们现在帮别人,以后别人才会帮咱们。”然后吩咐县丞:“对了,新来的流民,都给他们单独煮粥,煮稀些。” 后者拍着胸脯应道:“您就放心吧县尊,事情放咱老包身上,出不了错。” 秦幼合在旁听了前因后果,奇道:“为什么?莫大人不是说吃不了几粒粮食么,怎么又要煮稀的?” 包县丞眯着一双小眼睛,嘿嘿笑道:“一看您就不知道,这人呐,就是贱骨头。一旦饿久了,就吃不得好东西,只能先喝些米汤、稀粥,把饿小的肠子润一润、撑大些,才能开始吃稠的。若是一来就大鱼大肉白米饭的,一顿下去就得成饱死鬼见阎王去了。” “还有这种讲究?”秦幼合惊讶极了。 “谁也不想这样,都是穷苦闹的。”莫弃争叹道,安排好今日的事务,便与贺今行两人一起前往义仓所在。 上午要巳时才放粥,他们等不了,就一人灌了一瓢水。 按大宣律,州府所设常平仓分两种,由官府以底价收购主粮进行存储的叫“官仓”,在赋税之外向百姓征收各种粮食的叫“义仓”。州治以下行政级别不可设官仓,而辖区内缴纳赋税的农户数量超过一定规模后就可以设置义仓。 “我江南路商业发达,做生意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还设有义仓的县就不多了。”路上,莫弃争摇着头说。 “商业税重,整体来说官府能收到的税变多了,也不算坏事。”贺今行接道。 “可如果人人都去做生意,那谁来种地生产粮食?像现在这样的局面,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就难了。” 他们从背坡爬上山脊,莫弃争指着另一面的山坳说:“我江阴县的县城就在那里,沿江有良田万顷,年年堆满义仓。第二年秋收后,才将陈粮发还百姓,填入新粮。”说到后面语气饱含痛惜。 贺今行放眼望去,茫茫浑黄江水里,零星可见一小片屋顶或是树梢,宛如一片泽国,跟着叹道:“可惜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坡地,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草屋,再往下是新垦出的农田,无数嫩绿的稻苗在晨光熹微里晃着清露,熠熠生辉。 于是他对莫县令说:“但贵县百姓都存活下来了,有人在就有希望。待明年秋收,定能再次将新粮填满义仓。” 莫弃争稍稍释怀,颔首道:“都是乡亲们的功劳啊。若非真的出现在眼前,任谁也想不到我们能在六七天时间里做到这样的地步。” 秦幼合跟着看过去,从他们出发到此不过盏茶功夫,遍野已皆是劳作的农人,似有若感:“他们都是坚强又努力的人。” 三人继续赶路,路过江阴县的义仓,仓库高大而坚实,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外面守着数十个百姓,老远就亲热地高喊“县尊”。 莫弃争也挨着打招呼,又走出老远才休止。 贺今行有感而发:“我的老师曾说,观仓廪,可窥政风。莫大人是踏实的人,” “我这不算什么。往年许大人知淮州时,勤政爱民,仓廪富足,一年有半数时间都在田间地头跑,百姓们爱戴他,底下官吏也尊敬他。他升迁时大家都很不舍啊,但总不能阻碍人家的前程,只能含泪相送。”莫县令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地,“新来的知州大人年后才到,我目前只在迎接时见过一面,对这位大人的作风尚不够了解。” 半年只有一面吗?少年再想到昨晚对方所说的情况,皱眉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秦幼合又累又饿,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莫弃争安慰他说:“就快到了。” 再行一炷香,远处山林间,终于现出了圆木搭的仓顶。 “天呐,”他抓着贺今行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今行,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终于要到了。” 后者笑着摇头,“以后有机会多走走就好了。” 他们所走的是山间小路,小路到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官道,道上还有两道深深的辙痕,从延伸向山林间的义仓。 一州所设的义仓远非一县可比,可以说是一片仓库群。 莫弃争在前带头下去,然而却有一行人从官道而来,在他们之前占据了路口。 县令立刻竖眉喝问:“此乃州府仓廪重地,尔等何人,在此所谓何事?” 这行人身着一模一样的麻布短打,同行还有几辆马车,他们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桌椅绸垫与陶壶瓷盏等物,在前搭设铺排开。 第275章 一应物事上均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水墨鸿雁。 莫弃争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你们是柳氏商行的人?” 贺今行与秦幼合看到那些雁子印,也面色凝重起来。 这时,打头的马车终于从里掀开了车帘,一名着白衣的青年走下车,再回头捺着纱帘,伸臂牵出一位女子。 鎏金步摇与绯色大袖长衫在风中摇曳,刹那间点亮了整片乡野。 女子在下属铺好绸垫的太师椅里坐下,交叠双腿,抬眼看向正对的三人,红唇轻启:“不知哪位是钦差副使?” 白衣青年站在她身后,毫不避忌地现出腰间挎着的长刀。 贺今行已认出对方的身份,上前道:“我是。不知柳大小姐有何见教?” “……我们,”柳逾言骤然起身,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向前拽了几寸,仔细地打量。 她飞挑的长眉慢慢放平,继而笃定地说:“见过。” 第111章 三十二 两人对视片刻,贺今行眼角微颤,掩下心中惊异,平平道:“大小姐好毒辣的眼力。” 他曾以男装与对方在荔园见过一面,那时只粗粗抹了脸,本以为日后难再相见。谁知猝不及防在此地撞上,照面便被认出。 柳逾言蓦地溢出一声轻笑,再压近一寸,用只有双方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是他的儿子?” 她的敏锐令贺今行寒毛直竖,避无可避,只能小心回道:“请大小姐保密。” 然而对方只是细细地在他脸上巡视一圈,然后说:“不像。” “不过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说不准。”柳逾言垂下眼睫,回忆一闪而过。 七年,还是八年?她过目不忘,但从来不记这些没有价值的小事。 她抬起两根手指,以剩下两指的指背将少年推出去,扬声道:“好说。” 贺今行趁势后退两步,知道她这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请求,抱拳道:“多谢大小姐。” “但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柳大小姐又不紧不慢地坐了回去,歪着头,撩起眼皮,“生意场上,向来是互利互惠才能走得更远。” 这是以保密为条件来要他做事,贺今行敛眉道:“大小姐请讲。” “不急。”柳逾言展臂一指,如水的纱袖甩向山间的义仓,“你们这一趟不是要查看淮州义仓么,赶紧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义仓有问题?贺今行看向莫弃争,后者常年紧锁的粗眉未曾展平过,“本县派去州里拿敕令的衙役尚未赶来。” “州里不会给,那边也不会有人找你们要敕令,去吧,别浪费时间。”柳逾言再一次催促。 “没人要敕令是什么意思?”莫弃争高声道。 “字面意思。” 县令握紧拳头,一拂袖大步流星走向义仓所在,贺今行立时拉着尚不明状况的秦幼合追上去。 三人走远,柳逾言吩咐一众下属,“都散开去,守着前方路口,要是有官府的人来,拦住他们。” 待只剩下两人,她微微侧头,冷声道:“你现在可以解释了。我让你跟着阿自,你为什么要过来。” 柳三尺走到她视线里,单膝跪下。 大小姐命令他贴身保护少当家。所以少当家要他来送信时,他理应拒绝。 但是,他低头说:“三尺是大小姐的护卫。” “别拿这种话搪塞我。”柳逾言自及笄起,就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天南海北的话,皆以为自己情意绵绵手到擒来,而在她眼里却拙劣不堪甚至不如表演杂耍的猴戏。 她在昨夜收到雁庄传来的消息,就立刻布置人手星夜沿江寻人,而她自己一边乘坐马车跟着找,一边处理她与人合作的在广泉路即将出海的茶叶生意,至此心力交瘁,懒得多言。 青年仍旧低着头,声音也跟着低两度,“三尺不敢。” 柳逾言瞥他一眼,“被我厌弃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沉到江里喂鱼。江里不缺你一具尸体,但你最好不要有下一次。”而后以手支颐,趁着短暂的空闲阖眼歇神。 “是。”柳三尺仿佛接到了那个轻飘飘的眼神,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如瀑的长发就流淌在他眼前。 他的视线于之溯游,落在发梢,便不动了。 静悄悄的旷野里,鸟雀啁啾渐响。 昨夜的雨在今日从叶尖滴坠,打进泥土的声音回荡在山林里,叫人心悸。 淮州整体地势平坦,几条大小河流穿驰而过,将低矮的丘陵分割成稀稀落落的几块。最大的山群在江阴县与淮州之间,所以州府的义仓就建在这里。建造时征用上万民夫、二十万税银并耗材无数,削平一整座山头,才建成五座不惧风雨、可扛地动的大仓。 按大宣律,常时,本该有五百淮州卫轮流值守,不得擅离片刻。 然而在贺今行三人面前,整座山头都看不到人烟,目之所及只有特意栽种在周边的常绿树木。 惊愣半晌,莫弃争奔向最近的一座仓库,仓门挂着锁,锁把上积了一层浅灰。他立刻抓着铁锁摇晃,再用肩膀撞门。 “莫大人,我来吧。”贺今行拦住他,然后拔出贴身的匕首,一下削断了锁链。 大锁“啪嗒”掉到地上,莫弃争却怔怔地看着少年,不知怎地没敢去开门。 “怎么不进?”秦幼合双手按着门扉一推,大门随之缓缓打开。 第276章 天光入内,飘散的灰尘落定,长达几十丈的仓库一览无余,空无一物。 就像一个巨大的空落落的胃。 贺今行看着空荡荡的大仓,五脏六腑似有火烧一般,眼前光晕闪烁,不得不抬手扶住门框。 “这里不是粮仓吗?”秦幼合开口便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声音由高到低,将最后的疑问吞进了肚子里。 他下意识地去找前者,却见对方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吓得他赶忙把人搀住,焦声问:“今行,你怎么了?” “……等一下,就好。”贺今行抓紧秦幼合的手,弯下脊梁,大颗的汗珠砸落在脚下的褐色土地上,带走他微不可闻的呢喃。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你、你别吓我呀今行!”秦幼合捞住他,急得跟着出了,越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灵光一闪,赶忙转头去找莫弃争,“莫大人,您来……” 却见这位铁面无私的县令已是泪流满面。 莫弃争伸出颤抖的手,伸向本该堆满粮食的地方,半晌只抓住了一把飞舞的尘埃。 “淮州三十六县,近四百万百姓的存粮啊。”他撕开喉咙,哑声哭道,声声饱含愤怒与悲痛,“这些畜生!” 秦幼合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问:“你们都怎么了呀?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吗?” “没事,”贺今行拽了他一下,竭力抻直身体,在他看过来时微微笑了笑,然后对莫弃争说:“莫大人,我们再去看下一座仓库吧。” “好、好。”莫弃争连声点头,转头就走,一面自言自语:“兴许其他大仓里还有粮呢,只是这一个没有。” 他们又不死心地一一查看了剩余四座粮仓,然而每一座都和第一座一样,不见半粒粮食。 贺今行拉拢最后一座大仓的仓门,与莫弃争对视一眼,皆是欲说还休。 能说什么呢?明明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但为什么亲眼所见时,仍不敢置信,痛得仿佛裂心断肠。 树涛阵阵,正午至阳之时,两人却入坠冰窟,遍体生寒。 然而他们不能为此耽搁太久,贺今行说:“我与幼合要尽快赶回临州,将这个消息告知钦差,再请齐大人孙大人与钦差使团一同想办法尽早筹够钱,好以最快的速度去买粮。” “我来时便让老包准备了船只,你们回去就能启程。”莫弃争颔首,边走边道:“我会尽力收纳淮州各处的流民,我江阴县存粮还能抵上一阵,再多的便拜托钦差了。” 三人原路返回,见原本拥簇的二三十余人尽皆不见,只有柳三尺守在一边。 而柳大小姐迎风立于路中,见他们来,曼声道:“情况正如各位所见,这里自五月中旬便没人看守了。” 贺今行立刻问:“柳大小姐知晓个中内情?” 柳逾言并未即时回答,而是先说起前因,“江南的官场烂透了。从前有个许轻名,还能撑一撑,上面的一府两司有什么太过分的决定,他敢争,也能挣回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现在他走了,各州府便彻底与上面沆瀣一气。” 莫弃争接着问:“与我淮州义仓有何关系?” “莫大人别急,先听我说完。”柳逾言展颜一笑,“州府的义仓按律本该还粮于民,但江南路自本朝以来未曾实施过此律一回,从官府到百姓,都默认缴到义仓的粮算是税赋的一种,不必还也不会还。所以每年的粮食最后都会被卖掉。许大人与其他知州的区别在于,其他州里收上来就会卖掉,而他是等到秋收后再卖,并且会根据卖粮所得的钱款减免秋税。” 她指向山间的粮仓,“这里的粮食从二月开始,到五月初,分了十批运出去售卖,共得二万两。齐宗源四千两,孙妙年与冯于骁各三千两,淮州知州明面上分账三千两,实得五千两,再有淮州清吏司等各处关节瓜分剩下的五千两。” 莫弃争怒极反笑:“你这么清楚,显然你背后的柳氏商行也参与其中,牟利也不少罢?” “莫大人错了。”柳逾言摇头,“木匠家里无凳坐,卖油娘子水梳头。我柳氏转运分销这十趟,分文不得。” “商人本性逐利,本县不信你们就甘愿打白工。” “我们当然不想打白工,但我们没得选。”柳逾言冷下脸,缓缓地说:“整个江南路,除了你莫问,所有县官、州官乃至齐宗源,都与我有账册往来。不止倒卖常平仓存粮,所有金银物事交易,皆一笔一笔记载得清清楚楚。你们若不信,我大可将账册交予你们一观。” 莫弃争道:“这是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如果账册属实,一旦见了光,整个江南路都必将受到震动。但你柳氏商行牵扯其中,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令我不得不思考你此举的目的。若说你是突然觉醒良知,要舍身取义,改过自新,那是没可能的。所以本县无法相信你的说辞,除非你说明你的真实目的。” 贺今行与莫县令所见略同,拧着眉思索许久,想不通,便干脆直接问:“柳大小姐到底想要什么?” 第112章 三十三 “请小贺大人借一步说话。” 柳逾言只肯单独告诉贺今行。 然而后者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张厌深曾教导他们,为官讲究一个“明”字。君子不欺暗室,但有些易起争议的事未必说得清,事后辨解也浪费时间与精力,所以不如在行事时就尽量处于光天化日之下。 第277章 莫弃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小贺大人愿陪同他来查看义仓,他设身处地同样不愿对方难做,于是说:“你这一言一行都围绕着淮州乃至江南官场的贪墨行贿,目的显然也脱不开干系。既涉及官府清廉,就与百姓息息相关,就是人人可知可问的公事,有何不能在此言明?” “莫大人,我是为您好,您听不了就是听不了。”柳逾言毫不客气,再转眼对贺今行道:“你要回临州,我可以为你安排船只,翻过这座山头便是河湾,比你从江阴走快上许多。” 这位大小姐向来不喜欢把威胁放在口头,但贺今行明白,若是不遂她的意,今日怕是走不了。于是伸臂道:“请。” 柳逾言转身走向山坡高处,他向两名同伴送去安抚性的眼神,便迈步跟上去。 “哎。”秦幼合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柳三尺以半截刀背拦在他面前,“秦公子请住。” “你认识我?”他惊讶地问,得到“见过”的回答之后,盯着青年努力回想许久,才想起确实在宣京街头见过一回,遂点点头,“你记性真好。”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远处。 柳三尺看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绷紧的肌肉慢慢松懈下来,也望向自家主人的背影。 那两人走到坡顶,与坡下管道隔了十来丈远,贺今行道:“大小姐现在可以说了罢。” “我要得不多。”柳逾言俯视山下,直言不讳:“我只要齐宗源、孙妙年和冯于骁去死。” “为什么?”贺今行下意识看向前者。 漫山遍野层林渐绿,柳大小姐青黛描眉,与苍山同色,气质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碎瓷般的尖锐。 他斟酌着说:“淮州常平仓的情况我会上疏朝廷,将我所知道的据实陈述;若大小姐愿提供相关的往来账目,我会将账目一同上陈,请朝廷派人彻查。若牵涉到齐大人孙大人等,他们会有国法处置。” 柳逾言竖眉道:“他们三人收授的贿赂足够让他们受剥皮揎草、挫骨扬灰之刑。” 远处山腰便是浑黄一片,江水膨胀而成的巨泽不知何时才能消退。 她侧身显出正脸,眸中有怒火在燃烧,“我柳氏商行在此次洪灾中损失惨重,然而这一回要筹的四十万两赈灾银,我们起码得出二十万两,还只够十天。十天之后呢,下一个四十万两又该怎么筹?世族不会愿意付出更多,那剩下的所有缺口还是要让我们商人来填。我们就该被如此步步蚕食,敲骨吸髓?” 贺今行却移开目光,沉思良久,才道:“恕我直言,贵行扎根江南已久,与总督府布政司按察司乃至大大小小的州府县衙,都有密切的联系与合作。就如莫县令所言,若说官府贪腐成风,而你柳氏商行清清白白,那绝无可能。官府倒卖常平仓储粮,贵行转运分销;钦差使船出京畿下恬庄,贵行一路盯梢;不知贵行为官府办事多久,何时开始借机牟利,攫取民利又有几何。而今大小姐说官欺商衰,你死我活,但在我看来,却是你们利益分配不均而引起的互相倾轧。” 他垂首叠掌,认真道:“大小姐,虽贵行与我们西北军合作已久,采买转运所需,我们上下都很感激。但西北军是朝廷的军队,为国家为百姓守土戍边,至今所有行动目的皆是自保,没有任何干扰朝局的想法,也绝不做谁手里的刀俎。我固然是我爹的儿子,但脱离了仙慈关,不过是一介普通的七品中书舍人。江南官府与柳氏商行的龃龉,我只能站在公义的立场上秉公汇报,至于如何处理,自有政事堂列位朝官与三法司依照大宣律来判断。若有不牵扯理义的其他事情需要帮忙,但请吩咐。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话落,死寂许久。柳逾言抱着一条手臂,无不感慨:“不愧是今科状元,话说得真漂亮啊。” 长风自水面卷过山冈,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衫,将声音也变得苍凉。 “你说的这些我都认了。”她满身的戾气忽地沉下来,断然道:“所有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经于我手,我认,我扛。” 刹那间,贺今行隐约明白了她的目的,叹道:“大当家同意吗?” “大当家要我扣着你,打算通过你搭上钦差,借钦差的能量来抗衡齐宗源,以图转圜余地。她总说‘做人要留一线’,所以还抱着幻想,然而畏首畏尾,不想动干戈的结果只有一退再退。可我们已经没得退了,不反扑,就只能等死。” “太平大坝决堤,江水泛洪酿成大灾,现在没粮可赈,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局面。不论民怨爆发与否,朝廷早晚都要问责,一旦查下来,必有人头落地才能平息。以齐宗源和孙妙年的手段,罪责必然会全部扣在我柳氏头上。我们要死里逃生,只能先发制人,让他们早一步上路。” “所以我本想托你杀了他们。”柳逾言寥寥一笑,任由风将发丝拂过她脸颊,“但现在看来,我何尝不也是在幻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能留几个是几个吧。” “依附我柳氏商行的大小生意人,有的只是图个减免苛捐杂税的便利,有的只是借雁子印躲山匪的劫掠,他们都是无辜的。希望朝廷能放他们一马。” “若他们规矩行商,不曾为非作歹,相信朝廷不会为难他们。”贺今行应道,想起一件挂念许久的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我与令弟柳从心是西山书院的同窗,他没来参加春闱,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近况如何?” 第278章 “小孩子意气用事。年后布政司要提商税,把大当家怄病了一场,他就没走。”柳逾言沉默片刻,没再细说个中详情,只道:“我阿弟也甚少参与这些与官府牵连的经营,这一回若非齐宗源定要点名让他负责,临、吴两州之间的粮草运输本该由我娘亲自押阵。且他衣食住行乃至读书,用的都是我爹留下的私产。我爹被人害死之前,和我娘都是起早贪黑赚血汗的生意人,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 “甘中路的金矿我柳氏不再收取分毫利润。”她退后两步,展臂一拜,“只求郡主能保住我阿弟的性命。” 她得不到回答便长拜不起,贺今行想扶她起来,张开的五指伸到一半,又攥了回来,低声说:“贺灵朝无法回你,但我答应你。” 柳逾言闭了闭眼,直身道谢,再拜再起,“账册我会整理好,亲自给你送来。之后要用它做什么,都随你便宜。” “大小姐的意思是?”贺今行却不自觉地皱眉,在一刻钟前,对方似乎还想靠这份账目证明行贿受贿,以期将齐宗源等人拉下马,“大小姐或许可以带着账册向钦差坦白,按律,自首可从宽处理。” “我只要齐宗源之流绝无翻身的可能,就够了。再往前,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柳逾言好似破釜沉舟一般笑了笑,转身而去。 贺今行从她这决绝的态度里萌生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念头,他抓不住,但直觉十分危险。于是脱口道:“大小姐留步。” 在对方回首后,试探着问:“去岁重明湖泛滥,燕子口的沙,我查过前后半月的通航记录,只有柳氏商行的船队曾大规模经过……” 然而他还未问完,柳逾言便飞快摇头:“这我不能告诉你。” 她将被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船已备好,小贺大人还是快些赶回临州吧。” 贺今行不敢将拒绝回答等同默认,但一时也无法找到别的合理的解释,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他与莫弃争道过别,便同秦幼合一起踏上回临州城的小船。 柳逾言站在山头送行。红衫之后,白衣如故。 “今行,那个柳三尺,我们是在宣京见过的对吧?”秦幼合手搭凉棚望着越来越模糊的人影,一面说:“就是飞还楼那一次。” “嗯,见过。”贺今行应道,望着浑浊的河水,仿佛心中也生出了一条长河。 尖头船匀速行在江面,两岸越渐狭窄。 “停,停,停!”甲板上着水司官服的人连喊三次,划船的卫军赶忙撤了浆,其中一个大胆问:“江主事,您发现什么了?” 江与疏张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举着手臂,像是指着天。 众卫军纷纷仰头望去。 这里地势东沉,原本是高山夹着瀑布飞流直下;后来太祖扬鞭一指,一座名曰“太平”如巨人般伟岸的大堤从此拔地而起。 斗转星移两百年过去,在大坝崩毁释放巨洪之后第七日,它的残骸和被暴雨倾移的山体混凝成一座顶天的屏障,再一次拦住了上游奔涌而来的滔滔江水。 第113章 三十四 六月初九,天阴,时有风雨。 江南总督府前一日向江南路近两百余户世族地主乡绅等富足人家挨着发了帖子,申时刚过,各家的当家人便陆陆续续地赶来。 离得近的青布马车旧绸衣,离得远的因赶路急,更是风尘仆仆。 宴席设在大堂前的露天庭院里,敞亮的地方因暗沉的天色而显得不那么亮堂。 两个月前还套绫罗扎锦绣的桌椅被扒得赤条条,同桌上的清粥小菜一样,在前来赴宴的众人眼里惨淡无比。 有遮檐的穿廊上只摆了一桌,但没有谁没那个眼色要过去。进场时这些人与相熟之间客套招呼尚还有些声息,待入了座,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致于廊上响起的脚步声就像惊雷一般,伴着齐宗源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席桌上炸开,令不少人下意识地一抖。 “本台请大家相聚一堂,掏掏心窝,诉诉衷肠,本是一片赤诚。这好端端的,怎么都跟死了老子娘要等着哭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台一个人把在座百十来位给怎么了。” 齐制台带着一行属官等从桌间穿过,走到堂上才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道:“诸位是家里的顶梁柱,各地德高望重的贤士,乃至整个江南四州都有名有姓的人物,到哪儿都值得尊称一句‘老爷’。齐某才将与各位老爷开了个玩笑,在此赔不是了。” 底下诸人像椅子上忽然都生了钉子一般,纷纷弹起来,规矩地拜道:“齐制台言重了。” “诶,诸位太客气了。”齐宗源笑着摆手,再叹道:“今日是本台有求于诸位啊。”却没接着说要求什么,而是侧身示向旁边的青年,介绍道:“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陛下的亲子侄,忠义侯。” 一众消息灵通、熟知礼义的家主们这才再次行礼,“吾等参见钦差大人。” 嬴淳懿换了身规制的常服,自踏进院子便不动声色,到现在齐宗源把话题抛给他,他才稍稍凸显出自己的存在,抬手请诸位起身。 众人齐声谢过,重又落座,皆是挺着脊背梗着脖子,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说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放松些,今天谈的都是公事,不牵扯哪家的私事。”齐宗源一面出言佯劝,一面请侯爷与其他几位钦使入座。 第279章 嬴淳懿却不理会,前脚话音刚落,他便接着道:“诸位想必都知道这一回叫大家来是为什么,本侯就不与大家兜圈子。” 他在停顿的短暂间隙里与齐宗源对视一眼,后者咽下已酝酿好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两人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杀机。 他转向众人,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忧虑,沉声道:“太平大坝决堤,洪水淹没百万亩土地,令鱼米之乡化作千里泽国,摧毁无数百姓家园。陛下忧之念之,朝廷殚精竭虑,所有在办事宜皆为江南救灾让路。各项赈济措施都已到位,只除了赈灾银一项。” “朝廷正在全力筹措赈灾银,但此次洪灾波及范围太大,所需银两太多,户部仍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筹集齐全。然而灾情扩散迅速,救灾一刻也不能等,赈济粮一天也不能断。本侯与齐大人、孙大人和冯大人商议许久,在朝廷拨下赈灾银之前,只能依靠江南本路坚持下去。又因官府常平仓存粮有限,度计难支,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请大家慷慨解囊,为赈济捐献一二。” 他说到此处,群情再难忍,却依旧不敢高语,只翁声一片。 但他毫不为此所动,稳着声音再道:“洪灾无情,本侯知道诸位的财物宗产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冲击,但诸位家业基底尚存,吃穿不愁,犹有余荫;而众多百姓却已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士门壁尚坚,蓬户度已难,乃是此时的现状。但不管士门还是蓬户,终究身在同一片江南,灾情缓急皆与所有人息息相关。若蓬户难度,士门也必不能久支,只有同舟共济,才是撑过此段时间、等到朝廷驰援的唯一办法。请各位老爷三思。” 说罢沉重地向下一拜。 坐靠难安的众位家主们俱是一愣。 按总督府以往的行事作风,总要再打些机锋,才会托出对他们的要求。至于事情原委,他们已习惯装作不问不知,再私底下打探。 高墙圈起的庭院里沉闷许久,熏风送来一缕缕凉凉的雨丝。 靠近穿堂的一张席桌忽然传出响动,一名文士打扮形容清寒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空当,向廊上的大人们一一行礼。 “既然侯爷这么说了,朝廷与地方官府的难处我们大家都知道了,那鄙人也将自家的情况实话实说。”他注视着台阶,木木地说:“我家不置庄子,不营铺子,唯有八百亩田地,在此次洪灾中被淹过半。家中三十六口人,尚有粮食十石,存银三百两。除此之外,仅有诗书万卷,或许还值些钱。” “怪哉。”沈亦德抓住他的话头,问道:“观你座次,当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族里竟无田产以外的产业?” 中年男人再答:“柴米面油,胭脂水粉首饰衣裳,并其他日常所需种种,乃至红白诸事,皆有柳氏商行经营。我等书香传家,不与商贾相争。” 沈亦德一滞,从喉间发出冷哼不再多言,脸色却更加阴沉。 嬴淳懿注意到这人发冠、胳膊与腰带上皆系着白麻,眉心微皱,“请问这位老爷贵姓?” “鄙姓孟。”那人有问必答,且为他释疑:“戴孝是因家祖母于两月前病故,鄙人此时本该守孝坟前。” 在江南路这样商业发达经济富裕的地方,又历经洪灾折损,他的家底不算殷厚;他有嫡亲长辈于近期过世,他谨守孝行,却被官府以召宴之名惊扰。 “少来这一套!哪家办丧不挂白不请法事?你家偷偷发丧,不尊嫡亲,还有脸怪本官不知?”孙妙年认为他在含沙射影,大怒,进而斥道:“请你们来,是看得起你们,把你们当个人物。制台大人和侯爷给你们几分脸面,称一句‘老爷’,不是让你们信口开河造谣官府的。” “孝白挂于身,不必让大人过眼。一场法事三千两,我家请不起,祖母特意嘱咐不请。”那人叠掌再拜,“鄙人愿捐出家中所有的三百两银子,用于采买赈济粮。然此后只想带着家眷守在祖母坟前,尽最后的孝心。” “你说三百两就是三百两,你说十石存粮就是十石存粮,你怎么不干脆说你孟家是无名之族?”孙妙年冷笑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家无人做官,无人行商,只靠祖业佃田度日,十里乡下人尽皆知。”那人依旧盯着台阶石缝里的草芽,一语罢,不再多言。 他对得起天地君亲足以,堂上的官员们信与不信,不在他的几句话。 孙妙年还要再呵斥,嬴淳懿掐准时机打断:“罢了,本侯相信孟老爷并无虚言,也请您节哀。” “多谢侯爷。”那人行礼退下,雨丝尚未润染的衣衫早被汗水湿透。 侯爷再扫视过其余诸人,“有道是千里鹅毛,礼轻意重。诸位不论捐献银两多少,皆是一片心意。” 此话一出,在座其他家主们不由思量起各自该报的身家,以及要表出多少“心意”才算合适。 眼看好些人蠢蠢欲动,要再编排惨相,齐宗源不得不出言进行压制:“千里鹅毛难测人情冷暖,总要见些实际的才好说尽心尽力。本台与钦差使团商议出的结果,是这一回采买赈济粮需要至少四十万两纹银,各地豪商可出二十万,剩下的,诸位掂量掂量。” 他尾音稍长,个中含义尽在不言中。 “那岂不是要二十万两?” 庭院里才涨的气焰立消,一阵低声交流之后,其中一部分人将目光瞥向忠义侯。 第280章 嬴淳懿叹道:“此次赈灾救灾一应事宜皆由齐大人总理,本侯只行督办之职。到底是江南的地界,就依齐总督所言。” 齐宗源站在檐下,面沉如水:“灾情紧急,等不得,诸位尽快吧。” 宴席到此散去,众人顶着渐渐凝练的雨丝出了总督府,才有第一声哀叹。 驶向家宅的车马人群里,一匹马逆流驰来。 “齐大人!侯爷!”江与疏跑进府衙,一路高喊,叫住了还未离开的几人。 嬴淳懿见他气喘吁吁,显然狂奔而来,立即问:“江主事有何发现?” “原太平大坝所在的太平荡,出现了巨型堰塞湖。”江与疏缓了口气,便马上跟着解释:“就是泥石流带下的山石滚木与原来大坝的残骸堵住了江水的河道,堰中积洪涨速迅猛,距离溢出不到十丈,且堵塞物随时都有被冲开的可能。” “什么?”在场几人大部分听完仍有些茫然,唯盛环颂悚然变了脸色。 江与疏一着急说话就容易打磕绊,但这回急得他不愿意再出现这种情况,干脆闭着眼扯开嗓子吼道:“一旦被冲开,积蓄的巨量江水会再一次形成洪涝,很有可能直接淹没整个临州,必须尽快泄洪!” 第114章 三十五 江与疏连比带划地解释一番,诸官反应过来,尽皆色变。 齐宗源立即折身踏进大堂,“拿舆图来!” 衙役们搬来长桌,主簿取来舆图,在桌上铺开,长五尺宽四尺的羊皮纸上绘制着整个江南路的辖域地理。 “太平大坝在此。”齐宗源按上舆图西端中部的一点,手指再略略向东斜上一滑,“距离我临州不到三百里,若是太平荡的堰塞湖突发决堤,洪水冲到我临州要多久?” 江与疏立刻在随身的布袋里翻出纸笔,粗粗一算,说:“以二百五十里计算,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临州,再一刻钟,就会淹没整个州城。” 嬴淳懿道:“听江主事所说,堰塞湖随时都有可能决堤,无法预测。那我们应当从现在就开始疏散城内民众,向临州北面的高地转移。再向沿江大小县城发送水报,进行紧急预警。齐大人与孙大人能同时下达应对命令更好。” 然而齐宗源听罢便陷入沉思,对他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他只能示意总督府里的主簿,“先将水报写好,尽快下发。” 然而后者上任这几年,别说写,就连见都没见过一封水报,茫然地踟蹰半晌,问:“这……怎么写?” “我来。”江与疏赶忙说,要了公文纸就站在桌边提笔书写,却忽听一声暴喝乍响,“等等!” 他下意识地停笔循声看去。 “先别忙发。”齐宗源神色冷峻,边看向众人,边沉声道:“我临州城已经被淹过一次,给方圆百姓造成了极大的损失,若再次被淹没,损失更是无法估量。且临州作为江南路治,经济重镇,我们能不能在洪灾中保住它,对整个江南的救灾赈灾来说意义重大。” 最后将凝重的目光放在了江与疏身上,“江主事,可有什么比较稳妥的分洪、消洪的方法?” 江与疏停下笔,一边回忆自己在这方面的所学,一边迟疑地说:“消洪几乎不可能做到。而分洪,要保住临州,就得在堰塞湖的其他方向开凿出缺口,让洪水流到其他地方。这样的话,那其他灾情可能已经稳定地方就得再遭一次洪灾。” 嬴淳懿心下分析着齐宗源的用意与这件事各种走向的后果,口中道:“天灾不可避,唯转移而已。” 齐制台摇头叹息:“本台忝为江南路总督,每一村每一镇都是本台身上的血肉,若情况允许,本台自然哪里都不想割下。但天灾当前,不得不做出取舍,东隅桑榆,孰轻孰重,想必诸位心里也明白。” “既然如此,”江与疏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难过,声音低落了些,但仍然恪尽职守地说:“太平大坝西面是高山,也是江水来处,没得选。” 而后弯下腰仔细地看舆图,图上江水缩成一条线,自太平荡东流数百里,过临州再转折向南,“这一截江水北面地势比南面高,没有支流承接,若是引流到北面,分洪效果难以预料且无法保证临州不受到波及,也不好选。” 他的手指摩挲过山河的缩影,停在太平大坝以南的地方,“但南面这一条澄河与太平荡距离相近,中间有山谷直连,入江口又在临州下游。若是将此处做为分洪口,洪水可以经山谷入澄河再绕回江水,同时避开临州。” 众人的目光依着他的话在舆图上聚集,齐宗源意味深长道:“太平大坝东南乃是淮州地界,淮州是我江南最为繁华的地方。” “呃,”江与疏觉得制台大人似乎是不太满意,赶忙出声:“下官、下官前面说的这些都是最佳条件下的假设,如果这条线路上有什么重要的不能遭水的地方,或者实际地形与舆图有出入,可能还得斟酌,斟酌一下。” “淮州在这里。”孙妙年与自己的上峰对视片刻,点了点舆图,“澄河上游,与这片山谷隔了几座山,应当影响不大。” 江与疏忽然明白了他们的倾向,收回手攥着自己的官服,鼓起勇气说:“下官刚刚想到,其实,或许,可以在开分洪口的同时清除太平大堤上的堵塞物,让两边同时泄洪。如果做到真正的分洪,不论那边的压力都会比只泄一边要小得多。” 第281章 孙妙年“嘶”了声,拿正眼打量了他几下,“江主事可对分洪之后的洪峰大小有把握?敢保证分洪之后能对临州无损?” “……不能。”江拙讷讷摇头,下意识反思自己先前是不是说错了,试图挽回道:“可如果不让堵塞物被清除,江水河道就要从此改变,对以后的漕运或许会有影响。” 临州沿江,有宽阔的天然河湾做码头,人口因此汇聚,城市因此繁盛。若江水改道,地理而成的优势将一去不复还。 然而孙妙年毫不在意,“你不说了早晚会被冲开?就算一时半会儿没有,待积洪退去,再派人去清理就是。” 齐宗源拂袖道:“好了,江主事,地址选定了,想想该怎么开分洪口吧。要多少人,哪些工具,现在就说出来,本台立刻为你调配。” 怎么一下子就到去开分洪口了?江与疏怔怔地说:“这,我没有参与过任何分洪的处理,没有经验……我已经让军卫大哥去找我们康大人,具体怎么做要等他回……” 因都水司人手不足,洪区过大,只能每个人负责一块地方,同僚们领完了其他划区,他就留在了临州。康大人乃是工部都水司郎中,也是此次工部下派江南协助救灾事宜的总理人,去了灾情相对较轻的吴州。 “等他回来都什么时候了?养兵千日,用兵无人,要他何用。”齐宗源怒斥,转脸又缓和了语气,“水事河工就那样,不难,你知晓是个什么情况,照着前人的经验做就是了。” 见江与疏还是犹豫,他又板起脸道:“江主事,现下临州就你一个水部的人,你不把这事担起来,还有谁能担?汛情紧急,不知什么时候这堰塞湖就垮了,为了临州百万民众的性命,你就别犹犹豫豫等你那上司回来啦!” “我,”江与疏神情慌乱地将自己的纸笔都收到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一咬牙说:“您等我回去拿两本书来,。” 朝廷派下来的有品秩的一应救灾人员都宿在总督府。 “去,”齐宗源疾声道:“快去。” “本侯与江主事一起罢。”嬴淳懿道:“情势紧急,总督府与布政司要赶紧照会淮州分洪的各地县,下令让他们尽快组织百姓撤离。但公文送达,再加上撤离时间,起码也得五个时辰。江主事不必太着急,乱了方寸反而对办事不好。” 然后看向沈亦德等人,“我们也跟着回去准备准备,等会儿一起去太平荡。” “侯爷放心罢,本台明白。”齐宗源招手示意主簿过来,速速起草文书。 嬴淳懿颔首回应,转身请江与疏一道离开。 出了大堂,转进后衙,后者才局促地说:“多谢侯爷。” “不必客气。”嬴淳懿微微笑道:“江主事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比康郎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我要学的还有好多呢。”江与疏飞快地摇头,然后小声问:“敢问侯爷,不知找到今行没有?” 嬴淳懿略一挑眉,“有人在淮州江阴县发现过他的踪迹,他应当没事,兴许明日就回来了。” “没事就好。”江与疏按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行至两间客院的分岔路口,做了个拱手礼就赶紧跑了。 剩下一行人转向游廊另一边,沈亦德突然说:“这贺今行结识的人倒是不少。” “毕竟是同科。”嬴淳懿不多说,到了院子里,示意张文俊与盛环颂自便。 这厢江与疏裹了自己两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手抄本出来,独自回大堂,一路都闷着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就像今行说的,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糟糕的结果,但不去做就一定会糟糕透顶。 已经入夜,细雨蒙蒙,无星无月。 总督府似乎是为了节约蜡烛,灯笼稀稀拉拉地挂着。 江与疏一身泥灰,到堂前的院门,守门的衙吏才看清有人过来。他稍稍躬身,便进去了。 先前用于办宴席的桌椅早已撤去,空旷的中庭里再没有其他人。他刚踏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出孙妙年的声音。 “……就找个人这一天,一路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情况给稳住,结果一回来,姓孟的就给咱们难堪。这还没完,立马又出个堰塞湖悬在头顶。真要这么泄下去,流民一起,淮州的常平仓立刻就得开,可你们也知道不管官仓还是义仓都是空的,到时候拿什么放粮?我真是要急死了。” “总不能让这洪水再冲到临州来,那咱们才是真完了。”再是齐宗源的声音,“现在就是去死也没用,赶紧想个法子,没粮放那就不放了,圆得过去就行。” 堂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江与疏愣在当场,然后下意识地躲到一边。 隔着一道门,冯于骁说:“想要圆过去,要么没人吃赈济粮,要么常平仓有正经理由不放粮。” 那阴恻恻的声音令他十分不舒服,进退犹豫间,就听孙妙年又问:“什么意思?你有法子了?” “字面意思。要想避免无粮可赈的局面,那粮仓和流民,总得有一样消失。此次泄洪,就是个机会。” 江与疏浑身一震,在六月天里打了个哆嗦,然后猫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轻轻后退。 门吏有些奇怪他这么快就出来,但也没管。 他走出十来步,在茫茫黑夜里迷惘了一瞬,便拔腿飞奔向后衙。 第115章 三十六 “此次泄洪,就是个机会。” 第282章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沈亦德肯定地说道:“这两日齐宗源与孙妙年为应付我们,不遗余力,将临州百姓与卫军指使得如自家奴婢一般。太平荡堰塞湖一出,就是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上骤然添了个大乱子,一定会将他们原有的部署通通打乱。” “乱易生变,变易出破绽。”嬴淳懿大马金刀地坐着,双肘各撑一边扶手,十指交叉于眼前,沉思道:“江南路官府治下显然倒行逆施,苛政已久,压迫太过,豪商对他们不满,世族也不服他们。以致于从恬庄到此次集宴,做那些欺上瞒下的把戏,一次比一次捉襟见肘,左支右绌。我有预感,这一次泄洪,会把他们想要掩盖的一切都暴露出来。” “他们以为瞒这瞒那就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却不知天理昭彰,他们掩得了作恶的行迹,却盖不住贪婪的嘴脸。”沈亦德的神色一派凛然,接着叹了口气:“可惜咱们一直没能找到他们违律乱政的证据。昨晚侯爷抓住机会短暂脱离,路上也没能分出人去搜集消息,全因属下之过。这一回,属下绝不会再出纰漏。” 昨晚寻人,只有他随侯爷出去,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他头上,本来是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嬴淳懿对他的纰漏并不在意,让他不必自责,只道:“证据不必全面,掌握最致命的就行。就是不知齐宗源等人,会不会为了保住自身,借着此次泄洪出些昏招。” 沈亦德松了口气,闻言脑子一转,到对方跟前哈腰压着声音说:“若是他们还要借机作乱,没有事先准备,临时用计,必定错漏百出。咱们隔岸观火,正好一举拿住他们的错处,将他们拉下马来。” “他们要自保,少不了伤民。咱们既要做黄雀,也得提防着他们,让他们别做得太过。”嬴淳懿站起来,“本侯身为钦差,到底还是来督办救灾的。” 侯爷身材高猛,沈亦德不得不退后两步,再拱手道:“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灾情已然危及江南四州百县,再添一笔,又能加重到哪里去?反而是齐宗源孙妙年这些奸官酷吏,对江南百姓来说比天灾更为恐怖。若是能借此除去他们,就相当于搬掉了压在千万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百姓们虽然会再苦一些,但从此也算解脱了。这所得远大于所出,对百姓难道不是好事?” 嬴淳懿嘴唇紧闭,神情变幻,似在考量。 沈亦德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况且国库吃紧已久,朝廷度用艰难,齐孙之流还在大肆收刮,简直恬不知耻。他们在地方贪一分,上缴朝廷的就少一分,若我们能将他们绳之以法,就是为朝廷驱除了一窝大蠹虫,说不定还能缓解一些国库的压力。至于其他,只要是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偶尔无法以常规计策行之,必须破格用些非常手段,就不足道也。” 他抬眼看着对方,声音越发地低:“最重要地,这齐宗源可是秦毓章提拔重用的人呐。” “你说的本侯都明白,但你我身为钦差,就要顾及着肩上担的担子。没到一击必胜或是逼不得已的时候,都见机行事罢。”嬴淳懿恢复到一副淡然的神色,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砚,“下江南已是第三日,不知朝中形势如何。万一齐宗源等人搞出不可收拾的乱子,最后还是得朝廷来擦屁股,到时候赈灾银就不可不拨。我给老师写信通个气,让他早做准备。” 房中烛火战战兢兢燃烧,沈亦德连连点头,“此间一切事项,是该让部堂知晓。至于泄洪的事,侯爷也可问一问部堂的意见。” 侯爷悬腕提笔书写,不发一言,面容匿在前者的影子里,晦暗不明。 才将写完预备晾干,就听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跑步声。 嬴淳懿立刻收好书信,走向门口时,房门已被拍响。 “侯爷!”门一开,江与疏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我刚刚在大堂外听到齐大人与孙大人还有冯大人商议,似乎要借堰塞湖分洪,把淮州的粮仓还是哪一块流民聚集的地方给淹了。” “什么?”沈亦德先是一惊,继而狐疑道:“这几个猪脑子怎么想的,竟然要淹粮仓?难道,淮州的常平仓是空的?” “好、好像是。”少年撑着双膝,又惊惧又焦急,没有注意对方怪异的语气,而是喘一口气便挣扎着说一句话;“这样不行的,要是泄洪区没有提前准备,一定会出大事,会死很多人的。流民何其无辜,侯爷,求求您和各位钦使,快去阻止他们吧!” “竟如此丧心病狂,简直枉为人与。”嬴淳懿眉头紧锁,“他们在哪儿,本侯这就去找他们。” “对,必须要阻止他们。”江与疏缓了片刻,回忆着说:“应该还在大堂,先前他们说了要等我们一起去太平荡。” 说罢转身就要带两人过去。然而脚步还未跨出,颈侧忽然挨上一股巨力,他的大脑骤然放空,同时眼前一黑。 沈亦德接住他软倒的身体,与嬴淳懿对视一眼,带着一股狠意说:“倒卖常平仓储粮,贪墨粮税,再蓄意戕害淮州数十万百姓,一旦事发,民怨沸腾,他们有十条命都不够填的。侯爷,这是他们要找死啊。” 后者负手于背后,依旧紧锁着眉,看着昏死过去的水司主事思量片刻,说:“他太累了,找个空房间让他歇一歇吧。” 这处客院原本刚好住满,但贺今行与秦幼合一直未归。他一眼扫过去,指了秦幼合先前住的那间屋,“好好安置,别让其他人打扰。” 第283章 “属下明白。”沈亦德将人弄到房间里,出来后给门窗都挂上了一锁。 嬴淳懿吩咐之后,就将目光移向隔壁。待沈亦德做完,他才收回目光,低声说:“把张文俊也叫上。兹事体大,现场缺谁都不行。” 话音刚落,户部郎中便卷着包袱从自个儿屋里出来了,一路苦着脸赔笑,连声说:“下官已经准备好了。” 盛环颂跟着出来,包括雨具、藤甲在内的各式用具一应佩齐。 嬴淳懿没特别与他说话,人到齐,便一路回大堂。 守门吏高声通禀,齐宗源站在堂中等他们进来,左右看看,奇道:“江主事没一起?” 沈亦德摇头说:“江主事刚刚突然晕过去了,许是劳累许久,心力交瘁,怎么也叫不醒,只能让他歇着了。” “这关键时刻也能晕?”孙妙年面沉如水,骂道:“水司真他娘的一窝废物,从上到下没一个不掉链子的!” “泄洪等不得。所幸分洪口大致选定,叫上你们这儿河道衙门的人,跟过去勘察监工也是一样的。”嬴淳懿快速说完,又问齐宗源:“齐大人,水报与撤离的命令可发下去了?” 后者沉稳应道:“那是自然,快马加鞭,只求尽早发到。” “那便出发吧。” 所有人都立即动起来。总督府外,接了命令赶来的一千临州卫整装待发。 无数火把列成长蛇,照亮了沉沉雨夜。 江与疏猛地清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脑仁突突地疼。他敲了一会脑袋,蓦地从床上爬起来,便要冲出门去。 然而房门从外面锁住了,他抓着门把手拽了几下都没能拉动,情急之下想去跳窗,但窗户也被锁住了。 窗是十字棱格,他戳破一块窗纸,透过窗格向外看。院子里没有灯,一个人影也不见。 “喂!有人吗!我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江与疏!救命!”他重复喊了好几遍,半点回音也无。 难道都已经去太平荡了? 江与疏想到这个可能,急得疯狂撞门,房门却纹丝不动。最后他满头大汗地靠着门滑坐下来,抱着头,欲哭无泪。 却在这时,黑暗里不知哪处响了一下,他豁然抬头,只在地毯上看到模糊的一团。 那一团东西跳过来,竟是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小东西把怀抱的花生米丢到他脚边,仰头“吱”了一声。 同一时刻,总督府外,两名少年人结伴而来。 “人都去哪儿了?”秦幼合四下张望,门匾两边挂的灯笼底下都没看到任何人。 “如此反常,必定出事了。”贺今行踏上总督府的台阶,一面沉吟道:“能让总督府空无一人,此事必定需要非常多的人手,且不需要术业专攻。而现在的临州,乃至整个江南,如此紧缺人手的事,”他停下脚步,“只可能是抗洪救险。” 秦幼合折身等他,小腿肚却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吓得他立刻抓住同伴的手臂靠过去,“今行!有鬼啊!” “别怕。”贺今行按住他,回头看了片刻,又拍拍他,“是你的宠物。” “嗯?”秦幼合定睛一看,还真是他的金花。他立时把那小东西捧起来,哽咽道:“你可吓死小爷了!我好想你呜……这是什么?” 他给贺今行看。小松鼠直立起来,两只前爪腋下缠着一圈东西,他扒拉了一下,竟是张草纸。 后者取下来,纸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排列不齐的字,好在借着昏黄的灯光能够认清字形。 ——太平荡堰塞湖即将向淮州澄河分洪,泄洪区百姓尚不知情,救命。 贺今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很快想起来,“这是与疏的字迹。” 当时在晏家小院里□□文章,晏尘水还笑言让江与疏学他那一套练字的方法,与疏是个实在的人,听了建议便下苦功。 “啊?”秦幼合感到震惊,还没想明白江与疏怎么和他的小松鼠扯上关系,就听贺今行问:“你之前把金花放在哪里?” 他不需要反应便能回答:“我的房间啊。” 第116章 三十七 “那与疏可能还在你的房间。他出不来,咱们得立刻去找他。”贺今行将草纸在手心一捏,一瞬间脑子里又闪过许多念头,“不。我们不知泄洪的确切时间,以防万一,应该立刻去通知泄洪区的官府。” 他,各种思绪交杂,“堰塞湖的堵塞口随时有决堤的可能,分洪却由人工开凿出水口,是可以控制时机的。洪涝暴害,没理由不通知泄洪区提前撤离,若是因此出事,主官必要免职下狱以谢罪,齐宗源没必要这么给自己挖坑。但与疏说‘救命’,那这个‘照会’就很可能传不到泄洪区,这中间是为什么?况且淮州这么大,不可能全境承洪,哪里才是真正的泄洪区?” “打个时间差呗。”秦幼合对这些见得多了,解释如信手拈来:“不派人太蠢了。但是派下去传信的衙役慢一些出发,或是在路上耽搁一阵,等到事发时才赶到现场。事后就算被问责,也可以说‘没来得及’,或者干脆推给底下的人‘懈怠误事’。这手段一点也不新鲜,不过看起来很好用。”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我爹说,能让一个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某件事,那说明他一旦做成就能得到更大的利益,或者不做就会面临更大的风险。” “既无利可图,那他们要遮掩什么?”贺今行顺着他的话,忽然想到淮州的义仓,要把空仓顶过去,被洪水冲毁确实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淮州义仓所在的地势很高……” 第284章 “太平荡,澄河,淮州。”他低声念道,同时努力回忆在使船上看过的江南舆图。 太平荡堰塞湖决堤极有可能淹没临州,所以要绕过临州向南泄洪;南面淮州地界距离最近的支流是澄河,而澄河是西南东北流向,入江口在淮东,两地必须经由低谷连通。 他脑海里的丘陵沟壑连成一条线,巨量的江水自太平荡倾泻而出,顺着这条山谷汹涌直下,冲刷过淮州义仓所在的山脊,最终与泛滥的澄河洪水交汇,潮位也在此达到高峰。 哪怕洪水无法冲垮粮仓,只要短暂的冲刷过,就能令仓内的“粮食”损毁。 就像兜头泼下的一桶水,哪怕无法将人淹没,也能令其一身湿透。而在这桶水流经之处生存的、比人渺小得多的蝼蚁,则将面临灭顶之灾。 “连谷两侧村镇稀少,可澄河下游都是人口富足的地县,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灾后的重建。若是不提前通知,”贺今行震撼难当,双手难以自制地颤栗,“就是在杀人。” 他看着秦幼合,疾声道:“你去找与疏,我去淮州。” 后者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继续嘱咐:“如果是有人把他关起来,后面为封住消息,很难说会对他做些什么。他身为朝官不好擅自消失,但你让他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一旦有任何不对,就立刻想办法离开。留得性命,再计前程。” 停顿片刻,“到时候你也跟他一起跑。” 他语速太快,秦幼合睁大了眼,想让他说慢一点,出口却是:“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好。如果有人为难你们,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告诉他们,你爹是秦相爷。”贺今行握了握对方的胳膊,“有你爹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秦幼合怔了一瞬,回过神,人已不在眼前。他立即追出去。 “今行!你小心啊!” 贺今行攀上街墙屋檐,向后摇了摇手。 “放心吧!” 没有代步的坐骑,只能靠轻功赶路。他盯着北边遥远的城郭,如利箭脱弦而去。 很快转向直通城门的长街,他在屋脊线上奔跑,却听底下街上马蹄声如影随形,便分神看了一眼。 骑手斗笠藤甲,看不清形容,然而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特意抬起头来。 “小贺大人呐,”盛环颂骑着马,向他拱手,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你淹不死。不过去太平荡的大部队已经出发小半个时辰,你这可赶不上了。” 竟然这么久了?贺今行本欲问他一句“你怎么在这儿”,闻言只顾提气加快速度。 然而不管他跑多快,街上的马都与他保持平行。 “咦,不是去太平荡啊?”夜雨连绵,街上人烟稀少,盛环颂轻轻松松地控着马,还能用十分稀奇的语气说:“我说小贺大人,亏你是个状元,脑子不笨,也不是看不清形势,这是要干什么去?” 少年不搭理他,他发表意见的兴致也丝毫不减,“齐宗源,孙妙年,再加个冯于骁,要捂住他们那一堆烂摊子,就得让太平荡的积洪冲下去,打淮州百姓一个措手无防。而小侯爷和沈大人要拿住他们的把柄,送他们上断头台,也得让这洪水悄无声息地冲下去。” 贺今行再看他一眼,飞跃过一条窄巷,落下时,胸腔里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盛环颂仍是气定神闲,“不论齐宗源之流的阴谋,还是侯爷将计就计的决定,就像那泄出去的洪水,你都拦不住。” “既拦不住,何苦白费功夫。” 贺今行陡然压低身体,抓住一只脊兽,刹下脚步。 在电射而来的锋利目光里,盛环颂勒住马,微微一笑:“想通了?” “盛大人,”少年展平眉峰,撒手如猛禽扑到他背后,“借您马匹一用。” 说罢环过他的身体,抓住缰绳一振。 骏马立即冲了出去。 “嚯!”盛环颂实打实地惊讶了一下,而后在迎面刮来的风雨里嘿嘿笑道:“这身法不错,你小子有点意思啊。” “得罪了。”贺今行说着松开缰绳,交还给对方控制。 “其实吧,小侯爷的打算也没什么毛病。”盛环颂一面在手上绕了几圈缰绳,一面说:“将欲去之,必固举之。要想轻易地剜除毒瘤,只能让它们彻底腐烂,这其间就不得不舍弃一些。金银财宝,权力势力,乃至人命,都是常事。” 贺今行注意着两边道路,不假思索地驳斥:“钱权尚且不论,这把人命当什么?棋子,工具,还是蓄养着可随意宰杀的牲畜?此时能舍一地的人命,那日后就能舍一州、一路的人命。若真到那个地步,我大宣就该亡了。” “既为官,自然不能只站在百姓的立场看待事情。小贺大人,你也是钦差副使,也代表着朝廷,有时候啊,就得为朝廷、为陛下多想想。” “荀子说君舟民水,下官以为,为官者敬天、法地、爱人,知行合一,就是为朝廷和陛下尽忠。” “你说为民着想,如果我是泄洪区的百姓,经此一遭,不过多受些罪,但长年累月欺压我的贪官污吏却被砍头了,我会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甚至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盛大人,您有一身武艺和见识,绝大多数百姓都没有,您能在洪水来时逃生,绝大多数百姓都不能。您说的这些官场上的斗争,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谁输谁赢,又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以我心比他心,不论顶头的官是谁,我们只想吃饱穿暖,好好活下去而已。” 第285章 前方城墙清晰起来,盛环颂驭马停在城门前,贺今行立即下马。 “多谢大人相送。”他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且慢!”盛大人叫住他,赶上来和他一起出城。 他疑惑地看过去。 “别多想,我可不是要和你一起。”后者边走边把身上的藤甲脱下来,“我用不上,给你吧。” 贺今行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穿戴时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盛大人为何没去太平荡?” “嗨,我们堂官儿说了,我此行就是个添头,不想把自己玩完,就哪里都不要搅和。”卫军上前搜检,盛环颂亮出腰牌,出了城门洞才继续道:“你说太平荡那湖那么大,那几位又那么狠,我不想法儿给自己摘出来,回去还能全须全尾?” 这话有些奇怪,但贺今行没时间细思。城外不远就是涨洪后的江水,水边有几只无人看管的小船,他解了一只推入水中。 盛环颂从城门处拿了只没点燃的小火把递给他,揣着手说:“知道路吧?小心些,别把自己整没了。” 贺今行颔首,抱拳作别。 小船顺流而下,江水宽阔,两岸只见黑魆魆的轮廓。 他紧紧盯着淮州那一面,丝毫不敢放松。不知船行了多久,河流出现偏转,对岸的山影向里弯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那里就是澄河的入江口,他立刻划向岸边。上了岸甩燃火把,面前竟是一片插着稻苗的秧田,颇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贺今行高举火把,向右手边看去,果然是盈盈火光照不到边的田亩。田里已蓄起清浅的水,稻苗在细雨中柔韧地舒展。 澄河入江口处的地县,竟然就是江阴。 他一路往上,找到两天前被洪水冲去的那块田,然后顺着记忆里的路线穿田过埂,爬上山坡。 那间茅草盖的小屋前依旧放着接雨水的木桶。 “莫大人!”贺今行立即上前敲门。 少顷,莫弃争披着薄衣出来还未寒暄,便听他说:“太平荡起了堰塞湖,很快就要从澄河泄洪,沿河城镇都要尽快撤离。” “什么?这么大的事,布政司怎么没早派人来说!”莫弃争赶紧进去叫醒自己的妻子与老母,边穿衣裳边出门。 贺今行来不及多解释,只道:“赶紧组织百姓撤离要紧。” 两人跑起来,莫弃争立刻意会对方未尽之言,怒道:“太平荡泄洪到澄河,必要从九峰崖入河,九峰崖下来三个县,这些人怎么敢!” 江阴县衙一半衙役住在附近,他挨个砸门,交代几个飞毛腿赶紧去通知邻近的其他几个县,剩下的都去叫醒其他民众。 贺今行不如本地人熟悉山野小路,便留下来帮忙。他手中的火把仿佛成了流动的火种,不断唤醒更多的火光。 很快,这片暂住地的百姓纷纷惊醒。 “这一天又来了两千多别县的流民,和其他流民一样都歇在东头,得赶紧去通知他们才行。”莫弃争让包县丞带着百姓们往山上撤离,自己与贺今行一起向东奔去。 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然而远处的河流、田野与矮山却逐渐清晰起来。 天际泛白,黎明将至。 脚下大地却忽然震颤起来,贺今行下意识回头,只听天崩地裂的一响。 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来得及脱下藤甲套到身边的莫弃争身上。 铺天盖地的浑浊巨浪崩倒山河,在绝对的死寂中,湮没了晨曦。 第117章 三十八 第一缕晨曦穿破窗棂,照在四仰八叉躺在凉席上的少年脸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只一个呼吸,便挺身而起,一把拿走挂在一根衣桁上的官衣和招文袋,破门而出。 “啊啊啊老晏你又不叫我!”他老爹早就人去屋空,听不到自家儿子的控诉,做儿子的只得憋着气一路狂奔去自家供职的官衙。 夏日天长,太阳未出,正是凉爽的时候,街边的早食摊热闹无比。他路过顺手拍下六文钱,提了一袋大包子,边跑边拎到眼前看,才发现袋里只有俩包子。 怎么又涨价啦!昨日还三个呢! 才领折俸不久的新任芝麻官儿肉痛无比,用招文袋遮掩着油纸袋跑进衙门。 “哎!”门房大喊:“小晏大人!有你的信!” 晏尘水倒着退回来,抓过信封,留下一句谢,便踩着悠悠响起的钟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自己的位置。 再向上一瞄,堂官不在。 他想起今日是大朝会,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拆开信封,捏着信纸只扫了两行,就皱起眉来。待到午间休息,便告了个短假,出去直奔翰林院,找裴明悯。 翰林院在礼部官衙背后,与刑部的距离不算远。晏尘水赶到时,裴家郎恰好跨出大门。 两人迎面遇上,前者直接问:“你收到今行的信没?” “正要来找你说此事。”裴明悯抬手示意对方到一边无人处说话,然后拿出一枚信封。 晏尘水抖了抖自己手里攥着的信纸,“信里说的是江南洪灾一事?” 他轻轻颔首,叹道:“他说江南路太难,千里原野化巨泽,码头少船只,流民有饥色,官府无赈银,民仓无余粮。又逢国库亏空,朝廷入不敷出,难以即时支持。江南官府已在积极救灾,同时从各方筹募钱款采买赈灾粮,但江南当地不管豪商还是世族,本就遭灾受损,也拿不出太多。而每日赈济所需消耗巨大,又一日都缺不得,该怎么办?” 第286章 “是啊,怎么办?”晏尘水跟着叹了口气,一贯无忧无虑的他也现出了忧愁的神色,“我本以为五城兵马司连案就足够令人心惊,可面临如此天灾,才知‘无能为力’四字远没有尽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许久。 裴明悯忽道:“我们得做点什么。” 晏尘水说:“虽人不能至,但可以捐款、捐物;虽一人之力微薄,但杯水车薪总好过于无。” “对。若能让更多的人一起捐款捐物,点点滴滴聚沙成塔,就算无法彻底解决灾情,也一定可以缓解一二。”裴明悯边说边思考,“我们可以去游说更多的人对江南路进行捐助。” “朝廷已让京中各处衙门捐献,其他地方官府或多或少应当也会量着力表个心意。”晏尘水接着说道:“我们不必去和长官建言了,得换个方向。” “除去官府,各地有钱有势的世族、乡绅、富户,乃至家底殷实的百姓,都可以请他们相助。不过捐赠一事绝非哪一人哪一家的责任,绝不能强迫,要各凭自愿。” “但你我身在宣京,各有职使不能擅离,该如何前往?若请官府主持,一是容易变味儿,自愿之事易变成强制缴纳,二是有的地方官府如果趁此勒索敲诈,或是隐瞒贪墨赠款,又该何解?” “所以最好不要让官府沾边,民间有人带头主持,且是德高望重的人最好。” “可我大宣富有四海,天下国土万万顷,你我本家还好,其他地方人生地不熟,不提游说,首先该怎么联系上他们?” 两人再一次沉默下来,却是各有所思。 良久,裴明悯眼睛一亮,合掌道:“国子监!” 他跟着飞快地解释:“国子监的生员们来自五湖四海,天下九路涉及大半,江南路本家的应当也有一些。且能读到国子监的,大多出身名门世族或是富贵人家,是家里受重视的晚辈。我们先游说这些监生,再请他们游说本家,这些家族再发挥自身的影响力,或许就可以带动当地其他人。” “是个办法!”晏尘水听完,觉得可行,便接着分析:“若能成功,每地可以由牵头的家族汇总捐赠款项,再直接与江南路对接转运赠款,不经官府,便不费国帑。不过这中间还有许多问题,最重要地就是怎么避免贪腐。大家肯捐献的都有一份情谊在,要让这些钱物真正用到救灾上面,不能让大家的真心白费。” 他沉吟片刻,再道:“捐款可以记名记数,各地汇总时出一份详细的账册并进行公布,这一步让捐了款的人来监督;交到江南路之后,再请接收的一方清点出账,两相对照,就能知道是否有缺漏。” 裴明悯微微一笑:“这就有点像是做买卖了。” “商人用这方法不缺斤短两,咱们学过来不缺银少铜,就是好的。”晏尘水也笑道,笑了片刻又摇头:“其实仿照三司办案的章程,再有人到各地暗中监察核对最好,不过这个太麻烦,很难施行。” “用我爷爷的话说,将有限的条件结合天时地利发挥到极致就已是非常地难,不必再苛求超出限制的事。”裴明悯宽慰他,估摸着时间,又道:“你我回去之后,拟个书面的章程出来,我再请我的父亲看看,你也可以请晏大人帮帮忙,确定没有大的纰漏就开始行动。” “你说得对,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力发动更多的人向江南捐赠。至于赠款到达江南之后的使用,必然脱不开江南官府……今行在江南,咱们给他回信说明,请他想办法把关。” “好,我手上事情不多,下午便写信寄过去。” 两人在烈日下站了许久,都晒出了汗,约定晚上再见,便各自回衙门。 裴明悯踏进翰林院,望了一眼飞檐上端着的耀目的骄阳,想到贺今行的信中说江南一直在下雨,心中却冰凉一片。 要是这太阳能分一些到江南就好了。 “今儿这可难得啊!” 三千里外的江南路,太平荡,两个多时辰前。孙妙年手搭凉棚望着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的红日,如是说道。 “这分洪口一开,积洪泻出,临州就解围了,跟着雨也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制台大人,这是吉兆啊。”他看向齐宗源,拱手作礼。 周遭一应属官纷纷跟着作礼恭贺。 齐宗源却向着北方遥遥一拜,似感慨又真诚无比:“托陛下的洪福。” 他们站在环绕太平荡堰塞湖的一片山崖之上,皆身着藤甲,来时携带的斗笠被取下放置一边。 这座山和邻近山峰之间的鞍部先被人工松动,再被□□一炸,崩开了十来丈深的缺口。群山怀抱里蓄了一天一夜的江水立时汹涌而下,形成了极其壮观的土黄色瀑布。 山洪咆哮如雷,两片山脊上错落肃立着千百临州卫,数十柄卫军大旗猎猎飞扬。 嬴淳懿负手立在崖边,注视奔流向海的江水,久久不言。 他身着赭色宽袍,若非有随风飘动的袍发,就全如一尊石像一般。 “侯爷,洪泛已久,雨霁日出,是大吉。”沈亦德走上前,在他身边说。 这尊石像依旧盯着瀑布,半晌,才叹道:“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确是大吉。” 说话间,太阳毫不计较地洒下光辉,在迸溅的透明水花上酝出一道七彩的虹光。 “侯爷能这么想就好。”沈亦德继续道:“这里泄洪也有小半个时辰,咱们该去泄洪区看看了。” 第287章 “不急。”嬴淳懿向后扫了一眼。除去对方,只有张文俊瑟缩在最后,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卷,若非特别注意,简直毫无存在感。他微微皱眉,“盛环颂呢?” “来的路上,盛大人说他闹肚子了还是怎么地,总之不大舒服,来不了,半道又回去了。” “怎么没告诉我?” “这,部堂交代过,不必管盛环颂。他若不愿与咱们同行,就随他去。”沈亦德回道:“兵部一贯如此,两边不沾,下官不好同盛大人交恶,就没多制止。” 这个时候倒不称“属下”了。 嬴淳懿哼笑一声,目光落在这人身上,淡淡道:“老师还有什么交代,沈大人不妨一次性说完。” 只一眼,沈亦德便下意识地垂头错开视线,拱手道:“就这么多,都是些不大的琐事。其他但听侯爷吩咐。” 嬴淳懿敛了笑,“罢了,兵部出来的人,都跟崔连壁一个德性。”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齐宗源一边的人,“齐大人,这里应当无大碍了,你我就顺流下去看看吧。” “是该去淮州看看。”齐宗源颔首,“不过这里下去到澄河要翻过九座山峰,山路不好走,咱们还是绕道坐船过去吧。” 沈亦德皱眉:“坐船绕道,怎么能察看泄洪区的情状?” 况且淮州的义仓就在这片山间,不去怎么能开仓?他看向忠义侯,试图让对方进行反驳。 后者却向众人伸臂做请,“无碍,怎么快怎么走吧。” 此话一出,立时轮到齐孙冯三人狐疑不已。然而已做下决定,就不好再改口。 一行人下了山,乘大船从太平荡直发向淮东。 风正,帆鼓,船上每一个人都胜券在握。 第118章 三十九 江南路风雨交加一个多月,盛夏的太阳终于姗姗来迟。 阳光炽热滚烫,令山川河流、草木风露与所有生灵一同感受到久违的欢欣。 船队经过临州,从太平荡到这一截的水位已经降了许多。太平荡蓄起堰塞湖之后,江水改流,没有足够的水源,原本的河道最终只能枯竭。 孙妙年看着不大妙,与齐宗源商议过后,立刻命人带队回返。待积洪泄得差不多了,就把原太平大坝所在位置的堵塞物给清理出来,令江水归流。 再往南行,平静的水面渐渐起了波动,水浪越来越急。 船工说不好再过去了,几条大船便纷纷停下。 嬴淳懿站在甲板尖端向前方望去。 原本的江面豁然变宽,作漏斗形状,狂涛骇浪逆着水流涌来,与泥土同色,仿佛是大地在挣扎咆哮。 河道衙门的主事说此等情景乃是因再前方的澄河入江口相对狭窄,难以容纳堰塞湖在段时间内倾倒的巨量洪水,而引起的倒灌。 然后小声地犹豫着说此次泄洪量可能太大了些。 一众官员都看向他,冯于骁剜他一眼,他便低头不说话了。待众官转移了注意力,总督府的主簿把他叫进了舱里。 “过不去就靠岸吧。”嬴淳懿注意到有人消失,皱眉道:“术业有专攻,别委屈了有才之人。” “侯爷真如陛下一般仁善呐。”齐宗源微微一笑,下令让船队靠岸。 然而洪水蔓延极快,两岸水位拉得太高,大船吃水深,不敢轻易在此停靠,只能倒转一截,在潮平浪静的地方下了锚。 一行人连带五百卫军,也只能从山野间长途跋涉前往泄洪区。这么一折腾耽搁,能望见九峰连谷时,已过未正。 队伍疲惫,制台大人便让大家在山腰处稍作休整。 主簿拿着帕子给齐宗源擦汗,又有衙役摘了宽大的叶子做成扇子给诸位长官扇风。 一名衙役躬着腰走到嬴淳懿身后,他却制止了对方摇扇的动作,独自顶着烈日走到一块凸出的巨岩上。 隔了些距离的山谷间泥浆翻滚而下,裹挟着许多的山石树木,偶有一两片房屋边角,整体速度已趋平缓。 沈亦德跟上来,被晒得眯着眼,趁递斗笠时低声说:“再过两座山,应当就是淮州的义仓所在。咱们直接去那边,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开仓。” “不。”青年却断然驳回,沉吟片刻,再道:“直接去澄河沿岸,九峰崖和入江口哪边近就先去哪边。” “为什么?”沈亦德有些急躁地说:“侯爷,只要咱们亲眼看到空仓,就是铁打的证据。一道折子参上去,只欺君一项,就够他齐宗源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淮州的常平仓是空仓,何需去看?就算看了又能如何?”嬴淳懿想到去岁陆潜辛一案,那黄纸上的“临近年关,不宜见血”八个字,心下一番推测,沉声道:“就算把空仓桶到台面上,也多的是理由推脱。只‘梅雨天气,粮食堆积易霉烂,不如提早分卖’一句,再补上卖粮所得钱款,秦毓章就能在陛下面前圆个大半。” “一座粮仓,有粮无粮,重不重要,看的是有多少人要吃这座粮仓,靠这座粮仓活命。”他本不喜欢说这么多。 在宣京时,不论是他的老师还是贺今行,甚至以粗放著称的桓云阶,实则都是问弦歌知雅意的人,哪怕顾莲子偶尔追问不休,也是故意为之,进退有度。 但现下身边就这么一个助力,他不想对方又自作主张横生枝节,只得解释一番,面上跟着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第288章 沈亦德皱着眉细细思量,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属下思虑不周。”而后观侯爷面色不虞,心下一惊,忙拱手道:“侯爷勿怪。” 嬴淳懿达到目的,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在对方告退之后,收敛神色,望着山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另一边的大树下,齐宗源歇够了凉,挥退一众伺候的衙役,问孙妙年:“昨日派下去报送照会的那几个都交待清楚了?” 后者胸有成竹地点头,“制台放心,让他们说什么,他们绝不敢差一个字儿。” 冯于骁跟着道:“这几人的家眷亲属都在我按察司里,不怕他们乱张口。” 齐宗源“嗯”了声,颔首道:“有备无患呐。” 他说罢,看了一眼不远处巨岩上的人影,琢磨着说:“为免忠义侯拿淮州的义仓做筏子,待会儿直接去入江口。人叫过来后,冯大人看着些,要是谁想反水,就先一步让他开不了口。” “齐大人放心,出不了错。”冯于骁惯常地从牙缝里泄出声音,语调在炎炎夏日里阴寒无比。 很快,队伍再次启程,江南官府与钦差使团十分默契,没有争议地将目的地直指澄河入江口。 又行进个把时辰,终于赶到。 “入江口的地县是江阴县来着?”齐宗源拄着半路赶制的木杖,眼瞅着只几步路便能翻过山岭,一咬牙快步上前。 “制台记性挺好。”他身边同样气喘不已的孙妙年接道:“县令姓莫,平素不起眼,但这一回洪灾,倒是吸纳了不少流民。” “能吸纳流民,想必县城在粮储方面底蕴深厚,初二遇灾后又将灾情控制得很好。”在前面的嬴淳懿慢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等他们赶上来与自己同行,“听诸位大人说来,这莫县令倒是有真才实干的。” 孙妙年道:“侯爷不知,这姓莫的在咱们江南这儿有点名气,人称‘铁板县令’。其实就一块儿砖,撒起泼来浑得很,让人没法提拔。”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一排五人终于站上山岭。风日晴好,天清气朗,岭下山河大地一览无余。 清晨泄下的洪水已经褪去,除却一小撮山包,目光尽处,皆是一片泥泞。 没有人迹,不见城池。 亿万石江水携带泥沙灌注成的洪流,裹引山势叠积力量,摧枯拉朽,抹平了所到之处的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沈亦德已蓄满情绪,立即暴怒道:“齐大人,您不是早就下令让此地民众的撤离么?” 齐宗源亦是一惊,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与左右面面相觑,再道:“本台昨日确是在我等议定分洪口之后,就派出了衙门里最好的人手前来报信,按正常情况,消息早该在子夜就送到了各县衙门。而咱们过了卯时才泄洪,预留的时间足够撤离啊。” 孙妙年回头斥问下属:“前去送信的那几个可回来了?” 下属飞快地摇头:“还、还没!” “那这中间多半是出了什么事。”齐宗源抬手盖住双眼,仰天长叹,“都是本台的过错。虽人手紧张,但如此大事,合该多派一轮人手确保命令下发无误。现今,本台还有什么脸面再做这一路总督,领受陛下皇恩。” “这怎能怪到制台大人头上?”孙妙年也无可奈何地叹道:“总督府的人向来能干得力,出了这等差错,或许是因他们遇到了无可抗衡的天灾也说不定。人算不如天算,大人莫要过多伤怀,江南还得靠您撑着呢。” “若是意外就能说过去,那要诸位官员何用,要大宣律何用?”沈亦德冷笑:“如此大的堰塞湖泄洪,不提前照会泄洪区百姓撤离,与谋杀何异?只江阴一县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余沿河地县,那景状只想想就令人发指!” 他打量过孙冯二人,“办差不力,渎职误民,我看不止齐大人,在列诸位都是嫌自己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坐得太久了!” “依照朝廷的命令,救灾事宜由江南官府主办,钦差使团协理,不论高低,你我共担责任。沈大人说话之前,想想清楚。”冯于骁盯着他,语含威胁。 沈亦德还要再回驳,嬴淳懿开口:“够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救民。” 两边咽下仇气,息了声音,侯爷回身喝道:“临州卫何在?立刻下岭搜救存活百姓!” “侯爷说得对。”齐宗源用衣摆按了按眼角,也回头高声喊道:“还不快都下去搜救!” 不论临州卫军,还是跟着来的一应衙役,纷纷得令。很快两班人冲下山岭,很快混在一起,像抢食的家禽一般呼啦啦地跑向江阴县。 日头偏西,此时距离泄洪已过去五个多时辰。 红云镶在天边,霞光满地。 “县尊,县尊!”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围着他们从泥浆里铲出来的县令,争先恐后地用各自的土方法救上一救。 不知谁的方法起了效,莫弃争喷出几口泥水,悠悠转醒。 “县尊,您醒啦!”大家都很高兴,扶他半坐起来,给他擦去脸上的泥水,拍去身上的泥灰。折腾了一会儿,成功将县令大人变得和他们一样。 莫弃争耷拉着眼皮,积累了一点力气,环视一圈,然后费力地抬起手指,指向前方。 “……还有。” 呛过泥沙的嗓子吐一个字就刺痛一下,然而他依旧忍着要把话说完。 第289章 “小贺大人。” 第119章 四十 围成一圈的百姓立刻分出一半的人散开去搜寻小贺大人。 莫弃争缓了一会儿,拽住旁边的一个汉子,打着晃儿地站起来。 “其他人呢?” “包县丞带着剩下的后生们在沿江找,”留下来照看县令的多是老弱,皆深深地叹息,“就是不知道能找到多少人。” 莫弃争望向四周,山野田地几乎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绚丽的霞光令他眯起双眼,两边眼角一同叠起三道沧桑的纹路。 “那咱们也去找。”有人递来一根树枝,他拿过来拄上,“找到一个是一个。” 不论是谁,早一时获救,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众人立即响应,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淌过泥泞,一面用肉眼和树枝寻拨,一面高声呼喊。 “有人吗!” “小贺大人!” “我们来救你们啦!” “听见的话给点回应啊!” …… 一行人走到澄河边,再沿河下行。一路上不时发现一两片衣角,却多是残缺的布料;偶尔挖出个人来,尽已全身冰凉,早没了生息。 落日渐渐沉入地平线,众人呼喊的声音渐渐衰弱,都喊哑了嗓子,精疲力竭。 莫弃争爬到一块石头上,心急如焚,环望着撕声大喊:“有人吗——” 几尺外河流平滑如镜,映着暗金色的天光,无法给予回应。他不信,一把扔了树枝,如困兽嘶鸣般拼命地喊。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上逆着流水漂来一根木头。他定睛一看,抱着木头的那只手臂上穿的竟是他的旧衣,上面有他妻子专门缝的补丁。 “小贺大人!”他冲下去,待木头飘过来,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已经昏迷的人,便赶紧和其他百姓一起把两个人拖上来。 “溺水了,赶紧救。”贺今行指着另一个人说完,才仰面倒在石滩上。 一点残阳如血,落在他略略涣散的瞳孔里,就像一小簇即将熄灭的微弱火苗。 莫弃争赶忙将他的头抱起来,众人分成两股,同时齐心协力对两人施救。 好一会儿,贺今行才稍稍好转,而另一人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县尊,这人情况严重,要找大夫才行!” “可这会儿哪里去找大夫?”莫弃争眉头紧锁,飞快地思考解决办法。 却听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十几个身着藤甲、带轻盔的军士跑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喝道:“你们可是江阴县的灾民?” 众人不明所以地点头,莫弃争问:“尔等可是州府派下来救灾的?” “当然,你爷爷我乃临州卫旗下一总旗也。”那军士咧嘴一笑,伸着指头点数:“二、四……不错,你们十一个人就都是咱们弟兄救出来的,记住咯!” 还张着嘴巴的莫弃争猛地一顿,想让他们将仍在昏迷的那人送去找大夫救治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口。 “等等!”那总旗身旁一个小兵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夸张地大叫:“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溺水已久,性命垂危,急需救治。”莫弃争闭了闭眼,耐着性子请求道:“还请诸位军爷赶紧将他送去救治。” “那不就是要死了?”小兵用一种十分惋惜的语气说,然后问总旗:“大人,多了个死人,这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死的没法报上去,就先丢到一边,让后面来的收拾。平白少了个人头,晦气。”后者啐了一口,然后对着包围里的百姓挥了挥手,“还能活过今晚的就跟咱们走。” 十个人头足够交差,说不定还能领个赏。总旗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地调了头,就要收队。 谁知他走了两步,后面却没人跟上。他叉着腰回头,狞笑道:“你几个对我有意见是吧?” 周遭军卫跟着目露凶光,将手中长矛往前一送,吓得八九个老弱百姓都往里一缩,挤在莫弃争身边。 “岂有此理!”莫县令忍无可忍,高声怒斥:“尔等既身为卫军,奉命前来搜救受灾百姓,就该忠于职守,救民安难,可行动中竟如此敷衍塞责,呼喝驱使,不把百姓性命放在眼里,你们也配做卫军,担这个‘卫国卫民’的‘卫’字?还不放下你们手中的长矛!” 周遭军卫纷纷为之一震,不约而同地松了手,将长矛后撤一臂距离。 “怂什么?”总旗瞪了左右一回,“你是哪头蒜,还管教起咱们临州卫的兵来了。我告诉你,你爷爷们能救你就不错了,好好配合,少吃点苦头!” 又示意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快将这些流民抓起来!” 众人赶忙摆手出声:“我们不是流民啊,我们家就在这里!” “谁敢?”莫弃争铁青着一张脸,跨前一步,反逼得对方后退一步。 “尔区区总旗,真是好大的威风。”他反过来诘问:“本官乃江阴县令莫弃争。你又是临州卫哪一所哪一支,长官又是哪位?本县倒要看看,哪一支卫军教辖下士兵将长矛对准自家百姓的?还有脸向本县说嘴,真是恬不知耻!” “就你?也是个县令?”总旗嗤笑一声,然而看其他百姓的反应不似作假,他僵了一僵,狐疑道:“你当真是江阴县令?” 莫弃争掏出挂在胸前贴身携带的令牌,冷声道:“带本县去见你们长官就是!” 第290章 总旗盯着他转了一转眼珠,扯过身边小兵转身嘀咕一阵,回头就横脸变作笑脸,凑上来抱拳赔礼:“莫大人别见怪,咱们并不是想耍威风,实乃遇上了好几波刁蛮任性的灾民,各种要求强人所难,就干脆一来就装作一副凶悍样,好让你们能配合一些。” 他见莫县令不为所动,再捏着鼻子道:“您刚刚说有人受了重伤是吧?咱们这就送他去找大夫医治。”然后亲自把那个昏迷的人抬抱起来,准备溜之大吉。 “且慢。”莫弃争叫住准备溜之大吉的卫军。有人命危在旦夕,他不得不缓和脸色,说:“既是如此,那咱们就一起吧。” 总旗假笑道:“莫大人有所不知,伤患营设在山里面,与流民营不在一个地方,除了伤患谁都不能进去。这是沿用李太医定的规矩,说是能防疫病,可不是我们胡诌的。” 淮州境内几条大河,水系交错纵横,在六月初二的洪灾里就受灾严重,死伤无数。 从宫里来的李太医因而在此坐镇。 莫弃争再度冷下脸,“本县不能放心将伤患独自一人交到你们手里。若是不能亲眼看到你们将人送到大夫那里,本县不如直接去见你们长官。” “可人太多了是真的不行。”总旗现出纠结的神色,“这样,您派一个人跟着,行不行?” 莫弃争便知晓他前面所说是真,皱眉思虑片刻,“小贺大人可知这人是谁?” 贺今行张了张嘴,声音虚弱而模糊。莫弃争凑到他面前,才听见说:“洪水里碰上的。” 竟完全不相识。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是看自己能不能随那人一起,靠着身边大爷的搀扶与拄着的木棍勉力站住,用力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去。” 莫弃争一怔,看着他苍白的面颊与干裂的嘴唇,忽地眼睛一酸。而后坚决地对那总旗说:“先一同回去,本县要看着你们把人送进去,大不了到营门口不进去就是。” 后者无法,只得如芒在背地领着他们前往安置伤患的营地。 百姓们奔忙跋涉已久,再度赶路却无人言说辛苦,尽皆沉浸在悲伤之中,早已忘记时间。 月亮已经挂在东天,照亮了山路和旷野里才将搭设好的四五座营帐。 营地里却十步一座火架,架着熊熊燃烧的火盆,将营帐里里外外都照得彻夜通明。 最中心的营帐里,嬴淳懿看着派出去搜救灾民的临州卫与总督府衙役们送回的奏报,不由真切地感到头痛。 杂乱无章,毫无重点,满篇报喜不报忧,净在邀功请赏。这还是书吏汇总过的结果。 他捏了捏眉心,将文书递给齐宗源,少顷又问:“淮州知州与淮州卫何在?淮州治下发生如此大事,州府竟毫无所觉么。” 后者看了片刻就觉得伤眼睛,也对手下这班卫军无能为力。但卫军直属兵部,并不归他管辖,他倒乐意得见这帮混子拖后腿。于是放下文书,回道:“淮州就在九峰谷背后,泄洪这么大的声音,就是头猪,也该被惊醒了。这么久了,还没有折子上来,真是……去叫淮州知州来见我!” 候在一旁的主簿立即领命出去,见制台大人面色不对,便顺带叫走了其他属吏。 营帐里眨眼间便空旷下来。 嬴淳懿这才开始延续下午未能结束的话题:“还没有找到昨日前往泄洪区报信的衙役么,六个人,难道都不见了?” “这六人昨夜一同从总督府出发,乘一条船前往淮州,但江上雨大浪急,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将命令送达。六个人都很害怕事后问罪,所以一起逃了。”接话的却是冯于骁,这位按察使平静地说:“不过,我的人已经将他们抓了回来。” 他抬手拍了拍,便有着按察司制服的人押着几个人进来。 第120章 四十一 营帐中,一排六个人跪在地上,皆被五花大绑,一身衣裳连着绳索都脏污不堪。 他们全部低着头,沉默不语。 嬴淳懿一一看过去,提高声音道:“都抬起头来。”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动作。冯于骁斥道:“侯爷叫你们抬头回话,都愣着干什么?” 这几人犹豫了一会儿,先后抬起头来,神情是如出一辙的惊惧与懊悔。 “侯爷与制台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冯于骁看向上首两人,“虽说下官已经让下属审问过,但事关重大,还是亲自审问一回的好。” 齐宗源摆摆手,“你按察司审问过,就是总督府审问过,本台自然不必再问。” 嬴淳懿与前者的视线在空中交错而过,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到底下嫌犯身上,从头挨个注视回去。这一张张面容皆普通无比,看面相约摸都是在三四十左右,正是上有老下有小、支撑着全家生活的年纪。 最是容易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他看了好一会儿,心知此刻不管问什么都无济于事,干脆阖眼道:“罢了,现下没时间细问,既然冯大人审过,那本侯也没必要费这个功夫。先将他们带回临州收押监候,将供词写成供状,让他们签字画押。待本侯上报朝廷,请陛下与两位相爷定夺之后,再行处置。” “侯爷说得是。”冯于骁一挥手,按察司的衙役们便将嫌犯押起来,准备带走。 “且慢。”沈亦德叫住众衙役,眼睛却盯着他们的长官,“还请冯大人将这几个嫌犯严加看管,谨防他们出现畏罪自杀或是越狱潜逃的情况。毕竟是人为导致三个县上百万民众二次遇洪的罪魁祸首,朝廷绝不会轻饶,受灾百姓的愤怒也绝不可能轻易平息。” 第291章 “沈大人放心。”冯于骁微微颔首,以近乎温和的态度说:“我江南按察司的牢狱,就是神仙进了也插翅难飞。” 这批衙役与嫌犯下去,营帐里再次空旷下来。 “还是先着手处理这回灾情罢。”嬴淳懿按着长案坐下来,神情疲惫地说:“齐大人,在座诸位大人,搜救遇灾百姓、收纳安置流民与救治伤患都不是问题,但人救回来安顿好了,就得吃饭。明早的赈济,该怎么办?” 沈亦德接过他的话说:“依下官所见,灾害发生在淮州境内,不如直接把淮州的义仓开了……” “不行!”话未说完,孙妙年立刻反驳:“朝廷先前发下来的命令明明白白地写着,先开吴、俨二州的常平仓,待这两州的义仓与官仓皆消耗尽了再开临、淮的。今日距离初二不过八天,俨州的粮还能再用几天,自然是等俨州的粮食运过来再行赈济。” “这是谁的命令?”嬴淳懿忽然问。 “秦相爷批的条。”沈亦德回了侯爷的话,再与孙妙年相争:“淮州的义仓就在九峰山里,现下都夜半三更了,从其他地方调粮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要让这么多的百姓都饿着肚子等?昨日清晨泄洪,到早上可就整整一天一夜了。孙大人,你等得住,这诸多受灾的百姓可不一定等得住。若是闹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你?” 谁敢闹?孙妙年差点脱口而出,幸而及时收住,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说辞,只得双手叉着腰在原地气闷无比。 齐宗源皱着眉示意他坐下,慢慢地说道:“沈大人有所不知,柳氏昨日才从俨州运粮到淮州,现在从淮州调粮过来,时间是够的。朝廷下达如此命令,自然有朝廷的考量,咱们能不违背还是不违背的好。” 沈亦德不满,似要再度驳斥,嬴淳懿快他一步开口:“只要不耽误事,从哪里调都不是问题。” 齐宗源点点头,表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然后扬声问守在帐外的下属,“淮州的怎么还没来?” 主簿回答说再去看看,不多时,便领着一名紫袍官员进来。 淮州知州终于领着两千淮州卫赶到。 他刚进营帐就被孙妙年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但他显然在路上就已经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大事,哈着腰一副孙子模样听训;过程中毫不还嘴不说,还不时点头,说上一句“大人说得对”“都是下官的错”。 待孙妙年骂得差不多了,齐宗源才出面示意前者停下来,然后拍了拍淮州知州的肩膀,沉着声音好似用心良苦地说:“郑大人呐,长点儿心罢。你淮州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事发没有及时反应就不提了,现在赶紧带着州卫去搜救百姓罢。”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郑知州涨着脸连连称是,似愧疚难当,即刻拱手躬腰告退。 然而在这人转身的瞬间,上首斜对面的嬴淳懿却捕捉到那张上一刻还恭顺无比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恼恨。 此间事暂歇,诸官不眠不休熬了两天一夜,都倦怠至极,便一致决定回去休憩。 临时营地简陋,江南路官员与钦差使团分别宿在两个帐篷。嬴淳懿回到自己的地盘,下属挂了灯,再回头已看不出他面上有哪怕一丝疲倦,神采与昨日晨间相比不减分毫。 他年少时为了驯鹰,曾五六日不合眼。 “着人暗中看住那几个嫌犯,将他们的家室背景,尤其是至亲去向,都调查清楚。”他吩咐沈亦德,说罢多加了一句:“只调查,别做多余的事。” “侯爷放心。”沈亦德汗颜答道,又忍不住问:“侯爷也觉得这些人是受冯于骁胁迫?” “纸包不住火,早晚要焚烧于光下。且先由他们折腾。”嬴淳懿颔首,不再多言。 三人各自歇下,帐外盆架火光渐弱。 望舒赶月西驰,载着黎明的金车一点一点爬上地平线。 九峰崖下的山中谷地里,两座巨大的营帐里外人满为患。这是昨晚草草拉起的收纳洪灾伤患的营地。 贺今行于其中一座营帐里待了半宿,在从头铺到尾的草席上占了半臂宽的位置,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梦里满是哀鸣与哭泣,大大小小的声音沉沉叠叠摧他心神,他醒过来,才知梦里就是现实。 他怔了片刻,自认为已恢复许多,便从草席上爬起来;空出的间隙立即被左右两边放松下来的胳膊怼满,而俩胳膊的主人尚在沉睡。这是躺也躺不回去了,他索性抬脚跨过满地横斜的肢体,到对面的营帐去。 昨晚赶到这里后,他在洪水里救上来的那个人立即被大夫指挥抬到了另一座帐里,没能如莫弃争所愿和他互相照应。而后者还得赶回江阴,只得拜托医者们照顾。 路上有人躺在席上睁着眼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看看对面的朋友。 “没跟你一起抬到这儿?”那人坐起来两眼放光地问,见他点头,立刻幸灾乐祸地说:“那完了,那边都是治不好的,你赶紧去收尸吧,晚了就被烧掉咯。” 感觉到两边挤过来,那人又赶忙躺回去摊平了,熄灭了光芒的眼珠盯着他,喃喃道:“都是要被烧掉的哦。” 贺今行一愣。他昨晚的猜测没错,这里两座营帐,一座收的是有救的,而另一座收的都是没救的。 只是他昨日太过虚弱,撑到岸边获救全靠生存的本能,到这里已来不及挽回。 第292章 他飞快地越过众人,跑出营帐,到另一边大门前却被拦住了。 戴着布巾遮了口鼻、穿着长衣束紧了手脚的医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紧张地说:“不准进去!” “我,”贺今行下意识开口,然而嗓子喑哑得他没能第一时间听出是自己的声音。他茫然了片刻,才回神道:“昨晚有个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在里面,我想……”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不行!”医童连连摇头。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都是有亲人朋友伤重隔离,指天对地地发誓只看一眼就走,结果十个有八个都要闹一场。 但这一回的少年虽形容憔悴,心情急切,举止仍十分克制,他不忍心地解释:“我们理解你们作为伤者亲人的心情,但为了防止疫病突发,控制不住,实在不能让你们进去。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抱歉。” 贺今行摇头:“你不用道歉,我不进去就是。”他说罢,只能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里面。 这里的草席铺位要宽敞些,然而声音却单调许多,只有少许长长短短的呻吟。 他心中难过,就见一队和那医童同样装束的人从营帐另一头进来,挨个查看席上伤患,不时抬起一人出去。 一路下来,竟抬了近二十个人出去,其中就有他要找的那位。 他如被当头一棒,僵在当场,片刻后,又不假思索地跟到营帐另一边。 那近二十个人像麻袋一样被堆到板车上,没有多余的白布,草麻也没有,就大剌剌地裸露着。 有人紧闭双眼,有人死不瞑目,怎么阖也阖不上。 驾车运尸的只有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一边交谈,一边套车。 其中一个人说第一回干这种事,很害怕。 “这算什么?”另一人笑话他,“初四初五那几天,咱们在淮州连着挖了好几个埋尸坑,一个个十丈宽都打不住,累得我只想跟着躺下去,也盖一把土算了。” “你别说,我真的躺了一下,但躺死人身上和活人不同啊,那叫一个冰,吓得我立马就溜起来了。”他叹了口气,“现在就觉得再苦再累,好歹能喘气儿,还求什么?” 板车就要驶动,贺今行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忽听一把苍老而激切的声音由远及近,“等等!等等我!” 一个驼背的老人扑到车前,满头斑驳白发扎进了死人堆里,刹那间,哭号震天。 赶车人知晓车上有这老汉的亲人,便停下来,吼道:“老爹,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吧!您哭一会儿,哭够了咱们就得走了!上头命令不能耽误太久!” 那老人猛地抬头,四下一看,弯下腰像公牛一般对着一边用来压营帐的巨石撞去。 “哎!”车头坐着的两人惊叫,却来不及去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撞上巨石。 电光石火之间,一条手臂垫在石面前,抵住了老人的额头。 贺今行被冲击得一个趔趄,眼疾手快地抓住巨石凸出的棱角,竭力稳住。然后拉住老人,疾声道:“老人家,您别冲动。” “你放开我!”老人挥动着手脚挣扎,“让我去死!” 贺今行自然不能放,只能紧紧箍抱住对方,听哭喊在他耳边震响。 “六月初三,我儿媳没了,孙子没了,大家劝我还有儿子有孙女,得活下去为他们打算。这一回,我孙女也没了,儿子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不如死了算了!” 老人哭着哭着就向下滑。贺今行昨日脱力太久,渐渐抱不住,只能跟着委顿在地,扣在一起的手却没放。 两个赶车人赶忙下来搀扶他俩。老少看到对方的脸,皆是一愣。 护城河前茶摊争嘴,黍水边上夜半敲门,江水码头短暂相遇,而今又重逢。贺今行失声道:“王老伯?”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忽地扑过来抱着他,声声泣血:“我就不该来江南啊!” “我要是带着穗儿和阿牛好好地待在稷州,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就都还好好的啊。” 泪水打湿了贺今行的衣裳,他想到那两个孩子,想起那块饼,还有那句“要好好读书”。仿佛那个眼眸清亮的小女孩儿再一次在他面前乖巧地点头。 一瞬间,他心神俱震,千百道思绪在脑海中纷繁闪烁,引得喉头涌出一股腥甜。 晨光熹微里,少年咽下口中的血,伸出手揽住对方,轻声反复地说:“不怪您,不怪您的。” 第121章 四十二 从东天微明到天色大白仿佛只是一眨眼,王老伯浊泪流干,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去板车上扒人,“儿啊,爹带你回家去。” “哎,老丈不可!”赶车人忙不迭地拦住他,却没想到这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儿力气大得很,叫上同伴才将对方成功从车旁拉开。 老伯死命挣扎,“这是我儿子!我还不能带他回去,让他入土为安吗!” 赶车人死命锁住他的手臂,满头大汗地解释:“上头的命令说了,这回洪灾里死掉的人都得统一运到尸坑里烧掉,不能乱抛乱埋,免得起疫病。老丈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哪个上头,死的不是大老爷的家眷,他当然随便烧!再说了,我儿子生前壮得很,才不会染疫病!” “您就别拗了!”赶车人也急眼了,“不是我说你,老丈,就算让你把尸体带走了,你埋在哪儿?洪水冲了两回,你这哪儿还有家?我告诉你,这个天儿尸体烂得可快了,你忍心让你儿子烂得面目全非,骨肉剥离,投胎都没个正形?还不如就听官府的话,一把火烧了,也不连累活着的人!” 第293章 这噼里啪啦地说完,双方都呆住了。 半晌,赶车的大哥放开老人,低着头说:“对不住,您老人家别往心里去。”然后走开两步,抹了把脸,对贺今行说:“小哥,看你和这位老爹认识,劝劝他吧,啊。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 后者却久久无言。 他能说什么?此情此景,劝慰的话无非“逝者已矣,生者节哀”一类,他可以想出许多,然而一句也说不出口。 生离死别,谁也不能代替承受或是放下。更何况这一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他凭什么劝?拿什么劝? 贺今行看着愣在原地的王老伯,如枯木朽株,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人吹得粉碎。 他的心像是还沉在水底,只有身体从澄河里游了出来。 时辰将至,运尸的板车缓缓驶动。老人如梦初醒,却没再去要自己儿子的尸体,只痴痴地跟在后头。 埋尸之地不远,绕过半座山,便见星夜挖出的五六丈宽的大圆坑。 卫军连夜搜寻许久,死者直接运到这里,坑里已堆了不少尸体,坑边围着一些从流民营找过来的人。 他们被卫军带过来,找不到亲人,只能守在这里,一个个地认。每有新的一车运过来,他们就如临大敌,挨着辨认完了,没发现熟识的人,才长出一口气。再等到下一车,循环往复。 害怕认出自己的亲人,又害怕亲人没有音讯,是尸骨无存。 从伤患营里来的这一车填到尸坑里,尸体累叠正好过焚烧线。值守的卫军拿着矛将流民驱赶开,倾倒好桐油,扔了个火把下去。 火苗迎着风起势,只一瞬,便燎满了整个圆坑。 “儿子!”王老伯大叫一声,扑过去,跪倒在卫军交叉的长矛前。 大火烧得滋啦作响,火焰撩人,他双手捂住脸,痛哭悄无声息。 贺今行请卫军收回长矛,揽住老人的肩背,守在他身边。目光却穿过大火,扫过在场或麻木或怔愣的每一张脸,再向其后的广大空间望去。 经过一天一夜,泥泞的田野已被晒干,旭日初升,照得草木、山路与飞鸟熠熠生辉。 山河可以复归原样,但人呢? 天地苍茫,何处是归乡?四方开阔,何处有出路? 少年眨了眨眼,歪头在肩膀上蹭去烤出的汗水,稍稍加重力气抱住老人,哑着声音说:“您别怕,我给您养老送终。” 老人转过头来,露出老泪纵横的一张脸,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好久,才慢慢地摇头。 紧握在一起的两双手却一直没放,直到尸坑里的大火熄灭。 回到营地,正好是施粥的时辰,营帐前的空地里挨挨挤挤人满为患。 王老伯拉着贺今行在人群里钻进钻出,不知怎地就找到了队伍的尾巴,排了小半个时辰,一人领到一碗。 稀汤里飘着几粒米,清得可以映出人影。 贺今行看着自己的倒影出神,却被王老伯拽了一下,“快吃!” 他抬头看去,却见周好几双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碗。王老伯半挡在他身前,他赶忙一仰而尽。 施粥之后不多时,营地入口一阵骚动,一群医者打扮的人涌过去,不多时又簇拥着一行人走过来。 几个医童跑动着大喊,说李太医来了,让伤患们排好队救医。 贺今行依照医童的指挥站好,前后左右皆是能走动的人,才注意到他先前所在的营帐空了,而另一座营帐里没有人能起身。 他想到那个萍水相逢来不及认识的人,按了按心口,肚子里却回应了一阵晃荡水声。 为伤者切诊的不止李太医,拢共六七个大夫,一个一列挨着把脉,到贺今行这里,却正好是李太医。 一身布衣的大夫扣着他的脉,注视他片刻,说:“你是,贺今行?” “李太医认得我?”他微微惊讶。 “我是个爱看热闹的人。状元郎么,跨马游街,飞扬少年。”李太医顿了顿,微微笑道:“不过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孟大人家中问诊。我看到几条干肉,稀奇他终于开窍,结果他说是两个有闲心的小子送的束脩。” 少年却沉默下来。 李太医只略一提,便让他换了一只手,回到当下的话题,问了些身体情况,皱眉道:“你这脉象倒是有些稀奇。” 他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说:“晚辈身有旧疾,昨日只是脱力太过,此时无甚大碍。” 李太医看他片刻,收手而立,“既没事,那就别待在这里占位子。”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太尖锐,又补充道:“你手脚擦伤太多,容易染上秽物。” “您是说会起疫病?”贺今行的眉心立时攒在了一起。 “死伤太多,天气又这么热,哪怕即时清理死者尸体,起疫也几乎是无可避免。”李太医望向天空,夕阳西下,空气却仍旧燥热无比。他早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到现在都没干过,只能无奈地叹道:“雨停了,太阳出来,也不全是好事。” 贺今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必想便能明白他的意思,也忧虑起来。 现今不过六月中旬,不知还有多少个大太阳要挂到天上。 “我等行医,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但也希望是真的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既然小贺大人要回去,那就替我给齐大人和侯爷带句话,我们需要更多的药物和人手,给患者的吃食也得多加些谷粮。”李太医并不问他是怎么到这里的,只拍了拍他的胳膊。 第294章 “小贺大人?”紧挨着他的王老伯震惊道,然后抓着他看了又看。 “老人家不知道?”李太医侧掌指向贺今行,“钦差副使。” 王老伯琢磨了好一会儿,想起曾经听过的戏,才大约明白这是个什么,十分稀罕地说:“原来你考中状元,还当大官啦!” “科考侥幸得中;也不是大官,七品而已。”贺今行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耳垂,认真地解释了自己的职衔,然后对李太医拱手道:“请您先看看王爷爷。” 后者便利落地为老人诊脉,很快道:“老人家倒是该住几天,毛病不少。” 贺今行咬住唇,下意识看向王老伯。 老人脸上还带着茫然,左右看看,点了下头,“住,住。”又点了下头,拉着他说:“当官儿的都忙,你肯定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吧?快去吧,老头子不耽搁你啊。” 他心下叹息,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对方拱手道:“我过几日再来找您。” 王老伯拼命点头,不舍地放开他,“你和我儿子一样,都是好孩子,以后肯定能成好官儿。不用管我,好好做事就行。” 贺今行再对李太医一拱手,后者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他走出十余步,回首望去,李太医已经在问诊下一位,而王老伯仍伸长脖子看着他。 他心绪微动,站定,深深一揖。 出了伤患营,向送灾民前来的卫军问清总督与钦差所在指挥营地的位置,贺今行便飞快赶去。 他一路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神情渐渐地坚定起来。 有些事,在意比不在意需要更大的勇气。 但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去做。 第122章 四十三 深夜,指挥营地里灯火通明,齐宗源等人与钦差使团再次聚在一起议事。 众人分作两队,经过一个白日的奔忙,都将九峰三县与周边村镇都走了一遭,又去流民安置营慰问过,多是累得手指都不想抬一下,但不得不捏着鼻子坐在营帐里。 以致于餐食送到各位大人手边,却没人动一筷子。 唯有嬴淳懿精神不减,没人起头,他便直言不讳:“几处赈济点,名为施粥,实则说是米汤都不为过。一人一日不足一两米,是否太少了些?照这么吃下去,不论老少还是青壮,早晚都会饿死。” 孙妙年给了个斜眼,“我的侯爷,这一人一两都是淮州那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粮,有就不错了,就别计较多少了吧?” “孙大人这话有意思。”嬴淳懿勾起唇角,神情却是淡漠的,“在昨日泄洪之前,九峰三县就是受灾地,领救济粮合情合理。也就是说,此地灾民现在吃的是本就该赈给他们的粮食。而此次泄洪加重灾情,令上次洪水中活下来的灾民再次锐减,吃粮的人头少了,按说粮食该多出来才对,何来这‘省出’一说?” 午间,淮州卫监军集合淮州剩下所有能够调动的卫军赶到九峰崖下,搜救灾民,集中遇难者。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总呈上说,粗略点算,截至酉时,死伤以过万。 “人说一客不烦二主,一两米也不能吃成二两。孙大人这手偷梁换柱,混淆视听,未免太过无耻了吧?” 孙妙年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一两米能不能吃成二两下官不知道,但下官却知赈济下去的粮少一两,侯爷这个钦差该尽的责任就差一分。就是不知侯爷明不明白这个道理了。” “本侯明白与否,又当如何?”嬴淳懿盯着他,饶有兴致地问。 孙妙年一拍椅子扶手,“若是明白,就该……” “大言不惭!”齐宗源打断这人,不耐烦地说:“脑子转不过弯儿,就别转了。” 他虽是看着孙妙年,声音却高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最后一句才压下声音,“多听少说!” 后者悻悻收手,猛一下子背过身去。这显然是在置气的态度令齐宗源更加烦躁,他这个布政使捞钱有一套,其他是万般不行。 忠义侯身为钦差,且是裴孟檀的学生,自出京畿就与他们在暗里针锋相对,但明面上这么不客气还是第一次。 他忍不住揣测是为什么,与冯于骁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开口诈上一诈,就听帐外下属通禀道:“贺大人求见。” 营帐里气氛又是一变,两方皆是面面相觑,少顷,嬴淳懿开口叫进。 贺今行走进来,立在帐中央,拱手向诸位长官行礼。 苍黄火光照耀下,仍可见少年面无血色,衣衫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细小的擦痕。 “贺大人这是,”齐宗源顿了顿,皱着眉问:“去哪儿了?” “下官自白浪矶被洪水冲走,先是顺水到了江阴县……”贺今行简要地说了这两天的经历,除去柳逾言不提,其他均未隐瞒。 “等等等等!”孙妙年正琢磨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威胁他不把那天下午听到的说出来,谁知他一来就直接挑明了,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你和江阴县令莫弃争去查看了淮州义仓?” “对。”贺今行颔首道:“五座大仓皆是空仓。” “什么?”沈亦德跟着失声道。 虽然他已经听侯爷说过淮州的常平仓都是空的,但侯爷说不可打草惊蛇,他也以为这事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有最后时刻才会被做为筹码推出,或者永远不会见光。然而却在此时此刻此地听这个少年说出真相……这令他有种不真实的震惊感。怎么就?他难以形容,下意识地去看侯爷的反应。 第295章 嬴淳懿微微侧身注视着底下的人,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轻叩了两下,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同时,齐宗源拍案而起,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下官很清醒,请齐大人不要激动。”贺今行叠掌做礼,平静地回话:“下官以为,粮仓储粮关系赈灾救灾甚重,不该隐瞒。” “既然粮仓无粮,当即刻采买粮食,以支撑赈济。前两日官府向江南世族与豪商募集四十万两,也应当快要筹齐。既然官府暂时没有银钱之忧,请齐大人下令让柳大当家尽快出发,前往稷州买粮。” 齐宗源按着桌案,竭力让自己平静,然而嘴唇都在颤抖,“州常平仓由州府看管,任何人无准许令不可擅入,你这是越权。” “下官身为钦差副使,事情紧急,可先行事后汇报。再者,按律,一州义仓当有五百州卫看管,淮州义仓并无一名官差或是卫军在守,仓内灰落成泥,乃淮州知州渎职。”贺今行就势一揖,“下官才将从伤患营出来,李太医让下官说灾民死伤过多,天气炎热,易发瘟疫,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药材,以做好防疫。还请齐大人安排加大药材供应,从民间或是邻近路州借调更多人手。” 齐大人怒极反笑:“真是好大的理由。既然贺副使都能决定什么时候买粮了,不如你把这事儿也一并安排了罢?啊!” “齐大人言重了,这是任何一个灾民都知道该怎么做的决定。多少人才失亲人,又遭打击,以致家破人亡,无乡可归,只能靠官府救命。”贺今行垂下眼睫,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再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下官已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之灾情,整理写成奏表,发往宣京。事情后续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定夺。” “你还捅到朝廷上面去了?”孙妙年瞪大了眼,都顾不上计较前半截的讽刺,起身快走两步,到他跟前,似要仔细看看这是个什么奇葩。 他依旧待在原地,回以注视,“陛下有口谕,每日都要知晓最新的灾情。下官不知侯爷与其他几位大人发了文书没有,只能自行上奏。” “你、你,你。”孙妙年指着他,又惊又怒又怕,憋不出字来,气得一扫袖,瘫回到座上。 帐里安静了半晌,嬴淳懿仍不急开口。而沈亦德被敲打了几回,侯爷不表态,他也不敢擅自开口。 “好利的嘴巴。”冯于骁站起来,一边“啪啪”鼓掌,一边淡淡道:“贺舍人这七石的俸禄,怕是要一石一石地担回家吧?担得可真够重的啊。” “位卑未敢忘忧国。”贺今行轻声说罢,垂手静立,任对方如毒蛇吐信似的目光在身上梭巡。 营帐里的火盆一直烧着,四周渐渐热起来。他在闷如水底的环境里,却想起在小西山结业那天,他们的学监李兰开站在讲台上,对他们的殷切嘱托。 他看向冯于骁,对方眼眸阴沉晦暗,就像白日所见的尸坑。他的心隐隐作痛,不自觉重复兰开先生的话。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他再望向上首,对着位高权重的总督与钦差,躬身以求:“请诸位大人放下争斗,齐心协力,救民于苦难,挽江南出生天。” 话落许久,前方与左右一片死寂,只有从门口溢进来的微风慢慢地吹冷了他满额的汗水。 …… “顺子!”后半夜,万籁俱寂,抱朴殿中忽然传出喊声。 “哎,奴婢在呢。”守在殿门外假寐的顺喜连忙应声小跑进去。 明德帝起身坐在床沿,光着脚踩在脚踏上,“热死朕了,开门!开窗!” “奴婢这就去开。”顺喜将灯台放到床前的平头柜上,快手快脚地挨着将两边的窗扇全部打开,然后回到皇帝身边,慢悠悠地打扇子。 凉幽幽的清风穿堂,明德帝闭着眼轻舒一口气,才道:“江南可有奏报来?” “还没。”顺喜停了动作,把蒲扇放到一边,然后跪坐在地上,把皇帝的脚抱到怀里,拾起鞋子轻轻穿上,一面低声说:“奴婢着人一直看着呢,一有折子上来就直接拿进宫里,请陛下览阅。” 明德帝站起来,起身走到一扇窗边。 抱朴殿矗立于高台,地基起得极高。宽大的窗户外,夜色澄净,皓月当空,小半座皇城一览无余。 他看了一会儿,捏着枚铜钱不停敲击窗棂,叮叮当当竟似有韵律,“盛环颂还没到?” 顺喜默了片刻,答道:“算算时间,盛大人应当进京了,奴婢去看看。” 不多时,大总管便带着人回转。 盛环颂星夜兼程,沾了一身露气走进抱朴殿后殿的道场,神情肃然,跪地俯首,“臣盛秀,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套话一句就够,说说江南的情况。”明德帝将铜钱扔到窗下卧着青莲的水缸里,“朕要看看,朕的爱侄与朕的爱臣,都在江南做了些什么。” 第123章 四十四 辰时,一名大腹便便的绯袍官员从户部官衙出来,一路直行到端门北楹。 直房门开着,候在两边的内侍低声行礼,他站了片刻,才提袍迈步进去。 有人比他早到,见他来,颤颤巍巍地拱手道:“傅大人。” “谢大人。”傅禹成顺手回礼,目光直接落在最里的画案后,“相爷这一大早地叫咱们来,是江南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第296章 秦毓章好整以暇地坐着,不急不缓地说:“都在这里,看看便知。” 他面前的案上有两本奏折和两封书信,挨着一字排开。 “这……”傅禹成伸手想要拿最左边的一封信,指尖碰到信封又缩了回来,谨慎地问:“都是谁送上来的?” 秦毓章从一封黄皮的折子开始,自左到右点过去,“忠义侯,贺今行,齐宗源,柳飞雁。你都可以看。” “怎么都有?”傅禹成嘴角一撇,迟疑着拿走了嬴淳懿的一封,“那我可就看了啊。” 秦毓章微微颔首,示意钱主簿将另一封折子递去给谢延卿。后者依言取走贺今行那一封交给谢延卿,再过去支开内侍,将房门关上。 傅禹成一目十行,很快看完,握着折子怒道:“真是胆大包天!江南官府想干什么,泄洪这么大的事也不递折子上来问询朝廷的意见,就自作主张还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不过这是忠义侯的一面之词,”他将折子放回原位,“还得再看看齐大人怎么说。” 秦毓章不开口就是默许。 他打开齐宗源的信,这一回看得更快,看完又马上拆了柳飞雁的信。不过几息便猛地变了脸色,抬头盯着前者,“相爷?” 秦相爷八风不动,声音淡淡:“要得太狠,太贪心了。” 傅禹成把手里几张信纸捏在一起,也皱眉道:“整仓整仓的粮都靠柳氏转运分销,却半成利都不分给柳氏,要钱也不是这么要的。柳氏好歹也算是皇商,齐宗源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说起来也是个封疆之吏,怎么能糊涂成这样?” “江南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水土风物都养人得紧,齐大人做这几年总督,应是深有体会。”钱主簿回转来,走到画案一侧,向自己的顶头上峰躬身说:“属下还记得四年前,齐大人赴江南上任时,特意来向相爷辞行,在府外等了近三个时辰,成管家劝几回都不肯走。然而自去岁以来,齐大人对京中似乎就不大在意了,今年入夏时的‘冰敬’更是远不如年前遭了雪灾的松江路。” “嚯,这是翅膀硬了啊!”傅禹成张大了嘴,一脸义愤起得恰到好处,“可姓齐的信里还说要咱们把事情压下去,那咱们压还是不压?” “拿了好处就不想认人,出了事再回头来求咱们相爷兜着,予取予求,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钱主簿摇头笑道,“傅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傅大人一僵,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钱大人说得极是。” “这天底下最难做到的就是‘见好就收’四个字。”秦毓章把忠义侯递上来的折子放到一边,说:“所以本堂不要求所有人都怀抱钱财如无物,能拿的拿了,也没什么,但不该拿的绝对不能染指。” 傅禹成将信纸奉回,他接过来,在齐宗源的信上用朱笔从上斜下划了一道,“既乐不思蜀,那就不用回来了。” 钱主簿将那两张信纸取走,桌案上便只剩下柳飞雁的信。他看到信纸上朱红连笔略有凝滞,便拉开了一旁架子上的暗格。 “这人在外头久了,心确实容易野。”傅禹成却出声为姓齐的说话:“但齐宗源毕竟是相爷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年也为相爷做了不少事出了不少力,就这么放弃未免太可惜了吧?我相信他肯定还是不敢违逆相爷的,多加敲打,未必不能调教回来。” “相爷从不强用不趁手的物件。”钱主簿取了支新的软毫来替换掉了旧的那支,似觉稀奇地道:“傅大人也不是平白会替人求情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傅禹成心底暗骂一声,硬着头皮说:“忠义侯在江南处处掣肘,肯定是得了裴孟檀的授意,若真就这么放弃齐宗源,那岂不是正如了他们的意?” “谁给你的错觉,本堂不能如意,裴大人就能如意?”秦毓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微微的波动,看了前者一眼,“盛环颂两个时辰前进了宫,你们觉得陛下知不知道这些事,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他时常坐着,却不常抬头仰望,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人都主动俯身垂头去就他,但仍旧无法和他保持到同一条线上。 “什么,陛下已经知道了?”傅禹成这一回实打实地吃了一惊,双手大开撑到案上凑近了些,“盛环颂知道了多少?泄洪淹民的事不说,太……” 话说一半便没了声儿,他顾忌着还有个谢延卿在,咬牙半晌,才压着声音说:“那这样一来,江南可不能起半点民怨啊。相爷,咱们该怎么办?” 秦毓章反问道:“傅大人觉得该怎么办?” “不能让忠义侯和沈亦德在江南搅和太久,这件事自然是越快结束越好。”傅禹成真遇到事了,脑筋转得飞快,连珠炮似的说:“倒卖常平仓储粮可以抖出来,泄洪淹民也可以抖出来,让齐宗源把他自己做的孽都给背了,一切就都止于他。让裴孟檀占一时上风,也无所谓,不牵扯咱们就行。” “视钱财如粪土,难;见好就收,更是难上加难。”相爷换了笔,就得换墨,钱主簿取了方端砚出来,一边磨墨一边说:“齐大人未必肯吧。就算他肯,他底下一府二司四州连带各色人等,也不可能让他收手。” 傅禹成立刻直起身,唾沫飞溅:“肯与不肯,这些闲杂说了可不算!” “傅大人既然明白,那就做得干净些。”秦毓章暂且为此事划下句号,然后叫了一声:“谢大人。” 第297章 在他们这边议完一件事的时间里,另一边的谢延卿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完了手里的折子,听到叫自己,便站起来。 钱主簿过去搭了一把手,扶他上前来。 “户部这几日东抠西挤,但匀出来的那点儿对江南灾情来说就是杯水车薪,再多的也实在匀不出来了。”谢延卿站定,将那本奏折抱在怀里,哑声说:“加征一次紧急税吧,主收汉中、江北、广泉、松江四路。但这税收上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发下去又得四五天。江南地方已经募集了够买十天赈灾粮的银钱,中间还差个十天,再另外想办法。” “征紧急税没那么容易,得陛下首肯才行。”秦毓章摇头:“况且离征夏税就只有一个月,民意不好处理,裴相爷那边也未必赞同。” “可江南没钱又没粮,雨停日出,再拖下去,灾情就控制不住了。若是让疫气蔓延,哀鸿遍野,那江南势必元气大伤,未来四五年都难以恢复。”谢延卿满面忧色,沉吟片刻再道:“那就提前征收夏税。” 秦毓章凝神道:“以此名目,倒是可以一试。稍后把折子带进宫,向陛下说说吧。” “等等,我说不对吧?”傅禹成却“嘶”了声,左右看看,“这样的话,今年征来的税给了江南,那国库的窟窿还是填不了啊!太后的行宫怎么办?在建的水利河工怎么办?” 谢延卿掩面长叹,“天灾人祸,无可奈何。今年的国库进账,只能指望许大人了。” “……那还得多久?”傅禹成跟着哀叹一声,右手握拳锤了一下左手掌心,“流年不利,真他娘的晦气!” 提到许大人,秦毓章眉心微微一动,侧头问钱书醒,“许轻名近来可有消息传回?” 后者答道:“最近的还是十天前的消息,许大人筹备着出海,启程之期就在这两日。” “那就不好打乱他的计划,罢了。”秦毓章提笔开始写回信。 谢延卿见状告退,傅禹成跟着走了几步又回转来,“相爷,还有一事,就是咱们两家小辈的订亲宴,还办不办?秦公子这一跑,倒是落得轻松,可订亲宴没了准新郎,那像个什么样……” 秦相爷笔触一顿,冷声道:“我秦毓章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来评判。订亲就按原定的日子办,结亲时,他自然会回来。” 傅禹成闻言一梗,神色变了几回,见对方继续写信,只得自觉告退。 钱主簿送他出去,“结亲结的是两姓,傅大人家能换几个小姐,咱们少爷自然也可以不出席订亲宴。傅大人别见怪。” 傅大人诡笑两声,甩袖走了。 钱书醒站在檐下,看着这人出了端门复回。 同一时刻,一封盖着雁子印的信从江南出发,越过丘陵、翻过高山,日夜不息。终于赶在船队扬帆起航之前,到达浮山之东,空气咸湿的禺州湾。 第124章 四十五 两天两夜过去,搜救基本临近结束,淮州知州与淮州卫监军完全接替了后续的救灾事宜。 临州卫则在齐宗源的指示下准备拔营打道回临州。 谷地里,一众卫军热火朝天地拆除营地,比来时积极许多。 议事不欢而散,贺今行要了一份行军干粮,到营地后面的山坡找了棵大树攀上去,慢慢地吃起来。 没多久,嬴淳懿找过来,站在树下望着他。 他摇摇头,吃饱了也不打算跳下去,直接靠着树干小憩。 嬴淳懿转身与他面向同一片天地,看着底下乌泱泱一团,不带感情地说:“同在一路,临州卫军风军纪比之淮州卫差得不少。” “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他边放松身体,边回道:“淮州卫的监军不错。” “监军是许轻名举荐的人,也算沾了许轻名的余荫。” 这话不需要贺今行接,树荫下回归静谧。 艳阳高照,日光透过林叶缝隙洒下来,和煦得他蜷起来的骨头都争先恐后地伸张开,颇有一种时光静好的感觉。 就仿佛年幼时在景和宫的日子,两人相处也有许多沉默的时候,但那种默契不语和当下的相对无言并不一样。 嬴淳懿突兀地开口:“你当真向宣京递了折子?” “难道你觉得我是在说谎?”贺今行追着他的话反问,两句话前后几乎重在了一起。 他双眉紧蹙,“你从前不会这样说话。” 贺今行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折子不是昨晚送上去的,而是更早,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中书省。” 嬴淳懿沉默片刻,说:“我也厌烦了没完没了地拉锯,你这样直接破局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然后回头向对方伸出手,“下来吧,该启程了。” 然而贺今行已先一步落地,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不,江南的灾情远未得到解决。我知道你想争,但民为君本,要争,就不能忘本。” 嬴淳懿抓住他的手,低声问:“那你会支持我吗?” 四目相对,他缓缓摇头:“抱歉,未来变化万千,我现在无法给你承诺。” 树影轻晃,坡下整队的号子响起来。 “罢了。”嬴淳懿收回手,与他并肩向前,“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队伍从九峰崖下的河口出发,经澄河,绕江阴半周,入江水,再北上回临州。 太平荡堰塞湖已被清除,自昆仑倾泻的山雪源源不断地化进江水,涤清了河流。两岸淤洪消退只留洼地残余,最多一两日也会被骄阳晒干。 第298章 众官员在甲板上一路看过去,尽皆松了一口气,气氛活泛些许。贺今行陪站在末尾,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他也不主动参与交谈,只望着江岸,面容上却笼着一层浅浅的忧色。 潮平水阔,左岸沿江田野千倾,许多细长弯曲的人影顶着烈日在劳作。掏淤泥,疏田渠,预备重新引水插秧。 那是江阴县的辖地,贺今行和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在前两日曾有过一面之缘。 哪怕被洪水淹没了一次又一次,只要有田地,有幼苗,有一点点存粮支撑,他们就能一次又一次用双手重新播种下希望。 民生多艰,百姓们却如此任劳任怨,仿佛身体本就由岩石做成,所以才能如此坚强;或许也是因此,他们被一些人认为逆来顺受,可以随意磋磨。 他出神地想,但岩石里蹦不出大活人,上至皇帝,下至黎民,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会受伤会咽气的血肉之躯。 “这江阴县倒是振作得极快,已经开始抢种秋稻,恢复生产了。”人群里响起齐宗源放大的声音。 嬴淳懿道:“这‘铁板县令’倒是有两把刷子。” 沈亦德接着他的话说:“确实有才干,在两天内收拢灾民、恢复种植可不容易。若是每个县都能像江阴县这样,那赈灾救灾可就轻松多了。” 孙妙年与齐宗源对视一眼,假笑着说:“江阴县是咱们江南路少数几个设有义仓的产粮大县之一,有充足的储粮,所以才能这么快地进行反应。绝大部分地县都是没粮仓的,还是得靠朝廷救命。” 他说罢,忽地灵光一闪,叫道:“对啊,江阴县的义仓还有粮嘛!制台,咱们可以从这里调粮啊。” “但江阴县遭受了两回洪灾冲击,一次比一次惨烈。现在没有赈济,还要调走人家的存粮,未免太不讲仁义了吧?”贺今行说出上船以来的第一句话,“更何况江阴县终究只是一个县,县里义仓存储有限,且粮食都是当地百姓缴上去的。按律来说,官府也不能随意处置,要调粮,也需征得当地百姓的同意。” 他声音不高,抓住了齐宗源开口前的间隙,正好能让其他人都听见。 孙妙年一听声儿就知道是他,盖了下脸,才转身说:“人畜虽然受损,但粮仓又没事,吃粮的人头还减少了。也不求他江阴能供一个州,把多出来的粮食分给周边的几个县总行吧?就九峰三县,不多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贺今行紧跟着道:“江阴县在太平荡泄洪之前,就收纳了总数过万的流民,哪怕有死伤,存活下来的人也是个不小的数量,粮仓未必能够负担自用。” “我说贺大人,您怎么总是随时和长官顶嘴,还这么多理由?”孙妙年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您就一舍人,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行不行?” 他依然眉毛都不抬一下,回答对方的疑问:“下官身为钦差副使,身负督办之责,大人的提议不合情理,下官自然要辩驳。” 若依孙妙年在布政司的脾气,早就让左右把人拖下去处理,但钦差使团偏偏动不得,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头,“齐大人,您来。” “江阴县的县令是莫弃争,贺大人虽为钦使,也不能越俎代庖。”齐宗源面色淡淡,吩咐下属:“叫莫县令来临州问问吧。” “了解清楚江阴县的具体情况,再决定粮仓调配与否也不迟。”嬴淳懿说着看了一眼贺今行。 既然都这么说了,叫莫弃争来问询也合情合理,后者只得一拱手,暂且闭嘴。 历经这么个插曲,先前松快的气氛一扫而光。齐孙等人各自回舱,沈亦德要同嬴淳懿商议事情,张文俊跟着走人。 最后只剩下贺今行还留在甲板上,沐着河风览尽两岸光景。 到达临州之后,队伍从南门进城,直接回了总督府。府外长街上,以大门两尊石狮为界线,两边各有一群人,各抬着数十个箱子,恭候着众官。 街巷上空静悄悄地,若非亲眼看见,绝对难以相信这里聚集着这么多人。 “柳大当家。”齐宗源抬手向右招呼,再向左拱手道:“诸位老爷。” 两边齐齐躬身参了一句:“制台大人,钦差大人。” 在行礼时,贺今行注意到站在柳飞雁身边的是柳从心。后者面沉如水,直起身时也注意到他,两束目光微微一碰,然后各自不着痕迹地移开。 “看来是募捐有结果了,都请进吧。”齐制台微微一笑,又伸臂示意嬴淳懿,两人联袂率先走进府里。 众官紧随其后,再是各位世族老爷,最后才是以柳大当家为首的豪商。 还是那间大堂,宝箱如流水抬进庭院,落地的声音前赴后继响了许久,沉重得令人心里踏实。 箱子全部抬进来之后,两边挨着交了清单,报了数,皆是二十万两。 “一共四十万两银子,全部在此。”柳飞雁抱拳道:“请诸位大人查看。” 齐宗源挥了挥手,衙役们挨着打开了全部的箱盖。一时间,银华灿灿,绚丽如盛夏晚霞也不能分走这四十万两白银的分毫光彩。 “啪、啪、啪”,齐宗源慢悠悠地鼓掌,声音清脆响亮,“本台替我江南千万百姓,谢过诸位的慷慨解囊。你们都是我齐宗源的恩人,我江南有诸位,幸甚至哉。” 柳飞雁交叠的拳势一晃,垂首以应,堂下众人尽皆如她一般沉默不语。 第299章 嬴淳懿适时说道:“既然捐款已到,柳大当家即刻准备前往汉中路采买粮食吧。灾情耽搁不得,还望大当家尽可能采买更多的粮食,快去快回。” “草民遵命。”柳飞雁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应道,抬头却见齐宗源看着自己,目光晦暗。 她心下一突,而后不动声色地告退,“草民这就下去命弟兄们准备。” 闲杂人等散罢,总督府的衙役开始清点银两,进行封存入库。 柳氏去买粮,自然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现银,需要的是官府对一次性采买这么多粮食的说明文书、凭证与四十万两白银存记的票据。 江南路级官员与钦差使团又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议事,敲定买粮细节。 议事结束之后,贺今行没有回客院,而是直接出了总督府,七拐八绕甩掉跟在身后的尾巴,才径自出城。 暮色四合,城外离亭,一袭白衣已等他许久。 第125章 四十六 四角离亭,垂柳依依。 贺今行远远便见亭檐下立着一个人影,雪色长衫上压着一枚翡翠平安扣,极其引人注目。 他傍晚在总督府前,便认出是曾经对方和他一起送林远山去西北时,佩戴过的那一枚。 距离亭子还有三步远,他便停步抱拳道:“几月不见,柳公子安否?” 柳从心亦抱拳回礼,“称字就可以。”说罢似想起什么,又补充说:“你在小西山时,就从未叫过我的名字,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 贺今行一愣,继而失笑:“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太亲近。” “熟悉的人,不在此列。”柳从心捕捉到他一瞬间的皱眉,又问:“你在想什么?” 对方一开始就回避了“好与不好”的回答,贺今行不愿一而再地触人伤疤,就摇了摇头。 却听柳从心垂眼轻叹:“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去参加会试,对我来说,科考是很重要,但我娘更重要。” 他想问的并不止于此,闻言却只是劝慰道:“三年后再考,以从心的才学,一定能中。” 他说得很真诚,是真心这样认为。然而柳从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笑了一下,便回身从亭里椅子上抱起一只匣子,递给他:“这是我阿姐要我给你的东西。” 匣子长宽四五尺,扁形很适合装纳,贺今行接过来,心知应当是柳大小姐先前所说的账册。 他曾经对柳大小姐说可以携账本自首以期从宽处理,柳大小姐当时并未答应,可现在却让她的亲弟弟将账本送了过来。 “柳大小姐可还有说什么?”他心下微动,见对方摇头,再道:“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阿姐说只要交给你就行,其他的都不必说,也不必问。我听她的话。”柳从心望向不远处的江水,这条朦胧的长河连接着他与他的亲人。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和阿姐怎么认识的,她给你的又是什么东西。但她所做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我们一家,她的每一个选择,一定都有利于我们柳氏商行。” 夜空晴朗,明月千里。清风拂动他的衣衫,他就像亭外的柳,潋滟着满身的清辉。 江南有很多的柳树,也有很多走南闯北的商贾,所以随处可见柳絮与离人。与“柳”相关的一切,也因此在江南人的习俗里变得意义非凡。 柳从心伸手折了一枝柳条,摊平在掌心,递了出去,“我有一个请求。” 他的态度莫名郑重,贺今行不敢轻易去接,便折中台着他的手臂,凝神以倾听,“从心请说。” “我阿姐对官府政令走向的把握一直很准,有时她的预见甚至能超越阿娘的判断,庄里的大家都很信服她。但有得必有失,我偶尔会觉得非常不安。我们行商获利虽丰但地位低下,和官府牵连太深未必是好事。”他毫不讳言,直接道出所忧。 “我知道你是钦差副使,阿姐应该和你、或者你所代表的势力做了什么交易。我不问内容,只想请你看在我们做过同窗的份上,答应我,如果这笔交易有什么后果,请让我替我阿姐承担。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贺今行听完,哪怕早些已经猜到,但心中震动仍久久不平。 柳从心要向他作揖,他就着扶起对方的姿势向前一步,阻止了这一礼。他不能受。 “我能感受到你与令姐的感情十分深厚,但我很抱歉。”他说出这番话很艰难,但不得不剖开了说明白:“柳大小姐已经做出了选择。” 柳从心凤眼陡张,愣在原地,任带着热意的熏风吹拂许久,依旧全身冰凉。 “再上两个冰盆!” 总督府后衙的书房里,孙妙年吩咐下人。 身后打扇的侍女闻言,更加用力地摇扇子,孙大人却向她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侍女飞快地退下,冰盆飞快地被端上来。 待房门合拢,孙妙年才伸手向着冰,继续说道:“这有雨的时候,洪水退不了,令人着急;这雨停了,洪水退了,汗水又没干过,还是令人着急。就没个不着急的时候,你们说,这官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有银子,就有意思了。”冯于骁不似他一身横肉,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对面,一滴汗水也未出。 “你们呐,这募捐的银子才刚上来,就等不急了?”齐宗源看着才将送上来的募集清单,皱着眉头也不抬地说。 第300章 孙妙年凑到他身边跟着一起看,边看边说:“不是我着急啊。我布政司上个月的补贴还没发,这底下人跟催命似的,闹得我都不想回去了。” “你少往你那布政司衙门里插几个老娘舅,保管没人半夜搁你床上催命。”齐宗源嗤笑一声,却没驳斥,而是道:“说说看吧,你们想怎么分?” “国库亏空,朝廷憋着我们下面薅,今年的夏税秋粮都甭想了。依我看,今年唯一的大头,就是这回。”孙妙年说着压低了声音,“还是老规矩,十存二。制台四,我和老冯各三。” 冯于骁颔首称是,“我没意见。” 齐宗源却道:“行不通。我看柳飞雁这段时日的态度暧昧,又有钦差压在她商行头上,这一回未必肯走。而且,”他掂了掂手里的单子,“粮价节节攀高,买粮就八万两,还是少了些。” “我看柳飞雁就是想过河拆桥,这山望着那山高,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孙妙年啐了一句,再转回到主题:“咱们干脆走淮州。以前许轻名仗着有相爷在,不屑咱们这点儿,但我看姓郑的是狮子口来者不拒。” 他说起怎么分钱来,语速飞快,“这样的话,制台三,我和老冯各二,郑淮州一,剩下的堵清吏司和淮州卫。忠义侯和姓沈的确实盯得紧,那就十存三?再少咱们可就没了。” 冯于骁道:“给姓郑的多了。我看他上回被叫到九峰崖,对咱们很不满,有可能怀恨在心。” “嗯?”孙妙年颊上肉一拧:“那就只给他半成。” 冯于骁点了点头,“先敲打敲打,要没那个眼力见儿,咱们也不惜得再换个人。” 齐宗源与他们各对视一眼,将手中清单对折,“那就这么办吧,十存三,再合个整。”再扬声唤守在门外的下属进来,命人去请柳大当家,并且格外嘱咐:“勿要声张。” 私囊将鼓,连日的晦气似乎终于去了些,诸官等候时觉得无趣,又让人把浣声叫来弹琴。 不到半个时辰,柳飞雁便趁着夜色而来。 傍晚散后,她留在临州城的自家分行,安排采粮的准备事宜时,就一直等着走这一遭。 书房里琴音袅袅,却丝毫不能搅动她沉静如水的面色。 一番表面客套过,齐宗源问:“大当家什么时候能走?” 柳飞雁回道:“只要制台大人这边妥当,明早天一亮就能走。” “既然如此,那就快去快回罢。”齐宗源拾起案上的文书与票据,轻飘飘地拿给她。 柳飞雁接过来翻开看,一看票据数额便眼前一黑,震惊无比:“怎么只有十万两?” “大当家,为什么就不需要我们说了吧?”孙妙年满不在乎地说:“你柳氏商行下半年出江南的路引可还没开呢,你想想清楚。” “草民很清楚,当时议定四十万两,已经是折中取了压价之后的价格。这几日粮价又涨了几文,十万两根本不可能买到那么多粮食,四万石已经是极限。”柳飞雁沉声道:“齐大人,要只有这十万两,我们的船队明日没法走。” “粮食不行,那糠呢?重量不够,能掺点什么?”齐宗源叹了口气,“大当家,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您纵横商路几十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拿不下来的货,就再想想办法。” 柳飞雁沉默以对,表示自己无法同意。 冯于骁跟着说道:“雁庄扩建占了好几处别家的山头,那几家来找本官告了好几回。按律要羁押问罪,但本官看着都是老人小孩儿的,一直没忍心拘捕。甚至思量着大当家事务繁忙,都没打算用这点小事来打扰。” “官府如此体谅你们,大当家也得体谅体谅官府啊。这样的事情还多着,大当家好好想想罢。” 冯大人声音不大,面色也平平。柳飞雁听在耳里,却似一座山压下来,轰隆作响。 钱财可以少赚,但命一定得在。 她心中长叹,抱拳俯身,一字一句:“草民再想想办法。” 话落,绕梁不绝的琴声忽然停了一瞬,但转瞬又叮咚响起来,仿佛只是因为拨弦不流畅而引起的凝滞。 柳飞雁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个据说是制台大人帐边红人的妓子,攥紧了文书与票据,提前告退。 大事议定,三位官员皆心头欢喜,放松了不少,相约再去库房检查检查。 待诸位大人离开,琴音终于消散。 纱帘后的美人站起身,纤纤玉手按在琴弦上,却久久没有抱起心爱的瑶琴。 第126章 四十七 离亭不远便是渡口,柳从心与贺今行告别之后,却骑马去了向西的官道。 他在路口没等多久,便有一支烙着雁子印的旗帜飞来。 “大当家。”他与下属汇进旗后的马队里,叫了一声领头的妇人。 柳飞雁“嗯”了声,扬鞭加快速度,乘着月光风驰电掣地赶回雁庄。 没多久,整个雁庄管事级别以上的人物都聚集到了山腰中央的聚义堂里。 柳从心来不及问阿娘发生了什么,见此情景,便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柳飞雁直截了当地说出今晚接到的命令,将总督府、布政司与按察司三部的要求都复述了一遍,不止他,全场的人都震骇不已。 许久,呆若木鸡的众人才找回神智,不死心地问:“只给了多少?” “十万两。”柳飞雁毫不犹豫地打破他们的幻想,朗声道:“我们不可能拿出三十万两来填剩下的窟窿。” 第301章 “所以我的决定是,明日我按原计划率领船队去稷州,能买多少粮就买多少。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抓紧离开江南,越快越好。大物不要,至于金银细软,能带多少是多少。” “江南路以外,跑商还未回归的,不必再回;挂着咱们雁子印的商铺,全部换牌子,今年的契金咱们不收了;还有约定的买卖未交付的,谁要是遇上了,就替我道一声歉。” 她的决定又快又急,众人才将遭受的震撼未平便又起一波,柳从心难以置信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走?江南是我们的祖地,祖宗埋在这里,基业建在这里,亲朋好友都在这里,我们怎么能走?凭什么要走?” 堂内瞬间炸锅,吵嚷起来,“对啊大当家,咱们凭什么要走?咱们明明才是被压榨的一方,没有犯错也没有犯法,咱们不走!” …… “静一静!先听大当家说完!”秋玉高声叫停。 未等堂里平息下来,柳飞雁便竖眉喝道:“咱们不走,难道要等着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滴血吗?” “我受够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柳飞雁的声音再攀高几度,“你们拿什么拼?你们若是被下了狱砍了头,难道不会牵连你们的父母妻儿甚至宗族亲朋?就算把他们藏起来,你们没了,谁来赡养你们的父母,谁又来照顾你们的妻儿?没有积蓄,没有壮丁,要他们怎么顶着官府的搜捕、逃亡的艰难活下去?还是说,要他们直接跟着你们去死!” 话音未落,全场已死寂如坟地一般。 “这些当官的以为咱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他们不知咱们商队的脚步遍布天下,哪里都能去得,哪里都能扎根。舍弃现有的一切又能如何?只要打不死咱们,咱们就能东山再起。”她注视着这些一同打拼许久的同伴,眼里布满血丝,通红一片。 “还记得咱们刚刚将商行做出江南时约定的暗号吗?柳出江南飞絮远,枝叶连脉情不断。不论大家去到哪里都是江南的商人,咱们兄弟姐妹之间、与故乡山水之间都有着切不断的联系。祖宗一直保佑着咱们,咱们只是暂时退走,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她举起在山门前折下的一枝柳,哑着声音喊道:“我相信有朝一日,咱们雁商,一定能重回江南!” 人群里,有人流着泪问:“大当家,我们要是走了,那你怎么办?” 柳飞雁抬头望了一下房梁,然后低头安抚性地笑了笑,“我自有我的安排,你们不必牵挂我,安顿好你们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她说罢,与秋玉一起将众人送出聚义堂。 再回来时,柳从心仍然呆在原地。 他叫了一声“阿娘”,还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便被柳飞雁吩咐:“你亲自去给你大姐传信,让她放下手头的一切,直接从淮州转汉中路,再北上去秦甘路。到万不得已,就请贺帅庇护。” 后者再转向秋玉:“秋娘,你也做好准备,和林弟跟我到稷州,就直接去找阿言汇合。” 秋玉定定看着她,半晌叹道:“大当家安排得周全,可我和轩哥岂能舍你而去?多少年风风雨雨,咱们都一起扛过来,不差这一回。” “这回不一样。”柳飞雁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一滴,握着她的手说:“听姐姐的话,远山在西北从军,你们正好去看看他。” “正是因为韧儿在西北,所以我们夫妻才能放心地陪着您。”秋玉坚决地说,两双手紧紧交握。她又看向一旁的少年,“少当家,请你替我给韧儿带句话,为娘的等着他带孙子回来。他向来听你的意见,你让他不要想着寻仇,就好好地当兵,去建功立业。从前是我和他爹错了,不该阻止他。” 柳从心却缓缓摇头,说:“我也不走。” “你不走,想干什么?”柳飞雁收了泪,眨眼间强硬起来。 “阿娘为什么不走,我就为什么不走。” “别想有的没的,我是柳氏商行的大当家,整个商行的兄弟姐妹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我不担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来!”柳从心跪在她身前,抱着她的手臂,仰望着乞求道:“阿娘,让我来。我是您的儿子,替您担责天经地义。” “你担不起。”柳飞雁不为所动,推开他,语气近乎残忍地说:“雁庄的雁,雁子印的雁,都是我柳飞雁的雁。别说你,你阿姐都替不了我。”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我不会让其他人去给阿言传信,你要是不去,就是弃你阿姐于死地。” “娘!”柳飞雁大步离开,柳从心膝行着追了几步,扑倒于地。 秋玉不忍于心,去扶他起来,“从心啊,你就听大当家的话吧,别让她伤心。” “谢谢秋婶。”柳从心踉跄着起身,追出门去。 庭中月华如水,垂柳随风。 亥时,总督府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灯笼,亮堂得紧。 贺今行回到钦差使团所在的客院,先去敲了秦幼合那间屋的门,没人应。他满腹疑虑地回去自己房间,一推门却没推动。 “等等等等!”门里传出清亮的少年声音,似被突然惊醒一般。然后叮叮咚咚一阵,房门被猛地拉开,现出睡眼惺忪的一张脸。 “原来你在这儿。”贺今行七上八下的心落了一半,接住从对方怀里跳过来的金花松鼠,然后被扑了个满怀。 第302章 “今行。”秦幼合抱着他,满腹委屈地叫他的名字。 “没事啊,我在这儿呢。”他把匣子竖着揽到侧边,拍拍少年的背,向屋里看了看,“与疏呢?” 秦幼合放开他,揉着眼睛说:“江与疏去太平荡了。他说清除堰塞湖需要很多的人手,他是水部主事,不能逃避,昨天一早就走了。” “水司简化已久,确实人手稀缺。”贺今行想到这位朋友,不自觉露出笑容,“与疏的性子就是闷头做事、不爱多说。”然后看着前者一身衣裳皱皱巴巴,满是蜷缩的痕迹,有些意外:“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 太平荡离汉中路界碑不远,坐船就能直达稷州境内。少年在宣京、在船上乃至刚到这里时都一直念着要去稷州,但真有机会去时,却又留了下来。 “我要等你回来呀。”秦幼合不假思索地回答,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说完又立即陷入茫然之中,想了想,仿佛给自己解释一般:“我朋友很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一个。” 几乎没有同龄人,贺今行怔愣片刻,拉着他进屋,“怎么会?你和尘水不是玩儿得很好吗,和明悯、从心也在一起吃过饭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们要是多加联系,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可我不能和他们做朋友。”秦幼合在他身后小声地说:“其实我想回家了。” 两人进了屋,他趴到桌上,侧头枕着手臂,视线落在虚空,“这里不能沐浴,没有好吃的,也见不到我爹。” 金花跳到他头顶,抱着发冠,以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姿势地趴到冠上。然而很快就被主人反手撸下去。 秦幼合立时将满头愁绪抛诸脑后,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教训道:“你好重,再敢踩我头上,我就把你的花生米都吃了。” “你饿不饿?”贺今行忽然想到他可能一直没有吃饭,便拿出先前剩的一个饼子递给他,“军备的干粮比较硬,味道也一般,你和着水将就吃一些。” 说罢倒了两杯水,一人一杯。 秦幼合本想说不要,但肚子适时咕噜一声进行挽留,遂轻咳一声,“你不吃吗?” 在对方拒绝之前,他便掰了一半递回去,转头见自家的宠物仰头盯着自己,又分了一小块给它。 这一人一松鼠以同样的姿势抱着饼啃了一口,都没咬动,然后再同时用力咬上去,咀嚼片刻又一起放下。其中的人看向贺今行,不大的脸皱成一团,“真的好难吃。” 后者喝了口水也没能忍住,捧腹笑起来。 稍微填了填肚子之后,秦幼合不肯回隔壁房间睡觉,说:“江与疏在隔壁被关了好久,黑漆漆的,头上撞出了包都没把门窗撞开。万一我也被关在里面怎么办?” 贺今行闻言习惯性地皱眉,思虑片刻,“那你在这边睡吧,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照顾着对方睡下之后,他才打开柳逾言让柳从心交到他手里的账册。 匣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好几个本子,他举着油灯一一地翻看,却不止是今年倒卖淮州义仓的账,还有其他往前追溯两三年,涉及到一府两司四州乃至地县衙门的各类侵吞私卖与行贿往来。 他看了半宿,尽力背下所有账目尤其是重大往来,直到脑仁作痛,才趴到桌上入睡。 没多久,便听几声鸡鸣,他又爬起来,到院中就着晨霜练武。 黎明之前,天地静谧,正是日夜未分,光影最为混沌的时候。 贺今行撤步出拳向院门,却见石柱旁依稀立着一束婀娜的身影。 他不得不收势停下来。 第127章 四十八 “浣声姑娘?”贺今行走上前,看清了是谁,颇有些出乎意料地叫道。 女子站在院外,抱着一件外袍,柔柔地福身道一声:“贺公子。” 她衣裳单薄,但颈间遮得严严实实,乌发松松挽在脑后,以一根木簪定住。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首饰。 拂晓之时露湿气冷,这一身素色微动,似弱柳不胜晨风。 贺今行停在院子里面,隔着一道门槛,垂下眼,拱手道:“姑娘若有事,但讲无妨。” 浣声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奴家生有十七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男人。他们有的赞奴家貌美,有的叹奴家才情,更有甚者愿为奴家一掷千金、大打出手。但只有公子,相逢许多回,从不肯多看奴家一眼。” 自小被特意训练出的声音柔且媚,稍一情动,便如寒蝉鸣泣,哀怨婉转。 少年沉默片刻,抬眼正正地看着她,“浣声姐姐。” 他很想说“抱歉”,但直觉会伤害到对方;只四个字,便缄口不言。 然而浣声却似听到千言万语,刹那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像她这样的人,原就不该奢望攀上云端。 “……我知道我不配。”她痴痴地想要望进对方眼里,自己却滑下两行泪来,“只是我忘不了。” 遥陵镇上,黍水河畔,她倚在窗前,不慎丢了手帕。这本是不算稀奇的小事,可从楼下长街打马而过的少年恰恰接住了那方手帕,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在那双清澈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不带任何欲念的惊艳。 贺今行听完,却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他以郡主之身活了十多年,再恢复男身读书,不算秦幼合那种赌气似的宣言,这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向他明明白白地传达类似倾慕的心意。若是各种隐晦的暗示,他尚能装作不懂,可眼下如此直白,他就不能再逃避。但他又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照处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303章 他呆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在此刻说清楚,不能耽误别人。 “我身有顽疾,并非良人,所以从未打算婚配。”他拱手作礼,认真地说:“姐姐坚韧、聪慧且勇敢,一定会有更好的际遇。” 浣声怔怔地凝睇着他,凄声道:“你若是不这么说,那我倒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不擦泪痕,也不再添新泪,伸出双手将怀里抱着的衣物递给他。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哀伤解释:“昨晚齐大人、孙大人与冯大人一起,请柳大当家议事。我在旁弹琴,听见柳大当家说,齐大人给她的买粮钱只有十万两。我虽未能听见他们协议瓜分剩余钱款的过程,但我自今年元夕跟着齐大人以来,无意听到他们侵吞贪墨其他公产的情形已有三四回,剩下的三十万两一定是被他们私吞了。” “你说齐孙冯三人侵吞了募捐来的三十万两赈灾银。”贺今行闻言,抛下先前的儿女情长,拣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震惊地皱眉道:“当真?” “真的,我亲耳所听,冯大人威胁大当家,如果不与他们合作,按察司就要把雁庄的人都抓起来。”浣声说:“大当家没有办法,似乎是答应了与他们合作。” 贺今行一接过那团衣物,便感觉到里面包着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赶忙打开一看,却又是一册账本。他惊骇地望了一眼对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就着东天破晓的微光快速翻看起来。 “这册账本是我在齐大人的书房里找到的,我虽然看不大懂,但他藏得十分小心,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又非常重要的账目往来。” 那件外袍被随意地搭在他小臂上将落未落,浣声说着伸手想要替他拢一拢,但距离不够。她慢慢地收回手,仍未踏进门槛一步。 “昨晚柳大当家走后,齐大人他们去库房查看募集的银两,我一个人留在书房里,总觉着不能让他们这么做。”她想起昨日柳大当家的挣扎,以及在跟着齐宗源转移的间隙瞥到的临州城外的哀鸿遍野,油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哀切,遂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是被官府那些的大老爷小老爷随意作践的苦命人,谁能来帮帮他们?齐大人已经是很大的官,要想压制齐大人,就只能找更大的官。我知道你是状元,又跟着钦差到江南来,一定很得皇帝陛下青睐。所以就想把账本给你,你去交给皇帝陛下,让陛下惩治齐大人,救救柳大当家她们。还有那些指望着官府赈济的人,也好可怜。” “……这是与太平大坝相关的账,行贿往来的有工部尚书傅禹成,他是二品京官。”贺今行翻到后面,越看越心惊,哪怕竭力让自己镇静,仍未能抑制身体震颤的本能,“浣声姐姐,你送来的这本账,牵扯的不止齐宗源和江南官府,但不管牵扯到谁,都是可以将他们按律问罪的铁证。可以说,你带给我们一个天大的帮助。”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开始往前翻,强迫头脑将账目一笔一笔地背下来。 浣声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似是怕打扰到他,本就轻的声音放得更低。 “从前妈妈说,只有她最心爱的女儿才能住最好的房间拥有最风光的排场。而要当她最心爱的女儿,就要做最出名的花魁,为楼里赚最多的钱。我们那一批二三十个姐妹,熬啊熬,终于熬到出头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 “然而等我做了花魁,才彻底明白,妈妈那些心疼的话、可以自己赎身的许诺,都是假的。我不过是一件物品,被不断地以高价买卖,从有权势的人手里转到更有权势的人手里。但我知道,哪怕有再多的男人追捧我,为我开出的身价再高,所满足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欲望。他们看重的不是我,而是拥有我可以向其他人宣示的财富、地位与权力。在他们心底,我就是低贱的玩物,只是现下青春尚存,还有几分颜色可以侍人罢了。 “齐大人就是如此,只当我做阿猫阿狗,可以随意碾压处置,而我用尽全力也翻不出他的掌心。”她平静地说起自己这一年以来的感悟,目光却流连在少年身上,难以自拔。 而后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坚定地说:“可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想试一回做人是什么感觉。” “但姑娘未免太傻,就这么将账本偷出来,只要齐宗源回过神,一定会立刻发现不对。”院子里却响起另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贺今行思路骤断,回头看去,“侯爷。” 嬴淳懿负手走到他身边。他迟疑一息,还是将账本交了过去。 前者略略一翻,只看出入名目与往来人等,便知这本账册分量。 正是他此行寻觅已久,能够斩断秦毓章左膀右臂的证据。 “对,齐宗源肯定会发现,说不定已经有所觉。”贺今行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猛地转头疾声道:“浣声姐姐,你不能再回去。就先留在这里,我马上想办法送你离开。” 浣声最后一次凝望那双清澈的眼眸,轻轻摇头,“我就不进来了。” 她说罢低头,指尖抹上眼角,再抬头却展颜一笑,像晦暗天日里含苞已久的梨花偏要顶着风雨绽放开来。 “不!”贺今行顷刻间便明白她的意图,见她转身要走,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拉进院子里,然后赶忙放手,“情急唐突,姐姐勿怪。” 浣声惊呼一声,眨眼间就换了个位置,却没有挣扎,只是失神地看着对方,任眼泪滑落。 第304章 “不出意料,齐宗源很快就会带人过来,我们必须立刻将她送走。”嬴淳懿看着两人沉声道,同时举起手中的账本示意,“还有这本账,也不能留在这里。平时可以拿钦差大权压他们,但现在肯定不管用,如果他们强行搜院子,一旦被搜出来,就完了。” “你说得对。”贺今行边说边飞快地思考现下该怎么办,“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可你我却不好离开。” “你房间里不是还有一个人么。”嬴淳懿平静地说道:“秦幼合是秦毓章的儿子,只要表明身份,掐着齐宗源反应的时间差,他在江南可以畅通无阻。让他带着浣声和账本一起回宣京,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妥。”贺今行下意识摇头,然后脑子里才浮现出反驳的原因,“这账本明面上牵扯傅禹成,而傅禹成是秦相爷的人,内里一层多半也会牵扯上秦毓章。你让幼合带回去,交给谁?他爹还是裴相爷?” “这俩谁也不给,让他直接交给陛下。他要是见不到,可以让莲子带他进宫。” “那怎么跟他说?” 嬴淳懿顿了顿,“他信你,超过信我。” “不行。”贺今行坚定地拒绝,“他信任我,但我不能利用他这份信任。百善孝为先,你让他把有可能牵扯到他爹的罪证交给陛下,事发之后,让他如何自处?” “那就让他自己选,大义灭亲古来有之。” “用大义逼他灭亲,还算什么让他选择?” 话落,两人都欲继续争论,然而院子外却有杂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嬴淳懿抬了抬下颌,示向他的房间,“进屋再说。” 贺今行同时拉起浣声,带着人几步进到屋里。 第128章 四十九 “你们怎么进来了。”秦幼合似被吵醒一般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闯进来的三人。 嬴淳懿眉头一皱,严厉道:“天已亮,还不赶紧起身。” 窗外果然不复黑暗,他手忙脚乱地系衣带跳下床,屋子不大,两步就到贺今行跟前,“今行,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只求你帮一个忙。”后者进了屋便赶到书案前,在这一句对话间已就着昨晚的纸笔,唰唰写下一行小字。他将带字的小半张白纸撕下来,再在剩下的半截纸上画了几个符号,看着对方说:“你带着浣声回宣京,找到这个地址上的医馆,再将人和这封信都交给坐堂的大夫。可以吗?” 秦幼合看着他眉心的折痕,迷茫的神色悄然褪去,平静地问:“一定要回去吗?” 贺今行莫名直觉少年可能早就醒了,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时指尖捻转将两张字条折叠起来。 “……那你就跟我走吧。”秦幼合说着,与贺今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一直默默不响的浣声。 “不。”浣声摇头,“我不走。” “浣声姐姐,”贺今行只叫了一声,嬴淳懿便截过他的话,“你不走,留下来也没有用处,甚至会连累他死在这里。” 浣声按着自己的心口说:“都是我的错,我去向齐大人认罪,他要杀要刮,怎么处置我都可以,绝不连累你们。” “你认罪又如何?从你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开始,你在齐宗源的眼里就已经是个背叛了他、变得无足轻重的将死之人。”嬴淳懿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秦幼合直接道:“怎么走?” 贺今行思索片刻,“客院背后就是小花园,与大街只隔一堵墙,沿街左转到租市,城门应当已开,到城北渡口坐船直接北上。” “但正门有齐宗源,走不了。你们先让开。”他看向朝里的那堵墙壁,江南园林历来爱用带暗巧的薄墙,叫道:“淳懿。” 另外两人让到他们身后,嬴淳懿看他一眼,他微微颔首。两人同时聚起真气,下一刻又同时爆发,出腿踢上后墙。 墙体龟裂再向外崩塌的声响里,院子外传来一道高喝:“左右卫军何在,给我速速将这座院子围起来!” “你送他们出城,我去应付。”嬴淳懿说罢,将账册连带那件外袍一起交给他,又抛了个钱袋,才拂袖出门。 贺今行把几样东西接过来随手一卷抱在怀中,推着浣声与秦幼合从砸出的墙洞钻出去。 “齐大人。”屋外传来嬴淳懿低沉中带着一丝威严的嗓音,“不知齐大人一大早带着临州卫到本侯下榻之处,有何贵干?” 他来不及细想外面的情形,只低声催促身前的人:“快!” 小花园里只有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两个衙役,被贺今行一下解决,三人顺利地翻墙出去。 晨曦明净,朝阳未出,逐渐从洪灾里恢复过来的临州城比钦差使团刚来那一日灵动许多。 贺今行问浣声是否会骑马,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替他们租了一匹马,再一人抓了一半银锞子,掏空钱袋。 “你不走吗?”浣声虚虚地抓住他的手臂,满含忧愁地问。 “我是钦差副使,齐宗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快速地嘱咐道:“你们路上小心,注意饮水食物暗箭迷药,未至宣京,不可松懈。” “我明白。”秦幼合看着他,余光笼罩着他一直夹在胳膊里的衣袍,在他转身欲走时,提高声音说:“我送她回去,再来找你!” “好啊。”他回头笑了笑,然后拔脚飞奔向总督府。 第305章 满街蓬勃的生机里,秦幼合静默片刻,翻身上马。浣声仍在痴望,他直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人提到马上,扬鞭背驰。 总督府的客院,齐宗源在数十名卫军的拥簇下,站在院门外,叹息道:“侯爷就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不管您累不累,我累啦,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齐大人想说什么?本侯洗耳恭听就是。”嬴淳懿隔着一道门槛,站住了内里正中的位置,从容以对。 齐宗源沉着脸问:“侯爷知道了多少?” “本侯才将被齐大人的威风惊醒,不知齐大人想问的是哪一方面的事宜?”嬴淳懿先是反问,再饶有兴致地说:“光是一句‘知道’,未免太宽泛了些。本侯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齐大人的想象,不如齐大人再给点儿提示,本侯也好仔细琢磨琢磨齐大人的心思。” “你不知道?”齐宗源听完,面上却露出狐疑的神色。 昨晚难得高兴,又有孙妙年怂恿,以致于他走时忘了浣声还在书房里;后来夜半想起,便把浣声叫来跟前伺候,那时人倒一如既往的乖觉。谁知晨起却四下不见那婊子的人影,他预感要遭,再到书房一检查,他与京中联系往来的账册之一果然不翼而飞。 他震怒至极,立刻让人搜遍府衙,却哪儿也没找到。然而一个到了他手里的妓子,再跑也跑不出总督府,除了客院就没地方藏。他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带人来了钦差使团所在的客院。 嬴淳懿挑眉道:“齐大人详细地说一说,本侯不就知道了?” “你在诈我?”齐宗源一时拿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扭曲着面容息了声音,心里计较半晌又道:“府上进了刺客,尚未抓到,本台怕伤及侯爷与众位钦使,所以带着卫军前来护卫。现在一看,侯爷应当还没与那刺客正面对上,但那刺客说不准就藏身在侯爷或是哪位副使的房中。还请侯爷到咱们这边来,让卫军仔细搜查一遍院子,以免被刺客抓住机会行刺。” 话音刚落,前者还未接口,院子里一扇房门打开,穿戴完全的沈亦德快步走出来,一边喝道:“齐宗源,你想干什么!” “本台想干什么?本台是在履行捉贼揖盗、保护钦差使团安全的职责!”齐宗源正愁没有话柄,寻到了由头,便举手一挥,“还不进去搜!” “我看谁敢。”嬴淳懿负手而立,注视着几个如狼似虎扑上来的卫军,“本侯是陛下的嫡亲子侄,五岁便封侯,可随意出入皇宫;又跟随禁军统领桓云阶学骑射武术十年,对刺客的出没比你们这帮酒囊饭袋要敏锐得多。本侯说没见过刺客,那就是这里没有刺客。” “执意要搜查的,是想把本侯当作刺客吗?” 他声音不高,但句句有力;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门,封死了所有进院子的路。 刚跨过门槛的几个卫军被吓得一滞,更不敢从他身边绕过去,缩到门外,才犹犹豫豫地回头,用眼神请示上峰。 齐宗源怒其不争地骂道:“侯爷房里没有,难道其他房里也没有?搜!” 嬴淳懿高声问道:“沈大人,你可在你的房间里见过刺客?” 沈亦德立即高声回答:“下官醒来没见过任何人。” 青年再问:“沈大人也没见过,张大人呢?” 沈亦德闻言要去敲张文俊的门,还没走动,后者便开门溜出来,苦着脸作揖,“下官胆子小,若是有刺客,那早就被吓出来了。” “咱们都没有见过刺客。”嬴淳懿看着齐宗源,“不知齐大人所说的刺客到底在哪儿?” “还有三个房间呢。”齐宗源也阴沉地盯着他,“侯爷费这许多口舌,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罢?既然侯爷光明正大,且让本台搜一搜就是。” 当然,只要进了院子,搜哪几间房可就不是对方说了算的。 嬴淳懿顿了顿,说:“盛大人不知去了哪里,本侯的朋友也已经离开。这两间房齐大人要看便看,只是贺副使尚在休息,不好扰他。” 齐宗源下意识警觉,冷笑道:“这么大的动静,睡得再死的人也该醒了,除非本来就不在那屋里。” “齐大人不必质疑,贺舍人确实在休息,下官去叫他就是。”沈亦德冷声回呛,转身去把人叫出来,“这贺舍人也实在没有礼数。长官皆在外,岂有不露面的道理?” 嬴淳懿侧首睨这人一眼,负在身后的手掌随他前行的步伐慢慢攥紧。 三步,两步,一步。 沈亦德抬起手臂,曲起手指,就要敲到门上。 那一瞬间,房门却从里打开了半扇。贺今行站在与他距离极近的位置,带着歉意说:“大人恕罪,下官许久没能睡饱,所以多赖了一会儿。” 沈亦德不愿与对方接近,冷哼一声,走回原来的位置。 贺今行闪身出来,跟着走到院子里时,嬴淳懿便看着他问:“你可有见到刺客?” “毫无所觉。”他摊开双手,与青年对视一眼之后,看向院门外,“难道齐大人觉得刺客跑到我们这里来了?那齐大人可知刺客身形样貌?令人画出来,或许会好找一些。” 齐宗源临时找的借口,哪里想过身形样貌,寻思着随便说个模样打发过去,就听“吱呀”一声,贺今行阖上的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一个卫军模样的人走出来,左右看看,愣愣地指着屋里,对众人说:“墙上有洞,守在花园里的两个兄弟也被打晕了。” 第306章 “……你们是傻的吗!”齐宗源闭了闭眼,高声怒吼道:“还不将这些人都给我拿下!” 拢在他面前的卫军迟疑不敢动手,他气得挨着一脚一脚踢过去,“不想活了怎么地?上啊!” 贺今行与嬴淳懿立即肩背相靠,同时出手成拳起势,迎上吱哇大叫着冲上来的众军。 第129章 五十 “砰!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卫军冲进院子,未来得及与守门的两人照面便被扔了回去。 院门不宽,十来具壮硕身体堆成一座肉山,把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嬴淳懿拂衣肃立,沉声斥道:“花拳绣腿,吵得刺耳。” “气势不足,缺少力量,进攻更是毫无章法。”贺今行站在他半臂距离处,看着这些被打倒就顺势躺下、丝毫没有爬起来的迹象的临州卫,亦拧着眉道:“实在难以想象,尔等是要守卫一州百姓的军队。” 这些挨了打的卫军只顾着身上痛,回应他的只有叽叽歪歪地哭爹喊娘。 齐宗源同样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气血要冲出脑门儿,气得差点倒仰;哪怕被下属及时扶住,仍止不住愤怒地骂道:“一群废物!弓箭手呢?放箭!” “是。”主簿立刻应声准备下去吩咐,走了两步才回味明白指令的内容,又倒回来问:“制台,真放啊?” “齐宗源!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钦差使团!”沈亦德与张文俊两人躲在后面,前者闻言立即探头大喊道:“你对侯爷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你要犯上作乱,想谋反不成?” 贺今行不由侧目,一次两次地上赶着把己方推进更糟糕的境地里,裴相爷怎么会用这样的人? 嬴淳懿也忍无可忍,跟着回头寒声道:“闭嘴。” “沈大人说我这是犯上作乱要谋反?”齐宗源看一眼院里几人,又看一眼自己的下属,蓦地敛神平静下来,徐徐说道:“沈大人说错了,本台是要抓捕刺客。” “只是刺客行刺,死伤个罢人有什么稀奇?侯爷与众位钦使接连遇刺,刺客显然极有针对性,经过调查,竟是不满赈灾政策的暴民干的。” 他说完,已有一条完整的计策。虽惊骇了些,但情理上也不是没可能;且山高皇帝远,又有秦相爷在,朝廷责问起来,再慢慢想法子遮掩过去就是。 随他而来的临州卫今晨才集结至总督府,本是准备监护柳氏商行出行稷州的船队,所以配备齐全。 一队弓箭手很快持弓搭箭准备到位。 他背着手慢慢地点头道:“钦差使团被暴民虐杀,暴民逃窜,恐为祸街巷。待安顿好尸首,众州卫即刻随本台去清缴乱民暴民。” “齐大人这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一直在进步。”嬴淳懿上前一步,浓眉如刀,怒目似剑,直视向齐宗源。 后者毫不介意地露出胜利般的微笑,举手“唰”地向下一放,“放!” 贺今行听见利箭脱弦的声音,便立即回身展臂将沈亦德与张文俊两人揽到一起,几乎是拖着两人飞奔向直线上的房间。 顷刻间,一排又一排利箭“咻咻”齐发,飞过一人半高的院墙。 嬴淳懿抬手伸到颈后,凝神注视着箭雨。在看清第一波箭簇的刹那,他猛地拽下外袍,逆风一甩。 柔软无比的大袖宽袍张开如撑圆的伞盖一般,挡住了小片天空,他旋臂一收,便兜下了射向他的所有羽箭。下一息,他急退三尺,蓄力隔衣一抖,要垂挂的宽袍又如波浪向前翻涌,将兜住的箭矢再次全部震了出去,恰恰迎上紧随其后的第二波羽箭。 “力道太小,速度太慢。”他轻飘飘地点评了一句。 话间,相冲的羽箭两两相击,断矢落满地。 “放!再放!”齐宗源看他在箭雨仍从容自如,莫名心焦起来,吼道:“继续放别停!谁能杀了他,本台赏三百两银子,连升三级!” 这一批弓箭手一听,争着抢着更加卖力地射起箭来,有的甚至把手伸到了旁侧同袍的箭筒里。 贺今行将沈张两人推进房里,“事情未平息之前,两位大人万不可出来,找箱柜挡一挡最好。借沈大人衣袍一用,得罪。” “哎,贺舍人!”沈亦德张口叫道,话没说完,外袍便被拽走。他被带得转了个圈儿,看着两扇房门在眼前被砰地关严。他下意识挡住自己的鼻子,发现是多此一举之后面色不虞,再转身,张文俊已在掏衣柜。 “没出息,越是危险的时刻才越容易遇到机遇。”他低声啐了一句。 后者苦着脸,盯着柜子里面,连连点头小声说:“沈大人说得对。” 沈亦德似觉自己被嘲讽,瞪了对方一眼,但犹豫片刻,却到底没再出去。 外头又是一阵箭雨,贺今行拽着丝绸做的宽袍,踏步上前切入挡箭的行列,一面说:“一筒十支箭,撑过这一阵,他们就得换箭筒。” 嬴淳懿没有分心答话,只横撤几步,让他分担了半边压力。 果不其然,不到盏茶功夫,外头的弓箭队便射空了所有的箭。 “赶紧换啊!”齐宗源怒道,恨不能亲身替这些人上阵。然而带队的弓箭手却支支吾吾地说,出队时大伙都以为用不上,就只带了一筒箭。 “……”齐宗源眼前一黑,“都是些夯货,只会吃饷的废物,要你们何用!” 他靠着下属喘了口气,指着众卫军喝道:“没箭了就用刀,用矛,肉身压也得给我把他们压死了!上啊!” 第307章 “齐宗源。”嬴淳懿却突然出声,神情不明。 他攥着袍子的手平展向前,再慢慢松开,玄金交错的锦袍逶迤于地。他上前一步,长靴踩上织金锦,“你既行取死之道,本侯就替你成全。” 话音未落,他踏地暴起,长腿眨眼间便跨过门槛,踩着还未起身的某个卫军,扑到齐宗源面前。 朝阳升至半空,将散未散的红霞仿佛都化作电光,聚集在了此方人间小院里。 “淳懿!”贺今行立觉不妙,高声叫道。 嬴淳懿掐紧齐宗源脖颈的动作一顿,改为箍着下颌,将人一点点举起。 变故陡生,将制台大人团团围拢护在中心的州卫们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忽然出现在本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青年。 “且慢!”一声暴喝忽地从天炸响,一匹骏马横冲直撞大半个总督府,急刹在客院大门前。 骑手勒缰驻马,一身绣怒豹扑猎补子的紫色武袍,却是消失了几天的盛环颂。 “侯爷手下留情!”盛环颂抬腿下马,从怀里取出一道明黄锦绸,示向众人,“有圣谕。” 嬴淳懿偏头看向他手里,嵌玉的锦绸不似伪造,便毫不迟疑地撤手。 齐宗源摔倒在地,缩成一团捂着脖子张大嘴巴,似搁浅的鱼。却一时没人敢扶他。 “我杀你,不需要编造理由。”青年冷冷地吐出一句,才单膝跪迎圣谕。 “哐当”一声,某个卫军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用的刀掉到地上,如同一个信号,拥挤在甬道里的卫军哗啦啦跪倒一片。 贺今行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走出来,在侯爷身后一同行礼。 至此,盛环颂展开锦绸,朗声念道:“着缉拿齐宗源、孙妙年与冯于骁一干人等,停职查办。由原户部侍郎许轻名暂领江南总督,与忠义侯两人全权负责江南救灾事宜。卿二人务必尽心尽力,不可重蹈覆辙。” 第130章 五十一 六月十四,休沐日。 自江南太平大坝决堤之后,宣京各部衙不管是不是真的事繁人忙,从上到下都连轴转了十来日,终于能在今日休息一回。 国子监里檐墙古朴,绿树成荫,一大早便随处可见晨读的监生。 阳光氤氲,琅琅书声飘满四方庭院,从夹道的藤萝架下路过的晏尘水眯着眼喟叹:“读书真好啊。” “至诚寺不远,你可以随时过去跟着张先生读书,就是每天起码得早起半个时辰才行。”与他同行的裴明悯浅笑道。 “那还是算了。弘海大师七老八十了,每天礼佛诵经挺好,我还是不给他添堵为好。”晏尘水竖掌连摆,眼尖地瞅见前面穿堂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经过,指着人喊:“祭酒在那儿!不过旁边那是谁啊?” 裴明悯的目光顺势转过去,对那个少年背影的气质十分眼熟,想了片刻便答道:“是谢家灵意。” 前者下意识推敲:“他来干什么?不过他在国子监读了小半年,休沐日来看看先生们也不算稀奇。” 前面两人听到才将那声大嗓门儿,一致停步转身,看到是谁之后,祭酒招手示意他们前去。 对方峨冠博带、一身儒士打扮,裴明悯身着常服,便称对方为“世叔”。 他刚行完礼,便见谢灵意侧过身来。 “谢兄。”他笑着拱手。 “裴兄。”谢灵意回以相同的礼节。 “哎,谢兄,还有我呢。”晏尘水见他和裴明悯打了招呼就似要结束,奇道:“咱们同科啊,一起游过街的。” 谢灵意快速地打量他一眼,想起这位在甲榜上的名次以及分领的职使,顿了顿,才拱手称呼。 后者捕捉到这短暂的计较,一挑眉,却整理衣袖,郑重地作揖。 “尘水难得正经。”裴明悯打趣他,同时拉住他的手臂,并肩跟在祭酒身后。 四人走到礼殿前极为宽阔的广场上,好几个在此读书的监生立刻向先生问好。祭酒温言回问了几句他们刚刚读过的文章,才让他们去把同窗们都叫来。 等待的间隙里,祭酒说起裴老爷子,裴明悯有答有问,交谈间从容而熟稔,与对方不似前后辈,更似忘年交。 裴家小君子五岁出族学,跟在祖父身边访遍三山五岳的名师洞府,与天下大儒皆有一讲之缘。虽有裴老太爷门生故旧遍天下的盛荫,但他自身于儒学一门极有天分,又谦和聪慧一点就通,是以无人不喜。哪怕只在国子监短暂地就学过,祭酒乃至绝大部分先生对他的称赞与期望都胜过余下三千监生。 只三五句话,这两人便极有默契地将话题转到今日要做的事情上来,带着剩下两人一起。 祭酒忽地合掌道:“对了,灵意也是跟你们一样的打算。” “为江南洪灾募捐?”晏尘水看着谢灵意,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谢兄,看不出啊。” 后者垂着眼说:“人微言轻,又相隔千里,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这种心意多多益善。不论结果,尽力就好。”祭酒点头赞许道。监生陆续到来,他看着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商量哪边先进行讲演。 谢灵意咬了下嘴唇,拱手道:“裴兄先请。” 裴明悯沉吟片刻,转而示向晏尘水。 “我觉得你上去效果比我好。”后者拍拍他的肩膀,飞快地眨了眨左眼。 “那我就去了。”少年向三人颔首致意,走到礼殿前的台阶中央,正面广场上千余束冠静候的监生。他展臂叠掌,广袖灌风,生翠的颜色如竹浪,令人耳目一新。 第308章 “诸位学兄好,在下翰林院编纂裴涧。”他就势深深一揖,直起身仍维持着礼节,“想必大家都已听说江南路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洪灾,涧此来便是想请大家一起,为江南洪灾募集善款出谋划策。” “我一直记得我们入国子监所学第一本经义就是《大学》。圣贤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我们在学堂读书,在领会圣贤道理的过程中修身炼神,或可以达到物格知至、心诚身修的阶段。但私以为,要想达到家齐国治、以遂天下太平的夙望,就须得先知晓天下事,去接触天下万物。而天地之大,黎元为本,欲使海晏河清,首要务以百姓为先,乐其乐,忧其忧。森罗万象,苦难尤为深刻,江南……” “……一人之力有限,但群体之能无限;一文两文或少,但一千一万个‘一文两文’汇聚起来却能挽救一个、十个灾民的性命。若我们再让更多的力量加入进来,所能挽救的绝非止于此。今日我助他人,来日才有人助我。吾等身为圣人子弟,更应善己身,济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音声悦耳,似琴曲余音绕梁。他说罢躬身相请,足足十息才起。 又许久,广场上掌声雷动,有数位监生出列,相对还礼道:“某愿为江南百姓尽这一份心力,唯祈百姓安宁,山河安泰。” 他再次拜谢,而后退到一边。 谢灵意神情凝重,走到他先前所站立的位置,同样以大礼相拜。 “诸位或许也知道,此次奉皇命下江南督办赈灾的乃是忠义侯。”他所说正题却简略许多,“侯爷前两日写信回来,欲托在下帮做一桩事,内容便如裴兄所言,大半为江南赈灾筹款计,我就不再复述这些,只向诸位转达侯爷的许诺。侯爷说,不论诸位募捐的结果如何,皆是一片为国渡灾、为民解难、为朝廷分忧的拳拳心意,他为感谢诸位施来的援手,要在江南洪灾平息之后,为诸位立碑著传,矗于荟芳馆。同时,荟芳馆在未来三年内也会向诸位敞开大门,所有藏书与珍玩皆可供大家随时览阅、观赏,但祝诸位学业有成,鹏程万里,三年后荟芳馆的鹿鸣宴上,他再亲自敬谢诸位今日之慷慨。” 荟芳馆,鹿鸣宴,荟芳塔。 扶摇直上,千古流芳。 若说裴明悯先前的劝请只是温和的补方,循循善诱,谢灵意转述的许诺则像一剂猛药,打下去后瞬间令整片广场上的人都沸腾起来。 群情激昂之外,裴明悯与晏尘水对视一眼,俱是讶异与疑惑不已。 待事情彻底结束,两人出了国子监,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才说起此事。 “小侯爷好狂啊,简直像昭告天下他欲意储位似的。然而旭皇子虽小,太后和秦毓章还有长公主可一点不手软。”晏尘水顿了一下,以隔岸观火的语气说:“看来以后是太平不了了。” “就个人来说,同为陛下子侄,他远比另一位合适,只凭这一点,就很难不争,所以他揽一回人心不算什么。近两日有一件事,更值得关注。”裴明悯却蹙着眉,思索道:“下江南的钦差使团共有五人,除去忠义侯,身份权职最高的则是兵部侍郎盛环颂。我听我父亲说,盛大人在前夜疾驰回京面圣,天亮之后再度南下。结合今日谢灵意的所言所行,只怕江南路官府包藏着祸事,而且要包不住了。” 他思及此,叹息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别拖累赈灾救灾才好。” 两人相对沉默,晏尘水很快又打起精神买了一袋细果子,一边数袋里的数目一边说:“谢灵意自嘲他人微言轻,我们又何尝不是?手伸不到江南,就只能在这里加快筹措善款的速度。” 裴明悯想了想,“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天命或许不可抗,但总得用尽人事。” 国子监距离翰林院不远,他从街口路过,干脆道了别,直接回衙门继续做事。 而被两人谈及的盛环颂在山重水远的江南路总督府里,正抱着头应付钦差的责问。 “陛下真没说原因。”他坐在先前那堆装死的“肉山”上,满脸痛苦地叫道:“侯爷,好侯爷,您就放过咱吧,啊。圣谕就在这里,您随便看。我们堂官儿说了,我就一个添头,哪儿敢去猜陛下的心思,哪儿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万岁老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您要是明白这个理儿,就别问了。” 嬴淳懿站在他对面,冷笑一声:“盛大人好瞒,好会装模作样。” “下官真没瞒,只是诸位大人不在意罢了。”盛环颂一听就不乐意,想起他家堂官说被扣黑锅的时候要赶紧甩掉,立即反驳道;“我这个人就这样,完全是本色!” 刚去小花园里拿回账本的贺今行插到两人中间说:“现在紧要的是去拦下柳大当家,十万两能买的粮食,还不够赈济她来回一趟所需的时间,同时得赶紧去追查另外三十万两的下落。盛大人让一让。” “已经让张文俊和沈亦德去了,不过说不好拦不拦得上。至于找钱,这还不好办?”盛环颂跳下来,被他当坐垫的几个卫军哼唧着想爬起来,被他一脚踢回去,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你们也好意思当兵,丢我们兵部的脸!” 贺今行开始清点参与此次事件的临州卫,忽然想起各州卫直属兵部,论起对各州卫的管辖职权,兵部侍郎显然胜于一路总督。 第309章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盛环颂。 而盛大人已经转身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齐宗源面前,微微一笑:“齐大人,您说说,剩下的三十万两都有谁分,分去哪儿了?” 齐宗源被摘了官帽,五花大绑,形容凄惨,然而闻言只是冷笑。 “且让你得意几天,咱们走着瞧!” 第131章 五十一 “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盛环颂大为不解,抬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示意,“您看啊,您呢,已经是个阶下囚。这乌纱帽一摘,再戴回去基本没可能,您这不赶紧趁着孙妙年和冯于骁还没枷过来,多供出些他们阴谋挑唆你干下的坏事,以减轻您自个儿的罪行,还想什么有的没的?戏台都在夜里搭,可这天才亮没多久啊。” “呵。”齐宗源丝毫不理挑衅,嘴角噙着的冷笑就没下去过。 贺今行点完临州卫的人头,心下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没有证据证明,只能隐下不表。 他一直注意着盛大人这边,闻言走过来说:“齐大人,你为官二十余年,任江南总督也有四五年,做了这么久的父母官,难道就对治下百姓没有半点感情?这三十万两说得不好听,就是榨取于本地受过灾的豪商与世族,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但不管怎样,他们愿给,就代表着他们对父老乡亲怀着诚意与善意,尔等怎有脸侵吞?你若有心,就请主动坦白,归还于民。” “若是执迷不悟,”他拨开怀中包裹账本的外袍,显露出来的却不止一本账册,“有账本为证,如盛大人所言,你的罪行无可饶恕。但诚心悔过弥补,帮助朝廷追回被贪污的筹款,或许还能为家人亲族求得一些恩典。” 在场另外两人都看向他。嬴淳懿眉峰一扬,“本侯记得那个妓子只带来了一本账册。” “其余皆由柳大小姐提供。”贺今行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柳逾言的名字。 齐宗源也看向他手上厚厚的一叠簿子,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下九流就是下九流,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后阖上眼,“但那又如何?咱们既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不好过,难道她们就能落得了好?” “你不给人活路,还要叫人为你们的共同利益着想,未免太过无耻。”贺今行皱着眉反驳。 前者自鼻腔里哼了一声,却再也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们也能找得到。”嬴淳懿不耐与这人白耗功夫,吩咐随行的禁军,“去拿下孙妙年和冯于骁,再挨着搜查这几人的家宅府邸,亲眷心腹拘在一处,不得擅自离开,以待本侯审问。” “如果人手不够,就向盛大人借调百十淮州卫。”他补充一句,再看向盛环颂,“盛大人不介意吧?” “哪儿能啊,侯爷所想就是下官所想。”后者哈哈哈地应道,随手指了两个百户,“去,你俩各带一支队跟着钦差捉那俩王八羔子去。” 捉拿齐孙二人的队伍一同出发,嬴淳懿再命人将齐宗源押到总督府的衙狱关着。参与此次事件的临州卫较多,间牢不够,就被赶到牢房外面的院子里排排蹲着听候处置。 客院外的甬道很快清场完毕,盛环颂拿手指指着贺今行怀中的东西,“这几本账……” “下官接这些账本时,答应过要亲自上呈到陛下手里,人不可言而无信。也请盛大人放心,下官人在,账本就不会丢。”少年低头回道:“至于拿到这些账本的起因经过,下官在之后递到御史台和中书省的折子里都会如实阐明。” 盛环颂常日挂在脸上的笑意散去,现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然将欲开口时,嬴淳懿却先道:“既然她们交给你,那就是信任你,你就一直拿着罢,比放在其他人那里更令本侯放心。” 他低声应是。 就这时,一名卫军前来通禀,江阴县令到了。 钦差都这么说了,盛环颂也不执着,转了话题,“这人腿脚倒是快,我看不该叫铁板,称铁球更合适。” “盛大人莫要打趣。”贺今行无奈地说:“莫县令爱民如子,州府要拿他们的口粮,他不着急才怪。” “没办法,俨州差不多空了,整个淮州就只有江阴县的粮仓里还有粮。不拿江阴县的存粮出来匀一匀,淮州其他灾民就得挨饿。而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肯定会有铤而走险去抢粮的。与其看着争斗发生,不如提前匀了。”盛环颂耸了耸肩,“这也不能怪咱们,都是齐孙冯太作孽。我看你和这铁球相熟,劝劝他吧。最好是咱们唱白脸,他做红脸,好安抚住当地百姓。” 贺今行却道:“同为朝官,都知官员按级年考核评等,地方又有御史、清吏司与州卫军在,难道这相关的官吏都没有半分察觉?任用他们的朝廷就没有半点责任?” 嬴淳懿:“但官员又不是神仙,底下的人干了龌龊事,朝廷未必立时就能知晓。盛大人话糙理不糙,除掉这些毒瘤就是负起责任。” “道理虽如此,但情义上,下官实在难以启齿。”贺今行说着摇头,沉默地走了一截,忽道:“依下官看来,不如就照实说罢。人心都是肉长,江阴县的百姓们都经历过洪灾,对灾后的苦与难深有感触,会理解的。再者,存粮到底是他们攒下的,官府也不能白拿。待江南灾情好转,恢复元气之后,要对江阴县进行补偿。” 盛环颂沉思稍许,“也不是不行。不过咱们就是一时督办,完事就得回京。具体怎么做,能不能成,还得看下任总督。” 第310章 贺今行想到圣谕所指的继任人选,颔首道:“我听莫县令说,许大人深受淮州百姓爱戴,应当不会不准,甚至或许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许轻名正在来的路上。”盛环颂意味深长地笑道:“说来奇也怪哉,按早定好的行程,他应该已经出海才对。可就那么巧,他因事耽搁那么一两日,就赶上了这道调令。” “管他真巧假巧,总之无巧不成书,不妨再巧一些。”嬴淳懿嗤笑一声。 三人各有所思,并列着走向大堂。 百里之外,一队骏马飞奔向雁庄所在的山头。 领头的两匹挨得极近,但最前的马上,釉红的大袖与衣摆一齐飞扬,将半个身位后的年轻人掩盖得黯淡无光。 直到马队急停在山门前,红衫贴到马背上,那一抹偏灰的白才略有些许引人注意。 石砌的牌楼底下,桌椅茶点一应俱全。冯于骁站在“柳氏商行”四个字底下,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埃,露出一排牙齿,“大小姐,本官等你好久啦。” 柳逾言摩挲着马鬃,高声问:“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冯于骁伸展双臂,向后转了一圈,“就是这个意思。” 在他身后,临州卫与按察司的衙役设了鹿砦,将雁庄的正门完全封锁。其他几个出口虽未得见,但想必也差不离。 “想金蝉脱壳?没那么容易。” “是吗?” 柳逾言抬首望了一眼山上,炽烈的阳光下,满山的雁子旗随风飘扬,一如既往。 她在淮州看到弟弟来的那一刻,就明白大当家断尾求生的考量,但她并不打算依言做。 她抬腿下马,走向山门牌匾。柳三尺静静地跟在她斜后方半臂的距离。 冯于骁注视着她,轻轻拍了拍掌心,“不愧是大小姐,面对如此囚笼困兽的景状,步伐依然从容,既没有快上一分,也没有慢上一分。” “冯大人想要什么?”柳逾言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冯某最喜欢和大小姐打交道,爽快。”冯于骁微笑道:“人可以走,但东西要留下。还有这座山头的地契,也得放在这里。” 柳逾言也轻笑出声,抱着手臂说:“什么都要给你,那我们岂不是一无所有?” 冯于骁仍是笑:“大小姐,输了就得认啊。” 他说罢,身后一众下属齐刷刷拔刀出鞘,在烈日下映出凛凛刀光。 柳逾言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刀光,眯起眼低声道:“我柳逾言自娘胎里出来,活到今天,从不知道‘认输’两个字该怎么写。” 她说到最后,已带叹息,似放弃一般垂手落于身侧。 “大小姐向来是,可称俊杰。”冯于骁满意地点头。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刹那,身前的女人反手拔出短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腹腔。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带红的刀刃缓缓从自己肚子里拖出。 “我告诉你,我既然敢回来,就没打算脱身苟活。”柳逾言再上前一步,迎着他似死鱼凸起的两颗眼珠,“你也别着急,我先宰了你,再送孙妙年和齐宗源一起陪你上路。” 她将红刀子递回给自己的护卫,鲜血溅了满身。 身后的骑手们同时抽出马刀,策马从她身侧冲过,砍向乱成一团的州卫与衙役。 庄里被围了大半日、观望许久的人们,也纷纷抄着家伙冲出来,与大小姐里应外合。 柳逾言一直立在原地,看着不到一丈距离的恶斗。冯于骁的尸体倒在她脚边,柳三尺依旧站在她身后。 厮杀将要结束,一名兄弟从临州的方向赶来,向大小姐汇报:“总督府里的人说,齐制台一大早把忠义侯的住处给围了,命令弓箭手放箭不停,似要置钦差于死地。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盛环颂带着圣谕拦下。圣谕命令捉拿齐孙冯等人,让许大人回来领江南总督一职。” “他想杀钦差?为什么?”她眉心一蹙,沉吟不语。 “许大人回来了?”庄里兄弟姐妹听闻这个消息,皆震惊而激动地望着她,“大小姐,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不走啦!” “不。” 心头狂跳中,柳逾言想通了一切,蓦地低喝道:“在许轻名回来之前,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第132章 五十二 傍晚,宣京近郊的农家小院。 几只白羽信鸽扑棱棱落在人工搭建的枝桠上,守鸽人立刻双手抱住其中一只,乘快车进城。 下衙的鼓点响过,从应天门到端门皆已挑亮宫灯,钱主簿抱着一摞文书从吏部官衙过来,示意守在直房外听候传唤的内侍下去歇息。 他将文书放到画案一角,从袖袋里摸出一截细细的竹枝,递到秦毓章面前,“相爷。” 秦相爷正在写批复,只分神瞥了一眼。 钱主簿挽起衣袖,取小刀切开了竹枝一头,将内里所藏的一张字条倒在宣纸上,一看便凝重道:“是他。” 这张字条不似平常卷成棍状,而是折成了极薄的一叠。秦毓章合上奏本,拈过字条小心拉开,折了三折的素纸上只写了五个字。 ——齐欲杀钦差。 他看罢,捏了捏山根,沉吟几许道:“留不住了,你亲自下趟江南罢。” “又出什么事儿了?”钱主簿拾起字条,立刻变了脸色,咬牙道:“齐宗源疯了不成,净出些下下策。” 第311章 “别让他再疯下去。”秦毓章示意他把那一摞吏部的文书推过来些,拿了一份,边看边说:“这事让傅禹成来做。” “是。”钱主簿应道:“可要现在就通知傅大人?” “不急,明早再送张白纸过去,用那个绘海棠的匣子装。” 钱主簿听完,没有跟着答话,只躬身静候。 秦毓章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手头的文书,才似随口一说:“你下去之后,等一等轻名。” 又许久,他圈出其中一句落了注脚,“但不必让他出面。” 钱主簿便知他的吩咐止于此,拱手道:“相爷放心,属下明白。” “去吧。” 钱主簿应声要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迟疑道:“少爷在回京的路上,您看……” 秦毓章撩起眼皮,看着他。 他转身立正,再一拱手,“少爷在京里长大,四处玩儿遍了,自然会觉得没什么意思。说书里刀光剑影跌宕起伏,他想闯荡一番也很正常。属下觉得,不如趁这一次让他过足瘾,玩儿腻了,或许就不会再想走了。” 筏子都是现成的,不会真出事,被察觉也不怕,推到江南那边就是。 “别做多余的事。”秦毓章垂眼继续处理公务,平平地说:“该他吃的苦头他早晚会吃。我既然还没死,就能让他随心所欲,畅行无阻。” “可少爷带的那个姑娘,听说是齐宗源买的人。” “到我儿子手里就是我儿子的人。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都是小事,随他去。” “……属下多言。” 秦毓章拿笔头向他点了一下,“这小子容易蹬鼻子上脸,你别溺爱他。” 钱主簿微微一窘,轻咳一声,便退了出去。 夜幕已沉,有群星无月轮。 单肩挎着长匣的少年脚下连跃,点过几片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长街上的某间屋前。 他伸手从门缝里摸钥匙,捏到钥匙柄的瞬间,却忽地停住动作。而后按着门棂,偏头看向远处。 高挑的女护卫推着轮椅走近,最后停在他三尺之外。 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将星夜惊扰,傅景书沁凉的嗓音也有几分刺耳,“陆公子,许久不见。” 陆双楼眉心抽动,长匣“哐”地卸在身侧,他将其抬手推到身前的同时一转,缚在匣子背面带暗金铭文的长刀便正对着不请自来的少女。 “别来这里,否则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我不是来同你叙旧的。”傅景书却丝毫没被吓到,神色平静地说:“上一回的合作告一段落,我认为我们接下来还可以继续。” “继续?”陆双楼将这两个字重复念了一遍,拖长了声音奇道:“我还有什么事是需要你才能做到的?” “那个老畜生就不必再提了。” 傅景书直直地盯着他,“漆吾卫有进无出,九死一生,你就没想过脱身?” 陆双楼按在长匣上的指节点了两下匣面,只道:“漆吾卫里的事,我比你清楚。” 三言两语描绘的空中楼阁自然是唬不住人,但傅景书却露出微笑:“不,是我比你清楚。” 前者立时皱眉道:“漆吾卫里有你的人?”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动头颅,看向临街的一排屋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这人啊,一旦感受过被信任被关心被爱护的滋味,就很难愿意再回去过孤苦伶仃的日子。你说是不是?” 陆双楼随之看过去,半开的窗扇里,浸染了夜色的沙蒿叶随风轻摇。 他沉默片刻,将长匣转回再背到身后,肃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傅景书收回目光,低声直言道:“第一,履行你们漆吾卫的职责,杀人。” 看来此行不止自己一个人,还会有同僚一道,那就相当于执行任务。陆双楼挑了挑眉:“你既能指使某些漆吾卫做事,何必还要多付一份报酬?” “这是我找你合作的诚意。”傅景书微微一笑:“因为接下来的第二件事,暂且来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有意思,既然‘暂且’非我不可,那我就‘暂且’听一听。”陆双楼也笑,狐狸似的眼眸里却一直是冷的。 傅景书侧首向身后示意。明岄松开了轮椅扶手,后退一步,留出的空隙正好能让她无阻碍地瞬间拔刀。 陆双楼瞟了后者一眼,便靠着屋墙,放松身体,状似悠闲地听她说完要求,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 这倒令傅景书稍感意外,叹道:“我以为你对你的同窗,会有些许不忍心。”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陆双楼嗤笑一声,直起身离开。 “有瑕疵的刀总是会比臻品早一些折断,只盼你是真的断情绝义。” 话音落地,人早已走远。 这一片街道虽安静,却也冷清,陆双楼不急不缓地迈步行走。 今时不见月。但月光不会缺席,只要低头,便能在自己的影子周围找到。 他走到目的地,终于收敛神思,攀上屋檐。 巷子里人来客往,莺声燕语,缭绕不断。 “苏老爷,您可算来了,我那亲亲女儿可是乖乖地等您好久啦,谁来都不肯碰。”老鸨挽着一名微胖的青年,几名女子簇拥在周围,一路拿不着调的话哄着他往里走。 “是吗?那爷可得好好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谁也不让碰。”苏宝乐嘻嘻地笑,到了头牌专有的房间,便毫不怜惜地推开身边一溜人。 第312章 老鸨也毫不在意被推倒的人,哈哈笑着替他开了门,将他推到屋里,再锁上门,喜气洋洋地叫道:“乖女儿,好好伺候苏老爷!” “倩儿,来香一个!”苏宝乐先喊一声,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襟,就美滋滋地闭上眼,等着那女人扑过来。 然而半晌都没有动静,他面色沉下来,睁眼看向内室,没找到倩儿的身影,却见窗前靠着个化成灰他也能认出的人影。 他“哎哟”一声,吓得差点直接背过气去,好容易缓过来,试探着说:“哥,不,祖宗,您下次要想见我,就直接带个信儿,我让人扫屋相迎行不行?” 这人有了钱和权势,确实能改变不少事情,说话都有底气许多。 但陆双楼只是好整以暇地睨着他,直把苏宝乐看得寒毛直竖,心升退意,丢了想要碰一碰的心思。他才玩味道:“苏大掌柜如今也担着一族的生意,这等颜色,也好意思当个宝贝?” “您抬举我了。”苏宝乐硬着头皮假笑,“这不是宣京有几分颜色的就这些么,那些好的都有达官贵人包着,既轮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咱们也不敢肖想啊。” “别老把目光拘在宣京,去过江南没有?” “咱们做生意的自然是哪里都去过的。”苏宝乐胆子大了几分,凑过去说:“江南出瘦马,工部尚书府里就有个做过江南花魁的小妾,那身段和样貌,绝。” 他嘿嘿地比了个大拇指,转头又恋恋不舍地摇头,“可惜我只是短暂地呆了几天,小手都没来得及摸。” “为什么?” “江南路毕竟是柳氏的大本营,他们不做青楼,我们过去求合作的也不好多沾染。” “柳氏不做,你可以做啊。”陆双楼放轻了声音,“你取而代之,不就能打破他们的规矩了。” “我们哪里能在江南路抢生意……”苏宝乐摆摆手,摆着摆着回过味儿来,大惊失色:“哥,您可别开玩笑了啊。” “你配让我开玩笑?”陆双楼收了笑,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带着人和钱,准备下江南。” 第133章 五十三 时间倒回大半日前。 江南路,临州湾。 二十余艘三桅的大船泊在港里,风帆已鼓,只待起航的命令。 码头上,孙妙年带着布政司的心腹,指着江上说:“不愧是大当家,现下还能调出这样大规模的船队,也只有你们柳氏商行。” “这些非我柳氏一家之船,草民和其他兄弟姐妹想尽办法才凑出这几艘,勉强能装下那么多的粮食。”柳飞雁抱拳道:“多谢孙大人特意相送,时间不早,来日再叙。” 孙妙年抚着肚子老神在在地点头:“说得好,来日再续。稷州也不算远,大当家快去快回,本官和齐大人,还有贵行留在庄里的诸多家眷,都等着您回来。” 柳飞雁握成拳头的手再紧了紧,站在她身后的秋玉上前一步,被她抬高手肘行礼时顺势拦下。 待上了舷梯,后者才疾声道:“大当家,这姓孙的威胁我们,冯于骁多半已经去了庄里,可庄里的大家这会儿根本来不及走。他们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撤的消息?怎么会?” “谁透露的风声,现下我们这里动不了,自然也追究不了。”柳飞雁脚下不停,一路走到船尾,登上舵台,“只能希望大家随机应变,不要起冲突,先稳住他们,再寻脱身的机会。” 她把住船舵,秋玉高举手臂做了个手势,甲板上的兄弟吹响船号,脚下的头船缓缓起锚。 云帆灌风将济大江,其上鸿雁借力展翅欲飞。 起锚的号子激昂而悠远,在她之后的大船跟着接二连三地驶动。货船本就庞大,二十余艘同时行动,就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城池。 东方江面上,却远远追来一叶小舟。 柳从心站在船头,听见号声,本就急得满头汗的脸更加煞白。他拼命加快划桨的速度,赶上了头船。 “你来干什么?”柳飞雁在他穿过船队时就接到了消息,等他一上来,便厉声问:“你姐姐呢?” “阿姐回庄里去了。”柳从心按着心口喘气,一个整夜在临州到淮州独自来回,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已经到极限,但仍强撑着说:“要留就一起留,要走就一起走,我们姐弟不做踩着亲娘活命的孬种。” “你们留个屁!”柳飞雁却罕见地愤怒上脸,压不住高声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希望!我要是在你爹死的时候就跟着他去了,哪里还有今天?要讲情义,你娘我就该跟着你爹跳江,跳下去远比活下去容易,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你爹不希望我带着你们给他陪葬。同样的道理,现在我也不希望你们跟着我去死,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她说完身体晃了晃,随即抬手按着额侧。 秋玉忙扶住她,出言劝道:“大当家别急。大小姐向来法子多有决断,相信她不是莽撞之举,回去了正好可以把庄里的人都救出来。” “罢了,我说的她不听,就随她去。”柳飞雁闭上眼,眼周泛红。 “娘!”柳从心看着她绝望的神情以及眼角眉心藏不住的岁月痕迹,心碎不已,抱着她哑声道:“您别伤心,儿子不想气您。” 他娘将他拥在怀里,低头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还愿不愿意听娘的话?” 他心中巨乱,攥紧了阿娘的衣摆。 第313章 长风推着船队远行,吹散了少年微弱的哭声。 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带着一队军士自临州城里驰来,刹在码头边。 沈亦德与张文俊从车里下来,要走上栈道时却被守在路口的卫军拦住。 “放肆!”前者斥道,“你们可知我们是谁?钦差办案,还不速速让路!” 交叉横拦的长矛却一动不动,一名卫军垂着头说:“我们大人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接近码头,阻碍柳氏商行的船队启程。” “岂有此理,孙妙年以为他是谁,把州卫当成自己的私卫不成?”沈亦德更加恼怒,正欲叫身后禁军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拿下,就见对方忽然让出了道路。 “哟。”孙妙年带着一票人走过来,奇道:“沈大人和张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沈亦德冷笑一声,手一挥,“将这个罪臣拿下!摘了官帽,剥了官服,拿木枷枷了带回总督府!” 禁军立刻拿着绳索上前拿人。 “你们要干什么?”孙妙年被捉住时尚是一脸懵,随即反应过来,边挣扎边大骂道:“老子可是江南布政使,陛下亲任,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弄你爷爷?沈亦德,你挨……” 有人将他的袍摆掀起团巴着塞进嘴里,周遭立时只剩“唔唔”声。 “下令拿你问罪的正是陛下,你离死期不远了。”沈亦德向北一拱手,恐吓了这人一下,再看向江面,水天相交之际只余船队的残影。 张文俊也看向西天,愁眉苦脸地说:“这怎么追得上?” “追不上,没办法。”沈亦德心里盘算一会儿,下了决定:“就先回去吧,抓住孙妙年,也不算空手。” “这……”张文俊想说侯爷交待的事情可不是抓孙妙年,这事儿最多只能算顺带,不拦住柳大当家,那追善款买粮的事可不就砸了一半么。 然而他注意到先前阻拦他们的临州卫不知何时已经撤去,又想到柳氏的船都是最好的船,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法追上去;就还是闭上嘴,缩起脖子,唯唯诺诺地低声附和:“就依沈大人的。” 两人便立即带着孙妙年乘马车原路返回。 总督府里,众官聚在正堂里议事。隔着一堵院墙,都能听到嘶哑而高亢的中年男声。 “诸位大人,我不是不愿意借粮。人命比什么都重要,救人的道理我都明白,回去之后也会和乡亲们商量,尽量劝说他们同意开仓放粮。但我就是不懂,”莫弃争站在堂中央,唾沫与愤慨齐飞,“凭什么要以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拿我们江阴县的粮去济整个淮州,难道就因为我们县里的百姓在去岁勤勤恳恳耕种,存下了余粮?夺勤而济懒,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贺今行看着堂上另外两人俱不太好的面色,叹了口气,出声道:“莫大人,我们说好会有一系列的补偿,您和江阴的百姓们要是不满意,可以再商量。” “小贺大人,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两位呢?”莫弃争却不肯就这么含糊过去,看向忠义侯与盛大人,“还有昨晚什么原因都不说,就急令我前来的前制台齐大人,难道你们敢否认没有打过白拿我江阴县的粮食的主意,没有要我们吃这个闷亏的想法?” “莫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盛环颂故意躲远了些才说:“齐宗源派人叫的你,自然是他想让你们吃闷亏,咱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如果你们江阴散了大德,官府自然也会记得你们的奉献,给你们上州志,立碑著传。” “官府一本档案卷,一块石碑,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被盖?仓廪实而知礼节,不让人吃饱,却来夸夸其谈这些仁义道德,未免本末倒置,与伪善何异?” “够了。”嬴淳懿拧眉道:“齐宗源已经下了狱,你有什么牢骚大可去狱里当面发。你身为县官,只需要执行上级的命令。补偿已经说定,下一任江南总督又是许轻名,不会缺你们半点,你再问这些又有何用?不如赶紧商定向淮州其他地县放粮的方式与数量。” “当然有。”莫弃争毫不犹豫地驳道:“我若不据理力争,问个明白,诸位大人今日能理所当然地拿我们口粮,来日再遇祸患,是不是就能理所当然地夺我们的性命去给其他更‘贵重’的东西垫脚?我身为江阴县令,如果就这么让你们含糊过去,怎么对得起治下百姓对我的信任?” 嬴淳懿不耐烦对牛弹琴,便坐下喝茶水。 贺今行听出他在影射太平荡起了堰塞湖之后,路上一府两司与钦差为保临州而向澄河沿岸泄洪一事。他自下江南以来,一直决意要竭尽全力让玩忽职守草菅人命者按律得到惩罚,但眼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次次无法将事态挽回,便不堪一言。 堰塞湖一事,他知晓其中阴谋,却未能阻止。而今面对莫弃争的质问,哪怕不是专门对他,他也觉羞愧,更无从劝解,只能道一声“抱歉”。 “我没怪你,也没怪侯爷和盛大人,这不只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莫弃争说罢侧头向无人的地方。自太平大坝决堤以来,桩桩件件都积在他心中,累成了郁气,只因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才按下不发。 但置气显然对解决事情毫无作用,很快,他平复了情绪,又将头颅转回来,“请侯爷详细说一说淮州其他地县所需赈济粮的最低数量吧。” 嬴淳懿颔首,放下茶杯,对此人的看法略略提高了些。 第314章 几人刚欲商量放粮的细则,沈亦德与张文俊押着孙妙年回来,便暂时搁置。 待沈大人汇报了此行的结果,最后说:“孙妙年命临州卫阻拦我二人,不得靠近船队。我和张大人眼睁睁看着船队行远,又无快船可追,只能回来再行。” 盛环颂微微一笑:“这来回一趟的功夫,柳氏的船队怕是进汉中路了罢。” 嬴淳懿按了按眉心,再懒得对这人浪费口舌。 贺今行攒眉沉思道:“柳大当家绝无可能自行凑出剩下三十万两,但她按照官府定下的计划去了,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变数。” 他心下一沉,“诸位大人在此商议江阴县放粮之事,我去追。” 第134章 五十四 贺今行说罢便出城,逆着流民聚成的人潮赶到白浪矶等船时,忽觉不对。 一回头,却发现隔了几个人后面,有个背着手晃悠的盛环颂。 “盛大人。”他干脆地打招呼,“你没有留下?” “留下做什么?”盛环颂丝毫没有跟踪被抓住的尴尬,反正大路朝天,谁不能走? 然后三两步窜到少年身边,压着声音说:“你看看周围这些,没有齐宗源孙妙年的弹压,都想往临州城里涌。淮州隔着一道江,商议完放粮的事就能暂且告一段落,但这眼皮子底下可不能搁置,我留下来岂不是得跟着侯爷他们头疼?” 这话颇有些“跑了才好落得一身轻松”的意味儿,若其他人听了多半不齿。然而贺今行只是遥望临州城,皱眉道:“他们想进城,无非是以为城里有粮食,想饱腹,想活下去。要解决,只有把粮食带回来。” 河工推来一只尖头的小型快船,入水后,他脚下一点跳到船尾,准备自己划船。 下一刻,船身一晃,盛环颂紧跟着落下来,说:“柳氏的船是江南最好的船,又先行半日,除非对方半途停下足够的时间,否则你不可能靠坐船追上。” “盛大人知晓更快的路线?”贺今行塞给他一只船桨,“有劳了,先走再说。” “小贺大人还真不客气哈。”盛大人一噎,却没敷衍了事,认真划起来,“太平大坝没了,柳飞雁的船队只能从淮州绕行进汉中,再转江水。行船逆流而上,速度本就会慢一些,咱们直接翻过太平荡,然后骑马沿江奔行,顺利的话,在到达春风岭之前就能赶上她们。” 小船很快驶出河湾,贺今行在脑海里勾勒出两条路线,最后说:“可春风岭距离稷州已然不远,这个时候就算赶上,时间也过去了将近两天。若再无功而返,岂不就是白白浪费时间?” “饥荒易起混乱,混乱易生民变,赈济确实一刻也拖不得。但是,”盛环颂看着他摇头,然后笑道:“小贺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所做的这一切本来就是无用功啊。” “总要做过,做到底,才知道是否无用。”少年毫不动摇,沉思几许,“没有足够的钱买,那就先借。” 他盯了后者一会儿,又说:“盛大人身为兵部侍郎,见一面稷州知州的身份总是够的。” “哎哎哎!”盛大人连声拒绝,挥桨的速度都快了些许,“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我不出面的啊,你别打我主意。稷州知州是雁回王家的嫡长子,和柳大当家都带个‘雁’字,说不定看在这个缘分上,能成。你去找她。” “我们肯定要和柳大当家一起的。”贺今行说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下意识以为这种感觉是对方带给他的,真心实意地疑惑道:“盛大人真是个矛盾的人,特地跟上来带我去追赶柳大当家,绝非是不敢担事的性格,可为什么又不肯带头去稷州借粮?” “矛盾吗?身为朝官,职责就是为陛下为朝廷做事,我领了俸禄,自然要履职。”对面的盛环颂只是笑,“小贺大人难道不觉得你自己比我更奇怪?不过我们堂官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贺今行与他对视片刻,意识想不通,便暂且不去想,专注地用力划船。 快到太平荡,远远便见河道衙门的衙役与一些州卫,散布在大坝坍塌及其后堰塞湖堵塞处周围,打捞坝体沉积物,疏通河道淤积的泥沙。 这群人尽皆是一身脏污,衣裳被水浪打湿滚了泥沙,又被太阳晒干成一层土壳。 贺今行望过去,觉得他们就像是披上了用泥土做的铠甲,好不容易才在这群泥巴色的人里找出江与疏,高声叫他的字。 江与疏在半山崖敲山石,好一会儿,被人提醒才知道有人在叫自己。然而只听声音他便知道是谁,立即放下手头的事,然后直接吊着藤索下滑到岸边,极为娴熟地跳到沙袋堆成的防水坝上。 贺今行放下船桨,站起来张开双臂。 他站在船上,江与疏站在岸上,弯下腰来和他互相拥抱了一下。 “没事就好。”贺今行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说,“请你帮忙向临州城里传个话,说我赶上柳大当家后,会尽量想办法在稷州借粮回来,请钦差发我一封借粮的文牒。” “你要去稷州?”江与疏用手臂擦了一下额头,已然将总督府里的遭遇抛到脑后。 “嗯,从太平荡走陆路过去。”贺今行抓住他伸出的手上了岸,然后把盛环颂拉上来。 “那我们送你们一程。”江与疏转身朝山崖上面叫了两声,便有几条绳索垂下,直接将他们拉到了崖上。 第315章 太平大坝在时,崖上是一片宽阔的大湖。大坝崩塌后,原本蓄水的湖泊已然缩减成正常宽度的河道,两岸草木低矮却欣盛。 江与疏给他们找了两匹马,和几个在这里认识的同伴一起目送他们离开,分别时说:“要平安回来。” “放心。”贺今行对他笑了笑,盛环颂还打趣了一句。 两人策马扬鞭奔出老远,再回头,江与疏仍站在原地,在用衣摆擦脸的同时向他们挥手。 河风阵阵,却吹不干他们的汗水。 待进入汉中路,已从黄昏走到星夜。经过一间驿站,盛环颂不知用什么方法换了两匹马,脚程比先前快了许多。 贺今行的马慢了一个身位,一路就跟着对方走。他从未走过这条路,只能判断大致的方向没错;然而无论是上官道还是走乡野小路,却从没怀疑过对方会故意将他带到别处。 月亮陪着他们迎来黎明,一连出席了五六日的太阳却在今日告了假。 “小贺大人,我觉得咱们有点倒霉啊。”盛环颂瞅了瞅阴沉沉的天色,没话找话说:“你带雨具了吗?万一下雨可就完了。” “节省体力。”贺今行言简意赅地回答。他俩疾行一日夜,中途只饮水未曾进食,阴天勉强算是有利他们赶路。 “这才哪儿到哪儿?”盛环颂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甚至随手扯了路边一根野草茎叼在嘴里嚼,“我当兵的时候,疾行上千里都不带停。虽然是屁股都颠裂了吧,但赶到战场还能砍几颗人头。” 身后的人却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骗你呢?”盛环颂吐掉被嚼干汁液的草茎,拍了一下大腿,“听说过先秦王么,他追击……” “不,”贺今行打断他,“我相信你的话,只是现下不是说从前的时候。” 他勒紧缰绳,两人座下的骏马几乎是同时嘶鸣着扬蹄。 山路狭窄,一边是江水,一边是高山,而在他们唯一的去路上,等着一批黑压压的人影。 汉中路半山半田,江水自昆仑而来横贯整个辖境,只有三分之一的河道能够行船,而这段航道的起点恰恰在稷州。 “我每次去稷州,当地的农户与商人都会对我说,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恩赐,赐予他们安定、富足与远大前程。”着布衣戴荆钗的妇人站在甲板上,十分怀念地说。 距离春风岭还有百余里,漆着雁子印的风帆却停了下来。 船队泊在江心,船上除了她和秋玉,以及隔了半臂的中年男人,再无一人。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温和道:“大当家本身就是安稳与财富的象征,何须艳羡要吃山吃水的普通百姓。” “若真是如此,那钱大人此行为何而来?”柳飞雁也无奈地笑,却并非真的不解。 她看着眼前的广阔天地,天色阴晦,天空却更加宏大,江面更加宽广。静水流深,无穷极已。 “不是我想来,是我不得不来。”钱书醒摇了摇头,诚恳地说:“这件事,相爷本欲止于齐宗源,但裴大人那边不肯。” 柳飞雁偏头看他半晌,叹道:“罢了,时也命也。相爷怎么说?” 男人自袖袋里拿出一只青釉瓷瓶,举到她面前,“相爷会保全贵行底下的所有人。” “包括秋娘?” “自然。” “大当家。”站在身侧的秋玉不忍心地轻声叫道,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她抬手盖住对方的手掌,却没有回头,继续说:“我还有一双儿女。” 钱书醒沉吟片刻,道:“也可以,但他们要隐姓埋名,从此消失。” “那我就放心了,相爷一言九鼎。”柳飞雁颔首道,扶着船舷,看向底下的江水,“十七年前,我的丈夫死在这条河里,如今我下去,不知他是否还在奈何桥上等我。” 钱书醒却不能同意:“大当家生在水上,让你跳江,相爷不会放心。” 他眼里满是惋惜,举着青瓷瓶的手却纹丝不动。 “既然如此,”柳飞雁接过那只瓷瓶,慢慢握紧,回首低声说:“那就只能拜托秋娘了。” “姐姐,咱们何至于此?”秋玉死死挽住她的胳膊,落下泪来。 柳飞雁平静地抱了抱她,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你去另一条船,把那条船改做头船罢。” 第135章 五十五 “小贺大人,又见面了。” 大道沿江,柳逾言身形单薄,却牵着马一人拦住了整个路口。 在她身后就是岔道,跟随她潜逃出江南路的人们按照计划逐渐四散。 贺今行却并不期待在这里再见,拱手道:“大小姐,有事不妨直言。” 身旁的盛环颂语气稀奇地“哟”了声,纵马走上前几步,“我还以为是劫道的呢,结果虚惊一场。早闻柳大小姐的英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能屈能伸啊。” 柳逾言不认得他,但一眼便知他身份不简单,也听得出嘲讽,只淡淡道:“我们雁商人人都有走南闯北的本事,这位大人未免少见多怪。” 却并不说有什么事。 “这你们也没到我跟前来让我看看啊。”他的视线从柳逾言身上滑到她后面的青年身上,再从后者按着刀柄的指节上扫过,摸了摸鼻子,不再多纠缠,“我闻到了令我不舒服的味儿,得走了。” “嗯?”贺今行虽早知道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但仍然惊讶地看向他,“盛大人是要回临州?” 第316章 盛环颂调转马头,走到他身边才低声道:“我不能和他们遇上。”然后笑了笑,提高声音,“这不柳大小姐在么,你跟着她妥妥地能找到柳飞雁!” “谁?” “你若是碰上,就知道了。””盛环颂片刻不停,说话间马儿就走出了丈远,他扯了根野草茎向后一挥,“小贺大人,快些去吧,等会儿下雨了可就不妙啦!回见啊!” 贺今行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地锁起眉,再回头,前方几乎只剩柳逾言和她的护卫。 “请吧。”柳逾言翻身上马,向侧边让了一让,“你不是要见大当家么,我带你去。” 贺今行打马上前,忽然明白过来,“大小姐就只是为了让他们顺利离开?” “越是亲近而没有防备的人,越容易在暗处捅你一刀,我不可能完全信任你。”柳逾言收紧缰绳,轻叱一声,座下骏马立即冲出。 贺今行随即跟上,柳三尺待他动身才缀在最后。 这是要看着他,然他自认没有任何对他们不利的想法,也就随他们。 未至稷州,与他同行之人便换了一回。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茫然,却并非是对哪个具体的人,而是对即将到来却尚不可预料的事件走向。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仿佛在告诉他,命数如织,早有定论。 但他很快又沉静下来。 他不信命时。世间种种,凡人所为,哪怕死地,也必有生机。 崎岖的地形逐渐平缓,道路愈开阔,三人便知愈接近春风岭。 远处宽阔的江面上现出一艘货船船的轮廓,然后是三艘、五艘……柳逾言扬鞭打马,抽着马儿加速。 红衣飞扬过一艘艘大船,在与头船平行的岸口停下时,细雨始落。 “大小姐!”岸边原野上已有一群人,秋玉匆匆赶过来,“您怎么来了?” “大当家呢?”柳逾言下了马,一面往江边走,一面疾声问:“船上什么情况?阿自又在哪儿?他要来找你们,我没拦。” “钱大人来了。”秋玉快步跟着她,两三句说清刚才船上的情况,而后道:“少当家在马车上。他不肯走,大当家趁他不备,一掌劈昏了。” “那你赶紧带他,带他们走。”柳逾言扬手招船,回身郑重地一拜,“日后就拜托婶婶和林叔。” 秋玉想要拦她,红着眼劝道:“大小姐,您何必呢?大当家意已决,若您再陷进去,那咱们商行就真的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来日再聚就是。”她毫不迟疑地打断对方,高声叫道:“三尺!” “属下失礼了。”柳三尺低声说,然后抱着她跳到迎面驶来的小船上,再将人安稳放下才退到惯常的位置。 船不靠岸便直接驶向江心,贺今行飞身欲追,“大小姐!” “我柳氏的事,小贺大人不必卷进来,”柳逾言却竖掌制止他,两三日都未上妆的脸仍浓艳无比,却多了一丝肃杀之气,“只要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就好。” “可是借粮一事还需与大当家商议才行。”他不愿留下,赶忙说道。这一迟疑,小船却已驶远。 他在原地将事情捋了一遍,看向秋玉:“请问从心在哪儿?” 后者立即带他去路旁停驻的一列马车,中途不忘高声催促周围将家当装车的众人都加快速度。 走到其间某一辆,掀开车帘,靠着车厢壁昏迷的少年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应该还会再睡一会儿。”贺今行看了片刻,又转头问:“大当家安排你们往哪里走?”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抓住。 柳从心豁然睁开双眼睛,抢在秋玉之前开口:“我不走。”他攥紧了对方,“我要回去找我阿娘。” 他脑袋嗡嗡地疼,眼前现出一片模糊的重影,仍要借力拼命往车外爬,差点直接栽下马车。 贺今行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回头向江上看去,红衣不见踪影,柳逾言应当已经上了头船。 头船宽敞的甲板上,柳飞雁盘坐于地,面前摆着一方棋盘。 而与她对坐的,却不是钱书醒。后者靠在船舱檐下,最先与她打招呼。 “许、轻、名,”柳逾言却没理他,如被当头棒喝,几乎失声一般喝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青年人落完最后一子,才站起来,“多谢大小姐传信来,让轻名等上一等。” 他拱手一揖,惊落满身风霜。 从广泉路到汉中路,从东海畔到稷州平原,距离之遥远,令他不得不日夜兼程。 “我是要你回淮州救命,不是让你来这里!”柳逾言竖眉冷笑,锐利的目光斜着划下,定在那个白了头发的身影上。她瞬间忘了所有的质问,想叫出那个字,一时却又没敢。 “不关许大人的事。”柳飞雁在棋盘上放了两颗棋子,而后才看着她,温柔地说:“阿言,别意气用事。” “大当家。”柳逾言三魂七魄好似去了一半,一步一步地向对方走过去。 雨丝捻成珠落下来,将她的袍袖裙摆全部慢慢地压在甲板上,最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妇人跟前。 柳飞雁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带着笑意轻声说:“为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你早早地来到这个世界,陪伴在我的身边。” “阿言一直都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妇人慢慢地垂头,抵上女儿的额头,然后闭上眼,任头颅滑到对方肩头。 第317章 许轻名一直注意着她们,见状叹道:“大当家慢走。” 钱书醒也长叹一口气。 “……是我贪心,是我不知足,是我将商行拖下深渊。要报应,也该报应在我。”柳逾言对其他声音毫无所觉,抱紧了这具再不会醒来的身体,喃喃自语。 天空中闪电刹闪,惊雷骤响,她忽地浑身一颤,下意识叫了一声:“阿娘。” 话出,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将阿娘的身体平放在甲板上,然后站起来,看向许轻名,再是钱书醒。 “杀了他们。”她平静地说。 柳三尺守在距她只有一步的距离,闻言单膝跪下。 “你不肯?”柳逾言垂眼看着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愤怒,“果然是你。” “秦大人对属下有恩,不能不报。”柳三尺仰头回以注视,声音却放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四目相对半晌,柳逾言闭了闭眼,“早在你第一次违逆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柳三尺沉默不言,任由对方抽出自己挎在腰间的刀。 “今日,总要有人给我娘陪葬。不是他们,就是我。” 却听一连串脆响,一排铁爪抓上船舷,眨眼间,便有几人顺着飞索攀上船来。 总共五个人,俱是一身黑色武服,佩长刀,刀鞘上的暗金铭文在不甚明朗的天光里微微发亮。 四人落于甲板,一人立在一指宽的船舷上。 这人背着半身高的匣子,举着油纸伞,目光扫过半条船,聚焦在那个拿着刀的女人以及跪在她脚边的男人身上,歪了歪头,“你们要互相给一刀吗?” 他仿佛没睡醒一般,平平地说:“那最好快些,雨有点儿大,打伞很麻烦。” “漆吾卫。”钱书醒脸色巨变。 许轻名亦是心惊,拱手道:“敢问诸位出现在此,可是办理公务?” “此行与尔等无关。勿听,勿视,勿扰。”陆双楼回答完毕,仍然盯着那对主仆,“你俩不动手,那就只能我们代劳了。” 他呼出一口气,“好冷啊,大家快一点儿。” 话落,余下四人便齐齐拔刀,猛扑向目标。 柳三尺立即起身挡在柳逾言面前,以刀鞘架住劈来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第二把刀直捅向他的腹腔,他弃了刀鞘,回身抱着柳逾言侧旋几步,避开致命的一击。 后者厉声道:“拿刀!” 他依言夺了对方手中的刀,然而终究寡不敌众,不过几息,便被砍翻在地。 他不是目标,解决阻碍之后,漆吾卫片刻不迟疑地去杀柳逾言。 “不!”他目眦欲裂,未觉疼痛,就拍地而起。 不过刹那,在柳逾言眼里极速的刀尖便被熟悉的面容遮挡。 利刃入腹,“噗呲”一声,仿佛尸体被抛入水中。 “大小姐,”柳三尺望着她的眼睛,张口便涌出鲜血,声音却依然很低,“属下,告辞了。” 柳逾言怔怔地看着他阖眼,低下头,就见一截带血的刀尖。 “你为我生也好,为我死也罢,我都不会原谅你。”她说罢,上前一步。 第136章 五十六 一片死寂之中,陆双楼轻飘飘地点上甲板,将手中的油纸伞转了一圈。 “还剩一个。” 那名漆吾卫应声抽刀。 失去了支撑,柳三尺的尸体向前扑倒,柳逾言抬手撑了他一下。只一下,便滑了手,反被压得后退两步。 青年跪倒在她跟前,最后一次向她低头。 她一手撑着护卫的肩膀,一手按着腹部的创口,费力地看向许轻名,“既然你在这儿,那齐宗源和孙妙年肯定完了。” 力气飞速地流失,视野渐渐失去光彩,她却勾起嘴角,一点一点绽开笑容。掌心之下血流不止,她便不再试图按伤口,缓缓地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早晚都是要死的,死得好,死得好啊。” 这满手的红,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她忘了。 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抻直了身体,昂起头颅望着浩渺的天际。 好高,好远。好似她儿时坐在阿爹的肩头,抱紧阿爹的脖子,在两根桅杆之间牵绳打秋千;阿爹赶在阿娘出舱来呵斥之前,扛着她说“我们阿言要飞高高”时,荡向的苍穹。 “柳大小姐。”许轻名注视着她,叫她一声,却无余话可说。 她自尽得太突然,他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他知淮州三年,与这位大小姐打过许多回交道,柳氏与一府二司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也有所察觉。但处在知州的位置上,他从来自觉规避,点到为止,不曾深究。 而今走到这个局面,他心中复杂,不知该怜还是该叹。 却有一声尖叫和他同时响起。 刚扒着船舷爬上来的少年恰好看到女人仰面倒下,红衣在落地的一瞬间扬起又伏下,再无动静。 “阿姐!” 上一息还在笑着的柳逾言立时表情凝固,想要转头去看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再不能动弹。 大雨终于“哗哗”落下,弥留之际,她陡然生出一股“天要亡我”的念头。 “阿姐,”柳从心如五雷轰顶,摔下甲板,连滚带爬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抱起来,拖着她的半身揽在怀里。 “阿姐。”他慌乱地去捂她的伤口,只摸到一手黏湿的血,那一点温热转眼便被雨水浸凉。 第318章 柳逾言张了张嘴,他立刻附耳过去。 “我把唯一的隐患都带了过来,你不走,是想气死我和阿娘吗?”她竭力睁大了眼,瞳孔却无可抑制地涣散,微弱的声音终极趋近于无,“走啊,走……” “我不走,阿姐,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他无意识地拼命摇头,抱紧了姐姐的同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扫向四周,先是看到三尺,然后,然后是个躺地的妇人。他愣了一下,但盖了一层雨的面容苍白而安详,是那么的熟悉。 “地上凉,”他情不自禁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了一声,“阿娘。” 可他的阿娘再也无法应答他。 他脑子里绷紧了许多日的那一根弦,忽地就断了,筑在弦上的整个世界随之崩毁、粉碎成灰,悄无声息又惨烈至极。 “何苦呢,地府无门你自来。”陆双楼长叹,将伞柄扛在肩上,面无表情地说:“速速收尾,好回临州。” 下属们听命行事,先前杀了柳三尺的那名漆吾卫距离最近,毫不拖泥带水地抡刀劈向柳从心。 这种没有多少武功底子的普通人,最好解决。 长刀划破雨幕,甩出数滴未来得及流净的血。 贺今行刚攀到船上,便见这心惊肉跳的一幕,来不及想是否该后悔让对方先上来,便疾声高喊道:“从心!躲开!” 许轻名被钱书醒拉到舱檐下,也叫道:“柳少爷!” 后者却抱着阿姐直愣愣地跪坐在甲板上,仿佛丢失了神魂,只剩躯壳一般。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他仍旧盯着他的阿娘,似对自己即将被劈成两半的险境毫无所觉。 贺今行无法,反手抓过吊在船外的绳索,灌注真气抽了过去。在那漆吾卫撤刀避绳之时,离他最近的同僚直接拔刀接替他执行任务。 两人的动作十分默契,才将一点意外不过令他们解决目标的时间晚了一个呼吸。 另外两名漆吾卫则拔刀迎向贺今行。 而少年出绳时便身形暴起,面对两柄撩刺而来的长刀毫不意外,硬生生在半空止住去势,落地矮身就地一滚,刀尖贴着他的衣裳后摆剁进甲板。 他顺手捡走柳三尺遗在一旁的刀,起身就势向柳从心颈侧一送,正好架住破风而来的刀刃。 执汝刀由工匠专门打造,锋锐且坚硬,非凡铁所能比。 哪怕他以刀身相抗,挡刀的瞬间,一股颤麻便传遍他整条手臂。他立即知晓手中的刀要断,干脆糅腕一震,抢先捞住断作两截的刀身,分别射向正面这两名漆吾卫的面门。后两人不得不疾退几步,收刀相挡。 侧方另两人再度攻上来,他伸臂箍着柳从心借力旋身,扫腿连蹬在那两人握刀柄的手上,将他们踢得倒仰。 柳从心任他如何动作,都痴望着,不言不语。 白衣蹭了泥,又浸了水,颜色混得不伦不类,仿若只塑了个粗胚的泥像。 贺今行很快松手,将柳从心护在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握拳起势。 那几个漆吾卫重整片刻,一人占了一个方向,将他们围住,显然要结阵再来。 “同窗。”对峙的间隙,陆双楼轻声叫道,而后从两名漆吾卫之间走进包围圈,“停。”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但皆未迟疑,立即收刀退到他两侧。年纪最大的那个活动了下胳膊,奇道:“同窗是什么?你认识的人?” 陆双楼没有回答这人,而是将手中的伞递出去,眨了眨眼,“淋雨太久,容易伤寒。同窗,给你。” 这把伞用了许久,握柄处上下已经有些掉漆。 贺今行认得这把伞,却没接,也不敢去接。 他忽然明白盛环颂所说的“我不能遇上他们”里的“他们”是谁,心中立时沉下来。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艰难地开口:“陛下要灭柳氏满门?” “不,不可能。”几丈外的许轻名闻言,皱眉道:“若陛下真有此意,相爷不可能允准钱大人手下留情。” “许大人。”钱书醒低声提醒他,“漆吾卫直属天子,任何行动皆为上意,你我身为臣下,不得干涉。” 他轻轻摇头,也低声回道:“我知道相爷让我不要出面,是为我好。但他既允了柳大当家,我们就该替他实现承诺。” “就怕事情中途有变啊,这会儿也来不及和相爷通信。”钱书醒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反对他。 雨势越来越大,很快打湿陆双楼一直竭力保持干爽的衣裳。但他仍旧伸手举着伞,“如果我说是,你会让开吗?” 贺今行没有摇头,却也没有移动半步。 “甘中路,银州,兴庆县,你还记得吗?”他想起这桩旧事,说:“那一回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今日就再来一场。若你输了,放过从心吧。” “原来你早就猜到是我。”陆双楼沉默片刻,应道:“好啊。” 那把伞不大不小,横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有遮到。 他干脆丢了伞,解下挎在腰间的执汝刀,刀柄朝前递给贺今行。 在对方迟疑的霎那,他握刀的手向内一转,刀柄便朝向自己,再松手一撤一拔;眨眼间长刀出鞘甩了个半圆,从斜侧刺向柳从心。 电光石火间,贺今行来不及拿其他东西去挡,本能地伸手抓刀。 长刀在他手里划出尺余,刀尖堪堪停在柳从心额前半寸。 第319章 后者终于被刺激得回魂,眼里慢慢有了焦点,哑声道:“今行?” 贺今行见他没事,屏住的呼吸才重又顺畅,迟来的疼痛却如丝如缕,从手掌蔓延至心脏,将心脏缠绕包裹。 那一点疼便也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鼓动,愈来愈剧烈,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不能放手。 两人挨得极近。陆双楼睁圆了眼睛,看着一滴又一滴的血从他手心里往下坠,带给他的震动远比受伤的本人要大得多。 他倏地丧失了所有力气,说:“你松手,我放过他。” “真的?”贺今行不敢放开,想了想,迟疑着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 “同窗,”陆双楼看着他的动作,提着垂落的长刀,不甘心地问:“你就一定要救他吗?”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柳大小姐或许连通江南官府作了恶事,可柳从心犯了什么罪?哪怕诛连,也要三司会审,过了公堂,才能定罪。” 那一点不甘心迅速地放大,陆双楼咬牙道:“陛下要他死,他就得死。” “真的是陛下的命令?”贺今行用极低的声音问:“还是陈林?亦或者其他人?” 只一句,便将陆双楼问得哑口无言。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升起的情绪随之缓缓消下去。 柳从心听进耳里,把阿姐小心地放下,站起来的同时盯着前者,“是皇帝杀了我阿娘和我阿姐?还是谁?是你,还是他们?” 他打了个晃,看向在场的其他几名漆吾卫,认出先前拿着血刀的那个,然后抓起一截断刀,如小牛犊一般冲了过去。 “来得好!”那漆吾卫大喊一声,挥起一刀,将人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撞上侧板。 “从心!”贺今行欲去救他。 陆双楼将执汝刀一掷,插在甲板上,以拳脚相拦。 柳从心扒着船舷爬起来,还没站稳,下一刀挥过来,他将将转身,脊背几乎同时传来剧痛。 他未来得及惊叫,便眼前一黑,向前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如泥像落水,直接沉入江河深处。 第137章 五十七 “噗嗤。” 一颗豌豆大的汗水砸进苍黄的土地里,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转瞬便蒸发殆尽。 万里无云,白日挂在天空正中,不可直视。 “就要到错金山的地界了,大家再坚持坚持。”全副武装的汉子眯着眼,手搭凉棚,撕扯着干涩的嗓子喊道。 跟在他后面的军士们仿佛看到希望一般,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贺长期也顺指望去,光秃秃的黄土上,一眼就能数清有几株草木。视线再往前,黄土变得稀薄,青灰的砾石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下,延展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 “……我记得错金山应该很高?” “是啊。”贺平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伸手遥遥一指,理直气壮地说:“看到天边那一抹黑没?那就是错金山。” 错金山脉绵亘千里,横跨整个秦甘路,最东支甚至伸进了甘中路。 听了这话,众军士明白过来,错金山还远得很,又纷纷呸了他一口,垂头丧气地缩回去,互相试图躲在同袍的影子里。 然而太阳就悬在他们头顶,避无可避。那一抹黑,就像“望梅止渴”里的梅林,可望而不可即。 这支五百余人的队伍押着二十辆装满饷银的马车,又行进一段路程,终于走入一片山谷。 走在突出的山崖阴影里,沉寂许久的队伍骚动起来,有军士喊道:“大人,咱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贺长期还未说话,贺平便高声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歇了还能走?”然后又看向前者,嗓门依旧大得方圆数十丈都能听见,“深谷险壑,行军大忌,哪怕不能迅速通过,也宁慢不停!” 立刻又有别的军士反驳他:“咱们是押送饷银,又不是去打仗,走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还怕谁偷袭不成?” “对啊,黑龙旗打着,哪个不长眼敢来惹咱们?” 这些军士说着就自顾自地停下来不走了,更甚者开始脱头盔。 贺平被晒了大半日积攒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叉着腰道:“我说你们这帮禁军把这儿当成哪儿了?一路走走停停,骊州卫五日能走完的路程,你们要走七八日。在宁西就算了,都到甘中地界了,还以为在宣京么?这里响马匪盗多得是,遇上就得厮杀,没人把你们当老爷供!” “你什么意思?”禁军们也跟着上火,七八个人向他围过来,“明里暗里的看不起咱们是吧?忍你很久了,想打架就直说!” “什么意思?骂你们禁军是软蛋废物的意思!”贺平啐了一口,长矛往地里一插,“啪啪”地捏着手腕,迎了上去,“老子不用矛,就能把你们这帮软蛋全打趴下!” “就你他娘的能耐!兄弟们别动手,老子和他单挑。”一名禁军也插了矛,赤手空拳扑过来。 两人刚要对上,一根长棍便“唰”地横进两人中间。 贺长期攥着矛柄,尖头对着自己,头盔底下的眉毛皱成一团,“干什么?一言不合就起冲突,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军纪?既然有打架斗殴的体力,那还叫什么累?” 贺平不服气:“我可没叫,我说了,我能走到错金山再歇。” 贺长期却道:“有这吵架打架的时间,都足够歇一轮了。” 第320章 那名禁军闻言趁机说:“大人,这会儿就是走不了,不止人,马也累得翻白眼了。” 他的同袍们纷纷附和他,“对啊,人马真的都要到极限了,这会儿不歇,待会儿想歇都没地儿歇。” 大有一股不让休息就破罐子破摔的味儿。 贺平就看不惯这副样子,“歇什么歇,不歇这一会儿能要命怎的?” “就是要命!咱们猝死在路上你给赔命不成?” “别吵了!”贺长期听着一帮大老爷们儿的破锣嗓子吵来吵去,也心里窝火,汗水直流。 他去查看了马匹状态,而后吩咐众军士,“咱们已经停着歇了一会儿了,大家赶紧喝口水,喝完就走。” 这就是可以短暂歇一会儿的意思,一众禁军都松了口气,取水囊喝水。 “不准卸甲!”贺长期也取下头盔,顶着满头直冒的热气巡视队伍,看到有人准备脱掉甲胄,立即喝止。 他一路上都在强调这个原则,那名军士马上停下动作。他便缓和了语气,边走边说:“骊州卫经常在寒冬腊月押送,那时气候比现在好得多,自然要比咱们走得快。平大叔气话上头,没有特意怪你们的意思。但西北情况确实和京畿、宁西路不同,要高度警惕意外的发生。” 他说完少许抿了一口水,润湿嘴唇,重又戴上头盔,“大家歇够了吧?准备出发!” 稍稍歇了一会儿之后,状态都松快许多,这一回没有人再出头抱怨,都自觉地整理出发。 板车的车轮缓缓动起来,贺长期翻身上马,领在最前。 贺平也骑马跟在侧后方。他是自己备的马。 押送的路途漫长而无趣,贺长期擦了把汗水,问:“平叔对西北很熟悉?” 贺平已没了方才的暴躁,悠闲地回答说:“我在这边待过二十来年。” “你的家乡在这儿?” “算是吧。我不知道我的祖籍在哪儿,虽然肯定不是西北,但这玩意儿就是看感情嘛,我觉得是那它就是。”贺平笑了笑,“贺千户,我快四十五了。” 贺长期偏过头看到他遍布风霜的脸庞,想起稷州医馆里的对话,“原来你真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那是贺冬才会干的事。” 两人短暂地聊了几句,都口干舌燥,又必须节约饮水,只能不再说话。 狭长的山谷快要走到尽头时,贺长期忽然觉出刚才贺平那段话里的怪异之处。 不知祖籍故乡,就相当于不知祖宗姓氏。那他为什么姓“贺”,又和今行是亲戚? 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回忆,不似舅侄,更像是主仆。 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私生子”弟弟的身份早有猜测,但猛然间觉得自己猜得不准,还可以更进一步。他想要质问贺平,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对面山崖石壁被震得松动。 一块碎石滚下来。 贺平也注意到动静,立即举手横矛大吼:“敌袭!有敌袭!” “结阵!御敌!” 队伍一片哗然,立即调整阵型。 贺长期驱马出列,仰首左右一望,两边山崖上冒出连成线的人影与堆成堤似的石块。 “赶车的不要停!外围列兵缩紧,举盾!护着银车出谷!” 话音未落,数不清的石块从崖顶滚落,砸向谷底,声势如雷劈。 禁军们举起盾牌靠拢银车,动作稍慢一些的,被石块砸中,立时仆倒气绝。 “快!盾牌不够就两人共举!优先看顾车夫!”贺长期策马打援,挥舞着长矛,或击飞或刺破砸下的石块,任由碎石击打在铠甲上,全神贯注地掩护下属军士变阵。 “惊马不要留!直接弃!”贺平在另一侧,有马匹被砸中,惊痛扬蹄乱踢,他一矛捅穿马颈,俯身把马蹄下的人拉出来。 十几息过去,五百余人已去了小半,拉车的马匹损失殆尽。 禁军终于各自围着银车缩成狭阵,每两人藏于一块盾牌下,在哐哐当当的落石声里,一起用胳膊撑盾。盾面与车上的铁皮箱平齐,皆被砸出深深的凹陷。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银车被坚定地推动着一寸寸前进,山谷里,尸体遗留满地。 谷口就在前方,距离押饷的队伍只有十几丈,却仿佛隔着天堑。 贺长期不知挥了多少次长矛,虎口崩裂,一身甲胄惨不忍睹,密密麻麻掉落的石块终于变得稀疏。 他却没有松懈,面色反而更加沉重。 出谷的生路上,等待他们的却是层层打围、用黄沙抹脸的响马,持刀相向,以逸待劳。 贺平低骂一声:“这帮狗娘养的,剿不绝。” 贺长期也咬着牙说:“军饷都敢劫,猖狂至极。” “以前押饷的要么是骊州卫,要么是西北军,他们的旗子,这边的响马都认得,从来不敢动。”贺平自责道:“是我的疏忽,先前该让你们换旗。” “天底下谁能用黑龙旗?我看这些人是想钱想疯了。” 队伍慢慢接近山口,距离响马刀阵不到三丈距离。贺长期撕声道:“兵器遗失的,持盾推车。其余人等,拿好兵器,随我破敌!” 他握紧带血的矛棍,长矛一划,将山风分作两股。不等对方拥上,便携风雷之势,冲入敌阵。 不似受伏挣扎,好似歼灭冲锋。 他照面便挑飞一片,矛尖所至之处,如割麦般一面倒。座下马匹也似神助,左踢右踏,骁勇无比。 第321章 队伍士气大震,有百余人随他一同突围,竟真撕咬出一道口子,能容银车通过。 然而银车多且笨重,对方人手源源不断地前赴后继,贺长期与贺平兼顾银车与众军士,左支右绌,终究被压制在谷口。 一切图穷匕见之后,两方面贴面地肉搏厮杀。 朝天里,忽有一声嘹亮的口哨响彻戈壁,几只苍鹰从天际飞来,在山谷里外盘旋。 紧接着地面震动,一缕隐隐约约的歌声迅速放大,雄浑豪放的调子奇异又神秘,不似大宣官话或者甘沙方言。 那些响马却似极为震惊,乱了方寸,下手迟疑,竟似有撤退之意。 贺长期趁机与贺平收拢己方军士,背靠背地互相掩护。 僵持的稍许时间里,整整齐齐的马蹄声如山摇地动般逼近,极具地方特色的歌谣却不曾中断。 “西凉话。”贺平听明白了,拄着长矛说:“贺千户,咱们有救了。” 一众响马再不迟疑地四散奔逃。 贺长期循声看去,数百匹骏马飞扬,铁蹄践踏戈壁,长鬃猎猎迎风。 赤膊的骑手们挥动弯刀,蜜色皮肤映耀烈阳,顷刻间席卷整座山谷。 第138章 五十八 秦甘与甘中两路因位于大宣版图的西北方位,而被简单地合称为“西北”。在西北之外的绝大部分百姓的认知里,是黄土、沙尘、贫穷、愚昧的代名词。 尤以淇山之西,环境恶劣,经济凋敝,官府破落,响马与匪盗流窜不止。世代居于此的人们只在家门口的集镇活动,从不轻易出行;商队路过,哪怕请了众多好手押阵,也会将过路费预备充足。 而能在这片大地上自由驰骋,所到之处民匪尽皆闻风而逃的马队,只有一支——长安郡主手底下的神仙营。 “神仙营不在西北军的编制内,不领军饷,也不受管辖。但在某些地方,名头甚至比西北军响亮得多。”贺平看着一面倒的局势,拉住想要带人去帮忙的贺长期,“区区千数响马,对他们就是小菜一碟。” 后者皱眉道:“比正规军还厉害?” 这些形似西凉人的骑兵风驰电掣,上一息才抡起半人高的弯刀,下一息便将敌方人马斩翻。赤裸的臂膊与胸膛上淋了热血,却只令他们更加兴奋。 狭窄的山谷里,人头与断肢齐飞,惨叫叠吼鸣震天。 “不是这么比的。是因为仙慈关的大军不能擅自离关一步,常年龟缩在关营里,毛都不知长了几茬,外面说起他们的自然就少了。”贺平见惯了这种场面,觉得没甚意思。 虽然神仙营的战斗力显然比从宣京来的禁军高出一大截,但他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甲,说:“贺千户,赶紧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吧。别的队伍再怎么样,都不是你的兵,你得看着自己的兵。” 贺长期却没动,依旧看着四散奔逃的响马,以及紧追不放的异族骑兵。 “别跟我说你心软,神仙营要是没来,现在被砍瓜切菜的就是我们。还有那些被劫掠的百姓,比这可要惨得多。”贺平警惕地说。主子要他一路跟紧提点,他也觉得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但为将者需杀伐果决,最忌讳地就是优柔寡断。 “我是在想要怎么才能将这些强盗连根拔起。”贺长期摇头,握紧双拳,身形轮廓已基本长成。 “嗬,有志气!倒是我小看了你。”贺平有些意外地笑道:“不过这种事情,贺大帅都做不到,你要想成功,怕是难如登天。” 贺长期没有回答,将长矛撴进沙土,回身高喊大家清理战场。 靠着银车缓神的众人尚有些茫然。一个个头盔歪斜、甲胄破损,脸不知被汗水洗了几回,形容凄惨;闻言却没有抱怨,或快或慢都撑起身来行动。 宣京已有许多年没经历过影响到半座城以上的混乱,更遑论遇袭厮杀。短短一刻钟,尚不及巡逻时忙里偷闲歇的那一会儿,许多平日一同应卯吃酒的同袍却已生死相隔。对他们来说,离奇得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厢收拢牺牲的同袍,那边贺平点完银车,过来就看到一排排铺列的尸体。 “要么埋,要么烧,有条件带些衣冠或是骨灰回去给家人,就差不多了。伤亡名单交到兵部,他们会出抚恤,处理后事。” 贺长期沉默片刻,一跺脚,说:“底下都是岩石,咱们基本没可能挖穿,就火化吧,免得他们遗体被飞禽野兽惊扰。”顿了顿,“大家帮忙给相熟的整理一下遗容,记住名字,遗物收拣起来,带回给家人。” 此时此地气温本就极高,哪怕没有柴禾辅助,大火一点即燃,半透明的火光立即冲天而起。 “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干仗。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的地方太平还好,有的地方入伍从军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没办法,大家节哀顺变。”贺平取下头盔,对呆呆地看着同袍尸身被焚烧的禁军们说。 贺长期也把头盔夹在臂弯里,向着火堆立正抱拳行军礼,低声道:“愿诸位,千山万水,魂归故里。” 众军士一齐脱盔敬礼,汗水流淌过下颌,如眼泪一般咸湿。 不知多久,那几只苍鹰又飞回来,却因山谷里的大火远远逡巡。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隆隆的马蹄声随之响起。 “非我族类,又不入军制,当真可信?”贺长期拧着的眉头就没松过,望向来时的山谷深处。 第322章 “都是郡主的兵,如果你能信郡主,就能信他们。”贺平举着水囊往嘴里倒,倒了一下,就及时,说:“整个错金山都是他们的马场,不过能及时赶到这里,显然是专程而来。” “专程?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出发时间和行进路程,”少年沉吟几许,迟疑道:“郡主特意关注着我?” “不单是为你们。”贺平摸了摸鼻子,怕自己又多嘴说漏话,手里的水壶指向银车,“还有这些饷银。” 说话间,神仙营的骑兵们回转来,分流作两股绕行,将众人围在圈里。 他们只将那些响马赶出几十里地,有追上头的,也被吹哨叫回。 这些人悠闲地倚坐马背,麻布做的长袍垂挂于腰,毫不在意半身的伤疤混血;左耳皆坠着大小形态不一的松石,在太阳底下闪烁着珠粉一样的碎光。 除了显然是领头的那个,才认真扣着衣裳,脊背端得笔直。 一只苍鹰俯冲到他身侧,绕着他飞了两圈,在马头上短暂地停留片刻后,又飞出山谷。 他脖子上挂着两条项链十分显眼,一根吊着个骨制的哨子,一根吊着块比他耳坠稍大些的小石头。 “星央!”贺平大声叫他,挥动双手示意他过来,“还认得我不?让你们的人匀十几匹马出来套车行不行?” 星央打马近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展开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说,带你们到仙慈关,没别的了。” 他讲的宣京官话,调子有些拗口,但语句很流畅。 周遭的骑兵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贺平拍拍身后银车上的铁皮箱子,示意他看看左右,“这没马拉车,我们也走不了啊。” “马是伙伴,不能随便借给你们。”星央看着他们,伸出手说:“除非你们,给钱。” “你口中的‘将军’就是郡主吧?”贺长期抹了把脸,“郡主知道你们这么勒索押送军饷的队伍么?” “你们也可以推着车过去。”星央将信纸装进信封,揣回胸前,认真回道:“将军信任我们,一定会赞同我们的做法。” 他顺势握住垂在心口的那枚绿松石,垂首阖眼祝祷。 “天神庇佑将军。” 低语的祝福飘向远方,悠远的天空澄澈无比,就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江河深处。 贺今行屏住气息寻觅许久,肺腑濒临极限,不得已上浮冒出水面。 大雨仍未止,噼里啪啦地打着江面,江水毫无芥蒂地反将其收容。 他深吸一口气,重又下潜,换了个方向寻人。如此来回几次,终于找到了昏迷在一大丛水草里的柳从心。 他立即游过去将人拖起,拖到一半,却好似有人在反方向拉扯一般,怎么也拖不动。定睛看去,却是柳从心的脚踝不知怎么被细密的水草缠住了。 他只得回头,拼命地去解绕成一团的水草,却越急越是怎么也解不开。 空气一点点耗尽,他想到身上还带着一把匕首,要伸手去拔时,一股水流涌过来。 陆双楼游到他面前,相距不过一尺,相视无言。 水里十分安静,重压之下,一呼一吸过去,心跳逐渐如鼓擂动,仿佛在倒计时间。 贺今行摸到匕首的同时,前者指着他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然后四指并掌横斜一划。 他即刻会意,放下手头这边,去捞柳从心的肩背。在陆双楼接替他的位置,一刀割断水草之后,带着人快速上游。终于在将要气尽力竭之时,浮出水面。 许轻名与钱书醒赶忙划着小船驶过来,将他俩拉到船上去。 贺今行伏着船舷喘了好一会儿,憋得涨红变紫的脸色才缓过来,再回头去找陆双楼。 后者已经上了漆吾卫的船,一名漆吾卫给他打着伞,另一名年龄最长的拿帕子给他擦头发。他裹着毯子,面上血色全无,只有眼眸漆黑得令人心惊。 贺今行算了算时间,正是“愫梦”可能发作的日子,立时心头一震。 他张口欲喊“双楼”,就见对方向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那两个字便卡在喉咙口,再也无法加诸声调。 “柳少爷的状况太差了。”许轻名忽然出声,再伸手到柳从心鼻下一探,“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怕是不好。” 贺今行毫不迟疑地转身,简要检查了一遍,“他背上伤口太深,又溺了水,必须找大夫才行。” “秋玉还在岸上,”钱书醒边划船,边看向江岸,猜测道:“他们应该带着大夫。” 说罢加快了划船的速度。 贺今行在许轻名的帮助下,快速帮柳从心清出口鼻与腹腔积水,简单地包扎,一手扶住对方上半身,一手按着腕摸脉。 脉象极浅,若有似无,乃将死之兆。 他皱着眉,脑海里飞速地闪过各种各样可能的办法,然而眨眼便否了大半。 默念了好几个“怎么办”以后,他蓦地按上心口。 衣襟下藏有两处凸起的小物,一枚绿松石,还有一小颗中空的琉璃珠,里面装着两颗药丸。 “许大人,帮忙扶一下。”贺今行说,趁许轻名低头看顾柳从心时,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琉璃珠,开了关窍,倒出一颗灵药,抢着时间喂进了徘徊在鬼门关的少年嘴里。 第139章 五十九 临近江岸,岸上车马已走了许多,剩者寥廖,皆撑着伞在岸边翘首以望。 第323章 小船靠过去,贺今行与许轻名一起将柳从心架下来。 秋玉看着尚在昏迷生死不知的少年人,瞬时红了眼眶,抖着手探过鼻息,才望向许轻名,“许大人?” 后者微微摇头,轻声叹道:“柳大当家与柳大小姐的后事还需要林夫人周全。” “大小姐她……”秋玉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撑着额头,踉跄几步。 贺今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说:“秋婶,从心情况危急,还需要您的照顾。你们的人里可有大夫?” 她倚着对方缓了片刻,回头扫过还留在这儿的人,慢慢地摇头,“外子会些医术,可他人这会儿不知在吴州还是俨州。”话未落,泪已滚出眼眶。 灵药可以吊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贺今行皱眉道:“这里离稷州不远,只能带他尽快进城。” “对,去稷州。”秋玉满怀希望,立刻让人去把仅剩的那辆马车拉过来。 恰在这时,蒙蒙的雨幕里响起达达的马蹄,一人一马从官道尽头的雾里走出来。 那人戴着斗笠,蓑衣一侧被顶起,底下掩着的却是一个箱子,箱子外侧挂着半截走方郎中的幡子。 秋玉眼尖,扔了伞就跑过去不要命似的张开双臂拦马,“大夫!救命啊!” 马的速度不快,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这郎中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下马后问清情况,便让其他人将柳从心抬到马车上去;再撕了伤患背上的衣裳,观察伤口。 众人等在车外,贺今行擦燃一支火折子递过去,给对方照明。 郎中捏着脉,与他对视一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前者很快说:“伤口深,要缝针,没带麻药,你们来个人按住他。” 秋玉上了马车,翻出烛台,贺今行便退到一边。 许轻名打着伞,将遮蔽分给他一半。 三人走远了些,钱书醒背着一只手说:“山野官道都能遇上厉害的大夫,命不该绝啊。” “既是天意,那就让他活下去吧。”许轻名的目光落在江水之上。 江天一色,雨雾空濛。 “漆吾卫不达目的势必不肯罢休,怎么救?”贺今行偏头看着这位从广泉路远道而归的代理江南总督。 后者一身云山蓝的单衣,似要融进这片天地里。 许轻名沉吟几许,说:“我有办法,只要林夫人愿意把他交给我,我就能保住他。” “许大人,要他命的可是陛下。”钱书醒出声提醒他。 “陛下做事一贯是有道理的,要柳氏消亡自然也有他的目的。”他边思考边说:“既然有特定目的,换一种方式达成就是了。” 钱书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这让我怎么和相爷说?” 他促狭地笑了笑,“钱大人就说,恩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钱书醒神情一滞,摇头失笑,“行吧,也就你敢。” “能从根源解决最好。”贺今行表示赞同。 许轻名对着他眨眨眼,“咦”了声,有些好奇地说:“小贺大人不问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虽然我与大人的接触不多,但京中朝官、淮州百姓乃至柳氏商行中人,都对大人赞赏有佳。”他拱手认真道:“我相信许大人是个谋略在胸,言而有信的人。” “你这么放心把这事交给我,倒让我不敢轻易敷衍过去了。”许轻名三言两语缓和了气氛,再问:“你此行是要往稷州去?” “对。”贺今行点点头,简洁明了地将买粮款只有十万两的情况告知于对方,然后说:“钱不够,我本欲同柳大当家一起去稷州借粮,现下柳大当家身故,柳氏的船队停摆,只能再做其他安排。”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船在这两三天自然会有人接手。”许轻名说到这里,也不自觉地蹙眉。安静了半晌,又道:“你不必担忧运输的问题,先拿着齐宗源给柳大当家的文书去稷州。十万两也是钱,半买半借,同王知州商议好。我这边马上回临州,借粮后续所需要的文牒我会加急给你递来。” 钱书醒却道:“稷州知州是王氏子弟,王正玄的亲子侄,这粮可不好借啊。” “好不好借,都得借。”贺今行闻言,心下一沉,但深知江南灾情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咬牙道:“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许轻名颔首道:“好,我会同钦差安抚住百姓,等你回来。” 这厢刚商议完,一旁马车里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声落之后再无余音。少顷,渐起妇人断断续续的低泣。 三人互相对视,皆是无言叹息。 待郎中缝完针上了药,秋玉把柳从心安顿好,跟着下车,面容更加憔悴。 她听贺今行说完关于柳从心的安排,迟疑道:“不是我不信许大人,只是临州路遥,远不及稷州近便,少当家这伤不适合奔波劳累,您看能不能让他在稷州把伤养好一些,再来找您?” 她的目光带着祈求,在三人中间来回,疾声说:“我问了谢大夫,他也是要去稷州的。” “林夫人别急。”许轻名安抚道:“也好,柳少爷养伤最重要。只要他不消失,在钦差回京之前来找我,我的承诺就不会失效。” “好,好,多谢许大人。”秋玉拿手帕擦了擦眼角,连连福身做礼。 许轻名赶忙扶起她,她落定了一件心事,回身怔怔地望着江心的大船。水雾浓重,模糊了帆上的雁子印。 第324章 许久,她才艰难地做出决定,再次对着前者一拜,“许大人,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秋婶。”马车里却传出微弱的声音,恰好打断她。 她连忙回头去,柳从心面朝下躺在车座上,狭长的凤眼只睁开一条缝,“我阿娘,和阿姐的尸骨,我希望,是你亲手,收回。只有你,别让,其他人,碰。” 他费尽力气说完这一段话,已是满头大汗,额发黏在脸颊上,面白如梨园里画的地府无常。 秋玉只觉肝肠寸断,“可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稷州?” “没关系。”柳从心垂下头,趴到坐垫上,声音更加虚弱,“我和,今行,一起。” 秋玉替他擦去汗水,撩起发丝,他挣扎道:“你去,秋婶,你代替我,去啊。” “我去,我去就是。你别作践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妇人只得答应他,看着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才下来对贺今行说:“小贺大人,我知道您和少当家是同窗,能否拜托您照看他一程?我收敛完飞雁姐姐和阿言的尸骨,就马上赶过来。” “秋婶放心,我答应过柳大小姐,就一定会遵守诺言。”贺今行抱拳一揖。 众人说定行动便毫不耽搁,许轻名与钱书醒打马回临州,秋玉带着人乘小船去江心,把马车让给他和那郎中。 贺今行这才请郎中帮忙处理自己掌心的刀伤。 后者一看,那伤口不知泡了多久的水,皮肉外翻已经泛白,差点气得背过去。然而气归气,还是沉着脸给人上药。 待包扎完毕,少年驾着车,一路徐徐驶向稷州。 不知走出多久,渐渐将雨水甩在了身后。 那郎中也从车厢里出来,靠着另一侧车框,嗓音带着凉意地说:“又救一个,不知这个以后是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冬叔。”贺今行无奈,又有些莫名的心虚,只小声地叫他,“从心情况怎么样?” “你就只会这一招。你都给他喂药了,还能有什么事儿?他年纪轻轻大好儿郎,要这点骨肉伤都熬不过,还有什么用?”贺冬把缰绳拿过来,哼了声,“连着一天一夜赶路,累了吧?趁着现在睡会儿。” “没有很累。”贺今行给他捏捏胳膊,笑起来,又奇道:“您怎么知道我赶路来的?” “刚进汉中路时碰上了盛环颂,他指的路。”贺冬说着忽地变了脸色,“那一段是江南到汉中的必经之路,说不好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和他一起来,他要回临州,应当不是有意为之。”贺今行收回手摸着另一只掌心的纱布,“您怎么说?” “我自然说是要去稷州。”贺冬:“但愿他不是有意等我。不过我接到你的信就下来了,没人不知道我出发的时间,他更不可能开天眼来算好时间等我。” “不管他有意无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着就是。”贺今行靠着车厢,看向官道两边,青山绿水,野趣盎然。却不能打消他所忧虑的另外一件事,“如果许轻名猜测成真,柳氏此难,只是个开始。”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斗,只要不牵扯到咱们,都不关咱们的事。”贺冬反手打开药箱,摸出两个信封给他,“差点忘了,寄到医馆的信,都是给你的。” 贺今行在江南这些日子里,却有了新的感悟,说:“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最后受苦的都是百姓,也不可能不影响到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看信,信封上只写着他的大名,笔力遒劲,一笔一划皆入木三分。拆开来,先看落款,寄信人果然如他所想。 他再看内容,短短几行字,一眼便能扫完。他却看了许久,不自觉地一点一点露出笑容。 第140章 六十 残阳斜照,将宏伟的城墙投影到人流如织的土地上。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驶进大片的阴影里,驶过稷州城门,悠悠地在街巷间七拐八绕。路过药铺,停下来称了些药材;路过米行和菜铺,又停下来买了些米菜。 “一斗米一百三十文,比宣京的价要贵上不少。”贺冬将马车停在一条窄巷里,险险没有蹭到两边屋墙。 “前段日子高过两百,现在这个价,应该是官府压下来了。”贺今行想起柳飞雁在江南总督府的大堂里说米粮商情,不由一顿,回头向车里低声交代一句便跳下车,接了前者递来的钥匙去开门。 “那还挺快的。江南起洪灾,灾情恐慌蔓延到汉中,粮价一路疯涨,再被压下去,也就十几天。”贺冬跟着过去,有些唏嘘。 房门上那块“收钱医病,童叟无欺”的牌匾落满了灰,歪斜着要掉不掉,他干脆扳下来,拿进屋里预备做柴禾烧。 “民为国基,谷为民命。尤其是稷州,作为南方粮仓,更是涨不得。”久未住人的屋里蛛网尘埃遍布,贺今行以手作扇挥去飞尘,凝眉道:“新任知州有些能耐。” “越有能耐的人,越有主见,就越不好说话啊。”贺冬摇头,看着他道:“你要借粮,就得和他打交道,五天除去回返的时间,并不多。” “五天已是极限,对灾民来说不知要经历几轮生死。至于这位知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之以利害,总有能达成共识的办法。”他找出扫帚掸子,抖了灰,递给前者一把。 两人迅速地将前屋后院都打扫一遍,把所有的被褥全部铺到一架床,才去挪马车里的柳从心。 第325章 下午这一路走得再慢也免不了颠簸,一把人安顿好,贺冬就点了两盏灯给后者检查伤口,顺势换了一回药。 换完药,贺今行又去打了些井水来,蹲在床头给柳从心喂水;因人是趴着的,五勺水都难以咽下一勺。 他正想该怎么把人抱起来一些,就见对方或许因太干渴而无意识地寻水,竟直接埋到了他端着的陶碗里。不过两息,便猛地偏头咳嗽起来。 贺今行不敢给他拍背顺气,贺冬立刻在他胸前穴位上按了两下,说:“溺水本就伤肺,再咳下去易成痨病,你能忍最好忍一忍。” 柳从心这才缓过来,微微抬头半睁着眼,看向周围。 床前两人之间的缝隙正对着后院的窗户,圆月嵌在右上角的框里,只有小半轮。 “好些了吗?”贺今行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水渍,见他能正常呼吸,才放下心,说:“被褥陈旧,来不及晒,只能让你将就些。” 柳从心微摆下颌,撩起眼皮,看向的却是贺冬,“我,见过你。” “坏了。”贺冬拍了下大腿,说:“忘了咱们是见过的。” “谢大夫,”柳从心哑着声叫道,慢慢抬起手臂。 “哎,小心伤口。”贺今行赶忙提醒,怕碰到对方,只虚虚地拦着。 他却不肯放弃,果然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仍要伸手向贺冬,“我……求郡主……” 这一听准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贺冬果断道:“有什么事,先养一养,有力气了再好好说,啊。” 柳从心被一打岔,气力不继,垂下手来;听对方想也不想地拒绝,痛苦好似一瞬间被放大。他死死咬住唇,精致的面容在昏黄的油灯下,仍透出一股绝望的苍白。 贺今行知他所求之事多半是为家人。柳氏母女的后事有秋玉处理,那他要求的多半就是报仇。 然而他虽理解,却并不能在此时说起相关的话题,心中一叹,安慰道:“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担忧你阿娘和你阿姐的后事,有秋婶在,不会出问题的。你要是想亲自处理,就更得好好养伤,早一日痊愈,早一日离开。” 柳从心闭紧双眼,低头磕在枕上,不再发一言。 “世事最怕想不开,只要活着,凡事就还有希望。”贺今行说罢,见他眼角滑下清泪,不忍再看,便起身去后院生火做饭。 贺冬再照看柳从心一会儿,见这年轻人再度昏睡过去,才取了药材,翻出罐子。 正在厨下切菜的少年见他来,看看他,又看看架在灶下烧了一半的门匾,忍不住笑了笑。 贺冬轻咳一声:“那个秋玉问我名姓,我要是说姓,”没吐出那个字,而是耸了耸肩,“那不就巧合过头了?” “嗯,反正都用过,也不算骗人。”贺今行替他找好理由。 “对啊,赶明儿换个门匾,我以后就真改回‘谢’姓去。”贺冬微微一笑,将烛台放到一边,另外生好一炉子火熬药,才摇着扇低声说:“这柳少爷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真开口求过来,怎么说?” 见小主子沉默不语,他敛神道:“他家破人亡,确实可怜,但柳氏并不无辜。更何况,他一家人身上牵扯太多,要他们死的可不止一两个人。” “柳氏商行到底帮过我们许多,我也答应了柳大小姐要保住她的弟弟。”贺今行停下菜刀。 “那是你们双方互惠互利,柳逾言替你们走商没错,但她打着你们的旗能在秦、甘两路横着走,她只赚不亏。主子就算把这事说到王义先和贺大帅那里,他们的意思肯定也是不过多掺和。”贺冬却沉声道:“至于柳从心,主子已经救了他一命,他要再寻死,也赖不到咱们。” “可我总不能看着他取死。”贺今行叹道:“况且柳氏商行旗下商贾甚众,这回不知要牵连波及到多少人,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啊。” 他想起宣京里那家胭脂铺的掌柜和那些在掌柜手底下做工的女人,打算晚些写封信给裴明悯,请他和尘水照拂她们。 他想到这里,又拧眉道:“柳氏在江南路确实不干净,但应由三司审判按律定罪,绝非如此不明不白地被灭口。况且柳大当家的死因,漆吾卫追杀柳氏的理由,以及钱书醒和许轻名为什么出现在柳氏的船队上,都有疑点。就算从心不开口,于情于理,我都该查明。” “那姓许的和姓钱的都是秦毓章的心腹,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秦党搞的鬼。”贺冬用力地摇扇子。 “秦相爷是个将一切事物都利用到极致的人,柳氏对他的意义绝不比齐宗源一个江南总督小,然而这两者都被他利落地舍弃,一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目的或。”贺今行说着说着就入了神。 “齐宗源行贿的账册上有傅禹成的名字,以及有关太平大坝的往来,我怀疑太平大坝的崩塌并不单纯是因为天灾,十之八九是人为之祸。” “就算是贺平这样不怎么关注工部事的人,也知道太平大坝年年都要花费数十上百万两的白银修缮,江南路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真要是连这笔钱也敢动,胆子也太大了些。”贺冬眉毛一挑,“怪不得傅禹成这么有钱呢。” 贺今行安静片刻,说:“此次洪灾百姓死伤无数,房屋田亩并其他财产损毁更不可计,若是人祸,总得有个交代。” “我这回来只是擦着江南路的边过,就见哀鸿遍野。罪魁祸首实在罄竹难书,该偿命的就得偿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咱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人也不多,但永远在你身后,随叫随到。”贺冬看着他说。 第326章 他也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抿着唇就开始笑,然后将洗净的黄瓜切一半递过去,“谢谢冬叔。”说罢抬袖擦去额汗,热锅炒菜。 “有什么好谢的,要是没有你,你冬叔我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或许瞎着眼讨饭,或许早就裹了席子。”贺冬感慨两句,一边啃黄瓜,一边把扇子伸过去给他扇风,囫囵问道:“你打算怎么找稷州知州?” “既是正事,自然走正道。明天一早,州府开衙就递牌子求见。” 第二日,贺冬要照看柳从心,留在医馆没有出门。 贺今行踩着晨曦到稷州府衙时,门吏已上衙。他说清来意,递上总督府的文书与自己的牙牌,请对方向知州大人通报。 门吏却把东西退回给他,作揖道:“咱们大公子不住在府衙里,您直接在这里等他来就是。” “谁?” 稷州新任知州是雁回王氏的嫡长子,整个松江路的人皆不带姓地称其为“大公子”。到了稷州,不知怎地,也流传开来。 大公子携委任状甫一来稷州,在州府后衙逛了一圈,对规制极其不满意。当天下午直接费重金在裴氏别院的隔壁置了宅子,晚上就入住。 贺今行初听此事,有些讶异又觉得有些好笑,但人不在府衙,他也只得耐心地等。 朝阳很快升起,推着时间走过了卯正。 他站在晨晖里,神色渐渐凝重。 门吏就说:“大公子可能有事耽搁了,大人要是着急,直接过去找他就是。” 贺今行自觉不能干等,从前去过裴氏别院,这回也就轻车熟路。 幸而他过去得早,半路便看到了知州“出行”“回避”的牌子。 人车皆慢,他横插过去,拦在路中间,隔了丈远,拱手朗声道:“王大人,下官是中书省中书舍人兼江南巡察钦差副使贺旻,奉钦差大人与代领江南总督许大人之命,前来稷州,有要事与大人相商。” 谁知队伍毫不停滞地从他两侧经过。 “请大人留步!”队中的马车要从他身旁绕过时,他伸臂去拦,缠在手掌上的纱布白得极其显眼。 马车终于停下,车帘被掀开一角,只露出半截玉色指节与一小片暗色的袍子,“贺大人,本官要去遥陵拜见长安郡主,也有要事与郡主相商。你所求的事,待本官晚些回来再说。” 车帘垂落,声音越发地轻,“走。” 留贺今行在原地震惊无比。 “啊?” 第141章 六十一 知州的马车一出稷州城,便弃了仪仗,在黄土大路上加速飞奔起来。 两边轻薄纱帘飘出车窗外,随风远荡不止。 车厢里,王大公子靠着蚕丝枕,阖眼浅眠。 马车宽大,下首左右各跪坐一名年轻娇俏的姑娘,抱着冰盒,就像磨香一般碾冰。碎冰冒起丝丝缕缕的冷气,凉而不寒。 姑娘们握着玉杵细细地碾,眼神却都粘在上首的青年身上。 以致于后者无奈地睁开眼道:“老看着我做甚?” 他左手边的姑娘大方地笑着说:“自然是因为大公子好看呀。” “大公子要是没歇好,何必忽然起得那么急?”右手边的姑娘抿着唇,神色黯了一瞬,“郡主一直在遥陵,什么时候去都是见得的。” “我若不今天去,怎么好撞上江南来的人?”青年摇头失笑,“你俩谁要是没睡够,告诉我,现在就可以派匹马送你们回去。” “婢子不困。”左手边那姑娘仍是吃吃地笑,凑到对坐去问:“姐姐,你要回去吗?” “我才不要。”对方放了冰盒推她,她也不依不饶,立时笑作一团。 夏花争妍,暗香缭绕。王大公子噙着淡淡的笑,不斥止,只看。 直到马车到达目的地,姑娘们起身为他理好袍袖,送他下车。他才用扇柄意思着一人轻敲了一下肩头,“不准跟来。” 骄阳耀眼,车前院子外几株梧桐,宽大的树影下守着两个便服的禁军。 见人来,上前驱赶:“郡主不见客,请回吧。” “疏桐滴清露,凤凰只栖梧。”王知州颔首以赞,目光从梧桐移到这名禁军,露齿笑道:“本府一定要见。”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复又出来请他进去。 两进的院子,那禁军带着他到二门,便有侍女接引。后院做成了佛堂,除去檐下挂着的铜铃偶响,四下皆静悄悄。 侍女带他进入正堂,搬了蒲团予他,伸臂示向侧间竖起的一道八扇屏,“郡主近日不耐多说话,知州大人有何事,请直言。郡主若要回复,会写于纸上,递给您看。” 王大人看一眼屏风,实木绢芯,再锐利的目光都透不过去。他不置可否,只看着侍女道:“你也要听?” 侍女叉手一礼,退到屏风一侧,能同时看到里外的位置。 他神情不变,一展大袖,叠掌躬身作揖,“某姓王,单名旷,表字玡天。拜见郡主。” 而后直起身,才道:“此行来,是为向郡主说亲。” 他眼角余光一直笼着那侍女,见对方下意识看向屏风后,微微皱眉,说完最后一句:“给我自己。” 屋里安静了片刻,那侍女得了令,走下来说:“郡主请王大人直陈缘由。” 说罢退出去,从外带上房门。 王玡天提起袍摆,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对着屏风道:“我未娶,郡主未嫁,凑在一起不就是嫁娶么。” 第327章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不急不躁地等。 许久,屏风后才响起第二道声音,好似嗓子伤了一般,沙哑得雌雄莫辩,“这就是原因?” 王玡天弯起笑眼,“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松江占东北,仙慈关据西北,只要我们联姻,江水以北,就是我们说了算。若我能就此在汉中站住脚,江南也不愁拢不下来。” “京畿也在江水以北。” “能站住脚的前提,自然是为陛下卖命。”王玡天站起来,走向屏风,一步一说:“皇嬴之外的三姓,该换一换了。” “拿我嫁衣作你脚踏,这路哪有这么好走的?” “若郡主愿嫁,雁回直达仙慈关的粮道,就是在下的聘礼。日后夫妇一体,自然祸福同担同享。” “雁回到仙慈关,中间横着的可不止宁西,还有牙山和雩关。” “长公主的驸马姓‘秦’,儿子姓‘嬴’,与我王氏何干?” “你父亲王喻玄与驸马是八拜之交,你叔父王正玄是裴孟檀的副手,你却说与你王氏无关。” “八拜之交论起亲缘也是八竿子打不着,正如叔父只是叔父,夫妻却是夫妻。若我是西北军的姑爷,郡主来日就是松江路的主母。” “来日太长。”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你说实话罢。” 王玡天敛去笑容,叹道:“长安郡主不愧是长安郡主。” “那我就掏心窝子给郡主看吧。”他走到屏风前一尺处站定,“我听说柳飞雁和柳逾言死在江水上,许轻名已赶回临州,就猜到有人要来我稷州借粮。这人一来,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自然要反将回去。思来想去,稷州之内,只能靠郡主拉一把。” 他再次叠掌一拜,“玡天求娶之心是真,天地可鉴。虽无男女之情,但想必郡主也不是耽于儿女情长之人,你我联姻就是互相最好的选择。” 隔着一道屏风的人没有及时地回答,却听一声轻响,他循声看去。几根指尖搭上屏风,将其慢慢折叠,随后,半截白得显眼的纱布从他眼前划过。 他迅速抬头,恰与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相对。那双眸子极具个人特色,他似乎见过。 花灯,高楼,浩瀚夜空。 打马过长街,特意仰头望见的那一眼。 “原来是你。” 王玡天惊讶了一瞬,便从容地后退,“我一开始还以为刚刚带我来的那个女人是郡主。” “我确实不是,但你可以当我是。”贺今行也想起那一天,但街头相视之交,甚至算不上渊源,实在没有深言的必要。 “长安郡主,是个男的?” 他握拳轻咳,用先前的沙哑音色说:“一点技巧罢了。” 王玡天将他上下扫视一遍,笑道:“郡主过谦了。” 贺今行没再接话,走到堂上坐下。 他绕路紧赶慢赶才提前赶到,本欲化装,可人在这一年多里长高了好几寸,从前作为郡主时备的两套骑装再穿不下,一时又无法另置,只能作罢。 至于他一身所学,皆为生存,不足道。 “男也好,女也罢,我需要的只是长安郡主这个身份,我甚至可以为你遮掩。”王玡天却没跟着过去,而是退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盘坐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王大人,我们西北军从上到下都没有嫁娶的打算。”贺今行不为所动,平静地说:“我此来目的,你也知道,是为借粮。” “怎么借,借给谁?” “自然是借五谷,杂粮也行,给江南百姓。” 王玡天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说:“齐宗源锒铛入狱,柳氏商行就此覆灭,许轻名去而复返,足可见秦毓章要保江南。江南洪灾百年不遇,江南又是商经之地,不存粮,要挺过去,自然就得来稷州借粮。我知稷州的委任状,还是秦相爷批的红。于情于理,我似乎都该借。” 这“似乎”二字令贺今行的眉心瞬间皱起,但他没急着回应,而是等对方的后话。 “可是,”王玡天微微笑道:“陛下亲点忠义侯为钦差,裴孟檀又派了沈亦德这么个人跟着来江南,光太平荡堰塞湖一事就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你说他们会希望我借粮给你和许轻名么?” 他所说果然如贺今行所想,少年沉默片刻,再道:“官场倾轧,祸不及百姓。若再无粮赈济,尸横遍野,路遗白骨,民变就在眼前。” “民变也只是一小撮,敢于反抗的人自古就是百里挑一。江南四州两万卫军,若有暴动,正好借机平乱,多死一波人,赈济的压力就小一点。” “野火可以燎原,江南人口千万之巨,民变一起,非轻易可以平息。”贺今行摇了摇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王大人对百姓之能估得太低。” “非我低估。而是我借也错,不借也错,我能怎么办?民变再严重,又岂是你我能挡得住?”王玡天说得慷慨愤怒,面上却带着笑意:“只有‘拖’字一诀,等朝廷下令,不管什么命令,我到时再严格执行就是。” 等到朝堂相争有定论,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贺今行叹了口气,直接问:“王大人要怎样才肯借粮?” 他拿出此行所携的全部文书,“王大人可要看看?” 王玡天起身上前,却没接文书,而是拱手道:“在下一开始就说过,是为向郡主求亲而来。不知郡主对这门亲事的看法是?” 第328章 “陛下不可能允准,您换条件罢。”贺今行说得斩钉截铁。 “那可就不好办了啊。”前者对他坚决的态度起了疑,不动声色地拿过文书翻看,“这样吧,容我仔细考量,明早之前给你答复。” 贺今行心知自己既来,对方不借也得借。但万事皆有意外,他兵行险招,一步也错不得,只愿能赌对。同时他亦知以对方的处境,下这个决定显然极其艰难,便拱手以示说定。 目送对方离去之后,他也紧跟着离开。 从遥陵到稷州来回要半日,中间又耽搁许久,不知冬叔与从心现下如何,漆吾卫是否追了过来。 他一路忧急,将要抵达州城时,却临时改了主意,向西拐去。 第142章 六十二 仲夏午后,骄阳高悬,断续有一两声蔫了似的蝉鸣。 竹木掩映间,整座西山书院都在群山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贺今行驭马在山门前停下,抬袖擦了把汗水,放下手便见那牌匾上的“积玉”二字。 顶着烈日一路疾驰的燥热不知不觉散去,他平静下来,拴了马。和门房里打盹儿的老大爷照过面,老人一看是熟脸儿,努努嘴让他进去。 六月正是游学季,书院里一片宁静,临近师斋才听见一点儿响动。 最外头的院子里,有人正在翻晒藏书。 他在院门前站定,规规矩矩地执弟子礼高声叫道:“子回先生。” “嗯?”齐子回转头看了片刻,又惊又喜地说:“今行?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你不是被派到江南路去了么?” 他放下手中的一册书,向少年走过去,“你们这回考得不错,甲榜传过来,学监还特意向今年新收的学生赞扬了你们。尤其你和明悯,一科两状元,异曲同响,他恨不能让那些孩子们都结对向你俩学习。” “被先生夸奖,我很高兴。但认真地说,论才学,我不及明悯,能和他并列是我的幸运,学业上向他学习更好。”贺今行笑了笑,边迎上去边道:“我来稷州,是奉钦差之命公干。不过来这里并非是为公事,而是有个不情之请想劳烦兰开先生。” “现在?兰开先生可不在书院里。沾你们的光,殿试之后要来书院入读的学生暴增,学监这些日子都在城里同学政琢磨扩院的事。”齐子回直言“不巧”,想了想,“你要不是非学监不可的事,说出来,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也好。”贺今行便把自己来稷州的原因和柳从心重伤的情况简单说明,“我这两日一得王大人的准信,就要立刻赶回临州,没法带着从心一起。虽有大夫,但大夫毕竟与他不熟悉,对他的一些想法或者需求很可能觉察不出,所以想托兰开先生不时去看看他。” 天地君亲师,除去亲朋好友,最能托付的关系就是师生。 这也是无奈之举。贺冬治病救命贯来是能活就成,其余一概不管。但他这位同窗心事重,背负太多又陡逢巨变,他怕他想不开。 “我明白,心伤难愈,是得有人不时疏导。”齐子回听罢,皱眉叹道:“从心那孩子看似懂事又听话,不需要人多操心,实则倔得很。把这些书晒完,我就随你一起去看看他。” “多谢子回先生。”贺今行拱手道谢,赶忙帮着一起收拢晒了大半个院子的书。 这一丛丛书都是旧书,尽数被翻起了毛边,书脊或骑缝间皆盖着私印。他连着翻了几本,讶异道:“都是云时先生的书?” “对啊。”齐子回点点头,毫不掩饰地露出自豪的笑容:“他说这些书他已看完,不会再看,就全部留给书院。” 见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解释道:“云时先生教完上半年,就进京去了。他在小西山执教十年,阅尽明辨楼的藏书,现下只有京城里的萃英阁和荟芳馆,对他尚有吸引力。” “原来如此,云时先生潜心做学问到这个地步,着实令人佩服。”贺今行表示明白,下一刻又觉不对,“云时先生出走,您又留在书院,那今年的游学?” “我本欲带几个学生去禹州,顺道回家一趟,结果还未出行,江南就泛起洪灾。太平大坝一垮,江水无法通航,走陆路又太热,跟我那几个小子就都转头跟公陵先生到剑南躲暑去了。”齐子回说起来就摇头失笑,一脸无奈。 贺今行听到“禹州”和“回家”两个词,蓦地想起“四姓八望”中的“浮山齐氏”祖地就在广泉路禹州,惊声问:“恕学生冒昧,前江南路总督齐宗源是先生的?” “是我叔父。”齐子回倒也不避忌,只淡了笑,摇头道:“家里的事,我不愿管,也管不了。他们要争,就争去吧。” 他说罢,转身将装满藏书的竹框搬回屋里。 贺今行自觉失言,也不追问,一起把事情做完,便锁门外出。 两人捡青石小路绕到礼殿前,却见有人刚跨过山门。双方皆注意到彼此,隔着一坡青石长阶,一上一下,默契地停步。 “今儿怎么了?双楼也回来了。”齐子回打破了寂静,又稀罕又高兴地说:“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午间不出门的决定是对的。” 他在西山书院一众教书先生里年龄最小,甚至尚未成家,但受到学生们的喜爱却一点不少。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所以他更能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对学生们的喜爱也更亲近如平辈。 “齐先生。”陆双楼仰头看着他们,一双狐狸眼微狭,含着笑叫了一声“同窗”。 第329章 被叫到的少年垂眼望向他,见他一身沙青色的窄袖长袍,通身利落,缀玉佩而未挎刀刃,就如寻常出门玩耍的少年人一般。 半晌,才拱手作礼道:“同窗。” 陆双楼低头走上台阶,走到他们跟前,“我想去藏书楼看看,你们要去哪儿?” “你以前从那儿翻/墙被学监抓到的次数可不少,这是要忆羞愤思自由?”齐子回习惯性地打趣他一句,才道:“你且去旧地重游,我得和今行去探望从心。” “哦。”他拖长了声音,眯起眼,看向贺今行,“那我和你们一起好不好?” 后者不自觉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和他也是一起读过书的交情,不会害他的。”陆双楼继续低声道,好似请求,“同窗,好不好?” 贺今行沉默地回以注视,片刻后说:“走吧。” 医馆不会跑,以漆吾卫的能力,把稷州城翻过来最多只需要一两日。而漆吾卫执行任务从来不死不休,除非命令作废。 既然早晚要面对,不如早些一次解决罢。 三人便一齐离开小西山,齐子回套了辆书院的马车过来,载着大家进城。 贺今行说自己会赶车,占了车夫的位置。陆双楼便请先生先上车,然后自己坐了外面车板剩下的另一半。 “你小子也让先生吹吹风。”齐子回将车帘卷起,问陆双楼:“听你的意思,你知道从心发生了什么事?” 在得到点头确认之后,又沉吟道:“我在进士榜上没找到你和从心的名字,你俩是不是都弃考了?” 后者毫不迟疑地回答:“学生做了些别的营生,不便参考,就没去考。” “看起来是不方便向先生透露的营生。” 陆双楼笑着回答:“对,齐先生别问最好。” “行,你别经营着玩脱了就好。”齐子回果然不再问。 马车一路摇晃到了城南杂巷里的医馆,太阳从天中滑到天边,空气终于不再那么灼热。 贺今行敲开门,让贺冬带着齐子回先进屋去照看柳从心。 陆双楼要跟着进去时,他伸臂一横,将人拦在门前。 “在这里打,还是另外找个地方解决?” 橙红的晚霞斜过屋檐,给灰白的墙体镶上一层暖茸,那些斑驳的痕迹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房屋在巷道里投了一半影子,将霞光逼退。两人立在阴影之中,陆双楼再次以问作答:“你就一定要保他?” 贺今行还是那句话:“他不该死。” “你觉得他不该死,那我就不杀他,行吧?“陆双楼十分干脆,摊开双手,转了一圈给他看,“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我放过他了。” 他横伸的手臂一动不动,“那你到小西山干什么?” “等你啊。”陆双楼眨了眨眼,盯着他说:“我真的对柳从心没有想法,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贺今行张口欲言,往昔种种如走马花灯闪过,一瞬间却不知该如何去说。他想了许久,最后只道:“抱歉,我也想相信你,但我的本能在抗拒。” 陆双楼看到他迟疑与挣扎的神情,心口忽地重重抽动一下,而后垂下眼睫,本就慵懒沙哑的声音压得再低一度。 “同窗,如果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你能再相信我一回吗?” 贺今行十分清晰地听进耳里,再认真地叩问过自己一回,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再一次问:“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另外几位同僚,真的可以放过从心?”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陆双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陛下从来不容臣子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我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你既然能做主停止任务,那就说明下这条命令的不是陛下。”贺今行却思索道:“是谁?” “同窗一直都很聪慧。”陆双楼颔首,微微地笑起来。 霞光渐行渐远,暮霭自城外的群山蔓延过城墙,带来黑夜。 此时此地此刻,被黑暗包裹的感觉令他分外安心,以致于尝试着剖开自己的过去,说:“曾经我有两个选择,但同窗总是心软,总在某些时候令我犹豫不决,所以我没有选择你。” 贺今行一点即明,微微睁大了眼瞳,“是她?” 第143章 六十三 亥时正,夜阖灯挑。 左相府难得在起更之前迎回自家老爷,长廊上的灯笼都多亮了几盏,成管家一路碎步跟着秦毓章,低声汇报府里的情况。 在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外院会客的花厅里,已经候着一对少年男女。 两人相对而望,因一方坐的是轮椅,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不远,但也不近。 “秦公子似乎很紧张。”少女漾出一丝浅笑,“我虽是以见你的名义而来,但要见的并不是你。所以你不必陪在这里,大可先行离开,别耽搁正事。” “你……”秦幼合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变幻几许,终究没再开口,只低下头揉捏自己的金花松鼠。 他带着浣声进京,送了信,左思右想大半日,觉得还是自己家里安全,就把人带回家里安顿好,而后便想走。 谁知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 府上就他一个主人家,他不接待不好,接待了却又让自己不开心。 若他还是从前敢当场骂贴上来的女孩子“丑八怪”的那个秦小少爷,或许就会直接让成伯把人赶走。 第330章 可现在,他对着这位身有残疾又知书达礼的傅二小姐,实在狠不下心。反使得自己如坐针毡,好似自己才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一般。 侍女不知上来剪了几回灯花,花厅外的石道上终于响起一叠脚步声,煎熬许久的秦幼合立即起身,闭着眼向对方拱手作了一揖便走。 脚刚迈两步,又转身把站在他坐那张椅子后面扶着椅背打瞌睡的书童拉走。 后者被拉出门,还不知今夕何夕,他不由怒从心头起,“秦小裳!” “在呢在呢。”秦小裳囫囵地说着,顺手打了个呵欠。然而一睁眼就见迎面走来的几个人,立时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透心凉似的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老爷”。 秦毓章微微颔首,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别急着出府,爹还有话要对你说。” 今夜的月极其的亮,秦幼合更不敢看自己的亲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盆松上,小声道:“噢。” “先去吃饭吧。”他爹拍拍他的肩,与他错身而过。那神态极其平静,好似他一直呆在他爹眼皮子底下里,不曾离家出走一般。 他回头想说些什么,他爹却已大步跨进了花厅。成伯留下来问他想吃什么,含着笑轻声细语,同小时候哄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仰头望了一下月亮,对老人说不必麻烦,用屋里的糕点将就罢。 花厅里,傅景书面上还挂着那一丝浅笑,叉着手,下颌轻点:“秦大人案牍劳形,辛苦。” 秦毓章经过她,拂袖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下。他还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尚未来得及换常服。 “傅小姐亲自登门,倒让秦某暂且从折子堆里脱身了。” 明岄推动轮椅转向上首,少女还是笑道:“景书既无父母亲长可以依附,自然事事都得必躬必亲。” 她拿开搭在膝上的薄毯,露出底下一只绘海棠的方匣,再将其双手捧起,说:“傅大人把这匣子给我的时间,比他告诉我齐宗源欲除钦差的消息要晚一些。而在得知这个消息更晚一些的时候,才知您派来送匣子的人什么都没跟他说。” 秦毓章不置可否,端起手边的茶盏,从容饮茶。 “秦大人真是,”傅景书说着低下头,咬住嘴唇一侧,很快又抬头,赞道:“好厉害的心计。” 她把那匣子放到一旁的方几上。这物件已完成了使命,再无作用。 “人一旦得意忘形太久,不需要别人动手,便会自取灭亡。”秦毓章放下茶盏,平和地说:“你得让傅禹成谢你提醒他这一回。” 傅景书随之点头,“我的奉告都有价标,日后会向他收取。” 她的声音轻快,神态理所当然到不以为意。 秦毓章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半晌后说道:“果然是你。” “我以为秦大人早就知道。”傅景书瞥向方几,那匣子上的雕绘清晰无比。 上首传来平淡的男声,“总得确认一遍。” 傅景书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说:“成亲之后,我要带着我哥哥一起过来。” “你兄长与你相依为命,又身患沉疴,接过来住在一起,确实更方便照顾。”秦毓章痛快地答应下来。 “凡事知会我,不可劳动他半点。” “随时都可能咽气的人,本堂能劳他做什么?自然不如景书小姐。” 傅景书攥紧绸裙,两道淡如烟景的眉蹙到一起,仍坚决道:“那就一言为定。” “好。” 话音刚落,成伯走到厅门外请示,得了允准后进来到秦毓章跟前,低声说:“老爷,钱大人回来了。” “叫他进来就是。”后者示意不用避讳,又吩咐道:“去给他准备宵夜。” 成伯应声下去,少顷,钱书醒快步进来,“相爷。” 他看向厅中的主仆二人,再看向上首。秦毓章微微摇头,他便上前疾声道:“船队未至春风岭,柳飞雁死,柳逾言自戕,剩下一个柳从心,”他顿了顿,“被漆吾卫追杀。” “漆吾卫?”秦毓章面色微动,偏头向下首的少女,片刻后笑了起来,“本堂记得,陈林与承平张氏女有旧。” 傅景书回以淡笑,只道:“斩草就要除根。秦大人割舍了柳氏商行,自然得允准其他人接手。” “你!”钱书醒悚然一惊,一时说不出话,差点就伸手指向她。 秦毓章示意他坐下,计划被打乱也不见愤怒,仍是语调平平:“柳氏商行确实家大业大,有多大就有多烫手。还有陛下那边,陈林未必能圆过去。” “柳氏旗下商贾甚众,积累了这么多年,余财一定可观。”傅景书亦不动声色,“可解江南之急,可填国库之需。” 秦毓章却道:“本堂奉劝景书小姐一句,本堂能拿的东西一定会拿。没有拿的,不是我拿不了,而是我不愿拿。” “至于为什么,景书小姐聪慧绝顶,一定能够明白。” 傅景书闻言,再一次蹙眉,垂眼盯着自己的掌心,陷入沉思。 秦毓章没有紧逼不放,再问:“轻名现在在哪儿?” 钱书醒脸上犹有震惊之色,思维却恢复到寻常,应道:“轻名这时候应该回到临州了。” “买粮的钱款不够,必然要借粮。他回了临州,去稷州的是谁?” “贺今行贺舍人,带着柳从心一起去的。” “想也是他。”秦毓章沉吟片刻,说:“传信给轻名,让他把柳家郎拢在手里。” 第331章 “许大人让柳从心养好伤再去找他。”钱书醒再道:“他要替柳从心脱罪。” “很好。”秦毓章毫不意外,微微点头,“只有轻名能让我放心。” 相爷直言不讳,然而钱书醒毫无尴尬之感,而是深有同感地跟着笑道:“毕竟是轻名啊。” 傅景书凝声问:“秦大人要留下这个祸患?”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活人都比死人有用。”秦毓章解释完,又温和地说道:“我对盟友的耐心要比对手低一些,希望景书小姐最好能善解人意。” “正巧,这也是我想对秦大人说的话。”傅景书抬手抓住椅轮,一点一点地加大力气,“我已拿到或是将要拿到的东西,一定不会放手。” 她推着自己缓缓地转向,眼眸扫过秦毓章的官袍上绣的仙鹤,慢慢露出笑容,“秦大人,秦相爷,除了我和我哥哥,您没得选。” 刹那间,秦毓章与她四目相对,然后按了按眉心,“把五城兵马司的遗毒解决掉。” 她顿了一下,侧目奇道:“秦大人此举有何用意?” “没有任何好处,但我儿子想这么做。”秦毓章坦然回道,起身从侧门离开,钱书醒立即跟上。 傅景书听罢,却更觉奇异,撑着额头欲要细究。 明岄推着她走远。月华清透如水,流到她指尖,她才似忽然反应过来一般,回过神笑起来。 “好,我答应过他们赦罪,但没说不会在之后杀了他们。” 她五指旋握收紧,渐渐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畅快。 直到出了相府,被抱上停在街边的马车,一直在车里等待的少年撑着车厢壁俯身向她靠近。 “怎么了?妹妹为什么而难过?” 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少年的声音却依旧虚弱得微不可闻,轻轻悄悄地沉进傅景书的心里,就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不。”她拥住对方,没有眼泪可落,竟似喜极而泣,“哥哥,我是高兴,高兴啊。” “你高兴就好。”傅谨观叹息一声,用最大的力气,尽可能地抱紧胞妹。 第144章 六十四 贺今行目送陆双楼离开,观其背影,似乎又瘦了些。 月光粼粼,对方行于窄巷,就像走在清澈的湖水里;人却像只鸟儿一样,似乎随时要点地飞上屋檐。 陆双楼走到巷口,驻足片刻,才回头看去。他的同窗还站在原地。 贺今行抬手向他小幅度地挥了挥,待他身影消失,才转身进屋。 齐子回坐在床边,小声地对着柳从心说话,一眼瞥过来,“双楼呢?怎么没进来?” 贺今行微微摇头。 “不是说好一起来看从心的么?”齐子回不解地说,话落,就见他那一直恹恹提不起精神的学生忽然睁大了眼。 “……陆双楼。”少年不见一丝血色的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来,“我早晚,杀了他。” 他疑惑更甚,看向贺今行,对方却已经转开了视线。他在那一副平和的眉眼上看到了哀伤,便静下声来。 “杀什么杀,先把你自己这条命料理好再说吧。”贺冬端着一只大海碗过来,闻言毫不客气地斥道,然后把塞到齐子回手里,“劳驾,喂他一下。” 饭菜盛在一起,都是发黄的颜色,不仔细看绝对分不出是哪些菜。后者跟端了碗臭豆腐似的,身体后仰,尽量委婉地说:“大夫,您这,会不会,不太适合病人吃?” “怎么不合适?又吃不死人,怎么就不能吃?”贺冬医术有多好,厨艺就有多烂,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立即一连串地反驳。 “不是能不能吃……”齐子回还没说完,柳从心就伸手把那碗饭菜拨到床头与床沿平齐的小几上,自己拿着勺子,艰难地吃了一口。 贺今行看了看,说:“冬叔下厨少,成色不稳定,我去重做吧。正好子回先生来了,等会儿一起吃饭。” 柳从心仿若未闻,继续舀了一勺往嘴里塞,动作迟缓又有几分粗暴。 “别吃了。”齐子回制止自己的学生,“从心,这大夫就不是下厨的料,咱们不给他错觉啊。” 然而叫了几声都没叫住,他干脆抓住对方的手腕,“别倔了行不行?” 木勺“哐当”掉到地上,一起砸落的还有一颗泪珠。 柳从心死死地盯着地面的狼藉,不可自制地颤抖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的心脏像是被捏得要爆开一般,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啊,他在倔什么?他这十七年,哪一桩哪一件,是倔到底就能改变结果的? 他这么没用,活下去又能做什么? 不如一了百了。 那只勺子却被捡了起来,抛洒的饭菜也被用帕子一一拣走,压得很轻的声音在他跟前响起,“柳大小姐对我说,你从未参与商行和官府的钱权交易,你的衣食住行一应花费皆是你爹的遗产。从心,她想让你活下去,你阿娘也想让你活下去。” 他豁然抬眼,眼眶里血红一片,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贺今行心中长叹,注视着他,依然轻声地问:“你要辜负她们吗?” 齐子回大约明白自己这个学生才将经历了什么,震惊之余,升起深深的心疼,俯身虚虚揽着他的肩膀,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着,别和自己过不去。有什么困难,先生帮你想办法。” 第332章 柳从心闭上眼睛,垂头咬紧牙关。 “这人活世上,不容易的可太多了。”贺冬摇着头说:“年轻人,大事小事都要死要活的,所以跟着你娘的是你姐姐,而不是你呢。” “冬叔,”贺今行起身推着他往后院走,“熬药了没?” 贺冬闭上嘴,出了屋才愤愤地说:“熬什么熬,看不起我的饭,还能看得起我的药?” “从心是江南人,口味和咱们不太一样,您以后要做,给他熬粥就行。” 贺冬哼了声,见院中火炉上的铁罐毫无动静,赶紧过去把它提下来。 贺今行嗅着满院的药香,会心一笑,就往厨房走。 “别忙。”贺冬叫住他,倒了半碗药晾好,又去把药箱拿过来,“你该换药了。” “呃,要不等会儿饭后再?”他试图商量,对方直接拉着他上手拆纱布。 “我厨艺还不至于差到都要你来。又裂了,不觉得痛是吧?” “没伤到骨头就……”贺今行看人脸色要黑,赶忙改口:“有点儿。” “你啊,痛就要说出来,哭上一哭也行,不然谁知道你伤多重。”贺冬见他一脸无奈,也觉自己在说胡话,转口问:“姓陆的小子来干什么?” “在小西山碰上的。他要来踩点,我和齐先生一起,没法甩掉。” “然后呢?就这么走了?” “对。” “就这么轻轻放过柳从心了?漆吾卫这么好说话?”贺冬小心地给他换好药,皱眉道:“一路追杀还能挡过去,这样追了又放可不太妙啊。” “安生一时是一时,之后再看看许大人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拖泥带水的,不像皇帝的作风。” 贺今行想了想,低声说:“冬叔还记得那一袋可以用作麻药的香丸吗?” “当然,王义先后来不是说,那方子是根据王妃的手札改的。咱们当时还在猜王妃的遗物是不是在她手里,不过没其他证据,就暂且算了。”贺冬面色一变,沉声道:“如果真是她,那她的身份?” 贺今行颔首道:“经此一遭,八九不离十。” “对。”贺冬也连连点头,“能让陈林那畜牲徇私的,就只有张氏女的亲骨肉。” 他说罢,又显出深思的神色,迟疑道:“既然如此,去年遥陵的截杀说不定也是她。” “有可能,不过为什么?她不是无缘无故就会出手的人,行事总得有个动机。”贺今行也思索道,回忆起去岁上巳那一天,他以郡主的身份参加杨语咸举办的春宴。 杨语咸的目的是想不动声色地替郡主撮合亲事,而他借的地方是裴家的荔园,席上有裴明悯。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是唯一的可能,缓缓地说:“除非,她和她哥哥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那她把‘贺灵朝’视为欲除之而后快的阻碍才说得过去。” 贺冬顺着他的话捋了一遍,双手叠着一拍,“嚯,才出一个忠义侯,这又来一个,再加上宫里那个小的,热闹啊。” “争得越热闹,百姓的日子越难,咱们也不好过。给大帅和军师传信,告知他们这个消息,以及这段时日的所有事情。”贺今行动了动手指,被稍稍挤压的掌心微疼。 但切肤之痛,何以比得上生离死别。 贺冬应声道是,语气松缓,面上却毫无轻松之色。两人一边交谈,一边一起做莱。 齐子回在医馆待到了亥时才回,他在稷州城里也有寓所,说定明日再来。 第二日,贺今行依旧在破晓之时便前去州府衙。这一回门房特地让他等着不要走,说是大公子的交代。 果然没过多久,王玡天的车驾便在府衙前停下。 王知州今日身穿官袍,四品服紫,衬得整个人有一种不沾烟火气的矜贵。 他捺着大袖,伸臂向衙里,“小贺大人,请。” 贺今行向他行过拜礼,随他步入府衙。 去年在小西山读书时,他也曾几回从府门前经过,甚至还进来过一次。那时的知州尚是杨语咸,州府装潢陈设不算朴素,但绝对比不上现今的华丽典雅。 他想到知州更迭之事,再回想起昨晚的定论,先前散乱的线索忽地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因此对燕子口被填沙一事又有了猜测。 两人没上大堂,而是到了一处穿堂。 两面的垂纱软了穿堂风,王玡天屏退一众下属,示意他坐,“小贺大人尽管随性些。公事要谈,茶也要喝。” “江南灾情紧急,拖无可拖,恕下官无法放松。”贺今行拱手自认不识趣,“不知王大人对借粮一事做出的决定是?” 王玡天在朝北的矮榻上坐下,提起茶盘上刚刚煮开的陶壶,往已放好茶叶的白瓷杯里倒了半杯水,才道:“既然你这么急,那我就直接问了,郡主选的谁?” 贺今行站在长案另一面,对着他,沉默以答。 “那我换个问法。秦毓章,长公主,裴孟檀,忠义侯,总得有个亲近些的人选吧?若是这些都够不上郡主,那就谢延卿,裴明悯,甚至左都御史家也可以。”王玡天冲出第一杯茶,揽袖持杯递于他。 “你所问的这些人里,有我的朋友,亲人,上峰,也有我尊敬的人。但都不是你所意指的人。”贺今行说罢,不接这杯茶,对方便直接放于他面前的案上。 “既然都不是,那我岂不是没得选?”王玡天一面说,一面给自己泡茶,淡淡地说:“没有选择,我借粮给谁?” 第333章 “我此时借粮,担的风险可不是一点半点。若再无半分好处,我为什么要借?”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神情专注。好似他们此刻谈论的是茶道,或是瓷器,“不划算。” 贺今行拉开椅榻,坐下说:“王大人既对宣京了如指掌,就应当明白,从禁军到兵部再到边军,都效忠于皇帝;除征战安邦之外,从不干涉朝局。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绝无出格的可能。” “废话。”王玡天骤然欺身而至,双手撑在他这边的案沿,袍袖带翻杯壶盘盏,很快被浸湿。 然而青年毫不在意,双眸锐利地盯着他,疾声道:“可你走科举,入朝堂,任钦差副使,现今又身在稷州。你做了那个例外。” 面对不过寸余的审视,贺今行坦荡无比。 这是他自掀身份必然要面对的质问,但他从未特意准备过,被问及,便自然而然地平声说:“贺灵朝是贺灵朝,贺今行是贺今行。王大人或许可以分开来看。” 王玡天眉头紧锁,端详他许久,忽然说:“殷侯真是天生的将才,论忠心,胜过他从前的主子先秦王远矣。” 他慢慢直起身拉开距离,“我今日冒险借粮,总得有个收回利息的对象。既然你没有选择,那我日后就向你来讨。” 这正是贺今行一开始的打算,遂爽快地点头。 “好。” 第145章 六十五 “千金未必能移姓,一诺从来许杀身。” 王玡天坐了回去,弹指一拨案角矗立的铃铛,坦荡地质疑道:“你答应得太快,反叫我生疑。” “信与不信,在王大人,不在我。”贺今行不多言。 “大公子。”穿堂下响起娇俏的声音,接着几名年轻的侍女掀帘进来。为他脱下打湿的官袍,换上一身常服;将茶案上打翻的壶盏收拾干净,另送上泡好的茶水与新鲜的果子。 这些姑娘一面做事,一面叽叽喳喳地同大公子说话。对贺今行则是半分好脸也不给,似乎都认为这水是他泼到大公子衣上的。 待姑娘们退去,四下重归寂静,王玡天观察着他的神情,才继续道:“小贺大人真是好涵养。” “她们并没有对我造成妨碍或是伤害。” “对侍女尚且如此怜惜。可本官怎么记得,我一位姑姑的命就送在你手里。” “如果王大人说的是陆夫人,”贺今行顿了一下,不带感情地说:“我虽不信因果报应,但陆夫人确实令我动摇过。” 这个回答令王玡天挑眉片刻,笑道:“小贺大人别介意,本官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姑姑嫁为陆家妇,就是陆家人,荣辱生死自然随陆潜辛。陆尚书既倒了,她不过换种死法而已。” 贺今行依旧端坐原位,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不来那些虚的了。”王玡天拍了拍手,竖起一掌,认真道:“殷侯与长安郡主声名在外,那我就赌一把,借你五十万石粮食。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我会找许轻名。” “江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借多少还你多少。” “当然,我稷州年产稻米五百万石以上,粮食多得是,何须要他多还?” 对视少顷,贺今行起身拱手道:“只要不违背大义与伦理,王大人若有吩咐,今行必在所不辞。”说罢深深一揖。 王玡天伸手虚扶,“你放心,我不过留条退路而已,轻易不会劳动你。” 两人刚刚议定,州府主簿便前来通禀,“大公子,临州有牒传到。” “来得正好。”王玡天叫人进来,接了两封文书,依次看罢,对贺今行说:“小侯爷和许大人的目的虽然都是借粮,但行文措辞迥然不同,小贺大人可要看看?” 后者摇头,“路州平行公文,下官没有非看不可的理由。” “不止怜弱,还很谨慎。”王玡天合上文书向他一指,然后递给主簿,“给许轻名和小侯爷回函,就说我给他们翻一番,借江南五十万石。还有,朝廷要提前收夏税,你们想法子借着这个由头少缴一些,送上去的折子都写得漂亮点儿。” “是。”那主簿领命而去。 “我会递表回去,临州那边应当也会尽快派粮船过来。”贺今行说:“请王大人及时准备。” “放心,天没亮就在搬仓。至于粮船,不就在春风岭底下泊着么。”王玡天端起小盏的瓷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眼里酝酿着期待无比的光,“本公子倒很想看看,将柳氏拆吃入腹的是哪一家。” 贺今行不愿谈论此事,行礼告退,回到医馆便开始写信。 齐子回已经来了,坐在床前拿着本游记念给柳从心听。他还带来了一位厨娘,正在后厨烧菜。 贺今行将借粮的进度以及安排说给他们听,“我大概明晚或者后日一早就得回临州。” “赈灾重要。”齐子回十分理解,颔首道:“你就放心吧,从心有谢大夫和我照看着。我左右无事,天天来也是行的。” 他又转向贺冬,后者一眼便知他想说什么,回以了然的眼神,表示自己会寻空去看看贺夫人的坟。 柳从心也抬眼看他,神色莫名。他微微笑了笑,蹲下来平视着对方说:“从心,我在临州等你。” 临州,江南总督府。 许轻名身着布衣跨过府门,稷州的驿卒恰好在门前驻马。 “许大人好快的脚程。”嬴淳懿站在大堂的台阶下等他,赞叹道:“两天两夜就走遍了淮州。” 第334章 其后跟着三人,都是他在朝堂上见过的熟脸,除了仰天无声哼着小曲的盛环颂,还有自进来便紧盯着他的沈亦德以及愁眉苦脸的张文俊。 “侯爷耳目也锐利得很。”许轻名抿唇而笑,稍一思索,便猜出和面前人通气的是淮州接替他的那位郑知州。然而虽有猜测,他却并不打算就此发挥,仍笑道:“先看看稷州的回函罢,借粮一事或许有结果了。” 沈亦德皮笑肉不笑地说:“许大人未至总督府,便把总督的牌子打出去了,真是会搏一把好名声。” “沈大人说笑了。行出于己,名生于人,本官并不在乎这些。”许轻名平静地回道,声音不高不低,温和而有礼。 他从汉中路乘船绕淮州而回,顺路走访淮州治下一众地县。虽已在各路公文和信件里见够了江南路的灾情,但他一贯信奉躬行才知深浅。 “若非顺势绕这一趟淮州,怎能得见澄河下游沿岸的人间惨象?”他以太平荡单口向澄河泄洪一事反问。 “澄河二次泛洪是齐宗源等人做下的意外,具体尚在调查之中,先关注借粮的事吧。”嬴淳懿翻着回函,沉声道:“五十万石,王玡天给的倒是比本侯预想的多了不少。” “虽并称‘天下粮仓’,但稷州是以一州比松江一路,足可见粮食富饶。”许轻名也不故意唱反调,接过回函仔细看了一遍,“不过王大人确实大方。五十万石,撑个把月没问题。到那时,朝廷的赈灾银应该也拨下来了。” “那当务之急就是组织船队,把粮食运回来。”嬴淳懿抬眼看向对方,“官船远远不够,只能靠民间商船。” “柳氏虽灭,商行底子还在,买粮的船队尚在江水上飘着。”许轻名低叹一声,“召集各路大商人,商量商量谁来接手罢。” 嬴淳懿再道:“柳氏商行与齐宗源孙妙年冯于骁等人官商勾结,私相授受,巧立名目,倾吞公款,罪不容赦。虽其头目畏罪自尽,但该查的还是得查,该封的还是得封。其旗下产业不知掠夺民脂民膏多少,也当悉数收归官府,清盘列单,上报朝廷,以待处置。” 许轻名点点头:“按律理应如此。但运粮耽搁不得,不如就先把货船单拿出来,卖以其他大商人。既能将货船折算成银两交归国库,也好即时派遣接手的人去稷州运粮。侯爷若无异议,本官便立即向宣京上书。” “向朝廷上书再发文回来,起码也得两日夜。”嬴淳懿拧着眉,说:“许大人不拘上书,本侯身为钦差,握有便宜行事之权,现下就派人去办。” “如此最好不过。” 嬴淳懿便回头指了张文俊,“张大人身为户部官,与商人应当不陌生,不如就劳烦张大人走这一趟。” 沈亦德上前一步似有微词,被侯爷一瞥,不得不咽下到喉咙口的话,斜了一眼张文俊。 后者苦着脸,犹犹豫豫地应了声“是”,拖着脚步出了院子,便飞快地小跑起来。 这边大堂里,哪怕暂且处理了一桩心头大事,许轻名仍皱眉不展,忧道:“粮食运来,灾情就可缓上一缓。只是这两月好过,秋冬到来年开春却难捱。” “现下已是六月中旬,只能先组织百姓们抢种晚稻,然后等冬麦下地。本官从广泉路带回了一船种子,但对整个江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继续说道:“况且江南商贾多农户少,耕地也有限,实在头疼。” 嬴淳懿沉吟片刻,边思考边说:“洪水退去,留下淤泥无数,可作现成的土肥。耕地少,就把桑田还耕。至于种子,除淤时应该可以清出一些,还差的只能买和借。先前筹措的那十万两,王玡天没要,就拿这笔钱再向稷州买些种子。” “可以。只是第二项,桑田还耕,商户未必肯。”许轻名也思索道:“得同他们好好说说,争取让他们理解。另外,就我一路所见,洪水全部退去,各地县官府已经在带领百姓们重建家园,各州卫军或许可以帮忙助力。” “军民一体,州卫理应为地方复兴出力。”嬴淳懿说着移动目光,“盛大人先时率领淮州卫为本侯解围,又身为兵部副堂,对各州卫的掌控胜过本侯与许大人远矣,你看?” 盛环颂被叫回魂,咬牙切齿地说:“前两日就让他们去了,这帮懒蛋子多半又在不知哪儿掉链子了,我再督促督促。” “好。”许轻名绷了许久的心弦稍稍松缓,才感觉到自己一头的汗,屋宇虽高大,依然热得不行,“江南的夏季要持续到七月底,天气炎热,但愿不要起疫才好。” “各地都已经遵照李太医的指点做好了防范,该烧的烧,应当不会出大问题。” “那就好。”许轻名说罢,又想到了一事,“对了,太平大坝垮塌,极大地影响了这一截的江水通航,重新修筑一事得尽快提上日程才行。” “本侯前日责令水部郎中尽快赶回临州,勘察太平荡的地理水情,就是为重修太平大坝做准备。”嬴淳懿,“但此人理由太多,本侯观其不似成大事之人,干脆由他推脱过去了。” “这等夯货,不知傅大人派他来干什么。”许轻名神色微凛,“我记得太平荡一直有水司的人在,不知负责的是谁,叫他来问问罢。” “也可。”嬴淳懿命人抬来长桌,叫来一干书吏,将灾情相关的案卷文档都搬到大堂上来,就此将议事展开下去。 第335章 第146章 六十六 金乌西沉,炊烟绕着霞光升腾。 临州城内最大的客栈里却静悄悄的,掌柜亲自带着跑堂的把饭菜送到大堂,布置好两桌,便飞快 楼上的几个住客这才慢腾腾下来,四个人围坐一桌,剩下的那个独自坐在另一边,却一直没动筷。 这边年龄最长的那个注意到异状,端着碗过去问:“双楼,怎么不吃啊?这菜还行,都是费了功夫的,对得起苏大老板包场的价钱。” “你都说了是苏老板花的钱,我可不得等正主回来。”陆双楼闲着无趣,随手从他怀里摸了条帕子擦自己的刀。 “哎,那可是……”他“是”了好一会儿,略带苦恼地说:“咱们回来遇到的那船家姑娘叫什么来着?” 对方懒得给他眼神,他站在后面,对着颗后脑勺下饭,忽然说:“哎,你这发簪是不是裂了条缝儿啊?”凑近了瞅两眼,“还真的是。” “嗯?”陆双楼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吓他一跳,却听少年凝眉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木杈子做的,就是不经造,换一支得了。” 陆双楼下意识抬手摸上那支木簪,还好及时回过神,才没有当场拔下来检查。 “看你的样子,这簪子很重要,不能……好的,我回去添菜了。”他边说边观察前者的神色,见其慢慢阴沉下来,赶忙收住找乐子的想法,及时回自己那桌。 谁知那三个臭小子已如风卷残云,把满桌好菜卷得只剩残羹剩炙。其中一个还打着嗝儿说:“你就在头儿那桌上捡些剩的吃得了,兄弟们说是不,哎!黎哥你怎么还动上手了呢!刚吃饱不宜打斗!头儿!” 两人追打到陆双楼这边,绕着方桌转圈儿。 “几位在玩儿什么?”大门口传来疑惑的问句,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走进来,“不知该如何称呼?” 黎肆立时轻咳一声,站直了,看着他咧嘴一笑:“苏大老板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笑意未达眼底,配合着话语更像是威胁。苏宝乐自小练就一双毒辣的眼神,寻常人一眼便知是三教九流中的哪一行当,眼前这几个虽看不出底细,但也知不是好惹的善茬,遂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 “就等你呢。”陆双楼开口,以手作掌向对面一指,“坐下吧。” “哥,您这就开玩笑了,我哪能和您坐一起吃饭啊。”苏宝乐一听,千百个不愿意,但等不到让他走的话,又不敢撤,只得僵笑着坐下来。 黎肆再次朝他笑了笑,转身带着其他人上楼去。 很快,大堂里便只剩两个人,陆双楼把刀鞘铭文朝下放到桌上,“怎么说?” 苏宝乐闻言,犹带惊惧的脸立即皱成一坨,左右看看,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回答:“大船拢共五十来条,就要两百万两。” 言语间颇有怨气,显然觉得价钱太高。 “柳氏商行一出事,汉中广泉乃至江北,多少豪商闻风而动,就等着拆柳氏的血肉骨架以肥自己。”陆双楼微微挑眉,看着对方道:“你以为张文俊为什么会一挑就挑中你?” 苏宝乐的眼神闪了闪,移开目光,“可问题是别说五十条船,五百条也才刚刚值到这个价,这不把我当冤大头么。” 陆双楼含着笑,嗓音却凉如水:“值钱的当然不是船。航道,货源,客源,剔两成的税,以及河关的优待,乃至户部工部的路子,你要是觉得两百万两太多,那我换个人来接手就是。” “别!”苏宝乐立即道,咬着牙沉思半晌,握拳一怼桌角,“我想办法凑就是。” “交易要趁早,免得夜长梦多。”陆双楼拾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到自己碗里,“我也无法保证许轻名和忠义侯不会突然插手此事。” 苏宝乐沉着脸,一对眼珠转来转去,许久,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张文俊。” 人一走,陆双楼搁了筷,以指腹触碰插于发髻上的木簪,试图找到那条细小的裂缝。 真摸到了,他动作忽地一滞,开始发呆。 这厢苏老板急匆匆再访布政司衙门,张文俊还没走。年过半百的户部郎官好似专门在等一位商人,真等到了,满脸惆怅又大大地散了过半,显然是期待着有人来。 苏宝乐一天内第二次见到对方,不似他初以为的智珠在握,他便没了第一次与众多友商一起被召见时的忐忑与下意识的敬畏。 四品官又如何?在钱财面前,不过如此。 两人互相客套一阵便直入正题,协商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约定在一个月内,苏宝乐向江南官府给足两百万两银子,同时即刻前往汉中路,接管柳氏商行停摆好几日的船队,前往稷州运粮。 他在打好的条子上签了名姓,按下手印,再盖上公章,便卷起交接文书,连夜去安排人手。 张文俊也收好约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下江南小半个月,他终于能够稍稍松上半口气,只要督促着苏老板缴钱,就有希望完成堂官交代的任务。 第二日天没亮,苏宝乐便带着人赶向春风岭,成功地接收了遗留的船队。 他理所当然地占据头船,摸着才下水不到三年的新船船舷,望着迎风鼓涨的大帆和又高又粗的桅杆,满心得意甚至想要哼两支小曲儿。 不过,船虽好,就是那帆上雁子印有些碍眼。 第336章 “去,把帆都给爷洗干净,全部重新漆上‘苏’字!”他命令自己手底下的船员,一面琢磨这两百万两该怎么凑。 船队行至汕浪矶,沿岸宽阔的码头上已经挨着码好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般的粮食,一直绵延到码头之后的广袤原野。 一群官吏在临水的栈板上等候,苏宝乐初时急着让人泊岸,下船时却忽地开了关窍,特意放慢了脚步。 “苏大老板。”贺今行与稷州司户司漕一同迎接他,拱手叫道。 “诸位大人真个儿折煞苏某了。”苏宝乐笑圆了脸,但还记得自己只是个商人,连忙回以揖礼。 船队既到,司户同贺今行再核对了一遍借粮的单子,便下令开始将粮食装船。然而五十万石不是小数目,哪怕王玡天特地让稷州卫前来帮忙,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结束。 天中挂着的太阳换成月亮,汗水流淌、凝干又湿透不知几回,大家终于装填完毕。 红日出东方,耀光满山河。 贺今行与苏宝乐一同回临州,两人熬了一宿,却都无心歇息。 “贺兄。”后者站在甲板上,昂首望向金灿灿的天际,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前途一般,感慨道:“我们从前一起在小西山读书的时候,我是真的非常羡慕柳从心啊。” “同为商贾之子,他娘可以专门为他请江南名楼的掌勺师傅到书院食舍来做菜。而我呢,只在刚考上秀才之后得到家里的一笔钱,也就刚够小西山一年的束脩吧,后面各项开支都是自己想法子凑。” 贺今行听完,说:“苏兄自力更生,兴家树业,值得佩服。但从心与你,诸事不相及,你少时的辛苦并非因他而起。” “嗐,我明白,这都得怪我那个守财奴的爹,逢年过节都不肯漏几个子儿。但在一间讲堂里读书嘛,就难免被比较。我知道同窗里看得起我的少,毕竟都是做生意的,哪家能和柳氏比?”苏宝乐嘿嘿地笑:“不过这人啊,就讲究个际遇,遇上贵人能立时飞黄腾达,遭到小人,家败人亡也就是顷刻间的事。你看看这些船,柳氏要是不倒,日后就该传到柳从心手里对不对?可现在,我花了大价钱弄到手里,就都改姓‘苏’啦。” 他说罢,又回头去看帆上的徽记。来的路上,就已经全部重新涂漆。 贺今行也随之望去,见风帆上新漆的字号尚未完全晾干,虽明白对方的行为完全合情合理,但心下仍唏嘘无比,叹道:“大价钱?可有五十万两?” 苏宝乐噗嗤一声,“小贺大人,你都是在舍人院当职的人了,眼界放宽些。” “难道五十万两都不止,苏老板家底竟如此雄厚,在下倒是不敢猜了。” 苏宝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到他面前比出两指,低声道:“以百万计。” 然而声音压得再低,也透着抑不住的得意。 “两百万?”贺今行着实感到惊讶,“这么多?苏老板一时拿得出?” “做生意嘛,利润足够就不怕找不到办法。”苏宝乐双眼眯成一条缝儿,没再细说是什么办法,摇头晃脑地哼起小曲儿来。 涉及行商秘密,贺今行也没想过他真能说出来,只确定了两百万两不假。他再一细思,忽然就想通了秦毓章为什么在舍弃齐宗源之后,还会放弃柳氏这个能源源不断为其提供钱财的棋子。 朝廷将柳氏商行以官商勾结论罪,收缴其全部产业,再拆分变卖给其他商人或士绅,所获一定不菲。江南的赈灾银,应当就出自于此。而既能解决朝廷忧患,以陛下的态度,恐怕也不会深究这其间的种种猫腻,江南官场里还没被抖出来的桩桩件件就能揭过去。 朝廷得到喘息,江南路有了救命钱,各地豪商也扩充了产业,甚至就连他们钦差队伍和许轻名肩负的救灾任务也将取得重要的进展;而受损害的只有柳家以及依附于他们的一众小生意人。 贺今行想到稷州医馆里的那位同窗,不由长叹。 江水汤汤,河风迎面拂来,眨眼便将这一声叹息吹散。 第147章 六十七 天化十五年,六月十九,午后。 满载粮食的船队终于抵达临州湾,代领江南总督许轻名与赈灾钦差忠义侯嬴淳懿率领一众江南路官员在码头亲自迎接。 贺今行在船头放眼望去,岸上除了最近的一撮朱紫官袍和其后数百全副武装的临州卫,再往后,还有无数不能进城而聚集在此的流民。 粮船越靠近港口,码头后方的流言越渐沸沸扬扬。拦守的卫军不得不亮出长矛威慑,才将不断拥挤向前的流民们吓退些许。 许轻名自然也听见后头的响动,沉吟片刻,回身拨开一众下属,穿过卫军队列,走到最前,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民们面对面。 贺今行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看到他伸手将他身边卫军对准流民的长矛扳回来。再一两句话的功夫,拦防线上的卫军们似挨个传令般竖起长矛,如波浪归于河滩。 几个蓝袍官员搬来货箱搭成简略的高台,他提起官袍爬到台上,展臂向人山人海的流民群深深一揖。 乱哄哄的人群渐渐平息,最后鸦雀无声,许轻名高亢嘹亮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到了贺今行的耳朵里。 “……赈灾粮既到,官府会立即组织官兵卸粮并进行赈济。我许轻名以这顶官帽向大家保证,从今天晚上开始,每一个人都会分到同样多的赈济粮。大家不需要争抢,也不需要互相警惕,只需要在官府的安排下有秩序地等待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喝上热粥填饱肚子,明天、后天乃至日后也都不会再挨饿……” 第337章 他听得入神,身旁忽然有人出声道:“这许制台怎么就过去了?还来不来接啊……得,这些流民可真是能给人添堵。” 他这才发觉船已经抛锚停泊,偏头就见苏宝乐大觉可惜地咂巴一下嘴,满脸晦气地叫一众船员准备下货去了。 好在忠义侯还留在原处等待他们。苏宝乐下船便换了副脸色,喜气洋洋地迎上去,一套大礼做全了,“草民苏鸿,拜见侯爷!” 嬴淳懿微微颔首,“有劳苏掌柜,卸粮还得你看着提点些。”说罢又示意身后几位副使分散督察卸粮。 苏宝乐笑脸一僵,随即哈哈应是,转身去盯船。 贺今行晚了一会儿下来,对方正好与他错身而过。 苏老板脸色似乎不太好,他就顺着那微胖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贩夫走卒,不必太过在意。”嬴淳懿走到他身边,负手道:“辛苦你了。” “在稷州还算顺利。”他轻轻摇头,收回视线,“柳大当家的事你们应当已经知晓,关于柳氏商行的处置是?” “柳氏母女虽已伏诛,但罪责难逃。过两日,禁军会将她们的案卷随齐宗源和孙妙年一起押送上京,听候三司判处。” 贺今行想了想,也无可异议,只道:“被侵吞的那三十万两筹款追回了?” “还在追查。分利的太多,不如顺藤摸瓜捋到底。”嬴淳懿折身沿岸边走边说:“只是,按律除三司会审外,其他官员皆无权对三品以上的嫌犯进行判决。且宣京那边又催了一回,再怎么拖,廿二也得押上去。” 他斜眸看向少年,“齐宗源查办了几日,可罗列罪名条目一只手数不过来,但是还差一本关键性的账册。” “既是办案需要,我将账册交呈三司就是。”贺今行瞬间领会他的意思,“若是在升堂之前账册不慎被毁坏,我可以再默写一份。” 只要能将账册呈上三司大堂,作为证明齐孙二人罪名的证据,柳大小姐要齐宗源孙妙年陪葬的要求就能够达成了。 嬴淳懿哼笑一声:“放心吧,不管有没有意外,账册都会全须全尾地递到朝廷的诸法司主官手里。” 两人边走边谈,察看完整个船队再原路返回,许轻名正指挥临州卫协同卸粮,卸了半船便让临州司户赶紧先拉去下锅熬粥。 码头热火朝天小半日,终于在日落之后卸完二十余船粮食。 稷州借给江南路的五十万石粮食分成三批运送,苏宝乐向江南官员交接完第一批,立即星夜回返去运第二批。 卸下来的粮食都被暂时摞在码头往里的大片河滩上,摞成了一个个方阵。这边一众官员对着清单盘点完毕,确认不差数目,才靠坐粮堆或是货箱,稍事歇息。 流民早已随粮车回到临州北城门外的收容营地。齐宗源虽未打算长期赈济,但为应付钦差,搭营用的都是好材料,许轻名便沿用下来。 歇气的间隙里,司户运了好几车熬好的稠粥过来,分给卫军和诸官吏。 许轻名端着碗,仔细问了他流民营的情况,得到一切安稳的答复,才放心地吃粥。 贺今行解决完粥,趁着长官都在,说起借粮的数目与条款。虽已在传回来的文书里都写清楚了,但他还是要再口头详细地汇报一回。 众人听着,不时提出一些疑问,他皆仔细回答。末了,许轻名真心赞扬道:“小贺大人能如此利落而迅速地借粮回来,可见厉害,当记一功。” “此功得记在王大人身上。多亏王大人肯为大局着想,愿借粮于江南路,下官不过是顺水推舟。”贺今行弯起双眼,看着他说:“倒是先前,船队未靠岸时,我观流民群情激动不已,许大人却能游刃有余地安抚住,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王大人自然也是有功之人。待灾情稳定,我一定亲自去稷州向他道谢。”许轻名笑了笑,“至于先前的安抚,那是因为江南的百姓本就信任我,我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没有欺骗他们,所以才没出波折。” 他回忆起自己知淮州时的一些事情,喟叹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可以说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不能轻易抹黑、破坏;否则一旦被毁,再重建可就难了。” 盛环颂和几个才被提拔的卫军千户坐在一起,闻言晃着碗道:“我就说许大人胆魄过人呢,面对气势汹汹的人山人海都不带怵的。我手底下这些兵要有您这个素质,也不至于令我这么头疼。” 他说完,怕身边这几个下属听不懂话外音似的,抬脚飞快地踢了一轮,“说你们呢,都竖起耳朵听着些!” 那几个高大的壮汉嗷呜一声,纷纷抱头缩到他身后,让他踢不着。 许轻名看着这个场景,不由失笑:“都是父老乡亲,我有什么好怕的?在地方当官,就不要怕面对百姓,百姓才是为官的根基。当兵也是一样的,战矛战刀不论,总之不要将手中的武器对准自己的同胞百姓。时日一久,自然就会和百姓们亲近起来,百姓们也会更加认可官府,尊敬官长。” “听见没有?”盛环颂回头斥道,几名千户连声应是,他才继续嘱咐:“日后多看看许制台许大人是怎么为官待民,依样画葫芦,能像几分也就够你们用的了。你们临州卫年底考核再得几个下等,我就让堂官把你们通通发配到西北去挖沙。” 话音落,千户们顿时哀嚎不已,引起哄笑一片。 第338章 闹了一阵,众人基本都吃完了粥,嬴淳懿起身道:“大家都歇得差不多了罢,开始准备把这些粮食分发到其他三州去吧。” “正是。”许轻名也收敛神色,让主簿将携带的档案卷宗拿出来,严肃地对大家说:“这是本官这两日让临、淮、吴、俨四州各自统计的辖境内最新的受灾人数,受灾等级,伤亡状况,房屋财产损坏情况,官府组织救灾以及民间自救情况等等。但只是粗略统计,精准度不高,本次拨粮按照这个来,下一次就需要更准确的数目。” “本官的意思是,诸位前往各州发放赈济粮的同时,需要重新摸一遍州内各地县的灾情具况。靠不靠当地府衙,随诸位自便,本官只需要看到最后的结果。”他顿了顿,扫视过众人,“三天之后,本官在临州总督府等你们回来。” 嬴淳懿接着道:“依许大人安排,本侯有四位副使,就一人负责跟查一州。” 他没有点明哪个人具体去哪一州,便是让大家自选。沈亦德要留在临州,盛环颂则选了东南部的俨州,剩下两人,张文俊推让贺今行先选。 后者笑了笑,说:“下官去过几次淮州,对淮州情况熟悉一些,这一次就还是轻车熟路,占个便宜。” 张文俊没有异议,几乎是松了口气,忙不迭答应下来。 那边许轻名也安排好几位江南官员的负责去向,两边一接洽,再按着各州交上来的案卷商议好四州分配的粮食数目,便开始往特地调来的官船上装粮。 同贺今行一道前往淮州的是总督府的主簿,姓黄。当然,已经不是齐宗源在任时的那一位。 夜半时分,淮州的粮船一装好,便一刻不停地发往淮州。 贺今行与黄主簿歇在一艘船上,就摸查一事简单地讨论过后,各自回舱,和衣倒头便睡。 第148章 六十八 第二日上午,粮船抵达距离淮州城最近的河港。 总督府昨日便将赈济粮运输到各节点的大致时间照会给各州县,是以淮州知州与其治下二十余地县的县令都提早等在这里,各县带来的人手、船只与板车也都已准备好,粮船一靠岸就立即开始装卸。 贺今行与黄主簿下了船,郑知州上前来见礼,“小贺大人,黄大人,两位夤夜赶来,着实辛苦了。” 这位知州言谈和气,面貌也绝不能说凶恶。然而少年一看到对方,就想起柳逾言给他的账册上,此人上任不到一年,贪污受贿的数额便超过了江南路境内大部分官员,直追孙妙年冯于骁二人。在某些上下勾结的案件里,所侵吞甚至比孙冯二人还要多,可谓是心黑手狠。 昨日忠义侯说已在顺藤摸瓜查办,不可能没查到这位。但此人现下还能身穿官袍站在这里,没有被拿办,就说明侯爷并不想打草惊蛇。 “郑大人客气了,此乃我等职责所在。”他平静地回礼,黄主簿也点点头,将文书与单据一起交给对方。 “小贺大人和黄大人办事,本府那是放一百个心。”郑知州哈哈笑道,随意翻了翻,便在收据上签押然后交回给他们,“我知道两位大人事务繁忙,但这马上过晌,不如到我淮州府小歇片刻再回。两位意下如何?” 贺今行并没有立刻到淮州的打算,与黄主簿对视一眼,后者会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婉拒道:“多谢王大人相邀,我等心领了。赈灾粮虽送到,但制台大人还安排有其他事情,不好耽搁。” “也罢,现下特殊时刻,公务要紧。实不相瞒,我淮州府衙里也有一大堆事情摞着,上下许久都没有休沐过。”郑知州十分理解,甚至叹了口气:“不过都是为了百姓,累些也没什么,只盼灾情早日过去才好。” 黄主簿客套着应承了两句,待对方一走,便低声向身边的同僚说:“这姓郑的真是好厚的脸皮。” 贺今行没有立即接话,看向对方,目光带着探究。 黄主簿了然地一笑,同他把臂到人少的地方,才道:“我去岁在淮州府任的职也是主簿,许大人升迁,把我一起带走了。现下朝廷要大人回来收拾烂摊子,我自然追随他一道。” “原来如此。”他点头以示明白,许轻名既然派这位来,想必是早有准备,便开诚布公地问:“既然您在此任过职,想必淮州了解颇深,您看,该怎么调查为好?” “江南四州,临淮最富,临州府衙形同虚设,知州还不如总督府一主簿有话语权。但淮州与临州隔江而望,又有许大人任职的三年打底,一府两司对淮洲府的控制就弱上许多。”黄主簿先将前情细细道来:“这郑锋毅虽年前才上任,但半年里已有几位淮州治下官吏暗中写信向许大人诉苦,他太过贪婪,手上绝不干净。” 他停住话头,侧身时顺势一望周边,才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送他上刑场,但现下灾情未平,他此次交给总督府的具表也有问题,还不好立即动他。” 贺今行想了想,说:“还没来得及向许大人汇报,柳氏商行的大小姐曾交给我一些账册,有与郑锋毅贿赂往来以及替他周转赃款的账目记录,应当可以做一部分罪证。” 黄主簿稍稍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拿他论罪是之后的事,现下更重要地是怎么在换班子之前稳住他,好尽快减轻淮州的灾患,让百姓们平稳过渡到家园重建。” “您的意思是咱们探查灾情要避着郑知州,不能让他发觉?” 第339章 “对。”黄主簿颔首道:“能找到其他明面上不相关但又方便查探的事情做遮掩最好。” “要做到毫无痕迹怕是有些难。” “只要不是明摆着告诉他‘咱们不信任他’就行。” 贺今行开口时便习惯性地考虑起问题的解决办法,闻言更是皱眉沉思。 两人皆安静下来,恰此时,他对面走来一位着蓝色官袍的县官,稍近一些便向他招手。 “小贺大人!” “莫大人。”他眼睛一亮,黄主簿显然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相视一笑,联袂迎了上去。 莫弃争再向黄主簿行过礼,才对贺今行说:“听说是小贺大人前往稷州借的粮,真是辛苦你了。我县义仓告罄,这批粮食能及时运来,就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他语气感慨,面上仍是一派严肃,又问:“你现下是否急着赶回临州?” “多亏稷州王知州慷慨又爽快,我才能不费功夫地迅速赶回来。稷州一共借了江南五十万石粮食,还有两批在途,莫大人不必担忧。” 贺今行先解释了借粮之事,才悠悠地露出笑容:“我和黄大人还有许制台交代的任务在身,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淮州,所以不算着急。” 莫弃争道:“是这样,县里的百姓都想感谢你,让我有机会代表大家请你去江阴县做客。你来两回,都没见过县城吧,这回可以好好看看。我们江阴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百姓们都热情好客,非常值得一游。” “这……”贺今行用眼神询问黄主簿的意见。 “看来你俩早有交情。”后者意有所指地说:“小贺大人,咱们这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莫弃争左右看看,问:“两位的公务可是需要下官协办?” 各地对自身整体受灾情况最了解的自然是执政的父母官,只要立场没有问题,向他们了解灾情就是最快的方法。贺今行也笑道:“是有一些事需要莫大人相助。” 而后将此行的任务和盘托出。 莫弃争听罢,细思道:“这倒不难。先前澄河下游的地县要来领我江阴的储粮,我对他们的情况都是核实过才给粮,现下虽过了几日,但也能大致估计,我回去后便整理成文交给你们。至于其他地方,才将出走的流民嘴里的话或许比官府要真实一些,先问过他们再行调查,应该能八九不离十。” “此言有理。现在的淮州,我只对莫大人递上来的公文,能放一百个心。”黄主簿说完,觉得有些不对,因这话不久前才有人说过,他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咱们打过几年交道了,我和制台大人对莫大人的人品官风都是信得过的。” 莫弃争不明就里,肃容对答:“这些都是为官的基本要求,不值一提。” “若淮州,不,江南诸官皆如莫大人,那也就不需要咱们制台劳心劳神啦。”黄主簿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莫大人,好好干,你啊,升迁在即。” “这,考评还未至啊……”莫弃争甚少被上峰如此直白地夸奖,一时有些无措,赶紧转移话题:“我县的粮船已经装好,两位既不急着走,那就一同随我回江阴县吧?” 贺今行却想起一件事来,问他:“九峰崖下的伤患收容营可还在原处?” “当然,营地一扎就不好再拔迁。” “那就好。我先前还有一位乡亲留在那里,想趁此机会接他出来。” 贺今行将自己在澄河被泄洪之后前往伤患营的遭遇说给他们,不论是背了几座山才送过去的人第二日就没了,还是眼睁睁看着亲子遗体被焚的百姓,都令闻者叹息。 三人随后搭江阴县的运粮船一起顺流而下,到九峰崖,莫弃争交代好属官,便随他二人下船登山。 群山依旧浓绿如墨彩,坐落在山谷里的伤患营也似贺今行上回离开前一般拥挤。 焚烧病亡遗体的土坑不知换了几个,总之运尸的板车驶向了另一座山。 莫弃争叹道:“不知淮州那边的收容营情况如何。” “明日去看看便知。”黄主簿亮明身份带两人进去。 正值午时,营帐外的空地上排着打粥的长龙,弯来绕去挤得摩肩接踵。他们不好往里,便就近找了一位精神好些的伤患攀谈起来。 贺今行的目光却在万头攒动里来回,想要找到王老伯。 半晌无果,他正要暂且放弃,等午时过后再仔细找,却由远及近响起一阵吵嚷。似乎有什么横向穿破人山人海,那沙哑的嘶喊也越来越清晰,“劳你们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来接我啦!” 少顷,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钻出,同他面对面的刹那,却仿佛不可思议般呆愣在原地。 半晌才嗫嚅道:“你真的来接我啊?” 分别未至半月,老人还裹着那件衣裳,已却是满头花白。 贺今行只觉心酸,捞住对方没拿稳的粥碗,笑着点头:“对。” 王老伯回过神,抹了把眼睛,双手抓住他,久久无言。 “前几日有要务在身,去了稷州一趟,所以今日才来。”他知道老人肯定怕他不来,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把借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小老儿晓得,你们办的都是大事,关系到咱们吃的米粮。”王老伯连连点头,“大事要紧,大事要紧,晚些来也没事的。” 贺今行无言以对,回握住对方的手臂,一握便握到了骨头。 第340章 正好黄主簿那边谈完,转头看了片刻,说:“人找到了就好。老人家,您啊,一看就是否极泰来的面相。” 他声音洪亮,还带了些淮州口音,仿佛拉家常一般,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喜笑颜开。 说话间,身后队伍变动不停,王老伯想起自己排的队,急得立刻转身要回,下一刻又回头欲拉着他们一起去打粥。 黄主簿和莫弃争连连拒绝,同贺今行一起把他劝过去,才又找其他伤患了解情况。 他们本还想咨询李太医,但各地情况不一,李太医现下身在俨州,只得作罢。 半个时辰后,三人连带王老伯一起离开。守营的军士才将吃饱换上岗,见状高声道:“王老头,现在怎么肯走了,赖不下去啦?” “病好了当然要走!”王老伯精神抖擞地吼回去。 那军士便哈哈地笑,叫他走快些,别想着再回来蹭饭蹭住。 走出几丈远,忍不住回头的却是贺今行。木桩围起来的营地庞大而简陋,晌午日头毒,绝大多数人都缩回了营帐里,外面看起来便空空荡荡。 山谷里安静无匹,就连飞鸟也不会经过。 他没来由地感到难过,直到抵达江阴,看到恢复生机的小县城,才好上些许。 第149章 六十九 江阴县坐落于澄河入江口左岸的原野之上,背靠山丘,面朝大江。 洪水褪去,秀丽的城池重见天日,以县城为中心,三面皆是广袤的农田。 从码头到县城的官道自田野间穿过,大路两旁的田地皆已被翻整过。水田里插着成人半臂高的幼苗,旱地里堆着一丛丛小土包,有的秧着细芽,有的底下不知埋着什么种子。 四下散落着忙活的百姓,和着那星星点点生嫩的绿,却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势。 一行人戴着草帽徒步前往,一边听莫弃争向他们介绍:“我们把洪水没有带走的淤泥全都夯进了田地里,耕土日后就会更加肥沃。保存的稻苗有限,移栽过来也不知能长成多少,所以加紧种了不少甘薯、苞米和各种豆类做备用粮。然后在稍微瘦一些的地里种了应季的蕹菜、豆角、南瓜、秋黄瓜之类,一两月就能开始收成。” 他说着说着,颇为感慨:“多亏许大人从广泉路带了种子回来分发给我们,不然我们不会这么快就能播种下地。” “制台大人给每个地县都有预备,但像你们这么快落实的也是少有。”黄主簿显然对江阴县城外的这番景象十分满意,笑道:“哦对,大人对你从洪泛之后的一系列处理大为赞赏,有意让你总结经验具表上书,他好印发给各州县,让他们也有个摸索学习的参照。” “若是能帮到各地百姓,下官肯定是愿意的。但各县地理条件和民生情况都不尽相同,以我县的办法去套别县,是否会水土不服?” “经验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只会照猫画虎,那也没必要再在县令的位子上赖下去。当然,不只是你江阴,江南路内其他灾后反应迅速、处理有效的都会上这么一道书。再这之后,大人也会将你们的上表一并递到宣京,请吏部将其作为考评你们的依据之一。” 莫弃争拱手称是,“下官明白了。只是这些都是身为父母官应该做的,不必多劳许大人特意为我等请功。” 黄主簿“欸“了声,特意停下脚步,看着对方说:“这就不对了啊莫大人,这些都是政绩,你该争取的就得争取。恕我直言,也就是许大人做过你的上峰,知道你的心性和能力,不是贪腐庸碌之吏,所以才处处尽力提携你。若是换成现在这位郑知州,你要想动一动位置,怕是还有得磨。” “既有一心为民的抱负,就更得往上爬才是。须知你越往上,你说的话做的决定才越有分量。“他说罢,再看向旁侧一直安静倾听的贺今行,“小贺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少年微微一笑,“黄大人言之有理。” 他答得认真,不是随意应承。黄主簿越看越觉顺眼,忍不住多加提点道:“相爷派你来,就是对你抱有期许,给你机会让你多多历练。我家大人,甚至相爷本人,都是从地县做起来的。你这么年轻,更是大有可为。” “下官明白。”贺今行点点头,再拱手道:“下官也很感激。” “我看你是立得起来的,相信你日后也不会让相爷和我家大人失望。”黄主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臂膊,眼含赞许。莫弃争在旁看着,难得露出一点笑来。 王老伯听不太懂他们说话,但分辨得出这位长官是在夸奖小贺大人,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地叹了口气:“若是往年在稷州,这个时候割完麦子该打谷了。” “老伯原来是稷州人?”莫弃争问。 “是啊,我老王家上数十几代祖宗都是土生土长的稷州人氏。”王老伯回忆起从前,沟壑纵横的面容刹那间蒙上一层哀颓,“是我儿子和儿媳说江南这边更容易赚钱,吃穿住用也都比我们那乡下好得多,叫我带着孙子孙女过来。我本不想来,我在黍水边上还有十几亩地呐,可是我的孙孙们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又想念爹娘,我就来了。” 他比初遭大难时平静许多,但仍叹息不止。 老人没有说重明湖泛滥对他的打击,但贺今行与他数次相遇,完全清楚地了解他的遭遇。他搀扶着老人,再伸臂揽住对方的肩膀,只希望自己能给到对方几分依靠。 第341章 “命运无常啊。”黄主簿感慨道:“老人家,您节哀顺变。” 王老伯怔愣许久,只是摇头。 说话间,迎面驶来几辆板车,拉车的几个中年人老远就大声地喊:“县尊!” 车上堆着木桶,一路清水晃洒。莫弃争也回叫了几个名字,上前去帮忙拉车。 “别,县尊您不用动手,这才几桶水,哥几个轻轻松松!”打头的汉子连忙推脱,走近了看清站在原地的几个人,惊喜地喊道:“这不是小贺大人吗,县尊这么快就把您请来啦!” 这汉子嗓门儿高得很,他后头与周边田地里劳作的百姓被他惊动,前后脚地跑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兴高采烈地叫着“县尊”“小贺大人”。 贺今行一一与他们打招呼,有认得的就带姓称呼,认不得就只称“大哥”“大姐”“大伯”“大娘”。 “您客气啥!”大伙七嘴八舌地,没说两句就给他送东西,多是一壶山泉水,或是一小块炊饼。罕有一小把红艳艳的山果子,递着手的妇人憨厚地笑,说是她女儿在山上找到的,幸好她一直没舍得吃。 贺今行忍俊不禁,连连婉拒。那妇人急了,干脆挤过来塞到他手里,“要不是您来给我们报信,指不定我一家人就没了,吃几颗山果子算啥?等会儿到我家里去吃饭,我给您杀只鸡!” “你家的房子不是被冲垮了,还在盖嘛?小贺大人去我家,我家里早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说你俩都是在放屁,大家现在都吃的公家饭,怎么能让小贺大人单独去哪一家?” 看着双方眨眼就掐起来,贺今行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立即转头向莫弃争求助。后者哈哈大笑,没插进去劝停,而是对大伙说:“小贺大人和黄大人是送赈济粮过来的,还有公务在身,现下不太方便。这会儿天热,你们都先去忙吧,晚些再聚,啊。” 好一会儿才把大家都劝回去,各忙各的事。 那几辆板车被拉到了一片水田旁,汉子们将木桶里的水统统倒进田里。六月日头毒,稻田每日都需要添水。 莫弃争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顶着一脑门儿的汗水自言自语:“得再挖几条渠才行。” 王老伯也伸长脖子看他们伺弄稻田,渐渐有些担忧,“六月天炎,七月流火,这一田不好出穗啊……不知道村长把我的地经营得怎么样了。” 贺今行看着老人入迷的神情,记得他说过他把自己的田交给了村长,心中微动,然后将那一把果子给他们一人分了两三颗。 几人不再耽搁,一路往江阴县城去。 青石城墙尚在,城里房屋建筑却被损坏大半,四处皆在热火朝天地动土。莫弃争带着他们大略看了看,便不引人注意地回到县衙。 衙门比城门还要简陋,衙役大都被派出去协助重建,包县丞匆匆赶出来汇报赈灾粮的储放情况,和莫弃争事先的安排无甚出入。他便让对方招待王老伯,然后请贺黄二人到大堂后面的书房,翻出这段时日的县志、流民登记档案与周边各县平行往来的书据。 待核对完毕整理成文,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情况不妙啊。”黄主簿看着表文说:“郑锋毅送上来的章呈里淮州城情况并不算严重,伤亡相比其他三州都要少,但按涌到江阴县的州城流民来估计,姓郑的不但说了谎,实际情况比制台预计的还要严重些。” 莫弃争闻言皱眉道:“黄大人是说,郑知州瞒报伤亡?” “人死了,但其财产尤其是宅基和田地还在。按律,天灾人祸中遗留的无主土地应该由官府收回,再重新分配。”贺今行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说:“若是瞒报死亡人数,不止能多领赈济,还能将无主的宅基与田地收为己有。” 黄主簿颔首,接道:“来日再装模作样过道买卖流程,并入世族产业,良田转成佃田,还能免去赋税。” 莫弃争不解地问:“可这中间差的人口怎么算,人死了不报,户籍就销不了,是要上税的啊。” “大宣律例,奴婢等贱籍不计入赋税人口。若是查,就先让家奴丫鬟顶上,日后再慢慢转回贱籍。”黄主簿冷笑:“这左手倒腾到右手,就能把好处占绝,就算暂时多缴一些税,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贺今行当即说:“此种行径流毒深远,不能让他瞒下去。” “这正是制台的目的。”黄主簿抬指道:“宜早不宜迟,咱们立刻就动身前往州城,搜集证据。” 三人出到大堂,王老伯还是坐在原处,抱着一杯茶水,姿势几乎没有换过。 莫弃争主动商量着说:“小贺大人和黄大人公干,下官就做主请老伯在我江阴住上两日,如何?” 老人不明所以,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忙不迭地点头。贺今行上前向对方解释,只重复地听到“小老儿听大人们的安排”一句。 他看着老人害怕说错话的拘束的模样,心下不忍,犹豫片刻,问:“您想回稷州吗?” 王老伯愣了一会儿,然后缓慢而坚定地点头。他在江南路再无亲人,而老家的村里都是他认识了大半辈子的乡里乡亲。 贺今行抿了抿唇,向他郑重道:“这次差事结束,我会想办法送您回去。我现在走,大概后日午时左右回来。” “真的?”老伯下意识问,又忙说:“我相信你,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第342章 少年抱了抱他,低声应好。 莫弃争牵了两头驴子来送他们,两人骑着驴,在漫山遍野的霞光里渐行渐远。 黄主簿说起王老伯,“你何必送他回稷州?现下时间紧张,你不一定能脱开身。况且你一直没歇过,未免太过劳累。” “办法总会有的。”贺今行轻声回答,“我难以时时在他身边照料,或许在熟悉的环境里,他会过得舒适一些。” 他望向远方,田地绵延,连水再连天。 “我在想,人不能只靠过简单的食水过一辈子。不止王老伯一个人,推及天下百姓皆是如此,我们不仅要给他们生存的保障,还要让他们有好好生活下去的盼头。对现下的环境感到安全,对每日的劳作充满干劲儿,对未来的日子抱有希望,才能算得上是‘安居乐业’。” 第150章 七十 夜幕围拢,贺今行燃起一支火把,回头便见黄主簿正眼看着他。 后者再瞧他片刻,才笑道:“你能有此想法,倒让我还要再高看你一眼。” 他面露疑惑地将火把递过去,黄主簿却没多解释,只接了火把,越到他前面去,“一支就够,你跟着我走。” 贺今行立即跟上对方的步子,一面提议:“山路曲折,下官会些功夫,不如让下官在前探路。” “我跟许大人在淮州三年,也算半个本地人,哪有让你带路的理?小贺大人放心吧,这地界上的沟沟道道我都熟悉得很,不会失脚掉沟里去。”中年文士在前,看着前方慢悠悠地说:“许大人知淮州时,走夜路是常有的事。虽我从未做过父母官,但跟他许久,知晓执掌一地,第一条就是要尽快熟悉辖地的地理人情。” 话题忽地转了个弯儿,少年明白他在传授自己经验,感激地回答:“下官受教。”说罢,视线扫向四周,尽力将行过的路都记在脑海里。 黄主簿见他一点即通,甚是满意地点头,接着挑了些他随许轻名下乡的趣事说起来。 明月在天,风里不时响起虫鸣,贺今行一面扫视周边环境,一面听同僚前辈们是怎么和乡民拉近关系,从家长里短了解乡风民俗,明辨宗氏纠纷令众人信服。 将抵州城地界时,两人把驴子都系在一处偏僻的山洞里,徒步翻山,在黎明时分踏上通往淮州城的官道。 两人赶了一夜的路,皆面色疲惫,一身尘土;商量片刻,又各自扯乱发髻。互相端详半晌,黄主簿虚虚一点对方的脸,摇头:“还是不像。” 少年人生机蓬勃,英气难掩。 贺今行便借着晨露沾湿泥土往脸上抹了几把。 “这回对了。”黄主簿点头,捡根树枝作拐杖,弯腰驼背,做出一副虚弱模样。 前者会意地搀扶着他慢行,俨然一对从乡下逃荒而来的叔侄。 天光渐渐明亮,越接近州城,流民越多。“叔侄”俩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临近巳时,终于能看到淮州的城池轮廓,城门前已聚集庞大的人群。 黄主簿停下来,擦了擦汗水,叫住旁边一名中年男人,也不管齿序,哑声道:“老哥,我听说州府要放粥,是在这里吧?” 那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两眼,见身上没有藏东西的迹象,才努努嘴:“是啊,排着吧。” 黄主簿觉察到对方的目光,低着头连声道谢。 “可这队伍似乎分成了两边,叔,咱们排哪一边才好?”贺今行望了望前方,城门前应当是设有两处粥棚,只是一边排队的人山人海,另一边人迹寥寥。他觉得奇怪,指着人少的一边小声说:“排那边的人好像要少得多。” 黄主簿还未说话,却听那男人高声道:“傻子才排那边!” 他顿时住嘴,和周围的人一齐看向对方。 男人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再次提高声音:“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在一片附和的声音里,贺今行微微皱眉,直觉这人不怀好意。他脚下一个趔趄,扑向那男人,双手扑腾着似要带倒那男人,对方却下意识侧身一躲,只他自己摔到地上。 “大侄儿,摔着没?”黄主簿赶忙拉他起来。 贺今行同他对视一眼,爬起来,摔懵了似的愣愣摇头。 “没事儿吧?”中年男人狐疑地盯着他,黄主簿佝偻着赔笑,然后赶忙拉着“侄儿”走了。 周遭爆发一阵有气无力的哄笑,“还真是个傻的,注意着点儿,可别把命摔没咯!” “反应很快,不像饥民。”走出一段距离,贺今行低声说,并不在意身后的讥讽。 黄主簿沉吟片刻,确定道:“是官府的人。” 两人走向排队的人少的那一边,他压着声音继续说:“出现百姓大规模、长时间聚集的事件时,官府派人混入其中,以把控流言风向,也不稀奇。只是这个人有些不大对。” “他对百姓的态度很恶劣。”贺今行直言道,见有数名穿着制服的淮州府衙役提着篮子过来,便不再多说,排到队伍末尾。 很快,他俩便分别领到一枚漆了印记的竹签。 夏季的太阳毒辣,城门前毫无遮挡,又是人赶人,不多时便汗流浃背。黄主簿更是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形容萎顿得与真正的灾民无异。 非他刻意假装,连夜赶路,又八九个时辰不进水米,实在是难以为继。 巳时到,官府开始放粥。队伍缓慢移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贺今行看了一眼大缸,里面是稀粥,便对黄主簿说:“叔,您先吃吧。” 第343章 后者也不推却,把自己那枚竹签交给粥棚里的衙役,领到一碗稀粥。他走到一边,顾不得烫与不烫,赶忙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米汤进肚,要被晒干的感觉才稍微下去些。他把剩下的半碗递给少年,“肚子饱不了,解渴还算不错。” 贺今行埋头看着碗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头颅倒影。 他眨了眨浸汗的眼睛,仰头喝尽,将碗交还,便与黄主簿去排另一边的队伍。 这边的队伍要庞大许多,日轮移到天幕正中时,他才向粥棚递出竹签。 棚里的食缸也多了不少,衙役将竹签扔到身后的筐里,摆出两个碗,一碗舀了一大瓢,而后示意他赶紧端走。 他与黄主簿一人端了一碗,后者挖了一指碗里的糊状物,观察片刻,又尝了尝,说:“谷糠、麦麸、花生壳还有其他边角料混杂,这倒是能饱肚子。” “只能饱一时。”贺今行肃容道:“都是牲口吃的东西,人若是一直只吃这个,与吃观音土没有区别。” 黄主簿却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向他摇头。 他抿了抿唇,埋头将这一碗麸糠吃完,手心里满是热汗。 黄主簿也慢慢吃了些,然后将剩下的半碗分给了旁边的一位老人。 吃过官府放的“粥”,两人又互相搀扶着寻找寻荫避处。 脱离了挨挨挤挤的人群,黄主簿才叹了口气:“这天杀的淮洲府,你叔有几十年没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现在不仅自己吃,还有数十万百姓都要吃。” 贺今行沉默片刻,道:“对饥不择食的人来说,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和两碗浓稠的麸糠,并不难选。且往往整碗下肚,都没来得及咂出味道。” “是啊,放出稀粥与麸糠让流民自选,再派人装作流民混入其中,暗带风向,双管齐下。今日尚设了稀粥的棚,明日或许就只有麸糠。”黄主簿接着说:“就算有少数有见识的告到总督府,姓郑的也能辩驳这是因为大多数百姓乐意吃糠不吃粥,是‘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怒意,“真是好狠毒的计策。” “此次从稷州借回的第一批粮食,淮州分了五万石,仅次于临州,数量并不少。总督府以一人一天四两计,绝对够两碗稠粥。然而赈济粮昨日运到淮州,州府今日便以麸糠充精米,诱导迫使流民以麸糠果腹。”贺今行,“州城之外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偷梁换柱,愚弄百姓和上级,置国法和朝廷于何地?他们从百姓口中夺走的口粮,又不知被卖到了哪里,鼓了哪些人的荷包。” “郑锋毅实在太贪,许大人为大局计,本想留他到灾情稳定之后再行处置。现下看来,这厮竟完全不把总督府放在眼里,是留不得了。”黄主簿眉头紧锁,思索着说:“但现下不可打草惊蛇,咱们还有任务在身,且让他再蹦跶两天。” 贺今行没有异议,此时此刻,就算他想做些什么,也无可施力。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先找城墙根下相对宽敞的一处稍作休憩。 流民不可进城,只能在城外游离。下午日头晒,他们要么躲在周边的林子里,要么就缩在城墙根下。 原本占据此处的流民看到自己要挪地方,都有些不满。但他们皆是精神恹恹,也提不起呵斥的力气,更遑论驱赶。 黄主簿与贺今行却没有硬要谁让地方给他们,只在人群边缘光影交界处坐下来。 好在日头向西,城墙的影子不断拉长,渐渐将他们笼罩。 两人轮流打了会儿瞌睡,都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的流民正陆陆续续起身走向粥棚。 快到下午的放粥时间,气温终于降下来,人群也活跃了许多。 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忽然嘈杂起来,两人近前打探,很快弄清缘由。 原来是淮州城里的世家大族出来布施,同时挑选壮丁和少女做家仆,以补充各自府宅先前在水患里的人员折损。 不少流民争先恐后地冲上前去,哪怕握着棍棒的家丁护院大声斥骂,打人驱赶,也丝毫不影响流民的热切。 只要能做大的家仆,少不了吃的喝的。 两人目睹此情此景,相对无言。 黄主簿长叹:“每有天灾人祸,不论物价如何涨跌,到最后,最贱的都是人命。” 贺今行移开视线,落到旁侧的墙根下。却见一些流民仍旧靠着城墙,蜷缩着身体。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像被晒干了水分的野草一般,萎靡不振。既没有赶着去排队领吃食,也没有冲上去自荐为仆。 他猛地想起李太医的嘱咐,一个猜测浮现于脑海。他看向黄主簿,对方也恰好看向他。 两人同时张口吐出两个字,皆震惊得几要失声:“疫病?” 第151章 七十一 若真是疫病,此处民众聚集,影响非同小可。 贺今行下意识想要上前察看,却被黄主簿一把拉住。 “疫病极易传染,不可接近。”后者低声说:“不管是不是,都要以防万一。” “可如果不近前仔细辨认,怎么确定是否真的是疫病?” “去通知衙役,让悬壶堂的大夫来。” “悬壶堂人手紧缺,救治伤患尚且不够,若不说明情况,未必会来。但若直接说是疫病,大夫来了却查出不是,你我恐怕要被安上动摇民心的罪名,难以及时脱身。而我们明日就得回临州。”贺今行撕下一截衣襟,“我身体底子好,就算染病应该也能捱过去。叔在此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就回。” 第344章 他说完佯装干呕,用麻布掩住口鼻,走向城墙根,似欲寻地方休息,目光却锁定了一名靠坐墙根抱膝蜷缩的老人。 西北夏季比江南炎热,军中防疫也是大事,殷侯会定期让军医教导全体军士如何识疫防疫。他反复听过好几回,深知瘟疫可怕之处。此地又与满是壮丁的军队不同,男女老少皆有,而老人与妇幼的身体比青壮脆弱,更容易染病发病。 “哎!”黄主簿四下一望,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粥棚与城门口,便也用袖子捂住口鼻,跟了上去。 贺今行走到那名老人身前,直接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老伯,粥棚放粥啦,您不去领吗?” 对方却低垂着头颅,没有丝毫反应。 黄主簿见状,提高声音叫道:“老人家,您听得见不?” 话音未落,贺今行已将那截衣襟系在脑后,蹲下身,伸手扶起对方的额头和肩膀。手下皮肉包骨,尚且有热度。 然而那头蓬乱的头发抬起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然后是发紫的嘴唇,颌下颈子一侧高高肿胀,已溃烂流脓。 黄主簿一惊,伸出两指去探鼻息,片刻后,凝重道:“没了。” 贺今行的心向下一沉,将已病逝的老人靠着城墙安置好。 或许这位老人并不知自己染了病,上午还是好好的,但下午躲着太阳昏昏欲睡时,疫病忽然发作,来不及呼救,人就没了。 又或者知道自己染了病,但连日饥饿,身体早已虚弱至极,无力赶去伤患营地;又亲人离散,无依无靠,只能忍。希望像从前劳作时的磕碰摔打一样,忍着忍着,就会慢慢好起来。 毕竟眼下有一口吃的尚且艰难,药物更是奢求。若是让旁人知道自己染了病,能不能再领到这一口吃的,都是两说。 然而到最后,躲过了洪水,却没能躲过瘟疫。 少年站起身,视线自下而上扫开去。 四方人头攒动,其上碧天红霞,光华灼灼。 “天地不仁呐。”身旁的文士亦仰天长叹。 贺今行又接连看了周边其他几人,状态相差无几,应当是同时染病。虽还活着,但已是苟延残喘,无力回天。 “能走动的,怕是都去领食了。”他看向不远处闹闹哄哄的粥棚,声音不自觉变得沉重,情况比他一开始预想的要糟糕得多,“有一个被传染,这里所有人都危险。” “但你我也不知哪些人已经被传染。先不要声张,免得引起骚乱,到时候更不好管。”黄主簿拉着他走出几丈,离得够远,才放下手臂,“咱们去寻这里的主事,让他上报州府,立刻对这里封锁控制,进行隔离治疗。” “瘟疫有许多种,此种看起来发作极快,又症状严重,应是烈性疫病。淮州府越快采取措施,就越有可能减少损失。”贺今行认同地点头,这等大事,必须要由官府出面主持大局,也只有官府才有能力进行处理。 他四处搜寻粥棚之外的淮州府的靛蓝夹红制服,找到人之后,将其指给对方,“那儿有一个。” “这小子倒是我认识的,能少费许多口舌。”黄主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走出两步才发现身边没人跟上,回头诧异道:“怎么不走?” “叔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他们。”贺今行解释说:“治疫首先要将病源分隔开,我们不知道还在活动的哪些人身上可能带着疫气,但这里这些人都确定已经染病,不能再接触人群了。” 潦草制作的布巾遮了他半张脸,只有涂过泥巴的眉眼露在外。但哪怕沾染污迹,那双眼眸仍旧如飞泉一般清澈,倒映着霞光如火。 黄主簿默了一瞬,也撕下一片衣摆,边往脸上系边快速地说:“人命关天,任务往后放罢。这里的衙役我认识一半以上,应该能指挥得动。淮州府要通知,但郑锋毅并不能够信任,所以还得让人去临州禀报许大人。” 贺今行瞬间领会他的意思。淮州知州贪得无厌,为避免淮州府借瘟疫做文章,搞出诸如放任瘟疫在流民之间蔓延以消灭流民的把戏,须得有总督府在上头敲打着才行。 遂表示赞同,转念又思索道:“回收的粥碗也不能用了。不,不止,还有做凭据的竹签……” “让粥棚的衙役将所有用具统统封存起来就是,非常时期,怎么快怎么安全怎么来。直接一竿子下去,不必揪细处。”黄主簿直接说道,临走前多嘱咐了一句:“你就站在这儿,离他们远些。瘟疫凶猛,对十数人无情,能救数十万人,你心里不要有负担。” 拳拳告诫,虽严肃,却也发自肺腑。贺今行垂首领受,低声说:“晚生明白。” 待黄主簿大步离开,他立在原地,面朝城墙,将缩在此处的所有染病的流民皆纳入眼底。 身后是喧天的嘈杂,不断有人来来去去。但他只全神贯注地盯着身前这些人,仿佛一堵墙,将两边隔绝。 郁悒许久的沉闷里,斜前方忽然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贺今行立刻过去拦住,“请留步,现在不方便让您过去。” 对方衣衫褴褛,驼着背,犹如僵尸。竭力抻直了,竟是个年轻女子。 “小哥,官府放粮救咱们,你不能拦我。”她早就奇异地察觉这少年人是有意在此阻拦她们,照面便立即搬出官府。 “我知道。”钻进耳里的声音低哑,贺今行也放轻了声音,脚下却仿佛生了钉子一般,任那女子慢慢接近。 第345章 他近距离地看着对方,看着她的面容随天色一起暗沉,嘴唇上的暗紫色越来越浓。而她颌下鼓起的鸡蛋大小的肿包正在溃烂,脓液流过衣衫,滴落尘土。 他寸步不让,看着对方的眼睛,无力地说:“抱歉。” 女子意识到什么,摸上自己的脸颊,然后摩挲到脖颈。半晌,她看着自己一手的黄白,却没有多少惊讶。那是一种对生命流逝到尽头的预知,如草木即将彻底枯萎的颓败麻木。 “我是不是染了时疫?可我还要去找我的孩子。”她张口便溢出污血,眼角却流下两行泪,“我的孩子,在等我去找她啊……” 贺今行心中巨恸,身体跟着踉跄一步,以致于没来得及接住对方倒地的身躯,也就没必要再去挪动。 他站稳了,弯腰阖上对方睁圆的眼睛,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再次说:“抱歉。” 他不知这位年轻母亲的来历与过去,救不了她的性命,也留不下她的身首与姓名。最后只能道一声“抱歉”,将对方的尸身与先前那名老人放于一处。 他随即退回原位,就像从前在关墙上站岗般一丝不苟地继续履行责任。 他竭力专注,但神思却无可抑制地飘散,穿越时光,忆起从前。 遥陵光线幽暗的宅子里,憔悴的妇人抱着年幼的他,轻轻捏着他的脸颊,打趣似的说:“阿已可不能难过,阿娘知道你是为我担忧,但是这对你的身体不好。阿娘好不容易才把阿已养出一点肉来,难道眨眼就要没了吗?” 再是临别时的私语,“阿娘做的所有都是为了治好阿已,无论付出什么,都心甘情愿。你要让阿娘真正感到高兴,就听阿娘的话,不要在意任何人,包括我和侯爷,心无负累,好好长大。” 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身的毒,阿娘费尽心机才让他活下来。自他记事起,便时时提醒他,要平心静气,才能避免牵动余毒。 他早慧,谨记阿娘的每一句叮嘱,欣喜时不可以大笑,愤怒时不可以动气,悲伤时不可以痛哭。如此活了十多年,终于平安长成少年。 但他行走在这世间,面对这无数的人,无尽的苦难,无量的真情,要怎样才能无动于衷? 夜风从城墙上吹来,卷走燥热,带来几丝凉爽。 下午的放粥已经结束,州府官差却不让流民离开,引起了许多人的疑惑与不满。 贺今行留意着后面的骚动,又守了一段时间,黄主簿过来叫他:“今行!” “黄大人。”他侧身拱手,在原地等对方过来。 “小贺大人啊,别这么老实。”黄主簿见那老人旁边多了具女人尸体,便知又是病发无医,将他往后再拉开几步,才道:“流民众多,消息压不了多久。但郑锋毅应当能即时赶到,依我猜测,他还会抽调部分淮州卫过来,管控现场没有大问题。” 贺今行没有立即接话,微微颔首等对方继续。 黄主簿看着他说:“封锁隔离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怎么防治。” 他未明说,但现下整个江南路,最擅长此道也最有资格主持疫病防治的人,就是奉命先行下江南救灾的宫中御医李太医。 贺今行当即会意,问:“李太医此时在何处?” “俨州。” 他毫不犹疑地接下任务,“我立刻去请。” 第152章 七十二 黄主簿弄了两匹马,再点了个熟悉淮俨路线的衙役,让其同贺今行一起动身。 将他们送走时,特意把少年叫到一边耳语道:“盛环颂在俨州,你此去多加注意。若有异动,只管暗中记下,回来再禀报给制台大人。” “是。”贺今行也不意外,直接低声应下。 他先前便觉得若只需传信,点一名衙役即可,没必要暗示让他去。果然还有其他交代。 只是在他看来,盛大人并非庸官污吏,既派其前往地方巡查,便无需如此防备。否则对方递上去的文书,信还是不信? 老师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但黄主簿绝不会做无用之功,且他身为下属,无论怎么想,都得先执行命令。至于盛大人,若真的尽心尽力做事,查一查想必也无妨碍。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忽地想到了一直没有注意的问题。 现下江南官场上,原一府两司长官纷纷落马,钦差与代领总督共同主事。他自己被看作秦相爷的人,忠义侯则被归于裴相爷一派,许大人黄主簿连沈张二人,或显或隐都旗帜分明。那么剩下的一个盛环颂,是哪一边的人? 他疑虑顿生,然同行的衙役主动向他报名姓,千头万绪便收敛于转念之间,抱拳回以自己的名字。 对方是个青年小伙,也用布巾包了头脸,袖口裤管都扎得严严实实,贴着头皮的帽子边缘已被汗水浸湿,但精神十足地说“原来您就是小贺大人”。 他弯了弯眼睛,伸手做请。 两人翻身上马,还未离开,便有眼尖的百姓涌过来,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跑。 黄主簿让他们赶紧走,接着官差马上搬来不知从哪里弄的栅栏将路口拦住。 中年文士在先前已重新打整好自己,此时却扯下遮面的布巾,肃容转向激愤而来的人群,张开双臂,高喊道:“大家不要激动,听我黄树石说一句!” “咱们这里确实发现有人生了疫病。但是!病例发现得早,目前只有十来位,已经单独隔起来。而刚刚离开的两位则是去俨州请李太医前来治疫。大家想必都听说过李太医,他是太医院次席,妙手回春,且治疫经验丰富,称一句‘神医’也不为过。所以请大家不要惊慌,先按照官差的引导,互相拉开一两臂的距离,各自找地方坐一坐,好不好?官府不会放着任何一个人不管,昨天能把赈济粮运来,接下来也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李太医请到……” 第346章 苦口婆心但又快又稳清晰的声音渐渐被甩远, 贺今行回忆着黄主簿安抚的话语,一面剖析对方说话的方式与技巧,一面跟着在前带路的衙役疾驰。 按理,他们在场所有的人都有被传染的可能,都应该留下隔离。但时间紧迫,这边城门距离俨州最近,现下官道上又人烟稀少,就先上路。 再者,疫病一般通过唾沫和饮食饮水传播。除此之外,若是伤口与患者秽物接触,也有可能感染。 他想到这里,虽然先前接触时极为注意,仍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左手,手上缠着的纱布早看不出原本颜色。 同行的衙役回头看他好几回,才忍不住问:“小贺大人你看着年纪比我兄弟还小,不怕吗?” “嗯?”贺今行微微笑道:“陈大哥不也不怕吗?” “其实我是有点害怕的,但事情都遇上了,还能怎么办?去请李太医应该是很重要的任务吧,黄大人派我去也是信任我。”姓陈的青年慢了一鞭,等他赶上去,才继续说:“而且那么多人,能多救一个,就多给自己积一笔功德。或许老天爷就看在这些功德的份儿上,让我幸运一回,躲过这一劫了呢?” 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奇异地从那犹豫的语调里听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与对美好未来的希冀,和他一样,和许多留在淮州城门前的百姓一样。 他的心瞬间被触动,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好人一定有好报。” 夜风迎面而来,明月照亮前路。 二人两骑沿着官道,除了歇马,片刻不敢停地赶往俨州。 临州,总督府。 天刚蒙蒙亮,后衙牢房里便有两名嫌犯被押解出来,皆蓬头垢面,脖颈上戴着木枷,手脚套着锁链。 却是齐宗源与孙妙年两人。 “大人,嫌犯带到。”牢头说罢,向另一名狱吏使了个眼色,各自推搡这两人一把,令其扑通跪到地上。 孙妙年差点摔个狗吃屎,立即破口大骂:“许轻名你个猪猡养的,定是你在相爷面前搬弄是非,陷害我和齐大人。你这等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小人,早晚挨雷劈!” “孙大人一大早的火气就挺旺,想来这几日没怎么受委屈。”许轻名并不恼,示意狱吏将其嘴巴堵上,然后吩咐:“趁着天凉,早些上路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狱吏立即遵命照办,孙妙年挣扎不肯配合,便直接将其拖上囚车。 按大宣律,京官四品以上地方官三品以上犯案,需交由三法司审理,其余大小官员皆无权处置。 因此,在齐孙二人革职之后,嬴淳懿哪怕顺藤摸瓜查出一摞贪墨行贿情事,足以血洗江南官场,却也只能按兵不动,先将供词证据整理成文上报朝廷,等待朝廷下一步的指令,再做行动。 然而朝廷发下来的批复里,只是着令先行将两名主犯押解进京。 这个态度和他上呈奏疏的严刻用词相比,就显得轻飘飘的,十分微妙。 是以此时,他只站在一旁,面沉如水地看着孙妙年表演闹剧。 从三品布政使也算地方高官,一跺脚整个江南就得抖上一抖,然而前提是好好戴着头上那顶乌纱帽,没有沦为阶下囚。否则任你从前位高权重,哪怕是皇子王孙,也算不得是个“人”。 嬴淳懿想起一些宫闱隐秘,眉心渐渐拧起,仍旧不打算开口。然而却有人偏要拉他下水。 齐宗源甩开狱吏,自行走向囚车,上车前却特意停下,叫了声“小侯爷”。 他年幼承爵时,被宫人家臣称一声“小侯爷”,是尊宠;如今将要及冠,再被如此称呼,就变成了轻视。 “你是否很得意?”昔日叱咤风云的制台脱了紫袍乌纱,也不过寻常文人模样,没了精细供养,甚至更显落魄。是以始终不甘心,“但你以为将我齐宗源拉下马,你和你的老师裴孟檀就能如愿以偿么?” 他翘起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我诸人同朝为官,就如同济一舟。你们将我脚下的舰板凿穿,我落了水,难道你们就能逃掉?等着瞧吧,你们覆没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一个阶下囚,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些。”嬴淳懿心烦意乱地捏了捏眉心,虽不是因为此人的胡言乱语,却正好借此不虞道:“别异想天开地攀扯,本侯不曾也不屑与尔等为伍。” “天真。”齐宗源,抓着囚车的门框,“许大人,你我在江南共事三年,我敬你是秦相爷亲传弟子,事事忍让三分,也算和谐。你却如此回报于我,难道是相爷的授意?” “齐大人。”许轻名打断他,神色平静地说:“本官所行皆奉皇命,还请慎言。至于相爷如何行事,非我所能揣测,也非你所能置喙。” 随后下令,“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押送钦犯入京,沿路驿站不可多逗留。” 押差领命。 齐宗源上了囚车,慢条斯理地靠着木栏坐下,冷眼敲着看他笑话的众人,“我在断头台等着诸位。” 许轻名叹息一声,而后道:“佛家说有阿鼻地狱,齐大人既然要等在下,那就期盼这地狱一说为真,而齐大人能在里面多撑一阵罢。” 他说罢,折身前往大堂,还有堆成山的政务需要处理。 后衙的大堂撤了部分椅子方几,对着摆放两张宽大画案,作为钦差与代领总督临时的办公场所。 第347章 许轻名先到,嬴淳懿紧随其后。 两人各自落座,左右亲随捧文书置笔墨,嬴淳懿提笔写信。 朝廷的命令来得太快,裴孟檀没有提前来信通气,他只能在事后去信询问。 齐孙二人提早进京,对他来说并非好事,毕竟太平大坝相关的烂账还没有查清楚。但愿朝中局势还没有到他所想的最坏的情况。 他写得很快,写好晾干之后便让下属寄出,言谈十分坦荡,并不刻意回避对面的许轻名。 许轻名由秦毓章一手提拔,是秦毓章的心腹弟子,在秦府地位堪比秦幼合。虽看似文弱,也尚未在其为官生涯中发现阴毒之举,却远比齐宗源更难对付。 这些信息嬴淳懿十分清楚,也明白对方对他的了解并不差多少。是以心知肚明,许轻名不可能脱离秦毓章,站到他这条道上。 那就没必要再做那些无用的事。 少顷,文吏来报,淮州府衙役求见。 许轻名着带人进来,只见这名衙役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顿觉有大事发生。 那名衙役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回禀道:“黄大人命卑职前来报信,淮州城外一处粥棚发现烈性疫病,已造成人员死亡。黄大人当场便指挥封控,同时向郑大人通报,并派人去俨州请李太医。” “瘟疫?”嬴淳懿一惊,眉头折痕加深。 他与许轻名相视一眼,后者思虑片刻,起身吩咐:“通告各衙门,点齐人手,速速准备,一个时辰后前往淮州。” 第153章 七十三 俨州多山少水,不适宜耕种,河运也不便利,是以不比江南路其他三州繁华。 陈衙役就是俨州人,平日在淮州府做事,只因淮州府薪俸比俨州府高上一些。 他对家乡的道路仍旧十分熟悉,进入俨州地界后操着一口家乡方言问了几个乡亲,便确定了李太医的位置。 洪灾过后,逝者已逝,伤者还需疗伤活下去,此时李太医的名声比俨州知州还要响亮。 两人在某个村口找到李太医时,对方正在看诊。 丈方的油布系在几棵树上,就搭成个简易的诊寮,棚下几张扁头案,李太医和他的弟子、附近的坐馆大夫、赤脚郎中还有悬壶堂的医者,皆忙得不可开交。再后头是两辆堆满药材的板车,数名医童来来去去,拿到方子就现场抓药打包。 几面悬壶堂的妙手仁心旗挂在诊寮外,旗子底下都排着长队。 贺今行在路上跟着陈衙役学了些俨州方言,排队的百姓拉家常,他竟也能听懂几句夸赞李太医的话。 两人绕到诊寮侧方,隔着药柜叫住最近的医童,说明来意。 他俩一直都裹得严严实实,怕万一自己染病会传染给对方,官道上没人也不敢摘下布巾,喝水休息时都要拉开距离。 医童被这阵仗吓一跳,丝毫没觉得是玩笑,立即去禀告李太医。 李太医却镇定许多,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迅速将手上这位病人号完脉,确了诊,才起身叫一个在后面筛药的少女到跟前,交代了几句,便向他们走过来。 贺今行看到那个姑娘先是惊诧,再是彷徨,很快又转变成坚毅的神色,重重点头,放下束扎的袖口,坐到了李太医空出的位子上。 在后面等待的百姓哗然,李太医回头说:“淮州事急,我必须走一趟。青姜是我的关门弟子,自小跟着我学医术,有单独坐诊的能力,请大家放心。” 群情稍安,他才将贺今行二人领到一边僻静处,询问具体情况。何时何地发现起疫,有多少人染疫,染病者症状如何,是否有死伤,官府又做何处理等等。 贺今行侧过身,不正面对着他,一一进行回答。 李太医听罢,沉吟片刻,说:“据你描述,应当是鼠疫。老鼠染上疫毒,人被鼠咬,或是吃了病死鼠,都会被传染。我立刻动身去淮州,你二人连夜赶路,可在此歇息片刻。” “可是我们……”贺今行想说自己不确定是否染病。 “鼠疫发作极快极凶,但没发作就有得救。”李太医说:“你们正好在这里熬两剂甘草汤吃下,有任何不适立即找青姜,就是我那小徒弟。” 他唤了一名医童来,吩咐下去熬药。 陈衙役眼睛一下亮起来:“李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会没事吗?” “熬夜赶路还有这精神,应当是没事。”李太医微微颔首,又拿纸笔写了份名单,“这些是我所知的江南境内有治疫经验的大夫,你们不管是找吴知州还是盛侍郎,尽快让人去通知他们,愿意来淮州的,官府务必协同。” 贺今行应下,接过名单收好。 在场有几位大夫听说起疫,自愿一同前往淮州治疫,待医童收拾好药箱,李太医便带着他们一起出发。 诊寮空了小半,民众议论纷纷,那名唤“青姜”的女医紧张得面色通红,却顶着压力从午前坐诊到了傍晚。 贺今行与陈衙役有心帮忙,但不敢贸然接近人群。喝了药,忽觉疲惫至极,便在附近无人的大树下,各靠一边,囫囵睡过去。 再被叫醒时,民众已经散去,悬壶堂的人手已拆除诊寮,正把油布和桌柜搬上空荡的板车。 女医蒙了口鼻,来替两人号脉。贺今行请她先看陈衙役,再看自己。 右手换到左手时,对方看到他手上的伤,立即紧张起来,替他重新上药包扎,告诫道:“公务虽急,但也应爱惜自己。” 第348章 严肃的语气让他想起了贺冬,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叠掌作揖道:“多谢大夫。” 女医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知两人是官差,身负要务,将吴知州和盛大人所在告诉他们,又包了药和吃食,便预备告辞。 悬壶堂除了定点的医馆,还会以今日这样的流动诊寮形式,在每个县坐诊一天。而巡诊的路线早已公布,他们今晚需得赶去下一个县。 陈衙役达成命令,睡足吃饱,恢复了精神,就要回去复命。 贺今行记着黄主簿的交代,问清路线,各自分别,策马前往俨州卫大营。 他自到江南,便常赶夜路,好在夏日夜晴爽,明月多朗照。不害怕,不焦躁,难得安宁,便又想起出发前的那个问题。 盛环颂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此人时任兵部侍郎,三品京曹,官职不低。但兵部向来不声不响,除了朝堂论起军饷以及边军回京述职要钱时有些许存在感以外,其他任何事务几乎都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兵部尚书崔连壁外号“王八尚书”,被士林评价为“缩头乌龟滑不溜秋”,更遑论他的副手。 盛环颂这个名字,在朝官口中出现的频率,远不及其他部衙的侍郎甚至郎中。不少人听到,都得反应一下,然后说一句“哦,兵部的那个”。 贺今行细细回想,就此次江南赈灾他与盛环颂同行的经历来看,对方并非如兵部一贯表现出来的“高高挂起,万事不沾”。 相反,不论初到恬庄,筹措赈灾银,还是太平荡分洪,柳氏覆灭,盛环颂都早有所觉,但似乎并不参与进任何一件事,置身事外如同看客,只静视其变。 若非盛环颂只是一个兵部侍郎,绝无左右朝廷决定之权,就真有隔山观虎斗、坐收渔利之感。 他不自觉攒眉,就着马蹄声开始深思。 黄主簿要自己暗中注意盛环颂是否有异动,相当于是许轻名不信任他,那就说明他并非秦相爷的人。而早在太平荡分洪之时,忠义侯要顺水推舟借刀杀人,盛环颂清楚前者的意图,却并未在自己试图阻止时进行拖延掩护,应当也不是裴相爷的人。 当然,若是这些人都一直在做戏,欺瞒自己,那先前的结论都得推翻重来。但己身一介中书舍人,恐怕不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力气。 而盛环颂既非秦裴两党,却能游离事外,来去自如,那只剩一种可能。 他心神一震,呼吸都急促起来。 天下皆知,陛下倚重秦相爷,礼待裴相爷。朝堂内外,秦相爷做下决定且裴相爷不反对的事,陛下从不曾驳斥过一回。 他又想起那几本账册。他在此之前,所考虑的都是如何绕过秦相爷,将账册上达天听。 现在看来,想做成此事,向上进言,或许要比他所想的难上许多。 思虑良久,贺今行感到阵阵头疼,好在已能看到俨州卫大营的火光。 他加快速度,到得大营,向守卫出示牙牌,说明身份与来意,请盛大人出来见面。 守卫虽有些怀疑,但仍尽职地进去通禀。 在盛环颂出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在辕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座卫军营地与巡逻守哨,比之他曾经夜访过的稷州卫大营要好上许多。 不知撤换监军之后,稷州卫是否整顿转好。 “小贺大人来得正好。”盛环颂不紧不慢地踏步出营,见面便笑:“伙头兵刚炊好大锅,先吃了饭再谈别的。” 贺今行收敛思绪,闻言觉得奇怪?军营晚炊基本在傍晚,现下肯定已过戌时,怎地如此晚? 但这与他无关,随摇了摇头,说起正事:“我不进去。淮州一处粥棚起疫,我从那里出来,尚不能确定没有染病。李太医已经前往淮州,他开出了一份擅长治疫的大夫名单,都在江南路境内,请盛大人派人询问他们,是否能对淮州流民伸出援手。” “小贺大人倒是挺爱惜军士。”盛环颂听了,继续笑道:“都不像个文官了。” 贺今行却正经道:“大营军士甚众,任何有意识的官员都不可能拿此事开玩笑。”而后将李太医书写的名单交给对方。 盛环颂接过去,颔首道:“洪涝接旱天,死伤无数,饿殍遍地,赈灾施粥又使流民大量聚集,起疫实属无可奈何,也不奇怪。” 他翻看一眼,便随手招了个跟在身后的俨州卫千户上前,让下属抓紧安排人手去请。 “不过也不用太着急,都吃了饭再动身。今天就到这里,明早还是老时间,哪个所要是到点儿还给我缺人,自己想想后果。” 那千户浑身一抖,立即大声喊,“末将遵命!请大人放心,明早一定一个不落!” 盛环颂摆摆手让他下去,转头看着少年,“既然小贺大人不进去,那我就只能跟着小贺大人在外走走了。” 贺今行心知肯定不止走走这么简单,遂侧身做请。 大营在山间平地,两人登上一面高岗。 “小贺大人啊,你观察我也够久了。”盛环颂意味深长地说:“不妨猜一猜,我来俨州是为了什么。” 第154章 七十四 贺今行与对方相隔一臂距离,并肩看向山岗下的卫军营地。 篝火尽明,“俨”字卫旗飘扬,千数卫军才刚刚吃上晚饭。 他想了想,说出最直接的猜测:“整顿俨州卫。”说罢又补充上一句:“盛大人在临州也是如此。” 第349章 盛环颂道:“天下九路三十三州,太祖设一州一卫,本意是要卫军保卫州境百姓,协办民生大事。如遇天灾人祸,卫军便该身先奋勇,致力挽救百姓安危。但现状如何,想必你也有所体会。而州卫由兵部直辖,不设主将,只有监军。监军与知州平级,州府管不了,总督府也不好管。兵部想管,但这帮孙子平日里山高皇帝远,上呈的总报吹得天花乱坠,又很会打点,是以只能趁外派的机会揪出他们的小辫子,把他们好好修理一顿。” “盛大人。”贺今行讶异地看了过去。这些事情并非隐秘,有心打听便能打听个大概,但对他的身份来说,对方仍是说得细了些,甚至细得有些诚恳。 没有平白无故的示好,他尚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只迟疑道:“州卫既由兵部直辖,崔大人为何不用能干的亲信担任监军?” “三十三州卫,哪儿去找那么多能人?今年武举,若非有顾帅与贺帅家的后生,殿试都拿不出人选,差点就让天下人看笑话。”盛环颂也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闹腾的大营自嘲般叹道:“监军人选虽是堂官所定,但要得政事堂默许,不然后续上任会额外生出许多麻烦。” 贺今行眼前闪过一些回忆,知他所言非虚,竟有些感同身受:“确实不便。” 大宣立国之初,太祖便明令军政要分离。 政事上自左右宰相起,中央到地方,一品到从九品,自上而下,建制庞大而职务精细。军队的层级则要简单得多,禁军、卫军、边军三军皆直属皇帝,但各成体系,互不相干,又互相掣肘。 若三军一体,军权握于兵马大元帅一人,绝对有同政事堂叫板的权力与底气。但可惜的是,三军不止各自为伍,内部也多有派系,除去禁军十卫皆由桓云阶统领,三支边军天南地北,三十三州卫互不通项,还被政事堂暗中操纵。 以致文荣武衰,经世之术盛行。 哪怕中庆年间先帝致力于开疆拓土,名将辈出,也未能改变文武格局。但或许这就是太祖将军制写进祖训所想要的效果。 贺今行想到这里,再度开口却道:“盛大人很厉害。” 整顿军风非寻常之功,更何况需在短短几日之内做成。越是十分不容易,越显出做成的人能力之强。 “居心叵测的杀,被教唆忤逆的打,出头鸟或身死或撤职,剩下的自然就会听话。”盛环颂以一种十分轻松的口吻说出来,却在某个瞬间显出杀伐决断的气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也只是遏制一时罢了,复萌只是早晚的问题。承平日久,利刃生锈,新兵不上战场,人心向往安逸,这是我朝所有军队的通病。” “当然,或许还有个例外。中原和平许久,但西南西北休战言和也不过十五年,而当初随殷侯作战的老兵都没怎么退。” 对一支成建制有历史的军队来说,新生兵源十分重要。是以大宣律明文规定,边军每隔三年可以招募一次新兵。 但殷侯麾下的主力绝大部分仍是入伍多年的老兵,军士平均年龄高出另两支边军一大截。究其原因,是西北已近十年不募新兵。 一个新兵入伍,从毫无战斗素养的普通青壮培养成训练有素能上战场的军人,耗费不少。而西北环境艰苦且要求严格,家累,人言,前途,奔着殷侯与建功立业而来的一腔热血渐渐被现实浇灭,而后便多会萌生退伍之意。 募一千退九百,剩下的还在观望。殷侯不强留,临到下一次,王军师就撂挑子不干,且理直气壮。 朝廷都不责问,大帅你在我这儿坐到明年,我也不去。 殷侯能怎么着?不募就不募吧。 贺今行自然知晓这些内情,然而他才想明白这人的身份,七分警惕升成十分,闻言第一时间思考的就是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虽看似是监军之问合理的延伸,还是他提问起的头,但是,他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说:“既然问题屡出不止且大家都有,每每整治也只能治标不治本,或许还存在着其他原因。” 夜枭呜呜叫了两声,夏夜山风吹彻周身,凉意渐生。 盛环颂转过身来,双手藏于身后,看他许久,才露出个笑容:“小贺大人,我首先是一名军人。” 兵部官员,不论官职大小,都有军伍经历。 这话没头没脑,约等于废话,但听在贺今行耳里,却不亚于惊雷。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小贺大人要不来我们兵部干吧,武官体系里也有文职。”盛环颂忽然两步跨到他身边,毫不在意他可能是个病源,哥俩好似的搭上他的肩膀,“更何况我看小贺大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能打能熬又有才华,我们堂官可太喜欢你这样的人了,待在舍人院抄写文书实在屈才啊。” 贺今行一直戴着布巾,被吹凉的汗水凝在额头上,像是盖着一层不透气的冰。他转开脸,不直面对方,说:“能踏进政事堂,就是站着充当笔墨纸砚,也值得。” “行吧,虽然我们堂官很优秀,但兵部确实比不过政事堂。”盛环颂坦然承认自家部衙不足,利落地转换话题,“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你猜我来干什么?算了,我直接一点,你知道俨州毗邻广泉路吧?” “俨州与广泉路禹州相接,。嗯,禹州有天下第一港,禹州湾。” “那你也知道国库亏空吧?还做了你们殿试的考题。小贺大人的答卷中有开源一段,答得挺不错。” 第350章 贺今行敏锐地发觉盛大人似乎有些焦躁,但面对几乎明示的问话,仍据实委婉以答:“下官曾听过京曹中的一则传言,户部奉陛下之命,携丝瓷茶香出海,经商谋利以填亏空。” 盛环颂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赞许。 “这个人选就是许大人。”他便接着说道。 “对!但是许轻名现在去江南了。”前者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秦毓章要给他登台服紫铺路,他十有八九不会再回到禹州湾的海船上。” 贺今行无意间的猜测突然被证实,怔愣了一瞬。 大半年前,他与嬴淳懿在飞还楼上看到刚右迁户部侍郎的许轻名,说此人在国库亏空之际入户部搏前程,虽有恩师兜底,却也是踩着钢丝起舞。 而转眼,许侍郎已迈了两大步,成为江南路代领总督。最多明年这个时候,许制台的头衔就会去掉“代领”二字。 人生奇妙,一遭际遇便天差地别。 盛环颂见少年不接话,便接着往下说:“许轻名一接手江南路的烂摊子,整个下西洋的船队都不得不在禹州湾停摆。” 他少见地正色道:“柳氏没了,赈灾银到库,你又从稷州借来粮食,江南水患可解。但国库仍旧亏空,岁用依然紧缺,禹州湾的船队必须尽快起航。” “为什么没走?”贺今行下意识问,很快又自问自答:“船上缺个会做生意又能让朝廷信任的主事人?” 盛环颂收回手臂,终于露出一点发自内心的笑,“小贺大人果然聪慧过人又善解人意。” 贺今行却皱眉道:“盛大人的意思是,你们选中了柳从心,要他代替许轻名发挥作用,出海做生意?” “原柳氏商行的少当家,做生意的本事自不必说。更重要地是,他六亲无靠,没有亲朋挂累,出海可全心全意致力行商;又有家仇牵绊,不必担心他不会回来。”盛环颂亦觉人生充满戏剧性,就像茶楼话本,初听时有无数意想不到的转折,“可惜现在的江南路,要找到他不容易,说服他更不容易。” “而你与柳从心有同窗之谊,又在春风岭前救了他,他的行踪想必知晓一星半点。由你出面去找到他再劝说他,最合适不过。”他再一次哼笑出声,继而认真道:“所以我说小贺大人来得正好。” 贺今行觉得不可思议,反问:“盛大人应当知晓他娘和他姐姐因何而死,还要他为朝廷忠诚卖命?您觉得可能吗?” 盛环颂却道:“他娘与他姐姐并不无辜,数项罪名足够死刑,甚至连坐于他。非要较真了说,他戴罪之身,能将功折罪,是陛下恩典。” 此话不算假,贺今行犹豫道:“可许大人说过……” 盛环颂直接截过他的话,“许轻名要替他脱罪,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那为何要他去劝说?由许轻名出手,结果也会是一样。 贺今行下意识分析原因已经成为习惯,反应过来后,便陷入沉默。 盛环颂是皇帝的人。 不经许轻名,只有一个原因,皇帝不愿再让秦相爷插手西洋船队。 第155章 七十五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雄浑的诵经声低至平息,钟磬悠扬,荡向至诚寺的八方角落。 此间禅房距离宝殿偏远,张厌深侧身静听片刻,才推开窗扇。 天光瞬间泄满窗前案几,他慢慢坐下,从匣子里拿出这个月收到的所有书信,按着时间先后从头看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他正捏着一张信纸,便边看边去开门。 这个时候,门外的只可能是他的知交老友,刚做完早课的弘海。 法师抱着一壶茶,跨进门,“又有新的信来?” “是我学生的信。”张厌深摇头,收好满桌的信件,只留了手上那封在外。 法师习惯在早课前煮上一壶茶,早课后正好与老友一同品茗。 他把茶壶放到空出来的方几上,一面分杯点茶,一面随性问道:“哪一位学生,让你一大早就反复地看他的信。” 张厌深不说是谁,只道:“他霜竹似的年纪,不比其他。哪怕信里不说苦和难,我也总免不了担忧。” 法师却听明白了是谁,微微一笑:“少年人还未长成,就像圃里的幼苗,师长偏爱一些也是常事。” 张厌深捧起茶盏,吹开汤面茶梗,慢慢喝茶。 “阿弥陀佛。”弘海法师看着他,拾起念珠,告了一声佛号,“佛谓阿难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法师袈裟着身,半阖双眼,音声平和而庄严,口一吐便如宝殿金像活了过来。 然而在这等妙法厚重的境地里,张厌深毫无接受渡化的迹象,甚至反以经文里另外一句相回:“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 你说我不破迷障,执着虚妄假象;我道你远离尘世,不知具象苦恨。 弘海法师摇头:“六根不净,执念太深,难得善果。” 张厌深拈起另一杯茶,向对方奉上,“所以君入佛门得道成高僧,我依旧是俗人。” 弘海法师出身世家,少时跟随大儒学习,与张厌深是同门师兄弟。然而他在一夜之间,得佛祖托梦,第二日醒来便看破红尘,剃发出家。 第351章 在儒学刚刚崭露头角的他放下儒道,皈依佛门,对儒士来说不亚于奇耻大辱。然而任亲友师长如何规劝斥骂,千般手段使尽,他一如磐石劲松,不改其心,从一介沙弥修行成护国住持。 他与张厌深四十年未见,在对方回京之后,予了对方一间禅房。 哪怕此时被当面狠狠驳斥,却发自肺腑地大笑道:“可我看你啊,还是向从前一样,傲得很。虽是俗人,却不可说平凡。” 而后接了对方递来的茶盏。 张厌深将信纸在桌角铺平,视线跟随手指慢慢抚过挺劲的字迹,轻声一叹。 “学生啊,你会以何等姿态归来?” 弘海法师正低头饮茶,抬眼似欲有话说。恰有小沙弥小跑过来,说有两位小施主来找张施主,他出口的话变了一变,“这又是哪两位学生来看你?” “他们各自家学渊源,一承其祖父,一承其父,算不得我的学生。”张厌深摆摆手,又笑了笑,出门去,站在檐下等那两个少年人前来。 “张先生!”蟹青色的衣摆刚刚飘出转角石墙,响亮的声音便紧随着传来。 晏尘水瞅见弘海法师也在,声气顿时弱了几分,恭敬地行礼道“住持好”。 与少年并肩同行的是裴明悯。他穿着一身浅水绿撒莲叶的长衫,在夏日阳光下清爽又柔和,也浅笑着向住持问好。 弘海法师竖掌回礼,“两位小施主想必为要事而来,老衲便不打搅你们。” 不必与老友打招呼,就径自抱着那把陶壶回自己的禅房去了。 晏尘水看着法师离开,悄悄松了口气。 裴明悯觉得稀奇,“你怕住持做什么?” “我小时候,我爹娘常带着我来这儿嘛。我娘是烧香求保佑,我爹是拜佛问疑难,求签解经都要问到弘海法师,他有时候可凶了,像那什么那罗延金刚一样。”晏尘水说完四下看看,附耳过去:“其实我爹也怕他。” 然而他做出姿势,声音却没跟着低多少。张厌深听到了这一句,回头指着他笑道:“你爹是敬而畏,和你可不一样。法师不严肃些,怎么镇住你这调皮鬼?” 晏尘水立即鸣冤:“虽说我爹是您的学生,但张先生您也不能这么偏心,说他就是敬畏,说我就是调皮啊。我可是正经人。” “好好好。”张厌深被逗得笑容大了些,示意他们各自坐下,道:“你是正经人,那就说正经事罢。” 裴明悯搬过一张圆凳,在老者面前端正坐下,才说:“我和尘水此来,是想请教先生。江南水患至今,形势几经变化。初时钦差未至,灾情仅靠地方官员一纸文书,就像是模糊不清的一团乱麻;但随着钦差进驻,地方官贪墨擅权之事被查,赈灾银筹措成功,局势渐渐明晰;而罪员落网被抓,赈灾粮从稷州运到江南,灾情得到控制,局面理当是尘埃将定,渐要平息。但为何最近几日朝堂上的情况却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我有些看不懂。” “对。”晏尘水眨了眨眼睛,接着说:“总督、布政使、再加个死了的按察使,江南路能说得上话的大官被一锅端,按理说是天大的事儿啊,再怎么也得激起朝野议论吧?可这几天,怎么各个衙门都没听到有几个人说这事儿。太安静了,反常得紧。” 话落,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张厌深本是坐着,此时却按着方几站起来,看着窗下光影,言简意深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先生的意思是,还有大事将要发生,齐孙二人锒铛入狱只是小事?”裴明悯沉吟少顷,皱眉道:“但江南洪灾殃及千万百姓,路治官府与豪商勾结为祸数年,还有什么比一路民生更大的事?《论语》说……” 他未说完,便被张厌深抬手打断,“圣贤书当读,但不可按图索骥,完全照着书理来做事看事。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就是因为它只能做为指导我们行事的理念,帮助我们减少犯错的准则,却不能做为实际操作的方法指南。世间事千变万化,若尽用一套方法去做、去看,那岂不是处处僵化,事事四不像?” 裴明悯怔了怔,继而抿唇,低头思索。 张厌深并不急着继续,而是一直将目光放在这少年身上,带着惯常的温和。 半晌,少年忽地抬头,拱手作揖:“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学生受教,多谢先生。” 张厌深伸手台起他的手臂,注视着他,说:“翰林院是个好地方,翰林出身就是最稳当的晋升阶梯,但安逸易生隐患。你是裴家子,当为青山竹,不可行差一着、踏错半步,更不可贻误学问、自滞成长。” 老人的话字字寻常,但其间谆谆教诲,裴明悯闻之便能感受到,不自觉反手抓着对方的手臂,“先生。” “我与你祖父少时同窗而学,他的心血,尽付诸于你。”张厌深动了动头颅,没有问出未尽的“你可明白”四个字。 “爷爷他……”裴明悯在刹那间想起许多自己与爷爷相处的画面。 裴老爷子致仕时尚能跨马弯弓,算得上老当益壮,却只能在远离京城的稷州含饴弄孙。到如今,苍苍者化为白,动摇者脱而落,再难驾车打猎。而他亲手教养的嫡孙将要成人,就如同渐朽的老树用自身所有养分催生出的幼木将要成材。 裴明悯一瞬间有许多的话想说,但他想说给对方听的人却不在这里。 第352章 他退后一步,肃容整袖,向代他爷爷提醒他的张先生,深深一揖。 “啊。”晏尘水旁观许久,忽然说:“我看着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么沉重?” 裴明悯直起身,粲然一笑:“涧甘之如饴。” 好友以名自称,郑重无比,晏尘水也被影响,想起自家。好在自家只有院子一所,家具若干,不像那个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却又碰过许多回的秦幼合。 家大业大虽然看着风光,但要担到自己肩膀上并且撑起来,可不容易。 张厌深观少年面色,便知目的达到,遂回归今日主题,再一次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既有此志,那么今日的疑惑便不需问我。” 另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随即各自深思。 裴明悯眉心拧起,道:“先生的意思是,此局还是党争?” 他心中已明了结论,但出口仍有迟疑。 “今行寄来的信中说,柳氏覆灭之日,在场的有数人。”张厌深拿出那封未收进匣中的信,“许轻名和钱书醒是秦毓章的心腹,不必置疑。盛环颂虽未到场,但相当于在场;他是崔连壁的副手,崔连壁唯皇命是瞻。而今行,在出发前是向忠义侯领的通行文牒,忠义侯是裴孟檀的弟子。” 他停下来,弘海法师为他倒的茶水已凉,但正合他心意,饮尽,才道:“江南虽与宣京远隔千里,但个中形势,身在宣京的大人物们,尽皆了如指掌。若有人问今日的局面,是否有他们在暗中推动,甚至不需要证据便能肯定。” “你们说,一个地方总督,一个地方布政使,就算被押解进京,又算得了什么?” 第156章 七十六 “只要柳从心还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他就必须踏上这条路。”盛环颂说得斩钉截铁。 贺今行的态度不变,依旧道:“未免太强人所难。盛大人或许有许多方法能强使从心为朝廷办差,但无视他的意愿,差事未必能如你们所愿办好。” “在朝廷的意志面前,个人意愿算得了什么?” “可陛下也是人。”而皇帝的意愿分明凌驾于朝廷之上。 “错了,陛下是真龙天子。”盛环颂轻快地说,忽然就放松下来,“小贺大人啊,虽然你为你的同窗着想,但人家未必不肯领这趟差使。”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据我所知,柳从心十分在乎他家人,孙妙年还任布政使时,他就敢为他娘与官府对峙。如今家破人亡,应当做梦都想报仇吧。而出海就是现成的机会,若我是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抓住这个机会。” 盛大人话语干脆,毫无感情,却恰恰道出贺今行心中正涌起的担忧。少年蓦地想起当日江船上发生的种种,艰涩地开口:“我道漆吾卫奉命灭柳氏满门,为何独独放过从心,原来是有意而为之。”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却开始隐隐作痛。 “从心资质再好,只在行商方面,也孤身一人难掀风浪,竟要被如此算计,为什么?” “国库亏空,必须尽快补齐缺口。朝会上的几句话,落到实处,就需要大把的人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柳从心只是其中一个,因为家人新丧,所以显得惨烈了些。”盛环颂向他略略侧头,说:“我知道小贺大人肯定不愿脏手,我也不愿折腾你们这些年轻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大好年华就该无忧无虑。但没办法,柳从心是现下最合适的人,你不去劝说,我只能再另外想办法,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明谋,你我谁都解不了,只能一步一步地执行下去。” “是吗?”贺今行抬高目光,望向远方。 天地没有尽头,望得久了,就仿佛置身于浩渺的宇宙之中,所有的悲伤都会在无垠的时空里消融。 年幼时为解毒,他必须清醒着被施针放血。耐不住痛变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阿娘就会一遍遍叫他的乳名,叫他再忍一忍。他知道阿娘恨不得替他承受一切,虽从未曾说过感同身受,但一定比他更痛,所以他咬着唇不让自己昏睡。 后来识字读书,看到前人说“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他渐渐明白,一定有人早已体会过你所体会的喜乐,也一定有人经受过你正在经受的痛苦。 所以,暂时的悲喜不值一提,且任它随风去。 于是他说:“我会将此事告知从心。” 盛环颂露出一点笑意,这少年人没有说出“任由对方自行选择”这种话,看来是真的想通了“没得选”这三个字。 颖悟绝伦啊。就是可惜,参加的是文举,兵部也没甚前途好吸引对方。 “小贺大人路途疲惫,可要用个便饭,歇上一歇?”他暂了一桩事,转口问。 “我不进营,也不用劳烦卫军兄弟。”贺今行摇头,他身上带着黄主簿准备的干粮,还有青姜大夫给的点心。 “我看你状态不是很好,要不要军医来看看?”盛环颂不勉强,甚至贴心地说:“我让他到这里来。” “不必,下午已找大夫看过,也抓了药。倒是想请盛大人给我一条船。”贺今行见对方讶异,解释说:“我还有同行的一位老伯留在江阴,我对他说过今日午时回去。现在已经过了大半日,得尽快赶回,以免他一直担心。” 俨州卫大营所在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流,可直通江水。 第353章 “江阴县?就是澄河入江口那儿吧,也是个倒霉地方。”盛环颂打了个响指,走过来说:“我和你一起吧,我走水路回淮州,正好送你一程。” 贺今行看着他,犹豫道:“大人尚有差使在身。” “俨州知州相对老实,又有许轻名的人在,我不做事,反倒更好。”他与那位一到俨州就分头行动,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暗中注意他,但他只管做自己的事,遂双手一摊:“小侯爷应该也会理解的。” 而且差不多是该回去复命了。 “那好,有劳盛大人。”贺今行不多说,直接应下来。 盛环颂回营点了两个好手,驾一只无篷的快船,星夜西行。 逆水行船,桨声悠扬。 贺今行坐在船头,远离船尾划船的两名军士,盛环颂却特意过来同他说话。 他想起陈衙役,问:“你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见过。”盛环颂背靠船舷,伸手比了个数,“我当兵时遇到过的疫病就不下这个数。最严重的一回是在当时的秦王军中,恰好秦王妃随军,就立刻封营诊治。王妃衣不解带地日夜照管,不出半月,便平息了疫病。所以疫病虽穷凶极恶,但只要人心向好,就能令它变得不可怕。” “再说了,人生无常,看淡生死,才能活得更自在。我难得能遇到聊得来的人,若你真是染上疫病,过几日便没了,与其日后唏嘘后悔,不如现在就同你多说几句话。” 贺今行心中触动,转头看他一眼,才说:“多谢盛大人。” “就这一句?”盛环颂坐直了,有些微的不解:“我前头所说,你不觉得惊讶?” “累。”少年背过身,做出入睡的姿态。 盛环颂摸了摸下巴,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很快说:“那你睡吧。” 他阖上眼,星河压身,携他坠入梦乡。 事务繁重,不该也挤不出丁点儿时间为那一点心绪辗转反侧。 约莫拂晓时分,船只驶入澄河,贺今行向盛环颂告辞,独自上岸赶去江阴县城。 他歇了半夜,头疼却仍旧不见好转,甚至有些喉痛。他抬手贴上额头,有些烫手,顿时心下一沉。然而他本就没能遵守承诺按时回去,王老伯一定很担心,不能让老人家。于是他决定不进城,尝试在城门口托人向王老伯带个话,自己便回淮州。有黄主簿在,应当已经做足了治疫的准备。 朝阳未出,江阴县的城门已经开启,一群衙役搬动着桌椅路障正在忙活。 包县丞摇着蒲扇指挥他们搬这儿搬那儿,一转头便瞅见大路上远远走来个人,仔细一瞅,招手叫道:“小贺大人?您怎么这时回来了?” 贺今行没想到自己蒙了面,对方还能认出自己,遂快步上前,拱手回道:“包县丞。” “您这是?”包县丞看他这身打扮,也觉得奇怪,想要凑近些再看看,对方却先退了一大步。 贺今行垂下头,低声说:“我可能染上了鼠疫。” “什么?”包县丞吓了一跳,周围衙役立即问怎么了,他回过神,把人挥走:“没怎么,忙你们自个儿的去啊。” 然后回头压着声音说:“昨个儿来的消息说淮州那边起了疫,县尊正让我们卡住城门,但凡淮州那边来的都不准进城呢。您前个儿过去,就是在那边染上的?” “莫大人反应迅速,正该如此。”贺今行颔首赞同道:“我不进城,就是想劳您给王老伯带个信,替我道个歉,我人没事,但是得过段时日才能送他回稷州。” “老爷子在县衙住得好着呢,小贺大人您就放心吧。”包县丞人胖,一大早就是满头的汗,用力摇了摇蒲扇,又说:“您也别急着走,先在这儿等等,我去请咱们县里的老神医来给您瞧瞧。” 贺今行婉拒:“我回淮州就好。” 包县丞蒲扇拍上胸口,“嗨,淮州那边那么多人,大夫哪儿管得过来呀?您别急哈。”说罢回头叫了个伶俐的衙役过来,低声把请大夫的事说给对方。 “小贺大人您……”那衙役也吃了一惊,被县丞大人的蒲扇一拍,往嘴上做了个上锁的动作,撒丫子麻溜地跑进城去了。 包县丞拿了条长凳过来,“县尊有令,不好请您回衙门,但让您在这儿坐坐还是可以的。”接着又拿了些茶水点心。 “多谢您。”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接了点心却没接那碗茶。茶碗有限,他若用了,其他人就不好再用。 “您客气啥?”包县丞把茶碗放到他身边的条凳上,虽隔了两步距离,但说的话却是真心实意:“不是我老包夸口,洪水之前咱们江阴县也算是富县,路上丢了东西都没人乐意捡,还缺个碗不成?您也别不好意思,您就是我们县的恩人,大伙儿都是明白人,哪儿有知恩不报的道理?前天晚上好多人送东西来,才知道您提前走了,都不乐意,埋怨咱没留住您呢。” 他说完嘿嘿地笑。贺今行却肃然动容,打直脊背,抬手叠掌,向他作揖,接着侧身,再对着挂了“江阴县”牌匾的城池一拜。 亲以淳善待我,我自时时铭记,绝不忘怀。 包县丞看他做礼,摇扇的动作都慢下来,心道,怪不得人家能当状元郎呢,看着再憔悴,一举一动也有说不出的精气神在。又想,像他们县尊和小贺大人这样的人做成大官,对他们这些小官小吏和平头老百姓来说,才是最好的。 第354章 贺今行忽地注意到有些不对劲,问:“县丞的意思是,莫大人此刻不在江阴吗?” “哦,县尊到淮州去了,昨天半夜州府派人来说郑知州考虑要在咱们江阴县城外建场子集中收治管理疫病患者,让我们抓紧时间筹备,我们县尊不同意,连夜上去了。”包县丞说起此事,也是一肚子的气,“州府来的人非得说我们江阴地宽,临水,方便建营管控。可这样的地方,澄河沿岸哪儿哪儿不是?硬逮着我们不放,不就是因为县尊年初没送孝敬上去么,故意拿这事儿折腾我们呢。我呸!” 第157章 七十七 “疫病起于淮州城外,却要在江阴建营收管?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江阴县城外原野辽阔平坦,两面临河,既方便建造营地,也方便控制进出、取用干净水源。地理位置确实很好,但这样的地方在整个淮州境内并不算稀少,其中还有远离城池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野地。而且两地距离并不近,转移患者会有不少的麻烦。 贺今行皱眉,难以想出郑知州此举正当合理的用意,只能暂时往包县丞所说的对方蓄意刁难江阴县上靠。 “谁说不是呢?城东都是水田,才插的苗,要是在这儿建营治疫,以后让我们怎么种地?”包县丞一脸的晦气,“不过县尊不让我们声张,等他上访州府回来再说。” “事关重大,是该消息确定之后,再行应对之法。”贺今行颔首道:“此事并不合理,治疫之事也并非淮州府能够独断,应当有很大的转圜余地。” “唉,但愿吧。”包县丞叹了口气,蒲扇摇得更加用力,见城门卡口布置得差不多了,便过去检查一遍。 农民多早起,很快便有人出入城,看到城门口的布告,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包县丞他们又解释,又安抚,渐渐忙碌起来。 贺今行挪到卡口侧后方,尽量避着这些百姓。有看到他想要过来打招呼的,也被包县丞劝走。 又过两刻,衙役带着老大夫赶到。满头白发的老大夫不止戴了布巾遮面,还戴着帽子与手套。包县丞要搀他过来,被他严肃地命令呆在原地,而后背着药箱独自过来为他看诊。 “小贺大人别怕,您看起来症状并不严重。”大夫端详片刻,示意他伸出手腕,把住脉搏许久,眉头渐起折痕。 “有什么,大夫您都可以直说。”贺今行不自觉紧张起来。 在此之前的短暂时光里,他难得不需要做什么,可以发呆。脑子却自动地想了许多许多,一系未竟的事情该怎么安排,甚至连万一不幸、给大家的遗言该怎么写都考虑了几分。从父亲、师父、老师,冬叔和携香姐姐他们,想到他的同窗和朋友们。 他先前去稷州的路上收到了横之寄到宣京、再由冬叔转交给他的信,写下的回信只怕还在捎往蒙阴的路上。如果跟着再寄一封遗言过去,横之会怎么想,会不会感到猝不及防的难过?或者干脆不寄,让明悯寻个合适的机会转告? 然而还未想明白,便见把脉的大夫露出不好的神情。仿佛一语成箴,宣判的令箭落向了不好的那一面,他在一瞬间的茫然过后,心中涌起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感觉。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完,还有那些未与人说过的诺言尚未实现。 他的信还没有寄到蒙阴,他也还没有收到回信。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却听大夫问“是否想要呕吐”“腋下腹股可有异状”一类的话。他竭力冷静,跟着大夫的话回想,然后通通摇头否认。 大夫绷紧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摘下蒙住口鼻的布巾,说:“您呐,是感了风热,中暍,不是疫病!” “嗯?”贺今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真的不是?” “当然。”大夫露出和蔼的笑容,转眼又板起脸来,严肃道:“不过风热不轻,需得好好吃药调养,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否则吃很多很苦的药都不一定能好。” “多谢大夫!”贺今行的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立刻合掌竖在胸前,说:“我不怕吃药,您只管开最快见效的方子,多苦都行。” 包县丞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闻言也拍手笑道:“不是就太好了,小贺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见过要甜的,没见过要苦的。”老大夫嘀咕了一句,当场开了个方子,交给贺今行的时候还给了他一小包饴糖,他的孙子吃药之后一定要吃块糖。 贺今行再三谢过大夫,包县丞提议:“那小贺大人进城抓药去吧,完事了就在咱们县衙煎药,还能看看王老伯。这边也没什么大事,我带您去。” 两人便一同进城,顺道送老大夫回去。 距离县衙老远,就瞧见王老伯站在县衙所在的街口张望。贺今行大声叫他,一面向他挥手,一面快步过去。 老人也赶过来,一把抱住他,抓着他的衣裳连泪带笑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爷子这是被吓怕了。”包县丞唏嘘不已,待老人情绪平静下来,回县衙安排好贺今行的落脚处,便要回城门把着。临走时说:“小贺大人可别走。咱们县尊下午回来,见到小贺大人,肯定也会很高兴。” “好。”贺今行应下,他也想知道在江阴县建营治疫一事的最终结果,等莫大人回来是知道消息最快最准确的法子。 而被盼着回去的莫县令正在百里之外的淮州城内,州府衙门的大堂里,与一众州府官吏对峙。 第355章 说来说去,最终还是只有一句:“我不同意。” 郑知州在这儿同他耗了小半个时辰,实在不耐烦:“莫弃争,你差不多得了!” 今早天没亮下人就来报,江阴县莫县令求见,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臭石头来干嘛,自然不见。然而这人就铁了心往他卧房里闯,几个青壮差役都没能拦住,反被对方搬出大宣律来含沙射影地嘲讽他。 这几个差役也真是废物。 莫弃争摊着双手,脸上是十分的不解,声音是十分的响亮:“我差不多什么?难道是下官想在这儿同郑大人干耗?但凡府台大人能好好说明为什么要在我江阴县建造封闭营收管疫病患者,把下官说服了,下官早就回去了不是?” 郑知州懒得搭理他,几位属官互相用眼神推来推去,最后其中一位捏着鼻子上前说:“莫大人,早就跟你说过了,江阴县地势宽且平,又两面临河,是建营的极佳之选。你非要在这儿胡搅蛮缠,车轱辘来车轱辘去,不太好看吧?” 莫弃争立马反驳:“这样的地方,九峰崖下不也是?还比江阴要近得多。” 又来了,属官嘴皮子说破了对方都听不进去,也恼火得很,直接道:“可九峰崖下没有现成的木材和粮食啊!” 话落,大堂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大人的意思是,还要我江阴县出建营的材料和人员的口粮供应?”莫弃争差点被气笑了,“我看你们这副什么都想算计的嘴脸才是难看得很。” “我江阴县是有常平仓,但经过两次洪灾,又一直在收留救济流民,存粮根本不多,就算加上赈灾粮,也只够本县百姓撑到冬天。” “而且江阴县好好的,突然多出一座疫患营,一应用度都从我县出,要是疫毒外溢,传染上我县百姓怎么办?就算我县百姓严格防疫,那城外的地是种还是不种?不种地,我数十万百姓,今冬至明年春吃什么?” “您几位嘴皮子一张,什么调度章程、补偿办法都不给,就想掏空江阴给你们解决麻烦充脸面,做梦!” 他狠狠地甩了下手臂,越说越气愤,声音越渐拔高,到最后甚至有些破音。 另一名属官出来说:“莫大人你别激动,这法子确实不太周全,但苦一苦你们江阴的百姓,能救整个淮州,就是值得的。你要分得清轻重,况且又不是要克扣你的薪俸,你这么着急地争什么?” “我是江阴县令,我不替我县的百姓争替谁争?还是要我就看着诸位大人这么随意作践我们江阴县的百姓?那才是对不起我领的俸禄。” “够了!”郑知州提高声音,一巴掌拍上公案,“莫弃争,州府政令,还轮不到你一介县令来置喙。你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否则,”他冷笑一声,“耽误了治疫的大事,本府就替朝廷拿你是问,撤你的职,砍你的头!” 莫弃争刚要驳斥政令不公,就听身后传来一把清越的声音。 “本台竟不知,郑大人何时能越过总督府,代替吏部,对江南路内的县令喊打喊杀。” 他顿时回头,惊喜地叫道:“许大人!” 堂内一众官吏也气焰顿消,唯唯诺诺地上前来行礼,“吾等拜见制台大人。” 许轻名迈步踏入大堂,双手负于身后,没有叫他们免礼,而是看着堂上人,平静道:“明知城外起疫,且疫病传播迅速,封锁后却不管不问,任由疫情发酵。李太医携一众大夫赶来,还得自行安置。郑锋毅,你要是觉得这个知州难做,本台可以替你向京里递一封请状,辞了官。” 郑知州豁地站起来,全然不复先前盛气凌人。他嘴皮子动了动,不敢辩驳,撑着公案走下堂,颓然地行礼:“制台大人。” 许轻名垂下眼,睨着他再问:“黄主簿人在哪儿?” 起疫就是黄主簿两人发现的,这等大事,人不可能不在现场。然而他从到达淮州城外至今,都不见其身影。 郑锋毅垂着头,惊惧的神态尽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下属。 后者接到授意,硬着头皮回禀:“州府上下昨日都忙到半夜,请黄主簿进城歇息的时候,他说他有两头驴拴在山里,那是江阴县的财产,得牵回来,到时好能全须全尾地还回去。” “这等紧急时刻,牵什么驴?黄主簿跟我多年,我竟不知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不知轻重缓急的人。”许轻名折身吩咐跟随的临州卫千户:“派人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千户立即领命而去。 “许大人的意思是。黄主簿失踪了?”莫弃争惊道:“那小贺大人同他一起来淮州,下落如何?” 他说完,尚垂头躬身保持行礼的郑锋毅神色一变。 摸到淮州来的还有一个? 第158章 七十八 许轻名刚吩咐人去找黄主簿,转头便如常道:“本台询问过李太医,原地拔营隔离最好,然而起疫源确实离城门太近,易波及城内。经与李太医、侯爷多方商量过后,最终决定外迁十里建营。” 满堂官员连连点头,皆道“制台大人处理有度”。 “虽有侯爷留在城外主持大局,本台也已在一个时辰前命人去调淮州卫前来协助,但侯爷对淮州一地并不熟悉,恐有诸多问题,还需郑大人你前去解疑答惑。” 郑锋毅继续点了一下头,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下意识反问:“现在?现在就去?” 第356章 许轻名微微一笑:“郑大人还想休息多久?” 虽是平常的笑,乍看还有些温和,甚至替他把迟迟未去起疫现场的理由都主动找好了。郑知州却心头一跳,立即低下头,“下官不敢。”然后向自己的下属们示意,“下官这就去。” 下属们会意,纷纷跟着他匆匆往外走。 “留个人,”许轻名再道:“把淮州府各级人员名单,赈济粮分配调度和悬壶堂药材收支的卷宗,还有登记在册的流民档案,都拿出来。本台现在就要查看。” 他说“留个人”,却不指名道姓。一众淮州府的官吏们都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等候安排。 这位制台大人敛了笑,仍是一副文弱的面孔。然而通身却如秋风般,带着一股子莫名的肃杀之气,他们则仿佛是将要被清扫的落叶。 当中心思活络的立刻明白这趟怕是要遭,遂小心地看向郑锋毅,暗示知州大人开口点个人留下。 当然,他们都不想这个人是自己。 这明晃晃的套子摆在面前,郑锋毅却不得不钻,权衡片刻,割肉断腕般让平素参与州府事务最少的那人留下。 许轻名得到结果,便颔首放行。 郑锋毅便带着其余下属埋着头再度转身离开。 “郑大人,”跟在许轻名身边的一位总督府属官却忽然叫住他,似才想起这事一般,说:“对了,西城门已经封锁,任何人不得从那里进出。郑大人最好事先想清楚怎么走,才能去得快些。” 郑大人嘴角抽了抽,回头一拱手,便甩袖子大步走了。到大堂外,才冷嗤一声。 还好留在城外的是侯爷,他早就送了冰敬上去。而只要解决了剩下那个,任姓许的翻遍案卷,也别想抓到他什么把柄。 大堂内,莫弃争见上峰知州已去,拱手向代领总督请罪:“下官并非不愿为治疫出力,同为淮州治下,理当同心齐力,共担祸福。只因州府只对我江阴予取予求,却丝毫不顾及我县百姓的利益,没有半点补偿措施,下官才不敢答应州府的要求。否则下官无颜回江阴,面见父老乡亲。” “淮州府荒唐怠政,你能提出质疑,不跟着行诡道,极好。”许轻名伸手虚扶一把,让他起身,“疫毒尚不知来源,也不知那日有多少可能染病的人离开了淮州西城门。按流民脚程计算,整个淮州都有外溢风险。莫大人要做好江阴县的防疫事务,若有余力,江阴周边也可照拂一二。” “是,下官必定照管好江阴县。”莫弃争领命。他被任内的最高长官夸奖,哪怕是与上峰做对比,他也并未露出丝毫欣喜或是得意的神色,冷静而镇定地告退。 许轻名对此人的印象又好上几分,作为“可用之人”记在心里,随即看向鹌鹑似的杵在角落的那名淮州府属官。才半年,淮州府里有头有脸的人,他便一个都不认识了。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更不能容忍其他人浪费我的时间。郑锋毅为什么将你留下,你心里清楚。现在就按我先前说的去做,最多半个时辰,我要看到所有东西。” 尚未走远的莫弃争听到这话,不知那名同僚是什么心情,但他却放心了许多。 许大人的手腕,一如既往。 想必此次疫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很快就能平息。 他出了州府衙门,在街边买了两袋馒头给自己和下属,便立刻赶回江阴。 到达江阴县衙,果真如包县丞所说,未时才过一半。 后衙,贺今行正在熬药。 如今江阴县灾后重建,又逢起疫,四处都要人手,县令家眷都在田间地头忙活,这些小事他能自己动手便不麻烦别人。 王老伯要帮他,也被他劝走。老人家心事落地,闲不住,午后太阳稍阴,便跟着莫老夫人一起下地去了。 整个县衙都静悄悄的,是以莫弃争回来后,找了他好一会儿才在厨房的窗下找到。 “我听老包说了,小贺大人虚惊一场,没事真是太好了。” 火炉边太热,贺今行边擦汗水边走出厨房,也笑道:“莫大人形容轻松,想来在江阴建营一事是有转机了?” “郑大人要强行下令促成此事,但许大人及时赶到,驳回了他的决定。”莫弃争点了点头,又想起黄主簿,“对了,小贺大人可知黄大人去向?” “黄大人不在淮州?”贺今行闻言大惊,仔细问了对方为何这样问,得知详情之后,沉声道:“许大人的意思是,黄大人失踪了?” 他迅速将当日的情形回想了一遍,遍体生寒,“不好,他怕是出事了。” “什么?”莫弃争比他还要吃惊。 他便把当日在淮州城门外,淮州府诱导流民以麸糠换白米的事告诉对方。 “岂有此理!”莫县令大怒道:“赈灾粮是以整个江南路的名义向稷州借来的,是借给所有饥不饱食的百姓,他却在这等关头从百姓口中夺食,贪婪狠毒至此,不配为官,该杀!” “黄大人和我也是这样认为,当时打算入夜便赶回临州禀告许大人,请总督和钦差处置淮州府。但谁知突然发现有流民染疫,黄大人不得不亮明身份,以求尽快指挥封锁现场。”贺今行说起来竟觉得荒谬,难以置信,“城门外那么多人,流民,官差,都认得黄大人,郑锋毅竟也敢动手。”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走之前,许大人还让郑锋毅去协助侯爷办事,万一他……” 第357章 “侯爷身负武艺,又有禁军随侍,应当不会给他机会。”贺今行果断道:“既然许大人在淮州,那我马上赶过去,将所有情况禀告于他,请他立刻拿办郑锋毅。” “也好。坐船去,晚上便能到。”莫弃争拱手作揖:“但郑锋毅阴狠狡诈,小贺大人知晓内情,一定会被他视为眼中钉,此去要万事小心。” 贺今行还礼道:“莫大人放心,另请同王爷爷说一声,就说我回淮州公干,不必提其他。” 他做好准备,炉上药也熬得差不多了,等不及放凉,便直接装在水囊里带走。 江阴县的船送他到距离淮州西城门最近的渡口,还未泊近,便见码头前停靠了一溜的大小船只,尽皆挂着灯,在黑夜里将河水映照得通红。 贺今行好不容易上了岸,一打听才知道码头出入的路口设有淮洲府的关卡,官吏按总督命令,检查来往通行的人,严进严出,非必要不放行。 来这里的要么原路返回,要么绕道从淮州其他城门进,要么办下通关文牒。但这些船只多是货船,一时没有准备,就僵在了这里。 “姓名身份,来淮州做什么,有通关文牒没有?”值守关卡的官吏打着哈欠问。 贺今行本不愿暴露身份,但关卡有淮州卫巡守,要混过去,只能下水找没人的地方上岸。再者,他官职再小也是官,若不遵行官府政令,还怎么好要求其他百姓严格遵行? 于是他如实回答,并亮出牙牌供对方检查。 “你就是贺今行?被制台大人派来淮州押送赈灾粮的那个?”那名官吏一下没了瞌睡,仔细看了几遍牙牌,确认无误,便向后面喊了一声。 很快有名淮洲府的衙役过来,要领他去见总督,“制台大人正等着贺大人呢。” 贺今行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制服,说:“烦请带路。” 两人过了关卡,走上官道。衙役提着灯笼在前,只管闷头走,并不说话。 夜黑风高,大路上远近皆不见第三人。 走了一阵之后,贺今行问:“这位差大哥,应当快到了吧?” “是快到了。”衙役回答完,忽地停下脚步。 “那怎么不走了?” 衙役一把扔了灯笼,“唰”地拔出佩刀,回身道:“因为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话未落,刀便已砍向正对着的少年。 “是吗?”贺今行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当头的一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扭,再一脚踢在对方膝盖关节处。 衙役惨叫一声,佩刀脱手,被迫半跪在地上。 他再用靴尖一勾刀身,便将刀柄握在另一只手里,逼至那衙役脖颈前,“刀剑无眼,别动。” 郑锋毅不知他身手,派来的人显然只会普通的拳脚,远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然而对付黄主簿那样的文士已经足够。 那衙役也没曾想会碰到硬点子,连声求饶。 贺今行沉默片刻,才问:“你欲杀我,可是受到郑锋毅郑知州的指示?想好了再回答,若是骗我,立刻要你人头。” “对对对!就是郑大人派小人来的!他让小人在接您去见制台大人的中途,把您给杀了。”衙役一被恐吓,直接一股脑地全部交代,“小人也不想这么做,都是被郑大人逼的啊!贺大人饶命!” 贺今行收了刀,将人提起来向前一扔,“要想活命,就立刻带我去见许大人。” 第159章 七十九 从渡口至淮州西城门的官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沿路走下去,就定能看到官府建起的收容营寨。 更别说贺今行走过一回,记忆犹新,甚至一眼认出了两天前他和黄主簿一同从山上下来的那条小路。 山与树仍在,同行之人却可能已经永别。 但他仍抱着微渺的希望,只愿是自己推断出错。 前方已能看到庞大的火光,嘈杂人声不断。淮州卫与征调的民夫两队轮替,挑灯赶建,已筑起八尺高的木围,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而官府的驻所就在几丈外,搭的最简易的营帐。 那名衙役越到地方越想逃跑,贺今行撕下对方的衣裳将其绑起来,通报过后,便拖着人到了中帐。 营帐里,不止许轻名与嬴淳懿,来这里的有级别的官员都在。 中央放着一抬担架,躺着一名布衣打扮的文士,面色颓败,胸前衣衫上大片暗沉的血色。 仵作验查完毕,正在回禀结果:“死亡时间当是昨日凌晨寅时至卯时之间;两道伤口皆是刀伤,应是第一刀未能命中要害,而补了第二刀;作案工具是寻常可见的铁刀。” “小贺大人。”嬴淳懿看到他,向他简略地说明:“黄主簿遭人谋害,刚从野外找回。” 贺今行将那衙役扔到一边,点了点头,立在原地,看着尸首,无声默哀。 微渺的希冀转眼彻底破灭,他感到难过,以及些微的绝望。 许轻名挥退仵作,接过白布,亲手为其盖上。 而后看向那名衙役:“此人是?” “下官从江阴赶回,此人以许大人要见下官为由,领下官前来的途中欲杀下官。”贺今行将哀伤压在心底,再将他离开临州之后所见所遇种种,除却盛环颂的要求以外,事无巨细地回禀。 许轻名听罢,半晌无言,忽然说:“淮州官服皆用补花绣,你不是淮州府的衙役,叫什么,哪里人氏,原本做何营生?” 第358章 “许大人。”那人显然认得许轻名,战战兢兢回了名姓,做出一副惨相:“小的是淮州城里人,家里有老爹老娘要养,平常替人照铺子,收些辛苦费……” “獐头鼠目,形容猥琐,哪家请你看店?”许轻名皱眉,吩咐身边卫军:“带下去审问。” 那人连声告饶,却立刻被两名军士堵上嘴拖了下去。 许轻名看了一眼帐外,再道:“郑锋毅还没来?去催。” 又一名军士领命而去,贺今行扫视一圈,才发现郑知州并未到场。 审问“衙役”的军士很快回来,“启禀大人,此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欠了许多赌债,有人拿了三百两银子让他按照指示杀人,他就忙不迭地做了。但他只招认黄主簿是他下的手,此次想如法炮制谋害小贺大人并未成功,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已派人进城调查他所说是否属实,但弟兄们要绕回去,需要些时间。” “不必等了。”许轻名说:“拉去东城门,示众三日,再行斩首。” “是。” 贺今行听到缘由,难过之外,更加觉得荒诞。 证据确凿的嫌犯尚要通过三司会审判决,而为百姓奔劳的官员却死在了如此简单的谋害之下。 去找郑知州的军士紧跟着回来,说郑大人并不在原本的帐篷里,其余地方也没找见。 他心道不好,这厮怕是听到风声就已经跑了,接着下意识看向帐里其他人。 嬴淳懿也正看向他,神色不明。 两道目光交错片刻即分,他却莫名觉得蹊跷,心中却越发沉重。 “畏、罪、潜、逃?”就听许轻名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面容在灯火下冷得像冰瓷,“去找。”而后再吩咐属官:“从现在开始,郑锋毅革职待罪,淮州府下属官吏不得离开淮州,否则同罪论处。天明前没有消息,就以总督府的名义发布通缉令。” 他做好安排,便命人抬起担架,临走前向嬴淳懿说:“黄主簿的家就在秀水县,我送他回去。此间有劳侯爷。” “许大人放心。”嬴淳懿拱手道:“也有劳许大人替本侯向黄主簿家人传达哀悼之意,本侯职责在身不好立时前去,请他们节哀。” 许轻名颔首,“一定如实转达。” 营帐里的人立时去了大半,嬴淳懿伸臂向贺今行做请,“一起透透气罢?” 后者请他先行,随他一并到营地外。 旁侧的淮州卫与民夫们正在发宵夜,嬴淳懿让身边的人都去吃一碗。 只剩他二人,贺今行才问:“侯爷早就知道郑锋毅跑了?” “黄主簿一失踪,我就猜到是他下了死手,而你们多半是抓到了他的什么大把柄。”嬴淳懿并不对他隐瞒,直言道:“今日晚间一问,果然。他又说安排好了要解决你,我便告诉他,你身手很不错,不可能让他如愿。” “所以你就让他这么跑了?”他难以理解,转念又说:“你晚间才问,他甚至来不及撤回派去杀我的人,那就是才走。想必他没走多远,追得上。” 说罢便要去追。 “慢。”嬴淳懿一把拉住他,“许轻名已经让人去追捕,至多三两日就能把人抓回来。他也算半个秦毓章的人,秦□□,你没必要掺和进去。” “内斗?郑锋毅给百姓吃麸糠,倒卖赈灾粮,害的是整个淮州的百姓;再随意残杀朝廷命官,更是置朝廷威信于不顾。岂能单纯以内斗论之?”贺今行眉心紧蹙,蓦地灵光一闪,“他此前就找过侯爷了?太平荡分洪,你来淮州那次开始?” 嬴淳懿颔首:“他不满齐宗源与孙妙年,欲投靠于我。” 贺今行却注视着他,肯定道:“此人阴毒而愚蠢,侯爷不可能收拢他。” “我确实看不上这等人,但不妨碍从他这里套些消息。”他略略勾唇,耐心解释道:“郑锋毅原本是户部主事,天化八年被任做太平大坝的监工,至去岁换任已有将近七年之久。他不满齐孙二人,多半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如意,单从他送上来的孝敬看,就知此人贪污行贿惯了,且胃口越来越大。放着不加制止,早晚会捅出大篓子。” “所以黄大人死了。”贺今行提起这位短暂共事的同僚,便觉悲哀。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郑锋毅欲投二主,想必舍得银钱开路,长利做筹码,侯爷也能不为所动,果真心如磐石。” “我事先并没有想到他竟如此大胆,许轻名的心腹,说杀就杀。”嬴淳懿收回手,将他放开,“再者,我虽有猜测,但无凭无据,并不能将他捉拿查办。更不可能去提醒许轻名,他极擅以小事做文章,你与他打交道也小心些。” 说罢见他不言不语,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信不信,都是如此。” 贺今行与他相识多年,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说自己不信他,然而他哪里是不信? 道理易懂,情分难割。 “侯爷所言皆是事实,我明白。”他摇头否认,仰头望向夜空。 盈月被浓云遮蔽,只有点点星光落在他眼底。 嬴淳懿亦负手远望,冷声道:“现在看,整个江南路官场都烂透了。” “不,还有好官。”比如莫县令。 “沙里淘金罢了。此次差使结束回京,朝堂上必然会起风波,你怎么看?” “眼前事尚未做完,还不知有多少变数,不好推论。”贺今行的意思是专注当下。 第359章 “也是。”嬴淳懿不反驳,“你连日辛苦,先休息去吧。” 贺今行便依言告退,在营地守卫处拿回自己的包袱,要取出吊床时,才发现还有个水囊。 先前装了药,说等它晾凉,等着等着就这么给忘了。 一小碗的量并不多,他一饮而尽,舌尖甚至来不及觉出滋味甘还是苦。 几十里外临河的约莫半人高的野草丛里,几个人正快速地向河边移动。其中一人抱着一只箱子卖力地跑,还不时被身边下人低声催促“老爷快些”,也没时间埋怨腰酸背痛。 正是临时决定潜逃的郑锋毅一行。 此人从忠义侯处得知那贺今行非寻常书生,谨慎又会武,便心知不妙,即刻决定走为上计。 虽西城门已封,但他早有警觉,这两日一直让亲信带着财物跟着自己,一出事,不必回城,就能直接远走高飞。 他还为此特地绕了个大圈,从一处少为人知的河湾走。那里有他上任以来就舍钱养着的渔船,渔夫平日打渔为生,关键时刻就是他的救命底牌。 已经能看到泊在岸边的渔船的时候,他却忽然放慢脚步,“不对,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亲信初时没听见,以为自家老爷紧张得幻听,欲劝他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跑路才是正事。然而一慢下来,一缕乐声就飘进了他耳朵里。 幽深的曲调,哀婉的音色,节奏适宜,显然吹奏者十分娴熟。 这一曲在梨园肯定很卖座,然而在此时此地,却不亚于迎面而来的利箭,令人汗毛倒竖。 一行人都不约而同地弯下腰,藏进草丛里。 一人说:“好古怪的调子,不像咱们江南的。” 另一人说:“这好像是……埙?” “别管是什么了!老爷,附近肯定有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郑锋毅气喘吁吁,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一时只顾得上拍自己的胸口顺气。 又有人出主意:“老爷,要不咱们不从这儿走……” 不从这儿走从哪儿走?其他地方都要盘查,他一眼瞪过去,却见那名亲信忽然住了嘴,一截带血的刀尖从他心口刺出,正朝向他。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就别急着回了吧。” 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还没回头看,身侧一名亲信就喷了他满头的血。 左右也都有人! 要杀他! 可他还不想死!他还有大把的钱财没来得及享受! 郑锋毅瞬间生出无穷的力气,抱着箱子站起来就没命地往前跑。 渔船就在几丈外,篷里一豆灯火,已经变成活命的希望。 身后似乎没人来追,又或许是他跑得够快,总之他成功地敏捷地跳到船上,大喊:“快开船!” 然而渔船只轻轻晃动,系船的绳索尚套在岸边木桩上,他又听到一股乐声,刹那间浑身冰凉。 先前听到的那埙声正是从船篷里传来。 一人躬着腰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握着一只石埙。在月亮下站直了,郑锋毅才看清这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然而他也挎着刀。 生死存亡关头,郑锋毅剜肉般忍痛将怀抱的箱子扔向对方,便要往河里跳。 然而下一瞬,一条长腿向他下盘扫来,将他扫翻在地。还未挣扎,后背便踏上了一只脚,将他往甲板上重重一碾。 那箱子里的金银珠宝泼了半空,纷纷落落,砸得他直喊“饶命”。 “你们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放我一命!我还有很多的钱存在银庄里……” “太吵。”踩着他的年轻人却面色冰寒,因先前那一曲没能吹完而十分不悦。 “有什么好商量!”郑锋毅立即闭嘴。 “这人脑子蠢,躲躲藏藏倒是狡猾。”岸上一人走过来,黑衣金刀,却是漆吾卫黎肆,“石榴差点跟丢,但还好目的地没变。” “石榴说这厮是因为谋害小贺大人不成,怕被告发,才匆忙潜逃。”他耸了耸肩,“未免太不了解小贺大人。” 小贺大人虽年少,但身手比他们这些漆吾卫不差半分。 “你想动我……贺今行?”船上的年轻人却忽然开口。 “没成……”郑锋毅欲辩解,刚开口便被抓着领子拖到船舷,连头带颈掼入河中,灌了一嘴巴的水。 河面很快冒起水泡,搭在船上的半身死命扭摆挣扎,却不能挣脱半分。 “双楼。”岸上的黎肆见对方情绪不对,出言提醒。 陆双楼这才把人提起来,定了定神,说:“老规矩,面皮剥回去复命。衣裳留着给许轻名,剩下的,剁了,扔河里喂鱼。” 黎肆点点头,抬手招弟兄们过来处理,“能饱鱼腹,也算这厮为此地生灵做一点好事。” 郑大人一口水卡在喉咙,吐不出,叫不了,只能绝望地蠕动,而后眼睁睁看着刀刃落在了自己脸上。 陆双楼就着另一侧的河水洗了手,拿出几张信纸来,对着星光翻看,“剩下的不多,明日休整一天。” 上好的宣纸,洒银描金,记载着一个个人名与官职。 黎肆取了一颗药丸给他,看着那份名单,犹豫道:“这真的是统领的命令?” “不该问的别问。”他将纸张折在手里,声音寒如霜雪,“既是任务,做便是了。” 第360章 第160章 八十 “死了?” 第二日上午,淮州城外的官府驻地里,嬴淳懿围着并排摆放在地上的几具尸首走走看看,“这些人身份都确认了?” 被叫来指认的淮州府杂役一一仔细辨认过后,肯定地回禀:“他们都是府台老爷手底下的亲信,常在城中行走,许多百姓都认识。” 嬴淳懿挥手让杂役下去,将尸体看遍,问:“那郑锋毅在哪儿?” 奉命追捕郑锋毅的一名百户立即回禀道:“卑职等在距此三十里外一处临河的芦苇丛里发现了这几具尸体,相近的河湾里有一条空渔船,船上散落着许多财物,并无活人。我们立即在周边排查,没有找到罪员全尸,但发现了这件衣裳,并在附近河流中打捞出了残肢与尸骨,能拼出人形,我等认为很有可能就是郑锋毅。” “既能拼出人形,为何不能确定身份?”嬴淳懿皱眉道:“头颅可在?” “在。”百户顿了顿,有些犹豫道:“但死状惨怖,恐污诸位大人耳目,侯爷是否要过目?” “当然。” 随行的军士便打开带来的大箱子,抬到中央。 周遭的大小官员伸头看了一眼,就飞快缩回去,移开目光,甚至有人哆嗦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嬴淳懿也一看便明白那百户为何不敢肯定身份。只因头颅虽在,但脸部血肉模糊,似乎还被什么野物啃咬过,面目全非。 仵作还没到,他便侧身道:“小贺大人来看看。” 贺今行接过军士递来的手套戴上,仔细翻看那颗头颅,而后道:“脸皮应该是被剥走了,没有任何皮肤残留,不过头形确实很像郑锋毅。” 今日也是有太阳的晴天,碎尸易发臭,他将箱子合上,“是他们动的手?” “从郑锋毅潜逃到淮州卫发现尸首,前后时间差没多少,这等迅速而精准的技巧,也只有那些‘手艺人’能信手拈来。”嬴淳懿认同了他的猜测。 “可他们为什么要杀郑锋毅,杀了还要碎尸?”他一时不解,然而转瞬便想到昨日对方所说,此人曾任职太平大坝监工,以职权便利贪墨无数。 要在这等工程里长期贪污,并非易事,其背后不知还有多少牵扯。 所以是有人不想让郑锋毅落到他们手里,遂提前灭口? 可为什么动手的是漆吾卫? 他脑海里滚过几个称谓或是名字,看向嬴淳懿。 后者接到他目光,便知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默契仍在,就接着他的猜测说:“昨日我说风波不会止于江南,现下看,果然难以善了。” 贺今行咬唇深思,一时无言。 旁边官员看看忠义侯,再看看他,有胆子大的拱手问:“侯爷和小贺大人在说什么?下官听得稀里糊涂的。” “本侯是说,”嬴淳懿指着一地尸首与那口装残肢的箱子,面向这些人:“这就是为官不忠不廉的下场。” 一众官吏顿时立如鹌鹑,齐声道“不敢”。 嬴淳懿哼笑一声,抬手道:“都做事去吧。” 众官散去,先前那百户又献上另一只精巧的小箱子,沉香木的底,鎏金嵌银。 箱子在侯爷面前打开来,现出里面满满一箱的金银财宝,“这是卑职等在现场搜寻到的赃物,不知具体数量,应是郑锋毅的私财。” “至死不忘敛财,可惜带不进黄泉。”嬴淳懿向来不屑这等人,在箱子里随手抓了一把,阖上箱盖后放到上面,“外面的你拿走,里面的封存。” “卑职不敢。”百户立即单膝跪地。 “本侯给,你就拿着,给昨夜出值的弟兄们分去买酒肉。” 百户犹豫片刻,低头感激道:“多谢侯爷。” 待军士们抬走尸首,贺今行才开口道:“那可是赃物。” “这些缴上去,不过是从郑锋毅口袋里换到另外不知哪个人口袋里,不如给这些实在做了事,辛苦过的人。”嬴淳懿理所当然道:“许轻名若在这里,同样会这么做。” 贺今行皱眉思索,知道症结在底下人的待遇分配,不在此。他不再纠结此事,随即起了另一层不解:“侯爷为什么老是提许大人如何?” 对方不知他会问这个,盯他片刻,忽而笑道:“许轻名由秦毓章一手栽培,行事作风几乎与他老师一模一样,了解他,就是间接地了解秦毓章。” “许大人和秦相爷……”他仔细回忆了自己与这两人的接触,摇头,“不像。” “你觉得不像?”嬴淳懿饶有兴致地问:“秦毓章只要柳飞雁的命,许轻名就把柳从心扔给你;秦毓章欲拔擢于你,许轻名就让心腹来带你做事;这对师生互闻弦歌而知雅意,还不够一脉相承?” “下官所为,皆是职责所在;许大人对下官的派遣,也并无任何违律越矩之处。”贺今行只觉他,认真地说:“侯爷与许大人政见或有不同,但都是想做实事的人,求同存异,见贤思齐,未必不能双赢。” “双赢?”嬴淳懿倾身向他,低声嗤道:“在外,文尊武卑,文荣武辱;在内,政事堂左右二相,左相始终压右相一头。” “阿已,你不能把所有人与事都想得太好。” 贺今行说:“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只要规则精确而恰当,人人都依规而行……” “能制定规则的只有,”嬴淳懿抬指向天,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而那把椅子,也只有一座。” 第361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袍摆带起一小片风。 贺今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有些刺眼,他单手盖了盖脸,也去做事。 年少时对棋畅谈已是往事,以他现在的位置,确实不够资格谈“规则”二字。 要更加奋进才行。 及至午时,几日前被派往各州运粮并调查民情的诸人都陆续赶到。 许轻名当时给的时限是三日,但他们多在回临州的半道上才收到消息,再折往淮州,是以耽搁了些时间。 制台大人在午后归来,腰带上扎着一截白纱。他先是查看了淮州卫追捕郑锋毅的案卷,然后就着仵作的尸检汇报验了罪员尸首,便命人将所有尸首一把火烧了。最后才听各人汇报,并未追究迟误之事,随即就地召开一场小型的议事。 贺今行见沈亦德与张文俊皆在,唯独不见比他还早来的盛环颂,遂问身边同僚:“盛大人为何不在?” 嬴淳懿坐在上首一侧,闻言淡淡地说:“他去吴州了,暂且不必管他。” 他便知盛大人是去整顿吴州卫军务,向前者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而另一侧的许轻名翻看着半日内积累下的文书,大都是赶建悬壶营与李太医治疫所需人与物事的清单,部分涉及到江南路内务,忠义侯不便做主。他一面签字盖印,一面抽空看了一眼众人,说:“水患未绝,疫病突发,但在官府控制下都有所稳定,态势向好。而官府进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大家有什么想法,尽可畅所欲言。” “这……”底下众人分列两边,总督府的属官一列,钦差麾下一列,淮州府的属官则站在最末。然而听了制台大人的话,皆是欲言又止,然后互相打量,都不愿做头一个。 贺今行抿了抿唇,起身拱手道:“洪涝,疫病,都是折损人口的大灾。下官以为,现下淮州因疫病戒严,不如趁此机会进行一次人丁清查。” 寥寥数言,吐字清晰,音声明朗。然而落在周遭大部分人耳里,不亚于往他们脑子里丢了个炮仗。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快速地接着说道:“土地田亩也需重新丈量,有主的翻新计数,无主的另行分配。淮州乃至整个江南路现行的鱼鳞簿与黄册还是天化初年所制,是时候更新了。” 嬴淳懿也看着他,但目含探究,十指交叉而握,显然是在飞速地思考。 人丁,土地,无论对世家大族还是升斗小民,都是根本。 统计人口,清算田亩,这要动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当即有官员被激得站起来反驳:“贺大人,这恐怕不太好吧?” “是啊,未免操之过急。” “疫病尚未消……” “啪”地一声,许轻名将手中管毫搁到笔架上,顿时按下了所有声音,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本台倒想起一件事。” 他对贺今行说:“由翰林院编纂裴明悯、编修谢灵意与刑科给事中晏尘水提议起头,国子监诸监生参与,各路州县世族与百姓慷慨解囊,专为我江南水患而募捐来的钱粮物资就要运到临州。” 他停顿片刻,眼风扫过自己手下的人,最后回到少年身上,“裴编纂在文书中提到了你,此事就由你去负责对接。” 这是要支走他。但对接一事亦不可马虎,贺今行拧着眉,最终还是以执行命令为先:“敢问捐赠物资具体何时到临州,下官又该何时启程?” 许轻名道:“议事结束,你就回临州。” “是。”贺今行应下,仍不肯放弃:“那下官先前的提议,大人以为?” “这些要做,但不急于一时。”制台大人说罢,底下立时起杂音,他并不看是谁,只抬手制止,再道:“郑锋毅死不足惜,但淮州不能没有知州主事。” 一众江南路官员脸色顿时又是一变,按下前情,或多或少都带着期盼地望向上首。 许轻名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小贺大人从澄河走,船到江阴时,叫莫弃争安排好县衙事务,然后带着家当过来。” “本台给他连升四级的机会。” 第161章 八十一 淮州知州之位,竟然就要直接给到一介平平无奇的县令头上。 在座总督府官员少有职级比县令还低的,因此多有不满,七嘴八舌地闹成一团。 贺今行为莫弃争有望升迁而感到欣喜,但见此情景,却不由皱眉。 他们皆是前任总督府的旧员,朝廷只明令处理齐孙二人,尚未大规模查处。这些人一时没被牵连,便渐起小心思,仗着法不责众,要下许轻名的面子。 “大家都有机会,别急。”但许轻名还没完。 就见他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继续微笑道:“本台给莫弃争的机会是暂领知州,而给诸位的机会,就是让你们还能坐在这里。从齐宗源到郑锋毅,诸位跟着各自的长官做过什么,心里都有数。本台一直不问,不是不查,而是不想因为你们拖累赈灾与治疫的速度。” “但诸位对本台的赏罚有质疑,不如就趁今日把案子翻出来,好好说个清楚。”他随意点了个激动得坐不住的人,轻声道:“马大人,前两月百花宴时,你给齐宗源送了座红珊瑚还是金佛来着?” “……”那姓马的官员懵了一瞬,没料到被突然发难,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早就鸦雀无声的营帐里更加死寂。 “既然不耐烦坐在这里听本台的安排,那就去牢里凉快凉快罢。”许轻名竖掌示意,候在帐外的两名淮州卫进来将马姓官员拖了出去,他环视一周,敛了笑问道:“还有谁想去做伴的?” 第362章 底下再无人敢出头。 “大家都没异议,很好。”他双掌一合,“再说第二桩,小贺大人所提议的‘统计人口、清算田亩’之事,本台预备在莫弃争到任之后,着手进行。本台初到江南之时就下过令,任何人在江南境内,都不能以低于官府定下的低价买卖田地,若是在清算过程中被逮到有人阳奉阴违,即刻捉拿问罪,没收其田产充公。大家可有意见?” 被他扫视的诸官纷纷缩脖摇头,不敢与他对视;脑子转得快的还斗胆拍上一句“制台大人高见”。 “都没有,那就说定了。今天到此为止,下去做事吧。”许轻名颔首作为结束,“另外,在此之前能拿出可行的章程的,记着找本台领赏。” 先前还心思活络的人皆乖觉不少,一齐行礼告退。 嬴淳懿靠着椅背,向左手边觑了一眼,说:“许大人好手段。” 而后提高声音叫住正欲离开的众人:“本侯也给诸位大人指条明路。齐孙二人虽被押解进京,离秋后斩首不远,但事情结束尚早。若是识时务,就该好好考虑怎么将功折罪,别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诸人又谢过侯爷,神色不一,不知做何盘算。 沈亦德与张文俊二人不知为何,对贺今行的态度亲近了许多,邀他一道离开。但他还有事需得上峰允准,遂请他们先走,自己等人散尽,才上前行礼,“侯爷,许大人。” 而坐在原处继续批阅文书的代领总督大人,捺卷提笔,仍如寻常写文作诗的书生一般温和。 “待赈灾结束,这批人不知要换多少,所以不必留情面。”许轻名忽然对他说,又像是对忠义侯先前所说的回答。 “大人做事,自有道理。”贺今行应道,却对朝廷不急着处理江南官场的态度,有了更深层的想法。 朝廷政令由政事堂出,政事堂由秦相爷做主。秦相爷一直冷着齐孙二人的案子,或许在考虑到赈灾之外,也是专门留下这些有污迹的官员,好让许轻名有把柄可握,进而能更顺利地控制江南路? 运筹帷幄,谋算至此,难怪许轻名视其为恩师。 他心中闪过一些想法,拱手直言所请:“下官此回临州,再对接募捐物资之后,想随运送赈灾粮的船再走一趟稷州。” “稷州?”嬴淳懿叩了下扶手,“我记得稷州也刚换知州不久,是王喻玄的儿子接了杨语咸的任?” “对,王大公子紧赶慢赶,才在大年三十之前赶到稷州。”许轻名知道此事,便不介意给对方确认一遍,再对贺今行道:“柳从心在稷州养伤有些时日,是该把他带回来了。” “除了柳从心,下官还有一个目的。”后者却说起王老伯,简单解释了自己和对方的相遇,“他去岁因重明湖泛滥被毁屋淹田,而带着孙子孙女来江南寻亲,但今夏在淮州又因两次洪患,失去所有家人。他祖籍遥陵,有田地寄存在村上,下官答应送他回家。请侯爷与制台允准。” “命运弄人。”许轻名叹了一声,“你既顺道,送一送也不妨事。” 嬴淳懿也不反对,见他仍站在原地面色迟疑,便问:“小贺大人还有何事?” 贺今行抛下犹豫,叠掌作揖,躬身道:“江南繁华天下无双,一直吸引着许多其他路的人背井离乡前来讨生活。但一场滔天巨洪,不知冲毁多少性命与事业,除了王老伯,或许还有更多受到创伤的人也想回到家乡。哪怕是在江南路扎根的人,也有可能因此次洪灾在江南举目无亲,想去投奔其他路的亲人,而因种种现实原因无法成行。” “下官是想,官府是否可以送他们回去?既能帮助他们完成心愿,也能减轻江南路内部的安置压力。” “送、外地人、回乡?”许轻名反复念了两遍,停笔沉思。 “主要是想回家乡和想去别路投奔亲友的人。”贺今行解释:“下官了解过,江南以商业为主,人口流动极大,而土地多属于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和乡绅豪商,外来行商的普通生意人占有的土地非常少。他们一旦遭遇天灾人祸,财物大量损失,又无安身立命之本,重头再来十分不易,不如回到有一定根基的老家。比如江阴县的流民,有半数都非江南本地人。” 他们在江南流离失所,无处可去;而故乡与亲人远隔一方,不可望也不可即。 若是能送他们回去,或许能让他们多升出一些活下去的盼头。 “这倒是个法子。”嬴淳懿撑着下颌说:“他们回去比留在这里强,而我们也不用再操心他们后续的赈济与安置问题。不过,要送人回去,就得先调查各人籍贯与意向。眼下淮州疫病未消,其他三州流民四溢,做起来并不容易。” “怎么送,送回去当地怎么接,也是问题。”许轻名接着他的话说,指尖笔杆转了转,“这样吧,我先写信和周边几路的总督通个气,了解一下他们对此事的想法,日后好做对接。” “下官只是提出想法,后续落实还需仰赖侯爷、制台大人以及多位同僚。”贺今行坦然说罢,再拱手一拜。 他不是神仙,也不够位高权重,能力有限。但他有一分力,便出一分力,就问心无愧。 许轻名看着少年说:“我现在是江南总督,尽力让每一个身在江南的百姓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我的责任。”语气严肃,但神态却很柔和。 “小贺大人去完成你的任务。”嬴淳懿做了决定,“此事我和许大人会想办法。” 第363章 他说罢,视线扫向身侧不远的人,对方微微颔首致意。 贺今行便又收拾行囊,乘船回临州。 路过江阴县,他带着许轻名签下的任命书,还未进城就找到了莫弃争。 正值傍晚,莫县令带着包县丞还有几名衙役,沿着大路叫两边田地里劳作的所有人赶紧在城门关闭前回家。 “我是来向莫大人报喜的,”贺今行见面便奉上任命书,“恭喜莫大人。” “什么喜?淮州那边疫毒消了?还是……”莫弃争随口说着,却在看到文书内容后突然失声。 包县丞凑过来一看,蒲扇都忘记了摇,叫道:“县尊,您这是升官啦!”他激动得抱了一下自家县尊,又回头叫那几个衙役:“咱们县尊升知州啦!咱们淮州的知州!” “真的?”衙役们也围过来,争抢着看那封任命书,一时恭喜不绝。 “嚷嚷什么,只是暂时的,做过这段时间就要回来,还是你们的县令。”莫弃争叫他们别那么闹腾,面上却也止不住笑意,“小贺大人可还有别的公务?” “让莫大人猜到了。”贺今行也为对方感到高兴,说起此次的任务,最后道:“我这回终于可以带上王爷爷一起了。” 王老伯就在不远的地里,包县丞去将人请过来,借着一道回县衙收拾东西,留贺今行吃了一顿便饭。 莫老夫人带着儿媳亲自下厨,既庆儿子升官,也感谢小贺大人当初报信救命之恩。令少年难得腼腆,亦万分感激盛情。 再动身时已是月色满天,莫弃争与贺今行把臂说话,包县丞搀着王老伯:“老爷子,要我说,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咱们江阴县的地肥沃得很,种什么都是好品相,气候也好。不如您呐,就留下来算了!” 王老伯只是笑,笑了好久才说:“我老头子知道你们这儿的地好,人也好。但我老家的地更好,人也很不差!” “难得看到您这么高兴。”贺今行与王老伯告别江阴县众人,上了船送对方去船舱时说。 “我好久没回去啦。”老人搓了搓手,干瘦的脸在月光下笑成了一朵花儿,“希望我的地没有荒废。” 他下意识附和:“肯定没有。” 第二日又是个好天气,官船披着晨曦停靠临州湾。 贺今行与留守临州的知州在码头通过公文交接,还未来得及回衙门,便有差使来报,剑南、汉中与秦甘、甘中四路合并送来的物资即将抵达港口。 他立于栈板,和一众同僚、百姓一起向西而望。 大江汤汤,旭日煌煌,一支船队顺风顺水、迎光而来。 七八艘大船,皆满载着从西北、西南与大宣腹地汇集而来的粮食、衣裳与各式各样的物什,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双手,带着多少人的祈祷与祝福。 头船上竖有三根桅杆,最大的那面白帆上以油墨漆着两句诗,字体行云流水,大气磅礴。 “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贺今行满怀震撼地将其念了出来。 紧紧跟着他的王老伯不解,下意识问:“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我们相隔千山万水,连接我们的青山沐浴着同样的风雨,而我们头顶的明月,又何曾不是同一轮?”贺今行郑重地说:“是其他路州的百姓,与江南路和江南百姓同甘共苦、同心协力的意思。” 王老伯听完,看着那船帆怔愣许久,才叫了一声“小贺大人。” 不知何时起,他也喜欢跟着莫县令他们这样叫人。 少年回头看去,对方苍老的面容在光风中舒展开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他也露出笑容,“您说得对。” 第162章 八十二 船队靠岸,押船而来的主官是汉中路布政使,将几册厚厚的清单交到贺今行手中,说:“这是各地募捐的记录,贺大人可要收好。” 后者沟通过后,当即便带人和对方一起进行清点,同时在心中思考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裴明悯在信件往来中与他讨论过此事。从全国各地募集救济物资只是第一步,各路州上怎么捐汇怎么运送由地方官府想办法,他们也鞭长莫及;但物资到了江南路,怎么分配,怎么发放,则是身在江南的他应当考虑到的。 第一,要每地皆有,不能厚此薄彼,忽视偏远地县。第二,募捐来的除了银钱,更多是粮食、衣裳、生活用物等,有些地方需要得多,有些地方需要得少,要减少损耗、物尽其用,最好是按照各地的实际需求来进行合理分配,但这个“实际需求”如何界定?第三,因赈济之事体繁杂,对象庞大,细分下的每一笔钱物去向难以追查到底,常有主持赈济的大小官员克扣挪用赈济银、倒卖赈济粮,损公以肥私。因此,还要尽可能地防范其间的贪腐行为…… 如此种种,罗列下来,看似简单的任务,竟也令人感到棘手。 一行人在港口忙活大半日,才终于交接完毕,到临州府衙进行短暂地休息。 贺今行来到江南大半月,出入临州数回,还是第一次前往临州府。他与知州并不熟悉,但一同在后衙歇凉等饭时,仍主动向对方行礼,请教他先前所想到的那些问题。 知州姓康,闻言有些意外,还礼后问道:“制台大人没有做好安排?” 贺今行摇头。许轻名只交代他好好做,并没有提及任何细则。 第364章 康知州“哦”了声,一面慢慢地点头,一面同另一侧的汉中路布政使对了个眼神。而后又问:“那小贺大人完全可以上书询问制台大人,怎地问起我来?” “许大人远在淮州,文书去来少说一天,多有不便。而两位大人既是官长,又在下官眼前,下官自然要向你们请教。”贺今行保持着拱手的礼节解释。 据他所观察,临州虽作为江南路治,但有一府二司压在头上,临州府着实毫不起眼,这段时日里也未见任何动作。而这座府衙是寻常布置,算不得朴素,却并无任何出格之处。康知州应当是个谨慎的人,且要么能隐忍,要么够淡泊。总之不大可能刻意与他为难。 现下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小贺大人别多想,老康他是受宠若惊啊。”汉中路布政使与康知州是旧识,察觉到他的疑惑,出言玩笑道:“知临州这么久,难得有人把他当回事儿。” 毕竟在这官场上行走,看的可不是一时的官职高低。能进出政事堂、被委任为钦差副使的年轻的中书舍人,和无甚实权、就等着熬日子的地方知州相比,任谁也能看出哪个前途更好。前者虽品级低,但少有人敢轻视;后者虽品级略高些,但偏偏是在临州,治下都未必有多少百姓认识。 而他自己虽是汉中路一级的官,但汉中与江南不同。江南布政司光捏着“商税”这一条就能拿捏整个江南路,而汉中路商业不兴,重耕种,靠粮食买卖上税,各州的粮食握在各知州手里。他这个布政使的处境则与老友类似。 就比如稷州,作为天下粮仓,地位一直凌驾于包括路治州在内的其他三州。王大公子知稷州后,更是超然。 无他,州府度支足够富足,知州背景足够硬气而已。 贺今行眨眨眼,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初时有些哭笑不得,很快却敛容肃然道:“下官与两位大人同朝为官,不论官职品级,都是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现下天灾未平,更该齐心协力,只要对赈灾有用,何须在意其他?” “小贺大人胸襟之宽广,怪不得秦相爷和许大人都器重您啊。”康知州看着他,心中升起几分感慨,又有几分不甘心,遂也认真道:“既然小贺大人问到我,那我也不能轻率待之。只是,尚不知小贺大人有什么想法?” 贺今行便将自己的顾虑与初步打算和盘托出。 康知州沉思许久,说:“按需分配倒是不难,主要在于提前了解各州县需求,做好分装,再尽快运送过去。要特别注意的就是联系及时,不能混装、错送、漏送。” “押送第一批赈灾粮时,许大人曾让我们勘察各州民情。”贺今行忽然想到这事,“或许可以作为参考,以免某些地县夸大其词。” “有章程,紧的就只是人手和时间。”布政使也帮着参谋道:“但要杜绝发放过程中的贪污之举,不亚于登天之难,毕竟我们不可能亲眼盯着每一批物资发到需要的百姓手中,也不可能在事后进行调查。从物资离开临州,要经过数道关口,转过数道人手,一关一人贪一点,到最终发放下去,剩得下三四成就算多的。” 他说起来平淡得紧,只因这些是稍微有些资历的官吏都知晓的事实。 就算朝廷一贯倡廉,三令五申,但底下阳奉阴违,不在少数。 “层层盘剥,着实可恶。”贺今行皱眉沉思,一时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目光在院中游离,继而看到了安静坐在一旁的王老伯。 老人一直跟着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更不敢胡乱插嘴,但一直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不自觉地回以微笑,忽地灵光一闪,立刻转头对另一边的两位大人说:“既然我们不能一直盯着,那就让百姓们自己盯着,如何?” 康知州与好友面面相觑,再看向他,“小贺大人的意思是,让百姓自己监督?” 贺今行把那一摞捐赠清单抱起来,“既然是捐赠给江南路的,那所有江南路的百姓都应该知晓被捐赠了什么东西。我们就把这份清单内容公之于众,让百姓们自己看,其他路州的同胞捐赠给他们的东西是到了他们手中,还是被某些贪官污吏昧下。” “分配给各地县的物资都需州府记录在案进行公示,领到物资的地方官府也得在城门、官衙前、菜市口等人流多的地方张贴布告,时限至少一个月,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止百姓查看,州府可不时派人暗中巡察。若施行时还有其他缺漏,也可再行补充。” 汉中路那位布政使说:“万一你们江南的某些州府上下沆瀣一气,串通作假呢?” 贺今行稍作思索,便有了想法,“这整份清单,可由总督府或是布政司与江南的书坊小报合作,印刷成小册子,放于民间低价流传。好奇者甚众,愿买的人应当不少,不至于付出太多成本。” 只要百姓有知晓捐赠物资内容多少的渠道,就有比对所得物资是否相差太多的可能,以减少中间官吏暗箱操作两头欺瞒的机会。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这是其他路州无数百姓的心意,不论捐赠者身份,都可看作血汗所得,不可以被挪用,更不可以被浪费。公之于天下,不止是为了防范贪腐,也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善意不会被掩盖,也不会被糟蹋。哪怕只一分一厘,也会有人看到、记得这份情意。” 廊下安静许久,康知州才说:“或许可行。但江南路风气……总之许久不曾如此……牵涉动员范围太广,必须征得制台大人的首可才行。” 第365章 他一句话停顿了几回,最终仍是不曾言明。 “下官立刻向许大人上书。”贺今行却明白对方的顾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冻也非一日之功。 但是,他目光坚毅,认真道:“我们不一定能完全杜绝贪腐,但一定要尽可能地去防止。若冷眼旁观,放任自流,这一次是赈灾,下一次尚不知是什么,那做这个官又有什么意思?” “是啊。”树影蝉鸣里,康知州长长地叹了口气,“读书做官,做成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好友拍拍他的手背,劝道:“老康,日子还长着呢,别多想,啊。” 康大人摇了摇头,抛下自嘲的神色,起身说:“许制台比我等有魄力得多,应当不会不同意小贺大人所请。既然要做,不如提前准备。” 他振作极快,绝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倒令贺今行有些佩服。 在齐宗源治下做透明人也需要本事。且被架空未必就只是坏事,在前者风光时虽分不到好处,但锒铛入狱时同样也不会被牵连。 少年思及此,想到自己身负的另一项任务,犹豫片刻,仍决定开口:“康大人,下官还有一请。” “小贺大人请讲,康某能办到的,必定竭尽所能。” 贺今行便说:“处理完现下四路送来的物资之后,下官需得前往稷州一趟。但松江、宁西、江北、京畿以及广泉路送来的物资还在路上,不日抵达临州,下官恐赶不及回来,不知康大人是否愿意代替下官主持对接与发放事宜?” “我?”康知州愣了一下,说:“这可是你立功的机会。” 还是许制台特意准备的。 “这也是得罪人的时候,不知大人是否愿意替下官分担一些骂名?” “小贺大人肯信我?”他仍难以置信。 “下官相信康大人想要做个好官,所以才甘愿在临州沉寂。”贺今行笑了笑,真心实意地向他作了一揖。 “也请大人相信,只要为民为公,实心做事,定然有出头的一天。” 第163章 八十三 眼下事暂且议定,贺今行当即便写了两封呈奏,一封致钦差,一封致总督,同时送往淮州,在第二日上午同时收到批复。 许轻名果然不反对,只针对性地提出了几条建议,并派来一名属官协助。他与康知州便前往总督府调出各州灾情相关案卷,参照上峰意见做出最终计划,而后再联系其他衙门进行动员落实。 如此脚不沾地忙了一昼夜,终于在第三日做齐准备,将第一批捐赠物资装船开运。 一行人在码头目送一条条货船驶向江南各地,日晴风正好,哪怕出了一身大汗,心中仍觉十分畅快。 康知州感慨道:“有朝廷扶持,有各方相助,我江南的民生一定能快速地恢复过来。” “一定会的。”贺今行亦感到高兴。 他这些时日走了不少地方,所见所闻开阔许多。江南虽商人众多,但绝大多数商人同农人一样,辛勤而坚韧,靠双手赚血汗钱。他毫不怀疑,只要他们能熬过这一段灾难,就一定能从头再起。 就像原上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港口另一边,前往稷州的粮船预备出发。王老伯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在码头外等着,贺今行请他过来,就要再次上路。 康知州顺道给他们送行,拱手道:“我会随时注意各州县的反馈,并切实进行调整,有什么问题也会及时请示许大人与侯爷,小贺大人不必担心。某不多言,就预祝小贺大人此行一帆风顺。” “借大人吉言。”贺今行还礼,“下官亦祝愿康大人畅行无碍。” 前者似有动容,嘴唇张了几回,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们登船,待航船出港才归。 船队过白浪矶,便转向淮州,绕行进汉中。 货船没有单独的客舱,但货舱都空着,贺今行特意找到最大的舷窗,远远地望向太平荡。 同船而行的还有汉中路布政使,跟他一道看了半晌,才说:“琦年能遇到小贺大人,是他的幸事。他一贯谨小慎微,虽未明言,但心底是十分感激你的。小贺大人勿要见怪。” “下官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顺手而为,不足挂齿。”贺今行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感激他,只要能好好做官为民办事就行,况且他只是起个助推的作用,“若非康大人始终不渝,也不会有厚积薄发的机会。” “时来运转,有时候需要的正是一个契机,不论大小,但一定要有。”布政使为好友打了圆场,见他真的不放在心上,便也不再多提。转而看着窗外的山水道:“太平大坝垮了,往来总是没有以前便利啊。绕淮州这一大圈,起码要多出半日的行程。” “航运是其一。没了大坝拦截,日后再起洪水,从汉中下来,就是一马平川。若洪峰猛烈,直接淹到临州也未必不可能。”贺今行正是为此而担忧。 据他所知,许轻名与嬴淳懿皆提过重修大坝的想法,也应该向朝廷上过奏折,然而直到目前为止,都尚未有任何相关的后续。 虽然朝廷应当不可能放着大坝不管,但只要没有具体的章程落实下来,那所有说辞都算不得数。 可为什么朝廷迟迟没有提起呢? 因为国库亏空,拿不出钱?抑或还有其他原因? 船只渐渐改向,与太平荡侧身而过。 第366章 烈日之下,隐约可见瀑布两边的崖壁上有许多细小的黑点。 凿石搬山,需日复一日,久久为功。 贺今行这一回不从那里经过,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与自己的同窗江与疏打了个招呼。 抵达稷州境内的汕浪矶之后,布政使换船续行回遂州,他则带着王老伯上岸。 码头仍是粮袋堆成山,挑夫排着队喊着号子来回搬运,过往旅人依旧不耐炎热神色疲累。 日头十分毒辣,往边上的茶棚歇歇脚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贺今行付了茶钱,转头就见王老伯端着一碗茶,倏忽间老泪纵横。 往事难堪回首,愁如江水东流。 他自然知晓原因,心也随之变得沉重,正搜肠刮肚如何才能安慰老人,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贺大人”。 是在此押粮的苏宝乐。对方一面拿丝帕擦着脑门儿上的汗水,一面打量着他说:“上一趟我在稷州还有些事,就没跟着去,听说贺大人差点出事了,现在看,没事儿吧?” 贺今行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多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那就好,你在这儿歇,我还得去看着装船。”苏宝乐说完,高声叫茶棚掌柜让其把两人的花费都算在自己账上,便再度离开。 行色匆匆,言语直接,似乎当真只是单纯地来打个招呼。 他不多想,把注意力放回王老伯身上,后者已经揩去了眼泪。 “我记得去年在这里遇到的,除了小贺大人,还有个年轻人。我和孙孙们就是坐他的船到江南,也是个好人呐。”老人叹了一声。 贺今行想到他说的那个年轻人,竟不知该怎么接话,最终只轻轻点头,陪着对方静坐半晌。 待歇够了,便出码头租辆马车,顺着黍水下遥陵。 六月正是夏稻收成的时节,重明湖千顷碧水荡漾,沿岸广袤的农田一片金黄,随处可见打谷的队伍。 贺今行循着记忆指路,找到王老伯所在的村子;到了地方,再跟着老人去找村长。 村长一大把白发,已挥不动锄头,在院子里扎竹筐。两人看到对方,皆是又惊又喜。 听王老伯将遭遇说完,村长涕泪涟涟,拉着王老伯的手说:“老弟啊,生死富贵都是命,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啊。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叙完旧,村长便和王老伯细细碎碎地说起村里的安排。 去岁官府帮着重新盖了房,王老伯走了,他家就没重盖完全,只起了一间,收存旧物;但一直空着,没其他人占住。而他的田地则分给了村里其他人种,但村长分田时和大家伙说好只是在王老伯一家不在时耕种,且要交一部分粮食充到村屯里。王老伯现在回来,今年交到村里的那部分粮食就直接给他,明年想种就收回,不种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其他还有什么都可以慢慢商量,总之亏不了谁。 说着说着就走到一间单独的屋子前,村长把钥匙给了王老伯,让他自己开门。 贺今行跟着进屋,将王老伯的行礼放下,便抓紧时间打扫房屋。 屋子不大,但能遮风避雨,床柜也还能使用。 而行礼里有江阴县的百姓送的衣裳和小型家什,也有在临州被算作灾民而发放的一些救济物资,还有忠义侯赠与的五十两白银。加上村里给的粮食,生活应当也不成问题。 他放心了许多。 “这后生看着怎么有些眼熟?”村长看着少年忙进忙出,才想起来问是谁。 “哦,这是小贺大人。”王老伯擦着自己的柜子,说话似乎都更有力气,“就是去年大湖涨水那回,来叫我们赶紧跑那两个中的一个。” “是他?那你们可真有缘分呐。”村长以十分稀奇的语气说。 “小贺大人跟着钦差侯爷来江南赈灾的。”王老伯仿佛是在说自己的孙子一般,与荣有焉,“他可厉害啦,之前还考上了状元呢。” “这我知道,今科有两个状元,听说是考得太好,皇帝都评不出优劣,所以干脆好事成双,封了两个。最重要地是两个都是我们稷州出去的……” 作为谈论对象的贺今行挑着两桶水回来,就看到两位老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遇到了什么喜事一般脸上光彩熠熠。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抑不住地跟着笑起来。 一切安顿好,便到了分别的时刻。王老伯十分不舍,送出老远,才慢慢地往回走。 这方山水都是老人熟悉的故土,贺今行不担心会出事,但看着对方佝偻伶仃的背影,心中仍觉酸涩。 然而他不能不走。 月亮已经爬上山坡,他一路疾行到官道上,挎着药箱不离身的郎中正驾着马车候他。 郎中的面容上也是他熟悉的关切的笑容。 “冬叔。”贺今行伸臂抱了抱对方。 “几天不见,又瘦了。”贺冬回以拥抱,然后拉他上车。要牵动缰绳的时候,却犹豫道:“贺夫人的墓一切都好,可要去看看?” 贺今行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马车背后。 暮色烂漫,地平线上山影迷离,衬得通往彼方的大道有种奇异的荒凉。 如星谷距此还有几十里的距离,而千里之外的禹州湾,下西洋的船队正等着起航。 贺冬不需明言便知他决定,低叱一声,拉车的马儿飞驰向稷州城。 第367章 两人赶在城门闭合前成功进城。 到得医馆所在的街巷,贺冬去套车,贺今行先一步进去。 没走几步,就见巷子里堵着一辆宽大而华美的马车。车厢上的徽记他认不出,但谁人会有此等作风却十分好猜。 他不由微微皱眉。 第164章 八十四 贺今行绕过马车,就见医馆门前立着个人。 绫锦蚕纱,宽袍大袖,在逼仄杂乱的巷子里仍飘逸如仙。 他走上前,心念电转,一面抱拳做礼:“王大公子。” 对方身为一州之长,能找到这里不奇怪,需要考量的是来此的目的。 “小贺大人速度还挺快。”王玡天旋开手中折扇,示意车上的侍女们不必再搬软凳下来,“挺好,本公子不用在这里喂蚊子。” 空气中有恬淡的艾草清香,显然提前熏治过,哪里会有蚊蝇?贺今行知他的意思是专门在等自己,便说:“大公子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有事不妨直言。” 王玡天却道:“你在想,我为什么来?” “去岁冬,松江大雪,柳从心押运木炭前来贩卖,为过冬艰难又无钱购炭者无偿发放数万斤。他过雁回时,我父亲还特意召见他以表感谢。”他轻摇折扇,自答自话:“时移世易,但人情仍在,我此时来看看他,有何不妥?” 竟有这一层缘由在,贺今行略有动容:“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您有心了。” “小贺大人错了。”对方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我今日会来,是因为柳从心对我王氏来说还有未尽的价值;若他一无是处,那我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是明朗而大气的长相,只要一笑,眼必然弯,齿必然露,将天然生有的那种“万事合该如我所愿”的气势衬了个十成十。哪怕偶遇险阻,也自信不疑。 “但本公子也不是只顾自己,而不讲道义的人,我的提议对柳从心有百利无一害。小贺大人和柳从心是同窗,关系想必算得上亲近,不妨劝劝他。” 贺今行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连这个提议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要他劝? 若事情对从心来说真有千般万般的好,那一开始从心自己就会答应,何必还要他人事后去劝?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去。既为同窗,那我自然要支持他的选择。” “噫,小贺大人还是个性情中人?”王玡天摇晃的扇子慢慢停了,“那此事就作罢,再也不提。不过,我此前提议,你真的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他走近两步,微微矮身与少年视线平齐,低声说:“依在下所见,小贺大人既经科举入仕,想必已经打算要脱离那一重身份。郡主死遁的代价太大,嫁到一个互知根底的大户人家,从此寻个理由不再抛头露脸,是最简便的法子。而我王家在松江,不沾兵权,不涉朝局,不会让陛下怀疑,我本人还身在稷州,是你最合适的下嫁选择。” “话虽如此,”贺今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给自己……说亲?” 对方“哦”了一声,坦然道:“我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催得紧。纵观整个大宣,可堪与我王氏相配的,也不过几家。我父亲中意裴氏女,然而在我看来,裴家的小姐好则好矣,唯一可能与我志同道合的却已经飞过了牙山。女孩子最美的年华就是未出嫁时,我虽不在意儿女情长,但也并不想把好好的姑娘娶回来互相折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郡主守孝只三年,最迟明年,宫里必定提起赐婚之事。” 贺今行默然无语。 陛下早有赐婚之意,守孝只能拖一时,这确是一桩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 王玡天见状,再次摇扇而笑,“我可以更有诚意一些。你如果愿意,这就只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不牵扯其他。” “若此话当真?”贺今行攒着眉问,不等回答,便抿唇沉思。在心中衡量许久,终于松口道:“我重新考虑。” “好。”青年抚掌退后,展袖作揖道:“旷静候佳音。” 而后经过对方,登上马车,开怀而去。 一名侍女奉上擦汗的冰帕,他拈起帕子随口道:“你们什么时候又换了新花样?” “夫人送来的,说是表小姐亲自绣成,请公子看看手艺。”另一名侍女低眉回答,再捧上一条。 他动作一顿,丢下手中的帕子,换了另一条,“既是母亲的主意,那不好退回去。就寄一百两银子回去,说,本公子倾力支持表小姐的绣坊事业。” “是。”侍女盈盈应道,掩唇而笑。 马车叮咚驶过巷口,带起一阵香风,错身而过的贺冬嘀咕了一声“花哨”。他走到贺今行身边,仍不忘抱怨:“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怎么跟只花孔雀似的。多走两步又能怎样?非得让马车挤进来。” 后者显然在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他问:“冬叔,你觉得贺灵朝和他联姻怎么样?” “啊?”贺冬猝不及防吃了一惊,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不得问、问问殷、你那、你那个爹?” “是得问问,我晚些时候就写信给他。”贺今行点了点头,抬脚进医馆。 堂屋里没人,却能听见后院有断续的说话声,声音高低不一,似在争执。 贺冬跟进来后也听见了,暂且放下没头没尾的“联姻”,边往里走边重重咳了一声。 第368章 院子里三个人,除了柳从心,齐子回,还有秋玉也在。 妇人想方设法处理完柳飞雁母女的后事,也是今日才赶到稷州。见他们来,赶紧擦了擦眼角,仍止不住眼眶微红。 贺今行关切道:“林夫人这是怎么了?” “是我的缘故。”柳从心站在一把椅子前,伤势好转许多,但脸色仍然煞白。他握拳咳了两声,才看向前者,继续说:“王玡天要资助我做生意,只抽三个点。可是我不想再碰商事,就拒绝了。” 原来说的是这事,贺今行想着,就听秋玉紧跟着说:“少当家,秋娘不是想逼你做什么。王大人提的合作,咱们不接就不接。” “秋婶,商行没了,以后不必再叫我‘少当家’。”柳从心仰面自嘲。 秋玉闻言立时流下眼泪,哽咽道:“婶子知道你想做什么,可莫说我,就是飞雁姐姐和大小姐,也不会愿意看着你去做傻事的啊。” 她上前抓住少年的手臂,泪流不止,声音颤抖地祈求:“从心,你娘临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咱们好好地活着,行不行?” 柳从心别开脸,咬紧牙关,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绷不住。 可是他怎么能不坚持下去? 他若是选择放下这一切,忘记那一天,隐姓埋名地苟活下去,那谁来证明阿娘和阿姐的清白?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齐子回看不下去,半强迫地扶着摇摇欲坠的秋玉到一边坐下,低声安慰。 贺冬向来不掺和别人的事,自去看熬在炉上的药。 贺今行心中叹息,拿出一方手帕递给柳从心。 他看到了对方瘦得不成形的脸庞上的泪痕。 柳从心没接,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裹,然后说:“让你见笑了。” “我理解你的难过。”贺今行摇头,正色道:“但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同你说明。” 他让对方坐下,然后自己也搬了张凳子来坐,才详细地说起朝廷为填补国库亏空,欲派船队下西洋同诸多番邦进行商贸的事。 “船队和货物都已齐备,皆停在禹州湾,只等一个精于商事管理的人上船主事,便能立刻扬帆远航。”他说到最后,并不刻意隐瞒,“原本定下的人选是许轻名许大人。但江南爆发水患,总督又因故落马,朝廷不得不调他前往江南救急,连带这项计划也不得不搁置。” “上头现在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补这个缺,而且是越早到位越好。” 柳从心听罢,神色变幻几许,冷冷一笑,“朝廷要人做事的时候,想起我们来了?我娘执掌商行十多年,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贺今行起身说:“我很抱歉,但不得不告知于你。” “国库亏空,岁用不足,危害深重。往近的说,江南赈灾捉襟见肘,太平大坝迟迟不能重修;往远的说,万官削薪俸,三军欠饷银,税赋尤其商税一涨再涨,大大影响民生。与西洋番邦进行商贸往来可开源生利,虽不能治本,也能大大缓解国库拮据的现状。是以我必须将此事告知于你,否则我心难安。” “但我知你才失去亲人,身心俱伤,且那日船上的疑点颇多,现下对朝廷难以信任。因此我亦不愿勉强于你。此事全看你的决定,若你愿去,明日一早便随我前往江南面见负责此事的人。若你不愿,我明日便独自回去复命,另想他法。”同时还得设法让朝廷的人不要再来死磕对方。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任由柳从心安静地思考。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此事,秋玉叫了声“从心”,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下定决心打扰。 “禹州湾啊。”她身旁的齐子回默念了一句,语气有着无限怀念。 东海之滨,浮山脚下,是他的故乡,他的祖宗与家族所在。 他看向柳从心,似在猜测对方的想法,却目光渺远,实际陷入了自己杂乱的思绪之中。 直到贺冬提起熬好的药罐子,倒了一碗药,“啪”地放到柳从心所坐椅子旁的方几上,“事情再大,都把药喝了先。” 后者终于回神,却转向另一边,哑声问道:“为朝廷做事,我能得到什么?” “新的身份,便宜权力,还有钱财。”贺今行凝重地回答:“更多的,要看你想要什么,和朝廷能谈下什么。” 第165章 八十五 天化十五年,六月廿五。 护送靖宁公主北上和亲的队伍在翻过牙山之后,已于合撒草原边缘的小部落停留多日。 北黎王庭尚远,但王室派遣来接驾的使者却请他们不要急于上路。 “刚来时说要让马匹休整,十天前说穿越大漠的物资还未备齐,五天前说漠里起了沙暴不能上路,今天还不知又有什么说辞。” 一座十分宽敞的毡包里,一名儒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气得叉着腰来回走动,忍了又忍,才没破口大骂。 他的涵养不能算不好,奈何北黎一方近乎无赖地屡次拖延。而他们身在屋檐下,只得被动地一边催促一边等待。 “王大人不必着急。”坐在他上首横案后的少女,不得不暂时从书中抽出目光,“等毋木一来,就知道了。” “说好今日一定上路,这都过了大半天了,还不来。”王正玄上前急道:“殿下,再这么拖下去,婚期都要误了!” “若真误了,非我等之故,蒙羞的也不会是我们。”靖宁合上手中的书册,书封朴素,是一本《韩非》。 第369章 “可是……”王正玄还要再说,对方指了指他身后,示意他安静。 守卫在帐外的禁军高声通报,随即进来几名北黎的侍女,送上今日的午食。 王正玄走到旁侧的桌案,见盘子里又是大块的羊肉,还没坐下去就有一股子腥膻之气扑面而来,挥之不去。他立时没了胃口,宁愿取个素饼来吃。 塞外饮食以牛羊肉为主,烹制简单,且多面食,少蔬菜。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大宣人来说,连着吃上这么些天,简直是折磨。 然而靖宁却无妨。她收好自己的书,谢过侍女,待对方走后,用匕首将肉块全部切细,再慢条斯理地吃下去。 她本是南地人,口味比生于北地的王大人更偏向于温和细腻。但王大人只需熬过一时,便能回到适宜他口味的地方。而她如无意外,要吃上一辈子,所以必须尽快适应。 一顿饭毕,林远山恰巧从外面回来,抱拳行了礼,才低声道:“殿下,打探清楚了。” 王正玄立刻站起来,“怎么说?” “部落外围比前两日又多了不少人,皆是壮丁,粗略估计总数已经超过五百。我和唐将军听其交流,观其活动,认为他们并不是本部落的人。”他说着看向与自己同行的唐参将。 队伍过牙山时,晋阳长公主亲自送他们出关后,说她无法再往前,便让她的部下代她送靖宁公主前往王庭,并一观大婚典礼。 这个人选就是唐参将,斥候出身,精通北黎话,此时便接着说道:“他们用的弯刀皆是内钩双刃,帐中所挂图腾皆是苍狼,且这个部落的人对他们都有些畏惧。依末将所见,若非刻意冒充,应当就是北黎王庭帐下的人。” “毋木也是王庭的人,他将我们拖在这里,然后王庭陆续增派了大约一个营的兵力过来……” 靖宁在行路途中无事可做,除了看书,便是让林远山给她说一些军队里的事,日积月累,已对军队建制有基本的了解。但北黎似乎和大宣不太一样,她头一回知晓北黎诸多部落除了信仰图腾不同,还有武器在内的许多差别。 她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再仔细了解,此时却下意识地思索道:“是在防备?还是养精蓄锐,要主动出击?对象又是谁?我们?” 她边说边摇头,“我们为和亲而来,携带的大量嫁妆与仅仅八百的随行禁军,足够表明诚意,有何需要防备之处?而从会面开始,毋木的态度不算坏。除了有意拖延,不让我们离开此处以外,其他任何要求都尽量满足,不像是要动我们的样子。可若说不是针对我们,这里还有什么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吗?” 林远山也说:“我们人虽不多,但只要有提防,也不是一个小部落加上五百人就能吃下的。而且牙山就在背后,长公主殿下疾行军赶到这里用不了一日。” “北黎能与大宣联姻,是赤杼太子亲自前来我大宣求到的恩典,为的就是巩固他的储君之位。若是在大婚之前与我们交恶,对他确实没有任何好处。”王正玄浸淫朝堂多年,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看着其他人不解的样子,微微笑道:“但是你们不要忘了,北黎王室可不止一个王子。” “对,与赤杼年龄相仿的就不止一个……”靖宁眉心轻蹙,起身沉吟片刻,忽道:“王大人的意思是,北黎王庭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殿下闻一知十。”王正玄点点头,拱手不吝赞许。 然而靖宁毫无欣喜之意,面色反倒凝重起来,环视帐中诸人,轻声问:“那被派驻到这里的那些人,是赤杼一方的,还是与他敌对一方的?” 林远山直言不讳:“末将习惯凡事往最坏处做打算,认为这或许是北黎其他王子想要劫持殿下,以打击赤杼太子的阴谋。我们需要保持警惕。” 唐参将却道:“苍狼是王室才能用的图腾,代表着北黎正统,苍狼骑兵只听大君与储君调令。末将倾向于是王庭发生动乱,赤杼太子派兵防备,以应对其他王子对殿下动手的可能。或许可以尝试合作。” “两位将军是截然不同的想法,”靖宁咬了咬嘴唇,转向第三个人,“王大人以为呢?” 王正玄的思路则是完全不同,“臣以为,不论这些骑兵是谁的人,我们都得先想办法打探到王庭的情况。” 他看了一眼帐外,见外面依然平静无波,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若是赤杼一如既往,储位稳固,那殿下自然要站在他那边;若是赤杼败落,甚至身死,咱们也就没有再与胜者为敌的必要。” 靖宁听他说完,隐隐约约知晓了他的意思,如黛的长眉拧在了一块儿,像一片山河压在了她的眼眸上。 “殿下是大宣的公主,为和亲而来,代表的是整个大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会选择直接与我大宣结仇,这就有磋商的余地。”王正玄果然看着她说:“咱们只做不知,等待他们相斗的结果,再伺机应变,最好。” 话音一落,毡包里便安静下来。 两武将一文臣都盯着靖宁,等她做决定。 然而这并非决定一次宴席该怎么操办或是年节该怎么给各家随礼,这关系着异国的政局、两国的邦交乃至他们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前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从各方面来说,这比她从前做过的所有决定,包括自请和亲,都要“重”得多。 而三人所说各有道理,靖宁一时难以抉择,心中纷乱如麻。 第370章 她开始回想,如果是四哥面临这样的局面会怎样应对,很快这个参考的人选换成景书,再换成爷爷,最后是皇帝陛下。 他们会怎么做? 她又该怎么做? 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得嗓子发干,才张口:“我大宣既决定与赤杼太子联姻,那么就是在北黎诸多王嗣里选择他成为日后的北黎大君。本宫肩负着联姻的责任,自然要与朝廷的选择一致,所以应该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 “殿下……”王正玄欲行辩驳。 她紧张得攥紧了双手,怕自己会动摇,立刻打断对方:“靖宁明白王大人的考量,但靖宁是大宣的公主,代表着大宣的脸面,不能做待价而沽的钓叟。” “政局一事,瞬息万变。提前站队是因局势明朗,但若局势翻覆,岂能死认一条道而不加变通?”王正玄仍觉不妥,“若是旗帜鲜明地站定赤杼一方,赤杼身死事败,我们岂不要落进退维谷的境地?这姻亲还联是不联?又该怎么联,怎么不联?” 帐中气氛再次凝滞。 死一般的寂静中,林远山忽地单膝下跪,铠甲带起一阵轻响。 他垂首抱拳,虔诚道:“末将相信殿下的判断,现下该如何行事,全听殿下吩咐。” “……”王正玄只得看向唐参将。 后者摸了摸头盔,说:“大帅命我护卫公主,依公主安排。” “多谢两位将军。”靖宁只觉一身的急汗都凝固成冰渣一般,头脑却进入了异常冷静的状态,“韩非子曰,‘挟夫相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自立者强,倚他人者危。不论派兵驻于此处的是谁,最后的胜者又是谁,我们都要尽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目光坚定,亮如火炬,昂首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等即刻做好随时撤离与作战的准备。” “是!”林远山与唐参将顿首领命,快步出了毡包。 王正玄见两人走远,拜说:“既然殿下执意如此,那臣也只能相陪。只盼赤杼手段了得,这一次依然能够压制住他那些兄弟。” 靖宁肃容,向他郑重一拜,“多谢王大人。” “殿下请起,臣万不敢当。”王正玄长叹一声,扶她直起身,而后告退回自己的毡包做准备。 靖宁无法再平心静气地看书,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很快打点完毕。 她换上一身改过的窄袖骑装,将“未展眉”挂在腰间,出得帐外。 云骓就套在不远的桩子上,低头啃着草皮。 塞外草原的夏日空有耀眼的太阳,气候却并不炎热,不像稷州,年年都要用冰消暑。 她解了云骓的缰绳,亲昵地与马儿蹭头,然后梳理马鬃。 蔚蓝天空下,忽起一声高亢而急促的号角声,几要刺破耳膜。 第166章 八十六 靖宁下意识捂住双耳,还在持续呜鸣的号角声立刻被削弱,而后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西北方向。 号角急响,代表有敌袭。 大宣的和亲队伍全部被安排落脚在部落东部。除了公主殿下有北黎提供的单独的毡包,三位大人住在另一座毡包以外,禁军与随行的宫人则是在不远处自行扎营,二十余座营帐呈环形分布,将载满嫁妆的板车围在中间。 角声忽停,这个人口不到一万的小部落瞬间哗然,靖宁这边都能听到闹哄哄的声音。 “你二人过去查看情况,快去快回,不要深入,安全为先。”她立即吩咐随侍的几名禁军,“你赶紧去请王大人过来,让他一定要把东西全部带好。剩下的都跟本宫去嫁妆车那边。” 她说罢翻身上马。贴身侍女机灵,已经回帐里拿上了打好的包袱。 未走出几丈路,就见唐参将与林远山骑马赶过来,“殿下!” “似有敌袭!”靖宁迎上去,高声问:“两位将军,此时该如何应对?” “嫁妆车难以立时转移,且尚不知具体情况,不宜贸然动作。应先做足防御,以守为攻。”唐参将边调头边答,“结圆阵最好!” 林远山马速快,绕了大圈回头,跟着道:“我去传令!” 他一扬马鞭,疾驰向禁军的营帐,先召齐百夫长,将结阵的命令告知。百夫长们立即散开,各去找下属总旗,层层传递,很快所有军士都遵令行动起来。 靖宁则与唐参将奔向宫人们的营帐。 准备随时撤离的命令才下达没多久,宫人们正在紧张的收拾之中,听到号角俱是惊慌失措。几个管事拿不了主意,正连滚带爬地来找公主请示。 “不要慌乱!听本宫号令!”靖宁问过唐参将阵型要点,直接命令:“营帐不必拆了!让所有人出营,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就拿什么,全部向嫁妆车聚拢!” 管事们立即照做。她也没停下,沿营帐策马而行,一路反复地高声安抚引导。 然而宫人虽人数较少,但不比军士训练有素,听到军令也不知该做何具体行动,在四处嘈杂中惶惶乱作一团。 禁军迅速集合完毕,唐参将立即让部分军士协同,耗费许久,终于成功结阵。 嫁妆车不容有失,被围在最里面;宫人们紧紧挨着嫁妆车站了一圈,拿着自己能拿到的棍棒锅钳剪刀等所有防身物;最外一圈则是禁军步兵,离宫人们半丈远,井然有序地隔着一臂距离竖起盾牌,架起长矛;骑兵全部上马,不够再结一层圆阵,便一字排开,向西以待。 第371章 王正玄劝靖宁进入保护圈中,她却婉言拒绝,驻马留在骑兵中间,询问起唐林二人圆阵的特点以及之后该如何变化。 西边兵戈声与喊杀四起,个别毡包被烧,燃起浓浓火光,显然有两方正在激烈交战。 很快有许多这个部落的牧民逃过来寻求庇护,靖宁与其他三人商议之后,没有让他们进入圆阵,而是请他们避到后方。 打探情况的两名军士随即回来,快速汇报:“殿下,前面打起来了。一方是这几天陆续来的那些人,另一方骑兵之前未见过,应该是突袭,人数大约是前者的四五倍。” “四五倍,取大不取小,就是三千左右。”靖宁心中升起不安,又问:“这个部落的人在协助哪一边作战?” “先来的那拨人。” “那这个部落和第一批骑兵多半就是赤杼的人。”王正玄皱眉,“那杀过来的又是谁的人?难道赤杼真的败了?” “管他是谁的人。”林远山一挥马槊,面无表情地说:“只要敢来进犯我等,末将就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论如何,我们暂且不要妄动,保留精神,以逸待劳。”靖宁说罢,又让唐参将即刻派人回雩关报信。 前方战斗渐渐平息,唯有黑烟滚滚,叫看见的人平白生出几分躁意。 匆促的马蹄声如惊雷响起,一支人数众多的骑兵迎面奔驰而来,似乎没料到面对的会是严阵以待的军队,不得不在距离圆阵十余丈的位置紧急刹住。 黑压压一片皆是壮硕的北黎汉子,蓬头垢面,个个拿着的弯刀上都带着血,仿若匪徒。为首的一样不修边幅,服饰却明显不同身边其他人,□□马匹更是肉眼可识的神驹,他抬起弯刀指向靖宁。 “你就是从大宣来的公主?” “放肆!”王正玄怒斥道:“尔等何人?既知是殿下在此,言行竟如此猖狂!” “放下你的刀!”林远山一声暴喝,抡臂一转,马槊直指对方,原样奉还。 整列禁军皆如他一般,齐刷刷挥动马槊,矛尖压向前方,带起一阵罡风。 那人用阴狠的目光盯着他们半晌,才将弯刀收回,说:“我乃北黎的大王子,赤杼篡位谋反被废,大君特命我前来迎接公主回王庭。” 而后拽着缰绳踏前两步,“请公主下马,跟我走吧。” 听到联姻对象被废的消息,靖宁却没有先前想象中的惊惶与恐惧。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与□□分开了一般,心脏狂跳的同时,脑子却在飞速地思考这个消息真实与否。 “本宫确是大宣的公主,要嫁给贵国的赤杼太子,日后将成为贵国的王后。但尔等身份不明,来意不清,也配叫本宫下马?”她听见自己冷静无比地说:“你若真是大君派来迎接本宫的人,那一定带有旨意文书,请你下马,独自将能够证明你没有说谎的文书送过来。” “公主未免太过高傲。”大王子当即沉下脸,向后打了个手势,便有一名骑兵扛着一具尸体从后方出来,扔麻袋似的将其扔到军前。 此人被乱刀砍死,形容惨烈,竟是先前接待和亲队伍的毋木。 大王子再次举刀,“此人公然违抗大君之命,已被我的部下处决。公主这么美丽,若是不想得到像他一样的下场,就赶紧下马过来,并且还要让你身边的军队放下武器。” “怕是有诈,殿下万不可过去。”王正玄低声道。 唐参将也说:“他们的马匹状态都不好,应该是长途行军,中间甚至来不及休整。可能是为了赶时间,或者正在被追击。” 靖宁握紧未展眉的刀鞘,注视着大王子,“本宫以为,谋反篡位的不是赤杼太子,而是大王子你吧?” 话音未落,她便拔出短剑,喝道:“本宫绝不与乱臣贼子为伍!” “准备迎敌!”林远山闻言,一夹马腹,举槊上前,将靖宁护在身后。 唐参将:“请殿下与王大人退入阵中。” 靖宁不会武功,更不懂冲杀,为了不拖后腿,也不再坚持留在前线,迅速与王正玄退到盾兵之后。 唐林二人却没马上行动,而是等大王子急不可耐地冲过来,才率领骑兵对阵冲锋。 他们严格保持横阵,又两两结伴,互相掩护,优先伤马再伤人。一波交锋之后,毫不恋战,立即伺机后撤入盾兵防御圈里。 步兵紧随其后收拢阵线,举盾连筑成人墙,与骑兵一上一下刺出马槊。就像一只刺猬,将冲过来的北黎骑兵刺得人仰马翻。 大王子不得不让手下暂时退后,重新组织进攻。 林远山与唐参将趁此机会,再次带领骑兵出阵,备战。 如此几个回合,大王子也看出了关窍,待大宣骑兵退入圆阵之后,再不给他们出阵的机会,命令下属轮番进攻,势必要冲破他们的阵型。 大王子一方攻势愈发猛烈,禁军们渐渐难以支撑,出现伤亡。宫人们纷纷上前帮忙,将牺牲的军士拖到后面,或扛住盾牌,或捡起长矛,或拿棍棒之物挥砍冲上来的北黎骑兵。 一时刀光矛影齐闪,哀叫怒吼不绝。 靖宁骑着马不好上前,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打断禁军节奏,只能攥紧缰绳,捏出一手的汗。 她死死咬紧牙关,想着各种解局之法,只恨自己从前没有学武读兵书。 忽听王正玄惊喜地叫道:“殿下你看!那个方向是不是军旗?” 第372章 她顺着后者的手指看过去,在大王子队伍的侧后方,数杆高挑的旗帜迎风急速接近。 长天白日之下,旗上绘有的草原苍狼栩栩如生。 号角再次鸣响,在大王子耳里却如催命的丧钟一般,令他越加疯狂地驱赶命令手下向大宣的军队进攻。 不多时,他的后方便响起拼杀与惨叫。 “大君有令,大王子犯上作乱,欲谋害王父,罪不容诛!其余被迫跟随他的人,放下武器,可免死罪!否则一律杀无赦!” “我没罪!是王父偏袒赤杼!”大王子杀红了眼,决心拼死一搏。 林远山时刻注意着靖宁这边,看到大王子不管不顾冲过防线,试图舍了坐骑也要抓住公主,便立即回防。马槊横扫,直接将大王子掀落马下,周遭军士与宫人不眨眼地补上长矛与乱棍,瞬间了结他的性命。 大王子一死,他的手下便溃不成军,要么丢了武器下马,要么被赶来解围的苍狼骑兵杀死。 林远山下了马,踢开大王子的尸体,走到靖宁马前。 他不知杀了多少大王子带来的骑兵,被溅了多少人的血,一身铁甲染红,却把马槊竖于身后,垂头恭敬地问:“殿下可还好?” 在得到对方“无事”的回答之后,沉默片刻,便暂行告退,带人去打扫战场。 又有一匹马行过来。马上骑手曾来大宣求亲,靖宁在除夕宫宴上见过他,是以驱马向前,主动打招呼:“赤杼太子。” 赤杼旋身下了马背,闷哼一声,而后带着歉意拱手道:“让公主殿下受惊了。” 靖宁摇头,“太子可否告知靖宁,这是怎么回事?” 赤杼迟疑少顷,便将实情道出。 原来大王子一直以长子自居,对大君立他为储君十分不满,在他前往大宣求娶妻子之后,两人不睦的关系达到顶峰。近几月以来,大王子一直和他针锋相对打擂台。 他怕大宣来的公主被卷进争斗,是以让人在边境处将和亲队伍拖住,等他彻底处理好大王子,才前来迎亲。 却不料大王子在前不久策划了一场逼宫,事败之后直接潜逃。他一路追击到合撒草原,意识到大王子的意图是抓住公主来威胁他和王庭,便向周边的苍狼骑兵飞鹰传书,让他们提前赶来保护公主。 “原来如此,真是惊险。”靖宁跟着下马,看到对方面色不太好,便问:“你受伤了?” 赤杼看她半晌,才点头承认。 她眉心微蹙,招来贴身侍女,命其取出一瓶金疮药,赠予对方。 赤杼接过并诚恳道谢。 两人稍作会晤,便分开处理各自的事务。 “北黎王庭可不止一个大王子,暗流汹涌得很,且对我大宣的态度都不如赤杼和善。但赤杼这伤,看起来可不轻,会不会有影响?”王正玄跟在公主身边,暗示道。 “说不好。”后者愁眉不展,心中浮起各种猜测,只说:“请王大人将今日之事毫无遗漏地传回朝廷,以确定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臣这就去。”王正玄便折身回毡包。 靖宁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而后低头便见澄碧的草原,其深远与广袤正如她的闺中密友所言。 “等等!”她回头把人叫住,忧声道:“前两日的来信说江南月初洪灾甚重,不知现下如何,王大人在信里也问一问。” 第167章 八十七 大暑三候,大雨时行。 贺今行天未亮便起身,秋玉已经在屋檐下烧炉熬药。 他出声打招呼:“秋婶好早。” 秋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老了,睡不着。” 她望着瓦沿垂下的雨帘,满怀惆怅,慢慢地轻声说:“我想了一夜,想通了,少当家要去,就让轩哥跟着他一起去。我们一辈子都是生意人,只会做生意,在江南、稷州是做,下西洋也是做。他们下西洋拼出路,我就在稷州打理那些产业,留个退路。” 他们昨夜为柳从心该不该接手下西洋的船队一事商量到很晚。 秋玉极力反对,说虽然商行的产业都被收缴了,但大小姐在少当家来稷州读书时,暗中于汉中路内给他置了些与柳氏商行毫无关联的私产,防的就是这一天。她希望少当家不要以身犯险,改头换面,留在稷州好好经营,其他的事慢慢图谋更加稳妥。 但柳从心坚持要去谈一谈,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贺今行明白她的担忧,只能往好的方向宽慰道:“柳大当家的案子尚未有定论,从心此时为朝廷做事,日后便不会被牵连。他坚韧而有谋勇,定能否极泰来。” “少当家从小就比庄里所有的孩子都要刻苦,我自然是相信他的能力。但他背负得太多,太苦了啊。”秋玉红着眼摇了摇头,“树倒人散,没几个得用的。可惜远山送公主和亲出塞,音书不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然也能多一个助力。” 她说罢,怔怔地盯着药罐,再次出神。 贺今行算了算时间,若路途未出事故,靖宁公主的和亲队伍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北黎王庭,林远山最多两个月就能回来。但他知妇人正哀愁,便不再打扰,转眼却见柳从心站在门边,就在秋玉背后。 对方接到他的目光,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雨天阴沉,少年身形已基本长成了大人模样,身上惯常穿的白衣却仿佛被罩了一层灰。 第373章 他心中蓦地感到一阵难过,遂自去洗漱,再到厨下蒸上馒头。要练武时,地方小施展不开,便打了一套拳。 刚吃完早饭,齐子回正好过来,说已经租好了马车。 “子回先生这是?”贺今行看到他随身挎着的包袱。 “从心的伤还没痊愈,我作为你们的师长,总不能不管。”齐子回露出明亮的笑容,“反正书院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我顺道回家一趟。” 竟是要和柳从心一起去广泉路的意思。 秋玉大为惊喜,连连道谢。 柳从心向齐子回作了一个揖礼,仍一言不发。 后者和他一般高,拍拍他的肩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子总是要过的,你再有天大的目标,也得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否则尚未雪恨,自个儿就先垮了。” 他扭过身,端起晾在桌上的药碗喝药。 “你先生说得对。”贺冬抓了十几种药材并各种外用膏药,一边打包一边插话:“这人呐,一辈子总要经历些大风大浪,看得开,才能活得下去。” “凭什么要我想开?”柳从心终于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嘴唇都在颤抖,“难道谢大夫会任由杀害你家人的凶手逍遥人间?” 贺冬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笑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看见贺今行递给他的眼神,便又将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 而后把一摞药包扔到柳从心怀里,一脸无所谓地说:“本大夫医身不医脑,随便你怎么办。反正除了真正为你着想的人,也没谁有那个闲心来管你。” 众人收拾停当,贺冬送他们出发之后,回来再次锁上医馆的大门。 门上的牌匾已经被扳下来做柴火烧了,任谁也不能从外面看出里面是一间医馆。 他举着伞,想起那“收钱医病,童叟无欺”的八个字还是老主子当年亲自定下,做为联络的暗号。 天下三十三州,只要是挂着这方牌匾的医馆,就不收诊金,只收药材钱;若药材钱都给不起,那就痊愈之后来医馆帮忙做事抵扣。从头疼脑热到各种疑难杂症,不欺童叟,不拒贫苦,只要你愿意来,我就愿意救。 然而从前遍地开花的医馆,到如今只余寥寥,今日又将少一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挎着的药箱转到身前,抱在怀里,快步离开。 大雨不停,将整片天地都包裹在雾蒙蒙的水汽里。 前往淮州的三人在第二日凌晨赶到目的地,关卡已经宽松许多,只问来历缘由并告诫不可前往西城门外,不再需要通行凭据。 贺今行打听来疫病已经被完全控制、正在好转的消息,感觉沉闷的天气终于松透些许。 他先让齐柳二人在东城门外客栈落宿,独自回到西城门外的官府驻地。盛环颂已经从俨州回来,他找到人后,连夜带对方前去会面。 盛环颂进客栈后只摘下了斗笠,雨水顺着蓑衣纹路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他刚上楼,就见某个房间房门大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等在门口。 “柳自柳从心?” “我是。”柳从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阁下的身份呢?” 盛环颂没说话,贺今行走近了,替他介绍:“这是兵部侍郎,盛环颂盛大人。” 柳从心挑眉道:“兵部怎么会涉及商贸之事?”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毕竟我只是个习武的粗人,没户部那群算盘转世的那么多心眼,也很不擅长和你们这样精明的商人打交道。”盛环颂耸了耸肩,“但我们堂官让我这么做,那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办。” 贺今行示意他们进屋说话,而后将客栈内部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才跟着进去。 屋里的齐子回正百无聊赖地拨动棋盘上的棋子,看到他,立刻叫他过去对弈。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四张凳,他俩左右对座。 柳从心走到上首,盛环颂便在最末坐下,隔着一方棋盘,率先开口:“本官为什么要见你,小贺大人同你说过了吧?” 前者颔首,只问:“我能得到什么?” “你娘身为柳氏商行之主,与江南前任路官上下勾结,行贿受贿,掠夺民利,侵吞国帑;你姐姐帮着齐宗源之流倒卖走私,手上更是沾有朝廷命官的血。你身为直系亲眷,按律当被诛连。但你若投效朝廷,便能将功折罪,免去刑罚。” “这是污蔑!”柳从心撑桌而起,喘了口气,才快速地反驳:“我娘从商向来以仁义为本,从不曾打压克扣商行里的小商人,为了商行的发展才选择与官府合作。是齐宗源与孙妙年他们步步相逼,一桩生意七成利要占去五到六成,欺人太甚!我阿姐也一贯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她杀冯于骁,一定是冯于骁犯贱在先。” “对自己人好与行贿受贿无关,来往账目等证据皆在,与贪官有银钱往来就算行贿,不管你娘是被迫还是主动。不管冯于骁做了什么,他在死前都是江南按察使,是朝廷命官。而你姐姐将他手刃,目睹之人不下百余。”盛环颂虎着脸,在油灯下显得冷酷无比,“你身为她们的亲人,我理解你在情感上无法接受,但必须要认清她们违律的事实,而不是盲目维护。” “盛大人,”待他说完,不等柳从心反驳,贺今行掐准隙机道:“按大宣律,官尊商卑,若是商户被官员胁迫成为共犯,可不行连坐家人之举。而柳大当家与柳大小姐所为,从心也并未参与其中。您说的将功折罪,或许并不成立。” 第374章 “小贺大人有点儿意思啊。”盛环颂侧头向他,笑了:“但谁能证明柳氏母女是被迫?” 他想起柳逾言对他的托付,有些犹豫,但事到如今,不得不道出实情,“我能证明。柳逾言主动将她与官府往来的账册交给我,就说明她良知未泯,并不想助纣为虐。” 刚说完,就见柳从心骤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阿姐她……” 喃喃半晌,忽地滚下一滴泪。 齐子回旁观许久,将手中棋子落定棋盘,轻叹道:“我姓齐,老家临靠禹州湾,沿海渔民每日出海打渔,都会事先祝祷,但仍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下一次西洋少说要一年半载,海上危机重重,西洋番邦的态度更是不可预料;而朝廷所要求的利益数目怕是也不低。盛大人,要让人卖命,权财名利总要舍得给一样吧?” “你是浮山齐氏的嫡支?”盛环颂有些诧异,左右一扫,“你俩都给这小子助阵是吧?” 他哼笑一声,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对面的当事人,“那行,柳少当家想要什么,直说。” 柳从心深深地呼吸几次,才说:“我要做官。” “做官?”盛环颂却有些迟疑,“你确定?” “对。”他咬牙点头。 在这个世道,商人排在四民最末,地位之卑贱,于官府就像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要留着长期榨取利益,还是立时杀鸡取卵救急,不过那些高官一念之间。 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做纯粹的商人。 “可以啊。”盛环颂痛快地答应下来,甚至不需要传书征求上头的许可,“商贸归属户部管辖,你本就应在户部挂号,侍郎以下所有官职,你随便挑。想进其他的衙门,也可以再商量。” 对方答应得太过容易,许诺的官职级别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柳从心皱眉道:“当真?” “当然,在船队出发之前,我就能给你把旨意请下来。” 前者半信半疑地权衡起来。 “盛大人既然敢答应,就一定能办到。”贺今行再次出言,佐证的人却换了一方,“侍郎之下就是郎中,从五品,在京城算不得什么。” 从进舍人院当值,到下江南二十余日,他渐渐有了一个体悟。 当今的官场,未做到一部堂官,在政事堂有一把椅子,就算不得是个有权力的官。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棋盘,纵横交错于方寸之间,棋子却挨挨挤挤占满一篓。 低似舍人院掌印,高如一路总督,皆不过是左相手中一枚弈子,说丢就丢。 第168章 八十八 蜡烛上的灯芯剪了两回,盛环颂与柳从心终于谈好条件。 朝廷不再对原柳氏商行麾下的商人追责,产业查封也到此为止。而柳从心要任的具体官职,则等他第一趟航海回来之后再做选择。其余出海必备的零碎要求,也都被一一应允。 但贺今行知道盛环颂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柳氏商行的大头产业早被清算干净,比如旗下的那些货船,在柳飞雁身死第二日就被换成了赈灾银。剩下边边角角,扔到国库里听个响儿都不够,朝廷再花费力气去找,就是不划算。 柳从心也不是为了那些钱财,他是为了留在稷州的秋玉他们能过得松缓一些。 至于与他娘和姐姐有关的诉求,他则丝毫未提,且除了刚开始情绪有些激动,之后都冷静无比。 然而越是如此,贺今行越是担忧对方的状况。 下西洋一事朝中催得急,盛环颂天明就要带人走。柳从心借了客栈的后厨夤夜熬药,他跟过去帮忙。 剩下两人知少年们有话要说,便都留在房间里等。 厨房关着窗,却挡不住淅淅沥沥的雨声。 贺今行在柳从心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从来没见过大海,只在杂记上看过对它凶险的描述,你此去,万事都要小心。” “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后者麻木地扇着火,声音有些沙哑,“就算真不济被浪涛吞噬,我也会化成水鬼,爬都要爬回来找他们索命。” 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又很快消沉下去:“我不是傻子。害我娘和阿姐的岂止一个人,早晚有一天,我会送他们下地狱。” “你……”贺今行想说你娘亲和姐姐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未必会愿意看到你这样。但是他直觉对方并不想听这些,劝下去甚至可能会起到逆反的效果。于是只说:“那你得按时吃药,早日把伤养好。” 柳从心点点头,往炉子里架了一把柴火。 两人安静下来,听窗外的雨声,围着火炉渐渐热出了汗,手脚却一直是冰冷的。 直到把药熬好时,柳从心才打破沉默,闷声说:“谢谢。” 贺今行偏头看去,对方低着头往水囊里灌药,白纸般的手背上青筋尽凸,只有继续响起的低低的声音证明他刚刚不是幻听,“若是有机会,另请你替我向谢大夫道谢。” “我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说。”柳从心的人生信条向来是恩怨皆必偿,只是,“现在的我一无所有,无以为报。但若真回不来,我不想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他自嘲着抬起头,与一双半开的桃花眼相对,清可见底的眼里却沉着他看不明的情绪。既非怜悯,也非哀怒,以致他忽地愣住。 他们同窗只半载,相识不算久,然而到最后,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他。 第375章 贺今行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抱对方,心中许多想说的话终究融成一句:“好好活着。” 黎明时分,雨仍如瓢泼。 齐子回扶着柳从心上了马车。 盛环颂只租了马车没雇车夫,自己坐上车头,斗笠一戴,仿若一江湖客。 贺今行低声问他:“此事可否详细告知许大人?” 他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地道:“你就说柳从心已经往广泉路去了,剩下的让他意会。” “这……那我直说。”贺今行不管他促狭,、只当他是随自己怎么说的意思,再次压低声音道:“从心的伤势尚未痊愈,有劳盛大人多照顾一些。” “放心吧,亏不了他。”盛环颂配合地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而后却叹了口气,看看旁侧的少年,又看看沉郁的天色,嘟囔着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说罢,扬鞭即走,不需要回答。 贺今行目送片刻,折身出城,绕回西城门外将将雨停。 他进了营地,片刻不停地求见制台大人。 许轻名不知何时起身,抑或一夜没睡。 书吏通报时,他正在看一封凌晨送到的急递,从宣京发来,由他的老师秦毓章亲笔写就。 通篇只一个字——放。 他幼年家贫,上有患病的爷奶,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妹,靠爹娘替县里的大屠户养猪勉力供养。他是长子,为爹娘分担理所当然。 有一日,他赶着一栏生猪到屠宰场,路上被地痞讹诈。他身无分文,不肯也不可能花钱消灾,预备挨一顿打了事时,却有一个年轻男人出来制止。 那人是刚到本县上任的知县,姓秦。 秦知县直接让随行的便服衙役捉了地痞押回县衙处置,然后问他,为何宁愿挨打也不肯给钱。 秦知县说,我刚刚看见了,你脖子上明明挂着两个铜板。 他没想到他眼睛那么尖,只得如实以告。那是他存下来,准备买草纸抄书用的,放哪儿都不安心所以才挂脖子上藏在衣服里,绝不能被抢走。 秦知县没有评判他这天真的想法,而是说,你想读书啊。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轻轻点头。 那你日后有空到县衙来吧,我读过很多书,还考过状元,应该可以教你。 真的吗? 真的。 他从此把秦知县当做老师,也看作第二个父亲。 那一年他未满十岁,如今将至而立。 二十年光阴如梭,他跟着他的老师辗转晴雨风霜,从广泉路的小县城走到宣京内城中央。他自认对他老师的了解,胜过朝堂上和秦氏宗族里的所有人。 就像现在,秦毓章只给他一个字,他一眼便知这个字背后所有未竟之意。 陛下不允,你不要再伸手到广泉路。 陛下要用柳从心,你不必再多关注此子。 陛下要给忠义侯机会,你且静观其变,因势而动。 许轻名知其意,然而依旧沉思许久。 现下国库就是朝廷命脉,开源是唯一的解,解法系在下西洋的船队上。他年初为什么进户部,就是为了把这个解捏在手里。 秦氏与裴氏不同。 裴氏簪缨世胄,引领仕林,几多沉浮,虽颓不倒。而秦氏乃后起之秀,权势与富贵皆来自于当今圣上,可俱荣不可俱损。 裴孟檀可以选择要名,老师却只能且必须要权,也唯有握住实权,在朝堂占据上风,方可生存下去。但现在,陛下绕过他们直接将柳从心提了出去,把西洋番贸独立于朝局之外,无异是削他们的权。 为什么,是因为陛下不再像从前一样信任老师了吗? 用国库亏空唯一的解换一个江南路总督之位,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值?还是不值? 他几番权衡,头疼得紧,对于贺今行一来便请罪的说辞,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他选择轻拿轻放:“此事非你能做主,不必告罪。” 贺今行闻言便知对方多半是得人提前通了气,拱手道:“许大人既已知晓,下官便不再多言。” 许轻名撑着书案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与柳逾言也算有旧,大势不可抗,但对他亲弟照护一二是可以的。若柳从心走我这里的路子,就不会太打眼;日后他想脱身,我也能暗中通融,放他归去。”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但现在,他被陛下纳入布局之中,日后恐怕难得善了。” 可柳从心敢接手,要做官,求的就是入局。 于是贺今行为他辩解:“我这位同窗从未想过‘脱身’二字。” 许轻名顿了顿,皱眉道:“罢了,他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能否翻出风浪,且得来日再看。 营帐外的天色已经明亮起来,他不再多耗时间于前事,开始着手眼下,“忠义侯带着两位副使亲下地县巡视,势要一纠赈济中的贪墨之风,行踪不定,我亦不知他们一行的具体去向。但你先前所提议的统计人丁与清算田亩一事,我已着莫弃争先于淮州一地开展。万事开头难,你可去协助于他。” “下官遵命。”被安排下正事,贺今行集中精神,领命而去。 官府驻地不远,治疫的封闭营早已建成,围栏极高,三面不通,犹如与世隔绝的堡垒。但他知道很快这座“堡垒”就会解封。 因为有李太医和许多赶赴而来的大夫日夜围着这里转,衣不解带,呕心沥血,只为早日平复疫疾。 第376章 他从稷州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想江南路所有的一切,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好像一直在奔走,但又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无济于事。 然而看到淮州城外的疫情在好转,他又真实地感到一些安慰,忽而想起王老伯的话。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于是他再次振作起来,踏着晨光前往淮州府衙,赶在莫弃争出府之前挂上自己的号牌。 “小贺大人,你来得正是时候。”莫弃争看见他便止不住惊喜,神采奕奕地拉他过去,“你看看,这是我们才整理出来的老鱼鳞簿,还有去年才新勘的舆图。” “这么快。”贺今行一边翻阅图册,一边跟着他快速往库房行进,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消散在迈出的脚步下,“莫大人可是已有打算,什么时候下地勘察?” 对方满怀壮志:“就从今天开始。” 第169章 八十九 天化十五年,六月廿七。 淮州知州莫弃争与钦差副使贺今行率领州府司户衙属与民间征调而来的舆地人才组成的测量队伍,自江南路淮州江阴县开始,亲下乡山野林,清丈土地,核定田赋。 因洪水肆虐,加之疫毒骤发,乡野之间十室九空,杼柚凋敝,官府几乎未遇阻拦。 及至大户之私地,豪绅多试图暗通款曲,或派家丁佃户使计妨碍,百般阻挠,不欲官府丈量其下田产具体方圆。 队伍日落方休,晚间随地扎营,贺今行与莫弃争商议:“我们时间紧迫,不宜过多纠缠,不如请制台大人出手,一力降十会。” 后者亦有此想法,只因初任知州尚未来得及掌控治下,才四处受掣肘。 两人便连夜上书,请制台大人调淮州卫协助。 其时江南总督许轻名亲驻淮州监治疫情,及时应允,派遣一百淮州卫随行护持。 凡再有阻拦者,皆以蓄意妨碍官府公干之罪论罚重款,并收押监牢,旬月才放。 淮州府清算田亩之务由此畅行无阻。 途中遇前江南总督府主簿黄树石的老家,一行人特意前去吊唁。 青山埋骨,封堆伫土。贺今行将他们目前的成果简要地写在黄纸上,烧在坟前,以告天灵。 与此同时,忠义侯带着两位副使,微服辗转江南四州,走遍八方地县。凡遇到贪墨赈灾粮款、以次充好或是截留其他路州捐赠物资并倒卖等等情况,便亮明钦差之身份,行便宜之权力,将担责官员就地革职处置。罪行严重者,不拘当街处斩,以平民愤。 手段之雷厉风行,行踪之诡谲飘忽,令无数手脚不干净的小官小吏胆寒,纷纷夹起尾巴,正经做事,生怕触其霉头。 然而他所到之处的百姓却纷纷叫好,未曾经过的地县百姓听说此事,也期盼着他的到来。甚至有含冤者想方设法寻找他的踪迹,只求他为自己为亲朋主持公道。 荟芳馆之诺随着千百国子监生寄往家族的信件,早就传遍大江南北。这趟迟来的微服之行,更令他在士子中间的名声更盛一层。 时间转瞬迈入七月,淮州西城门外封闭营里最后一位感染疫毒的患者情况转好,经李太医切诊之后,准许其离营归家。 这座存在二十余日的“堡垒”似的营地终于完成使命,人员清空之后,许轻名亲自举火把点燃外墙围栏。 这场及时发现并控制下来的疫病没有逞凶横行的机会,然而死者仍然以千数计。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活下去。有幸从中活下来的百姓们目睹一场大火焚尽所有痕迹,临了带走一把灰或是一抔土,便是对逝者的纪念。 疫病一事画下句号之时,淮州府历经十六日,终于初步编订出淮州境内的鱼鳞分图。 许轻名再次下令,让淮州开始以县为单位统计人口,编制户帖。户帖内容包括一户人家的家庭住地、拥有事产、家中人口构成、各做何营生等等,详细而全面。 若是籍贯不在江南路而想回乡者,可以在官府登记,事后由官府统一组织送回家乡所在州治。江南路生人想要投奔别路亲人者,视同前述。 另外三州则仿效淮州,从第一步清算田亩、编制鱼鳞图开始做起。 用许轻名的话说,有淮州做榜样,诸尔三州可少走弯路。且淮州做得成,那么你临州、吴州、俨州自然也能做成;若是做不成,那就请知州或是知县自觉挂印,总督府好早些换个能做得成的人来。 前有忠义侯巡视砍下的人头震慑,后有关在牢里还未放出的淮州豪绅为鉴,这道政令推行尚算得上顺利。 七月廿二,由许轻名腾出手亲自跟进的淮州境内人口清算一事,比预期提前两日完成。 新制的户帖装了满满两个箱子,呈在淮州府衙的大堂上,此前勘绘出的鱼鳞分图也摆放于侧边。 然而距离造成黄册还差得远。 按大宣律,地方官府上呈户部的人口黄册需包括户口、田产与赋税三样。然而将淮州才出的鱼鳞图与户帖相比照,显然多出了大片无主的空置田地与无田无地的流民。 “仅淮州一州,人口便比去岁少了将近两成。”许轻名览阅完莫弃争连夜写就的淮州舆地与人户总呈,只提出了一点:“哪怕刨除离开江南谋生的人,此次灾祸中的人口折损也足够惊心怵目。” “这是我们的罪过。”他叹了一句,放下文书,并不多言。 第377章 然而在场的所有官员皆知他言下之意,都一致拱手叹道:“是我等救灾不力。” 贺今行位列其间,不管其他同僚心里怎么想,他完全认同制台大人的说法。 他想起太平荡分洪,使澄河沿岸受到二次重创;柳氏商行带头筹措的四十万两赈灾银,隔日出船便只剩十万两不到;还有从稷州运往淮州的白米,发到灾民手里就变成了麸糠。凡此种种,难以细数。 洪水是天灾,这些却都是本可以避免的人祸。 “尽力与否,该由朝廷论断。自嘲两句,自罚三杯,可都做不了数。”嬴淳懿对此不置可否,掸了掸衣袖,道:“留下来的流民也不少。幼儿与孤寡老弱由悬壶堂收容合情合理,成年男女却不能一直靠官府养着。” “侯爷说得对,得让他们自力更生。”沈亦德接着前者的话茬,只说一句阐明紧要处,不再画蛇添足。 他跟着忠义侯一趟微服私访下来,显然有所长进,摸清了分寸。 至少侯爷闻言,不再横眉冷目,而是微微颔首。 “这正是本台今日召大家来的目的。”许轻名于上首落座,抬手示意众官也坐下,而后环视堂内,温声说:“赈灾进行到现在,令人头疼的问题只剩下一个,就是灾民、尤其流民该如何安置。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必忌讳,皆可放胆直言。” 莫弃争如今身任淮州知州,在大堂上的位置已经从站立末位变成端坐前列,进言更加无所惧怕:“现下已是处暑,稻子是种不成了,麦子也来不及。再组织抢种,也只能种些应秋的蔬果,要人人吃饱怕是不够。不知赈灾粮还能支应多久?” 许轻名对这些心中有数,张口便答:“稷州借我江南五十万石粮食,截止昨日,只余十万石左右。再以现在的灾民数量计算,撑不过腊月。” “那可差得太远。”莫弃争的眉毛很快纠结成一团,“江南冬日会下雪,住宿御寒也是问题。” 他皱眉沉吟,周遭官员也拧眉阖眼或抓耳挠腮,多多少少都做出一副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模样。 贺今行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等了许久,大家都不开口。他便看向堂上公案,说:“景公之时饥,晏子使路寝之役以振民,眼下江南或许也可仿效。” 许轻名闻之一顿,随即注视着他,微微笑道:“赈灾银所剩也不多,未必能支足工钱。” 对方的视线暗含应许,他只能站起来,走到堂中,拱手道:“予民以银钱,不如予民以田产。” 话音未落,气氛便先行凝滞。 但这一回大家都聪明了许多,没人敢再当场扰乱制台大人的场子,只嘘了两声。 许轻名很满意无人插话,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按律,无主的田地当收归官府,上报户部,再由朝廷进行分配。” “生民为邦本,土地为民根。将无主之地分发给无地之民,活生民,充税赋,支应国本,天经地义。若制台大人上书,朝廷不会不允。”贺今行如做文章奏对一般相答。 “好。”一切都如许轻名预想的发展,他起身道:“本台即刻上书。” “重修河堤,重建村镇,开垦淤田,疏浚河道,都需要劳力。招募流民来代替征调徭役,做工期间官府为流民提供食物与住所,工程完成之后再按功劳分以田地,最后据此重造黄册。”他拍了板,偏头问:“侯爷可有异议?” 嬴淳懿自然地称赞道:“极好。” 以工代赈,确实是很好的办法。哪怕议事结束,他叫住贺今行,看到对方松缓肩膀,露出因连日不休而疲惫不堪的神态,仍未改变意见。 但这同样不影响他出言提醒:“历来天灾人祸,都是兼并土地的好时机。上到世家大族,下至乡绅小吏,只要有钱使有路子,就免不了趁机多置地产。给流民分地,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在某些人眼里,甚至胜似杀他们父母。” “我知道。”后者无奈地说:“但灾民总要安置,若是放任不管,他们怎么过冬?更别提可能会酿成民变。” 两人在近一个月未见之后同路而行,一如来时并肩,各自心境却已不知换了几轮。 “我知道能在堂上得座的官吏无不是饱学之士,晏大夫之谏,人人皆知。他们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想说。”贺今行的声音带着些没有休息好的沙哑,“但许大人既有意要做成此事,那我就当一回引玉的砖。他们不说,我来说。” 府衙大门就在前方,他说罢,拱手告退,独自走下台阶。 秋风将起,少年背影挺拔,似乎长高了一些。 第170章 九十 宣京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未至,屋檐上的晨露已然凝白。 这个时节正是一年中极忙的时候,比之年关也不遑多让。且后者是奔着放年假的忙碌,只忙不急。然而此时,人人都需得高度紧张,万不可出错。 江南水患虽告一段落,但夏税未结,秋粮起收,死牢里的犯人也将走到生命尽头。 连月以来,不止京曹各部衙门忙成陀螺,各路的奏折与书信也雪片似的往宣京里送。其间又以自江南路发来的最多。 今日没有朝会,吏部堂官难得连续在本衙门当值。 钱书醒一大早跑了几个地方,进吏部衙门时儒巾上沾着几朵桂花,弯腰将怀抱的一大摞文书搁到案上时,其中一朵就跌往他面前的信封,恰落在“老师敬启”的“师”字上。 第378章 秦毓章瞧见,伸笔将那朵不及指头大的花苞拈到笔洗上头,叹了一句:“快到中秋了啊。” “是快了。”钱书醒随即拿走那封信,开口便带着会心的微笑。 小少爷和傅家小姐的订婚之日占在中秋,可不就只剩大半月了。 但此时显然不是拉家常的时候,他将那信封裁开,取出信纸展平,送到前者面前。 再继续处理起其他信件与文书,则先自己筛过内容,挑紧要的留下。 秦毓章看了两遍,才放到一边,铺开纸笔写下几个字。 凡书信往来,都有被截留的风险,所以他从来不费不必要的笔墨。 但他将回信递给自己的主簿时,仍然多提了一句:“叫他注意安全。” “相爷放心,属下省得。”钱书醒把信收在怀里,预备等会儿寄出时让驿卒再多带几句关切的话。 瞅着堂官腾出空,他又把才将整理出的信件送上去,总结着说:“都是江南来的。被许大人教训得痛了,就想起求告到相爷您这儿来了。” 许轻名要把江南水患后多出的无主田地重新分派给无地的流民,还要重新清算有主田地和人丁,不知堵了多少人的路,拆了多少人的台,自然而然会遭到成倍的不满与忌恨。但现今的江南路,许总督说一不二,这些人就只能想法从宣京找路子。 秦毓章随意抽了几本看,无外乎都是求情求饶——咱就是缺心眼儿的棒槌,不该轻信齐宗源之流,知道错了,求相爷高抬贵手,让许大人收了神通。 字里行间有多低声下气,就能想象出写字的人有多咬牙切齿。 “千里江南,多少楼台,只有一个孟家尚算得上清正。”相爷见惯了似的摇头,将一堆信纸都推开,不再浪费时间。 钱书醒和声赞同,一面把那些废纸拿走销毁,一面低声道:“不过这几家附送了不少礼单,也算诚心。” “那就点到为止。”秦毓章继续处理先前未完的事务,“东西照老规矩处理。” “是。” 两人各自做事,直房里静悄悄,只偶尔响起调阅档案卷宗的命令和底下主事来去匆匆的脚步。 约摸两个时辰之后,秦相爷写好上呈天听的奏折,指使自己的主簿:“替我检查一遍,可有语句错误或是疏漏。” 而他自己则靠在圈椅里闭目休憩。 钱书醒放下手中事务,逐字逐句地校对。 这封题本很厚,详细记述了整个江南路的文官职表。上到总督,下至县令,每一把椅子上坐着什么人,有什么重要的履历,都清清楚楚。 这也正是秦毓章今日回吏部衙门的缘故。 他身为吏部尚书兼领平章政事,不止要琢磨这些椅子怎么摆,还要琢磨让哪些人来坐。琢磨得有理有据自认挑不出毛病了,就递上去,请皇帝做最后的决定。 “漆吾卫处理了一批,忠义侯和许大人又陆续处理了一批,江南官场竟不知不觉就换了近一半的血。”钱书醒核对到后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书案后的人。 对方仍阖着眼,闻言只淡淡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 一茬又一茬,前赴后继。 “但这些空缺一时都要相爷选人填补,不同的位置还要安适合的人。”主簿真心实意地表示佩服,甚至有些心疼:“相爷实在太过辛劳。” “庸者众,能者少。安排一个与十个,没有多大差别。”秦毓章睁开双眼,按着案沿起身,“校完了?那就准备进宫。” 钱书醒立时转头去茶室取了一套整洁的官服来伺候前者换上,“相爷此时进宫,那齐宗源和孙妙年的案子?” 这两人被押解进京时本该立即由三司会审,但陛下没发话,朝廷忙着赈灾,御史台少了位右都御史,应付因削俸和加税而纷至沓来的弹劾与谏言就疲惫不堪,没精力再多管其他事。是以两旬过去,这两人一直被关在刑部狱里,毫无动静。 不少人还私下向他打听过怎么回事。江南富庶,齐大人往年送到京里的礼敬不菲,接过的也不在少数。 他三下五除二,全都敷衍过去了。 毕竟朝堂之上从无真正的玄虚,任何令人匪夷所思之事,背后都必有其原因。大人物消息灵通,脑子灵光的见微知著,你想不透,那就说明你要么太愚蠢,要么不够格。 “没必要再拖了。”秦毓章换好官服,戴上官帽,神情平静而端肃,“既然笃定本堂尾大不掉,那本堂就斩断一尾,让他们看看,又能将本堂伤到哪里。” “相爷明断。”钱书醒亦敛神郑重起来,快步为他推开大门。 院子里没有种树或是摆花,空荡荡一地秋阳。 暑气早衰,前几日一阵雨就卷得彻底没了影。 然而盛环颂跳进兵部后衙时,仍出了一头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被衙门里的尖刻噪声给闹的。 武官正气堂堂,不怕有人行刺,所以在后衙大堂前的院子里栽了棵常绿的黄杨。 崔连壁一身单衣,在树底下搭了架子,吭哧吭哧地锯木头。 “堂官儿!您可真是奇思妙想!”盛环颂扯着嗓子打招呼,然后对周边围观的属官们指指点点,“你们也不劝劝!得亏附近没有民居。” 一干人盯着日头等吃饭呢,饭点儿没到,侍郎倒是回来了。某位郎中嘀咕了句什么,打着哈欠把他的包袱拿走,和兄弟们互相拉扯进直房干活。 第379章 崔连壁停了锯,端起板凳上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才说:“中秋要到了,你又不拿钱回来,你堂官我只能亲自动手做把弓给陛下当贺礼。” “您换的人都是穷鬼,我上哪儿收钱去?”盛环颂话赶话地抱怨,走过去拿起锯子在木头上比划,看来看去,“贺礼?就这?” 这若不是什么一百文一大根的木头,他马上倒立用鼻孔喝水。 “礼轻情意重,你懂个屁。”崔连壁随意找个地方坐下,蒲扇摇得呼呼响,“下西洋的船队走了?” 盛环颂坐到他旁边,享受了一把冷风,才在对方看过来时若无其事地说:“早走了,禹州卫送出了南海才回。”说起此事,眉头就跟着皱起,“装备太烂了,水师十几条船,但一条船上基本就一门火炮,还有的炮筒都起锈了,用不了。” 大宣九路之中,唯江北与广泉编有水师,而又只广泉四卫配有铸铁炮。 西洋番邦危机四伏,船队前路困难重重,但不容有失。兵部侍郎奉命给远洋船队加编两条战船,一条船上要配四门火炮,他把广泉卫掏空了才凑齐。 “工部找了一年的矿,连点儿铁屑都没见着。东南难起战事,锈着就锈着吧。”崔连壁把扇子塞到他手里,“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我想想。”盛环颂认命地给自家堂官扇风,脑子回忆了一圈,“哦,有这么个事儿,我看到谢冬了。” “谢冬?”崔连壁重复一遍姓氏,“哦”了声,“我记得他是大夫,去江南行医了?” 崔尚书历经两朝,发于军伍,荣于六部,一直葆有那么些特殊的情结。对那些在血与火的年月里所结识的人,比太平时代才雀起的京曹同僚们,印象更深。 盛环颂摇头,将当日在汉中路东境的荒山野岭偶遇走方郎中一事提起,说到最后竟有些认真: “卑职曾经在萃英阁见过他,所以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我看他风尘仆仆似赶长途,临时起意给他指了春风岭的路,他竟真去了。” “春风岭,他去救了柳从心?”崔连壁挑眉看他。 他点点头。 一只鸟儿落到头顶的树梢上,咕唧两声。 “有点儿意思,没白跑这一趟。”他家堂官拍了拍他的背,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我得进宫了,你也差不多歇够了,赶紧回江南去吧。” “啊?”盛环颂抓住对方的袖子,“不是,我还没吃饭呢。” “大不了饿一顿嘛。”崔连壁拿开这小子的手,起身向树上哼了两句口哨,将那鸟儿逗得飞到他手上,便施施然回直房。 他换上朝服,支了匹马,而后顶着大中午的太阳,往应天门去。 一路过宫门,略城阙,到抱朴殿,顺喜看见他便笑道:“崔大人可赶巧了,秦相爷和裴相爷正陪陛下用膳呢。” “不巧,老崔打的就是蹭陛下这顿御膳的主意。”崔连壁向皇帝行礼。 天子哈哈大笑,让顺喜添个座儿,“差你一个不差,多你一个却是正好。” 自皇帝明令削减用度之后,御膳的规制就一改靡费之风,分量对于四个人刚刚好。 “正说到靖宁大婚呢,你也看看。”明德帝把一封折子递给他,他恭谨地接过, 奏折上说,靖宁公主在本月中旬抵达北黎王庭,已于十八日与赤杼太子完婚。在庆典上,大君将苍狼骑兵的兵符当众交给了赤杼。然而当晚,赤杼便旧伤复发,公主花了番大力气才把消息压下去。 崔连壁看罢,眉头紧锁,说:“上月北黎内乱,公主传回的信中就说赤杼太子的身体情况不太好。现在看来……要是他死了,他兄弟上位,难保不对咱们有想法,得早做防备。” 明德帝颔首道:“是这个理。”再示意秦毓章:“让晋阳多注意。” “陛下,”崔连壁的目的却不止于此,直言道:“有文事必有武备。” “急什么?”皇帝打断他。 他不急,只以赤裸裸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皇帝嗤笑一声:“等下个月算完账再说。” “是。”他得了一句话,便心满意足;想起自己陪坐的身份,低头兀自吃菜。 然而明德帝不及他这般无赖,又侧头对右手边的裴孟檀说:“淳懿也是时候回来了,江南已定,他再留下去没多大必要。” 裴相爷闻言,微微一笑,拱手应道:“臣等等就给侯爷发文。” 而左侧静坐多时的秦毓章这才平静地开口询问:“那江南路重造黄册一事,陛下以为如何?” “许轻名做得好。”明德帝一锤定音,“江南烟雨恬淡,是该洗一洗铜臭,让百姓们把地都种起来,” “陛下圣明。” 一场比平时还要快上几分的午膳用完,顺喜送走三位大人,回后殿道场伺候皇帝打坐清修。 明德帝盘坐于殿中,面朝圣像;两面大窗皆开,帘随风动,簌簌不止。 “顺子,你说,”他突然问:“这满堂神仙,可能看清人心?” 顺喜在清水盆里拧了帕子,一面替他擦汗,一面絮絮地说:“祖师爷们是天上的人,天机不可泄露。但在奴婢眼里,万岁爷是神仙转世,自然没人比您的道行更高了。” 第171章 九十一 载有圣意的谕旨很快发往江南,在八月第一天送达临州。 早已回到总督府的许轻名在大堂外亲迎,授了黄诏册命,印信从他手里交出去又接回来。虽然只是走了道流程,但从此刻开始,他才能算是真正地坐稳了这个位置。 第380章 传旨太监十分客气,恭喜过后,将携带的其他文书交给他,就要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道过谢,并没有私下塞金银给对方,亲自把人送出府门,便回去继续处理事务。 江南各处的官员调度本就是由他递的荐书,吏部下达的任命与他的提议大差不差,是以粗略浏览过一遍便让人发往下面的州县。 给黄树石以及其他在救灾中牺牲的官员的追封与抚恤也请了下来,朝廷追授他们增品虚衔,荣及家人,恩荫子弟。 这些都在许轻名的预料之中,但最后剩下的一道公文却令他微微皱眉,随即命人去请小贺大人过来。 书吏前脚刚走,临州知州康琦年后脚便来求见。 初秋萧瑟,康大人却像是踩着春风,一来便撩袍摆跪地行大礼:“制台大人维护提携之恩,下官铭感五内,永生不忘。” 在朝廷对江南官员的处理之中,他作为齐宗源在临州的旧系,没有被贬,能全须全尾地待在原本的职位上,就是万幸中的万幸。 许轻名不以为意,抬手叫他起身,“你在处理各路捐赠物资与清算临州人丁土地二事中做得都不错,谢你自己罢。” 物以稀为贵,人也是如此。对于有能力又心志坚定的,他不介意多包容一些。 康琦年再次整袖,叠掌磕头。 他告退时想着另一位恩人现下是否在府里,能不能见一面,就看到对方迎面跨进院门。 “小贺大人!” 贺今行见人喜上眉梢,便知是有好事,拱手笑道:“恭喜康大人。” “正想来谢一谢你呢。”康琦年笑眯眯地回礼,但知他来这儿定是有事在身,约好之后再见就体贴地告辞。 他便直入大堂。 许轻名领他到后室,让人在自己的书案对面看了座,示意他坐下。而后将朝廷下达的江南现行职官调度与牺牲官员追封的两道公文展开,摆在案上。 贺今行仔细看完,对朝廷追封的决议略感欣慰。但是,他仍然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有些疑惑地问:“齐宗源孙妙年的案子仍然没有进展?” “尚在审理之中。”许轻名摇头,“至少截止今日信来,没有任何结果。” “此案发生在江南,牵连甚广,但朝廷此时就完成了江南官员的调度,难道不是尘埃落定的意思?”他不明白。 许轻名挥退左右,才温声道:“前一个半月里,江南路该处理的人已经处理过,此时需要的是安定人心。” 他一边将文书收拢归档,一边说:“朝廷不缺想要做官的人,缺的是令行禁止的能吏。作为一个上位者,不求下属实打实地卖命,但一定要肯于服从。御下之道,以势威之,以利诱之,两者结合就是俗称的‘一个巴掌一个枣’。但这巴掌要有理有据有分寸,给出的‘枣子’也要找准关窍且尺度适宜。” “大人所说,都是对官。”他仍然不解,“可江南千万人口,除了大官小吏,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他们都有一双眼睛,能看得见。” 江南确实换了一大批官吏,也不可否认许制台将是一位比齐宗源好上许多的总督,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了。 太平大坝为什么崩塌?澄河下游沿岸为什么被二次泄洪?甚至齐宗源之流这些年贪赃枉法,不知多少人因此蒙冤受屈,也都该有个说法。 然而朝廷对此的态度却似乎是按下不提,保持静默。 多少百姓遭了灾,没了家园,失了亲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好事的或许会根据流言拼凑灾难的起因;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些真相,随着灾难的平息,就一并过去了。 但贺今行心中过不去,说:“不管朝廷想拿出怎样的说辞,至少得把这个态度拿出来。” “有些事并不是能够在江南路解决的。就算能,我也会竭力不让它落在我江南头上。”许轻名很有耐心地进行解释,这正是他叫他来的目的之一,“江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恢复民生才是当务之急。且莫说齐宗源一案尚未了结,就算三司审结,盖棺定论,若是将个中种种实情皆公告于天下,那百姓会有何反应?江南会起怎样的风波?若是有心人趁机煽风点火搅弄风云,那后果实在难以想象。可江南路在五年、十年之内,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了。” 他说完,见对座的少年拧着眉沉默不语,一时拿不准:“小贺大人在想什么?” “下官在想大人的话。下官一时无法完全理解,自然不能赞同或是反驳。”贺今行坦诚地说:“大人所说乃是为维持大局的稳定,让百姓知道真相不如掩盖不提。大局和真相,看起来是不能两全的难事,这令我感到疑惑。” 许轻名笑了笑:“我踏入官场之时,我的老师教我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妥协。我后来验证,果然如此。小贺大人也算老师门生,希望我的经验对你有所帮助。” 话虽如此,但他此刻显然没有时间让对方仔细思考,紧接着便取出第三封公文。 贺今行随之将前一个问题暂放,接过这封文书,看完后更加讶异:“减免农税,提高商税?不过这回只针对江南路。” 士农工商,商事一业最贱,课税本就极重。更何况年前才提了一回。 “朝廷此项举措对我江南重分田地重造黄册一事,有极大的益处。”许轻名初上任的政令就得到大力支持,却是忧喜参半,“从商不易,起头就需一定的本金。此次洪灾令绝大部分百姓损失惨重,正是劝商转农的好时机。但江南是商业重地,商贾根基深,氛围浓,经营转变绝非易事,且改农初期仍需商业支撑赋税,商税一再提高无疑会对民生造成重创。” 第381章 真是奇也怪哉,好好地忽然要提商税逼人都去种地。贺今行皱眉沉吟,猛地想到了某种可能,一时凝重起来。 就听对座的制台大人轻声一叹,看着他低声说:“你回京复值之后,劳你向相爷带个信,问他此事能否转圜一二?或降低提税幅度,或推迟执行时间。我就不写信了。” “好。”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答应下来:“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事罢便去找康琦年。 往后一两日,因圣上召忠义侯早日回京口谕,宣京各部衙门派遣到江南路救灾的官员也陆续赶到临州,准备随之回返。 就连盛环颂都优哉游哉地现身总督府,贺今行却没在水部的人里找到江与疏。他很快请了上峰允准,去太平荡接人。 他在午后乘船赶到太平荡时,一眼就瞧见江边一块巨石上趴着他那位同窗。 江与疏脑袋对着瀑布,身下铺着类似麻布草纸一类的大张东西,捏着支炭笔在上面涂涂画画,陶然忘我。 秋风凉爽,今日阳光也称得上和煦。贺今行拜托周遭的工人们不要出声,悄悄攀上巨石,看对方横撇竖捺似写字一般勾完一幅画,停了笔,才出声叫人。 江与疏吓了一大跳,差点滚下巨石,被他及时拉住。 “抱歉抱歉,我不该吓你。”贺今行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赶紧道歉。 “没,没。”江与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风吹日晒快两个月,肤色深了几分,身形更加精干,害羞起来却如往日别无二致:“是因为我见到你太高兴啦。” 贺今行摸了摸耳垂,也笑,指着那副画说:“这是太平荡?” 画工虽简,但肉眼可见是深潭飞瀑。悬崖两端和中间还各画着许多横线和竖线,又延伸出许多箭头,指向周边空白处标记的许多数目与注解。 “对。”江与疏看着他点点头,又捂了捂眼睛,“不过我不太会画画,学了一个多月,还是画不好。” “挺好的呀,很有神韵。”他真心觉得对方比自己的画技要好很多,然后指着那些横线,“这是堤坝?” “对!”少年飞快地应道,有些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悄悄和他咬耳朵:“朝廷肯定要重修太平大坝,我就想,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呢?不过现在就是随便画画,做不得数。” 他虽话里话外都说自己是闹着玩,但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畅想与向往。 “挺好的。”贺今行沉默了一会儿,如是说。 江与疏拍了拍自己的脸,才想起问前者的来由。得知原因后很快蔫下来,蹲坐在巨石上说:“我还不想走呢……” 贺今行安慰他:“现在回京复职,日后才能更好地回到这里。” “对,重修大坝的时候,我们水部肯定还要再派人来的,到时候我就毛遂自荐!”他随即振作,站起来举起双手,对着汹涌而下的江水,大声呐喊。 “我一定会再回来!” 八月初三,为江南水患而南下赈灾的钦差队伍辞别总督府,踏上回京的路程。 忠义侯为免惊扰百姓,特地选择在晨初便出发。 然而出城十里,船队起航之时,沿江仍有许多百姓自发赶来,夹岸相送。 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活下来,吃饱有住,就是好官。 贺今行与江与疏一起挤在某条船的甲板上,目不暇接地看着两岸的百姓。 东方日出,江水欲烧,人心也变得滚烫。 直到又一个日出日落,船队终于抵达宣京。 他们混在队伍里,熬过礼部的接待之后,一解散便各自回家。 贺今行踏进自己租的小房子里,略作打扫,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白白交了两月租金也是值得的。 但他没躺多久,就爬起来去取自己的信件。 离京的第一个月收到的信,冬叔都带给了他,但第二个月又积累了好几封。其中有个小包裹,他就率先拆了这个。 质地普通的小匣子里,是一瓶伤药和一枝风干的木芙蓉,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那瓶伤药是摧山营的制式配药,对创伤有很好的疗效,寻常铁制刀箭致伤半月就能愈合;那支木芙蓉是在横海的山林里遇见,采来倒挂在笔架上风干,跟笔墨打了几天交道,但愿你看到时墨气已经散尽。 贺今行因此凑到花前嗅了嗅,只闻到淡雅的香气,不由一笑。而后将东西都仔细收好,那封信也收进专门的匣子里。 他自小东奔西走,收寄过许多的信,能留下的,都存在了一起。 而后他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窗台下的那盆沙蒿上。 戈壁上的生灵大都顽强,离了主人家看顾,靠着风霜雨露,也好好活到了现在。 他打量着它,心想,或许这盆来自西北的植物,还可以再跨越万重山水,到南疆去。 第172章 九十二 入秋后夜晚渐渐拉长,第二日卯时,贺今行到舍人院应卯时,天刚蒙蒙亮。 同僚们前后脚进门,惊讶之余,竟有几个犹豫着主动向他打招呼。 两个多月前,他请教公务无人搭理,今日倒是转了个头儿。他当然知晓为什么,但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既对他无实质损伤,便不必苛求。 于是他笑了笑,温和地拱手回礼;闲话两句,就去领了公务,到自己位置上处理。 第382章 辰时左右,钱书醒过来叫人去打下手时看到他,也有几分讶异。示意他出去后,才笑问:“昨个儿傍晚才回来吧,怎么不歇两日?” 贺今行即答:“近来正是朝政繁忙之时,下官既回,自该早些复职,为大家分担一些事务。” “你在我自然是高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前者甚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去到政事堂专属的档案馆,调了一箩筐的案卷,才说明任务:“陛下今早命翰林院纂修先帝一朝的实录,编为正册。这是个大工程,需要咱们提供一些案卷支持,就按暂时调阅处理。” 这事儿不难,就是需要仔细与耐心。但钱主簿亲自来过问,就说明除了前述两样,还得要闭紧嘴巴;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都得当作没看见。 “下官明白。”贺今行应下,抱着箩筐回舍人院。钱书醒本想唤人来抬,但看他二话不说搬起就走,直呼现在的年轻人不管哪方面可都不容小觑。 修史非易事。中庆年历时四十余年,从先帝少年初即位到圣驾崩,其间风起云涌,发生过许多大事。不提朝堂权势更迭,仅内外战争就起了十余回,要编纂清楚,更是难如上青天。 翰林院上下怕是都要忙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在翰林院里的同窗估计也不能免于其外。 贺今行想着他们应该很着急,接手便尽快处理,午间饭都来不及去吃,紧赶慢赶才在下午戌时前做完备案,办好手续,派人知会翰林院来领。 来的人却是裴明悯,大大方方地将他打量一圈,说:“听说你们回来了,我就趁机来看看。虽瘦了些,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裴家消息灵通,四公子知道江南路自水患以来发生了不少事。 听到消息时免不了担忧,但此时此刻,事情都已经过去,不必再提当时。 贺今行却知对方是习惯将所有情绪内化,所以面上总是如春风化雨,让人不会产生任何不适。他心中感动,无言以谢,郑重道:“过几日休沐,定来拜访。” 裴明悯展颜颔首,但确实不能多耽搁,一交接完,当即着人带上案卷返回翰林院。 而前者则回头去向钱主簿汇报任务完成。 上峰在端门北楹,他过去时,心里一直盘桓着许轻名的托付,是以顺势求见秦相爷。 散衙的鼓点已经响过,直房里的秦相爷仍在埋头批阅公文,丝毫不见要下衙的迹象。 他听完自己的学生让人亲口带到的话,暂时搁了笔,沉思许久,忽然问:“你对这项提议有什么看法?” 静立半晌的贺今行不假思索地回话:“下官以为,许大人言之有理。” 秦毓章抬眼看他片刻,徐徐道:“既决定劝商改农,那就要快准狠。商贾趋利,一旦给了喘息之机,江南再次行商成风,日后令他们弃商务农,难度必然大幅增加,不知又要起多少事端。这等必然会损伤部分人利益的事,晚做不如早做,否则人财物力下去,还未必能见成效。”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许轻名的担忧也有道理,他有些不忍心,再度尝试着说:“许大人或许有别的办法,能更加平稳的过渡。” “本堂不怀疑他有能将此事办得更加漂亮的办法。但提税的政令下去,他花五分的功夫就能办成;而若没有这道政令,另行他法,就需得花上十分的功夫。”秦相爷点在案上的指节动了一下,平静地下了结论:“没那个必要。” 初秋的黄昏光线不大明亮,钱书醒点上了灯,房间里仍旧安静异常,就说:“这不止是相爷的决定,更是陛下的圣谕,不容忤逆。” 他是对贺今行说的。后者听得劝,不再纠结,他便让人早些下衙回去休息。 待少年告退,他才去找出第二座灯台,一边点燃一边说:“这是个好孩子,想来不会辜负相爷的栽培。” “上进的后生,官长总不吝提点,仅此而已。既无情分,何谈辜负。”秦相爷对此并无所谓,转念道:“轻名年幼时过得艰难,对同样出身的人总是多几分怜悯,但世间安得万全之法。你传信给他,就说,长痛不如短痛。” 钱书醒起初不置可否,听到后头,很快敛神道是。 而贺今行回到舍人院,收拾好招文袋,不再多逗留。 寓所略远,他出了应天门,便由慢至快地跑动起来。 中秋将至,街巷已经酝酿起过节的气氛,间或哪家院里屋外种有桂树,甜香令过路人心醉。 他这时才有空闲思索下午得知的消息:因江南水患平息、靖宁公主与北黎赤杼太子完婚、夏税征收顺利等等大事落定,皇帝决定于中秋宴赏已连续两月未得休沐的群臣。 忠义侯到京就得进宫述职,但他们这些副使则不必;汇报的奏疏在回京前就已写好递交,若是皇帝有疑,自会传召。他起先以为无召便是没事,但现在想来,或许是皇帝把事情都推到中秋的宫宴上去了。 他直觉有些蹊跷,但想到齐孙之案未结,又勉强能说得通。 夜幕笼罩,他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寓所所在的街道,因还想着事,没有注意两边。忽听一声大喊:“贺今行!” 像是谁忽然丢了个爆竹在他面前似的,凭空蹦出个人将他拦住,少年声气随之炸开:“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哪里都找不到!” 贺今行盯着熟识的小少年,克制住反击的本能,眨眨眼:“舍人院呀。” 第383章 “……你去衙门干活啦?”秦幼合目瞪口呆。这天底下还有上赶着找活儿干的,嫌自己不够累? “昨晚怕打扰你休息才没来找你,早知道这样,昨个儿半夜就该直接来敲门。”他嘀咕着跟对方进屋。 窄窄的两室不如他一间卧房大,贺今行把招文袋放到里间的书案上,他毫不客气地坐到唯一能坐下的床上去。 说起正事时竟犹豫起来,反复几次才开口:“你后来,就是咱们分开之后,你再回去,没事儿吧?” 贺今行点了根蜡烛,又把窗户全部推开透气,同时轻快地回答:“没。齐宗源想动手,但盛大人带着临州卫及时解围,什么事儿都没有。” 秦幼合呼了口气,双肩松懈下去又很快绷直了,“那个,我,我想回去找你的,但是,我爹,我爹不让……” “宣京到江南太远了,你一个人走很不安全,你爹的顾虑有道理。”贺今行转过身看他,侧靠着书案,微微一笑:“听说你要和傅二小姐订亲了?” 凉爽的晚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抚平了一天的疲惫,他惬意地再后仰一些。 秦幼合没来由觉得脸皮开始发热,直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恼羞成怒。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朋友,于是闷声说:“我不想娶的,我不喜欢傅二,傅二也不喜欢我,但是,但是……” 他大叫一声,仰倒在床上。他袖子里钻出半只金花松鼠,小脑袋还未四下打量,就被主人一手抓住揉来搓去,只能“吱吱”地抗议。 “好吧,我是要订亲了。”他发泄够了,坐起来,蔫蔫地问:“浣声怎么办?” 贺今行闻言,立即站直了,“浣声姑娘现在哪儿?” 半个时辰后。 两人到达内城西南的秦家别院,懒得走正门,直接沿街墙翻进去。落地丈远就是一栋小楼,贺今行还有些印象。 秦幼合也想起来,回头幽幽地看了他两眼,带着他绕到小楼正面去敲门,大声地喊:“睡了没?有事找你!” “秦公子。”端着灯台来开门的自然是浣声,然而她目光一偏,看到随同前来的少年人,立时神色一滞。 “浣声姐姐。”贺今行向她拱手作揖。 浣声又是一怔,双目泫然,福身还礼后侧身让路,无声地请他们进去。 “齐宗源的案子,三司尚在审理之中,但他和孙妙年不会再有出狱的那一天。而你将账本交给我,就不会再被此案牵连。浣声姐姐,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三人围坐圆桌,贺今行将来时与秦幼合商量好的打算告诉浣声。 “你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对,我要订亲了,虽然傅二看着柔弱,但我总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秦幼合接着说道:“你留在我家,我没什么,但我不能保证她进门后不会拿你做筏子,而我又能及时护住你。” 他虽被宣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叫做“纨绔”,但不是真没脑子的绣花枕头。他认真起来,精致的面孔显出几分和他爹神似的气质,竟有些冷酷。 浣声对此却并没有任何反应,她一生飘零,早已见惯形形色色的人。 金银财宝易取,真心善意难得。 她起身,向对方深深地福礼,“这些时日多谢秦公子收留。” “区区小事而已。”秦幼合为她叹了口气,“咱们一起上京,也算是朋友,你日后想做什么,小爷我罩着你。” 贺今行沉吟片刻,亦道:“若姐姐想在宣京落脚,寻个营生,我恰好记起个去处。” 第173章 九十三 与浣声商定之后,夜色已深,贺今行便告辞离开。 第二日仍旧上衙,只午间寻空出去了一趟,事情一妥,就请人到秦家别院带个信儿。 秦幼合接到消息,就带着浣声到飞还楼等他下衙。 三人汇合之后,一起走向距离不远的胭脂铺。 这家位于繁华闹市地段的铺子与春闱放榜时无异,只牌匾与招子上没了柳氏商行的徽记。这一整条街看出去,再不见半阙雁子印。 “贺公子来了。”掌柜送最后一名客人出门,正好瞧见他们,摇着团扇请进。 铺子里没有其他人,几人便没进后堂,贺今行向掌柜介绍:“这就是在下先前所说的浣声姑娘。” 再对浣声说:“掌柜为人大方,曾收留过不少娘子,为她们提供活计,是位仗义之人。” 后者盈盈一福身:“浣声见过掌柜。” “姐姐这里正好缺一个帮手,午间贺公子来问起,说你调香制膏皆会,简直是天降之喜。”掌柜拍了拍她的手,将她带到身边。 浣声见对方是真的高兴,忐忑许久的心中稍安,柔声说:“是会一些,但不知技艺能否达到掌柜的标准。” “妹妹如此标致的人儿,手艺定然也不会差的。”掌柜十分爽朗,笃定地说:“知道妹妹从江南来,或许一时不熟悉宣京的风行,但只要肯花功夫,就不是问题。” 浣声迟疑片刻,再次行礼:“如此,多谢姐姐收留。” 掌柜笑道:“现下我一个人住着,有人来作伴再好不过。” 两人颇有些一见如故,贺今行,便不多逗留。 掌柜说:“前段日子出了些事,多亏裴四公子援手,奴家才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宣京城里待下去。他说是因贺公子给他写了信,奴家在此向您谢过,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知会一声就是。” 第384章 她打直身形,倒握团扇,行了一个抱拳礼。 一身风韵做此礼有些不伦不类,但少年却佩服于她的利落与豪爽,立即抱拳回道:“掌柜不必客气,我只一句话,明悯费的心力要多得多。” “裴小君子的好,奴家自然是十分感激,记在心里的。”掌柜轻笑着举起扇子,眼波流转,不再多言。 她和这少年此前不过短暂交集,比萍水相逢也亲近不到哪里去。但对方远在江南办差,还念着宣京的她们可能被牵连到,这份心比珠宝还要珍贵,她也一定会记着的。 掌柜挽着浣声送少年们离开,转身说:“近日只有傅家一张大单子,并不忙,浣声妹妹先熟悉咱们这铺子和几间作坊,不必急着做事。在我这里的姐妹大都是身无挂累的人,大伙一起过日子,也不比有家有室的人差。你尽管宽心,有什么直接与我说就是。” “多谢姐姐照护。”后者感激好意,随之折返。 铺子里满目琳琅,不同于青楼小院,令她不由出神。 辗转漂泊小半生,若能从此安定下来…… 两人往内室走,她赶紧回神,“还不知姐姐芳名?” 掌柜答:“我叫祺罗。” “可是‘门外绮罗如绣’这两个字?” “我原来的花名确实是你说那两字。但脱身风尘之后,大当家便为我改成了祺祥的‘祺’字,以此祝我脱离厄运,愿我日后幸福吉祥。”掌柜打开内室的门,擦火柴点灯,声音比动作还轻:“我说我们这泥一样的人怎能配这样好的字?她却叫我不可妄自菲薄,前尘种种皆不是我的错,我既没做错,自然受得起。” 点上油灯,昏暗的室内一下明亮起来。 浣声下意识打量,只见一面靠墙摆着供桌,香坛供品齐备。青烟如丝缠绕,祭的却不是牌位,而是一幅画像。 她仔细一看,惊道:“柳大当家?” “你认得她?对,你也是江南路来的。”掌柜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姐姐先前说的是柳大当家,怪不得。”浣声亦有些恍惚,“她常常帮扶弱小。” “是啊,她是顶好的人。”掌柜取三支香,伸进香坛借火。 可她那么好的人,却被不明不白地谋害。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商行,一朝改旗换姓,尽入他人之手。 安魂香始燃,她持香对着画像阖眼一拜。 祺罗与这些贼獠,不共戴天。 与此同时,百丈外的大街上,秦幼合问贺今行:“这掌柜遇到什么麻烦了,都在宣京,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我是给明悯回信,顺道就提了,你那时还不知在宣京没有呢。”后者想了想,一言以蔽之:“她原是柳氏商行的人。” “哦,怪不得。成伯常说心宽才能体胖,她看起来消沉了很多。”秦幼合恍然大悟,歪了歪头,不知得出什么感触。 “做生意的大都起早贪黑,一年可能就歇那么一两日,很辛苦。”贺今行说。 这世上的生计皆不容易,单看是为“生活”计,还是为“生存”计。西南的方言里还把“生计”叫做“活路”。 秦幼合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此没有反应,走到正阳门才说:“我订亲,你要来观礼吗?”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贺今行直接反问:“你不想我去?” 秦幼合抿紧嘴唇,脸颊鼓了鼓,磨叽半晌,才泄气似的垂头说:“算了,你还是来吧。” “呃。”贺今行不明所以,正打腹稿准备问缘由,就见对方直接转身走了。 他一时更加茫然,就连脚步都迟疑起来。 然而小少年没走出几丈远又匆匆转回来,扯着他的袖子往前拉,“我饿了,还是先吃饭去吧。” “啊?”对方只比自己小一岁多,矮半个头,但贺今行实在想不通他的用意,加之早就饥肠辘辘,便明智地选择放弃思索,跟着迈开脚步。 这道插曲很快过去,再上了两日衙,就到初九的休沐日。 诸衙皆放,然而翰林院还在紧张的修史筹备之中,翰林学士勤勉恪职,贺今行认为他必然会独自上值,但此事太过庞杂,中途难免需要下属帮忙做事。是以他一大早便找去裴府。 “我就知你要踏着晨阳而来。”裴明悯在府门外,趁着晨风等他。 “我若不早些来,岂不叫你独自看这日出。”他弯起双眼,与对方把臂同行。 四公子的屋里仍是乱中有序,但从前的经史子集与各类杂记换成了更加艰深的名家著作,甚至有一二手抄孤本摆在床头。 贺今行自如地找位置坐下,将带来的游记递给对方。他在江南街头看到这册游记才刊行不久,便买了两本带回。 裴明悯为他倒好茶水,才接过书翻开,一目十行地看起来,一边就着书上内容同贺今行随意地闲话。 然而没多久,便有小厮通报,翰林院来人请四公子上衙门一趟。 两人相视一笑,约定下次再聚,裴明悯随即起身更衣。 贺今行接着去晏家小院拜访。 晏大人不在,晏尘水顶着两眼青黑给他开门,张口就是控诉,被他一盒子冻干堵住。 西厢房换了格局,他睡的那张床还在,但圆桌被拖到了晏尘水的床前,桌上堆满了各种卷宗。案旁另立一方几堆满了果子点心和茶水,理案卷时伸手就能拿到。 第385章 晏尘水就在贺今行震惊的目光中施施然爬到床上,将那盒冻干放到方几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说:“我们衙门里半数的斩监候都源自五城兵马司一案,我向堂官申请了去做监刑官,到时候你要是没事,可以和我一起。” 刑部正值秋审之际,今年刑部狱里斩监候的犯人尤其多,整个刑部都还得脚不沾地忙上一段时日。 “好,到时我一定在刑场外观刑。”贺今行缓过神答应下来,见他忙公务,便主动告辞。临走时还是忍不住指着那些零嘴,劝道:“你节制些,牙要是坏了,可就再也吃不了。” 晏尘水刚把一枚冻干放进嘴里,顿时有被抓包的感觉。 可他只是无意识为之。 各地需递到刑部的案子必是重案大案惨案,一桩桩一件件,许多罪犯手法与动机之凶恶,受害者遭迫害之惨烈,令人闻所未闻,目不忍视。然而晏尘水进刑部之后,不出一旬便成为同僚啧啧称奇的猛士,只因他虽是新人,却能对各色惨案都能平常视之,冷静处理。上峰便有意培养。 他亦锐意进取,不怕自己的认知被不断突破,他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中和,嗜甜是最直接的方式。 咽下许多甜,定能盖过一口苦。 但是好友关切,抵得上一屋零食。于是他把方几推远些,“今天不吃了。” 贺今行沉吟片刻,收罗走这人一半的库存。 待抱着一提食盒行在街头,观树影算时间,不过巳时。 他已访过两位朋友,能上门的还有一位江与疏。 不过他知道与疏需要出一份关于太平大坝的水报,以对方的性子,必求详实而无错漏,定要紧张地再三斟酌反复检查。况且他们一道从江南回来,就不再去打扰人家。 大家都很忙,都在为各自供职的衙门做事,尽心尽力。 他感到高兴,也为朋友们骄傲。 他仰头看了看天中明日,又回头去问晏尘水借来小黑,哒哒地出了平定门,往至诚寺而去。 漫山渐黄,层林尽染。 万物将枯萎的季节,唯有山门前的腊梅孕育着花芽,静候开花。 贺今行将小黑驴拴在腊梅树上,独自进寺。 着梓灰僧衣的住持和尚从大殿前走过,偶然一瞥,却见数十级台阶下,有少年人拾级而来。 他转动佛珠的手指忽停,立在原地,慈和地注视着对方走到近前,才竖掌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缘何而来?” 第174章 九十四 “主持大师。”贺今行认得他是弘海法师,合掌躬身,“晚生来看望老师,他姓张。” 法师了然,回头点了个小沙弥的法名,“就请老衲这弟子为施主带路。” 年轻人向他道谢,随小沙弥折身去山石小径。 法师看着他们的身影掩在青松之后,目光转朝少年人来的方向,天地渺茫,白云苍狗。 “阿弥陀佛。” 这会儿太阳正好,没有风,张厌深便到院子里练五禽戏。然而岁月不饶,有心将养,动作却已不如去年利索。 他看到少年前来,慢悠悠地收拢阵势,诧异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老师。”贺今行端正地向他一拜,才扶着他进屋,“大家都还有差事要忙,就学生得闲些。” 然后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这些书和文章是学生在江南所收所记,这些抄本是明悯准备的,这些吃食都是从尘水那里拿来的。我今日没去找与疏,但他也十分挂念老师。”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但忙些才好,好好办差要紧。先生我在这儿如鱼得水,再没有更惬意的时候了。” 张厌深的炕上还铺着一件远山紫的外袍,学生收拾时,他便慢慢地穿好长袍。而后按着炕桌坐下,倒上两杯清茶,才问:“倒是学生走江南这一遭,可有体悟?” 贺今行便先将他从下江南到回京这两个月时间里所遇所见所闻,皆简要地说了一遍,再谈起自己从中所感所得。 张厌深一直注视着他,仔细听了小半个时辰,叹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怅言越千年,其情其景却毫无改变,不可说不是作孽。” 贺今行喝尽一杯茶,继续说:“学生从前读诗文,虽皆能解义,对家国时弊一类的理解却总不如山水田园或是边塞思乡之类,有切身实地之感。但一出仕,尤其是到江南赈灾之后,却渐渐体会到那些字句间所蕴含的痛苦与挣扎。因为我们个人实在太过渺小,对太多的事无能为力,抗不过山河一怒,拗不过大局权衡。到最后,徒哀民之艰难,空恨我之无能。” 这些想法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不止令他痛苦,还令他茫然不安。 他所受到的教育一直是要坦诚,要勇敢,要不惧不耻说出心中所想。但他如今能够倾诉这些的人,只有面前的老者。 张厌深闻言,一改温和之态,严肃地说:“你才刚刚踏入仕途,不过一介从七品的中书舍人。江南官员礼敬你两分,一是因钦差副使的超然,二则是因你由秦毓章举荐。但你不被虚相蒙蔽,不因此而狂妄自大,恪职守分,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尽心竭力做事,已经足够,何须自责自伤?” “一人之力有限,古今如此,圣王贤相也跳不开去。但人之一族,自茹毛饮血到精衣细食,数千年改天换地,为什么?因为一人之力虽有限,但一族之力无限,齐心协力,众志可成城。你的同窗,你的同僚,难道尽是庸碌贪腐之辈?难道就没有志同道合,可携手共进之人?” 第386章 贺今行沉默地给自己倒茶,再喝尽,才低声说:“我与从心同窗同学,与他姐姐也……有些旧谊,但柳氏家变,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心中有愧。但从心坚持柳氏完全无辜,我不忍反对,但也无法认同。” “律法与人情,常难两全。”张厌深缓了缓神,靠着扶手,皱眉道:“我不评判柳氏如何,只提一句诗,‘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王朝以农为本,江南路的商业发展至此,百姓大半口粮要从别路买下运回,柳氏也因此飞速壮大。然而粮食生产与河路转运皆靠天吃饭。像六月洪灾一出,全境遭灾百姓即刻断炊,虽有常平仓贪腐影响,但与重商的风气未必没有关联。这一次稷州有余粮可借,如果稷州同时遭了灾,出不起呢?那江南路立时就要全面崩盘,天下也将大乱。” 贺今行回想这句诗的全文,若有所思,“土地和粮食才是根本。” “商业可便利百姓生活,若在任何时候都能保障基本的衣食供应,发展商业未必是坏事。但这次洪灾的结果你看到了,国库亏空,筹措赈灾银历经曲折,朝廷遏止这股风气,也是必要之举。” 张厌深并不在意四民之分,所言只纯粹考虑当前局势:“而柳氏商行作为江南商贾之首,太平大坝连接的可不只是江水航运,保的也不止是江水沿岸风调雨顺;最重要的,它是支撑雁商将买卖做遍大江南北的基石。太平大坝一塌,他们的天,岂能不塌?” “按佛家讲的‘因果’,柳氏依靠江水发家,就注定会被江水吞覆。” “天行有常,如此说来,不管怎样挣扎,从心都一定要经受生离死别之痛?”自事变之后,贺今行看到柳从心麻木与消沉的模样,就难免会想起对方在小西山的时候,哪怕带着些疏离的傲气,神采依然飞扬动人。对比之下,更令人难过。 “嗯?”张厌深思索着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如今他扬帆出海,不失为一条生路。” “可这不是道家的学说吗?”能这么通解吗? “兼收并蓄,能为所我用者皆可收为己用,不必拘泥于一家之言嘛。”老人笑眯眯地说,哪怕身在禅房,也毫不心虚。 老师坦荡包容的态度奇异地驱散了贺今行怅然的情绪,他在自己背来的书箧里取出一册宽本的账目,摆在炕桌上,“柳家大小姐曾交给我一匣子账册,我上交给了刑部。但我这里还有一本账册,与太平大坝有关。” “我不看。”张厌深按住推向自己的账册,摇头,“先问在前头,这本账册里所涉及到的所有人,现在下场如何?” 贺今行不解其意,收回来自己翻看,按着名目一一查对下去,越看心越凉。 “其中江南路的官员,除了齐宗源二人,其他人都死了。”他回忆,“我认得出是漆吾卫的手法,但总督府发出去的讣告,死因或暴病或意外。当时正值淮州起疫,百姓之间风声鹤唳,我虽猜测与大坝有关,但仍认为许轻名是不想引发动乱而大事化小。现在看来,他或许早就。老师知道漆吾卫吧?” 张厌深微微颔首,“显而易见,对于这件事,我是说太平大坝可能因为监工贪墨维修款项、渎职失察而溃坝一事,皇帝早就做了决断。” “陛下……”贺今行默念,犹豫道:“如果执行任务的漆吾卫并非听命于皇帝呢?” “不可能。”张厌深直接否定,“大宣祖制严密,皇帝之所以是天下共主,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全天下的人、财、物,犹如蛰伏于九路三十三州之上的盘龙,其势非任何人能比。这等大事,除非他亲自下令,否则是瞒不过他的。” 但贺今行心中却猛地升起一个念头,他竟宁愿是皇帝遭受蒙骗,是有人伪冒他下令行事。 只是这无异于自欺欺人,他很快压下这个念头,正视事实,唯余不解:“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祸及千万百姓,中伤国用岁计,其罪罄竹难书。陛下为什么要选择息事宁人,为这些贪官污吏兜底?” 话音落下,张厌深却没急着开口为他解惑,而是定定地凝视着他。待他平静得再不能更平静,才缓缓开口:“天下聪明人满百,则九十都在朝廷和皇帝的掌控之中,以科举,以官制,以仕林。然则能吏寻常见,公廉第一难。太平大坝年年维修,年年拨款数十万两白银,至今多少年,满朝文武,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没沾过这笔钱?” “若是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是因为朝廷任用放纵贪官蠹材,才致使太平大坝溃坝,进而导致江南水患。且这些从百姓手中征收赋税而来的款项,或许流进过大半个朝廷官员的口袋里。那伤的就不止是国用,而是国祚了。” “若国祚动摇,则亡国不远。”贺今行接着老师的话说下去。 掰开揉碎了讲,与在临州时许轻名所说无二,他后知后觉自己并非不能理解,而是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 这令他感到深深的悲哀,“可朝廷到了伤害百姓还要欺骗百姓才能稳定大局的地步,那国祚又能绵延几年?” 他想起那些因公殉职的人,“孟大人尸骨未凉,朝堂上的沉疴竟已重到如此地步。” “朝廷几十年来风气如此,公挟私,廉挟贪,有时候由不得他们选择。你看孟若愚一生清廉刚直,得罪不知多少人,所以满朝文武都防着他,想要把他弄下去,任何消息他都慢几步。冲突剧烈,逼不得已之时,甚至需要捏着众官把柄的永贞反过来威慑他们,令他们忌惮,不敢对孟大人动手。” 第387章 张厌深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学生就是什么都好,才容易受到伤害,遂有意宽慰:“皇帝并非袒护这些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尊贵如皇帝,也不能真似神仙一般为所欲为。这些人捅了天大的篓子,漆吾卫杀人灭口,许都得崩坏几把执汝刀。只是不能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可还有一些京官在这本账册上,比如傅禹成,他府上就要办喜事。”贺今行合上账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理。就像他不知自己在朝廷,该何去何从。 “这个不难解释,能杀的都已经杀了,没死的就是对皇帝还有用处,不急着杀。”张厌深沉吟片刻,信手拈来,“傅禹成贪婪成性,但论起找钱的能力,无人能及。这一次捡条命回去,朝廷急需的矿产和年底的缺用,想必就快有着落了。” “如果学生非要将太平大坝维修款贪污一事抖落出去,闹得人人皆知,以求个真相讨个公道呢?” “学生,老师才说,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有九成九聚集在这宣京城里。六部往上,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难道不知其中猫腻?就算真没有亲身参与,光视风向就足以让他们嗅出危机。” “看清局势不难,但要怎样才能扭转局势,按照你所求所愿发展?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廷,无异于蚍蜉撼树,最终的结局往往也只是互相消耗。于个人的志向,于民生的维持,有何益处?”张厌深说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 “所以绝大数人的为官之道,就是不断地选择,不断地妥协。” 包括他自己,壮年之时挂印弃官,未尝不是一种逃避。 贺今行盯着账本封皮,静默许久。 再开口时,嗓音染上晦涩的沙哑:“偌大一个朝廷,无人不知,无人敢言,无人求变。” 如何叫人不羞愧。 “古往今来,‘变’之一字,难于登天呐。”张厌深极知求变之艰辛,意味深长地问:“学生,你打算放弃了吗?” 贺今行收好那本账,神情随着思考几经变幻,最后轻声说:“我还记得去年游学,在甘中路兴庆县借宿的那一日清晨,天有大雨,老师给我们讲了《孟子》大同篇。我在想,真的有那样的世界吗?” “你觉得呢?” “学生不知。但学生很喜欢孟夫子所描绘的大同世界,所以我会用我这一生去探寻。”他下榻,向老师告辞,“若是学生有幸找到,那时再来告诉老师。” 张厌深一怔,随即大笑,笑过之后,眼眶湿润。 “学生啊。”他在院子里止步,展臂相送,洗得发白的远山紫大袖随秋风抖落。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贺今行背着书箧,叠掌躬身相应。 下山时,山风随行,山门前腊梅依旧从容。 哪怕与它共处的生灵万物皆走向萧瑟,它也要以繁密花朵傲雪欺霜,与凛冬相拥。 休沐结束,他依旧白日按时上衙,勤恳做事。从至诚寺回来时买了几本农学著作,晚间就专看这些书。 舍人院多是些起草公文、抄录文书的活,虽得严格按照规制不可出格,但内容过了眼,却能留在心里。 除去江南路,还有其他各路,大宣所有非机密的政务文书皆汇聚于此。哪怕中书舍人只是末流小官,然则只要肯用心,也能了解天下之事。 同僚见他做事又快又好,屡屡被钱主簿委用,私下询问关窍,他便倾囊相授。偶有不足,也不吝请教。 某一日,新任的秦掌印也来偷偷问他怎么尽量不惹秦相爷生气,他好笑之余,认真回答。 相爷吩咐什么事,就认真做什么事,任何不懂的地方直接问,不要拖延时间。要是相爷正忙,转头去求问钱主簿也是可以的。 就这样? 嗯。 舍人院的所有人渐渐忙碌起来,走路都带着风,吹散了值房里沉淀许久的闷气。 贺今行和几名同僚抬着箩筐一起回来,互相抢着抱走一摞,放到自己整洁的桌案上,便抓紧时间开始处理。 他一边记录一边想,从坚持自己开始,去影响所有可以改变的一切。 他绝对不会是一个人。 第175章 九十五 八月过半,秋夕如期而至。 满朝文武难得休沐,但今日有两件大事,令这个休沐日比平常点卯还要紧张些。 其一,当朝左相唯一的公子与工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文定厥祥,将于午时行纳吉之礼。不管有没有请帖,那都是得去凑个数的,“不请自来、趋炎附势”总好过“目中无人、假作清高”。 其二,朝中诸事了结,皇帝特择佳节,设夜宴,犒劳百官。有品秩者皆可在崇华殿前共饮一杯酒,平素许多应天门都没进过的,就盼着今晚长长见识。 订亲的礼宴由女方操办,贺今行准备好贺礼,巳正才前往傅宅。 他和晏尘水事先约好,几乎同时到达,却没急着进去。用后者的话说,在大门外等着,才能更好地看秦幼合的热闹。 没多久,秦家下聘的队伍便在街角冒出头,载纳嘉贽,委禽奠雁,有锣有鼓,很是喜庆。 着吉服的秦家公子骑着一匹雪色的骏马走在最前,生就一股恣肆的贵气,仪表非凡。 然而两人看了一阵,晏尘水琢磨着说:“这小子是不是没睡醒啊?” 贺今行眼尖,瞅见秦幼合打了个哈欠,“应该很早就起来准备了吧?” 第388章 “哎,太可怜了,肯定是被他老爹逼着来的。” 队伍走近,秦幼合也瞧见了贺今行,顿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但转眼就见这两人交头接耳,他不用猜就知道姓晏的肯定是在说自己坏话,当即瞪了一眼过去。 晏尘水不痛不痒地耸肩,见傅家负责接礼的已经迎出大门,赶紧拉着同伴回头钻进人群,先进府占个方便吃席的好位置。 府里已来了不少人,多是各家的女眷,两人不好意思与她们同处,就请引路的丫鬟带去人少的地方。傅府占了极大的地利,前院后宅之间夹着一泊小湖,两人最后到了一个临湖的角落。 晏尘水坐不住,见不远处有座空亭,便说过去玩玩儿。 却不想有人与他们同样打算。贺今行看着这位需要小厮搀扶而行的青年,率先作揖见礼:“傅大公子。” 傅谨观对自己被认出来并不意外,整个傅府上下再没有比他更羸弱的人。他慢慢地拱手回礼:“在下傅曈,表字谨观,是今日订亲的傅家景书的兄长。两位是来观礼的罢,离开席还有一会儿,不妨一起入亭赏湖景。” 那双手背上骨节清晰,与脸色一样苍白。 伺候他的小厮再次规劝:“公子,亭中风大,若是叫小姐知道……” “一时半会儿,不碍事。”他声音虚弱,态度却不容置疑,直接抬掌指向亭里,“两位,请。” 目光却始终落在贺今行身上。 如此直白的相邀,不止他,连晏尘水也感觉到不同寻常,互通了姓名,却不知该进还是退才好。 然而那贴身小厮见劝不动,已经指挥其他下人给水亭挂上纱帘,送来热茶与手炉。 两人只得跟着走到亭中,傅谨观请他们先坐,而后才在小厮的服侍下慢慢坐到铺好厚团垫的石凳上。他着浅粉常服,腰间挂着的一点绿便十分显眼。 那是一块白玉环中嵌着的一枚绿松石。 贺今行多看了一眼。 傅谨观便抚上那块玉环,“这是在稷州时,长安郡主送给我妹妹的。妹妹说它能祈福消灾,又转送给我,我就一直佩戴于身。” 他中气不足,说一句要停两息,但语气与目光一样温柔。 “玉有驱邪庇佑之寓意,这块玉的玉质极好。”晏尘水以为送的就是整个配饰,称赞道:“傅兄与兄妹情深。” “我和妹妹自幼一块儿长大,”傅谨观闻言,慢慢地扬起嘴角,“我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然而贺今行知道他当初送出的只是其中那枚绿松石,远不如那白玉贵重,对方不纠正,就是有意令人产生错觉。 他猛地反应过来,今日并非偶遇。 “我虽为兄长,却先天不足,身体羸弱不如婴孩,这十几年来,对我妹妹多有拖累。她为了医治我的身体,付出许多努力,做了许多事。”傅谨观注视着他,低声说:“都是因为我。” 贺今行对着这一双满含忧伤的眼睛,心下一叹,诚恳道:“傅兄不可自艾,傅二小姐定然不会认为你是拖累,或许还会因为有你的陪伴而倍感庆幸。” 若是去年此时,他一定会换一种劝慰的方式,如对方所愿,理解傅二小姐的苦心,以此来反劝对方好好就医。但现在,他心知肚明,傅景书与燕子口填沙一事脱不了干系,又布局几次截杀,插手江南商事,绝非只是为了“医治兄长”这样的简单目的。 他只是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才能和对方勉强维持眼下相安无事的局面。 但傅谨观显然对傅景书所作所为只有模糊的认知,并不清楚具体,否则绝不会有今日之举。 他心念电转,忽觉胳膊被戳了戳,偏头一看,晏尘水无声地问他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摇头,也尚未想明为什么。哪怕拿一枚绿松石试出他的身份有异,但也不够支撑对方特地来对他说这些,除非,他回头看向这位傅家郎。 傅谨观与他四目相对,轻轻启唇:“我和妹妹在稷州多年,听说今行曾也在稷州待过,未尝不算是有缘。” 贺今行听出这话里若有似无的亲切与商量之意,右手下意识地移到腿侧,反应过来后虚握成拳。 他思绪纷乱如麻,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哥哥!”这时,亭外远远传来一声高喊,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与恼怒,很快被轮椅滚过鹅卵石的杂声盖住。 傅谨观咽下将要出口的话。 侍女挑起纱帘,高挑的女护卫推着轮椅进入亭中。轮椅上端坐的少女身着吉服,手底下团着海棠红的帕子。 “傅二小姐。”贺今行与晏尘水起身见礼,皆往后推了些,拉开距离。 傅景书站立不能,颔首便算回礼,再开口时,已然平静如常,“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今日是你文定之喜,哥哥当然要过来看看。”傅谨观回答自如,看到周遭瑟瑟发抖的小厮们,认真道:“不关他们的事,阿书不可以惩罚他们。” “只要哥哥没事,还能高高兴兴的,妹妹不止不罚他们,还有赏。”傅景书扫了一眼这些下人,反问:“可起初我请哥哥到正院观礼,哥哥为何不肯呢?” “嫁娶乃人生大事,哥哥不想因自己误了你的吉时与礼仪,哪怕只是万一。” 傅景书沉默下来。 少钦,有侍女匆匆赶来,沉声向她禀告:“小姐,老夫人请您快些过去,说是秦家姑爷已经进门了。” 第389章 “让她们等着。”她冷眉吩咐,而后向自己的哥哥伸出手,顿了顿,柔声说:“哥哥,你牵我过去吧。” 傅谨观摇头,坚持道:“这里很暖和,不会吹得风寒,妹妹放心去就是。” 他知道妹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深渊薄冰,如行刀尖,他绝不想让自己成为可能破坏她一切筹谋的因由。 他侧身看向亭外平湖,波光粼粼,风日正好。 可这具破败的躯壳将他限制在方寸之间,犹如囹圄。 纵他心有七窍,皆是惘然。 然而身后却一直没有应答,他返回去,少女果然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势,没有丝毫其他动作。 “哥哥。”傅景书叫他。 傅谨观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依你就是。” 小厮立即上来搀扶,他却借着妹妹的力气撑起身,对后头两名少年说:“晏兄与贺兄好坐,在下与妹妹先行一步。” 贺今行点头,视线与傅景书冷淡的目光相错,“傅兄慢行。” 两人看这对兄妹互相牵着走远,亭里亭外的仆从跟着离开,晏尘水一屁股坐回原位,说:“这两个人好怪。” “据我所知,他们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很不容易,情分自然深重。”贺今行尝试解释。 “不是,怎么说呢?”晏尘水摸了摸下巴,对他比划道:“再怎么,这傅家也是‘八望’之一,大家大族的,怎么会让少爷小姐……这样?” 他立即明白,好友是指这两人一病一残的原因,也不由皱眉道:“确实奇怪。” 身体羸弱或许真的是先天不足,但双腿不良于行不可能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两人哪怕不是在傅氏本家长大,也不应该会有这样的遭遇才对。 “哎,可能涉及到什么家宅阴私吧。咱们不好窥探这些,不说了,这席该开了。”晏尘水说罢,抓着贺今行出亭,去找摆好的席桌。 至于湖景风光,只得下次欣赏。 女眷与男客分席。两人落了座,同桌互相寒暄一轮,皆是品阶差不多的同僚。 听说秦相爷与裴相爷还有忠义侯刚刚也到了,但这一类的大人物,都被请到了正院堂屋里,离他们隔得远着呢。 订亲不需要未婚夫妻敬酒,于是连秦幼合与傅景书兄妹也没再见着。 “傅老头嘴刁,这席面还是不错的。”晏尘水尝遍酒席,“与疏就是呆了点儿,没帖子也能来嘛,这些人家,不吃白不吃。这样,咱们给他打包一些。” 贺今行没有异议,能省一顿食费挺好的,“行,下了席,我们就去工部官舍找他。” 两人做好安排,然而吃饱喝足出了傅府大门时,却有人叫住贺今行,先亮明身份牌,再附耳道:“侯爷请小贺大人走一趟。” 他微微皱眉,晏尘水摆摆手,“我把吃食提过去就是。” 他遂跟着来人坐上马车,观行走路线,应是驰往乐阳长公主府。 马车驶出一段路程,快要经过正阳门时,他忽然问驾着车的侍卫:“这位小哥,你家侯爷从江南回来之后,可曾进宫?” 他问得有些冒犯,但对方应是得过什么命令,毫不忸怩地回答:“小人不甚清楚,只知侯爷曾在初六进宫。” “那就是才回来的时候。”贺今行想了想,“可否出正阳门?我需要回家拿些东西。” 第176章 九十六 乐阳长公主府所在五宝巷,因同一条巷子里还有一座晋阳长公主府对望,而别名“公主巷”。 这里鲜有闲人,贺今行下马车后却习惯性地将两边墙瓦屋檐都扫了一番。 不管有没有耳目,他来得光明正大,不惧窥探。 忠义侯上午在五城兵马司总驻地处理积压的事务,午间去傅家挂了个名就回府,此时正用午膳。 见他来,便干脆地让人撤了膳食,换上清茶。 “侯爷。”贺今行踏进正殿,躬身行礼。 嬴淳懿洗手净面,挥退所有侍从,“前些日子你我一直都不得空,今日总算能请你来。小贺大人,坐。” 贺今行依言在下首落座,静候下文。 “就在昨日,齐宗源与孙妙年的案子已有结果。三司共同判决,这两人革职抄家,秋后处斩,妻妾门客同罪,但不祸及其嫡亲子嗣。”嬴淳懿开口便问:“你可知晓?” 他点点头,判决文书送到舍人院,正是经他的手留档之后再送到端门直房。 前者见之,浓眉一挑,“齐氏一代不如一代,今年前有齐子彦,后有齐宗源,叔侄捅的篓子按律都可牵连家族三代,眼看就要败落。可惜齐家祖宗祖坟选得太好,背靠浮山,盘踞禹州湾,愣是在今日又庇佑了后人一回。” “齐宗源背靠齐氏,孙妙年可没有倚仗。不止是因为西洋番贸还需齐氏出力,也有安抚齐孙二人,让他们闭嘴,安心等死的意味在吧。”贺今行有话直说。 朝局波诡云谲,政事牵涉复杂,不能单以一面两面观之。 这是他近来体会最深的官场准则之一。 嬴淳懿并不反驳。 贺今行拿出特意回家带上的东西,“我此来,亦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今晚宫宴,侯爷若有机会,请把它呈给陛下。”他双手捧着那本账册放到前者面前。 “怎么这个时候给我?” “之前不给,是我怕侯爷与你的老师裴相爷以公挟私,为打击秦相爷一系,而不顾江南洪灾。但眼下尘埃落定,也就不再多担忧。江南之行,侯爷是我的直系上峰,所取得证物也自然该交给你。” 第390章 嬴淳懿垂眼盯着账本,沉吟片刻道:“太平荡分洪一事,是我考虑不周。” 若早能想明白太平大坝溃坝的所有干系,何须画蛇添足,做这些多余的布置。他始终坚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也并不愿意看到没有意义的生命消亡。 纵要人死,也要让人死得其所,才是真正的不拘小节。 贺今行看着他,“侯爷这句话,不应该对我说,而是要对与疏,还有澄河沿岸因此而丧命、失去亲友的人说。” “那你不该把这本账给我。”嬴淳懿抬眼与之对视。 贺今行坦言:“我官卑职低,无法请求面见陛下,思来想去,这本账似乎无人能给。但我知侯爷有抱负在,或可尝试一请。” “交给陛下倒是不难,我晚上带着入宫就是。”理由并不复杂,但他知道对方不会说谎,伸出两指按着账本转了个方向,同时思索道:“江与疏应该是想参与到重修太平大坝的工程中,有机会,我会推他一把。” 他不可能向江与疏做出任何类似道歉的举动,但其他地方,可以补偿一二。 贺今行也深知这一点,遂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臂一拱手。 嬴淳懿坦然地受了他的虚礼,继续道:“秦幼合与傅景书的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很正常的时间。” “这两家越走越近,而宫里那位已满九岁,据说前两日背了一段《孝经》,背得很好,太后因此要请名家专门为他上课。”嬴淳懿在意的当然不是单纯的嫁娶,哼笑一声,“上个月京中恰好来了一位大儒,锦州路云时,名满天下的孔孟荀儒正统大家,绝对有教导皇嗣的资格。我打算在宫宴上举荐。” 他上半截话一出口,贺今行就觉不好,听完果然如此,蹙额道:“云时先生品性淡泊,来京只为读书研学,恐怕请不动。” “我只是提出建议,可能再跑两趟腿而已,并不保证就一定能请动。”嬴淳懿停顿少许,说:“请不动更好。” 贺今行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图,惊讶地问:“你想让云时先生做什么?” “我不需要他做什么。路先生入京,想必是为了一馆一阁而来。我动不了萃英阁,但荟芳馆在我手里,我可以请他来研读藏书。”嬴淳懿不惮于向他说出自己的计划,言辞间颇有几分睥睨之意,“荟芳馆藏书数十万,不缺孤本珍籍,价值无量。然而因中庆年间诸王之争,寥落多年,令满馆宝藏蒙尘。现如今读书向学的风气起伏不定,正该让荟芳馆之名重响天下士林。” “侯爷为江南赈灾出力的监生在荟芳馆立碑,已经扬名。” “一次怎么够?碑要立,名士也得有。若是有路云时坐镇馆中,定能吸引更多的士人学子前来。到那时,满馆藏书才能真正算作重见天日。” “侯爷已经胸有成竹,想必很快就能一举两得。”贺今行见他早有谋算,便祝他成功。 至于宫里的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去想,便听嬴淳懿嗤笑道:“哪个世家大族正经培养的继承人不是三岁开蒙,五岁读经。嬴旭身为皇家子弟,本该更加严格要求,却被纵容多年,九岁才开始起步,学得出个什么?” 太后溺爱,迟迟未能过继名分未定,都是学业进度被拖延的原因。贺今行心想,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小孩子不尽心上学。 但淳懿显然只是拿举荐做个接触路云时的由头,太后娘娘若是对小皇子的课业水平心里有数,想必不会答应。若是答应了,先生三番两次请不来,折了面子,亏了名声,那也无法。 不论如何,翰林院詹事府多得是能为皇子讲学的人。 “你曾是路云时的学生,可知他有什么喜好与忌讳?”嬴淳懿出声再问。 贺今行回神,仔细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云时先生虽外表冷淡,但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你开诚布公,直言请他入荟芳馆研学,想必他不会拒绝。” “当真?”嬴淳懿早看过路云时的资料许多遍,大致了解此人。淡泊名利是一代大家应有的品德,但这也意味着寻常条件怕是打动不了对方,他为顺利说动对方想过多种办法,却不想竟如此容易。 “当然,先生潜心向学,这就是他入京的目的。荟芳馆面向天下学子重新开馆也是好事,他不会犹豫,更不会欲擒故纵。”贺今行想起路云时的事情越多,就越发笃定。 身后响起敲击门框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而是直接站起来,“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那本账册,劳你多费心。” “你放心就是。”嬴淳懿也看到殿门外的人,不多留。 他径自走出去,跨过门槛时同对方打招呼:“莲子。” 几个月未见,少年好像一下子窜高了许多,原来要比秦幼合矮上一两寸,现下看竟要比后者高上一两寸了。那张无害的娃娃脸长开了些,下巴却变得更尖。 顾莲子穿着一袭窄袖窄身的单袍,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的风,吹得嗓音都带上了凉意:“明知不会有结果,为什么一定还要冒着被训诫、贬斥的风险去做呢?你明明不是会白费功夫的人啊,还是你握着什么能绝地翻盘的手段没使出来?” “我要有这等手段我早就用了,还等什么翻盘。”贺今行失笑,随即正色道:“但这不是白费功夫。我能做到就要去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来日不会后悔。” 第391章 “是吗?”顾莲子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目送他走出高墙,才回头进殿。 秋天的太阳就是花架子,总不及夏天的火热有温度。 “我要去见老师,你也换身衣服一起去吧。”嬴淳懿已经起身走向内殿。如今更衣这等事,他皆不假于人手。 顾莲子随意捡了把椅子窝进去,不再动弹,“老师跟前的人,不管是他的老来子,还是你,包括那个后来的谢灵意,我都比不上。干什么要去现眼?” “莲子。”嬴淳懿停下脚步,侧身看他,眼里尽是不满意,“大丈夫别做小儿女情态,拈酸吃醋并不能让你得到公正的待遇。况且老师没这么偏狭,你不去才是把自己推向被忘记的位置。” “好吧好吧,你别说了,我还是跟着你去一趟。”顾莲子举手求他住嘴,往椅背上一靠,“既不偏颇,那我穿什么去都行,懒得换了。” 嬴淳懿长出一口气,不再理会这混不吝的,独自去更衣。 两人同乘一架马车到达裴府时,已过申正。 裴家的四公子一大早就去了翰林院,一直未归,没人能代迎,裴孟檀便亲自来接。 嬴淳懿与顾莲子都带了节日贺礼,交给裴府的小厮,才一齐做拜礼,“老师。” “侯爷客气了。”裴孟檀扶他起身,再侧头说:“常明也是,你们都有心了。” 顾莲子扯了扯嘴角,只道:“学生应该的。”待这对师生走到前头,才百无聊赖地跟在后头。 等进到正院,他说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就不跟着进屋了。 裴孟檀开口欲再请,嬴淳懿拦住他,“他今日吃得辣,上了火气,在外面消消火也好,不用管他。” 年近半百的裴相爷叹了口气,由这个学生虚扶着走向花厅。 在厅中落座,屏退左右,他才问:“齐孙之案了结,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了,侯爷可有什么想法?” 嬴淳懿回道:“此次下江南赈灾,我在一些决策以及具体行事之上多有纰漏。今晚宫宴,陛下要提及此事,我便自请负罪。” “侯爷不可!”裴孟檀当即表示反对。 嬴淳懿没料到对方反应会这么激烈,“本侯以为,既已结案,那么此事就有了定论。不管我请罪还是请功,对事态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自然也不会遭到多大的惩处或奖赏。但我确有错处,不如趁此机会挑明,让自己心安,也免得日后再被翻出来算旧账。” 而后顿了顿,虚心请教:“老师以为有何不妥之处?” “若只如你所说,当朝请罪还能搏个功过分明、不偏不私的直名,对之后重开荟芳馆聚引名士也有好处。”裴孟檀先是顺着他的计划分析,再道出不妥:“但这个朝堂上,不止有陛下高坐龙椅,还有秦相佐领百官。” “秦相在江南路经营许久,洪灾过后,江南官场撤换大半,令他在此处的根基松动。他岂能你我没有意见?” 嬴淳懿对此不置可否,“没了齐宗源,又去了许轻名。都是他的人,许轻名的手段比齐宗源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多一年半载,就能完完全全地掌控江南路。依本侯所见,齐宗源之于秦毓章,尚不如柳氏商行重要。柳飞雁下黄泉,可是钱书醒亲自送的行。” “柳氏巨富,可提供财帛无数。然而江南水患一起,柳氏必须死,秦相将其舍弃,实属万不得已。许轻名本该掌控着下西洋的船队,他调任江南,就相当于撒手番贸。与西洋番贸可产生的暴利,又远非柳氏商行可比。一个江南总督,不过是及时止损,挽回些许罢了。”裴孟檀微微叹息,“你若自言罪责,就是现成的靶子,他怎能容你轻轻揭过?” “商船远航,海外风险重重,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尚未可知。”嬴淳懿仍然坚持。 但裴孟檀看着他,“侯爷可知陛下让广泉四卫凑了两艘带铸铁炮的战船编入船队,又让柳氏子掌船队,禹州卫保驾护航出南海方归?” 话说到这里,嬴淳懿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岔了,这令他感到难堪,遂一言不发。 “所以我说,”裴孟檀点了点桌面,压低声音,“下西洋的船队不容有失,必携巨利而回。” “可就算我不提,秦党也必然要做文章。”嬴淳懿忍下情绪,咬牙道。 “是啊。”他的老师第三次叹气,慢慢说道:“所以我们得请罪,同时还要做好付出沉重代价的准备。”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护腕,喉结动了动,沉声说:“我会带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印信,引咎辞职。另有责罚,一并担了就是。” “不。”裴孟檀摇了摇头,“侯爷不能担责。” “我是钦差,我不担谁来担?” “侯爷作为钦差,差使整体完成得很好,在江南民间颇有声望。而荟芳馆重开在即,侯爷的名声不能染上污点,也不能有半点禁足公主府的可能。” 话音落,四目相对。嬴淳懿眉心深沉,“老师的意思是?” 裴孟檀缓缓说道:“侯爷初担大任,思虑不周,在所难免,但瑕不掩瑜。然而沈大人身为副使,由我指派,资历在礼部也算老成。出发前我耳提面命,要他劝着侯爷,凡事三思而后行。可他到了江南,不劝谏不说,还常自作主张出昏招。幸好侯爷胸有主见,才没酿成大错。” “我知道他曾受秦相打压,心有不忿,想尽可能地收集证据以打击秦相一系。但既是去赈灾,自然该以赈灾为先。他的错处可比侯爷要大得多,我身为他的堂官,不仅不能包庇,还要负起管教不力之责,自请罚处。” 第392章 嬴淳懿不肯,疾声道:“老师再怎么说,沈亦德也是我们的人。我为钦差,他为副使,出了事自然该我这个钦差承担主要责任。若推他顶缸,那我算什么?” “侯爷。”裴孟檀打断他,“就这样吧,这是最好的结果,陛下那里也需要给个交代。” “陛下?” “侯爷和沈大人实在不该在临州动手。就算你们远在江南,种种动作,难道以为陛下不会知晓?”裴孟檀抖了抖衣袖,也罕见地有些激动,“秦相爷付出了代价,我们焉可全身而退?” 他说罢,按着桌角站直了,略略倾身,以极微弱的声音说:“下江南这一趟,为您铺开了大道,就是值得的。” “至于其他事情,侯爷不必挂心。”他退开两步,拱手躬身相求:“重开荟芳馆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陛下一如既往地看重您,还请您以大局为重。” 大局如此。 大局就是陛下要他揽功,老师要沈亦德揽罪,或二者兼有之。 但踩着自己人的尸体龌龊上位的,算什么英雄? 嬴淳懿心中气血翻涌,双手攥成拳头许久,才慢慢强迫自己松开指头。接着起身,肃容整冠,对裴孟檀深深一揖。 “晅幸得老师点拨。” 两人一同直起身,裴孟檀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嬴淳懿不愿再多逗留,距离宫中晚宴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遂告辞离开。 后者要送,他只道“留步”。 顾莲子在院里赏花踏草许久,与他一道来,又与他一道离开。 侯爷心情不好,前后随从都隔了两丈远。 庭院深深,游廊曲折,西沉的秋阳斜来一抔残照。 顾莲子踩着里侧的阴影,轻抚缠在臂上的银环,劝他:“有些人,注定就是被抛弃的,不必可怜他们。” 第177章 九十七 贺今行从公主府出来,就去工部官舍找江与疏。 后者不知从哪儿搞了座小型沙盘,要复原太平荡方圆百里内的地形。晏尘水先去,看到那沙盘就眼睛一亮,不管自己会不会,就要上手试一试。 等他来的时候,江与疏终于有理由带着晏尘水离开沙盘,看着他的双眼里满是无言的感激与解脱。 “怎么了这是?”贺今行听完这两人各说的前因后果,哭笑不得,也挽起袖子加入。 他有经验,又知晓太平荡地形,驾轻就熟地垒起沙上山河,口中如拉家常一般问:“分洪前一晚,是侯爷打晕了你,又把你锁进房间,令你担惊受怕。这是他的不对,你有什么想法?比如要他道歉,或是给你补偿其他。” “还有这样的事?”晏尘水感到诧异,好奇道:“小侯爷竟会使这等暗中作祟的伎俩?具体发生了什么,说说?” “……也不算暗中。”江与疏抓起沙土的手一顿,不愿重述一遍。他抬头看向贺今行,酝酿了半晌才说:“其实我,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哪怕听你说起,我也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贺今行认真地说:“此前大家都忙,所以我一直没能和你谈起此事。但现在赈灾已了,就该把这些说清楚,总不能让你一直受着不明不白的委屈。” 回程时,江与疏在船上就无意识地躲着嬴淳懿,显然不是真的忘了。 “可我真没受多少委屈。侯爷是皇亲国戚,下江南时又是钦差。咱们和他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他事后不追究,我是说没有专门派人来封口,就已经挺好的了。”江与疏仍是摇头,心中甚至有些抵触再和忠义侯牵扯上。 贺今行嘴唇微张,想说不是这样的,论事当只论对错,不论身份。但事实又和他想说的截然相反,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能说:“对不住。” “这不关你的事啊。当时有秦少爷的那只宠物松鼠陪着我,也没那么害怕啦。”江与疏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看了一眼初具成效的沙盘,对他说:“今行,你别因为我不高兴。我现在还能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情,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重又抓起一把沙土,垒到“山崖”上,“而且每天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等着我做,哪里还有时间再三纠结这些呢?” 晏尘水在他俩之间左瞧右看,忽有所悟,展开架势,“那我们帮你把这玩意儿快些做好吧!” 江与疏赶紧转头去拦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的心意,只能巴巴地教他该怎么做,叫他下手小心些。 贺今行看着他俩,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加快动作。 与疏说得对,不管怎样,都要坚持做好自己想做的事。不论遭遇何种,都不要停下来。 三人就这么围着桌子摆弄了一下午,申时左右,又一起收拾着赶去皇城。 裴明悯早就同他们说过,中午不去傅家,晚上也不赴宫宴,他们便都没去翰林院找人。 酉时正,金乌西沉。 应天门按时开放,一队增派的禁军赶到,专职核查前来参加宫宴的各位大小官员的身份与牙牌。 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走进应天门,黄昏光影下的皇城越发庄严肃穆。 巍巍宫阙接天长,叫人深感磅礴大气的同时,心生无限豪情。 “那些经常从这里出入的大人们,该有多幸福啊。”江与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宫道,但他觉得他不管再走多少次,都会被震撼到。 第393章 晏尘水摇头晃脑地说:“非也。要是每天都能看到,那就毫不稀奇,熟视无睹了。” 贺今行也笑道:“日后多走走,就知道走多了是什么感受。” 三人一起进来,但不能同坐。此次宫宴席位按官阶品秩与所属部衙布置,他们没有进入崇和殿的资格,也不属于同一衙门,只能各自分开。 整个宣京城里从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合计近八百人,贺今行一眼扫过崇和殿前层次有序的席桌布置,看起来竟与中午傅家的宴席规模相当。 他下意识觉得操办这回宫宴的人有点儿意思,待走到殿前广场左侧,被舍人院的同僚们招呼坐下,听了一耳朵小道消息,才知这回主事的人正是中宫那位裴皇后。 一名胆大的同僚拢着他们,刻意压低声音:“要我说,等会儿这殿里面的大戏肯定比这席面的菜色还要好看。” 舍人院在皇城内,哪怕只有从七品的中书舍人平素也是日日出入应天门。虽不能过端门,但里外都是一样的红墙黄瓦,看也看腻了,完全不似宫外诸多衙门的低阶官员对皇城陌生而敬畏。 是以这话一落,便有其他人附和,很快都笑起来。 贺今行心知这是实话,但时刻记着自己身为朝官的素养还是令他没有参与进谈笑之中。 中书舍人因官职特殊,每日经手各类公文上百数,对朝堂决议与各地方大事的知晓时间,比同级别乃至更高级别的其他官员都要快得多。 但那又如何?舍人院就相当于政事堂的一只手,在起草抄录公文的作用之外,最多能再顺带看看内容,却不能改变其中任何一个字,更无权决定一份发下去的文书该怎么写、写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参与议事的资格。 若要发挥先知先觉的优势,那就只有勾结朝中重臣、泄露朝廷机要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的终点是斩立决。 他想到这里,出声让他们慎言,再三两句将桌上的话题带了过去。 夜幕当头罩下来,又被宫灯火烛撑起。 约莫一刻钟后,太监尖细而高亢的唱喏在崇华殿中响起,皇帝携皇后与太后一并驾到。 文武百官皆出列,叩首行大礼。 礼毕过后,内廷大总管奉皇帝之命宣读圣旨。 但贺今行与诸同僚所在的位置距离殿内丹陛太远,只能听个模糊的声音,比他们还要靠后的,估计只能在脑海里畅想旨意内容。 等到第一遍念完,大总管出得殿外,再行宣旨,还能对照一遍自己是否想岔。 一系列仪式做完,丝竹雅乐即起,大殿外面冷下来的气氛重新活泛。 贺今行一面注意着殿里的状况,一面听同桌的同僚们讲谈各种风闻流言。 崇华殿里又一次宣读圣旨,这道旨意却只留在殿内,没再出来重宣。 但他不急着猜测是谁得了什么旨,因为不出盏茶功夫,消息便从殿门里外传到了他们这里。 “侯爷到江南赈灾,很得民望,陛下特意在此时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他。据说赏了不少东西,还特准他此后入朝列班。” “那今后岂不是常能与侯爷打交道了?” 一干同僚议论了一番,最后齐齐看向跟着忠义侯一道下江南的贺今行。 “陛下很看重侯爷。”他跟着点头,对江南之行却不多说。 同僚们也不强求,问了些零碎的小问题便作罢。 贺今行望向雄伟的大殿,神色平静。 忽然间,却听到他们所在广场边缘下面的阶梯上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他立刻循声看去,几息后,一名内侍牵着绳走上台阶,四名内侍在左右相护。 顺着那一截儿臂粗的麻绳到最后,竟是一头体格壮硕非同寻常的黑牛。 宫道周边几桌人都看到了这头牛,纷纷惊讶出声。 “怎么把大黑牛给牵到宫里来了?还皇然到了大殿之前?” “诸位大人快把下巴收起来些。”领头的那名内侍开口便是笑,还卖了个关子,“这可不是普通的牛。” 这群品秩不高的末流官员明知无根的太监最是踩低捧高,被嘲讽没见识,也只能讪笑一阵。 贺今行仔细盯着那头牛,不自觉皱眉,“这难道是青牛?”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令周遭所有人都能听见。 昔年老子倒骑青牛出函谷关,留下一传世奇书《道德经》,就此超脱凡俗,大隐于世。 世人多传其已得道成圣,是以认为青牛示道。 而这“道”,可不正合当今陛下之意向。 众人没几个不知这段典故的,急忙定睛一看。 原来那大牛通体纯青,因夜色浓重,才被一眼误以为是黑毛牛。 “是了。”那内侍得意地点头,抖着袖子给他们解释:“这是傅大人特意为陛下从宁西路寻来的祥瑞。” 话罢,便指使一众下属,“快快将神牛请到殿前去候着,说不得陛下就该宣见了。” 众人又瞧着那青牛随内侍走向殿门,所到之处引发低呼连连。 舍人院的舍人们回头又凑成了一圈,“乖乖,宁西路寻来的,傅大人瞒得可真紧啊。” “近两个月宁西路没什么大事啊,能说的就一宗,荼州要借工部的人去寻矿。但这去年到今年也借了好几回了。” “……难道这回让傅大人给寻着了?” 贺今行却想到了前次休沐,老师所说的傅禹成脱身保命之法。 第394章 宁西路多出铁矿。据史册记载,中庆初年,宁西路就有两座大铁矿问世,但随着连年开采,矿藏采尽,就此废弃。宁西铁矿之名也就渐渐被世人遗忘。 傅禹成今日能弄来一头青牛充当祥瑞,恐怕铁矿、一座或几座不小的铁矿已然是手到擒来。 他想到铁矿,情不自禁地多想了些。 秦甘路大遂滩以天时地利养出大宣最好的战马,宁西路荼州卫则凭借铁矿之便造出大宣最好的铁甲与兵器,其中就包括杀伐利器铸铁大炮。 西北军主力以重骑为主,若能将火炮编成制式装备,何须再龟缩于仙慈关。 但铁矿做何用途不是此时的他能决定的,他想一想就算,不过心下却已在琢磨腹稿,要把这个消息告知给军师。 殿内通传进献祥瑞,青牛入殿,不多时,殿内爆发出一阵惊呼,一片哗然。 消息传到后头,却不是因为那头青牛。 而是因为工部在宁西路,除了勘探到两座铁矿之外,还发现了一座银矿。 这座银矿实在太过振奋人心,一时议论声压不住,大殿内外都变得十分嘈杂。 “厉害啊傅大人。”舍人院这一桌,也有人感慨。 “神不知鬼不觉就整了这么大一出。” 贺今行依然只听不说,心想,国库亏空急需进项的档口,傅禹成身上又压着一座太平大坝,应当不敢在矿上作假。 然而江南水患至今不过两月半。若是之前工部勘寻几年都没找到的矿,偏偏在这短短两个半月找到了,还是三座。要么是苍天开眼时来运转,要么就是早有线索藏而不报。 但老天爷让太平大坝在这些人手里溃毁,显然是阖眼不视人间。 傅禹成真是好大的胆子。可皇帝与秦相爷,还有裴相爷,到底知不知晓此事呢? 内侍层层通报,申斥百官肃静。 他再度望向崇华殿,皇帝陛下想必正在赏赐寻到矿产又请来祥瑞的功臣。 重檐庑殿之上,数不尽的星辰闪烁,耀映天地。 夜空晴朗温柔,可他在倏忽之间,就觉得坐在这里很没意思。 一重又一重的喜庆乐声如潮水涨而复落,崇和殿里因银矿而起的波澜终于平静下来。夜风吹凉了席上菜肴,同僚们开始倒酒互相劝饮。 贺今行忌酒,还是不能参与到他们之中去,兀自动筷夹菜吃菜。 反正这里离崇和殿大门都远得很,不需要注意君前礼仪,先饱腹一顿再管其他。 殿里却无人动酒席,旧事落定,已起新事,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对。 太后说起旭皇子功课,赞其聪敏又孝顺。忠义侯便说起上月才入京的锦州大儒云时先生,自言愿负起兄长之责,请先生入宫为小皇子教导课业。 太后在寻觅名家之时就听说过此人,是她中意的人选之一,便准备顺水推舟地答应。 她当然知道这事儿肯定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敲定,因此也存了看谁要反对她,日后就要谁好看的心思。 然而第一个表示反对的却不是哪位朝官,也不是皇帝和皇帝身边的裴皇后——竟是紧挨着她旁坐的年仅九岁的小皇子本人。 “旭皇子怎么说的?” 这起伏转折堪比话本,甚至比某些劣质话本还要精彩。只是殿里情况传到殿外需要一些时间,贺今行的同僚们等不及,催促前桌的官员们再向前打听。 他略略吃饱,放了筷子尝试着猜道:“左不过那几条理由。现在的先生教得很好,小皇子很喜欢现在的先生,自知学业尚有欠缺恐入不得先生的眼,等潜心学几年再去拜师……” 前桌的官员听了内容便向这桌传话,一名中书舍人特地示意对方小声,张着耳朵听完,回头难以置信:“今行说的全中!” “真的?厉害啊今行。” “这么快就结束了?”贺今行将剩下的猜测都吞进肚子里,笑了笑,问:“结果如何?” 一同僚回答:“陛下听了旭皇子的,不准人去叨扰云时先生,应该是打算在翰林院里筛人吧。”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可见陛下也很看重旭皇子的意见。” 引起周遭好一阵笑。 宴席到这里,接近尾声,将要散席。 今夜宫宴一波三折,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然夜色已深,须得赶紧在宫门落钥前回去,明早好按时应卯。 贺今行打算去找晏尘水和江与疏一起出去,便向同僚们告辞。 却有一名内侍匆匆小跑而来,高声喊道:“哪个是舍人院贺今行?” 他站住脚,“我就是,不知公公有何事?” 还没离开的同僚也纷纷问内侍“怎么了”。 内侍直接侧身做请:“陛下有召,贺大人请随咱家来吧?” “陛下?陛下召今行做什么?”同僚们却没被一句话就打发走。 “许是江南赈灾一事还有遗漏,需要我去补充。皇宫里还能出什么事?大家先回去吧,咱们明日再见。”贺今行感激地向他们解释一番,再拜托他们若是见到刑部的晏尘水和工部的江与疏,就说他有事让后两人先回家。 最后向那内侍做了个拱手礼,“既是陛下相召,臣必不会推托,请公公带路。” 第178章 卷二完结 崇和殿内的高官要员们也随之结伴出来,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喜意。 第395章 银矿意义重大,能左右许多事情,说不得今年削掉的俸禄也能补回来。这对诸位大人都有好处,就连那头糊弄人的祥瑞也讨喜了许多。 而殿外的低阶官员要么已经先走,要么往两边避让。 给贺今行引路的内侍也不会逆着众官而行,选择从大殿侧边狭道向后绕去。这边虽鲜有人过,但禁军岗哨依然是五步一人。 看来目的地是崇华殿了,他如是想着,转角时对上某个禁军的视线,微微一愣。 对方头盔下的狐狸眼一弯,无声地向他做了两个口型:同窗。 宫宴免不了有大量外来人员进宫,宫防势必比平时森严,漆吾卫假扮禁军混防也不算奇怪。 贺今行微微颔首,只来得及笑了笑,便跟着步履匆匆的内侍,与对方错身而过。 留在原地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一边算着换岗的时间,一边猜测皇帝召这位同窗去干什么。 贺今行跟着内侍走到崇华殿的右暖阁前,后者便示意他停步在此等候,而自己则去向大总管复命。 他依言停步,独自站在檐廊上,望着挂在崇和殿屋脊上方的满月,没有猜测皇帝正在殿里召见的人是谁,而是想起了许多不得见的人。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月影向西,殿里传出些许尖锐的声音,又很快平静,而守在殿门外的内侍们纷纷将低着的头颅垂得更低。 在这寂静无比的月色下,暖阁的小门被轻轻从里拉开,接着探出半截小小的身影。 贺今行第一时间注意到,转身向这个孩子拱手行礼:“殿下。” “你在这里等着见陛下吗?”小皇子扒着门框,细声细气地问他。 “是。” “那你得再等一会儿哦,因为皇祖母在里面。” 贺今行轻轻“嗯”了声,小皇子在这里,在正殿里面的自然就是太后娘娘。但他身为臣子,不好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暖阁里面响起细小的声音,似是哀劝。因门扇只开了一截缝儿,他看不到里面,只猜是小皇子身边的贴身内侍。 却见小皇子回头说:“我不出去,你也不许向皇祖母说哦。不然我就告诉皇祖母,是你摔碎了我的玉碗。” 贺今行闻言,心下微感惊讶。面前的小皇子哪怕现在已经九岁,一直以来的行为神态却保持着六七岁时的模样,不少朝臣因此暗中担忧这个孩子的心智是否正常。毕竟晋阳长公主三十高龄产子,子嗣有些缺陷再正常不过,这也是迟迟未能过继的原因之一。 然而他听到刚刚这话,便知那些担忧皆是多余。 “我见过你,你是今年的状元,陛下还夸过你。”思虑之间,小皇子已经转回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如果我像你一样聪明,皇祖母和陛下是不是就能少起一些争吵?” 这话问得十分棘手,甚至有些诛心。但贺今行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家事,臣不敢置喙。但臣只是陛下的臣子,而殿下却是陛下的子嗣,陛下对殿下的期望远高于臣子,要求自然也要高些。不论如何,陛下和太后娘娘一定会为殿下找到最适合的老师,来教导殿下的课业。只要殿下潜心向学,来日一定会比臣更加聪明。” 话音刚落,小皇子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可是我不想变聪明诶。” 他小小的额头再往上仰了一些,秀气的眉毛耸成“八”字,十分烦恼:“我觉得陛下就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变聪明了,他就该不喜欢我了。那我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贺今行不曾想会听到这些,下意识反问:“为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先前在宫宴上拒绝忠义侯为他请云时先生入宫为师的提议,竟是因了这样的原由。 “因为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好好读书呀。”小皇子咧了咧唇,自然地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但那天真的笑容很快消了下去,变得忧愁:“可是有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在,就会显得我很笨,我又不太想一直做个小笨蛋。唉,该怎么办呢?” 他心神一凛,再次拱手道:“殿下是内秀于心,自有前程,不必为此发愁。” “真的吗?”小皇子立即问,睁大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等他回答。 “真的。”他十分肯定。 “那太好了,我很高兴。”小皇子重新挂上笑容,伸出小手向他挥了挥,“皇祖母应该快要出来了,我就不和你多说啦,下次再见哦。” 他看着那扇小门再次合拢关严,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才慢慢吐了出去。 与这位小皇子对话,他总有十分熟悉的感觉。现在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寄住裴皇后宫中,顾家莲子也是如此。但对于莲子,他们平辈而处,完全可以直言对方的错处,约束他,并叫他改正。 今日面对皇子,却完全不能同论。 他不自觉皱眉,就见守殿门的内侍们躬身退后,他也走下台阶避让。 太后大踏步出来,满面怒容毫不加以掩饰,叫上小皇子,便乘了撵向后宫而去。 顺喜亲自送出来,回头顺势叫他进去,并行时低声道:“侯爷傍晚宴前就递了牌子求见陛下,为的什么,小贺大人心里有数。” 贺今行了然:“多谢公公提点。” 崇华殿的格局他十分熟悉,然一路未曾多瞟一眼,跟着顺喜亦步亦趋地到了内殿。 第396章 皇帝站在大开的窗前,背对着他们。 “臣贺旻,叩见陛下。”他一板一眼地行大礼。 “倒是个知礼的。”明德帝微微侧身,斜睨着他。 圣上不叫起,他便不能起身。但他可以打直脊背,答:“克己复礼,乃臣本分。” “既为仁,那这本账,又是怎么回事?”明德帝举起左手,道袍的宽袖滑至小臂,随风微动。而他手中正捏着一宽本账册,封皮朝向殿里。 忠义侯说到做到,将这本账呈到了御前。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江南千万百姓,除却蝇营狗苟的魑魅魍魉,皆是身为食民禄领君恩的吾等官员要爱的人。”贺今行张口即答。 “为仁由己,臣既收下了这本账,就该送到陛下面前。若留在手里不闻不问,或暗中销毁,就是愧对信任臣、把账本交到臣手里的人,愧对因太平大坝溃坝而家破人亡的江南百姓,无异于诛自己的心。” “你是求了个心安。”明德帝转身,垂眼俯视这个才入朝不久的少年人,“却置朕于何地?” 他将账册扔到一旁,负手于背后,声音冷下来:“状元郎颖悟过人,想必将这账本上的账目都一条条背了下来,是想要威胁朕,将这些人按律处置,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是怎地?” 贺今行哪怕要仰视对方,也不避不让,“这些问题,陛下身为君主,不该问臣。” 他抿了抿唇,选择直言以禀:“臣为王臣,该遵君令,可为君死,却不应受陛下如此责问。” 明德帝哼了声,注视他半晌,才道:“罢了,平身吧。” 说罢坐到榻上,眉目浮现疲惫之色,“看在你也算知分寸、识大体的份上,朕且不追究你这一回。” 贺今行却不肯起身。 顺喜上前奉茶,也没能阻止皇帝板下脸,“你还想要什么?朕对你已经是宽宏大量,别不知足。” 他弯腰伏地,额头磕到交叠的手背上。 “臣请外放。” 明月满窗,清辉满堂。 茶盏猛地被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同窗,”陆双楼见人回来,立马起身问:“你在崇和殿是什么意思,外放,要离京吗?去哪儿?” 看到比自己还早到自己家的人,贺今行只惊讶了一瞬,便习以为常,“对,外放去哪儿尚且不知。” “为什么?”陆双楼不能理解,甚至有些急躁地说:“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他摇头,“中书舍人位卑而职重,能知天下事,却不能改变其中哪怕一件事。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想去某个地方,哪怕只做个县丞,也能着手做实事。只有做到实事,我才能真正的平静下来。” “你……”陆双楼看着他,目露困惑,但仍尽力去理解他,然后迟疑道:“这段时间很痛苦吗?” “还好。”贺今行习惯性地不想让人担心自己,有意缓和气氛,“其实去哪儿都一样,而且地方上的房价肯定没京城这么贵。不过这个月的租金已经交给牙人了,还有半个月才到期。” 他说着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接近二两的银子肉疼。 屋里陷入沉默,风从内间的窗扇灌进来,催着窗台下的沙蒿在夜里无声生长。 半晌,陆双楼最后说:“那你走之前把钥匙给我吧,到时候我替你退租。” “好啊。”他绽开笑容,“那我就提前说一声谢谢。” 第二日,贺今行照旧卯时前到舍人院,领了公务认真处理。不时有同僚来问他昨晚怎么了,他只简要地说陛下问了些江南水患相关的问题。 下午,内侍前来叫他去端门的直房。 秦相爷如千百个过去的日夜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堆着公文的画案后,只问了一句:“你是秦甘路的人?” 他答:“下官从砂岭来。” 秦毓章微微颔首,拿朱笔在面前铺开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 再盖上吏部尚书的官印,将那封公文递给他,“实心做事。” “是,下官谨记于心。”贺今行双手接过任命书,再对着抱朴殿的方向稽首。 “臣贺旻,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卷二完) 第179章 一 天化九年,冬月。 从沟坎崎岖的甘中高原下来,跨过天河,就进入了秦甘路的地界。 然而除了界碑提醒行政区划的不同以外,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官道上依然遍布沙石,磋磨着马蹄与车轮。 赶车的汉子五大三粗,在夕阳里眯起眼,捉到了地平线上招展的酒旗,扯着嗓子侧头说:“主子,前面好像有家客栈,咱们是就在这里歇一晚还是继续赶路?”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其中小姑娘闻言,看向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冬叔?” “秦甘路地广人稀,城池村镇不似中原稠密,过了这家客栈,距离界碑最近的城镇还得走几个时辰。”贺冬不替他做决定,只是说明情况,然后补充:“再有三天就能赶到玉水,不急于这一时。” 玉水县是距离仙慈关最近的城池。 贺灵朝点头,叫前头驾车的人:“平叔,歇。” 这边风沙大,气候又干又冷,夜里的野外更是滴水成冰,远不如白日好走。 马车与骑马缀在后头的几名护卫便都在那家客栈前停下。贺平率先跳下车,揉着屁股瞅大门上的匾,咕哝道:“好些年不走这条道,路上多了哪些店子也不认得了。” 第397章 “以后往返机会多得是,有你走到嚎丧的时候。”贺冬跟着出来,再回头向车厢伸出手,牵着小姑娘下车。 小姑娘裹着厚斗篷,戴着毛绒兜帽,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约摸不到十岁。衣着并不华丽,但一眼就能看出所用的料子极好,是富贵人家才供得起的。 迎出来的伙计眼睛一亮,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这位小姐真好看。” 贺灵朝看过去,抿着唇笑了笑。 贺冬牵着他,感觉手被捏了一下,便上前直截了当地说:“要四间房,把我们的马都安顿好,草料喂饱。” “好好好,贵客们请进!”伙计笑开了花,态度更加殷勤,立即招呼人解车牵马,引他们进去。 客栈里没什么人,这样的地方只能做来往旅客的生意,寒冬腊月里三五天没人光顾也是常事。 昏昏欲睡的掌柜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亲自带他们上楼,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叉着手紧张地说:“上房只有一间,这位老爷您看……” 贺灵朝仰头看贺冬,后者依旧牵着他,“无妨,我和阿囡两人住就是。” “老爷和小姐不介意就好。”掌柜垂下眼,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忽听先前那个伙计在楼底下喊:“掌柜的,草料不够!” “什么?还不去附近的村子借点儿来!”掌柜猛地抓着栏杆探出头,打发了伙计,回身连连道歉,许诺今晚一定会把马喂好。 贺冬摆摆手,待她点了灯,便叫她赶紧送饭菜上来,然后牵着贺灵朝进房间。 掌柜悄悄回头,只见携带行李的汉子也跟着进去,很快一身轻地出来守在门前。她赶忙停止窥探,下楼去了。 屋里倒是有床有榻,打扫还算整洁,只对墙有一扇紧闭的窗户。 贺灵朝走过去推开窗,窗外对着后院,他们的马匹都系在马棚里,食槽果真空荡荡。 贺冬也瞧了一眼,说:“连累这些畜牲了。” 冬阳沉没极快,夜幕已经降临,寒风呼呼地闯进来,刮得脸生疼。 贺灵朝关上窗,摇了摇头,找出白天未看完的游记接着看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掌柜才亲自把饭菜送上来,磨蹭地说起伙计偷懒、草料还没借到云云。 贺灵朝只说饿,夹了两筷子菜吃下,成功让掌柜闭嘴退出去。 门被带上,脚步走远,贺冬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尝了一点,然后吐出来。 “蒙汗药,剂量一般。”他啧啧摇头,“这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好解决?还是准备干完一票就跑?” 西北穷,穷则生盗,遇上一家吃人吞财的黑店也没什么稀奇。 贺灵朝继续吃饭,把他的分量也吃了些,然后擦了手脸,才低声说:“有一次,就有许多次。抓现行,报官。” 贺冬却看着他,皱眉道:“或许怕剂量太大,吃出事了,那为的可就不止是求财。” 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自己,微微歪头。 贺冬颔首道:“我往年在西北行走时,也听闻过幼童走失。后有意打听,这些幼童多出身殷实之家,身体健康、样貌周正,被人贩子拐了卖往中原繁华之地。路途遥远,人贩狡猾,哪怕家中倾尽全力,也难以找回。像咱们这样投亲访友带着孩子的,更容易成为目标。” 而那些家中过不下去的孩子,无需拐骗,最多半吊钱就能买走。 虽大宣律禁止买卖良籍,但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贱籍一落实,诸罪皆消,是以屡禁不止。 “人贩子,卖到中原,那就不止,一个小孩?” “路远,一个不划算,所以……”贺冬突然领会到他的意图,立即闭上嘴。 这孩子总有许多吓人一跳的念头。 以前说话不利索,他还能装作没听懂,但现在不行了。于是他又改口:“直接把这伙人抓住审问就是,问出路子,找到窝点,再交给官府。然后咱们继续赶咱们的路。” 但贺灵朝依旧捧着脸,慢慢地思索:“买卖,这么多的人,需要,庞大的组织。那伙计,报信去了。万一,只是下线,所知甚少,会不会,打草惊蛇?” “你别想,我是不可能让你以身犯险的。”贺冬板起脸。 “既是人贩,就不会害我,性命。”他从座上爬起来,蹬蹬跑到对面,然后抱着前者的胳膊说:“冬叔,阿娘说过,路见不平,要仗义相助。我们遇到,不能不管。” “我被带走,你们跟着我,不会让我,出事的。” “如果爹知道,肯定也会,同意。” 这孩子在这冬叔长冬叔短、巴巴地说了一大堆,贺冬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叹口气:“一定要去?” 贺灵朝“嗯嗯”地点头,人小手短,只能环住他的脖子表示自己高兴,“我就知道,冬叔,心善,不会不管。” “少来给我戴高帽。”贺冬抿住要翘起的唇角,将他拎开些,严肃地说:“咱们约法三章,不管什么情况,不论会不会打草惊蛇,都要以你自己的安全为先。我们会一直跟着你,若有意外,喊我或者阿平,我们就会立即现身。” “我记住了,冬叔放心。”贺灵朝没有挣扎,只抬手比划了一下,“我也有,防身的功夫。” 他的武功由飞鸟师父亲自传授,贺冬自然是信服的,但怕他放松警惕,故没有接话,而是絮絮叨叨地讲了一番人贩子怎么怎么凶恶,万一出了什么情况该怎么应对等等。 第398章 至于打探情况通知官府之事,不需多说。 如此一番,才叫伙计来收拾碗碟。 贺冬再向隔壁的贺平通了个气儿,回屋便熄灯和衣睡到榻上。 贺灵朝则躺在床上,没有用客栈的被子,裹紧斗篷,如平常一般很快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起轻微的开合声,他耳朵一动,但没有让自己清醒。 意识再次回笼,他已经被放置在一辆板车上,手脚皆被绑住。绳子不粗,只绑了两三圈,不够紧实。能挣脱,但没必要。 他牢记自己是个“娇弱的小姑娘”,一直装作昏昏沉沉的模样,从眼缝里打量周围的人和走过的路。 赶车的与押后的都是壮硕的汉子,挎着刀。 板车从天亮走到天黑,一路皆不见人烟。途中停了六七次,每一次都会塞一两个孩子上车,小的五、六岁,大的九、十岁,几乎都是女孩儿。有的昏睡不醒,有的醒过来哭闹,又被看车的汉子打晕。 不论你是谁,在西北的城池之外,稍微高调一些就会引来许多意外。 贺灵朝缩在角落,脸埋进斗篷的绒毛里,任由风沙扑身。 他听不懂这些人说的方言,也不担心冬叔他们会跟丢,想了一会儿近日看过的书,便开始发呆。 路上所见的景色要么是矮圆的山包,要么是长条的戈壁,都光秃秃的,偶尔才能见到几棵未凋零的树木或是一座破败的土屋。 单调,贫瘠,还有恶人环伺。 不如稷州秀丽,不如宣京繁华,不如中原安定。 这就是秦甘路吗? 他的父亲所在的地方。 板车忽然停下,与迎面而来的马车接头,两边领头的说了几句话,他仍然听不懂。 正在他琢磨着要学甘沙话的时候,有人将他提下车,放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离板车队伍远去,惊讶无比,为什么会突然分开? 冬叔肯定不会放着那些孩子不管,但肯定也会气得骂人。 再者,要把幼童卖往中原,不应该向东或者向南走吗?为什么马车会向西行? 直到半夜,马车停在了某处山谷入口的一片土房前,这里到处都挂着灯笼,明亮如白昼。 他被抱下车,带到一座院子里,扳着脸给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看。 这回终于说了官话:“难得捡到个尖儿货,头儿特意让小的给大人您送过来。我们要的那批蜃心草,还请您通融通融。” 那名长袍没急着说“好”还是“不好”,将他仔细打量一番,摸了摸他的脸,发出一声喟叹,“小姑娘,别害怕,叔叔不会伤害你。” 他当然不信,一边回忆蜃心草是什么东西,面上仍旧保持着一副呆愣愣的神情。 “大人。”送他来的那人再次喊道,语气有些焦急。 “急什么。”长袍不满,但没有发作,回头提高声音叫人:“星央!” 某间屋子里很快奔出一个半大的少年,在呵气成霜的冬夜里只穿着一身单衣。 长袍却视若不见,皱着眉吩咐:“把这个小姑娘带下去。” 贺灵朝注意到前者的嫌弃,看着这个走向自己的少年。他高鼻深目,皮肤的颜色像是被烧红的土地,应该不是汉人。 除此之外的唯一感觉,就是瘦,太瘦。 少年肉眼可见的紧张,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拗口的官话,“请跟我来。” 他怕面前的小姑娘听不懂,一只手比划示意,一只手伸到对方面前。 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手心。 贺灵朝低头吹去那朵雪花,才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把有棱有角的骨头。 第180章 二 下雪了。 星央一手裹紧蔽身的布料,一手牵紧了老爷要他带下去的小姑娘。 但老爷没说要带到哪一间屋子,他也不敢问。犹豫之间,老爷已经叫上院子里的其他下人,领着那汉子往外走了。 他便把小姑娘带到自己先前待的屋子。 屋里没有桌椅柜床,堆着镰刀锄头谷风车打谷桶之类的农具、破口的盆碗罐箕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 贺灵朝进门的时候,摸了摸土墙,巴掌宽,不算太厚。 这边的房屋都是平顶,也不高。星央伸手就能够到贴着房顶的草篮子,在里面摸了什么东西下来,然后宝贝地送到小姑娘面前。 嶙峋的手掌比他的脸颊更黑,更加粗糙。掌中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米黄色的条状物,藏了好几天,已经沾上许多灰尘。 “给你吃。”星央看他不动,又往前送了送,劝他:“快吃吧,可好吃了,而且他们都走了,不会被发现的。” “他们,去哪儿了?”贺灵朝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一边问一边接过那快干酪。 他一天没吃东西,确实又饿又渴。 星央歪了歪头,说:“可能去谷里了?” “后面的,山谷?”贺灵朝问出来,但已经不需要答案。他看着对方高高凸起的一侧颧骨,将干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回去,“谢谢你,我只吃得下,一半。” “哦。”星央不疑有他,将那半块干酪塞进嘴里嘎嘣几下吞掉,意犹未尽地拍拍肚子,然后模仿了一遍“谢谢”两个字的发音,“这是什么意思?” 他接连说了两个词,用的不是官话,也不是甘沙方言。 第399章 贺灵朝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怎么解释。他隐约回忆起自己听过这种发音,在宣京的鸿胪寺或者琉璃街,有些惊讶地反问:“你是,西凉人?” 星央点点头,又摇头,“我爹是,我娘不是,我也不是。” 那就是混血儿,贺灵朝又问:“那你的,爹娘呢?” “爹不知道,娘走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回轮到星央愣神,想了好一会儿,才比划着说:“大家一直都在这里,栽草,割草,才能吃饭。” “大家?”贺灵朝忽然意识到什么,继续问他:“像你一样的,还是像那些,大人?” 他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依旧有问必答:“不是大人,他们都和我一样。” “他们在哪儿?我的意思是,住在哪儿?” “谷里啊。” “可你,在这儿?” “前几天老爷问谁会说西凉话和两种汉话,我会,就叫我出来了。” 贺灵朝已然见微知著,猜出事情全貌,不再问下去。他仰头看着眼前单纯得如同婴孩一般的半大少年,对方骨瘦如柴,衣衫下或许还有许多伤痕,但在如此严苛的环境里依然抖擞蓬勃,仿佛大半的血肉都用来供养了精气神。 他想起那个长袍叫出的名字,“星央”。 “星央,日月星辰,灼灼未央,真好听。”他念了一遍,双手合十说出请求:“你可以,蹲下去吗?” 星央只听明白了自己的名字和后半句要求,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姑娘和他还有他的兄弟们都不一样,哪怕看着小小的,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气势却很像那些指挥命令他们的大人们。 但他直觉对方没有恶意,于是听话地矮下身。 贺灵朝解下自己的斗篷,套到他身上,把系带打成个漂亮的结,然后抱了他一下。 “这就是‘谢谢’的意思。” 星央却在带着体温的厚实绸缎罩住自己的时候就瞪大了眼睛,当场怔住。 “星央?”贺灵朝悄悄伸出手,飞快地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见他没有反应,又悄悄地把斗篷的兜帽扯起来,盖在他头上,双手隔着绒毛再次贴上这张古铜色的脸蛋,搓了搓。 往常只有别人这么对他,他终于也能对别人实施一回。这种感觉果然很令人满足,甚至腹中都没那么饿了。 星央被搓回神,不明白什么意思,眨眨眼,“好暖和。” 贺灵朝立即收回手,心虚地背到身后,面上却煞有介事地点点下巴:“你太瘦,要多穿点才行,嗯,还要多吃点儿。” “哦……”星央习惯性点头,半途反应过来,赶忙要解斗篷,口中急急地说:“这是你的,我不能穿。”他很强壮,不怕冷,但小姑娘肯定会冻伤。 贺灵朝按住他的手,“我不冷,你冷,所以你穿。” 星央呆滞地看着他,是这样的吗? 他退后一步,拎着裙摆转了一圈,“我的裙子很厚,真的不冷。” 而后停下来,注视着星央,很慢很慢、字正腔圆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我叫,贺,灵,朝。” 他的嗓子因缺水开始发疼,声音变得沙哑,“你想,离开这里吗?” 星央的神色转变成茫然,身体却下意识地顺从心里的意愿,缓缓点头。 贺灵朝拍了下掌,向他伸出手,“那我带你,逃出去。” 星央站起来,就要去牵他的手,指掌相碰的刹那却猛地弹开。 他站在原地摇头,“不行,我的兄弟们都还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们,自己逃跑。” “嗯,你说得对。”贺灵朝没有异议,很快改变主意:“那你带我,去看看他们?” “可是老爷让我看着你,他回来发现我们都不在,会生气的。”星央还是不肯,“铁鞭打人很疼的,你太小了,肯定受不住。” “我不怕挨打,他也不一定,能打过我。”他干脆主动抓住对方的手,拉着人往外走,“不要被抓到,就好。” “可以这样吗?”星央没有抗拒,顺从地跟着他,再随手捡了个脸大的小陶盆。 一开门,朔风就扑面刮来,贺灵朝往手心呵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 雪花已经变大变密,漫天纷飞。 星央抱着陶盆伸臂去接,盆底很快铺了一层雪花。 “这是干什么?”贺灵朝停下等他,就见他又掀起斗篷,把装着雪的陶盆罩在斗篷底下,贴着腰腹。 他比他高许多,他的斗篷很小,只能遮到他的膝窝,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贺灵朝看着那露在外面的脚踝很快被风吹成紫红,很想变出一件厚实的长袍。但他不是神仙,什么都变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感到难过。 半晌,星央才把陶盆拿出来,依旧用斗篷遮着,递给他,“给你喝。” 盆底积的薄雪化成了水,在斗篷的阴影里映着不知哪处漏下的一点灯光。 贺灵朝看看盆里,又看看抖着嘴唇的星央,拿过盆一气将雪水喝完,灼烧的喉咙瞬间变得冰凉,才仰头说:“星央,谢谢你。” 星央偏头露出笑容,矮下身,和他平齐。 “你们这是想去哪儿?”院门处忽然响起阴恻恻的声音。 那个长袍回来了。 星央霎时变得浑身僵硬,贺灵朝看出来了,依旧像之前一样拥抱他,轻轻地说:“别怕。” 第400章 “好心善的小姑娘。”长袍一看他俩的装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那小姑娘看过来,咧着嘴巴向他招手,“小姑娘,过来,到叔叔这边来。” 贺灵朝还没有反应,星央已经快一步挡到他面前,手足无措地躬身道歉:“老爷,都是我的错,我……” “给我起开!”长袍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星央胸口,将他踹到在地。 他在雪里滚了一圈,顾不上心疼斗篷沾满雪泥,就赶紧爬起来试图制止对方去打他才认识的贺灵朝。 小姑娘比他瘦小得多,肯定经不起老爷打的。 “你这小杂种,反了天了,还想动老子的东西!”长袍暴怒,再次将这少年踹倒,一脚不够解气,还要俯身拳打脚踢。 “你住手。”贺灵朝提高声音,没等回答,便举起手中的陶盆,“哗”地一下,精准地打在那长袍男人的后脑勺上。 陶盆碎裂,那长袍动作一滞,随即滚到地上。 抱着头缩成一团的星央懵了,轱辘地翻了个身,看着倒在雪里的男人,无比震惊:“老爷他……” 贺灵朝蓦地松开手里的碎片,定了定心神,才伸出两指到那男人鼻下。 还有鼻息。 “没死。”他松了口气,把星央拉起来,“我们快走。” 然而两人刚准备跑,就与一个匆忙赶来的护卫对上。 护卫看到院子里的景状,惊呼一声“老爷”,下一刻就拔出挎在腰间的铁刀,“好啊你们,两个低贱的杂种,竟敢谋害我们老爷!” 星央喉咙动了动,已然紧张得说不出话,只张开双臂牢牢将贺灵朝护在身后。 “小心!”贺灵朝看到那护卫扬刀劈过来,立刻推开星央,直面放大的刀刃。 他人小,灵活得紧,一侧身就躲了过去,还能游刃有余地轻声做出评价:“花拳绣腿。” 护卫面对俩孩子,一刀竟劈了个空,还被嘲讽,恼羞成怒之下,再次挥刀砍向贺灵朝。 他就不信了,他还治不住一个小姑娘! 然则刚迈出两步,腰部便被从后抱住。 星央没看到另两人先前的对手,以为护卫有刀,他俩肯定打不过。是以打算自己死死地拖住对方,撕开嗓子喊:“贺灵朝,快跑!” 护卫愈发恼怒,彻底动了杀心,扭身举刀要先解决他。 西凉人与娼妓生的杂种,死一片都毫不可惜。 贺灵朝一惊,足下瞬间发力扑到护卫侧肩上,双手斜着钳住护卫拿刀的手臂,向上一折。 谁知那护卫挣扎,铁刀不管不顾地挥向他,他撒手后撤,竟直接割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他跳到地上,只衣袖上沾了星点,大部分落在了星央的脸上身上。 铁刀“哐当”掉落,护卫重重倒地,如惊雷乍响,激得贺灵朝退后一步。 弥漫开来的腥甜气息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和衣袖,喃喃地念道:“我,杀人了。” 院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其他下人抱着捆扎物回来,看到血溅当场的情形,皆扔了草捆,目露凶光,抽刀冲向院里站着的小孩儿。 下一息,又有几人从天而降,三两下便将这些下人通通放倒。 “主子!”贺冬赶到贺灵朝身边,蹲下将他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没事儿吧?” “……我没事。”他摇头,沉默片刻,垂头说:“冬叔,我杀人了。” “冬叔看见了,是他先想杀你和那个少年。”贺冬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抱着他安抚道:“你是反击,他被他自己的刀割喉,怨不得你。拿起刀的时候就得知道,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况且你虽然杀了那个人,但也保护了另外一个少年。” 贺灵朝眨眨眼,被他提醒,赶紧将情绪抛到一边,回头去找星央。 星央已经自己爬起来,擦去了脸上的血,盯着他说:“你打赢了老爷和老爷的护卫!我们没事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斗篷,神情是完全的欣喜与放松,目光炯炯有神,瞳孔里像是有一簇火苗在燃烧。 这簇火苗将飘扬的雪花纷纷点燃,暖和了贺灵朝渐冻的心。 他轻轻颔首,说服了自己,“你活下来,就好。” 第181章 三 大雪落下,一时半会儿就停不了。 贺冬从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件斗篷,给贺灵朝裹上。 后者乖乖地站好不动,见一边处理尸体的只有两个护卫,便问:“情况,怎么样?” “问题不大,主子放心。”贺冬一边低声说起路上的情况,一边拂去他头发上的雪花,给他拉上兜帽。 他们一行总共八个人,留了两人连带马车扭送客栈掌柜和伙计去最近的县城报官。中途分路时,贺平带着个人去跟踪拐带幼童的板车,而剩下三人则一路骑马远远地追到了这里。 贺灵朝点点头,此行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军中好手,又两人结伴,他不必过多担心。 这期间,星央一直在边上看着,一脸不知该做什么的茫然。他套好斗篷,转身握住星央的手,“你别怕,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来救我们的。” 又对贺冬说:“冬叔,这是我的,新朋友,他叫星央。” 贺冬早就注意到这名少年,然而等到小主子介绍过了,才问话:“你不是汉人,是西凉人?” 他皱着眉,语带严厉。星央却仿佛松了口气,飞快地摇头。 第401章 “那你是什么人?” 异族少年呆了一下,努力找出回答:“老爷和都叫我们‘杂种’。” “你这小子,‘杂种’可不是什么好词。”贺冬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怀疑他装傻充愣。 星央点头,又摇头。 “好”和“不好”有什么区别呢?他还不太明白。 “星央是混血,还有好多和他一样的人,在后面的山谷里。”贺灵朝抢着回答,语速都快了许多,“冬叔,我猜他们都是被抓来做劳役的,能帮帮他们吗?”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眼睛闪闪亮,“冬叔,你听见我刚刚说的了吗?” 他能一气说出一个很长的句子了。 “叔听见了,这是在好转了。”贺冬亦是惊喜,听他嗓子沙哑,忙取了薄荷糖给他。而后思及前言,抬眼望向这一片土屋后面,黑黢黢的山壁挡住了视线。 “山谷?劳役?”他沉下脸,心道这里怕是藏着比贩卖人丁还要严重的恶事。 贺灵朝将薄荷糖分了一半给星央,又悄悄给他说先前那个词是不好的,只有心里冒坏水的人才会用来形容别人。 星央晕晕乎乎的,反正点头就对了。 贺冬见状,一眼就知这少年似懂非懂,心道还真是个傻的,不再多加防备。 这时一名军士走过来,拿着一把细长的草给他们看,那草叶脉发青,在灯下隐隐透着黑斑。 贺冬面色一变,捏了根凑到眼皮底下仔细查看,“竟是蜃心草。” 星央以为他要拿这个充饥,赶忙阻止,“这个不能吃,吃了会发疯的。” “我不吃。”贺冬摆手,看在自家主子的份上,多解释了一句:“我只是眼神不太好。” “蜃心草是什么?”贺灵朝也拿了一株翻来覆去地看,想起之前送他到这里的人,和那个长袍要的货就是这种草,就顺道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一种毒草,原产自西凉,一年四季皆可长。它的汁液有毒,能致幻,易成瘾,可以入药,但大多数时候都被用做制毒。不过要量大才有效,取汁不易,所以一旦涉及买卖,基本都是大批量流通。”贺冬说罢,转头叫那两个护卫都小心此物,然后问星央:“你认得这玩意儿?” 后者“嗯嗯”点头,张开双手划了个圆,“整个山谷里,都是。” 贺冬先有猜测,被证实后仍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真敢在这里培植蜃心草。” 贺灵朝直觉问:“很严重?” 在场诸人,只有贺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凝重道:“非常严重,买卖蜃心草已是死罪,更遑论大规模培植加买卖。这事儿得立刻通知你爹。” “通知此地官府也不能解决?”贺灵朝敏锐地发现问题,“这里离仙慈关多远?” “这一带叫做‘砂岭’,是错金山的支脉,隶属于净州云织县。沿山脚直奔,不顾马匹,七八个时辰就能赶到。”贺冬看着他,耐着性子解释:“西北民风彪悍,官府本就势弱,砂岭再往前两百里,就是神救口。接近边境,更加鱼龙混杂,这事儿又不同于拐带幼童,县衙怕是根本不顶用。” “那就请李大哥辛苦一趟,立刻去仙慈关报信。”他唤来功夫更好的李护卫,从发髻里摸出自己的郡主印信交给对方,“路上风大雪大,李大哥定要万事小心,安全为先。” “主子放心,卑职定不辱命。”李护卫当即领命而去。 贺灵朝目送前者大步走远,回头又想到:“那山谷里岂不是很危险?星央的兄弟们都住在谷里,我们得去救他们出来。” “现下应当无事,但若被发觉,那就说不准了。”贺冬指了指院子里的景状,提议道:“我们先摸进去打探清楚情况,再做决定行事。” 他想了想,十分赞同地说:“嗯,这样更安全。” 尸体已经被拖进杂物间,用杂物遮掩住。剩下那个有气儿的长袍,则被贺冬直接扭了脖子,扔进去作伴。 也亏得有这场雪,将血迹与打斗的痕迹都埋了个干净。 星央听来听去,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但知道要进谷,就说自己可以带路。 于是贺灵朝三人跟着他,取了盏小型的灯笼,往土房后面的山谷摸去。 入谷只有一条狭道,道口竟然设有岗哨,简易的哨楼上有挎着刀的汉子站岗。 星央带着他们从那片土房侧边绕到一片山坡,坡上有一条他白日才发现的小路,蜿蜒曲折向山顶。 鹅毛似的大雪簌簌地落,贺冬只带着一个包袱,装了些干粮与几件女孩儿的衣裙。贺灵朝取出剩下的衣物,叫星央缠在腿上,裹住冻得青紫的小腿与脚踝。 一行人冒着雪爬上山,随着山势升高,渐渐能看到谷里的情形。 这是一座阔大的山谷,临近谷口的半边不止有许多灯笼,还架着许多火盆,比那片土房还要亮,照得谷底所有事物清清楚楚。哪怕雪密如网,也盖不住大片大片青黑的蜃心草田。 许多人正在草田里忙碌,有老有小,多是半大的少年。他们的腰皆弯得极深,脑袋几乎扎进地里;片刻后猛地直起身,顺势将双手抓着的一丛青黑草束抛到埂上,复又埋头压下脊梁。起落间单薄的衣衫一扯,半截脊背或是臂膊便倏地一现。 “一株蜃心草要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就不能用镰刀割,必须连根拔起。”贺冬叹道。 第402章 谷底少说有数百人,分工明确,有人拔草,就有人将拔出的草束捆扎成半丈高的草堆,再由人背到谷口码放整齐。不论哪个环节,稍微慢一些,就有鞭子抽过去。 他们站在高处,只见青黑的草堆移动,不见其下的人影,而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呼雪啸淹没。 “原来从山顶上往下看,是这样的。”星央忽然开口,声音讷讷。 他住在谷里的时候,偶尔会仰头看山顶,想象那一方天空外面是什么模样。前几日终于有机会出来,却发现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这让他吃饭的时候都提不起胃口。 贺冬说:“每年开春,都会死一批人吧?” “是啊。”他没有悲伤或是唏嘘,显然是见惯了的模样。 贺灵朝看着谷底,却怔愣许久,喃喃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贺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心知不能再停留,牵着他继续上行。 他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跟着迈开脚步。 谁知山顶上竟然也有岗哨,只哨楼换成了一间土筑的小屋,四下门窗紧闭,但透着灯火。 “布置得够谨慎,可惜抵不过风雪冻人。” 贺冬啧了声,和大家低声商量怎么把这间屋子夺过来,最后看向星央,“你小子既然是这里的人,去叫门的话,应该能把人骗出来。门一开,我们再一起上,三下五除二快速解决,不给他们报信或是求援的机会。” 沉思了许久的贺灵朝也看着星央,但不是为了让他去做诱饵,“你知道冬叔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迟疑地说:“就是要和他们打架?” 贺冬试图理解这少年的思路:“差不多吧。” “可老爷们有刀有铁鞭,会把人吊起来打死的。” 贺冬:“……刚刚差点被打死的是你先前伺候的那个老爷,不是你吧?” “是哦。”星央回忆了一下,陷入剧烈的头脑交战中。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不能违逆那些老爷们,否则要吃大苦头;但正如这位大叔所说,他们刚刚在山下院子里不止打晕了最大的老爷,还打死了好几个管事的老爷。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推翻了,他有些不确定地认真地问:“我们真的可以打他们吗?不会被罚吗?明天还能有饭吃吗?” 他问完贺冬,又去看贺灵朝。 “他们都是坏人,把你还有你那些兄弟禁锢在这里奴役,是不对的,违反律法的。”贺灵朝说:“你能听明白吗?” 星央摇头,但他能分辨对方的情绪,遂努力地理解:“就是可以打他们的意思?” 贺灵朝转换思路,用他的话回答:“对,打赢他们,你就自由了,不用再回到山谷里。” 再也不用回去了吗?星央脱口而出:“那我的兄弟们呢?” “他们也会和你一样,离开谷里,不用再这样没日没夜的干活,还要挨打。” “是这样的吗?”少年裹着不合身的斗篷,自言自语般问完,突然转身跑向那座小屋。 剩下三人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跟着奔过去的时候,星央已经在“砰砰砰”地砸门。 屋里传出一句甘沙话,带着凶狠与不耐烦。 星央大声回了一句方言,门没开,又吼了一句,门被从里打开。 贺灵朝只看到似乎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开的门,下一刻,星央就扑了上去,将那汉子猝不及防地压倒在地,抓着对方的头发一扭,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对着泥巴地,又快又猛地砸起来。 那汉子的手脚只扑腾了两下,就瘫软下去,再也没有动作。 屋里还有一个汉子,抓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然而还没等他举起酒坛,贺冬当胸一脚踹过去,紧随而来的护卫在要害补上一刀,便让他做了醉死鬼。 “星央!”贺灵朝怕少年气血上头起癔怔,大喝一声,令他住手。 后者喉中发出猛兽咆哮一般的呜咽,回过头,眼神却清亮亮,如屋外的雪地,如天上的星星。 “我打赢了?”他松开手中的头发,将那张满是血和泥的脸看了又看,确认这人已经死了,高兴地说:“我打赢了!” 他爬起来,举起双臂,“贺灵朝,我把他打死了,但我没事!” “嗯,你没事。”贺灵朝松了口气,看着他高兴得不得了的模样,也抿唇一笑,然后说:“之后也不会有事。” 两个大人将那两具尸体拖到屋外,再回来把门关上。 屋里升着火盆,虽气息难闻,但到底比外面温暖许多。 贺灵朝搓着脸问:“冬叔,我们之后怎么办?” “等。”贺冬说:“雪太大了,先在这里等一等,雪停再走。” 四人在屋中搜寻一圈,找到些水和食物,加上原本携带的干粮,互相分食,也有七八分饱。 之后,贺冬与护卫让两个小的休息,他们轮流出去查看谷底的情况。 曈昽时分,雪渐消,谷底这一批货也已备齐。 劳作大半夜的人们没有吃到任何东西,就纷纷走回靠近谷口的两排房舍之中,挨挨挤挤地倒头睡去。 贺冬叫醒贺灵朝与星央,四人走出小屋。 晨曦微明,四下都是朦朦胧胧,屋外的尸体已经被雪埋得严严实实。 “若是有人上来,人少就杀,人多就跑。”贺冬指着昨晚上山的路说,然后指向反方向,“我查看过,那边也有条下山的路。” 第403章 另三人表示明白,把小屋里的刀棍都拿了出来,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 然而他们绷了一上午,太阳从东天挂到头顶,依然不见半片人影上来。 贺灵朝有些担忧:“要是他们都跑了怎么办?” “一山谷的蜃心草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然,也有可能根本没想到我们会躲在这里。”贺冬笑了笑,“算算时间,给你爹传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咱们不急,等他派人来就是。” 星央想下山,潜进谷里看看,也被贺冬制止,“他们都是劳力,忙了一夜各自睡下,应当不会有事。但咱们要是下去被发现了,肯定会出事。” 他只能呆在山上,渐渐有些急躁,但强忍了下来。为缓解焦躁,下意识地去和贺灵朝搭话:“你来找你爹?” “他爹旧伤复发,伤势很重,他要去照顾他爹。”贺冬代后者回答。 星央睁大眼睛,“那你爹会死吗?” 贺灵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他的父亲确实犯了旧疾,但远没有奏折中报的那么严重。 军师之所以会写这封催人泪下的奏折,主要是为了给他一个出京的理由。 “那就好。”星央替他高兴,眼睛里都露出笑意。 贺灵朝摸了摸耳垂,更加不好意思,遂决定换个话题:“你之后打算去哪儿呢?” 他问完才想起这少年无家可归,立时说了声“抱歉”。 然而星央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抱歉,认真地去想他的问题,脸庞上再一次现出茫然。 “我要去哪儿?” 贺灵朝不忍心,问贺冬:“冬叔有办法吗?” 后者无奈道:“不好办,这边的悬壶堂约同于无,不能指望官府救济。而他有西凉血统,西凉人的样貌特征明显,收养基本行不通,正经铺子也不会要他做事。” 那岂不是无处可去? 贺灵朝忧心忡忡地站在原地,心想,该怎么办呢? 第182章 四 “恰!” 艳阳当空,万里无云,一匹骏马飞驰过宽阔的流水。 大河对岸,竖着一丈高的界碑,碑上凿刻出的“秦甘路”三字已然清晰可见。 一只苍鹰从天际飞来,如箭矢掠过碑顶俯冲向河面,在与奔马相遇的刹那拔高,绕着后者盘旋。 马蹄放慢速度,在界碑前停下,马上的少年才伸臂接住它,片刻又将其放飞。 少年戴斗笠、挎包袱、背苗刀,一人一马,从宣京走到这里。 汗水湿透衣衫,他将掩在前襟下的吊坠扯出来,碧绿的松石和体温一般热。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到河边,卸了刀,和马儿一起埋头汲水。 天河与江水同源,发于昆仑,自天河高原一泻千里,辗转秦、甘两路,进入宁西之后,分流作南北两条赤河。 对于脚下这片干涸的大地,天河雪水无异于母亲的乳汁,没有任何一个儿女会嫌弃。 掬起第一捧水泼到脸上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踏戈壁的响动,一声高过一声。 等他洗完脸,站起回身,一匹有鞍无骑的枣红骏马打头奔来。 红鬃猎猎燃烧,令他开怀而笑。 “将军!”与枣红马并行、奔至两三丈距离的混血少年却舍了马飞扑过来,抢先与他抱成一团,转了几个圈儿才站稳。 随之去而复返的苍鹰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振翅高飞,巡天不懈。 “星央,让我看看。”贺今行忍住激动,拉开距离,抓着对方的双臂仔细打量。见人面色红润,不似有伤在身,才放心地笑叹:“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第一次遇见星央,对方只是半大少年,空有一副高大的骨架,却瘦得不成人形。 贺冬替他切脉,说是劳损过度所致,好在年纪轻,吃饱吃好养起来还能恢复。若再长个两岁,则不必谈休养,直接等着见阎王就是。 当时的他先松一口气,随即发愁。因为不止星央一个人,在砂岭救出的所有混血少年都有这个毛病。但他答应把人带上,就得负责。 军师王义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靠山吃山,自力更生。也因此,仙慈关内外的野物曾一度被逮得绝迹。 但好在,大家都慢慢地好起来,变得强壮且健康。 “将军终于回来了,星央也很高兴。”星央又抱了他一下,然后抬手在他额前和自己额前比划,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将军长高啦。” “还不够高,我要和你一样高。”贺今行玩笑道,“以后不用这么叫我,我现在的名字是‘贺今行’,叫我‘今行’就好。” 星央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随即“嗯嗯”点头,仍旧看着他笑,左耳坠着的绿松石晃闪着碎光。 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需要按着做,不需要费脑子去想明白为什么。 一颗马头从侧边探进两人之间的空隙,然后用身体把星央挤到一边,低头蹭贺今行。 “卷日月也长高了。”贺今行抱着它的头用力揉了揉,互相蹭蹭脸,被喷了一脸的热气。 星央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顺手给卷日月抓了抓背脊上的毛。 “今、行,”他念起来有一点拗口,“你说不要来太多的人,桑纯他们都想来,我就让他们都不来。但卷日月不是人,你要带上它一起吗?” 他自己的坐骑金刚轮也凑过来拱他肩膀,他反手拍了拍马儿的大脑袋,让它去饮水。 第404章 贺今行摇头:“卷日月是贺灵朝的坐骑,与我现在的身份无关,所以我不能带着它。我去云织赴任,与你们和仙慈关不能有明面上的关联,所以你也不能跟我一起到云织县。” 他自请外放,秦相爷问他出身,给他指了出身地的缺——秦甘路净州云织县县令。年少即牧一方县地,熟悉的家乡故土总要比那些陌生之地容易上手些,在朝堂上也不打眼。 地方官任职虽有三回避原则,但他入吏部档的籍贯在稷州,赴的又是边陲小县的任,无人挑错。甚至不少人为他扼腕,同时猜测连连。 好好的能出入皇城的中书舍人,又才随忠义侯下江南办完赈灾差事,正该前途大好,怎么突然就被发配到偏远穷苦之地去了? 难道和那位礼部郎中一样,犯了什么大错,得罪了什么人? 他只向亲近的师长、同窗与好友解释了原因,其他流言就随他们去。 对大部分官员来说,调任西北,远离宣京朝廷,无异于在政治上被放逐,为官生涯可能就此走到头。 对他来说,则完全不同。 天地之大、四海皆为家,西北、京畿、稷州乃至江南,他所亲身到过的、只在地理志上看到过的地方,他皆同等地看待。 但在这片地广人稀的赤贫大地上,人到底要自由些。 “这样啊。”星央弯起的眉毛耷拉下去,“那将军什么时候能回仙慈关呢?” “这……”贺今行只能一笑了之,安慰道:“你们要是想我,可以悄悄过来找我,也不远。” 正好几匹马都歇够了,他把卷日月的缰绳解下来,“至少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跑马。走吗?” 星央得知以后能去找他之后,不再那么难过,闻言重重点头:“好啊。” 他喜欢跑马,没有一个仙慈关的兵不喜欢跑马。 天下第一雄关的关墙越是沉重,他们就越喜欢那种和同袍火伴一起驰骋,仿佛能乘着风飞上云霄的感觉。 “那就,预备——” 话音未落,苍鹰啼鸣,两人三骑自天河畔一并冲出。在旷野长天里,追着西斜的红日而去。 一路黄沙胡杨,日落月降,直到接近净州边界,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别。 贺今行牵着离京时骑的那匹马向西赴任,星央则带着卷日月与金刚轮向西北直行回仙慈关。 大宣行政区划实行路州制,每路应设四州,但剑南、秦甘、宁西三路因其毗邻外邦,只设三州。而剩余的边境线内两到三百里皆属于边防区,由驻扎在此的边防军布防、屯田所用,独立于其他州县。 云织县已是净州最西端,再往西去,地势突拔,就是得爬上天河高原才能进入的西州。 贺今行在驿站歇了半宿,于黎明之际踏入云织县的地界,下马徒步慢行。他一路走走看看,观察这个即将任职起码三年的地方。 原云织县令就从天化十年任职至今,六年时间兢兢业业轮了两回吏部大考,早该调任。然而直到今年秋天有人接任,才终于喜出望外地收拾家当、带着一家老小前往宁西路荼州,虽还是平调县令,但怎么也是向宣京跨出了一大步。 他心知自己在此应当不会如前县令超过一个任期,但他既然求到了这里,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机会。 他十岁那年初到西北,第一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就是云织县砂岭,他对西北的认知、了解与各种复杂的情结皆由此生根发芽。所以他改换身份之后,才说自己出身于此。 天化九年的冬天,他与贺冬、星央还有一名护卫在砂岭的某座山顶上被围困,是从神救口夤夜驰来的西北边防军解救了他们。 骑兵们俘虏了近百名监工与打手,一举踏平了藏在山谷里的蜃心草田,救出数百名被拐骗到这里的劳工。 王义先在第二日上午赶到,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云织县衙与净州府,前来善后。 他被裹上几层袄子,手炉火盆一股脑地塞过来,热得他流汗。他没有抱怨,只是不解地问,就这样结束了吗? 王先生没有把他当孩子哄,而是事实就是地说,云织县和净州府会处理这里,该审判的判,该追捕的追,救济也会尽量。净州卫也已经按照贺平他们提供的线索端掉了一个拐子窝点,抓了十几个人犯,正在帮解救出的幼童寻找亲人,之后会陆续送她们回家。 这样已经很好了。 可已经从这里流通出去的蜃心草呢?还有那些已经被卖掉的孩子呢?怎么办? 这确实是令人头疼的问题,王先生在寒冬腊月里也随手携带羽扇,一边给他扇风,一边给他解答。 但边防军本不该插手路州事务,神救口离云织县离得近,来一趟也能说是演练。再远一些,就不该也不能伸手了。 为什么?他不太懂,惩奸除恶,解困救苦,这不是官府和官军应该做的吗?还要分该不该与能不能吗? 因为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写进明文大家都要遵守的制度,还有一些令人恼火却不可言说的原因。王义先摇着扇子叹口气,心道以留侯武侯为楷模可太难了。然后对小小的郡主说,在掣肘太多助力太少的情况下,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殿下,有些道理,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有些事,现在做不成,就等你长大之后,再去做吧。 时隔六年,贺今行独自一人重回旧地,朝阳从山坳处冒出头来,已能远远看到云织县城的城廓。 第405章 军师的话犹在耳畔,但他再不是懵懂的孩童。 现在,他长大了。 第183章 五 面朝晨阳而行,黎明时的混沌被一寸寸抛在身后,沙土与裸岩的形貌渐渐清晰,青黄交错着延展向远处的城池。 同路入城的百姓很快多起来,他们或戴着帽子或包着头,或背着背篓或挑着担;偶有牵骡拉车的,都载满了货物,有彪形大汉相随。 但所有人都与贺今行保持着距离,他和他的马周身空旷得能再塞下一匹马。 少年仍旧是那副戴斗笠斜挎包袱的打扮,有些莫名不解。但好在西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官道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绕着他走也绝不会拥挤。 他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独自背着一大篓山货,还提了一布口袋,驼着背走得吃力,便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你想干什么?”那大叔走得不如他快,只得警惕地退后一步,用浓重的方言喝问。 贺今行看着他的反应,眨眨眼,忽然明白了大家都绕开他的原因。西北民风虽悍,但马匹和长刀都很稀缺。他牵马带刀,可不就相当于在脑门儿上大写“不好惹”三个字么,能威慑盗匪,自然也能吓到普通百姓。 他刚从中原回来,一时没转过脑子,这会儿想通了,就笑着用方言大声回答:“我是说,您要进城吗?我正好回家去,懒得骑马,可以用马帮您捎一段。当然,您要是怕我拉着您的东西跑了,不愿意,也没事儿。我就问问。” 他的方言很地道,没有入声,一点儿也听不出来外来人的口音。 大叔的目光里仍是狐疑,但天没亮就赶路,十几里下来确实要把他累坏了。 “那您慢慢来?”贺今行作势要走。 前者来不及迟疑,伸手叫住他,“等会儿!” 近百斤的货从背上卸下去,大叔直起身,叉着腰长舒一口气,“你家住哪儿?” “在县衙附近。”他模糊地说,把缰绳交给对方,“您自己来牵的话,我可以把您送到草市。” 两人一马走到城门前,汇入进城的长队。 大叔伸头往前瞅几眼,便缩回来啐了一口痰,“我就知道,刘班头肯定又来了。” 贺今行闻言,向对方打听:“这位刘班头怎么了?” “每到赶集日,他都亲自守城门,要多收一文过路钱。”大叔一脸嫌恶地压着声音跟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准备着吧啊。” “一文钱?”贺今行挑眉,一个人一文钱不多,但这么多人要进城,“也不少呢。” “难道你没有?刘班头可是不找零的啊,你要是没有的话……”大叔说话的速度慢下来,顿了顿,还是肉痛地说:“那我帮你给了吧,就当谢谢你帮我运货了。” “不,不用,我有。”贺今行连忙摇头,摸出一枚铜板,“我反正也是顺路,您和我说说话,就算抵了。不过他一个班头,这么大摇大摆地收过路费,就没人管吗?” 大叔松了口气,转眼又哼道:“这刘纸虎就是仗着余县令走了,新的还没来,才骑咱们头上作威作福。新县令来了,他肯定就不敢了,这一段咱们先忍忍。” 贺今行没说万一新来的县令和这班头沆瀣一气怎么办,而是问:“县令走了,但县丞应该还在,怎么也不管呢?” “你这是五六年没回来过了吧?‘泥水汤’那是能指望的?只会抹光墙的……”大叔一脸晦气,但眼看着轮到他们,没再骂下去;老老实实地放下缰绳,向一个小兵说了名字家住和进城目的、又按了手印之后,将铜板拍到城门口摆着的长桌上。 “哎,等等等等。”坐在桌后摇椅里的刘班头叫住他,黑粗的手指向他身后的马匹一指,“这马上东西都是你的?” 贺今行立即说:“这位班头,这马是我的。” “你的?”刘班头的视线转到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眼,看他不像本地人,五指唰地张开,“马也算人头,要五文。” 那大叔马上大叫:“不是吧刘班头,一个人头一文钱,一匹马凭什么要四文?坐地起价啊!” “谁规定马价和人价一样了!”正在验马背上山货的小兵比他声音还大,转头嘿嘿笑:“是吧,头儿?” 刘班头满意地点点头,大叔气不过,开始捋袖子。 “没事,没事,五文钱我还是拿得起的。”贺今行赶忙去拦。 对方反而不满地推他:“你这小子一开始看着煞气腾腾的,怎么是个软蛋?” “没必要在这里起冲突啊,后面还有那么多乡亲等着进城,不能耽误他们。”他拿出一把铜板递给刘班头。 “不错不错,你这年轻人上道。”后者伸手接过,瞥到他肩膀后头,眼睛一眯,“再等等,你带刀干什么?” “防身,毕竟要赶这么远的路嘛。”贺今行主动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细长的文书递过去,“这是我的路引。” “我们这儿可少有外地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哪个山窝子里的匪盗冒充作假。”刘班头翘着脚,先哼哼两句,才随意地打开文书。然而只看两行,便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唇肉蠕动半晌,只挤出个“县”字的口型。 “班头,那文书可不能丢。”他在对方发声之前抢先开口,指了指不慎落到地上的文书。 第406章 那确实算是路引,但也是他的任命书,乃朝廷公文,不得有意损毁。 刘班头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书,一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回去,一边绞尽脑汁想说辞,“县。” “尊”字还未出口,他的左手便被一下按到桌上,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他瞬间汗毛倒竖,凝出一脑门的冷汗,试图把手缩回去,然而怎么用力也纹丝不动。 贺今行看着这人脸上的横肉动来动去,最后挤在一起凑出个讨好的笑,也跟着笑了笑。 他一笑,刘班头瞬间笑不出来,垮着脸成一副要哭的样子,但也明白了他不想在此处声张的意思,只得迂回着求饶,“我,我是今早出门被屎糊了眼睛……” “别,这么说太不雅了些。”贺今行制止他,低声道:“把收来的都送回去,好好地给每个人道歉,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你还是云织县的衙役班头。要是有一点没做好,或者敢阳奉阴违,本官上任第一把火就从你开始烧。” 刘班头霎时如丧考妣,另一只手抖着把那五文钱送过来。 “我不急着用,先留在班头这里吧。”贺今行再次对他一笑,推回他的手,顺势抽走自己的任命书,便和那大叔牵着马进城。 从他递铜板到现在离开,耽搁的时间不及两口茶,后面关注着城门的人都只看到刘班头脸色大变,尚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只有先前那个很有眼色的小兵,凑过来悄悄问:“头儿,刚那谁啊?咱们这修缮费还收不收了?” “收个屁!”刘班头呸他一口,瘫在摇椅里,瞪着老天喃喃道:“夭寿啊,我命怎么这么苦。才送走一尊大佛,又来一尊更不好惹的。” 而赶往早集的大叔也在同贺今行说话,但不是问他和刘班头说了什么,而是在心痛多给的那几个铜板,“我说你年纪轻轻的,看着也没病没灾,怎么就不能硬气些?再说你还带着刀呢,亮出来谁敢欺负你?” 少年听完,才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不需要用刀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最好不用。” “有句老话叫‘人善被人欺’,你得让人知道你不好欺负才行。”大叔握拳在他面前比了比。 两人就快走到集市,他说罢便四下张望,挑选合适的地方。 西北没有野集,集市都在城池内部。 云织县一旬两个赶集日,市场就在县城内最宽阔的两条交叉大街上。 贺今行不再多说,替对方把货物都搬下来码在街边,就此别过。 云织县并不大,也只有小县城才会允许百姓把主干道摆成菜市口。不说宣京,哪怕江阴县,也都有专门的市集,绝不准如此影响县容。 立冬已始,万物闭藏,来赶集的百姓大都是紧着大雪之前来换些柴炭粮食好过冬。 朝阳升得高了些,加热了街道的喧嚣,暖和了干冷的空气。 贺今行依稀记得县衙是在城北,牵着马穿行在满街的挨挤的各色货物与叫卖里,走得极慢。 一条街终于要走到头,却见路口不知为何堵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哪儿也不好拴马,便向人群外围的一位小哥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马上就开打了,你别烦我,我一定要看完!”那小哥头也不回地飞快说了一句,扒着前面人的后背,踮脚伸脖,像个猴子似的往里瞧。 “打什么?”贺今行讶异地爬到马背上,只看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里,最中央有两个岁数差不多的中年汉子。一个举着钉耙,一个攥着锄头,都面目通红,互相敌视对方。 他们各自身后还有一群同样操着棍棒农具的家眷,互相谩骂唾沫乱飞。再加上一大圈叽叽喳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民众,几要吵翻天,将两边集市都给盖了过去。 他听了好一会儿,没理出一条有用的线索来,只得下马找人打听原因。 问了一圈,才有人回答:“还能为啥,为了杉杉谷里的地呗!” 杉杉谷? 贺今行听着耳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还没想起是哪个地方,就听前面吵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一刹那,而后轰地炸开。 “真打起来了!” “快躲——” 第184章 六 上一刻还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立即抱着自己的背篓货担退开,下一刻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独自站在路中央的贺今行。 他看着扭打到一起的两拨人,挥舞棍棒,沙尘乱飞,赶忙大喊一声:“等等!” 正要上前去拦时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了胳膊,先前与他一起进城的大叔大惊失色:“小伙子,干啥呢?这可不兴掺和!” “得赶紧拦下他们啊,万一出人命怎么办?”贺今行边说边挣出胳膊。 大叔又要抓他,“说了是决斗,生死由命,你管他们呢?他们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 “那也不能光看着啊!”他见前方打得火热的人群里,一个汉子举起锄头,还带着泥的锄铁挥向另一个拿钉耙和他互砍的汉子脑袋。情急之下,来不及再多解释,就解下苗刀向那两人平掷过去。 长刀电射而去,“哐哐”击飞了锄头,那俩汉子都被震得退后几步,挤着好几个亲眷倒成一团。 因这一打岔,场面反倒短暂地平息下来。 “你干什么?”两边的人爬起来,都气势汹汹地盯着搅局的贺今行,因人多而拥挤成一团。 第407章 后者孤零零地站在他们对面,看着年轻,一身打扮却像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从容得紧。 “江湖人?”拄着锄头的中年汉子一脸凶相,两只眼睛都吊起来,“管你什么人,在咱们这地界儿上,别想多管闲事!” “抱歉,方才之举实属无奈。”贺今行才将趁乱拾回了自己的刀,这会儿赶忙赔礼道歉,“在下想问问诸位为什么起了争斗,若是两边因田地产生纠纷解决不了,或许可以让官府帮忙裁定。” 扛钉耙的往地上呸了一口:“关你什么事儿?赶紧地滚。” 他沉默片刻,卸下包袱放到身后,认真道:“好吧,听说你们在争杉杉谷的地,那我告诉你们,那边的地,你们都不能动。” “啥意思?”第一个问出声的却是站在后面的大叔,“你不会也要争那块地吧?” “我不争。”他回头露出个安抚性的笑,然后再次直视对面人群,“但无主之地怎么管理划分,就是我说了算。”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振臂招呼自己的亲眷,“先把这儿人收拾了!” 两拨人并作一拨,抄着家伙什呼啦啦地冲过来。 边陲乡民,不论内部如何掐斗,在对外时都会同心协力。 “还不快跑!”大叔吓得跳起来,欲拉着贺今行一起跑,一拉不动,则立即放弃,退而提溜着他的包袱转身就冲出老远。 那动作敏捷得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少年失笑,但并未跟着离开。 下地干活的人,不论男女都有一把力气,但未经受过任何成体系的训练,莽勇而散乱。在他眼里,哪儿都是破绽。 但他并非为了争斗,所以选择速战速决。 他握紧苗刀,以刀作棍,踏步迎上前。刀刃不出鞘,只以将人击倒为目的,跨步横扫上去便放倒三四人。不出十息,方圆三丈便只有他还站着。 围观民众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还在跑路途中的老大叔喘着气回头,亦是目瞪口呆。 最先骨碌爬起来的汉子涨着红黑大脸,骂道:“别以为你会点儿功夫就了不起,除非把咱们都打死,否则咱们和你没完!”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贺今行看着他,笑道:“但咱们的规矩是胜者为赢家,那我一次性打赢了你们两家,你们就该听听我的要求。” 汉子眼瞪如牛:“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再次跑回来的大叔赶忙作证:“胡大,这孩子也是咱们县里的人,可不是外人!” 却听贺今行同时朗声解释:“我是本县县令,怎么能算外人?” “啥?”满街的人都稀奇地盯着他,随之响起窃窃私语。 那汉子被气乐了:“就你?也敢冒充县令?” 大叔也不敢置信:“你小子,啊不,你真是县令?” 他指向对方提着的包袱,“包袱里就有我的委任状,您若不信,大可拿出来看看。” “干什么干什么!”后方忽然传来高声呵斥,一小队兵丁驱开围拢的人群小跑过来。 刘班头胖胖的双手捏在一起,向贺今行做了个礼,然后叉着腰朝百姓们介绍:“这就是咱们云织县新任的县尊贺大人,秦相爷亲签的任命书,谁敢质疑?” 大家不认识新来的县令,但都认识刘纸虎,一听他这么说,都惊奇不已地消化这个事实—— 这个啪啪就把胡大这发人打趴下的年轻人竟然是他们新来的县令老爷! “我叫贺旻,也可以叫我贺今行。未来三年里,我将任本县县令,与大家共处。”贺今行含笑抬掌,端正地向四方作揖,最后视线回到胡大身上,“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不可再私下决斗玩儿命。有什么拉扯不清楚的事,就来县衙,本官依律替你们禀公决断。” 他说到这里,再次环视四周,“不止今日此事,日后都要如此。如果谁不想按本官的要求来,那也到县衙,胜过本官再说。” “咱吃了几十年的米,还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县令。”大叔震惊过后,把包袱还给他,又问:“那如果咱们遇到了什么难事儿呢?余县令在的时候,咱们都是找他解决的。” “这是好的惯例,自然照旧。”他点点头,对围拢了些的民众说:“县令就是为大家做事的官,县衙永远向大家敞开大门,遇到坏事难事不平事,都可以上门。但眼下是赶集的时候,大家热闹也看了,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祝大家都有满意的收获。” 再闹哄哄问答了几句,大伙儿意犹未尽地散去,只留下胡大和与他争地的两家人。 刘班头腆着脸道:“县尊您瞧,老刘我就是个笨瓜子,差点忘了您初来乍到,得送您到县衙才是。” 贺今行看他片刻,“刘班头真是个妙人。” “哪里哪里,不及县尊一成勇武。” “看来你来得挺早,那你若能早一刻出现,本县也不必与乡亲们动手。” “……” 刘班头擦了擦额汗。 他被小兵提醒,才悄摸跟上新县令,一路都琢磨着找个能将功补过的机会才现身,好挽救一下他在县尊心里的形象。因此在看到对方叫停决斗并对峙时没有立刻出现,就等着县尊被为难,他好从天而降解围。 ……谁知道根本用不到他。 见县尊点胡大问话,他眼一闭,假装没有生过别的心思、更没有被戳破一般,上前协助询问其他人。 第408章 贺今行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专心与面前的汉子交谈。 又一刻过去,在胡大与刘二唾沫横飞的痛诉之后,他终于理清了两边有今日争斗的起因。 原来这两拨人分别出自胡家沟与刘家塬,都靠近杉杉谷。谷里有一大片无主的田地,原来的余县令不准大家耕种,所以一直荒着。现在余县令走了,没人压着,两个村子就都想把田地据为己有。两边之前磋商过几次,但对于田地分配始终不满,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己方肯定不能吃亏。 贺今行听罢,看向刘班头,“余县令不准耕种,想必是有什么缘由?” 后者抬手遮着嘴巴小声告诉他:“那地儿以前种的是毒草,土壤或许也被污染。余大人怕种出来的粮食也带毒,就一直没准大家耕种。” 毒草?贺今行“哦”了一声,想起来杉杉谷是什么地儿了。 那座种植蜃心草的山谷,在天化九年被驻防神救口的西北骑兵踏平,云织县因此换了一任县令。新县令姓余,名良,字闻道,年年吏部考评都是中等,在云织县一任就是六年。 余县令的出身与才干品行暂且不论,如今右迁知宁西路荼州安县,也算看到了熬出头的希望。 刘班头的嗓门说小不大,但刘二就跟贴着他的嘴巴似的,立刻反驳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土里有毒也早该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且那些地很肥的,不种就是亏大了!” 他沉吟片刻,对两村的人说:“土地是否被污染,还需查证。但哪怕没有被污染,按律,无主的田地也当归属于朝廷,任何人都无权占为己有。但荒地不产粮食不出果,搁置对于朝廷也无益处,你们既住在周边,由你们耕种上税,也算合情合理。” 胡大搓了搓手,抢先说:“县尊,我们村子就在杉杉谷后面,比刘家塬更近,我们村应该分多一些!” “放屁!”刘二当即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们胡家沟才几个人?惯来都是按人头分地,哪有按距离远近的?县尊,我们村里人更多,就应该分得更多的地!” “别急。”贺今行打断即将爆发的新一轮争吵,安抚道:“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但我不能两眼一摸黑地给你们分地,我得去实地勘察过才好做决定。这样,你们先回家,后日再到县衙来,到时候本县一定做出判决。” 胡大与刘二互相排挤着对方,一起喊:“那您可不能偏心眼啊!” 贺今行含笑应下:“当然不会,诸位可以一齐监督。” “真的?” “我是县令,我说话算数。” 第185章 七 云织县是个很小的县城,与贺今行去过的江阴县相比,前者不及后者三分大小。 地方穷,街道两边的房屋也不高,最多两层,好扛风;皆是平顶,便于留蓄雨水。 县衙坐落在十字型主街那一“丨”的尽头,土墙围了一圈,在出入口特地用高大的木头搭了门脸,显出与周边其他土房不同的气派。 门匾上的“云织县衙”四个大字下,还有一行小字——中庆三十六年进士余闻道亲提。 贺今行盯着匾看了一会儿。 刘班头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余大人亲手挂的。县尊您看,要不要取下来,换上您的?” “不,这样就很好。余县令非常人,留着匾,可警醒你我。”他浅笑着摇头,垂下目光。 进城前才把靴面的黄沙抖干净,此刻又覆上了一层尘土。 “县尊说得是,余大人这字儿还挺好看的。”刘班头嘿嘿笑了两声,进到院里扯着嗓子喊人,“老汤?老汤!泥水汤!死哪儿去了,咱们县尊到了!还有其他人,在的都赶紧出来!” 贺今行也跟着抬脚跨过门槛。 少顷,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匆匆从大堂后面小跑出来,提着发皱的长袍,两撇小胡须随着跑动一摆一摆。 他站定了,深躬作揖,“属下汤伯俅,见过贺大人。不知大人到任,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汤县丞。”贺今行拱手还礼,温声道:“本县独自前来,并未提前通知,岂能怪你们不迎?” “县尊不怪就好。”汤县丞拿袖子挨了挨脸颊,伸手来接他的包袱,被摆手谢绝,又说:“大家伙都出去了,现在衙门里的人没多少。县尊要不先在大堂稍坐,属下立刻派人去把他们都叫回来拜见您。 他不同意,只道:“他们在外做事,不必因本县而中断。本县既来,日后多得是见面的时候。你把县衙的吏役情况给我说一说就行。”同时挥手示意跟着汤县丞出来的衙役把他的马牵下去。 “哎好。”后者立即改口,一边将他迎进大堂一边细细道来。 云织县衙下属官吏有三人,汤县丞兼任主簿。另有一名教谕姓朱,性格内敛,不爱出风头。而刘班头因常带着一班步快在外晃悠,所以百姓们称他为“班头”,但实际官职是县尉,也兼任巡检的活儿。 再有三班衙役各十名,就是衙门里的所有人手。 寻常县衙的差役员额一般是百十来人,富县大县多上几番都是有的,但边远贫苦之地肯定不能同论。贺今行来之前就做好了县衙官差少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么少。 “加上我,也就三十四个人。”但他没急着说多少的问题,而是问:“衙门日常运转够用吗?” “够的够的,不时还能闲个一天半日的。”汤县丞语气谦和,知无不言,显然有一副好脾气。 第409章 旁边的刘班头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赶紧补充:“哦哦,原来是有七八十个人的,但是余大人来了之后,说薪俸负担太重,就撤了一半。秋收已经结束,现在只等着过冬,所以大家的事务都不算繁重。” 贺今行只当不知从身后伸过的胳膊,颔首道:“那就先保持原样,后头事情多了大家忙不过来,再行增添人手。” 大堂简陋,公案上方悬的“明镜高悬”匾亦是余县令的手笔。 待他环视过一圈,汤县丞再次想要替他拿包袱,“县尊,这大堂看过了,再去后衙看看?您从京城来,肯定舟车劳顿,要不先歇一歇?您其他的行李呢,属下马上派人去给您搬回来,也好尽快为您安顿归置。” “我行李不多,暂且搁这儿就是。”他取下包袱放到公案上,对另两人说:“时间还早,先去杉杉谷看地。” “啊?”汤县丞张了张嘴,眼睛瞟向刘班头。 他也看过去,张开五指晃了晃,“刘县尉,你觉得呢?” 刘班头重重咳了一声,缩着脖子应道:“县尊想去,咱们就去。” 汤县丞闻言,两条小眉毛皱起来。他推了推刘班头,后者心虚,退开一步。他只能再次劝道:“县尊,杉杉谷挺远的,谷里的地也都荒着,小半日不一定能看完……” “我还没说为什么。”贺今行截过他的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看来你和刘班头一样,都是知道胡刘此事的。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调停制止,任由两边矛盾加剧至当街决斗?” 汤县丞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不说话了。 贺今行再道:“虽本地风俗如此,但风俗大不过国法,若决斗真伤了人命,报到州府上去,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他把背着的苗刀也解下来,放到包袱旁边。刀重,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刘班头见过他拿刀鞘打人,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我知道地方不同,民情也不同,所以凡事先问原因。你们如实回答,我秉公处理,若有错当,依律惩处,绝不掺个人喜恶。”贺今行转身背对公案,注视着这两人。 衙役不算官吏,朱教谕低调得近乎透明,云织县衙除了他这个新来的县令,就他面前的县丞与县尉两人说话落地有声儿,必须一条心才行。 汤县丞抬头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出实情:“县尊您知道,杉杉谷原是栽种走私毒草的地儿,毒窝被官府剿灭之后,地就空了出来。余大人怕土壤被污染,所以一开始没准乡亲们在那里耕种。但那地其实是能种的,属下割谷里的草回来喂过猫狗猪骡,都没事儿。” 贺今行拄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问题不在于地质?” “对。”汤县丞点了点头,“余大人一走,胡大就来找属下要那谷里的地。那些地空了六年,养得很肥沃,属下本来就打算放给乡亲们耕种,无意为难。但刘二也前后脚地来要地,和胡大一样,两个村都要包圆谷里所有的地,不肯对半分。那我没办法,只能谁都不答应啊。” “说来惭愧,余大人不在,我和老刘都镇不住他们,所以只能让他们自行商量好分地的办法,”话到这里,他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声音随脑袋一起低下去,“若是决斗中出了死伤,正好杀一杀他们的气焰。属下再提均分的办法,应该就会容易许多。” “岂能如此作想?”贺今行拧眉听完,肃容道:“若事情真如你所说发展,虽能暂时解决问题,但只能得一时安稳。两边因势弱而暂时低头,矛盾并未消失,仇恨积累下去,日后难免爆发更大的冲突。更何况,他们也未必不会因伤亡而迁怒官府,若是冲动上头,来找你们要说法,你们又该如何应对?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百姓的性命,对官府的信任,以及官府的颜面,都会产生无法挽回的损失。” 汤县丞唯唯不应,刘班头讪讪地摸了下脑壳,试图打圆场:“这不没事,咳,幸亏县尊及时赶到。” 贺今行不为所动,“官府势弱,则民众势强,你们为难,我可以理解。但官出于民,本是一体,百姓用赋税供养我们,我们岂能倒回去算计他们?” “咱们也不想这样嘛。”刘班头厚着脸皮继续拍马屁,“县尊身手极好,您一来,肯定能服众。” “治理一县非领人打架,服众岂是单靠武力就行的?武力只能震慑一时,要让人心悦诚服,就得真心实意为人着想。”贺今行叹道,偏头问:“汤县丞以为呢?” “属下思虑不周,请县尊责罚。”汤县丞掩面躬身。 “你家中有几口人?” “父母妻儿加一个老妈子,算上属下,共七口人。” 贺今行稍作沉思,有了决定:“你虽起恶念,但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就罚你三个月俸禄,做充公处理。望你以此为诫,勿要再犯。罚俸的这三个月里,你一家的衣食柴炭诊病开药等等用度,就从我的俸禄里出。” “县尊?”汤县丞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又埋头急道:“属下犯错,领罚心服口服,岂有让您再贴补我一家的道理?” “你的错,不该牵连你的家人。马上过冬,你忍心让一家老小挨冻受饿?我知你家中肯定有些积蓄,但万一不够呢?我独身一人,无家眷同行,也用不完那些俸禄。”贺今行扶他起身,微微一笑:“罚过了,日后还是同僚,还当同心协力做事。” 第410章 四目相对,汤县丞鼻子一酸,拱手郑重作礼:“谢县尊体恤,属下明白。” 贺今行拍拍他的臂膊,转向旁边杵着的另一位,“刘县尉,我早上交代你的事,还没做完罢?” 刘班头就知道下一个要轮到他,嘴巴发苦:“还没呢。这么多人,再快也得还上七八天吧。”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唉,老刘我想把城墙修一修来着。”有汤县丞在前,刘班头也痛快地坦承道:“但衙门不是没钱么,所以……” “你可真能出馊主意。”贺今行无奈,回忆进城时所见,“不过城墙确实老旧失修,官道也有些破败。” 刘班头一喜,“县尊的意思是可以把这些钱留下修城墙修路了?” “当然不行,你得赶紧都还回去。到时候看你表现,再论惩处。”贺今行断然否决他,“百姓赋税已经很高,日子过得紧巴,衙门不可再从他们手里抠钱。不过城墙也是要修的,近年国库吃紧,户部拨款指望不上,咱们得想办法让县里的银库丰裕起来。” 刘班头茫然道:“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咱云织县要什么没什么,能靠什么发财?” “办法总能想出来的。”贺今行心意坚定,“但现在不急,我们先去杉杉谷,把分地的事给解决了。” 第186章 八 赶集不过午,待套好马车从县衙出来,街上人流已去大半,恢复了平常的冷清。 “……稍微有钱的人家,都搬去了更好的地方。没办法,条件确实差,留不住人呐。”汤县丞靠着车厢,一路都在讲云织县的民情。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贺今行与赶车的衙役并排而坐,边听边看,四处可见散落的垃圾。有的被临街住户骂骂咧咧地打扫,有的则完全无人去管。 “人人都想过得更好,这没什么。就看这街道脏乱,观之不美,且易生蚊蝇虫害,若你我不为官,恐怕也不愿长住。”他叫衙役停下,吩咐道:“我来驾车,你回衙门带人来帮忙打扫。” 衙役缓速停车,态度迟疑:“这……” “去吧。”他熟练地拿过缰绳,“不能总留给住户打扫,但咱们官府也不会包办。你们就帮这一次,打扫干净些。” “是!”衙役麻溜地跳下地,转身往回跑。 汤县丞赶忙说:“县尊,怎么能让您驾车呢?还是让我或者老刘来吧。” 刘班头也附和,扒着车门框就要出来。 “无碍,你们继续说就是。要是说得渴累,就想想怎么让进城赶集的百姓们都注意维护街道整洁,赶明儿好发布告。”贺今行让他坐好,一扬马鞭,马车飞驰出城,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西北地广人稀,云织县城小,但辖地大。马车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杉杉谷。 贺今行率先下车,山谷的地形地势与他记忆里没有多大差别,原来那一排土房只剩几片残垣断壁,立在谷口悠悠吹来的风里。 “把工具都带上,进去看看吧。”他回头叫人。 汤县丞与刘班头一路颠得腰酸背痛,正揉腰抻背,闻言赶忙挎好箱子跟上。 山谷里已看不出草田的样子,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两边贴近山壁的地方有人为穿行过的痕迹,是附近的乡亲们踩出来的。 曾经这里关着许多被抓来或是低价买来的异族少年孩童,在暴力强迫之下不分日夜地栽种伺弄毒草,是苦难之地。但到了明年春天,这里就会种上庄稼,然后在夏秋时节给周边的百姓带来收获。 贺今行想到春苗成碧、秋收累累的景象,不自觉弯起眉眼;又想到星央和桑纯他们或许也会因此感到高兴,打算回去就写信。 他拣了前人的便利,走在前面,和剩下两人商量把谷里的地分成多少块,然后挨着丈量一遍算总亩数。 “怎么量?”刘班头扛着步弓,终于确定他在出发前说的话不是做样子,而是要来真的,稀奇不已:“县尊呐,这您也会?” “我参与过一次清算田亩的任务。”贺今行把步弓接过去,又找汤县丞要了曲尺和指南针,一边摆弄一边说:“技多不压身,你们也可以学一学。” “好好,咱们这儿只有朱教谕懂这些呢。”汤县丞马上把脖子伸过来。 他一边行动一边讲解,很快将这两人安排起来。 然而山谷极大,三人合力,从午后一直紧凑地忙到傍晚,才堪堪完工。 出谷后,刘汤二人靠着马车休息,贺今行随手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写划划,“这谷里的地起码近千亩,又被杂草覆盖。冬月腊月不劳作,而开春后,要在春耕之前清除杂草,开垦成田,并不容易。不管是胡村还是刘村,肯定不会放弃他们原有的田地,那这样的话,两个村的劳力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在明年春天把作物播种下地。” 他说到这里,放下石块,深感疑惑:“两个村的人显然都是来谷里看过的,就算没有实际丈量,有经验的老人肉眼也能估个大概,应该都知道光凭自己村里人是吃不下的。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争得差点头破血流呢?” 刘班头一手指向某个方向,一手抱着水囊说:“这两个村子一个在那坡上头,一个在坡底下,经常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起争执,前两年就为水源大闹过一回。这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估计哪个村都不想给对面好处吧?” 第411章 “有旧怨啊。”贺今行顺着对方的指示看了片刻,“那争斗确有因此而起的可能。但不管怎样,地都不能只给其中一个村子。为了顺利春耕,或许还得再把更远处的村子也加进来。” 远处山峦静卧,再往天边,起伏的轮廓陡然高出许多,仿佛要把天戳破。就连红日也不及它高远,只能在它面前慢慢沉没。 “那就是天河高原吧。”他抬手搭凉棚,昂首远望:“若我记得没错,爬上那座山就是西州地界?” “对,县尊对咱们这儿地理方位很熟啊。”汤县丞语带感慨,虽这位年轻的县令早上才到任,但他已然深深认为对方就是正经做事的人,和前头的余大人一样。“那上边儿就是西州的宜连县。往年要到冬天的时候,他们县里都会派人下来我们这儿,采买过冬的物需,能靠他们赚一点儿点儿钱。” 说着将拇指与食指叠在一起,比了个手势。 “真的?”贺今行听到意料之外的惊喜,算算时间,笑道:“那不就是这几天了?” 汤县丞思及前头银库开源之事,道:“县尊有想法?” “没,只是我与该县的县丞有过几面之缘。若来的是他,故人相见,自不胜欣喜。”他坦然地摇头,将带出来的工具都搬上车。 “县尊说的是夏青稞夏大人?” “是他,你们认识?” “去年下来的就是他,今年说不准还是他,到时县尊就能如愿。就是夏大人可太会砍价了,属下先前说咱们和宜连县做生意赚得不多,就有夏大人嘴皮子太厉害的缘故。”汤县丞帮着搬完东西,顺势坐进车里。 “砍价?”贺今行招呼刘班头也赶紧上车,笑容更大:“我也会,到时候和他碰一碰。” 刘班头来时还暗戳戳地打算回去时一定要抢先驾车,但这大半天里他搬扛工具出的力最多,此时累得只想瘫成家里的狸奴一样,有心无力。 因此依旧是贺今行驾车回城。到县城时,他不得不叫醒已经睡过去的刘汤二人,才吼动守夜的城门吏开门进城。 云织县如宣京一般不设宵禁,但入夜之后,没有一个人在外晃荡。 刘班头打了个哈欠,恹恹地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少年县令,说:“县尊呐,您精力可真好。” “是吗?或许是因为我今日过得很充实,所以心里也很踏实。”贺今行在街道交叉口停下,“今日多谢你们,你俩多有劳累,回去早些歇着吧。家在何处?我先送你们。” “县尊抬举属下了,哪里需要县尊言谢?”汤县丞忙道:“履行公务是我和老刘分内之事,应该的,县尊只管差遣就是。您上午没到过后衙,我们该先替您打扫收拾出居所再回家才是。” “县衙有人专门洒扫,何须特意收拾?至于栖身,有一张床就足够。”贺今行不愿再让两人多奔忙一趟,依次将他们送回家,才独自回县衙。 前一任余县令前往宁西赴任时,带着家里父母妻儿连同所有丫鬟仆人一起走了,县衙后堂便空下来。 衙役们下衙之后各自归家,只有轮到值夜的那名衙役宿在门房,没有什么可供玩乐的东西,就一直靠着椅子打盹。 贺今行把人摇醒,叫去床上睡,那衙役困顿迷糊之际依言照做。 他给人盖上棉被,将马车停到角门的甬道里,给马儿解了套索,系到马厩,喂了草料和水,终于闲下来走一遍后衙。 明月亮堂堂,十分清晰地照出院子里那一架光秃秃的葡萄藤。他受人之托,要让这架葡萄好生越冬,便借着月光仔细观察藤蔓走向,白日好动手埋根。 随后推开正屋的门,不在大堂的包袱和刀果然静静地躺在堂屋的桌子上。 他点灯取纸笔,就势铺开,按着记忆画出一副简易的杉杉谷地形图,再标出胡刘两村的位置。然后画画改改,想好几个分地的办法,记录成文。 做完这第一件要紧的事,又换了新的纸张,思虑起第二件赶集百姓遗留垃圾过多的事。怎么劝说乡亲们注重街道整洁,遗留垃圾怎么清理,要不要明文规定,赏罚又要定哪些,怎么推行到全县;若是涉及到银钱花销,钱从哪里来,又怎么走账等等等等。 他跑了一日,思及这些问题,只觉脑袋都涨起来。但他不能撂挑子,仍耐着性子琢磨出一些可能有用处的想法,一一记下。只待明日上衙,召集汤刘朱三人,再一起商讨,确定最终的章程。 到最后,把所有事务都理了一遍,已是月上中天。 云织县里没有虫鸣,万籁俱寂时分,他终于拿出几张信纸,开始伏案写信。 第187章 九 更深露重,钱主簿轻手轻脚地进了直房,将一封信放到灯下,“相爷,许大人的信。” 秦相爷刚刚批阅的正是许大人的奏折,闻言捏了捏鼻梁,展信慢慢看完后,一言不发。 六月江南水患平息之后,朝廷下令遏止江南重商风气,命江南官府上下劝商为农。 诏令公文一道接一道,许轻名接旨快两月,递回来的折子写得漂亮,却迟迟不见动真格。 桌角砚台将干,钱主簿躬身去取,“属下替相爷添墨。” 他忙活起来,凝滞的空气随之流动。 秦毓章折了信纸靠近火烛,徐徐开口:“违逆朝廷的命令,不听我的劝告,还要明明白白地写在信上,送到京里来。你说,他是不是专门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