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 第1章 《度关山》作者:星屑【cp完结】 简介: 私人飞机意外失事,谢晏紧急跳伞,竟穿越千年时空,降落在了赫勒族人祈神的祭典上。 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落在阿斯尔的马背上,如玉的容颜,如水的目光,一眼万年,此生难忘。 * 神赐的天可敦,为他指引方向、使他的部族富强,助他成为大草原的王—— 阿斯尔把那人的名字刺在胸膛,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发誓一生一世将他捧在心尖上。 * 穿越/架空/种田/基建/少量权谋/争霸 阿斯尔x谢晏 黑皮糙汉草原王x穿越直男富二代 * 注:文案部分引自屠洪刚《你》歌词。 穿越、种田、基建、甜宠、he 第1章 从天而降 谢晏在失重感中疾速下坠。 冷风呼呼地往脸上灌,让人完全睁不开眼,呼啸的风声和骤然改变的气压令他耳膜生疼,心脏剧烈跳动,喉咙里几乎尝到血腥味。 他努力回忆教练的话,控制肌肉舒展开肢体,数着秒数准备打开伞包。 作为躺在金山上出生的豪门二代,谢晏的兴趣爱好极为广泛,有一段时间也曾痴迷于极限运动,例如高空跳伞,没想到此时竟真能派上用场。 白色的降落伞哗地猛然展开,在惯性的作用下把谢晏往上拽了一下,再次短暂失重后,他开始匀速平稳地下落。 他的呼吸仍然很急促,心跳却逐渐平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些苦中作乐地想,自己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对飞机有心理阴影了,下次旅行干脆试试徒步…… 因为没有滑翔,后半程降落得很快。 谢晏睁开眼,便看到下方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还有白色的像是帐篷一样的东西四散点缀。 除此之外,草原上没有太多的障碍物,是极适合跳伞和迫降的环境。 等等。 谢晏突然反应过来,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私人飞机是在山区出现的故障,机长为了避开村落还特意调转方向,往群山深处又飞了一段距离。 就算他跳伞后因为抛物线降落的位置有误差,也不至于偏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再怎么样也不应该、不可能出现这样大面积的草原! 他正惊疑不定间,整个人已经快要落到地面。 只剩十几米的高度,谢晏能够清晰地看见地上的情形:一群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似乎在举行什么集会。 篝火熊熊燃烧,巫师一样打扮的老人正在火堆前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拜伏在地,跟着他唱起曲调古怪的歌谣,在虔诚的人群中央,赤裸上身、麦色皮肤的高大男人翻身跨上骏马—— 下一秒钟,谢晏便在一片惊呼中,不偏不倚落进了那人怀里。 纯白的伞布随即也落了下来,正将两人笼罩其间。 男人敏捷地一手搂住他,同时拉紧马缰,受惊的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谢晏撞进那人深邃的眼瞳中,像是沉进一片金色的湖泊。 这一日是赫勒族人祭拜天神的祭典。 老首领阿古金病逝,他唯一的儿子阿斯尔将在今天继承他的权柄,延续他的意志。 而按照部落的规矩,阿斯尔要在祭祀仪式结束后,独自一人赤手空拳进入圣山,杀死狼王取得它的狼牙,作为赫勒族最强大的勇士的证明,名正言顺地成为新的首领。 年轻的未来首领有着一双鹰的眼睛,瞳仁像黄金一样耀眼,深刻立体的五官显出一种锐利而富有侵略性的英俊。 白色的涂料在他瘦削的颊边抹出三道印记,更添了几分野性。 他披散着金棕色的长发,裸露的上身肌肉紧实贲张,宽阔的后背和肩膀上刺着栩栩如生的苍狼图腾,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犹如涂抹了蜂蜜般泛着光泽。 萨满巫在圣火前跳起祝祷的神舞,族人们纷纷跪拜唱诵。 阿斯尔在吟唱声中矫健地跃上马背,正欲向圣山出发,忽而听见周遭一阵哗然。 他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径直向自己坠落。 阿斯尔接住了那道影子。 那竟是一个白衣黑发的年轻人,面容是阿斯尔从未见过的秀丽俊美,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阿斯尔望进那人漆黑澄亮的眼眸,心脏忽的剧烈鼓动起来。 从天而降的白色帐幔覆盖在他们身上,被遮蔽视野的马儿受惊嘶鸣,阿斯尔夹住马腹,拉紧手中的缰绳,同时也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那人,仿佛正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谢晏被男人紧紧抱着,脸贴上对方温热的胸膛,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没等他回过神来,那男人已经掀开白布,抱着他稳稳跃下马背。 头戴羽冠、身披褴褛彩衣的老巫绘满了图腾的面上神情激动,高举双臂呼喊了一句什么。 周围的人群沉寂了一瞬后,旋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狂热。 老巫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那男人听着,忽然爽朗地大笑出声。 他低头垂眼看向谢晏,金黄的眼眸微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而后停下来,似在等谢晏回答。 谢晏一个字也没听懂,眉毛快要拧成麻花,下意识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第2章 他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声线清亮悦耳,阿斯尔只觉得十分好听,却也不懂他的意思—— 通天巫说他是天神降在人间的使者,是注定要来拯救赫勒人的智者,拥有他的人将会成为草原的神王、天下的共主。 既然是神使,神国的语言与凡人不同也很正常。 而阿斯尔将在今夜,在杀死狼王夺取狼牙后,用狼牙作为信物,迎娶神使做自己的新娘。 就在刚才,他已向对方立下誓言,一生一世,永不背叛。 想到这里,阿斯尔注视谢晏的目光愈发炽热。 谢晏被看得心里发毛,思绪飞速转动。 自己这是穿越了? 跳个伞直接跳到了异世界? 生活在草原上的少数民族……谢晏想起某次去自治区旅游时学的几句当地话,急中生智地换了一种语言又问了一遍。 可他呜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那金色眼睛的俊美男人仍只是认真专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谢晏无端有些泄气,他皱起眉毛,男人却又大笑起来,在族人的跪拜欢呼中将他高高举起。 被抛起又回落的失重感吓得谢晏连忙抱紧了对方的脖颈,反应过来后又赶忙用力推攘,试图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 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又气又急地喊道:“喂!放我下来!” 对阿斯尔来说,谢晏那点推拒的力气就像初生的羔羊,只是挠得他有些微痒,不由笑得更加开怀,肌肉饱满的胸膛闷闷地震动,坚实的臂膀完全没有被撼动分毫。 于是谢晏便只能这样被他抱着,眼看着这群异族人莫名其妙就开始载歌载舞,好似在庆祝什么天大的喜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诡异的狂欢中,不知是谁递了一碗浑浊的烈酒到男人唇边,他就着碗沿猛喝了一大口,而后低头对准谢晏的双唇,嘴对嘴将那辛辣的酒液喂了进去。 谢晏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猝不及防地咽下去大半,被呛得喉咙火辣生疼。 那男人还含着他的唇瓣不放,他涨红了脸,本能地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嘶!” 男人吃痛,果然松开谢晏的唇。 他眯起双眼,被咬破的下唇冒出淋漓的血珠,面上却也没有丝毫怒意,只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 谢晏唇边也染上了血迹,口腔中是鲜血混着酒精腥甜的味道。 那酒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上头极快,又或是穿越的后遗症,不过片刻,谢晏便感觉头晕目眩,如坠梦中。 眼前人影憧憧,耳边嗡嗡作响,那男人再次将他举高,又大声向族人宣布了一句什么,很快换来更热烈的响应与崇拜。 谢晏却再也支撑不住,就在这样热闹的欢庆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我最爱的穿越种田基建了,这次是1v1纯爱甜文,感情剧情对半开,随榜单更新,一般周更1w,有事会请假,求收藏求海星呀~ 注:文中朝代、民族、地理、人文等均为架空,多原型杂糅虚构产物,请勿对照现实考据。 第2章 入乡随俗 谢晏再醒来时是在毡帐里。 他躺在铺着兽皮毯的矮床上,身上的降落伞包已经被解下来,连上衣都被脱到了一半,露出大片平坦白皙的胸膛。 一睁开眼,便正和围着自己的几个赫勒族姑娘对上视线。 年轻的女孩儿们有着蜜色的皮肤,眉眼是异族人特有的深邃,瞳仁的颜色偏浅,茂密的长发扎成一根根小辫子,红润的脸颊边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们好奇又欣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谢晏看,几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谢晏被看得脸热,不大好意思地挪开眼神。 垂眼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连忙拉紧衣襟,往后退得抵住床上的矮桌:“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差点忘了她们听不懂,谢晏又加上肢体语言,一边摇头、摆手,一边说:“不行,不可以,‘不’,能明白吗?” 为首的少女偏了偏头,辫子上的金饰闪着微光。 她好像能看懂他的意思,和小姐妹们互相对视几眼,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四散退开了一些。 谢晏这才松了口气,自己把衬衣的扣子又一颗一颗扣起来。 他刚把衣服穿好,那领头的女孩儿忽然又凑上来,连说带比划的,神色有些着急的样子。 一旁的同伴捧出一套簇新的成衣,放在谢晏身侧的矮桌上。 她指一指那衣服,再指一指谢晏,做了一个穿衣服的姿势。 这下谢晏也看明白了,她们并不是要对他怎么样,只是想让他穿上这套衣服。 “你们是想让我穿这个?好吧。” 谢晏自问自答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换个衣服而已,就当入乡随俗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可以自己来……你们转过去,别看我。” 他说着,做了一个捂眼睛的动作,用手势示意她们转身。 小姑娘们于是学着他的样子,抬手蒙住眼睛,指缝间还露出一点眉眼,一个推攘着一个,笑闹着都背过了身去。 她们还在小声嘀咕,谢晏低头仔细看那套衣服。 布料是白色的,摸起来颇为柔软,像是混了羊毛纺织而成,镶边还织了金线,衣料上的纹样粗犷中带着精细,配套的腰带用黄金和松石做成装饰,中间錾刻出栩栩如生的鹿首,看得出很是华丽贵重。 第3章 衣服是从里到外的一整套,只是没有内裤,谢晏便只脱了衬衣和长裤,几下把那衣裳穿上身,摸索着系紧衣带,感觉稍微有点宽松,但还算合身。 谢晏把腰带也扣好,瘦削的腰身一束起来,就显出几分长身玉立的俊秀,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我穿好了。” 听见他出声,姑娘们才齐刷刷回过头。 谢晏本就生得俊美,一双凤眼狭长微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天生带笑的唇角微弯,上唇还有明显的唇珠。 身材虽比不上阿斯尔强壮,却也是高大修长、宽肩窄腰的衣架子,此时披上一身华贵白袍,衬着与赫勒人不同的白皙肤色,加上乌黑的头发和眼眸,更有种独特的神秘吸引力。 女孩子们见多了族里的汉子,还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不由得露出惊艳的表情。 她们一边围过来帮谢晏整理衣襟、戴上繁复的华丽配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就像一群活泼的百灵鸟,看向谢晏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崇敬向往。 即便语言不通,谢晏也能感觉出她们大抵是在夸自己好看,起初还有些脸红耳热,听多了才逐渐免疫,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处境。 他在这群异族人的集会上——也许是祭祀的时候——带着降落伞凭空出现、从天而降,大概是被当做了某种神迹? 那他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那个男的干嘛要亲他?! 一想到那个没头没脑的吻,谢晏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些女孩儿给他又是换衣服又是打扮的,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得想办法和她们交流交流,至少把降落伞包找到。 伞包里配备有雷达和北斗定位系统,谢晏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不是穿越,只是意外掉到了人迹罕至的、尚未被现代文明社会发现的原始部落呢…… 虽然知道这种希望极其渺茫,但万一呢? 谢晏正思索着下一步对策,姑娘们已经替他装扮完毕。 他的头发太短,编不出她们那样的辫子,就只在后脑勺扎了个小揪揪,额前束上缀着宝石的发带,耳廓上也挂了金饰,颈间和胸前是层叠的项链,挂得跟圣诞树似的。 这些首饰的材质大多是黄金,配上大块的蜜蜡、绿松石和红蓝宝石,沉甸甸的极有分量,谢晏甚至感觉脖子都快直不起来。 见他皱着一张脸,女孩子们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簇拥着他走到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前,邀功似的让他看镜子里的自己。 谢晏先是注意到了这面铜镜,镜架木雕的装饰风格和他身上的饰物不太一样,鸳鸯交颈、莲花并蒂的图案有明显的汉文化印记,不像是这草原上的产物。 而后他才看向镜中的人影。 黄澄澄的镜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清晰的影子,谢晏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只觉得还怪好看的,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现在不是自恋的时候,谢晏收回目光,转脸朝女孩子们笑了笑,颔首表示友好和满意。 然后便开始尝试和她们沟通。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谢晏,我叫‘谢晏’。” 再指一指那带头的小姑娘,眼神真诚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样重复几次,那异族女孩很快意识到“谢晏”这个发音代表着面前的黑发青年,而他正在询问自己的名字。 “萨娜!”她笑弯了眼睛,雀跃地告诉神使大人:“我叫萨娜!” “莎娜、莎,萨娜?” 谢晏在学习语言上颇有天赋,模仿几遍后便能够准确地发音,萨娜听见他唤自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萨娜成为了第一个被神使记住名字的人,其他的女孩儿们不禁露出羡慕的神情,也抢着踊跃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是阿茹娜!” “吉雅,我叫吉雅。” “还有我,多兰……” 谢晏认真听着她们说话,一个个挨着重复一遍,直到把所有人的名字念对。 交换名字是交流的第一步。 看大家都与有荣焉的样子,帐篷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谢晏这才接着比划着问:“那个身上有狼文身,脸上画了三道杠的……就是之前这样抱着我的那个人,他是谁?” 阿斯尔的特征很明显,谢晏一做那几个动作,萨娜她们一下子就想到了他问的是谁。 女孩儿仰起脸,十分骄傲地说:“他是我们赫勒族的新首领,阿斯尔!” “阿斯尔?” 谢晏模仿着她的发音重复道。 萨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是赫勒最强大的勇士,能拉开十二石的强弓,射下飞得最高的鹰!” “通天巫说有一天他将成为天可汗,统治整个可达尔草原,带领赫勒人过上好日子——还有您,神使大人,我们的天可敦,感谢您的降临……” 她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眼里满是热诚的崇拜,几乎要泛起泪花。 其他几个小姑娘都和萨娜一样,泪眼汪汪地望着谢晏,差点就要围着他跪了一地,还好谢晏扶得及时,才没受这个大礼。 萨娜的语速太快,谢晏有些跟不上,只努力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赫勒?首领?可汗、可敦……” 谢晏偏头,露出虚心求教的神情,女孩子们于是热心地为他答疑解惑。 大部分通过肢体语言,少部分靠感觉意会,更多时候鸡同鸭讲,但好歹是有了一些进展。 第4章 至少现在谢晏终于知道自己落在哪里了。 闻所未闻的“可达尔草原”,还有世代生活在这里、以游牧为生的“赫勒族人”。 他们信仰“天神”,先前人群中那个怪模怪样的老人便是天神的祭司,“萨满通天巫”。 而那个对他动手动脚——还动了嘴的男人,叫做“阿斯尔”,是这群赫勒人的首领。 至于自己,她们称呼他为“神使”“天可敦”,谢晏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尊称,更深的含义便难以会意了。 没有手机和手表,谢晏也难以辨别时间,但学习总会让时间变得短暂。 他用最原始的语言学习方式,通过指认物品和各种比划,学会了一点简单的赫勒语。 还趁机问了自己的降落伞包的下落,得知东西正在通天巫那里。 没等谢晏进一步要求去见这位通天巫,拿回自己的东西,毡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嘈杂,像是欢呼的声音。 随后便有个赫勒族汉子进来传信,女孩子们听了消息,又是喜悦又是激动,朝谢晏拜了又拜,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退出了帐篷外。 这又是什么情况? 谢晏正一头雾水呢,毡帐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他抬眼望去,便见阿斯尔大步走向自己,一股血腥气裹挟着夜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洞房花烛() *可敦:我国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族最高统治者可汗的正妻。 第3章 不讲武德 两人离得越近,那股血腥味便越重。 白日里男人脸上那三道白色的印记已经变成暗红的血色,谢晏还注意到对方的肩臂和小腹处新添了几处伤口。 只用布条草草裹了,表面仍有血痕渗出,看起来十分骇人,显然不久前才刚结束一场恶战。 但男人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步伐沉稳矫健,面上带着放肆张扬的笑意,微卷的金棕长发散在肩头,好似一头战胜的雄狮般威风凛凛。 谢晏眯着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心想这人不是赫勒族的首领吗,怎么还和谁打架了? 这是起了什么内讧,又或是什么独特的习俗么? 好奇归好奇,目前谢晏的赫勒语储备还不足以支持他问出这样复杂的问题。 反正不管怎么样,从结果来看都是阿斯尔赢了。 男人高大得过分的身材和强悍的体魄带着天然的压制力,谢晏虽然心底里还在愤懑对方的“非礼”,表面上却很识时务。 他礼貌地站起身来,牵起嘴角朝阿斯尔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试图用新学的赫勒话打招呼:“阿斯尔……” 话音还未落,被他唤了名字的男人便瞪大了眼睛,灿金的眼眸中惊喜的光芒闪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一条项链一样的东西就被戴到了谢晏脖子上。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只见一颗硕大的獠牙被编织的皮绳穿起,沉甸甸地挂在他胸前,仿佛还带着新鲜的血气。 这是……见面礼? 谢晏听见阿斯尔刚才那句话也提到了“神使”和“可敦”的称呼,猜想对方应该也是在向自己示好。 他摸着那獠牙,思索一瞬,还是抬头向阿斯尔又笑了笑,轻轻颔首以示感谢。 阿斯尔追寻狼群的踪迹进入圣山深处,又设计引出狼王,因为急着赶回来,在与之搏斗时莽撞了些才受了伤。 但那点小伤并算不上什么,阿斯尔只简单包扎了一下,便急匆匆回到主帐。 一见到谢晏,阿斯尔就忍不住扬唇笑起来,连步伐都变得无比轻快。 换上赫勒族新婚的盛装后,本就俊美的黑发青年愈发显得光彩夺目,阿斯尔不禁看直了眼,握紧了手中的狼牙项链。 那是额吉还在时教他编的绳结,用皮绳编织成网状,将狼牙包裹在中间,就像是人心脏的形状,是赫勒人送给心上人定情的信物。 额吉也有一条阿爸送给她的狼牙项链,她告诉阿斯尔,一定要把项链交给最心爱的人。 只是阿斯尔曾经立誓,只要他的族人还在草原上颠沛流离、只要赫勒一日不曾统一,他便一日不会娶妻。 他一心念着一统可达尔草原的大业,从来不在儿女情长上留心,直到今天,在望进那双黑夜一样幽深、河水一样清澈的眼眸的一瞬间,他才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心动”。 草原上的天地是那样的辽阔,那人却偏偏落在他怀中,若不是命运天定,怎会这样巧合? 阿斯尔越想就越确信,他坚定地走向谢晏,忽然看见对方朝自己露出一个笑来,还开口用赫勒语唤了自己的名字。 他顿时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像是有鸟儿在胸腔中雀跃地鼓动翅膀,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 “神使大人,请你收下它,收下我的忠诚,做我唯一的可敦——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阿斯尔说着,便将刚刚编制好的项链戴到了谢晏脖子上。 见谢晏低头看那项链上的狼牙,又抬头朝自己笑着颔首,阿斯尔感到一种被认同的喜悦,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满眼都是对方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傻笑了。 直到谢晏指了指自己,发出两个陌生的音节,又指了指他,再次唤他的名字,阿斯尔才如梦初醒。 第5章 他迅速地反应过来,学着谢晏的声调,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谢晏……” 阿斯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略微靠后的发声位置让他的声线更加醇厚,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听起来也像是饱含深情。 “谢晏、谢晏!” 他几乎是立刻就掌握了正确的发音,含着笑意一叠声地唤谢晏,搞得谢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只得尴尬地笑笑,试图开口转移话题:“阿斯尔,我……” 谢晏还没说完,阿斯尔突然欺身靠近,他下意识后退,一屁股坐回床上,竟被男人一把推倒,仰面躺在了柔软的兽皮毯上。 血腥气混杂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的气味霸道地充斥满他的鼻腔,谢晏愕然睁大双眼,惊异地瞪视着上方的男人。 阿斯尔俯身垂眼与他对视,长发散落下来,金色的眼眸眯起,瞳孔缩成细小的一点,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暗潮。 这样糟糕的体位和眼神,谢晏就是再直男、再神经大条也顿悟了对方的意图,瞬间被这可怕的念头激得头皮发麻,脸色大变。 “你干什么!” 谢晏一声怒喝,敏捷地翻身试图下床,奈何身上的长袍太碍事,竟被男人抓住了衣摆,一扯就又要跌回原处。 他赶忙解开衣带,脱掉外袍试图金蝉脱壳,阿斯尔又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粗糙有力,温度滚烫,谢晏脑海中警铃大作,再次斥道:“放开我!你别碰我——” 可惜阿斯尔听不懂,只看到他脱下衣服,以为他也等不及要与自己结合,不由得更加兴奋,手上力道更大。 谢晏被攥着手腕难以脱身,本能地给了身后的男人一个肘击,正狠狠撞在对方腰腹间的伤处。 阿斯尔吃痛间手劲微松,谢晏便趁机甩开他,跳下矮床一边往外跑,一边脱掉身上碍手碍脚的衣服和沉重的饰物,也不管什么交不交流了,先保住清白最要紧! 金饰宝石丁零当啷地散落一地,谢晏三两下就脱得只剩一条底裤,像屁股底下着了火似的往帐篷外窜。 殊不知他这副模样给了阿斯尔更大的误解和刺激,彻底点燃了男人的征服欲。 赫勒人世代在草原上游牧,因为生存条件恶劣,部落中女人稀少,所以自古就有男人与男人结合的习俗。 若是两个男人成婚,总要有一人做“丈夫”,一人做“妻子”,于是便有了一个传统:两个人在新婚之夜打上一架,打赢了的在上面,绝对公平公正。 谢晏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就刚才那一下,阿斯尔明显能够感觉出,他是有些搏斗技巧在身上的。 他并不是柔弱的羔羊,而是和自己一样的战士。 青年一身雪白的皮肤像玉一样光滑细腻,却不是易碎的珠玉,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燃烧着刚强的意志,仿佛在告诉阿斯尔—— 想要得到他,必须经过他的考验! 这个认知让阿斯尔对谢晏愈发喜爱,也拿出了更认真的态度对待这场“决斗”。 谢晏跑到一半就被男人从身后擒拿按住,关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站不稳,心里也更是羞恼愤怒。 虽然他不歧视同性恋,但也不能是个男的就上吧,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事关直男的尊严,谢晏实在气急,咬牙忍着痛意,反手回身还击。 他学过散打和自由搏击,柔道、跆拳道也有涉猎,请的教练都是得过世界冠军的退役运动员,教练们还都说他很有天赋,他就不信了,难道连个野人都挣脱不了! 现代格斗术都源于前人无数技巧的总结,招数自然显得格外精妙。 阿斯尔被谢晏打中了第二下、第三下,不但不气恼,反而眼神亮得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呼吸也粗重急促起来。 几息间两人便有来有回地过了十好几招,阿斯尔始终不想伤到谢晏,还是收敛了些力气。 谢晏却以为是自己支棱起来了,一扭身从对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逃跑前报复性地朝阿斯尔身下抬腿狠踢,正是“疯狗拳”里的断子绝孙腿。 他突然“不讲武德”,阿斯尔却从这一踢中得到了某种“暗示”,飞快出手格挡,顺势拦腰将他抱住。 谢晏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阿斯尔扛在肩上,几步就又带回了床边。 他本来就饿了大半天,体力又被刚才的打斗消耗一空,此时小腹被男人坚硬的肩头一硌,胃部不禁痉挛抽痛起来,一下子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阿斯尔更以为是自己做对了,将他轻轻横放在柔软的毯子里,解开腰带跨上了矮床。 谢晏眩晕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便见阿斯尔正半跪着俯身朝自己靠近。 男人深色的皮肤上出了一层薄汗,汗珠顺着肌肉隆起的线条滴落,肩上苍狼的图腾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狰狞的巨狼张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似乎下一瞬就要咬向谢晏,将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混蛋!别碰我,滚开!” 谢晏还试图垂死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成了纸老虎。 他终于意识到,之前的“打斗”完全是阿斯尔在戏弄他,犹如猛兽咬断猎物咽喉前的嬉戏,只是游刃有余的玩耍而已。 第6章 他其实根本无法与对方抗衡,阿斯尔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扼住他的两只手腕,而他则被压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唔!” 连最后可以发泄怒气的双唇都被男人堵住,谢晏屈辱地瞪大双眼,恶狠狠地怒视着阿斯尔。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回咬了阿斯尔一口,如愿以偿地尝到一嘴血腥味。 心中恨恨地想,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再反抗指不定会激怒这个野人首领,到时候野人发起狂来,他可能连小命都得玩完,只是被捅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等着吧,阿斯尔是吧,他记住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定会让这个混蛋付出代价—— 第4章 上药按摩 通天巫说想要留下神使,须得努力讨好取悦神使,让神使真心喜爱他,也垂爱整个部落,才能带领他们走向富强。 阿斯尔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让谢晏满意。 见谢晏一脸愤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样子,不由握紧他瘦削的腰肢,动作更加卖力。 可怜了也是头一回居于人下的谢晏,整个人像被用钝刀从中劈开,刀刃贴着皮肉来回拉锯。 连绵的痛楚中又逐渐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让他忍不住战栗发抖,想要逃离却躲无可躲,只能泄愤般咬上阿斯尔的肩膀,在那狼头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这一整晚究竟是怎样过去的,谢晏实在不愿意再回忆。 到最后他连嗓子骂都哑了,那野人首领还精力旺盛得很,直折腾得他脱力昏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仍精神恍惚,浑身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样酸软无力。 等萨娜她们再叫他“可敦”时,谢晏这才真正明白了这个词语的含义,应该是与“可汗”相对应的、代表首领妻子的称呼。 原来那野人是把他当成大自然的馈赠,“天神”送上门的老婆了——可他是个男的啊! 谢晏百思不得其解,憋着一股气忍着羞耻洗漱完,婉拒了女孩子们还要帮他穿衣服的举动,自己严严实实裹上了那袍子,挡住一身暧昧的痕迹,恨不得把衣带都打个死结。 他现在腰酸腿酸屁股还痛,连路都走不稳,想逃跑也跑不出多远,只能等吃饱喝足养好伤再找机会,于是又趴回床上养精蓄锐。 这时候终于有人给他送来吃食,分量倒是足够多,就是品类不怎么丰富。 以奶制品和肉制品为主,做法也颇为原始简陋,因为缺乏香料腌制而带着一股明显的膻腥味。 若是换在从前,这样成色的食物谢晏是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如今也只能将就着吃了。 他盯着那食盘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到底是闭着眼睛喝下去大半碗酸奶糊糊,又吃了几块像是烤羊肉的东西。 那肉的口感还算鲜嫩,味道却古怪得很,咸中带着苦涩,膻得谢晏一阵反胃,干呕了几下才勉强下咽。 除了酸奶和羊肉外,还有些风干熏制的牛肉和粗面做的馕饼,口味也是同样的一言难尽,啃起来还格外费劲,吃一口就得喝几口水才能囫囵吞下去。 一顿饭吃得漫长而痛苦,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谢晏放下用来片肉的小刀,抬手擦了擦嘴角,准备用刚才洗脸剩下的水洗手。 想了想,又悄悄把那巴掌大的匕首摸回来,仔细洗干净揣进了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隐蔽,藏完刀便把食盘上的碗碟胡乱堆叠一通,若无其事地回到床边。 看着送餐的仆从收走食盘,谢晏暗暗松了口气,又和颜悦色地同留在帐子里看顾自己的女孩儿们搭起话来。 他还记得她们各自的名字,也记得昨天学过的那部分赫勒语,再交流起来便简单了许多。 可惜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再学几个新词,帐篷里就进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阿斯尔昨晚第一次做新郎,又存心想向新可敦展现自己身强力壮,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对象,难免有些兴奋过了头。 他晨起时给谢晏清理身体,发现对方竟被自己弄得受了伤,伤处已经可怜地红肿起来,连忙起身去找巫医拿消肿的药膏。 下床前还不忘了在谢晏腰下垫上羊绒软枕,坐在床边凝视了黑发青年恬静的睡颜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轻手轻脚地钻出帐篷。 一边往巫帐急行而去,一边嘱咐随从为可敦准备热水和朝食。 阿斯尔在巫帐里听巫医的嘱托耽搁了些时间,再回来时便见谢晏已经起床,换好了衣服,正和族中选出的几个陪伴新可敦的贵族少女说着话。 见到阿斯尔走进毡帐,少女们将右手放在胸口,向他躬身行礼。 退出去前,最活泼的萨娜还大着胆子向首领说了句祝贺新婚的吉祥话,惹得阿斯尔挑眉笑起来,带笑的眼神看向谢晏。 谢晏和他对上视线,条件反射地背脊一僵,屁股底下如坐针毡,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不禁紧张地往后退去。 “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再过来我要动手了!” 谢晏瞪着阿斯尔,用不大熟练的赫勒语夹杂着普通话警告道。 他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刀尖对准了阿斯尔,磕磕绊绊地虚张声势道:“我可是‘天神’的使者,你要是再敢强迫我,我会……天神会生气的!” 第7章 青年瞪圆了一双凤眼,晶亮的瞳仁黝黑湿润,头顶的短发胡乱翘起几撮,像是受惊炸毛的幼兽。 阿斯尔看在眼里,只觉得谢晏怎样都分外可爱,被他用匕首指着也不恼怒,反而自觉地反省起自己昨晚的表现。 肯定是自己表现得不好,让谢晏受伤,感觉不舒服了,所以才会不允许他靠近,还说什么“生气”的话。 阿斯尔心中愧疚不已,又是心疼又是爱怜,刚刚还扬起的眉毛耷拉下来,英俊的脸上露出像做错了事的大狗般的神情。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谢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受伤了,我给你上药。” 他说着,又抬脚朝谢晏走近,还伸出手想要解对方的衣服。 “别过来!” 谢晏吓得本能地挥出匕首,竟真在阿斯尔裸露的半边肩膀上划出一道血口。 这一下连谢晏自己都惊了,他没想过自己真能伤到阿斯尔,温热的鲜血黏腻地沾在他手上,还溅了些在他白皙的脸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绽开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渗着血,阿斯尔英挺的眉头皱起,眉压眼让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紧盯着谢晏的目光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谢晏看着阿斯尔沉下脸色,心中暗道不好,攥着那匕首警觉地连连后退,整个人都缩到了床角。 阿斯尔大步走到床边,欺身上床向谢晏逼近,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笼罩住,谢晏下意识闭上眼睛,偏过头躲避可能的暴力对待。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阿斯尔握住他的手腕,稍一使力就把他手中的短刃夺了下来,而后捧着他的手看了又看,仔细地拿衣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确定没有受伤,才放心似的舒展开眉头。 谢晏浑身僵硬,被男人捉着一只手,缩也缩不回来。 见对方非但不介意被自己刺伤,还对自己满心关切的模样,莫名有些没来由的心虚。 他眼神闪烁,在阿斯尔柔和目光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俊美的异族男人深邃的眉眼微弯,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摩挲过谢晏自己用力掐得微红的掌心,低头朝那红痕吹了吹,喃喃了一句谢晏听不懂的赫勒语。 他低沉温柔的语调跟哄小孩子似的,谢晏猜想大抵是“痛痛飞走”一类的话,差点被肉麻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气氛尴尬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暧昧。 不是,这也太gay了吧! 谢晏猛地抽回手,阿斯尔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再次将手伸向他的腰带。 这个野人是禽兽吗?昨天折腾了一晚上还不够,一大清早的又来扒他裤子! 谢晏一脸生无可恋,被放倒翻了个身趴着,抓住身下的皮毛毯子,咬紧后槽牙做好了再被捅一回的准备。 “唔……嗯?” 微凉的触感从身后传来,男人涂药的动作很轻,只有怕他乱动才用了些力气按住他的腰。 谢晏闷闷地哼了一声,胀痛的不适在药膏的作用下慢慢缓解,脸颊和耳根却逐渐热烫得染上绯红,简直感觉比昨晚还要羞耻,忍不住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柔软的毛毯里。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么? 这个臭野人,休想这样就让自己原谅他! 他捅了自己一下——不对,是很多下,自己才捅回去这一下而已,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心软。 谢晏迷迷糊糊地想着,酸痛的后腰被男人有技巧地按揉,放松的舒适感带着困意席卷而来,让他不自觉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清浅均匀。 第5章 苍狼白鹿 这一觉再睡醒,谢晏就感觉舒服多了。 最主要的是阿斯尔那个野人不在,没有了时时刻刻可能被撅的潜在风险,对着小姑娘们花儿一样的面孔,谢晏学起那拗口的赫勒语都顺畅不少。 能被挑选陪伴在神使“天可敦”身边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侍女,这些未成婚的贵族少女们其实更类似于宫廷女官的角色,将来是要辅佐可敦管理族中大小事务的。 头一天发现这位可敦似乎不懂得赫勒族的语言,女孩子们回去后便商量着要教会他说赫勒话。 这可是极有荣光的事情,她们连夜准备了竹板笔和羊皮卷,还有族中少儿启蒙用的画册,分工合作准备给谢晏“扫盲”。 赫勒人使用的是一种表音字母,书写方式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形状上和蒙古文有些相似,但却是一种全新的文字,即使见多识广如谢晏也从未见过。 高强度的输入加上形势所迫不得不加倍认真,谢晏的进步速度极快,只用了大半天就掌握了所有字母和音素,能够照着文字拼读出来,也能进行基本的日常交流了。 他再次提起自己降落时身上携带的背包,表达想拿回那些东西的意愿,神情十分真诚迫切。 女孩儿们却有些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半晌,只说是首领外出,这事她们也做不了主,须得等阿斯尔回来才行。 其实她们是怕谢晏拿到东西就会离开,他带着白色的羽翼从天而降,像极了赫勒传说中神女的故事。 神女被牧羊人偷走羽衣才留在人间,若是神使大人拿回自己的羽翼,会不会立刻就飞回到天上去? 赫勒人已经在苦难中等待了太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神迹降临,谁也不希望这只是昙花一现。 第8章 阿斯尔首领是那样的强大、智慧而英俊,拥有黄金家族最纯正的血脉,是通天巫预言中会统一整个草原的汗王,她们都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留下神使。 谢晏并不知道少女们对阿斯尔和自己的关系“寄予厚望”,见她们可怜巴巴的模样,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骂了一句野人。 该出去的时候不出去,真要用到他的时候又不在,好几天都不回来,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趁那家伙不在,谢晏终于把屁股上的伤养得差不多,可以出帐篷外溜达了。 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就俯瞰过这一片区域,走出去才发觉赫勒人的聚居地比他印象中更大。 核心区以议事的大帐为圆心,大大小小的毡帐散布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地平线尽头。 所有的帐篷以灰白为主色,主要用桦木和松木构成框架,再用牛皮、羊皮和毛毡包裹覆盖,饰以各种图腾和彩色的经幡,看起来极具异域风情。 整个聚落的中间还有一个举行祭祀和集会的大型广场,广场正中用石头和木材搭起高高的祭台,上面也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幡,随风猎猎飘动。 而在更远的远处,缭绕的云雾间隐约能看到绵延的雪山的影子,那最高的一处山峰便是赫勒人所说的“圣山”的主峰,“乌尔苏哈日金”,是他们所有生命和财富的源泉。 草原上的空气有一种从未被现代工业污染过的清新,勤劳的赫勒族牧人在草场上放牧牛羊,妇女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纺织羊毛,有孩童稚嫩的欢声笑语不时传来,也有少男少女骑马玩着类似马球的游戏,一切看起来格外岁月静好,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缓慢。 但谢晏却无法享受这种宁静,他越看便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不在原来的时空。 赫勒族中虽然也有贵族和平民之分,上下尊卑却并不像封建王朝那样鲜明,只有迎面碰到时会向高位者避让行礼。 谢晏一路接受了无数赫勒人好奇而尊敬的目光洗礼,本来有些薄的脸皮也被看得厚了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问身旁的女孩儿道:“你们就一直住在帐篷里,随着季节迁徙,没有固定的‘城市’么?” 谢晏不知道该如何用赫勒语表达城市的概念,干脆就地一蹲,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来:“就是像这样,有砖石夯土修建起来的城墙,整个围起来,在里面建房子……这里没有,南面有吗?” 他旁敲侧击,实则是想知道南方是否也有类似汉人的聚居地。 按照地缘政治的历史发展规律,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会有的。 果不其然,一向活泼爱笑的萨娜露出一点低落的神色,点头说:“南面的景朝人,有这样的城池。” 阿茹娜接着她的话说下去:“赫勒人也曾经有过,在数百年前,整个可达尔草原都是我们赫勒人的领土……” 女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谢晏专注地倾听,逐渐拼凑出这个民族的历史。 传说中赫勒也曾是统一的王朝,有一座王城名叫“大都”,大都有着山一样巍峨的城墙,是流淌着黄金和蜂蜜的富庶之地。 突然有一天,铺天盖地的大火从天而降,伴随着地动山摇,整个王城都在火焰中覆灭;烈火熄灭后,接踵而来的是寒冰千里,整个草原几乎成为不毛之地。 幸存的赫勒人被迫向南迁徙,赫勒七族三十六部从此四分五裂,四处流亡,时而为了生存互相攻伐劫掠,数百年来再没有从前的繁荣盛况。 赫勒人认为这是天神对他们的惩罚,但谢晏听着这描述,不就是火山爆发——当然也可能是陨石,再加上地震和小冰河期吗? 这么多debuff叠加,还能苟到现在都没灭亡,这些赫勒人也真是够倒霉也够顽强的。 谢晏感慨地叹息,拍拍衣摆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小腿,又溜达着准备回帐子里休息。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谢晏不经意抬眼望过去,看见不远处围观的人群中间有一个赫勒妇女正抱着孩子焦急地呼喊。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谁能救救他……” 周围的人虽面露忧色,却踌躇不敢上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里,隐约能分辨出“中邪”、“恶鬼上身”之类的词句。 那小孩儿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稚嫩的小脸面色涨得通红,两眼翻白,双手卡着脖子像是喘不上气来,也发不出声音,连嘴唇都憋得发紫了,神色确实有几分狰狞可怖。 但这哪是什么中邪,明显是气道梗阻,被异物堵塞呼吸道的窒息症状,估计是吃什么东西不小心卡住了喉咙。 谢晏来不及多想,赶忙冲上前去,从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怀里抱过孩子,半跪下身用膝盖分开孩子的双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部,使其上身前倾。 一只手握拳放在肚脐上两指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搂住那孩子向后上方冲击,连续而快速地用力,来了个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谢晏的动作很快,那妇女先是呆愣了一瞬,随后凭他身上的服饰认出他是首领的新可敦,是传说中天神派来的使者,当即大喜过望,跪在地上不停地祈求叩拜,祈祷自己的孩子能够得救。 好在小孩儿被卡到的时间不算久,谢晏的急救也很及时,随着一块小骨头样的异物被呕出,那孩子终于哇地哭出声来,恢复了呼吸。 第9章 谢晏这才放心地松开双手,再起身抬头看时,旁边竟已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众人见他几下就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性命,愈发坚信他就是天神派来拯救赫勒的使者,不由得对他愈发敬畏。 尤其是那孩子的母亲,抱着死里还生的幼子,喜极而泣地吻着他身前的土地,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感谢天神、感谢神使天可敦”之类的话。 谢晏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语言,不禁感到莫名的羞耻——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哪里至于这样被顶礼膜拜。 他尴尬地笑笑,打了个哈哈便从人堆里找了个缝隙溜走,步履飞快地回到阿斯尔的毡帐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天,阿斯尔才带着猎人们回到部落。 大大小小的猎物在广场上堆成了小山,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雄鹿。 阿斯尔猎到那白鹿后便把鹿角和鹿的头皮剥下,赶制成冠冕,一回来就献宝似的送到谢晏面前。 苍狼白鹿,是赫勒人的图腾,也是身份的象征,只有他的可敦才能戴上这样漂亮的鹿角帽。 阿斯尔满怀期待地看着谢晏,谢晏看着那栩栩如生、死不瞑目的鹿头,眉头皱了皱,表情微妙地将它推开,顺便把那鹿的脸转了个方向,让它空洞圆睁的眼睛对着阿斯尔。 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要索命就索那个野人的命,可千万别来找他啊! 阿斯尔不懂得谢晏的小动作是什么含义,见他没有戴上试试,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暗忖是不是这鹿角还不够大、自己做帽子的手艺也不够好,谢晏才不满意? 下次一定要给谢晏猎一头角更大的鹿,做一顶更好看的鹿角帽…… 阿斯尔想着,又想起先前听说的事。 谢晏救了一个中邪的孩子,还教给族人治这种恶症的方法,他的可敦果然是神赐的智者,他想留住对方、得到对方的喜爱,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阿斯尔灼灼的目光望向谢晏,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炙热的眼神如有实质,谢晏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后撤一步,便见那野人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自己,好像又要兽性大发的样子。 第6章 训狗大法 这回谢晏总算是有所准备,强撑着镇定轻咳了一声,在矮床边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阿斯尔,我要和你谈谈。” 阿斯尔闻言顿住动作,脱到一半的上衣垮下一边袖子,露出大半饱满精壮的胸膛,爬满文身的肩头刚愈合的伤口还有明显的痂痕。 “你会说话了!” 男人眼睛一亮,面露惊喜。 说完又好像发觉自己这话不太对,笨拙地补充道:“我是说,赫勒话。你会说赫勒话了?” 区区一门外语,不是有嘴就能学么? 谢晏颇自得地抬了抬下巴,哼笑一声道:“我是‘神使’,当然什么都会。” 他还会八国语言呢,汉语英语俄语法语德语日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有这些国家。 谢晏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怅然,他话音顿住,阿斯尔便很给面子地接上夸赞道:“谢晏,你真厉害!” 阿斯尔夸得真心实意,单膝下跪,半蹲在谢晏身前,视线由充满压迫感的俯视变为微仰。 他的眼睛是很纯正的金色,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暖光,笑意让冷厉的眉眼柔和下来,谢晏垂下眼看他,听见他问:“谢晏,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喜欢鹿角帽吗?赫勒的可敦都要有一顶鹿角做成的冠,我想你也要有。” 阿斯尔仰着脸,认真地说:“除了鹿角帽,还有鹿皮,等匠人们鞣制好给你做成裘衣,正好可以入冬穿。你穿白色的好看。” 男人说着,捧起谢晏垂在膝上的手,他略深的肤色和掌心常年挽弓留下的茧子,更衬出谢晏手指修长白皙如玉,捧在手心如同捧着明珠。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你喜欢东珠吗?乌澜江入海处产的珍珠,是极难得的宝物,嵌在冠上,一定很衬你……” 这野人怎么突然话这么多? 不对,这家伙之前就话很多,只是自己那时听不懂而已,现在能听懂了,就更显得聒噪。 谢晏皱起眉,触电一样抽回手,刻意板起脸,冷冷道:“我什么都不要。” 说得还怪好听的,但他谢晏是会被这种糖衣炮弹打动的人吗? 他堂堂谢家二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就是皮草和珍珠么,不过尔尔。 “阿斯尔,你听着,那天晚上,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对我做了……” 谢晏想到这事还是咬牙切齿,顿了一顿含糊过去:“……那种事情,我很生气。” “我生气,天神就会发怒,如果你再像那天一样,不经过我同意就随便碰我,天神将会降下惩罚——你也不想你的族人被你连累吧?” 青年漆黑的眼眸亮如寒星,拧起的眉头神情严肃,阿斯尔抓住他的衣摆,紧张地看着他:“谢晏不要生气。” 这次谢晏用赫勒语说得很清楚,阿斯尔全部都听懂了,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第一天就犯了大错。 但谢晏明明那么生气,却一直等到和他谈话都没有惩罚他,还给他改过的机会,真是善良又仁慈。 阿斯尔这样想着,紧张的眼神中又带上了感激和毫无掩饰的爱慕。 第10章 他凝望着谢晏,祈求般又重复了一遍:“谢晏不要生气,好不好?”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块头,还撒娇! 撒娇也没用,谢晏不为所动,冷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阿斯尔郑重地点点头,他现在知道了,那种事情,要经过谢晏的同意才可以做。 但如果谢晏一直不同意怎么办呢?男人的床上功夫和骑射技艺一样重要,那方面不中用的丈夫,可是会被妻子抛弃的! 阿斯尔不由忧心忡忡,原本威风凛凛的狼王,如今看起来倒像是只温驯又可怜的大狼狗。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的可敦:“谢晏,要怎样才能同意?” “……” 谢晏无语,这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怎么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还能不能好好谈话了?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默念莫生气口诀,嘴上还是好言好语地解释道:“两个人要互相喜欢才可以做,能听懂吗?” 阿斯尔点头,若有所思:“我喜欢谢晏,谢晏不喜欢我?所以不能做。” 孺子可教也,谢晏刚要说是,便听阿斯尔紧接着问:“谢晏怎样才能喜欢我?” 谢晏心说我不喜欢男的,怎么都不可能喜欢你,而且你才见我几次,就说喜欢我?未免也太过肤浅。 但这话当然不能直说,谢晏似乎隐隐约约领悟了某种“训狗”方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斟酌着语气开口道:“我喜欢听我话的。阿斯尔,你会听我的话么?” “会!” 阿斯尔忙不迭点头,谢晏是他的可敦,他本来就应该听谢晏的,闻言立即许诺道:“我听你的话!如果我不听话,谢晏就惩罚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 得到男人的保证,谢晏终于满意似的,露出一点胜利的笑意,发出第一个指令:“那你先把衣服穿上,站起来。” 阿斯尔果真令行禁止,当即穿好脱下的那半边衣袖,乖乖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便要垂着脑袋才能看向谢晏,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像是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但小学生可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谢晏被他的影子笼罩着,仰头和他对视,总感觉不大自在。 张了张嘴,还是改口道:“算了,你坐下吧。” 阿斯尔于是在谢晏身侧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床上的矮桌,总算是视线差不多平齐。 谢晏原想直接提拿回降落伞包的事,忽而记起刚才看到的男人肩上的伤处,还有之前对方小腹上的伤。 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太好,但野人身体素质那么强悍,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问:“……你上次的伤好了吗?” 听到谢晏关心自己,阿斯尔心里十分高兴,浑不在意地笑道:“只是小伤,都已经好了,你要看吗?” 说着就又要解开衣襟,倾身凑过来给谢晏看。 谢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别过来,别靠近我,也别脱衣服。” 阿斯尔略显失望地停下,规规矩矩地坐回原处,当真没再靠近谢晏,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晏抿了抿唇,试探性道:“我还没有消气,作为惩罚,你要和我保持距离,今晚你就睡在地上。” “嗯。”阿斯尔仍是点头,毫无怨言的样子。 看来是真听他的话,谢晏趁热打铁,接着说:“还有,我从天上掉下来那天,身上带的东西,你去给我拿回来,一样都不能少。” 阿斯尔对此竟早有准备,邀功似的朝谢晏露出一个笑:“萨娜告诉我,你想要拿回自己的羽翼,我已经派乌伊尔去取。通天巫的巫帐在西边的山麓,等我们用完晚食,他应当就回来了。” 在等待那位乌伊尔的时间里,谢晏第一次和阿斯尔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阿斯尔殷勤地帮谢晏切肉,把烤羊羔身上最嫩的地方都给了他,但谢晏还是吃得不多,只喝了点加了蜂蜜的酸奶,还有糜子煮的稀饭。 唯一吃得多些的是奶茶,说是“奶茶”,实际上和现代的奶茶差距很大,奶倒是无添加无污染的纯牛奶,茶却不是常见的那些茶叶,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树叶炒制,味道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但只要加上足够多的糖,有了甜味,便显得好喝起来。 谢晏用加了蜜的奶茶泡馕饼,还在烤肉上也抹蜂蜜,又应付着吃完一顿。 茶和糖在草原上都是极稀缺珍贵的东西,价值比黄金还要高,也就是谢晏才能这样敞开了吃喝,就连阿斯尔平日里也甚少这样奢靡。 看到谢晏兴致缺缺,没什么食欲的样子,阿斯尔只觉得分外心疼,自责自己没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 谢晏生得这般好看,细皮嫩肉、黑发黑眼的模样倒有些像南人——不过那些南人谁都比不上谢晏,谢晏是赫勒人的神使,是他的天可敦,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好存在,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阿斯尔也曾听闻关山以南有沃土千里,四季温暖如春,物产丰饶、生活安逸,只是南人筑长城将他们拒之关外,将来他若统一草原,定要再南下入关。 有朝一日得国称帝,让谢晏成为真正富有天下的“天可敦”。 作者有话说 后来得知阿斯尔想法的谢晏:使不得使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了.jpg 不如咱们换一个方向 第11章 第7章 跑路计划 乌伊尔奉首领的命令,快马赶去通天巫供奉神明的大帐。 谢晏的降落伞包和随身物品就放在那里,整整齐齐地供在巫帐内西侧的神龛前,已被缭绕的香火熏得入味。 听闻他的来意,鸡皮鹤发的老人并没有太多意外,慢悠悠起身将那堆神秘的天外来物用毡布裹好,双手捧给乌伊尔,低哑的声音念诵了一句古赫勒语,意为“愿天神庇佑”。 “愿天神庇佑。” 年轻的赫勒勇士也恭敬地低下头,略微躬身,接过那沉甸甸的毡布包裹,小心地护在胸前,又一路策马疾驰赶回去复命。 乌伊尔仍记得那日在祭祀大典上惊鸿一瞥,神使大人被首领抱在怀中,整个人好似在发光一般,漂亮得不似凡人。 就连神使所带的包袱也不像人间的造物,同那洁白的“羽翼”一样,是用一种神奇的、前所未见的布料制成,面上水火不侵,做工极其精巧独特。 只有族中百里挑一的勇士,才有资格做首领的护卫,定是因为自己做事最为牢靠,首领才派他来替神使大人取回圣物。 若是神使大人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赐福于他就更好了,乌伊尔情不自禁地想着,紧紧抱住那包裹,催马跑得更快。 乌伊尔赶到主帐时,便见首领和神使大人刚用完晚食。 一头黑色短发的白衣青年正用柳条蘸了盐水漱口,又用巾帕细细擦净唇边的水渍,姿态斯文矜贵,一举一动都好看得紧。 而首领注视神使大人的目光,简直和狩猎大会上年轻的小伙子们望向心爱的姑娘的眼神一模一样。 乌伊尔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尊敬地垂下一点目光,将那包裹呈上前道:“回禀首领、神使大人……”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回禀可敦,圣物已经取来,请可敦过目。” 黑发青年顿时喜形于色,飞快地接过东西,拆开毡布查看,初时还很高兴的样子,渐渐却露出失落怅惘的神情。 乌伊尔生怕是自己办坏了事,首领却用眼神示意他出去,他只好惴惴不安地退出帐篷,留下首领和可敦独处。 赫勒人将自己当做天神的使者,对他所带的一切物事都很敬畏,白色的降落伞布被仔仔细细地叠好,迷彩色的伞包也丝毫未被乱动过。 谢晏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检查。 果然,卫星定位已经彻底失效,离开了信号范围,只剩一个雷达追踪器也完全失去了作用。 倒是指南针的磁极看起来尚且完好,还能分辨出南北方位,其余就是瑞士军刀、应急药品和压缩饼干之类的,算是他最后和现代文明的联系。 其实谢晏早知道会是这样,从那天他落在阿斯尔的马背上,掉进那野人怀里开始,穿越到千年前的异世界便已是既定的事实。 他只是有些后知后觉的伤感和恍惚,穿到语言不通的异族部落,还第一天就被陌生的野男人上了,吃不好睡不好,日常生活也不习惯…… 谢晏抱着那背包,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现代社会,心里骤然涌起一股莫大的孤独感。 他的私人飞机失事,得知噩耗的家人和朋友们一定会很伤心吧,他还和友人约好一起去看极光呢,谁知半路就遇上意外,那家伙要是再想不开一点,恐怕要内疚一辈子。 还有和他同坐一架飞机的保镖、机长和空乘,他们还好吗? 是已经安全跳伞落地,得到救援,还是也被卷进了哪个异世界的角落? 谢晏越想脑子里越乱,鼻腔生理性地发酸,鼻尖泛起微红,眼圈也红通通的。 唯独顾忌着阿斯尔还在盯着自己看,勉强忍住了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调整心态。 穿越总比直接没命要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既来之则安之,日子总要过下去…… 道理他都懂,但总要允许人稍微脆弱一下吧! 谢晏无声垂下眼睫,冰凉的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忽然,男人温热的指腹揩上他的颊边,阿斯尔宽厚的手掌捧起谢晏的半边脸,仔细而轻柔地为他擦去泪水,哑声道:“谢晏不要哭。” 阿斯尔看到谢晏的眼泪,心脏就像被揪着一样酸胀刺痛,他隐约猜出对方难过的缘由,大抵是再也不能回到天上去了。 率直的草原男人不会说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语,只会一遍一遍保证:“谢晏别难过……人间不好,我会对谢晏好。” 谢晏泪眼朦胧地抬头,对上阿斯尔担忧的眼神,通红的鼻尖皱了皱,突然感觉有点丢人。 他尴尬地抹了把脸,别过头干巴巴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说着便把那一大包东西又一件件收了起来,当做宝贝一样放在床榻内侧,背过身倒头睡下,卷起毛毯将自己裹成了一条蜷缩的毛毛虫。 阿斯尔盯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心中无端泛起柔软的涟漪,在床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去吹灭了几盏油灯,复又回到床前,就着毡帐内铺满的羊毛地毯席地而睡。 谢晏躺在床上裹紧毯子,闭着眼睛冷静了好一阵,那股强烈的情绪总算被压了下去。 就算回不去,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且不说饮食起居之类的生活条件问题,最大的潜在威胁还是阿斯尔。 赫勒人虽然把他当成神使敬重,却也将他视为首领天定的可敦,他能糊弄这野人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第12章 何况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充其量是个有些小聪明的二世祖,可没有拯救世界的能耐。 谢晏记得听萨娜她们提到过南面的“景朝”,从她们只言片语的描述来看,那应当就是中原汉人建立的王朝。 他所熟知的历史上并没有这个朝代,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历史进程了,但无论如何,能到南边去怎么也比在草原上好,至少是他相对熟悉的文化环境,也没有被野人撅的危险。 如果是个繁荣稳定的盛世,说不定他还能效仿一下许多穿越小说里的前辈,借助现代知识开点金手指,搞搞发明创造,赚一笔钱做个大商人;或是走文化人的路线,写写话本、背背诗,再考个科举什么的,都是大好的光明前途。 想到这里,谢晏的心情便重新好了起来,开始在心底盘算起跑路事宜。 首先是要有交通工具。 徒步是不可能徒步的,谢晏对自己的体能有自知之明,在有完备后勤的情况下跑个马拉松还行,在异世界玩荒野求生就是玩命了。 其次是地图和食物补给。 主要是地图,他那包里有指南针和压缩饼干,现在还不是旱季,草原上暂时不缺水,再从每天的饮食里攒下些肉干和面饼,应该就够了。 还好他会骑马,谢晏琢磨着,得去偷一匹好马来当交通工具,那天阿斯尔骑的那匹就不错。 阿斯尔不是说自己是他的可敦吗,那马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拿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谢晏勾起唇角,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阿斯尔的可敦呢,他们两个最多是受害者和犯罪嫌疑人的关系,他把那马骑走,就当是阿斯尔赔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青年翻过身,睁开双眼,黝黑的瞳仁在昏暗中幽幽发亮,视线在床边地上躺着的阿斯尔面上打转。 抛开其他的不谈,这野人其实还颇有几分姿色,是小姑娘们会喜欢的浓颜系大帅哥,骨相深邃立体,身材也好得夸张,就连那玩意儿的本钱也很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方面技术太差。 虽然谢晏很不愿意承认,但那天晚上到后来他也爽到了,等他离开这里,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可不是他不想报仇啊,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咬回去,同理,阿斯尔上了他,他也不可能上回去嘛。 他还是喜欢女孩子的、笔直笔直的直男。 谢晏说服了自己,正要安心闭眼睡觉,阿斯尔却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倏然睁开眼,正和他四目相对。 男人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泛着荧荧的光,宛如某种蛰伏的兽类,目光滚烫得灼人。 谢晏莫名心虚地别开眼,卷卷毯子又翻了个身,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才没有偷看阿斯尔。 阿斯尔望着谢晏的背影半晌,只觉得他对自己真好,从前额吉生气时都是把阿爸赶去和马睡,谢晏却还允许自己睡在他床前,还悄悄盯着自己看…… 带着一种隐秘的甜蜜心情,阿斯尔闭上眼睛,满足地沉入了睡梦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终于要开始搞发明了!为了方便跑路做出马鞍和马镫,却无意中扇动蝴蝶翅膀改变了历史进程() 第8章 策马同骑 第二天一早,糊弄着吃完依旧难吃的早饭,谢晏便提出想去骑马,而且还指明了一定要骑阿斯尔的那匹马。 他肯主动提出要求,别说是要骑马了,就是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阿斯尔也愿意为他效劳。 阿斯尔于是亲自去牵了马来,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皮毛在晨光下又泛着些许银色的珠光,体型匀称健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肌肉发达紧实,鬃毛亦浓密柔顺,眼睛大而明亮,看起来神气又漂亮。 马是草原人最好的伙伴,每一个赫勒人,无论男女都会骑马。 对于他们来说,马儿既是家人也是战友,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阿斯尔的白马是他十六岁成年时父亲阿古金送给他的礼物,是可达尔草原的本土马和经过的西域商人带来的汗血马所生的小马驹。 不仅外形上兼具了两者的优点,力量、速度和耐力也是战马中的佼佼者,同阿斯尔一起出生入死,打过不少胜仗,很是聪明剽悍。 “她叫苏布达,今年七岁,是个小姑娘。” 阿斯尔轻抚马鬃,笑着向谢晏介绍道。 见谢晏伸手也想摸一摸白马的鬃毛,还嘱咐了一句:“她的脾气不太好,你要小心些。” 那马儿似是听懂了他在说自己的坏话,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颇不高兴的样子。 谢晏也忍不住笑起来,听阿斯尔好言好语向白马道歉:“我不是说你不好。” “这是谢晏,我的可敦。以后你见到他,就像见到我一样,你也要听谢晏的话,知道了吗?” 阿斯尔煞有介事地同马儿说着话,谢晏唇边带着笑,趁机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 苏布达,在赫勒语中是“珍珠”的意思,用来形容这匹漂亮的白马儿,确实恰如其分。 谢晏摸着摸着,忽然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怎么没有马鞍和马镫?” 那白马头上套着皮质的笼头和缰绳,形制已经与现代的马具十分相似,马背上却只挂了一块绣着赫勒图腾的毡毯,即使中间缝合了加厚的毛皮坐垫,作用也完全比不上前后有鞍桥的马鞍。 第13章 连马鞍都没有,更不必说马镫了,那玩意可是骑乘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谢晏从前学马术时曾听教练提起过,使用马鞍不仅能增加骑手的舒适度,也能更好地保护马匹的肋骨与背部。 最重要的是前后鞍桥两头高中间低的设计,能借重力学原理将骑士牢牢固定在马背上,得以做出各种大幅高难度的战术动作。 而马镫则进一步使人和马“合二为一”,彻底解放了骑乘者的双手,使马上骑射、劈砍作战更为便利,还直接促进了重骑兵的出现,让骑兵这个兵种取代步兵成为欧洲中世纪战争的主力,并形成了“骑士阶级”。 那时谢晏只当成听故事,虽说也上过几节无鞍骑乘课培养“马感”,但还是以有鞍具的训练为主,毕竟他又不是专业的马术运动员,当然一切舒适方便第一。 看来要是想用马当交通工具跑路,还得先做一套马鞍和马镫。 谢晏小声嘀咕,阿斯尔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关心地问:“谢晏,怎么了?” “没什么。”谢晏摇摇头,望着那简陋的鞍布,英气的眉毛无意识地微蹙。 阿斯尔见他皱眉,目光看一看苏布达高高的马背,又看一看矮了自己一截的谢晏,仿佛领悟到了什么。 随即自觉地一撩衣袍,单膝跪下,抬头看向谢晏,拍拍膝盖道:“谢晏,来,你踩着我上马。” 谢晏还在回忆马鞍和马镫的结构细节,一回神便见阿斯尔半跪在地上,仰着脸朝自己笑得灿烂。 什么意思,这么看不起人啊?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上个马还要踩着“脚垫”上去么,阿斯尔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谢晏被阿斯尔的举动激起了好胜心,偏要自己上马给对方看看。 他一手撑住马背,一手抓着缰绳,核心发力,试图来个帅气的跳跃…… 好吧,没跳上去。 谢晏也不气馁,深吸了口气准备再试第二次——然后又是第三次、第四次。 嘿,他就不信还上不去了! 谢晏磨了磨后槽牙,干脆放弃风度,整个人扒拉在白马身上,蠕动着向上攀爬。 那马儿被他弄得有些不太舒服,打着响鼻扭了扭身子,爬到一半的谢晏便又滑落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阿斯尔实在忍俊不禁,又怕谢晏不小心摔倒,笑着起身抱着他的腰向上托举,只轻巧地一使力,便将谢晏送上了马背。 谢晏还没反应过来呢,阿斯尔便也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而轻盈,正是谢晏想要的那种“帅气”。 阿斯尔在谢晏身后坐稳,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环抱过谢晏的腰际握住缰绳,响亮地打了个呼哨,脚跟轻夹马腹,就催得马儿答答地跑了起来。 没有马鞍只是有点硌屁股,没有马镫,双脚在马腹两侧没有着力点,谢晏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那马一颠簸地跑起来,他便下意识往后靠,整个人都窝进了阿斯尔怀里。 阿斯尔沉沉地笑,紧贴着谢晏后背的胸膛闷闷震动。 肌肉饱满的触感和男人灼热的体温让谢晏背脊微僵,想朝前挪和对方分开一点距离,但身下马儿还在加速疾奔,只怕乱动会摔下马去,还是忍住了没有动弹。 两人就这样相拥同骑,一个个毡帐和模糊的人影在视野两侧飞快掠过,晨间清爽的风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最后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草野与低垂的湛蓝天幕。 在这样宽阔平坦的草场上纵马疾驰,就像飙车一样让人肾上腺素飙升,谢晏起初还有些拘束,不多时便兴奋起来,沉浸在肆意撒欢的畅快中,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身后搂着自己的野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直到抵达驯养马匹的牧场,阿斯尔勒马停下,谢晏还意犹未尽,呼吸仍有些微重,喘着气回头和阿斯尔对上视线。 他们离得太近了,几乎连心跳和呼吸都交织在一起,阿斯尔直直地望着他,眉眼弯起,咧唇露出一个洒然的笑。 阿斯尔的长相是极有男人味的英俊,五官轮廓硬朗,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高鼻薄唇,皮肤是略深的小麦色,笑起来时有种别样的柔情,又带着草原人独特的洒脱气质,将野性和率真糅合得刚刚好。 这笑容要是放在现代的视频网站上,高低也得是个几十万点赞评论的爆款。 谢晏怔愣了一秒,又梗着脖子把脸转了回去。 好怪,太怪了。 一定是刚做过剧烈运动的缘故,他的心脏才跳得那么快。 “到了。” 阿斯尔率先下马,朝谢晏伸出手。 谢晏原本想自己跳下来,但没有马镫不好借力,姿势别扭地一侧身,差点便重心不稳。 好在阿斯尔眼疾手快,稳稳地双手将他接住,扶着他的腰把他抱下马背,等他站稳后才松开。 “……我自己也可以的。” 上马要抱,下马也要抱,谢晏觉得丢人,小声嘟囔给自己找补。 “我知道,谢晏很厉害。”阿斯尔很捧场地点头,还帮他解释似的说:“是我想抱谢晏。” 虽然是自欺欺人,但起码面子上过得去了,谢晏又抖擞起来,抬起下巴睨着阿斯尔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抱我。” “哦。” 阿斯尔低下头,似乎有点委屈,但还是闷闷地应声。 第14章 不过他很快就又满血复活,重新扬起笑脸,问谢晏道:“谢晏喜欢骑马吗?苏布达是部落里跑得最快的马,不止速度快,还擅长冲刺突围,打仗很厉害呢。” 被主人夸奖的白马抖抖耳朵,扬起下巴很是骄傲的样子,用脸侧亲昵地蹭着阿斯尔。 谢晏看着他们一人一马亲密互动,轻轻唔了一声,含糊地说:“喜欢啊……” 跑得越快他越喜欢,最好是能日行千里,跑得远远的,让这野人追都追不上。 听到他说喜欢,极通人性的马儿也凑过脸来蹭一蹭他,好似在回应他的话。 跑了这么一会儿,白马身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淡粉的色泽明显有汗血马的基因,谢晏看得心喜,又伸手去抚摸它的鬃毛和脖颈。 阿斯尔笑了笑,提议道:“苏布达该洗澡了,谢晏,我们一起帮她洗澡。” “好啊。”谢晏正想多和白马培养培养感情,自是欣然同意。 这处育马场位置临近山麓,地势平缓,只略有一点坡度,牧草丰美,野花遍地,一条溪流从山间汩汩流出,应是高山上融化的雪水,清澈而冷冽。 阿斯尔牵着马走向溪边,谢晏慢了几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边走一边脱下一半上衣,将衣袖系在腰间,裸露出半边臂膀。 男人的后背很宽,背肌舒展而健美,流畅的肌肉线条跟随走动起伏舒张,宽阔的肩背呈倒三角形在腰际收窄,被腰带和衣袖扎紧,满背的文身亦逐渐隐没在衣袍下,充满了呼之欲出的性张力。 直到阿斯尔拴好马,回头唤他,谢晏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对方很久,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他赶忙挪开视线,装作自己正在看风景,心想这肯定是直男对身材练得比自己好的人的羡慕嫉妒恨,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嗯,绝对没有。 说是一起洗马,主要还是阿斯尔洗,谢晏在旁边看着他洗。 因为这野人又不好好穿衣服,谢晏总不好意思看他,便在一旁捧了把水洗脸,又去摘摘野花、扯扯野草掩饰尴尬,左顾右盼,显得自己也有事在做的样子。 阿斯尔看得出谢晏百无聊赖,只简单给苏布达洗刷了一番,便帮她解开笼头和缰绳,放她自己去草场上撒欢儿了。 “谢晏,马场今年刚选育了新的马种,有一批新生的小马驹。”阿斯尔主动开口道,“你可以去挑一匹你喜欢的,以后我陪你一起骑。” 谢晏也没反对,两人于是又去看小马。 马驹都还圈在围好的木栅栏里,顶上搭着简易的帐篷遮风挡雨,地上铺了柔软的干草。 负责养马的老牧人向首领和可敦一一介绍这些小家伙,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淳朴而诚挚。 小马们当然都很可爱,大抵是品种不同的缘故,腿显得稍短了些,胸背也更宽厚,看起来憨态可掬,亦可以想象长成后的模样,一定是更擅长负重和长途跋涉的马种。 马是好马,可惜谢晏等不到它们长大,陪小马们玩了一会儿,喂它们吃了些羊草,还是告诉阿斯尔说:“我就喜欢苏布达,我要她那样的。” 苏布达这样的极品汗血马,整个赫勒也就只有一匹,阿斯尔盘算着等下一年西域的商人再来时,问他们买一匹纯血的种马,同苏布达配成一对,将来如果能生下小马驹,再给谢晏养。 在那之前,谢晏就先和他一起骑苏布达吧。 “好。”阿斯尔答应道。 他对谢晏说:“苏布达也喜欢你。除了我,她从不让别人骑,只有你——她知道你是我的可敦,也把你当成主人。” 谢晏选择性地只听前半句,满意地点点头,阿斯尔又笑起来,去同那育马的老牧人说了些勉励的话,取下身上一件金饰作为奖赏,便带着谢晏去找苏布达。 辽远的牧场上四处都有悠闲吃草的马儿,有枣红马、枣骝马、花斑马、青红马、海青马…… 各色各样的马都有,就是不见雪白如珍珠的苏布达。 阿斯尔也不去找,只站在原地,抬手吹了个长长的响哨,哨音在草原上隐隐都有回声。 很快便远远听到马嘶声,清脆的马蹄答答由远及近,正是苏布达回来了。 一抹雪白轻快地停在两人面前,仿佛天边飘来的一片云朵。 阿斯尔给苏布达套上笼头和缰绳,还想抱谢晏上马,又记得对方说没得到允许就不能抱。 伸了伸手,还是缩回去,仍旧半跪下身,好让谢晏踩着膝盖借力上马。 这次谢晏没再扭捏,心安理得地用阿斯尔当了一回马凳,终于一次就顺利地跃上马背,稳当地坐正。 他自我感觉颇为良好,抓起缰绳,对阿斯尔道:“你别上来,我要自己骑!” 说着便自信满满地学着阿斯尔先前的动作,两腿一夹马腹,催着白马跑动起来:“驾!” 但他似乎用力过猛,苏布达接收到了错误的指令,扬起前蹄霎时如闪电一般腾跃而出。 只给阿斯尔留下一道残影,还有谢晏在风里差点破音的惊呼:“啊啊啊!慢点,救命——” 第9章 英雄救美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谢晏感觉自己整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屁股都要被颠成八瓣,全靠本能反应死死抓住缰绳,往前俯身几乎趴伏在马背上,双腿也丝毫不敢放松地夹紧马腹,才没有当场滚落下来。 第15章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和急促的马蹄声,谢晏慌乱了一霎后就开始想办法,努力控制狂奔的苏布达。 可他虽然学过马术,学的却是现代的那一套,与赫勒人的驯马方式并不相同。 曾经的经验对身下的白马儿完全不适用,谢晏一着急还冒出几句母语,忘了马也会语言不通。 苏布达本就性烈,往常只有阿斯尔能驾驭得住。 如今它也把谢晏当做阿斯尔般对待,谢晏抱得越紧,它跑得越快,还当谢晏在和自己玩儿呢,兴奋得快要飞起来。 一道白影瞬息间就快窜得没了影,阿斯尔的反应极快,当机立断就近骑上另一匹枣红马,连缰绳和鞍垫都没有,直接抓着马鬃便打马疾奔,紧追在谢晏和苏布达身后,大声唤他:“谢晏,趴在马背上,抱住马颈!” 谢晏立刻条件反射地照做,继续俯身降低重心,整个人伏在马上,抱紧了马脖子。 他急促地呼吸,心脏剧烈跳动,听见后方阿斯尔有力的声音呵斥道:“苏布达,停下——” 白马听到主人的指令,终于有所反应地扬了扬头,足下速度开始放缓,但它实在亢奋过头,还有些刹不住车。 就在苏布达减速的空当,阿斯尔再次催马加速,从侧后方追上靠近,竟是直接从那枣红马背上站了起来,纵身一跃便稳而准地落在谢晏身后坐定,一把搂住他的腰际,抓紧了马缰。 “别害怕,有我在。”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晏也说不上来那一刻自己的感受,只是在被阿斯尔抱住的一刹那,他紧绷的身体和心弦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坠马的危机或是其他任何危险,似乎都在那一瞬消散,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安心。 谢晏把这种安心归因于对野人绝对战力的信任,刻意忽略了那一闪而过的微妙悸动。 他往后靠进阿斯尔怀里,闭上眼睛,露出安详的咸鱼一样的表情。 是他太想当然,太盲目自信,忘了野人骑的也是野马,还是听不懂普通话的异族马。 看来连骑术都要重新学过才行,他的跑路计划还得继续延迟。 谢晏在心里叹气,阿斯尔环抱着他,收拢手臂,勒紧缰绳:“吁——” 白马持续减速,最终缓步停下,还不太尽兴似的,不满地甩着尾巴。 阿斯尔先一步跳下马背,朝马上的谢晏伸手张开双臂,望着他目光仿佛在请求同意。 谢晏还有些腿软,纠结了几秒钟,到底是暂时放下直男的尊严,任由阿斯尔把自己抱了下来。 “……谢了啊。”谢晏下马站定,便后退一步,讷讷朝阿斯尔道了声谢。 阿斯尔只是淡笑着摇头,随后摆出肃然的神情,板着脸看向还在刨着蹄子的苏布达。 白马儿垂下眼睫,竟露出一个极人性化的心虚般的表情。 阿斯尔又附耳过去,在它耳边低声说了一长串像是训斥的话,它扭捏了片刻,便耷拉着脑袋嘤嘤哼唧着来蹭谢晏,仿佛在给他道歉。 谢晏看着它这模样,也生不起气来,况且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马的问题。 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轻轻拍了拍马头,安慰道:“好姑娘,不怪你。” 得到原谅的白马立马又昂首挺胸地神气起来,阿斯尔也无奈地笑了,对谢晏道:“我先带你一起骑,等你熟悉了她,再自己骑,好不好?” “好吧。” 想到刚才的惊险场面,谢晏选择妥协。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便脸皮厚起来。 这回谢晏干脆就让阿斯尔抱自己上马,支使着他给自己演示驭马的口令和动作。 先是慢慢踱步,而后是小跑,还有加速、减速和停止,聪明的白马儿甚至会类似于现代马术比赛中盛装舞步的步伐,变换跑步、后退慢步、原地快步和旋转,看得谢晏啧啧称奇,连声夸赞。 有阿斯尔在后方“掌舵”,白马的步履轻盈又稳健。 谢晏偷师了一会儿赫勒马术,忽又好奇地问:“你说苏布达是跑得最快的马,那她最快能跑多快啊?” “想试试吗?” 阿斯尔笑起来,双臂略微用力,将谢晏搂得更紧,低声说:“别害怕,谢晏,靠紧我。” “我才不怕!” 谢晏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后蹭了蹭,老老实实地窝在阿斯尔胸膛前:“我倒要看看……哇——” 他话音未落,阿斯尔便又是一夹马腹,挥动马鞭带出破空的声响,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独特的哨音。 那极具穿透力的喉音像是打开了白马速度的开关,谢晏只感觉有风灌进自己嘴里,两侧的景物后退得越来越快,宛如加了动态模糊一样看不分明,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轻飘飘地飞起来,甚至有种失重感。 这速度怎么也得140km/h往上了吧,上高速都得被开罚单的程度! 谢晏呼吸愈发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连马背的颠簸都可以忽略不计。 只因有阿斯尔在他身后,他便能尽情享受“飙马”的爽快与刺激。 等马儿减速停下来时,他们的位置已经离圣山很近。 远远还可以看到奔腾的河流,翻涌着雪白的浪花穿过绿色的草海,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如星子般散布,天际有鹰隼盘旋唳鸣,目之所及都是壮阔的风景。 第16章 谢晏看得入神,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敕勒歌的旋律——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诗里写的景象如画卷般在他眼前展开,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美得似真似幻。 谢晏在看风景,阿斯尔在看他。 他看了多久,阿斯尔就看了多久。 “这就是乌澜江么?” 谢晏忽然开口问。 “乌澜”在赫勒语里是“红”的意思,乌澜江意为“红色的河”,但他怎么看这江水也不是红的啊? “是。”阿斯尔点头,指着那远处最高的雪山说:“谢晏,你看,那就是‘乌尔苏哈日金’,是我们赫勒人诞生的地方。” “传说我们的先祖坦格里受天命降生在乌澜江的源头,乌尔苏哈日金山峰脚下,他混迹在狼群中长大,成年后被狼王驱逐,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一头白色的母鹿,靠喝鹿的乳汁存活下来。” 阿斯尔娓娓讲起祖先的故事,谢晏听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配上男人低沉的声线和赫勒语厚重的发音,有种原始而神秘的史诗感。 侧耳听他继续说下去:“那鹿口吐人言,要求坦格里将自己杀死,吃下她的血肉便可以获得无穷的力量。坦格里于是照做,在神鹿的帮助下回到狼群,杀死狼王,成为了狼群的新王。” “然后呢?”谢晏问。 阿斯尔道:“坦格里再回到白鹿死去的地方,遇到一位身披鹿皮、头戴鹿角的女子,她原是地母神在人间的化身,她的鲜血染红河流,浸润大地孕育出草原的生灵,两人结合繁衍生息,从此有了赫勒一族。” 谢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算是理解了这乌澜江名字的由来。 他又沉默下来,阿斯尔也不出声打扰他,两个人只静静地欣赏着美景,气氛居然还有几分浪漫。 不对,什么情况,怎么就浪漫了! 他们在干什么,这是约会吗? 谢晏恍然回过神来,感觉事情有点不太妙,浑身一个激灵,回头瞪了阿斯尔一眼,气咻咻地说:“……我累了,我要回去。” 好不容易可以和谢晏这样相处,阿斯尔有些恋恋不舍,但谢晏都说累了,还是听话地调转马头,催促着白马往聚落的方向驰骋而去。 谢晏回到帐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找竹板笔和羊皮卷。 他趴在矮桌上,把泛黄的羊皮卷铺开展平,用竹笔蘸了碳粉掺水和成的墨汁开始画图。 感谢马术教练和素描老师,谢晏只寥寥几笔就把高桥式马鞍的关键构成画了出来。 前后的鞍桥、中间的鞍座,肚带扣的位置和侧边马镫的系带,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脚蹬。 他一边画一边标注,起先用的是中文,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又用赫勒语注释一遍,哪里要用什么材料、怎么去做等等,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马蹄铁——谢晏在阿斯尔洗马时曾注意到,这里的马还没有钉马掌的习惯。 蹄铁也是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受伤的必备马具之一,干脆就顺便一起做了吧。 赫勒人虽然在生活习俗上颇为原始,冶炼技术倒还不错,金银铜铁制品都很丰富,大约是那“圣山”里矿产资源丰富的缘故,也算是真·老天爷赏饭吃了,做个马蹄铁应当不在话下。 可惜没有更好的笔和纸,竹笔和羊皮卷用着始终不大顺手…… 谢晏画一会儿又沾点墨水,心想自己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还是将就着用吧。 他画完再检查一遍,便把图纸交给阿斯尔:“喏,你去找人,把这上面的东西做出来,我骑马要用。” 阿斯尔早就好奇谢晏在画什么,先前被赶开不许打扰,现在接过羊皮卷仔细一看,只消一眼,便意识到这上面所写的“马鞍”、“马镫”和“马蹄铁”,对于赫勒骑兵来说将会是多么重要的发明! 从前只有身经百战、最勇猛的赫勒战士可以在马上且骑且射,靠高超的骑术进行马上作战。 但只要有了马鞍和马镫,从今往后,赫勒族中便人人都是能够以一当百的勇士,还减少了在战斗中坠马的风险,极大地提高了骑兵的战斗力和生存能力。 而马蹄铁则能够保护马蹄,延长战马的使用寿命,必要时也能成为踏碎敌人胸膛的武器。 看似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变,意义却无比重大。 阿斯尔金黄的眼瞳灼灼发亮,他的谢晏实在是太聪明了,不过是去骑了半天马,便能想出这么多奇妙的物事,果真是天神赐予赫勒人的智者,他此生命中注定的可敦! 那么好的谢晏,让他怎能不爱? “喂,你听到了没有?” 见阿斯尔还盯着自己不动,谢晏开口催促道:“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哎哎哎,你干什么!!” 谢晏猝不及防地被阿斯尔大笑着拦腰抱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 他被晃得头晕,下意识抓紧对方的衣襟,有些恼羞地喊那人的名字:“阿斯尔!放我下来——” 年轻的穿越者并不知道,此后数百年,乃至后世史书上令世界闻风丧胆的赫勒铁骑,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成形。 历史的车轮被无意间拧上发条,突兀地拐了个弯,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滚滚而去。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三前写满3w字终于可以申榜了,好久没有上榜单,求收藏求海星求评论呀! *赫勒先祖传说灵感来源为《蒙古秘史》开篇记载:“蒙古人的祖先是承受天命而生的孛儿帖赤那(苍狼)和妻子豁埃马兰勒(白鹿)一同过腾汲思海(贝加尔湖)来至斡难河源头的布尔罕山前住下,生子名巴塔赤罕。”文中已架空魔改与现实无关,没有任何不尊重少数民族同胞的意思(鞠躬) 第10章 试用马鞍 未经谢晏允许又抱了他的后果,就是继续被惩罚睡在地上。 不过对于阿斯尔来说,这更像是一种甜蜜的情趣。 他诚恳地认错后,面上仍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晏也拿他没办法,只催着他去命匠人们按照图卷上的样式赶制马鞍、马镫和马蹄铁。 那负责营造的老匠人拿到这图样后也是两眼放光,花白的须发颤抖,双唇蠕动念叨着“为什么我没想到”、“天可敦”、“神佑赫勒”之类的话。 当即带着手下的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活儿来,心中发誓定要把这东西做好,必不让可敦失望。 谢晏只是把现代鞍具的模样和材质原样默画下来,纸上谈兵的成分居多,到了实际制作中,仍需结合赫勒工匠的经验与智慧。 眼光毒辣的老匠人看得出这马鞍的原理,请求首领牵来爱马苏布达,摸过马骨后才为它量身定制。 前后鞍桥内侧的形状要分别贴合马儿的肩膀后侧和第十八根胸骨的位置,中间的鞍板则要与马的脊柱轮廓吻合。 他们先用桦木砍出鞍桥和鞍板的雏形,熏烤烘干后将几个部件严丝合缝地铆在一起,形成鞍梁;而后仔细削砍雕出鞍子的形状,打磨抛光再贴上一层牛皮,中间缝上毛毡做成鞍垫,便是一个完整的高桥式马鞍了。 马鞍的前部与辔头相连,两侧有皮质的鞍裙,垂下固定位置的肚带与留给马镫的系带,为了防止磨伤马腹的皮肤和尘土飞溅,还加上了毡布做的障泥。 娴熟的工匠们日夜不休,也花了三个昼夜才将这第一副完备的马具制作完成。 因是做给首领与可敦的物件,这套马具不仅做得适体实用,还装饰得颇为漂亮,鞍桥上雕刻了惟妙惟肖的狼首做为鞍角,用作障泥的毡布上也绣着祥云与鹿纹。 给苏布达装备上后,更显得这高大的白马儿英武神骏。 不仅谢晏看着满意,它自己也很是臭美的样子,刚钉上簇新蹄铁的马蹄在地上有节奏地踢踏,发出比以往更清脆的声响。 谢晏一走近,它便主动低下头来讨要抚摸,仿佛在邀请他“试驾”。 “好姑娘。” 谢晏笑着轻抚它雪白的鬃毛,踩着脚蹬一撑便轻松地翻身上马,坐在那新鲜出炉的马鞍上感受了一下,果然稳固又舒适,比无鞍裸骑要稳当便利得多。 他还记得阿斯尔前些天演示过的几个口令和动作,随即忍不住当场试验起来,驾驭着胯下的白马儿又是踏步又是转圈的,格外得心应手。 可敦在大帐前驯马,试用新发明的马具,这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广场上很快聚集起人群围观。 护卫们维持起秩序,将人们控制在安全距离之外。 人群中议论纷纷,还有半大的孩童骑在阿爸肩上探头张望,一片拥挤热闹的景象。 谢晏原本还沉浸在骑马的乐趣中,听见嘈杂的声音,一转头看见那么多人,差点被吓了一跳。 一身白衣的黑发青年单手勒紧马缰,矫健的白马儿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马背大幅度倾斜,他仍稳稳坐在马鞍上,跨着马镫只向后微微仰身。 束紧的腰带勾勒出青年瘦削的柔韧腰线,身上叮铃的金饰闪动,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眸讶然睁大,更显得眼中若有光芒,俊美如玉的面容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的身影映在阿斯尔眼里,是那样的鲜明又富有生气,如同火焰投入烈油,令阿斯尔浑身血液滚烫,胸腔中某处勃然跳动。 “可敦!天可敦——”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赞美与景仰的话语如雪花纷纷,参与制作新马具的工匠们亦与有荣焉,面上俱是骄傲的神情。 阿斯尔唤随从搬来成箱的美酒、黄金与宝石,奖赏给匠人们以示勉励。 为首的老木匠躬身行礼,谢过首领的赏赐,目光殷切地开口祈求神使可敦的赐福。 他们正在旁边说着话,谢晏已经灰溜溜跳下马背,只觉得被那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他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就又开始膜拜他了? “谢晏,阿基勒沁希望得到你勉励和赐福。” 阿斯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晏从尴尬和社恐中抽出思绪,有些为难地凑近对方,保持着脸上得体的表情,一边和那老匠人友好地眼神交流,一边咬牙低声问:“什么赐福啊?我该说些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阿斯尔也学着谢晏的样子,和他咬耳朵似的小声说话。 “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有意义,谢晏,谢谢你的出现。” 谢晏在阿斯尔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男人的神色和语气都十足认真——他似乎总是这么认真,并且坦率而大胆,从不掩饰自己的心绪,再肉麻的话也说得坦坦荡荡。 第18章 ……意义么? 谢晏也思考过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中幼子,努力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父辈的成就,上面还有年长他二十余岁、父母按照继承人培养出的完美兄长。 他生来就是被宠爱的,只需要享受美好人生,世界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这样轻而易举,反而很难找到“意义”和“价值”。 他曾经很迷茫,尝试过很多方式去寻找自己的“人生意义”。 发展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例如玩极限运动,跳伞攀岩冲浪之类的,也做慈善、做义工,还选修过多个学位,什么都试着去学一点。 但似乎都不太有天赋,高不成低不就,全是无用功,最后仍旧只能做靠祖荫庇佑的富二代。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后,他变得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了更多。 谢晏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周围人热情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被那老匠人真挚的目光打动,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他动了动嘴角,重新笑起来,大方地走到工匠们面前,朝他们颔首致意。 谢晏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即使穿越时空,也坚信“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但面对虔诚的赫勒人,他亦尊重他们的信仰。 于是学着之前见过的通天巫的作派,煞有介事地低声念诵起来。 他垂下眼帘,表情慈悲肃穆,任谁也听不出他念叨的其实是二十四字箴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最后再用指尖在额头和两边肩上轻点,一一拂过匠人们低垂的头顶,用赫勒语道:“你做得很好,阿基勒沁。还有你们……你叫什么名字?” 谢晏耐心地询问,或是年长或是年轻的工匠们激动地挨个报出自己的名字,他全部记下来,一个个重复一遍,而后扬声说:“天神与你们同在。” 得到“赐福”的诸人神采奕奕,挺起胸膛迎接族人艳羡的目光注视,谢晏面上仍端着庄严的微笑,背后却悄悄用手肘碰碰阿斯尔,余光瞥向他,眼神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他要是再不说几句话解围,谢晏可快要绷不住了。 阿斯尔到底是赫勒人的领袖,天生就有煽动人心的能力,接收到暗示后,立刻牵起谢晏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向所有人道:“神佑赫勒,天神与我们同在!” “神佑赫勒!天神与我们同在——” 人群中旋即又翻涌起狂热的浪潮。 在一片震天的呼喊声中,谢晏又凑近阿斯尔耳边:“我有点累了,可以回去休息了吗?你快带我回去。” 谢晏总是很容易累,也不爱吃东西,腰细得一把就能握住,下巴也瘦得削尖。 阿斯尔很是心疼,闻言轻轻点头,牵着他的手便往主帐的方向走。 阿斯尔牵得很顺手,谢晏也没觉出不对,跟着他亦步亦趋,两侧人群自觉地散开,如同摩西分海。 直到回到帐篷里,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晏才发现自己竟被阿斯尔牵了一路。 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温热干燥,与谢晏细皮嫩肉的手掌相覆,皮肤相贴,脉搏相触,隐隐渗出灼人的热度。 谢晏僵硬地缩回手,又看一眼阿斯尔,突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没有我的允许,怎么能牵我的手!” 阿斯尔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明明是谢晏要自己带他回来。 但谢晏说自己错了,那就是错了,阿斯尔垂下头,做出认错的姿态,眼底有种类似犬类的湿润:“对不起谢晏,不要生气。” 直男之间牵个手其实也没什么,但阿斯尔不是很直啊,怎么能牵手呢? 不过他愿意认错,谢晏还是大发慈悲地原谅他,哼了一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阿斯尔点头,心里却想,谢晏每次说不许,等自己真做了什么,却也不会真的惩罚他——睡地上这种不算——所以,谢晏应当只是害羞,并不是讨厌他。 想要谢晏也喜欢自己,他不仅要听话,还须更加主动才行。 第11章 赫勒骑兵 第一套完备的“新马具”成功制作出来后,阿斯尔便下令为所有骑兵都配上一套。 先前的工匠们得到了神使天可敦的赐福,惹得族中人人羡慕不已,这下有机会出上一份力,说不定也能得到可敦的青眼,一时间纷纷热情高涨。 于是全族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木匠手不停歇地赶制鞍架,皮匠忙着鞣制、分割皮革,铁匠叮叮当当地打着马镫和蹄铁,妇女们也帮忙缝制起鞍裙与障泥,笔直高大的桦树一棵棵轰然倒下,流水线一样变成一套套崭新的马具。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木屑独有的清香,就连小孩的木马玩具都加上了小鞍。 有天真烂漫的孩童唱起新编的童谣,隐约唱的是“好马配好鞍,千骑可敌万”。 这些天阿斯尔整日都忙着不知往哪里跑,把苏布达留下给谢晏,自己换了匹马代步,有时还夜不归宿。 阿斯尔不回来,谢晏倒乐得自在。 他就趁这机会练习马术,和姑娘们玩起马球和叼羊的游戏,骑术日渐娴熟。 和苏布达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一人一马在游戏中颇有默契,十回有九回都能赢。 其中当然也有女孩子们都让着他的缘故,但总归是重拾自信。 第19章 他心情好了,运动量又大,连食量都变大了不少。 吃的又都是肉类和奶制品,甚至肌肉线条都变得更明显了,薄薄的一层腹肌有了分明的块状,比从前在健身房刷脂还见效快。 谢晏也时常怀念现代的各种美食,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连像样的调料都没有,想做也做不出来。 只能说服自己再忍一忍,等到了南边的城市总会有办法。 一切都在计划中顺利进行着,唯独还有一样,谢晏始终没能学会的,那就是阿斯尔那天让苏布达全速前进的指令。 那哨音与普通的口哨不同,仿佛在喉咙里含了响片似的,音调高而穿透力强,音质十分特别。 谢晏模仿了半天,也只能发出咯痰般的浑浊声响,恍然梦回当初学德语小舌音的时候。 可再难的颤音他都学会了,谢晏偏不信自己真学不会这“喉哨”,回到帐篷里都仍在琢磨该怎么发音更好。 正好这时阿斯尔兴冲冲地打马归来,跳下马背,还攥着马鞭便闯进帐子里。 满脸都是兴奋的笑意,喘息着说:“谢晏,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谢晏咳了一下,把失败的哨声咽回去,问他:“……看什么?” 阿斯尔仍是笑,摇头说:“你去看就知道了。” 呵,还卖上关子了,他倒要看看这野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顺便再问问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谢晏想着,起身跟上阿斯尔的步伐走出毡帐,一人一骑,一前一后策马而去。 谢晏看草原上的景物,只觉得到处都长得差不多,阿斯尔却能准确分辨出方向,领着他径直来到一处山谷。 远远的,谢晏便听见滚滚的马蹄声,嘈杂交错如雷鸣轰隆,再靠近些还能感觉到地面震动,马蹄踏起的烟尘让人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一片尘土飞扬中,谢晏第一次见到赫勒人的军营。 这处谷地位置隐蔽,面积却不小,容纳数万人都绰绰有余,围栏内褐色的军帐整齐地排列成行,还有一片圈出的宽阔平地用于操练,更远处有溪流作为水源,山林则是骑射的猎场。 高高的瞭望台上,斥候望见首领与可敦并辔而行,当即吹起呜咽的号角。 伴随着角声响起,装备齐整的赫勒骑兵排成阵列,训练有素地在营地入口两侧夹道欢迎。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激动表情,对谢晏的到来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若不是早有军令,大抵已忍不住欢呼庆祝。 谢晏勒马止住脚步,先是有些惊讶,而后便是了然。 怪不得平日在聚居地见到的多是妇孺老弱,只有轮换的守卫是青壮男子,原来是都“藏”在了这里。 阿斯尔翻身下马,谢晏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行至营地中最大的主帐。 帐前早已搭起阅兵的高台,阿斯尔朝谢晏递了个邀请的眼神,谢晏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随他登上那高台,坐上铺好毛皮锦毯的主位。 下方又是一阵蹄声如雷,数千骑兵迅速在广场上重新组成方阵,直到阿斯尔一抬手,他们才齐声高呼。 成片的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富有异族特色的短调在山谷中荡起回音,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效果都颇为震撼。 “谢晏,你做的马具很好用。” 阿斯尔侧过脸望向谢晏,英挺的眉宇间神采飞扬。 “战士们操练了几日,都对这‘马鞍’和‘马镫’赞不绝口,他们还准备了节目,一定要演给你看。” 阿斯尔今日着了一身戎装,亮银色的轻甲覆在要害处,贴身的甲胄更勾勒出他宽肩窄腰、高大健硕的身材。 男人俊美的面上神色从容而隐有威严,配上台下令行禁止的赫勒骑兵和军营里肃杀的氛围,谢晏第一次真正对他的首领身份有了实感。 ——他从来不是驯顺的狼狗,而是草原上统领一方的狼王。 谢晏恍惚了一瞬,本能地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危险,但很快,那人脸上粲然纯粹的笑又使这种感觉淡去。 “快看,开始了!” 阿斯尔的声音唤回谢晏的注意力。 他转头看向下前方,只见广场中央围出一圈空地,伴着节奏感极强的紧密鼓点,有身手矫健的赫勒骑士纵马跃上前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就在飞驰的骏马背上撑着马鞍来了个马上倒立。 周围的战友们捧场地欢呼出声,谢晏也看得瞪大眼睛,连身体都坐直起来。 这还不算完,倒立之后是马背翻飞,那年轻的赫勒战士在马上简直如履平地,借助着马鞍和马镫左右换着方向炫技。 紧接着,又有更多骑手加入表演。 场上霎时烟尘滚滚,众马奔腾,飞身跃马、单人双骑、骑马拾物、马上叠罗汉……各种惊险复杂的马背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比谢晏在自治区看过的民族风情表演还要精彩刺激,危险中又带着一股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让人不得不为之叹服。 从他“发明”马鞍到今天,满打满算也不过小半个月,还要除去中间制作和运输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日,他们便已能做到这种程度,难道这就是血脉天赋么? 谢晏目瞪口呆地海豹鼓掌,一直到表演结束,掌心都快要拍麻了。 阿斯尔问他好不好看,他也只知道点头,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第20章 心跳仍和那场上的鼓点节奏重合,血液中隐隐泛起躁热,也忍不住想来点什么紧张刺激的活动发泄一番。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谢晏又听见阿斯尔说:“我们现在去打猎,晚上就在营中烧烤——谢晏,你会拉弓射箭吗?” “会啊。” 谢晏下意识回答,但有了骑马的前车之鉴,还是补了一句:“但我会的弓箭和你们的不一样。” 现代的复合弓与传统弓最大的区别就是加上了滑轮以达到省力的效果,还有各种科技辅助配件,谢晏在射击俱乐部倒是常能正中十环,但若换成赫勒人近乎原始的长弓,他能把箭射出去就很不错了。 不是他不会,只是他们的武器太落后。 谢晏理直气壮,冲阿斯尔抬了抬下巴:“你先给我射一个看看。”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经意开了个黄腔,谢晏脸色微红,阿斯尔对此毫无察觉,当真去拿了自己的弓来,带谢晏到靶场上演示。 赫勒弓仍是直拉弓,弓身较反曲弓更长,这样的长弓拉得越开,所需的力量会有更显著的增加。 阿斯尔的那把弓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黑漆漆的,分量还挺沉,谢晏好奇地掂量了一下,一只手差点没拿起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又双手捧着把弓还给阿斯尔。 阿斯尔单手接过长弓,轻笑了一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耐心放慢了动作给他看:“像这样拿,用力拉满,然后瞄准。” 男人戴着指环的拇指扣住弓弦,将箭尾卡在拇指与食指的指窝间,轻巧得像是没有用力,那弓便被拉成了紧绷的满弦。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只听嗖的一道破空声响,那箭矢便直直扎进百步开外的靶心,几乎扎透整块靶子。 有围观的战士喝起彩来,阿斯尔观察着谢晏的神色,见他似也觉得自己这箭射得好,神情很佩服的样子,不由像得了表扬的大狗一样摇起无形的尾巴来。 “谢晏,你要试试吗?” 阿斯尔期待地问。 只要谢晏想试,他便可以亲自教,若是他教得好,谢晏说不定就会更喜欢他一些呢? 虽然拉不开弓会有点丢脸,但谢晏实在很好奇,这野人到底有多大的牛劲。 顿了顿,还是点点头,反正他很快就会跑路了,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丢一次脸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谢晏便开始摩拳擦掌。 在他上手之前,阿斯尔还特意摘下自己的指环,套在他的右手拇指上,然后才把弓递给他:“小心一点,不要勉强。” 谢晏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铆足了劲握紧那弓身,模仿着阿斯尔的手势搭箭上弦,然后咬牙用力…… 嗯,再咬牙,再用力…… 再再再用力…… 我去,什么鬼东西! 谢晏咬牙切齿,面目扭曲,手臂瑟瑟发抖,肌肉绷紧到极限,仍只把弓弦拉出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扣弦的手上都被勒出了红痕,隐隐作痛。 他好歹也是经过训练,能拉六十磅复合弓的人,如今竟然连拉开弓弦都做不到,更别说拉满弓了。 谢晏甚至都无法判断,拉满这把弓到底需要多大的拉力。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谢晏用力到脸颊涨红,最后颓然泄气,准备松手。 他今天才算是彻底领教到了野人恐怖的力量——如果那晚阿斯尔和他对打的时候用上全力,估计只消一拳就要跪下来求他别死。 而后来不可描述的种种,现在想来,竟也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谢晏红着脸,刚要放下弓箭,阿斯尔忽然从身后扶住他的手臂。 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上谢晏的手背,胸膛也贴上他的后背,而后双手握紧发力,双臂肌肉线条随之隆起。 方才还难以撼动的弓弦倏然变得无比驯服,如行云流水般被拉成满月。 谢晏能感觉到羽箭飞出带过的一阵微风,那箭旋转着离弦而去,稳稳追上前一箭的尾羽,竟将那箭杆从中间劈成两半,咚的一声,再次精准地穿透了箭靶的红心。 周遭又有喝彩的声音响起,谢晏鬼使神差地偏头看向阿斯尔,男人也正低头看他,笑吟吟地说:“谢晏,你真厉害,瞄得很准。”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刚才他在走神,根本就没看箭靶,这野人当哄小孩子呢? 谢晏磨了磨牙,却也没开口反驳。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这样被捧着哄着,其实也挺爽的。 作者有话说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榜单了,求收藏求海星求评论呀··* 谢谢宝贝们(鞠躬) 第12章 林间狩猎 不过别误会,他可不是那种意思。 就是人嘛,总爱听好话,谢晏过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也不觉得旁人待他好有什么不应当。 何况阿斯尔做了错事,在他离开之前,给他当牛做马都是他应得的。 谢晏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动了动手腕,把还握着自己双手的阿斯尔轻轻甩开,从对方怀里脱身出来,问:“有没有轻一点的弓?” 赫勒军中惯用强弓,至少都是三石的硬弓,换算成现代单位便是近两百磅的拉力。 谢晏那点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单次拉开一百磅还勉强,但若要拿来马上射猎,至少还得再减一半。 阿斯尔下令把营地里所有重量的弓都给他找来,谢晏试了又试、换了又换,最后趁手的竟是一名老兵带来睹物思人的、家中小儿初学练习所用的韧木弓。 第21章 谢晏都没好意思问人家孩子几岁,总之这又是继失身之夜后,他人生中耻辱的一天。 待众人整装出发狩猎,谢晏骑在白马上,落后半个身位缀在阿斯尔身后,仍在想这弓箭能如何改进,更省力又威力更大…… 赫勒是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以畜牧射猎为务,一年四季都会狩猎。 但在不同的季节出猎又有不同的规矩,春季是禽兽交配繁衍的季节,为避免伤害孕育新生命的野兽,就只搜索猎取没有怀胎的猎物;夏季是牧草和糜子生长的高峰期,为了保障牲畜口粮与粮食收成,遂猎杀破坏牧场与作物的野兽。 等到了秋天,要保护育肥的牛羊不受野兽侵袭,便专猎伤畜的猛兽;只有冬日没有太多限制,可以进行无差别的围猎,以获取足够过冬的食物。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猎物主要是黄羊和野兔,也有野鹿、獐子狍子之类的。 草原狼和狐狸亦在捕猎范围内,但附近这片区域的猛兽早被捕杀得差不多,余下的懂得趋利避害,都带着族群远远迁走,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倒正适合谢晏一试身手。 一行人自营地出发,随后渐渐四散开来,三五结伴而行。 年轻的小伙子们还颇有眼力见,不约而同默契地没有跟在阿斯尔与谢晏身边,好让首领能和新可敦独处。 谢晏用余光瞥着阿斯尔的马屁股,发了一会儿呆再抬起头,忽然发现其他人都不见了。 正想开口唤阿斯尔,阿斯尔便回过头,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略微挑眉,用眼神示意他看前面。 两人已行至山麓间的林地,稍高的灌木与低矮的灌丛交错,葱茏的绿叶树影掩映间,隐约可以看到几只狍子正在嚼食着灌木丛顶端的嫩叶,耳朵时不时动一动,悠闲中又带着本能的警觉。 阿斯尔放低了声音,轻声问:“谢晏,你想要哪一只?我射给你。” 谢晏在现代时也有喜欢打猎的朋友——不过他们都是用枪,每年总要到狩猎合法的地区玩上几天,也曾邀请过谢晏同行,但因为有别的行程冲突,一直没能约上。 他早就很好奇,闻言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的猎物,也压低声音说:“你先别动,我自己来。” “好,那你看好了,我绕到它们后面去。” 阿斯尔收回已按在箭上的手,调转马头,从侧面绕后。 战马训练有素,马蹄放得很轻,山麓土壤松软,脚步几近悄无声息,狍子们仍无知无觉地吃着叶芽,浑然不觉危险已悄然靠近。 谢晏也催着白马慢慢逼近狍群,从中锁定了一只离自己最近的,找好角度后搭箭上弦,眯起一只眼睛,屏住呼吸瞄准…… 箭矢“嗖”地离弦飞出,直冲猎物而去,只偏了一小步距离,正扎在那狍子跟前。 一击不成,狍群顿时受惊奔逃,在灌木丛间跳跃躲闪,移动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傻狍子”。 谢晏的心跳也快起来,一边催马追上,一边又抽出一根羽箭搭上弓弦,视线紧锁着目标,飞快射出了第二箭。 他的准头其实已经很不错,只是力道上略差了些,猎物又在移动,第二箭虽然还是射空,但已擦着那狍子尾巴上炸开的绒毛。 眼见着狍群就要遁入丛林中失去踪影,绕到后方的阿斯尔策马跃出,恰将它们堵了个正着。 在阿斯尔的左驱右赶下,狍群又朝着谢晏的方向逃散,这时忽然有一只狍子突兀地停下,猛地一回头,好像在观察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 阿斯尔高声提醒,谢晏也反应速度极快,瞄准那停在原地的狍子,搭弓便射—— “射中了!” 原来狩猎是这种滋味,确实很刺激,谢晏兴奋地睁大眼睛,看见那狍子中箭倒下,连忙打马上前,迫不及待跳下马背查看。 阿斯尔也为他高兴,驱使着马儿走近,下马却见谢晏半蹲在倒地的狍子旁,低垂着眼帘,并不很开心的样子。 “谢晏,你怎么了?” 阿斯尔怕是他受了伤,或是哪里不舒服,关切的眼神在谢晏身上来回打量。 谢晏却只是摇头。 他刚射中这狍子时的确很兴奋,有一种游戏里完成任务后,立即获得奖励的快感。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惊喜,当他真的近距离看到被射伤肚腹、还未死透仍在痛苦挣动四蹄的狍子,望着它湿润圆睁的眼睛,闻到空气中愈渐浓郁的血腥味,还是会感到于心不忍。 说起来有些伪善,他也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条鲜活的生命,谢晏忽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 阿斯尔在他身旁矮膝蹲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狍子,忽而懂得了什么,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唤谢晏道:“闭上眼睛。” 男人语气沉稳,有种让人安心的可靠,谢晏当真闭上眼,阿斯尔便用那匕首利落地割开狍子的咽喉,给了它一个痛快的结束。 谢晏再睁开眼时,阿斯尔已将那狍子用皮绳捆起,挂在马背。 两人重新上马,并辔走在林间。 “万事万物皆有轮回,肉身源于天地,也终将归于天地。” 一片静寂中,谢晏听见阿斯尔开口说。 “谢晏,我们杀生,是为了求生,但绝不可嗜杀取乐。热衷于杀戮的人终会被天神抛弃,魂魄永远得不到安息。” 第22章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晏却听出是在安慰自己。 谢晏不信宿命轮回,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大家都在一条食物链上,你吃我、我吃你,终有一天尘归尘土归土,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公平的“轮回”吧。 不过阿斯尔有一点说得对,可以为了求生而杀生,却不能滥杀无辜、以虐杀为乐。 谢晏心里好受了些,眉头舒展开来,神情也轻松不少。 阿斯尔见他面上重新有了笑意,也扬唇笑起来,转移话题道:“林子里还有野果,你爱吃甜的,我带你去采。” 回到营地已是傍晚。 供可敦观看骑马表演而搭起的高台已经撤去,空地上点起熊熊的篝火。 军营中没有太多尊卑之分,大家都是同族兄弟,是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战友,只随意围着火堆席地而坐,气氛热闹,其乐融融。 唯有大帐前的位置是留给首领与可敦的,地上特意铺了毡毯,有烤好的黄羊和盛满的马奶酒,谢晏与阿斯尔一回来便可以吃喝。 他们两个出去“狩猎”大半日,回来时只带了一只半肥不瘦的狍子,其余就是些野果和野蜂蜜,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有过同心上人相处经验的年轻战士们窃窃耳语,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谢晏要是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定会严正谴责这种捕风捉影的造谣行为! 他和阿斯尔就是很纯洁地一起去摘了野果子,那野果长得像是某种树莓,个头不大,汁水却很丰沛,吃起来先是很酸,但再咂摸一下又有种清香的回甜,让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赫勒人并没有种植果蔬的习惯,谢晏穿来后便很少吃到蔬菜水果,偶尔有也是野菜野果,菜只过水煮一下就端上来,若不是必需要补充维生素,谢晏都不太吃得下去。 而野果也分好吃和不好吃的,这次这种树莓味道难得不错,谢晏就指使着阿斯尔多摘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偶然碰见一个挂了蜜的野蜂巢,又没忍住叫阿斯尔用箭射了下来,然后差点被蜂群“追杀”,亏得两匹马都跑得快,才没被蛰得满头包。 总之他们没有做任何不可描述的事情,谢晏也算玩得尽兴,在毡毯上盘腿坐下,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往羊腿上抹好不容易得来的野蜂蜜。 也许是大家一起围着篝火吃烤全羊的氛围太好,加上他也快吃习惯了的缘故,谢晏竟觉得这烤肉味道还挺好的,就着温热的马奶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姿态很是豪爽。 天色已全然暗下来,篝火烈烈燃烧,蹿动的火苗光影摇曳,落进青年漆黑的眼底,照在他脸上,浓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光洁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阿斯尔看得痴了,许久都没挪开眼睛,直到谢晏拍着手大声叫好,他才回过神来。 转头一看,原是营中的战士们在篝火前玩起了摔跤比赛。 刚刚比完的是乌伊尔和那日苏,乌伊尔的体型比壮得跟一座小山似的那日苏瘦削不少,但身手更灵活轻盈,几番角力后还是“以弱胜强”,赢得一片欢呼叫好。 连可敦都为他鼓起掌来,其余众人不禁也跃跃欲试,都想在谢晏面前露露脸,场上战况一时越发火热。 有人唱起雄浑的赫勒战歌,还有低沉的呼麦与高音喉笛相和,此起彼伏,堪比交响乐队。 谢晏听得耳膜都在发颤,只感叹高手在民间,又想起自己怎么都学不会的那种哨音,侧过脸问阿斯尔:“他们的声音,就是那个,‘呃——’,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他模仿得很拙劣,阿斯尔却也听懂了,弯起眼睛笑了笑,从喉腔里轻易地哼出一段低沉共鸣的曲调,而后偏头说:“就是这样。” 这说了等于没说,谢晏啧了一声,干脆自己上手,摸着阿斯尔的喉咙,正色道:“你张嘴,再来一次我看看。” 青年温热细腻的掌心触上男人喉间敏感的皮肤,阿斯尔的笑意凝在唇边,金眸中映出谢晏的影子。 双唇无意识地微张,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空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沉默了一瞬,忽的鼓起勇气,沉声问:“谢晏,我们可以……” 没等阿斯尔说完,谢晏就心领神会到了什么,忙不迭撤回手,暗骂了自己一句好了伤疤忘了疼,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可以!” 阿斯尔于是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在欢腾的篝火晚宴中显得格外落寞可怜。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马蹄疾奔,一道黑影一路跌撞闯至大帐前。 浑身是血的赫勒汉子滚落马背,声音沙哑颤抖:“报——哈日赫勒……夜袭、支援……” 他后背中箭,喉咙里也全是血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仅听那几个词,阿斯尔便脸色大变,眉头紧皱。 男人立时起身,深邃的眼底似有恨意,手已按在腰间弯刀上,手背青筋鼓起,当机立断下令道:“乌伊尔,你带一队人护送可敦和伤员去山中暂避——其余人,随我上马!” 说完,还不忘转头对谢晏挤出一点宽慰的笑,声线沉沉道:“谢晏,别害怕,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谢真的不弱,都怪阿斯尔太猛了() 微博刷到一条很好代的:“据说狼的咬合力是184kg,所以轻轻咬自己深爱的事物的脸的行为,是‘我绝对不会吃掉你’的爱意表现,也是在向对方发誓‘在你面前,我一定会隐藏起猛兽的本能’。” 第23章 太可爱了,哈特软软(()) 第13章 救治伤员 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热闹的欢宴戛然而止。 骑兵队伍在沉默中迅速集结,寂静的夜色中,只能听到沉重的马蹄与兵甲磕碰的声音。 谢晏怔怔地目送阿斯尔身骑白马的背影远去,消失在黑夜中。 再转头看那负伤的传信士兵,乌伊尔等人已为他折断背上箭杆,撒上止血的药粉,又要扶他上马。 “他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最好不要再随便移动。” 谢晏做义工时也学过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见状忙道:“营地里有军医吗?还是先帮他处理完伤口再……”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乌伊尔摇头,一旁的同伴为谢晏牵来一匹红马,他先请可敦上马,解释说:“巫医平日都在巫帐,若非重伤性命垂危,是不必请萨满巫的。” “可敦放心,萨满巫也会同族中妇孺一起进圣山避祸,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火光明灭不定,谢晏也看不分明伤者的状况,营中又没有医生,再担心也只能先照乌伊尔说的办。 他爬上马背,看着另一个赫勒战士与伤员同骑,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小心些,尽量不要碰到伤口。” 那受伤的战士还有些意识,谢晏又鼓励对方道:“坚持住,很快就到了!” 或许是神使的鼓励起了作用,那战士竟当真撑着一口气坚持到与族人会合。 夜晚的山林中光线幽微,为免暴露位置连火把都已熄灭,谢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林子里的人影。 走到近处才看清那一张张惊惶警觉的面孔,赫勒的女人们扶老携幼,雌鹰一样的眼眸在黑暗中隐有亮光。 “可敦!您你终于来了!” 女孩儿们熟悉的声音响起,萨娜与她的小姐妹们围拢上来,谢晏一下马,便被她们簇拥着往树林更深处走。 族人们都为他让开道路,在保护圈的中央已搭起简易的庇护所,是留给可敦和萨满巫的位置。 那受伤的战士也被搀扶到帐篷前,巫医们点起微弱的火堆,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有条不紊地为伤者清理创口。 在男人痛苦的闷哼声中,巫医用烧烫的匕首划开中箭的部位,飞快拔出箭头。 皮肉狰狞绽开,鲜血再次汩汩涌出,那为首的老巫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欲用烙烫的方式止血。 看到这一幕,原本都快放下心来的谢晏又坐不住了,连忙喊道:“等等!” 他几步走上前去,半跪在伤员身旁,先用按压的方式减少伤口出血,又抬头问:“有酒吗?还有针和线,如果有的话,请让我来替他止血包扎。” 那老巫闻言,并未反对,只放下烙铁,对身侧的巫医说了一句什么。 巫医们随即有的进帐篷翻找,有的去到族人中询问,不多时便给谢晏找齐了他要的东西。 高纯度的酒精需要蒸馏,目前还没有这个条件,只要是酒便勉强凑合消毒了。 至于缝合伤口的针线,也没什么挑拣的余地,反正保命最重要,怎样也比再添烫伤的存活率更高吧。 “来,你先喝一口。” 谢晏把酒囊递到那趴伏的汉子唇边:“可能会很疼,你再忍一忍,我会尽量轻点的。” 那汉子刚毅的面上脸色惨白,凌乱的额发已被冷汗浸湿,但仍坚持点头。 谢晏又朝巫医道:“有布条或者木棍吗?拿给他咬着——火再靠近些,再来一个人帮我递东西。” 一台极其简陋的缝合手术就这样开始。 谢晏虽是半吊子“赤脚医生”,好在理论还算知识丰富,手足够稳,又胆大心细,最后竟也真把那骇人的血口子给缝好了。 除了缝得不怎么好看外,一切都很顺利,血也终于止住了。 谢晏沾了满手的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他用刀割断缝线,才有空抬手擦一擦脸。 充当助手的巫医们都认真看着他操作,包括他包扎的方式,谢晏在那伤者肩上打好最后一个结,又用手背擦了擦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再抬脸就对上众人求知若渴的眼神。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看来还得给这些赫勒巫医做个简单的现代医疗知识科普,如果之后再有伤员,也能更好地进行救治。 但他并不是专业的医生,能教的实在有限,之所以这么做,也只是为了问心无愧罢了。 伤口缝合止血成功,并不代表就脱离了生命危险,在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的年代,炎症才是最大的死亡威胁。 那受伤的赫勒汉子喝了一碗巫医熬的汤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到了后半夜便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得吓人。 看守照顾他的同伴怎么也唤不醒他,连忙焦急地来找谢晏,求神使可敦再救一救自己的战友。 谢晏刚洗了把脸,还在和巫医们讲急救基础,除了消毒止血缝合包扎,还有人工呼吸、心肺复苏等等。 此时听闻那伤者的情况,他倒也没有太过意外,只是心又往下沉了沉。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物理降温,用消毒剩下的酒来擦拭腋下、颈部和手掌等有大血管经过或毛细血管丰富的地方,通过血液循环将体内的热量散发。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全靠个人的体质硬撑了。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那汉子忽然有了意识,回光返照似的醒转过来。 第24章 谢晏一夜没有合眼,就在帐篷外靠着树望着天空发呆,眼见着星星落下,太阳升起,脑海中跑马灯一般回忆起这些天来的经历。 虽说他还在记阿斯尔强上自己的仇,但这野人在别的方面也有些可取之处,他还是不希望对方真出什么事,就像那中箭的赫勒汉子一样…… 不过阿斯尔战斗力那么强悍,应该不会有事吧? 正想着,就听见乌伊尔唤他:“可敦,求求您,再去看额里赤一眼吧!” 年轻的赫勒战士眼圈微红,声音低哑:“他快要不行了……” 谢晏一下子回过神来,本就低落的心情愈发沉重,拧起眉跟上乌伊尔,穿过灌丛,来到额里赤身边。 他屈膝半蹲下身,额里赤看见他来,涣散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干裂的嘴唇微张,有些期待地问:“可敦,天可敦……世上真的,有天神吗?天上,是什么样子?” 额里赤的声音断断续续,天光已经亮起来,太阳照在他脸上,谢晏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模样。 原也只是一个至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甚至还没有自己年纪大。 不知道为什么,谢晏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眶里也隐隐有了湿意。 “有的,是有的。” 谢晏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安慰而苦涩的笑意:“天上——我来的地方,是很好很好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寒冷,人人平等……” 那叫做额里赤的年轻人听着他的描述,目光中露出模糊的向往,唇边也带上了平和的笑,谢晏却愈发忍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如果他真是天神的使者,拥有超自然的力量,或许还可以救下额里赤的性命。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 等等! 不是所有,他还有办法! 谢晏猛然想起自己的降落伞包,里面有些东西穿越后已经不能用,但应急药品却还是可以用的—— 几乎所有的急救包里必备的布洛芬,能消炎止痛也能退烧,还有止血的云南白药、液体创可贴。 他拿回伞包后,把它藏在了阿斯尔毡帐的床下,只要能拿到里面的药,也许额里赤还有救! 第14章 哈日赫勒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有一种药,或许能救他。” 谢晏抬起头,看向乌伊尔。 乌伊尔眼神一亮,还未来得及开口求谢晏,便听他继续说:“但那药现在不在我这里,在主帐的床底下,我的背包里——就是那天你从通天巫那里拿回来的那个包。” 谢晏所说的包裹,和他从天而降时的白色羽翼,在乌伊尔和赫勒族人看来,都是天上降下的“圣物”,若里面有药,也应当是足以起死回生的“神药”。 “若可敦愿将神药赐予额里赤,我愿为他回王庭取药!” 乌伊尔当即单膝下跪,右拳紧紧抵在左胸,清亮的目光灼然望向谢晏。 周围额里赤的战友们见状也纷纷效仿,谢晏看着他们年轻又坚定的面容,声音微哑:“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万一你去取药再遇袭受伤,或是那药没用……” 乌伊尔摇头,咧嘴笑起来:“我是坦格里赫勒的勇士,不害怕受伤!额里赤是我们的兄弟,他为了族人的安全冒死报信,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也要救他。” “好。” 没有时间再多犹豫了,谢晏扶起乌伊尔,最后叮嘱他道:“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勉强。” 乌伊尔用力点头,托付其余人务必保护好可敦,随即飞快跨上战马,朝着聚居地的方向驰骋而去,消失在晨光熹微的林间。 高烧不退的额里赤短暂醒来后又再次陷入昏迷,谢晏让巫医来继续照看,坚持物理降温,尽量撑到乌伊尔归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谢晏同众人一起吃了些干粮当早饭,顺带问起关于“哈日赫勒”的事。 一听他提到这个名字,几个赫勒战士都露出愤恨的神情,咬着干硬馕饼的后槽牙恨不得将那饼子当成敌人咬碎。 谢晏从女孩子们那里听过一些赫勒的历史,但那时只了解了个大概,现在才终于知道她们所说的“七族三十六部”分别是哪些,又到底经过了怎样的分合演变形成如今的局面。 以阿斯尔为首领的这一支赫勒人名为“坦格里赫勒”,也就是“天之赫勒”,是正统黄金家族的后人,而除此之外还有六个分支,分别是乌兰赫勒、达拉赫勒、胡和赫勒、胡仁赫勒、西日赫勒和哈日赫勒,每个分支下又有许多大小部落。 其中乌兰赫勒信奉地母神,族中以女子为尊,习俗从母而居;达拉赫勒即是“海边的赫勒”,居住在乌澜江的尽头,以捕鱼为业。 胡和赫勒是天神最虔诚的信徒,是天生的巫者,人数稀少,散布在各个部族;胡仁赫勒则是游牧民族中最擅长种植的一支,在天灾人祸下逐渐南迁,与南人混居通婚,如今已销声匿迹。 至于西日赫勒,也曾是极富有的一个分支,族人擅长寻找、炼制黄金和制作金饰,许多精美的金制品都出自西日赫勒人之手。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西日赫勒早已被哈日赫勒灭绝吞并,这一支被称为“黑赫勒”的魔鬼军团,可以说是可达尔草原上的“毒瘤”。 他们专以劫掠为生,平日除却战争所需几乎不事生产,嗜杀成性,每打下一个部落便会杀死族中所有男子,无论老幼,只留下女人取乐繁衍。 第25章 哈日赫勒是其他所有赫勒人都痛恨的仇敌,阿斯尔的父亲阿古金的旧疾,就是在和他们的战斗中受伤所致。 阿古金在世时已收拢十余部族,除却王庭外还有诸长老所领的部落,正欲同乌兰赫勒、达拉赫勒结盟,共同抵御、消灭残暴的“黑赫勒”。 然而天不假年,阿古金溘然离世,三族联盟也因此搁置,阿斯尔刚刚继任首领,哈日赫勒便趁机来犯,正是不希望他们的联盟达成。 谢晏听得逐渐沉默,看来他穿越这一遭,属实是运气不太好,不仅穿到语言习俗都不相通的异族,还是个正在混战中的乱世,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情感上他同情这些善良淳朴的赫勒人,但理智却告诉他应该尽早离开这里。 谢晏心中正天人交战,忽然闻到一股奇怪又熟悉的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那股味道寻过去,只见那位通天巫正在帐篷里焚烧着什么。 火堆上明火不大,却冒出浓郁的烟雾,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帐篷,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咳咳……这是在烧什么东西?” 谢晏捂着鼻子,弯腰钻进帐篷里。 那老巫见到他,躬身行了一礼,解释道:“这是供奉天神的香火,祈求战事顺利,也可占卜吉凶。” 不对啊,谢晏松开一点手指,仔细地嗅闻,怎么感觉这味道那么像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还隐隐约约有股孜然味儿? 他礼貌地问那老人道:“请问可否给我一些‘香料’,让我看看?” 通天巫当然不会拒绝神使的请求,闻言果真从收藏得极好的木匣子里捧出一把来,请谢晏察看。 谢晏凑过去一看,哟呵,这不就是做菜和腌肉用的各种香料和调料吗? 种类还挺齐全,八角、桂皮、茴香、孜然、白豆蔻……甚至还有胡椒和花椒。 他忍了那么久的黑暗料理、原味烤肉,还以为赫勒人没有这些东西,哪想到竟是用错了方向。 再一问那老巫,说是那些大胡子的西域商人带来的,“魄罗多人的宝物”,价比黄金,可以通神,亦可入药。 也不知道那群商人都是从哪儿来的,估计是语言不通导致交易过程中出现了什么误会。 但无商不奸,既然商品可以卖出高价,他们自然就没有解释误会的必要。 若不是今天他偶然发现,还不知赫勒的巫师们要继续“暴殄天物”到什么时候。 谢晏扼腕叹息,怪不得自己的包上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当时还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呢。 还有额里赤喝的那碗汤药,大概也加了些香料进去。 有些香料确实是可以入药的,所以也不算完全用错吧,但只要有了这些香料,能做出更好吃的食物,谢晏倒是能考虑再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帮这群倒霉的赫勒人一把,就当日行一善了。 乌伊尔一路驱马回到王庭,战场似乎已经转移,只见从前安宁繁荣的聚居地一片冷清,空气中还有未散去的血腥味和焚烧后的刺鼻气味。 残损的毡帐外残骸满地,有他的同族同胞,也有可恨的黑赫勒,还有死去的战马尸体,天空中秃鹫盘旋,哀哀鸣叫。 但从那马匹光秃秃的后背来看,应是黑赫勒人的战马,而他们有可敦发明的马鞍和马镫,又有阿斯尔这样强大的首领,一定能赶走可恶的哈日赫勒,将来也定能报仇雪恨,过上真正安定的生活。 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乌伊尔穿过狼藉的广场,径直来到首领的大帐,按照谢晏所说的位置,找到了他的背包。 而后便一刻都不敢停留,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有无敌人窥伺,将那珍贵的包裹死死护在怀里,策马飞奔赶往可敦与族人避难的山林。 乌伊尔带回了谢晏的降落伞包,谢晏忙从中找出药品包,发现里面不仅有布洛芬和云南白药,竟然还有一盒阿莫西林片! 阿莫西林是广谱青霉素类抗生素,和青霉素的作用机制相似,能够治疗细菌感染,用在额里赤身上无疑更加对症。 杀菌消炎、止痛退烧的药都有了,只要额里赤不对青霉素过敏,他还是有很大概率能够活下来的。 谢晏喜形于色,按照说明书取了药片给昏迷中的病人喂下去。 感谢现代医学,药效堪称立竿见影,约莫一小时后,额里赤就退了烧。 再到晚间,他便又幽幽醒转过来。 望见围着自己的战友、巫医和可敦,眼神中还带着迷茫,声音沙哑地问:“我这是……到天国了吗?为什么,你们也来了?” “难道、难道我们输给了哈日赫勒……” 铁骨铮铮的汉子想到这个可能性,哇的一声就快要哭出来。 乌伊尔又哭又笑地瞪他一眼:“傻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有阿斯尔首领在,我们怎么可能会输?” “你没死!可敦又把你给救活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交代一下背景,阿斯尔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15章 蒸馏酒精 谢晏用“神药”救回了濒死的额里赤,这事在避难的族人中不胫而走。 加上那几个亲眼见证的赫勒战士卖力宣扬,小部分事实夹杂着大量“艺术夸张”,本就笃信谢晏是天降神使的赫勒人更认为他能起死回生。 甚至有人偷偷用木头刻起他的塑像,早晚礼拜、祈求保佑,好在那塑像雕刻得粗陋,不大看得出人形,谢晏看见也不晓得是自己,否则怕是又要尴尬得脚趾抓地了。 第26章 陆陆续续又有人自发给他送来食物供奉,因撤离仓促,平民们带的口粮并不多,左不过就是些肉干和粗面饼,这些谢晏曾经十分嫌弃的东西,却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吃食。 望着那一双双殷切而真诚的眼睛,谢晏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先佯装收下,再拜托乌伊尔等人又找机会散发回去,免得有族人饿了肚子。 即使这样,也还是会有食物短缺。 谢晏就曾看到一个还不及他大腿高的小女孩儿,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手里的饼子流口水。 那女孩儿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虽然很旧,却也收拾得很整齐,一头乌发被仔细地扎成一股股小辫子,没有金饰宝石,便用彩色的细绳点缀,看得出是被捧在手心里珍爱的孩子。 只是仓皇逃难后,脸颊边蹭上了脏污,像只小花猫似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晏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半蹲下身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塞进小女孩儿手里,还把腰间的水囊也解下来给她,问她说:“你的家人呢?” 女孩儿眨了眨眼,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一边摇头,一边大口咬上干巴巴的面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谢晏沉默地垂下眼,摸着她柔软的发顶,对那穷凶极恶的“黑赫勒”又多了几分厌恶。 在山林里躲藏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对养尊处优惯了的谢晏来说,吃喝拉撒睡都是问题,但如今大敌当前,保住小命最重要,到底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直等到第七天,额里赤的伤势已经稳定,谢晏把那天捡到的小女孩儿交给萨娜她们照顾,现下正在研究从通天巫那里讨来的香料,连菜谱都想出了一大串,终于有骑兵赶来报信。 来势汹汹的黑赫勒已被阿斯尔率领众骑打退,这一战大捷,伤亡比起以往也少之又少。 谢晏做出来的马鞍和马镫在其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大幅加强,打了那群黑赫勒一个措手不及。 “既是赢了,怎么不见你们首领?” 谢晏朝那骑兵队伍中望了又望,始终没瞧见苏布达标志性的白色身影,还有那个往常恨不得一见自己就扑上来野人。 那报信的战士道:“回禀可敦,哈日赫勒主将那钦携残兵溃逃,首领带精锐追击,尚未归来,命我等先接可敦与族众回王庭安置。” “追什么追,穷寇莫追懂不懂……” 谢晏收回视线,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这野人也真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他谢晏在,还怕打不过区区一个原始部落么? 腹诽完才发觉自己竟在为那人担心,又甩甩脑袋把这多余的想法赶出脑海。 四散躲避的族人陆续回到聚居地,留守王庭的守卫们初步打扫过战场,虽已不见残肢与尸骸,沁入土壤的血污却仍历历在目,四处可见被烧毁的毡帐,曾经在风中飘扬的五彩经幡亦被鲜血浸湿,被马蹄踏入污泥中,与当初岁月静好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老的牧羊人眼含热泪亲吻脚下烧焦的土地,与家人在混乱中失散又重聚的母女抱头痛哭,白发苍苍的老妪在残破的毡房前唱起悲歌,悠远的长调被风带去更远的远方。 谢晏对这片领地尚未有多么深厚的情感,看见这场景也不禁有些感伤。 但伤感之余,生活还要继续。 首领不在,他这个可敦便成了最大的“领导”,赫勒上下“官员”的概念很模糊,能够主事的是类似于部族长老的职位,还有每个家庭里年长的女人。 谢晏在王庭中转了一圈,回到刚刚重新整理好的主帐,翻找出竹板笔和羊皮卷,又开始写写画画。 战后重建是个大工程,首先要小心的就是尸体处理不当产生疫病,最好是焚烧和深埋,再撒上生石灰消毒。 但这里似乎还没有石灰,这玩意的原料石灰石一般在海洋或湖泊中形成,而这个世界的地理环境和他原先生活的地球大差不差,几十亿年前应该也都是海洋,所以说不定那座“圣山”里就有石灰岩矿,可以派人到山里去找一找,这东西的用途可多了,还能做土法水泥呢。 此外还有伤员救治的问题,需要圈出一片区域搭建专门的医疗帐篷,经过紧急培训的巫医们可以原地上岗了,如果伤兵太多的话,还得再选些“志愿者”来当护士。 赫勒人本身的医药条件有限,而谢晏光是救额里赤就消耗了大半盒阿莫西林,药物上的短缺不可避免。 中医草药方面谢晏懂得不多,土法大蒜素和青霉素的做法倒是看过一些科普文章,只是这里又没有大蒜,只能尝试着制备些土法青霉素,就是成功率大概不会很高。 所以他的打算是先做酒精,赫勒的酿酒工艺已经算是很不错,最烈的酒估摸着也能有二十来度,这几乎已是发酵酒的极限,只要再多蒸馏提纯几次,就能做出足够医疗使用的高度酒精,做好伤口清创消毒和“手术器材”消毒,也能降低一部分感染率。 考虑到同样有限的制作材料,谢晏在那羊皮卷上涂涂改改,总算是画出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示意图。 半晌后,他终于放下竹笔,从矮桌上直起身,按了按酸胀的肩颈,从帐外唤来萨娜和乌伊尔,将几件事情分别交代下去。 乌伊尔和他的战友们就负责焚烧和掩埋尸体、寻找石灰岩矿的事,敌人的尸体自然是一把火烧了干净,同族同胞的遗体便按照赫勒人的传统安葬;另外还要组织一拨人做“建筑队”,不仅要搭医疗帐篷,也要帮助族中受战火波及、毡帐被毁的人民群众重建家园。 第27章 女孩子们主要负责医疗和后勤工作,统计伤员数量、清点战后人员财产损失、代表“神使天可敦”安抚族人,征集志愿者帮忙照顾伤兵等等。 至于谢晏本人,则亲自带着图纸去找匠人们,商议着做起酒精蒸馏器来。 蒸馏的原理并不复杂,就是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不同,通过加热使沸点低的酒精先气化蒸发,和沸点高的水分开,再降温冷凝,收集起来后纯度便会提高。 现代实验室里用的玻璃器皿是短时间内暂时做不出来的,但最简单的“天锅地锅法”却很快可以实现。 顾名思义就是需要两口锅,一口“地锅”放在垒砌的灶台上生火加热,锅内放水,再将一个木桶放入锅中,桶内加入酒糟,木桶上方则放置“天锅”,锅中加冷水。 这样一来,气化的酒精便会在天锅底部冷凝,用漏斗加竹管导出便可以得到提纯的酒精。 工匠们早先因为马鞍和马镫、马蹄铁的发明,已对谢晏万分敬服,此时再见到这样“精妙”的“蒸馏器”,更是惊讶赞叹不已。 众铁匠连夜打制出几口大铁锅,木匠们也按照谢晏的要求做出形状合适的木桶、漏斗和导管。 所有的零部件组装起来,加上清水和从族中搜罗来的大量酒糟,赫勒人的第一个酒精作坊就此开工。 谢晏和匠人们一起熬了一个大夜,又花费了整个白天验收成果,见这原始的蒸馏器正常工作起来后,才放心回去休息。 途中顺带还去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进度,慰问过现有的伤员们,回到大帐便累得倒进毛毯里,在宽敞的榻上左翻右滚,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茧。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毡帐的穹顶,昏昏欲睡间,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能烧出玻璃就好了,那样就能做更精密的蒸馏仪器和实验器材,也能做些“琉璃”器物来卖。 当然不是卖给本族人,而是卖给那些外面的冤大头,譬如带来香料的西域商人,若是有机会,或许还能卖到南面的景朝去。 之前也没注意乌澜江边有没有河沙,不过阿斯尔提过乌澜江最后会入海,海边肯定有沙子,而且海水还能晒盐,又是一条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啊! 谢晏越想越远,离他最初的跑路计划也越来越远。 一边想还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他看上的“交通工具”苏布达被阿斯尔骑走了还没回来,他也还没拿到地图,这么多天都已经待下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现在香料也找到了,他还想吃一次正宗的烤全羊呢,这群赫勒人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这样想想,谢晏就又安下心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谢晏便被帐外的马蹄声和喧闹人声吵醒。 他原本还有些起床气,气鼓鼓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帐子正想看个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搅扰他的美梦—— 只见风尘仆仆的阿斯尔远远勒住白马,跳下马背大步朝他走来。 男人金棕色的长发被一阵风吹起散开,深刻立体的俊美面容愈发显得鲜明清晰,黄金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两点跃动的火焰,令谢晏倏尔清醒过来,惊喜地睁大双眼。 “阿斯尔!” 谢晏想也不想,三步并作两步便上前一把抱住对方。 “你终于回来了!” 等阿斯尔亦紧紧回抱住他时,谢晏才如梦初醒,双手僵在阿斯尔背上。 虽然但是,虽然但是…… 虽然阿斯尔把他当老婆,但是他把阿斯尔当兄弟啊,好兄弟抱一下怎么了! 只有直男之间才会搂搂抱抱,这说明他坦坦荡荡不避嫌。 嗯,就是这样没错。 谢晏停顿了好一会儿,还是又重新抱紧了阿斯尔。 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某个角落,忽然就在这个拥抱里被填满,连同许多谢晏自己也分不清的情绪,涨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作者有话说 另外还写了2k+,我支棱起来了!wb:@一池星屑,欢迎大家来找我玩~(抛媚眼) 第16章 瑞士军刀 阿斯尔紧紧抱着怀中的黑发青年,低头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只觉得无比安心。 他是坦格里赫勒的首领,肩上背负着祖辈的血仇和无数族人的未来,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所以他绝不能后退。 他是族人心目中所向披靡的战神,但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他其实也并不喜欢战争和杀戮。 当箭矢射穿敌人的胸膛、刀刃划开脆弱的咽喉,腥臭的热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能停下,也不能思考,整个人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直到现在。 阿斯尔放松地闭上眼睛,鼻尖蹭了蹭谢晏的颈侧。 心里忍不住想,这次是谢晏主动抱他的,他没有犯错了,是不是可以睡在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谢晏身上的气味,清爽中仿佛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谢晏喝酒了吗? 谢晏最爱干净,总是要烧热水洗澡,还让他也要天天洗,这次他身上沾了那么多脏东西,还没来得及洗呢,谢晏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想到这里,阿斯尔连忙放开谢晏,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掌心还在衣摆上搓了搓。 “你怎么了?” 他这举动实在奇怪,谢晏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上下审视他道:“你受伤了?” 第28章 阿斯尔只是摇头,掩饰性地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一点小伤……” 谢晏注意到对方衣袍上的破口,原本灰褐的布料已经被大量干涸的血迹染成深褐色,连盔甲上也有深深浅浅的裂痕,根本不信他这话。 于是一脸严肃地把阿斯尔拉进帐子里,直截了当道:“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真的没有。” 阿斯尔低着头,眼神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谢晏才不吃这一套,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脱不脱?” 一向大方的野人居然显出几分扭捏,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卸下残破的战甲,解开衣襟让谢晏检查。 谢晏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阿斯尔受伤,之前看了只觉得触目惊心,现在看来,竟多了一丝不忍,好像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幻痛似的。 男人精壮的上身赤裸,身上痊愈的陈旧伤疤和新添的细小伤痕纵横交错,这些确实都只是“小伤”,甚至都不屑于用药。 但横贯他腰侧的那道血口,却怎么都和“小伤”不沾边了。 透过潦草的包扎,谢晏仍能清晰地看到间隙裸露出皮肉翻卷的边缘,渗透的血迹和组织液浸湿了布料,散发出伤口特有的腥气。 这野人也就是仗着自己体格好,若换成旁人,恐怕根本扛不住。 而这道伤要是再砍得深一点,或是角度再正一些…… 谢晏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后怕,伸手去解那布条的动作都有些颤抖,解开时布料已与伤口的组织黏连,他眉头紧皱,顿了顿,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阿斯尔似是看出他的忧虑,沉声安慰他道:“没事的,谢晏,不疼……我不怕疼。” 只要是血肉之躯,怎么会有不痛的呢? 谢晏没好气地看了阿斯尔一眼,万幸的是他还剩下最后一点布洛芬和阿莫西林。 至于云南白药和止血的液体创口贴、纱布,都已经先给上一批伤兵用了,如果阿斯尔再晚回来几天,估计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算你小子命大!” 谢晏一边低声骂了一句,一边转身跑到床榻边,从他的宝贝背包里掏药。 “喏,先把这个吃了。” 他把药片和胶囊递给阿斯尔,正准备再给对方倒杯水,便见这野人毫不犹豫就把药都囫囵吞了,也不问是什么,直接咽下了肚子。 谢晏挑了挑眉,还是递了水给他,问:“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么?” 阿斯尔捧着银碗大口喝水,喉结滚动,抬眼望着谢晏,笃定地摇头:“谢晏不会害我。” 他的目光清澈而真挚,充满了对谢晏全然的信任。 谢晏被他这样注视,不由眼神闪烁,移开视线,开口道:“喝完就去那边坐着,我去拿点东西,处理你的伤口。” 蒸馏产出的第一批“酒精”——准确来说应该是高度数的烧酒,成品已经送去医疗帐篷,供巫医们使用。 因为条件有限,谢晏也还没来得及测出准确的度数,但从味道和效果来看肯定比以前高得多。 他把烧酒灌满了酒囊,又用盘子装了用来缝合伤口的缝衣针和细麻线,还有高温煮沸消毒过的麻布,再回到主帐,就看见阿斯尔正自己鼓捣着清理创口。 “哎哎,你别用手乱碰!” 谢晏赶忙上前制止,把托盘放在矮桌上:“不是说了等我来处理吗?” 阿斯尔默默缩回手,自知又做错了事,低垂着眉眼不敢再乱动,只悄悄拿余光去瞥谢晏。 青年刚才还唤人送了盆热水来,现下挽起袖口,仔细地把修长的双手洗净擦干,才转身看向阿斯尔。 第一步是冲洗擦拭伤口,清理残留的异物,然后再去除其中坏死的组织。 这样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谢晏已然见了不少,此时心态也调节过来,手上的动作很稳。 他用的是消过毒的瑞士军刀,轻薄的短刃打磨得极其锋利,闪着亮眼的银光。 刀刃贴着皮肉划过,阿斯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却还很轻松,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刀?好漂亮的刃。” 谢晏头也不抬,半蹲在阿斯尔身前,专注地做着清创。 闻言笑着回了一句:“我从‘天上’带来的,世上只此一把的好刀——你们赫勒人是做不出来的。” 毕竟这可是不锈钢,而赫勒人还只能生产铸铁。 铸铁是生铁熔炼加工后的产物,比起坚脆的生铁更加耐磨、厚重,可以锻打成各种形状,但距离熟铁和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赫勒的铁匠已懂得使用小型的熔炉和鼓风皮囊,燃料则主要是木炭,而生铁、熟铁和钢的区别就在于炉温和含碳量,谢晏对这方面也一知半解,自觉帮不上太大的忙。 阿斯尔听见他这么说,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谢晏,我的刀断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没有抱怨的意味,只是在倾诉和寻求安慰。 “那是阿爸留给我的刀,我本想用它亲手杀了那钦,为阿爸和额吉报仇……” 他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那日他率人将那钦的残部追赶至湍急的乌澜江畔,本就凶残的黑赫勒在穷途末路之下更加悍勇。 阿斯尔不忍伤了苏布达,下马与那钦近身缠斗,弯刀刺入对方的胸腹,卡进盔甲的缝隙里,在搏斗中生生折断;自己的腰侧也被那钦所伤,眼睁睁看着对方跳进乌澜江,没入浪潮中不见踪影。 第29章 那钦应是活不成了,就算还活着,这次哈日赫勒的骑兵也受到了重创,他们至少还能安稳地度过今年的秋天。 等到丰收之后,兵强马壮,也不怕再战。 只可惜没有亲手了结那人的性命,还有他的刀,只剩下半截卷刃的刀身和光秃秃的刀柄。 谢晏仍垂着眼帘,他收起瑞士军刀,又洗了一次手,转头去拿装着烧酒的皮囊,嘱咐阿斯尔道:“你别动啊!” 其实吧,他还是略懂一些冶炼技术的,至少在油管和某站上看过很多视频,清楚高炉炼铁的原理。 只要能找到相应的材料,譬如煤炭和助燃的石灰石等等,相信加上赫勒匠人的智慧,改进一下冶炼技术应该是没问题的。 谢晏想着,打开酒囊的木塞,浓烈的酒香霎时满溢出来,阿斯尔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好酒!” 他本以为是给自己喝的,下一秒却见谢晏将那澄澈的酒液倾倒在自己下腹的伤处。 “这是‘蒸馏’过的‘烧酒’,比你们原本的酒更烈,可以用来给伤口‘消毒’……” 黑发青年清亮的声音道。 他停了停,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这个陌生的词语。 “嗯,就是能杀死伤口里的脏东西,防止发炎感染的。” 灼痛使男人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痉挛紧绷,但他只是轻嘶了一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晏做好伤口和周围皮肤的消毒,抬头看他一眼,提前打预防针道:“阿斯尔,我现在要把你的伤口缝起来——有点痛,你忍着,别乱动。” 阿斯尔端正地坐好,认真地点头,又摇头,说:“谢晏缝,不痛。” 蒸馏、烧酒? 消毒?缝伤口? 谢晏这是又发明了新的东西么,阿斯尔反复咀嚼着这些词语,如果这样做能够减少炎症的发生,那将会有更多受伤的战士能够活下来。 这对于常年马背征战,且人丁并不兴旺的赫勒人来说,无疑又是一项极有意义的发明。 谢晏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何其有幸,才能与谢晏相遇。 若有一天他彻底消灭哈日赫勒、统一赫勒其余六族,可达尔草原再无战火离乱,那也一定是因为谢晏仁慈的赐予。 阿斯尔眼眶微热,目光落在青年漆黑的发顶上,略粗的缝针和麻线穿过皮肉带来的尖锐痛感,在某种澎湃的心绪下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只有谢晏指尖拂过的温度显得格外灼人,让他情不自禁地下腹发紧,用尽了自制力才不至于露出窘迫的情态。 谢晏哪晓得这野人缝个伤口都能遐想连篇,只认真仔细地将缝线拉紧,在最后恶趣味地打了个蝴蝶结,站起身哼笑道:“好了。” 阿斯尔低头去看,竟觉得那缝合的痕迹也莫名有些好看,比自己身上其他的伤疤都特别。 他还想伸手摸一摸,谢晏又紧急叫停,不许他乱摸,还让他自己用纱布,也就是细麻布重新包扎好。 阿斯尔听谢晏的话,一边熟练地自己裹起伤口,一边忍不住咧唇笑起来:“谢晏,你对我真好。” 他那傻兮兮的模样,谢晏实在不忍直视,洗干净手收拾了一下残局,便开口道:“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看其他受伤的战士们。” “谢晏,等等我!” 见谢晏转身要走,阿斯尔连忙加快手速,把纱布草草打好结,站起来追上去道:“我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端午假期快乐!也祝高考的宝贝们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出来旅游啦,用手机写可能比较慢,希望大家见谅··* 第17章 土法青霉 谢晏本不想同意,但回头看见阿斯尔敏捷矫健的步伐,那生龙活虎的样子,若不是自己刚刚才帮他缝合完伤口,他身上还缠着新鲜的纱布,单看他的神情状态,完全看不出受了这么重的伤。 察觉到谢晏皱起的眉头,阿斯尔的动作幅度收敛了些,补充保证说:“我会小心,不乱动。” 又正色道:“谢晏,我是他们的首领,这种时候,我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男人浅金的眼眸神色深沉,倒显出几分稳重可靠来。 谢晏想了想,颔首道:“好吧。但要是伤口再裂开,你就必须回来躺着。” 阿斯尔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又想,谢晏在关心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他了呢? 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差点连外袍都忘记披上就走出帐子,还是谢晏想起这回事,才让他折回去穿好衣服再一同去看望伤员。 医疗帐篷搭建在王庭的西北角。 谢晏原想过直接将伤者都安置在大帐前的广场上,但考虑到赫勒人的信仰,不好拆掉祭台,且萨满巫师们相信西北方是神灵汇聚的方向,有利于伤患恢复,便还是将这“临时医院”设在了那里。 在女孩子们尽职尽责的打理下,整片区域都十分干净卫生,井然有序。 伤员们根据伤势轻重分别安置,还按谢晏说的分出了专门的“手术室”、“观察室”、“重症监护室”等等。 主要由赫勒的女人们自发组成的“护士”队伍在帐篷间穿行,各司其职,人人都戴着麻布做的“口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酒精挥发的气味,倒真有些后世医院的气氛。 这场景谢晏早已见过,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阿斯尔却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得讶然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观察。 第30章 无论是哪一支赫勒人,在战场上皆是悍不惧死的勇士,是以无论胜败,战后的情形都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巫医先是巫,后才是医,除了用草药外便只有祈神祝祷,轻伤者尚可靠体质撑过难关,重伤者则往往听天由命。 赫勒的战士们并不畏惧死亡,但伤痛和别离总会让人心生哀戚。 而此刻站在这里,阿斯尔只觉得一切都显得格外平和,井井有条,分明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却充满了生的希望。 男人金眸中异样的神采闪动,最终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望向谢晏:“谢谢你,谢晏……” 现在道谢未免太早,谢晏不置可否,只是摇摇头,带着阿斯尔径直走向挂着粗糙的白底红十字旗帜的医帐。 自告奋勇担任“护士长”的萨娜见到可敦和首领的到来,先是向他们行礼致意,而后主动向谢晏汇报起伤员们的情况。 谢晏教给巫医们的急救措施和基础医疗知识还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加上源源不断赶制的“酒精”以供消毒,目前“医院”里还暂时没有死亡病例,感染发热、昏迷不醒的也只是少数。 不过这才刚开始,阿斯尔带回来的精锐队伍中又有不少受伤的战士,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接受治疗,隐隐还能听到压抑的痛呼与呻吟声从那一侧传来。 “观察室”里也有许多仍在等待的伤员,与哈日赫勒作战的三千轻骑,除却已经牺牲的战士之外,近半数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势。 从概率上来看,随着时间推移,发炎感染的人数只会更多,若没有特效药治疗,迟早会有人因炎症或各种感染并发症去世。 这是谢晏所不愿意看到的,最坏的结果。 他深深叹息,最后下定了决心:“萨娜,你现在去帮我做一件事。” “我需要收集大量发霉的食物,就是长了绿毛的、不能再吃的那种,霉越绿越好,越多越好。” 因为水土条件有限、种植技术落后,可达尔草原的主要粮食作物糜子米,也就是黍的产量并不高,所以赫勒人一向珍惜粮食,能够放到发霉的少之又少。 长了毛的面饼和奶皮子、牛羊肉都不能再食用,这也是有前人尝试过之后得出的经验教训,吃了这种“发霉”的食物会导致腹痛、腹泻,严重的甚至可能毒死人。 萨娜当然知道这个常识,但可敦要她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只要谢晏开口,她就一定会努力达成他的命令。 于是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当即应下这事,同另一个帐篷里的小姐妹交接了一下医帐的工作后,便点了几个得力的“护士”,匆匆赶去满王庭找谢晏要的东西了。 阿斯尔也对谢晏的要求没有异议,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按捺不住问:“谢晏,你又想到了新的救人的办法么?” “办法是有,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谢晏道。 其实土法青霉素做起来也不难,只需要先从发霉的米面、水果之类的食物上收集大量青霉,用米或其他淀粉类营养物磨成汁液做成培养液,植入青霉养上一个周。 再将培养液用滤棉过滤一遍,加入食用油——因为青霉素是水溶性的,当培养液中的脂溶性物质溶于油后,除去中层的不溶物,下层的水就是青霉素溶液。 这时把溶液倒入装有活性炭的容器内搅拌,让活性炭充分吸附青霉素,之后将这些活性炭放入漏斗状的分离管,用蒸馏水清洗,先后注入酸性水和碱性水,进一步提纯,从漏斗下方滤出的液体便是传说中的“土法青霉素”了。 制取完后还要用葡萄球菌做有效成分测试,但这都不是最难的部分,决定土法青霉素究竟是“救命”还是“害命”的关键,实则是其中一种“展青霉素”的含量。 谢晏记得很清楚,这玩意连现代科学家都已经放弃研究其作用,是板上钉钉的毒素。 它和青霉素一样溶于水,在土法制作青霉素时根本无法分离,只能在制作的源头就选取更绿的霉菌,或者选择生长在橘子之类的展青霉素不爱长的水果上的霉菌,以求降低其中展青霉素的占比。 而赫勒人这里根本没有橘子,也没有活性炭,只能用高温煮沸消毒过的木炭或竹炭粉代替;至于滤棉,也只能试试最细密的布料能不能做个“平替”。 酸性水可以用醋来调制,赫勒人倒还是有食用醋的,那是酿酒过程中“失败”的产物;碱性水在现代通常是小苏打,在这个时空就只好用草木灰溶液来替代了。 几乎所有的步骤都打了折扣,偏偏有毒的部分还是不可避免,成功的概率可谓小之又小。 但不管几率有多小,谢晏都必须要试一试。 这是他最后压箱底的救命稻草,如果有伤患不幸到了生死抉择的这一步,便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不了用药前先捉点老鼠野兔之类的来做动物实验,谢晏知道这很残忍,但就像阿斯尔说过的,有时候杀生是为了求生,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对于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土法青霉素的制备过程还算比较好理解,可对于微观生物学还处于完全蒙昧状态的赫勒人,这一通操作便显得玄之又玄了。 很多专有名词谢晏也不知道如何用赫勒语向阿斯尔解释,但他还是详细地把整个培养方法和青霉素的作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对方。 第31章 阿斯尔听得很认真,哪怕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听不懂其中的一些关键词,可是他听得懂谢晏说“青霉素”可以救人。 在谢晏的观念中,只要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对人有害的可能,这药就还很“危险”。 但在阿斯尔听来,他所描述的“土法青霉素”,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神药”。 只要能够多一线活下来的希望,哪怕只多救一个人,那也是极好的。 见阿斯尔一边听一边认同似的点头,谢晏忽然停下来,冷不丁问:“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阿斯尔仿佛有些不大好意思,深麦色的脸颊边微微发红,老实地摇了摇头,又连忙补充说:“谢晏很厉害,谢晏说的都对。” “你就只会说我‘厉害’,万一……” 谢晏无奈失笑,想到失败的后果,话音嗫嚅顿住。 阿斯尔却以为他是嫌自己夸人的花样不够多,不假思索便接着真心夸赞道:“谢晏不仅厉害,还聪明,善良,仁慈,宽容,又很漂亮,还很香……谢晏是天底下——还有天上最好的人。” “……也是我最喜欢、唯一喜欢的人。” 谢晏听见阿斯尔的表白,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动,便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 说他漂亮就算了,很香是什么意思? 啊?? 他后退半步,皱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阿斯尔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止住话头改口说:“……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谢晏。”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 男人略微低头,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谢晏,灿金的眼底灼然有光,仿若虔诚的信徒凝望着他无所不能的神明。 谢晏目光触到他的视线,不知怎的又本能地别过脸闪躲。 只装作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走吧,我们先去病房里看看,等萨娜她们回来,再考虑青霉素的事。” “嗯。” 阿斯尔应声跟上谢晏。 另一边,萨娜带着女人们挨家挨户询问,向族人收集发霉的食物。 发霉长毛的吃食已经很少有,其中还有些长的不是绿色的霉,若再抛开那些不够绿的,能达到谢晏标准的就更少了。 转眼已走过大半个王庭,萨娜不禁开始忧虑,若是找不够可敦要的东西该怎么办? 她正想着,来到一家朴素而陈旧的毡房前,那帐子比起别家都要小上一圈,看得出生活并不富裕。 这样的家庭,有没有余粮都很难说,萨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扬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答应的声音,很快那女人便从毡帐里钻出来,看见萨娜后露出惊喜的神色:“您怎么来了?” “乌日娜,快出来!” 女人回头唤自己的女儿,那女孩儿雀跃地蹦跳着跑出来,原来是先前在山林中躲避战祸时,谢晏捡到的那个小女孩。 “萨娜姐姐!” 女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望向萨娜。 萨娜笑起来,摸一摸她的脸颊,跟着两母女走进身后空空如也的毡帐,无声叹了口气,例行公事地问:“可敦吩咐我们来找发霉长绿毛的食物,你们家里有这样的东西吗?” 家徒四壁的女人羞窘地攥紧了衣角,摇头道:“我们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 萨娜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又说:“可敦还嘱咐过,若是你和乌日娜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可以开口——现在医帐正要女工呢,你若是得空,便来随我们做事,也好补贴家用。” “哎。”女人眼底泛起热泪,连连点头。 萨娜余光瞥到帐子的西面摆了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木头雕刻的看不出什么人形的雕塑,随口问了一句:“那是?” “是天可敦!” 乌日娜骄傲地大声道。 萨娜心下了然,朝那尊谢晏的塑像尊敬地拜了一拜,又同女人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便要走出毡帐。 刚迈出脚步,却听到小女孩叫住她道:“姐姐、姐姐!是不是,要这样的绿毛毛?” 她回过头,只见小乌日娜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破旧的木碗,碗里装着小半块面饼一样的东西,上面赫然长满了谢晏所说的那种“青霉”。 那原是谢晏分给她的吃食,小乌日娜舍不得吃完,就偷偷把饼子藏了起来,直到长满了毛毛也舍不得扔掉。 如果谢晏在这里,大概会把这菌株评价为“可以随机气死一个养菌的研究生”。 萨娜虽然不懂得分辨菌种的好坏,但看见那“茂盛”又颜色纯正的绿色霉菌,不由大喜过望:“是!就是这个!” “萨娜姐姐,我帮上可敦的忙了吗?” 乌日娜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萨娜心中柔软,抚摸着她乌黑的头发,点头说:“是的,小宝,你帮了可敦很大的忙,天神会保佑你的……” 第18章 改良弓箭 谢晏从萨娜带回来的发霉食物中筛选出相对纯正的青霉菌,专门又开辟了一个帐篷来做“实验室”。 等匠人们按照他新画的图纸做好所需要的器皿,便都搬到这里,紧锣密鼓地开始做起土法青霉素来。 第一步自然是先养好青霉菌,“培养皿”要尽量密封,避免杂菌污染,有条件的话还应该控制室内的温度和湿度。 第32章 好在这季节正是适宜霉菌生长的时候,气温和空气湿度都很合适,不然谢晏还得想办法给这些宝贝青霉菌搞个“温室”。 他带着巫医和女孩子们忙活了一整天,这处青霉素实验室终于有了雏形。 一个个封好的小陶罐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排排木架上,只等着其中的霉菌茁壮生长。 年轻的巫医们对这神奇的“青霉素”亦充满了好奇,他们平日里虽然也会炮制草药,某些有轻微毒性的药草在经过炮制后的确能成为治病的良药,但谢晏养的这些“青霉菌”,不管怎么看也实在和传统的药草相去甚远。 莫尔格金是通天巫最小的徒弟,因为在医药上极有天赋,又出身胡和赫勒,在八岁时就被选为了巫医学徒,如今他才刚满十五岁,已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医者。 大概是少年心性,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富有探索欲和求知欲,不像其他巫医只当这是“天神”赐下的“神药”,理应如此却并不深究其中的原理,莫尔格金总想要知道更多、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先前在山林中,谢晏教众巫医急救常识时,他也总忍不住问这一步是在做什么,那一步又能达成什么目的,为什么可以有这样的效果…… 面对这样的“好奇宝宝”,谢晏也不觉得烦人,反倒很乐意为对方答疑解惑。 说不定在不经意间,他就成为赫勒未来的“医学大拿”的启蒙老师了呢? “其实我们身边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伤口之所以会感染化脓,就是因为有致病的‘细菌’在其中繁殖。” 谢晏耐心地解释道。 “我们清洗伤口、用‘酒精’来‘消毒’,都是为了杀灭细菌,‘青霉素’消炎的原理也是一样的……” 青霉素是一种抗生素,可以破坏细菌的细胞壁,使细菌无法生存和繁殖,从而达到治疗感染的目的。 而能提取出青霉素的青霉菌是一种真菌,真菌和细菌又有区别—— 这就要从更基础的生物学知识讲起了,谢晏的赫勒语虽然已经很流利,但还是不足以讲解那么复杂的专业问题。 于是说着就停了下来,点到为止,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领悟,总之记住无菌操作的重要性就好。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为什么可敦您知道呢?是神明告诉您的吗?” 谢晏听见莫尔格金问。 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他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这些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但他可不能直接这么说,只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中露出一点遥远的、怀念的神情:“在我来的地方,这些微生物都是可以被看见的。” “如果能做出‘显微镜’,你们也可以看见。” 不过现在连烧玻璃都还是遥远的空中楼阁,放大镜都还没影子呢,显微镜就更加遥不可及了。 “大家累了一天,辛苦了。”谢晏画完饼,对众人道:“都先回去休息吧,轮换着来照顾伤员和这些‘培养皿’。” “是,可敦。” 众人依言陆续退出帐篷,留下谢晏仍在帐内做最后的检查。 阿斯尔安抚完医帐内受伤的战士们,又回到议事的大帐,把王庭的防务布置好,用飞鹰传信给其余部族的长老,忙完后才又来找谢晏。 他撩开一点帐篷的门帘,便听到谢晏正在和巫医们说话。 众巫医皆敛声屏气,侧耳听得聚精会神,已能做好护士的工作、也学会了不少医疗知识的女孩子们同样专注地聆听着,帐内除了谢晏不徐不疾的声音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斯尔不想打扰,只轻轻放下帘幕,守在门口等待。 他听到谢晏又一次提到自己的来处,想起先前在伤员们中听来的传言。 神使所在的天国,没有饥饿寒冷,没有战争流血,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人平等…… 那无疑是极好的、如同梦幻一般的国度,是比人间好百倍千倍的地方,有能救命的神药,有吹毛断发的宝刀,还有谢晏刚才说的“显微镜”,包括马鞍马镫、马蹄铁和烧酒,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阿斯尔从前难以想象的。 谢晏为他的世界带来了太多太多,他几乎无法回报。 唯有全心全意支持谢晏的所有决定,谢晏所想的,他都会帮他实现,尽自己所能。 只愿有一日,能让谢晏挂念的“神国”在人世间重现。 一颗名为“野心”,又或是“理想”的种子,悄然在阿斯尔心里种下,与他对谢晏的爱意一起,蓬勃而热烈地扎根生长。 又过了一会儿,里间终于结束了对话。 退出帐外的诸人见到首领,正欲向他行礼,阿斯尔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放轻脚步,走进帐篷里,谢晏还在挨个检查培养皿的密封情况,查看到木架最底层时蹲下身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谢晏?” 阿斯尔走到近处,青年却还没有反应,仔细一看,他竟已伏在自己膝上睡着了。 脑袋迷迷糊糊地垂下来,略长了些的额发挡住一点眼睛,浓黑的眼睫随着呼吸细微起伏,柔软的脸颊抵在膝头,挤出一点婴儿肥似的软肉,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他的气息很轻,阿斯尔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怔怔地垂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半扶半抱起来。 连抱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第33章 谢晏这些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实在困得厉害,上一秒还记得自己在看青霉培养基,再醒来就是在主帐的床上了。 阿斯尔正坐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谢晏一睁眼便和阿斯尔四目相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谢晏败下阵来。 他别开眼神,坐起身,对阿斯尔道:“你身上有伤,今晚就睡床上吧。” 阿斯尔金色的眼眸一下子亮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几秒钟,却又听谢晏接着说:“……我睡地上。” 男人的眸光暗淡下来,蔫巴巴的样子显出几分可怜。 谢晏看在眼里,只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卷着毛毯翻身下床,把床上的位置让给了阿斯尔。 其实按阿斯尔对他百依百顺的态度,谢晏大可以提出两人分两个帐篷睡,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忘了,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阿斯尔拗不过谢晏,只好在床边的地毯上又多铺了好几层软垫。 接下来的几天便都这样度过,谢晏勤勤恳恳地养着他的青霉菌,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先前让乌伊尔负责组织的一支勘探小队在圣山中找到了他所说的石灰岩矿,那矿脉裸露在外的部分很多,他们先凿了一些运回来,照谢晏的指示造起石灰窑,烧制生石灰。 有了生石灰,环境消毒的问题终于能得到解决,将来若有需要,也能做土法水泥造房子、修城墙。 石灰石还可以做助燃剂冶铁,谢晏正盘算着想给阿斯尔重新锻造一把刀,再帮坦格里赫勒的骑兵们改良改良武器。 他在营地里试用他们的弓箭时就想过这个问题,现代的复合弓科技含量太高,他还复刻不出来,但做反曲弓却很简单,只需要稍微更改弓身的形状,将弓臂末端向外弯曲即可。 根据力学原理,反曲弓可以储存较直臂弓更多的能量,使射出的箭具有更高的动力势能,因此在同等威力的情况下,它能比直拉弓造得更短;若保持长度不变,则能有更大的杀伤力,射程也更远。 还有箭镞的形状,谢晏记得有一种三棱状的箭头,还带有倒刺和放血槽,破甲能力极强,且能让敌人短时间内丧失战斗能力,很适合给那些“黑赫勒”一点颜色看看。 既然武器都要改良了,防具自然也不能落后。 如今他们已有了马鞍和马镫,完全有条件打造重骑兵,就是盔甲武装到牙齿的那种,连战马都要穿上马铠,免得一刀就是一道大血口,伤亡率居高不下。 谢晏满脑子都是灵感,下笔如行云流水。 等他把能想到的都写完、画完,长势喜人的青霉菌也终于可以开始“收成”。 医疗帐篷的重症室里已又添了数个危在旦夕的炎症患者,他们能否挺过鬼门关,就全看这土法青霉素的成败了。 第19章 试验药效 谢晏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先用油分离出培养基中的青霉素溶液,而后加入碳粉搅拌吸收溶液里的青霉素,再用煮沸过的蒸馏水洗去杂质,倒入以醋兑出的酸性水和草木灰制成的碱性水。 这样一步一步去除不纯物质后,从炭粉中溶解出的便是纯度更高的青霉素了。 谢晏让人提前准备了许多小陶瓶,放在漏斗的过滤管下接取滤出的青霉素溶液,每一百毫升左右分成一份,以便接下来检测有效成分。 鉴定这些溶液是否有药效,只需要将之滴入培养好的葡萄球菌中,观察是否有抑菌圈形成。 谢晏在开始养青霉菌的时候就专门另外养了一批金黄色葡萄球菌,是从伤兵化脓的伤口中取出的菌种,此时正好可以用来检验青霉素的效果。 金葡菌和它的名字一样,聚集的菌落呈现出金黄的颜色,谢晏取了一份青霉素溶液,往那淡黄的培养皿中央滴了几滴。 如无意外,十八至二十四小时后,滴有青霉素的位置将会出现肉眼可见的透明抑菌圈,那便说明他所做的土法青霉素浓度已经基本达到要求,可以杀灭葡萄球菌了。 谢晏一心记挂着这事,连做梦都在想着,隐约听见有人激动的喊声:“成了!可敦,青霉素做成了!” 这可真是个好梦,谢晏迷糊地嘟囔着翻了个身,忽然猛地睁开眼。 好像不是梦! 阿斯尔已经先他一步醒来,刚起身披上衣服,便见谢晏一下子弹起来,赤着脚只穿了件寝衣就冲出了帐外。 主帐外迫不及待前来报喜的正是莫尔格金,少年几乎一整个昼夜都没合眼,眼下浮现出明显的青黑眼圈,琥珀色的眼瞳却炯炯有神。 一见到谢晏,目光中更是快要溢出的崇拜与尊敬,他双手捧着那敞口的陶质培养皿,递到谢晏眼前,问:“可敦!您快看,这是不是您说的‘抑菌圈’?” 天都还没完全亮起来,但说到这个,谢晏就一点都不困了。 他接过培养皿,借着晨光仔细查看里面的情况。 即使容器不透明,糜子米磨成汁液做出的营养基也不如现代实验常用的琼脂那么方便观察,谢晏还是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培养皿中央一圈非常规则的、和周围明显不同的“无菌带”。 “是!我们成功了!” 谢晏顿时也激动起来,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漆黑明亮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眉眼间闪烁着动人的神采。 阿斯尔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也不禁跟着牵起唇角,心底一片柔软。 第34章 验证药效只是第一步,这只能说明他们已经成功从青霉菌中分离出了青霉素,接下来还要再检验其中的有毒物质,也就是展青霉素的含量,以确认这批青霉素溶液究竟是“治病”还是“致命”。 没有现代的各种精密仪器辅助,便只有通过最简单粗暴的生物实验来检测。 这时节草原上正好野兔泛滥,兔子的繁殖能力极强,会四处打洞破坏草场,本就在赫勒人捕猎的名单上,听闻可敦需要野兔来试药,人们更是踊跃地捕起兔子来,连半大的孩童都成群结队地帮着掏兔子窝。 于是谢晏便得到了一屋子的野兔,足够试完所有的药都还有剩。 他起初还有些心理障碍,但想到医帐内正在与死神赛跑的赫勒战士们,还是硬着头皮开始给野兔注射青霉素。 注射器都是现做的,活塞针管的部分由木头制成,针头比现代的略粗,这已是赫勒的铁匠能够做到的最细的程度,做肌肉注射可能会有点痛,但也勉强能用。 谢晏从前在流浪猫保护协会做志愿者的时候给猫咪打过疫苗,给兔子打针却还是头一回。 但作为整个“医疗团队”的主心骨,他可不能露怯,只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莫尔格金做助手,其他人也来看着学习使用注射器。 莫尔格金认真地牢牢控制住活蹦乱跳的野兔,谢晏从每一份青霉素中再分出一小部分,注射在那野兔后腿外侧肌肉最饱满、没有大血管和神经的位置,接下来就是等待观察兔子的药物反应,只要它们还活着,就说明那药至少毒不死人。 筛选后留存下所有符合要求的青霉素,谢晏终于又一次来到重伤患者所在的帐篷里。 虽然每天都勤通风、勤消毒,但帐子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弥漫着一股伤口恶化特有的淡腥味。 负伤的赫勒战士躺在一张张矮床上,原本壮硕的体型在短时间内急剧消瘦,全靠顽强的意志才强撑着一口气。 “首领,可敦……” 醒着的几人看到阿斯尔和谢晏,还想起身行礼,但实在伤得太重,伤口感染化脓,身上还在发热,连动一下都很勉强。 “你们不用起来。” 谢晏连忙抬手制止,唤萨娜和莫尔格金将装有青霉素的托盘呈给他们看,语气慎重地开口道:“我做出了一种药,叫做‘青霉素’。” “它也许能救你们的命,但也有可能含有致命的毒素……到底用不用这药,选择的权利在你们自己。” 可敦在做“青霉素”的消息,伤兵们早就听巫医和护士们说过。 大家都在盼着这“神药”做出来,努力坚持活着等到这一天,闻言哪有不愿意的道理,纷纷抢着说要用。 谢晏怕他们误会了什么,又强调了一遍:“这药和额里赤他们用过的不一样,那些药丸,是我从现代——从‘天上’带来的。” “而这些……是我凭着记忆做出来的,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不一定有用,还可能有毒,你们可要想好了。” “可敦,我愿意用药。” 谢晏听见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他循声望过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日苏,那天在军营里,谢晏还看过他和乌伊尔的摔跤比赛。 从前像铁塔一般强壮的汉子,在伤痛的折磨下已瘦得脸颊凹陷进去,面色虚弱灰败,眼神却很坚定:“既还没有人试过药,便让我来替大家试。” 那夜哈日赫勒来袭,乌伊尔被首领派去保护可敦,那日苏则追随阿斯尔冲锋陷阵,剿灭了不少敌人,为了掩护首领和战友才中了暗箭,右臂最重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从此以后或许再也不能挽弓。 他已是半个废人,若能为战友与族人们试药,将来或可挽救更多人的性命,就算因此而死,他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那日苏,你是坦格里赫勒的英雄,我们的骄傲,天神会庇佑你。” 阿斯尔将掌心放在左胸口,向这个勇敢的年轻人致以最诚挚的祝愿。 萨娜上前扶着那日苏半坐起身,女孩有力的双手碰到他裸露的皮肤,他还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地道了句谢,望向谢晏道:“请可敦赐药。”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谢晏便也点点头:“好。萨娜,你先给他做‘皮试’,我教过你的,还记得该怎么做吧?” 所谓皮试,就是先在皮下注射少量药物,等待十五至二十分钟,观察是否有过敏反应。 “嗯!” 萨娜用力点头,一旁早就跃跃欲试的莫尔格金露出一丝失落的神情,谢晏又转向他道:“等一下你来看我的操作。注射位置在上臂外侧的三角肌,就是这里,进针要‘垂直’,像这样……” 谢晏边说边比划,虽然他也是第一次给人打针,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从小到大打了那么多疫苗,看也看会了。 这样自我鼓励,反复心理暗示,加上之前给那么多只兔子扎针的经验,等到那日苏做完皮试,正式打针的时候,谢晏的手法看起来竟也像模像样。 耐痛大约是赫勒战士的共性,那样粗的一根针扎进去,那日苏连哼都没哼一声,反倒是谢晏看得心里幻痛。 注射完青霉素,剩下的就是等待。 谢晏在医帐里还表现得很镇定,安慰那日苏不要紧张,嘱咐巫医们注意病人的状态,一幅颇有把握的样子,走出帐篷后才开始感觉手软,连脚下都有些轻飘飘的,越想越紧张又后怕。 第35章 这一次毕竟与上次他救额里赤时不同,那回他只是给对方缝合止血,药都是急救包里现成的。 可这回的土法青霉素,却是他亲自做出来、亲手注射的,若那日苏真有什么不测,谢晏大抵会自责一辈子。 但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只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些伤兵因炎症和感染并发症死去,谢晏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脚步虚浮,额上浮出几滴冷汗,阿斯尔一直关注着谢晏的状态,见他似有些情绪低落,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道:“谢晏,我已派人在乌澜江的支流边选址,准备建造你说的‘高炉’,你要去看看么?” 只要不在这里干等,去哪里做什么都好。 谢晏点了头,阿斯尔便唤人牵来马匹。 苏布达许久没和谢晏亲近,一见到他就用脑袋去拱他的脸,谢晏被蹭得脸颊发痒,忍不住笑起来,摸一摸白马的脖颈,踩着马镫跃上了马背。 阿斯尔骑上另一匹马,带着谢晏离开王庭的聚居地,一路向东,穿过几处牧场,来到一片平缓的坡地。 奔涌的乌澜江在不远处分流,支流到这里的水势仍然很湍急,周围的地势却足够平坦,且远离人群的聚居地,适合圈成“工业区”建高炉冶铁。 谢晏之所以提出要选临水的地方,主要是想到可以利用水力来鼓风。 高炉为什么叫做“高炉”,当然是由于它的结构和体积,它的外形和现在赫勒人使用的炼炉相似,也是竖立的圆筒形,从上到下分为炉喉、炉身、炉腰、炉腹和炉缸五个部分,通常的高度都在四十米以上,直径在十米左右。 以目前赫勒的生产力状况,大概只能做个缩小版的小高炉,但比起以往的炼炉还是大了不少,普通的手动或畜力的风箱和鼓风囊便不够用了,得再上点“科技”才能正常运转。 比较好实现的一种办法就是用“水排”,借助水力带动大型风箱,具体的细节构造谢晏也记不太清了,但他还记得大致的形状和其中的原理。 就是在转轴上下做两个大型卧轮,上轮前加上一个鼓形的小轮,小轮上安装曲柄和可以摆动的连杆,两个大卧轮之间又有往复杆,当水流冲击带有叶板的下轮时,上轮就会被带动旋转,联动鼓形小轮,连杆往复摆动,便能使排扇张合,不断鼓风。 水排早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发明,谢晏相信古人的智慧和创造力,虽说他只给匠人们提供了一个雏形,但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也能通过实践探索做个八九不离十。 看过了未来的“钢铁厂”,哪怕现在还只是一片空地,想到将来的繁荣景象,谢晏便心情好了起来,仿佛在玩某种大型真人版沙盒基建游戏,一点一点从无到有,给人带来极大的成就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清新的气味扫去胸中的烦闷,一切似乎又重新变得充满希望。 阿斯尔看到谢晏表情松动,唇边似有笑意,又开口说:“谢晏,还有一个地方,我带你去。” 第20章 花海与吻 又要去哪里? 这家伙总喜欢这样,就像发现新鲜事物的狗狗,咬着主人的衣袖,想给他分享自己的宝藏。 但每次似乎都能哄得他开心,去看看也无妨。 谢晏调转马头,跟上阿斯尔的步伐,两人又策马同行了一段距离,视线所及的绿色草野逐渐被澄黄的花海取代。 一股浓郁的、熟悉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远远便钻进了谢晏的鼻腔。 “这是……” 谢晏愣了愣,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油菜花? 阿斯尔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解释说:“这是‘黄花’,谢晏喜欢花吗?” 每到黄花盛开的季节,赫勒的年轻人们就会和心上人相约,在花海中漫步、互诉衷肠。 阿斯尔从没有和别人一起看过黄花,现在看来也觉得这里的风景很美,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来看。 而谢晏只想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花可大有用处啊! 他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跳下马,跑上前去仔细查看。 耳边还能听到蜜蜂振翅的嗡嗡声,蝴蝶环绕飞舞,谢晏摘下一朵黄花,定睛细看,竟果真是油菜花。 花朵倒是长得基本和现代的油菜花没什么两样,就是不知道结了籽会是什么样子。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个意外惊喜,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果然还是要多出门看看。 谢晏拿着那花,朝阿斯尔晃了晃,笑着说:“阿斯尔,这‘黄花’可是个好东西。” “盛花期可以养蜂采蜜,菜籽晒干可以榨油——你们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黄花田?” 他在做青霉素的时候就发现了,赫勒人用的都是动物油,牛羊的油脂成本高且产量少,如果能有植物油的话,就能有更多平民百姓实现“油料自由”。 谢晏想到的,阿斯尔自然也立刻想到了。 他毫不怀疑谢晏的说法,看着这成片的花海,仿佛已看到一汪汪油田:“秋牧场和马场附近还有几处,其他部落应该也有……” 草原上的黄花很多,因为生得漂亮,又是有情人约会时的去处,总会有人收集它的种子,洒在各处,所以传播很广。 “那可别把它们踩坏了,等结了籽,我再告诉你怎么榨油!” 左不过就是晒干炒熟,研磨后蒸麸,再用重锤反复撞击,挤出油脂,出油率或许比现代低些,但也绝对高过动物油了。 第36章 谢晏笑吟吟地在花海里散着步,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月牙形的小湖泊。 他走到湖边,见那湖水清澈,顺手掬了捧水洗了把脸。 可达尔草原的水源大都是雪山融水,扑在脸上甘冽清爽,谢晏擦了擦脸颊,感觉舒服多了,身上却还有点黏腻感。 刚才他紧张得出了汗,骑马又吹了风,不如就在这里洗个澡。 谢晏越想便越觉得可行,但想到还有个阿斯尔,又回头喊他:“你,牵好马,转身离远些,不许回头看啊!” 阿斯尔不晓得谢晏要做什么,只照他说的转过身去,隐约听到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哗啦溅开的水声,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谢晏是要下水洗澡。 男人浅金色的眼眸暗了暗,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喉结微动,连鼻腔都有些发热。 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当木头桩子,只有耳朵还在留心听着身后的动静。 那划水的声音响了一阵,忽而安静下来,却也没听见有人上岸的声响。 阿斯尔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谢晏?” 他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警觉地回过头,便只见岸边堆着谢晏脱下的衣物,水里却不见谢晏的影子了。 一般像这样的“水泡子”都不会太深,但万一抽筋溺水也很危险,阿斯尔霎时自责不已,他怎么能让谢晏一个人呢? 来不及再多想,他径直冲到水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只是想在水底一个人静静的谢晏隐隐听到阿斯尔的呼唤,正准备浮起来呢,就又听见扑通一声巨响,一下子没憋住岔了气。 口鼻像小鱼吐泡泡似的冒出一长串气泡,喉咙呛进了水,肺里辛辣得生疼,划水的动作也显得慌乱起来。 阿斯尔看到他的身影,毫不犹豫地飞快游向他,谢晏只模糊地看见一个黑影靠近自己,然后就被男人捧着脸吻住了双唇。 温热柔软的唇瓣相贴,新鲜的氧气从那人的唇舌间让渡过来,谢晏缓了口气,睁眼便在水中对上了阿斯尔澄亮的金色双眸。 男人金棕的长发在浮力的作用下飘散开,朦胧的水流柔和了他五官的锐利,看起来不再像抖擞鬃毛的雄狮,倒像是奇幻故事里的美人鱼。 黑皮美人鱼,很合理啊。 谢晏一时分神,也忘记了推开对方,这个“吻”就这样继续下去,两人四唇相接,气息在唇齿间共享,直到谢晏被捞着浮出水面。 “咳咳咳……” 他这才想起挣开阿斯尔的怀抱,一边咳嗽一边抹嘴巴,连脸都咳得通红。 阿斯尔还不放心,想带着他往岸边游。 谢晏浮在水上,只露出湿淋淋的脑袋和一点白皙的肩膀,连忙解释说:“我没事,没有溺水,就是想试试自己一口气能憋多久。” 看他的状态和泅水的姿势,确实不像是溺水的样子,阿斯尔终于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湿漉的茂密金发垂下来贴着头皮,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阿斯尔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整个人像只落水的流浪狗。 男人可怜巴巴地低垂眉眼,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谢晏是说过不许阿斯尔回头看,但阿斯尔以为他溺水才赶来救他,虽说是个误会,可他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连这都还要怪对方没有听话。 闻言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忽又想起一件事来,皱起眉说:“你的伤还没好全吧?那还不能沾水,赶紧上岸去!” 在阿斯尔的伤口完全愈合之前,谢晏都允许他每天的洗澡改成擦身了,这下算是前功尽弃,可千万别又二次感染。 两个人于是先后游向岸边。 谢晏催促着阿斯尔背过身,自己先把里衣穿好,又把外面略宽大些的袍子递给他:“你把湿衣服脱了,先穿我的。” 阿斯尔一点也不避讳,当着谢晏就开始宽衣解带,倒是谢晏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别开脸,等到他穿好才重新看向他。 “噗。” 谢晏一看便忍俊不禁,哧地一笑。 那件穿在自己身上还显得宽松的外袍,换了阿斯尔穿就明显小了几个号。 衣袖和下摆都短了不说,前襟几乎遮不住胸膛,饱满贲张的肌肉就这样裸露出来,滑稽中又带着几分情色的意味。 不对啊,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等于在笑自己细狗吗? 谢晏忽然反应过来,及时收住笑容,又莫名其妙气鼓鼓地加快脚步,走向正悠闲吃草的白马。 阿斯尔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先前没听话惹了谢晏生气,还弄湿了伤口让谢晏担心,实在是错上加错。 他深刻地自我反省,但下次若还遇到这样的情形,他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晏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爱人,即使只有一丝一毫危险的可能性,阿斯尔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好在他们回去的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不然肯定要被误会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谢晏还在庆幸,全然忘了他与阿斯尔早就是族人心目中的“合法夫夫”,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奇怪。 换药换纱布这种小事,谢晏才懒得再亲手帮阿斯尔做,只让他去找巫医,自己则转向那日苏等人的帐篷,刚缓和下的心绪又悬了起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晏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正欲走进帐子里,就见莫尔格金兔子似的蹦出来。 第37章 少年眉飞色舞、语无伦次地报喜:“退烧了!可敦,有效!青霉素、成功了!” “真的吗?太好了!” 谢晏又惊又喜,大步迈进医帐,果真见那日苏半靠坐在矮床上,虽然看着仍有些虚弱,但比起之前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那日苏还有力气向他道谢,坚持下床给谢晏行了个大礼。 谢晏无奈地扶对方起来,脸上却不自禁有了笑意,悬着的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 只要退了烧,炎症能消下来,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活着,就还有希望。 那日苏的好转极大地鼓舞了其他战士,所有重伤的炎症患者都自愿注射了青霉素。 绝大部分都起了作用,但也有没那么幸运的。 或许是药来得太迟,又或许是伤得太重,谢晏得知消息赶来时,便只看见逝者身上盖着的白布。 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对方的脸,但看到那白布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可敦,古力思说,请您不要为他伤心。” 战友也红着眼睛,话中带着哽咽,面上却仍笑着,安慰似的说:“他很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他说为了赫勒人更好的未来,我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额里赤告诉他,您说过,那个世界很好,他也很想去看一看……” 有那么一瞬间,坚信唯物主义的谢晏,竟也希望这世上真的有轮回。 他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出帐篷,目送他们远去。 失子的老牧人唱起挽歌,晦涩的古赫勒语含混难懂,谢晏却几乎能感同身受那种悲伤。 他第一次主动去问通天巫,作为“神使”,自己是否能为战死的赫勒勇士们做些什么? 通天巫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慈悲与安宁,谢晏听见老人的声音道:“可敦,请您为他们祭祀超度,令他们灵魂安息罢——天神与你同在。” 清晨时分,太阳还未升起,大帐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大量族人。 年轻的黑发可敦身穿雪白的祭祀礼服,在人们的目光注视下,一级一级登上高耸的祭台。 阿斯尔亦在台下仰望着他。 青年在高台上跳起祭祀的神舞,动作间还有些初学者的生涩笨拙,却跳得十足认真。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在萨满巫的高声念诵中踮起脚旋转,衣袂上雪白的羽毛和衣带飞舞飘扬,在风中盛开如层叠的莲。 阳光穿过洞开的云层,形成天然的丁达尔效应,那光芒落在谢晏身上,无端显出几分神性的圣洁。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第21章 庆功欢宴 随着伤员陆续痊愈“出院”,王庭中的生产秩序也逐步恢复正常。 大片的医疗帐篷被拆除,挂着谢晏画的“红十字”旗的几个帐子却保留了下来,由巫医们轮流值守,还有在医帐里锻炼出来的护士们做助手,俨然变成了真正的“部落医院”。 木匠们已加班加点研究出了水排的初版模型,至于炼铁的高炉,用赫勒人原本的熔炉建造方式,只用黏土做材料的话,结构和稳定性上很难达到所需要的高度。 想建起足够高的“高炉”,就还得从头开始烧砖。 土砖倒是不难做,只是烧砖用的黏土要先风干半年,经过自然侵蚀分解松化后,还要手动粉碎、过筛才能做砖胚,做完砖胚又要再阴干,最后才是入窑烧制,制作周期可谓漫长。 谢晏把做土砖的法子一并教给匠人们,让他们先用现有的材料做个迷你版高炉,也能应付一段时间,反正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新式的反曲弓和箭镞的样品也很快送到了谢晏和阿斯尔面前,阿斯尔上手一试那弓,立即领悟到了这微小改变中的巧妙之处。 若保持原射距不变,更短的弓身能更适合马背作战,也更适应山林等复杂地形;而反曲式长弓的优越射程则可以将战线拉得更长,兵器都讲究一寸长一寸强,这道理放在弓兵身上也一样成立。 再配合那又破甲又放血的三棱形箭镞,简直就是绝杀。 阿斯尔当即下令,命工匠按一长一短两种制式,批量制作“反曲弓”,箭镞则全都换成这种新的三棱箭。 谢晏唯一顾虑的是后者,杀伤力强的同时也极易被敌人学去,这东西又不像制药炼铁那样,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射出去便是现成的“样品”,再下一回兵戎相见时就可能扎到自己人身上。 他同阿斯尔提了这事,阿斯尔却只摇了摇头,目光沉着道:“如果因为害怕敌人变得强大,就放弃让自己变得强大,我们终会沦为屠刀下待宰的羔羊。” “谢晏,天命在你这里。” 男人的语气认真而笃定,谢晏听见他说:“我们一定会赢。” 这一战击退并重创了哈日赫勒,绝大部分坦格里赫勒的族人得以保全性命和财产,加上酒精和青霉素又救回许多受伤的战士,生石灰消毒预防了疫病的产生与传播,极大地减少了战争带来的损耗。 这些都是谢晏的功劳,理应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也好鼓舞士气、犒赏所有为部族而战的勇士,而人们也确实需要这样一次盛宴,用狂欢来抚平战火带来的创伤,迎接新的生活。 得知晚上要办篝火晚宴,谢晏忽而想起他惦记已久的烤全羊。 第38章 他从通天巫手上要来的香料还躺在匣子里吃灰,这些日子忙这忙那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忙忘了。 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必须安排! 入夜后,大帐前广场的空地上便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火堆周围铺满各色锦毯,毯子上是丰盛的美食与美酒。 除了烤好的牛羊兔肉外,有炒米和糜子做的黄米糕、馕饼,还有琳琅满目的奶制品,鲜奶、酸奶、奶酪、奶酒…… 篝火上还架着现烤的全羊,外皮已烤得焦黄肥嫩,滋滋地往外冒着油,孜然的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引得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谢晏和阿斯尔一同坐在主位上首,那喷香扑鼻的孜然烤全羊一烤好端上来,阿斯尔便极熟稔地用小刀为谢晏切肉。 今天的烤肉似乎格外香些,谢晏平时总是吃得很少,这回或许可以多吃点了吧? 阿斯尔把切好的羊肉码在银质的碟子里,让谢晏先吃。 黑发青年却神秘笑道:“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斯尔在他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咬了一口那肉,嚼了几下便囫囵吞下去,金眸微微睁圆,连连点头:“唔……好吃。” 谢晏得意地扬起唇角,轻哼一声道:“我做的,当然好吃。” “烤肉怎么能不用香料呢?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提及自己是怎样从巫师那里发现了这些香料、如何用香料和酒来腌制烤肉。 又问阿斯尔:“对了,你们说的‘西域商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是圣山的西面,极西之地的异族,有的自称希罗人,有的说是海西人,还有基米特人和乌古斯人……” 阿斯尔说的应该是那些名词在赫勒语中音译,谢晏听得云里雾里,很难把它们和自己认知中的“西域古国”对上号。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对于中原汉人而言,也是“西域”、“北方”呢。 如果这个世界的大陆板块和他原来的世界类似,那在赫勒人领地的更西边,大概就要到中亚甚至欧洲了。 汗血马的原产地在土库曼斯坦,孜然和茴香等则产自埃及和地中海地区,这样想来倒也合理。 谢晏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世界地图,接着问:“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不知道这里的“欧洲”文明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发现新大陆、搞到土豆玉米红薯之类的好东西? 就算没有这些,再带点香料和葡萄、西瓜之类的水果来也好啊。 阿斯尔说他也不知道,因路途遥远艰险,西域异族的商人们往来的时间一向不固定,带来的货物也各不相同,上一次有商队来还是一年半以前。 那是一群蓝眼睛、白皮肤的希罗人,根据他们闲谈中透露出的消息,基米特的女王米狄里斯与海西王亚萨迦联姻结盟,向希罗和周边诸国发动战争,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看来西域商人是暂时指望不上了,谢晏遗憾叹息,啃了口烤羊排,还想再说些什么,面前忽然有人来敬酒。 谢晏对这女人也还有些印象,正是那个被他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下的孩子的母亲。 此时她身穿赫勒人的节日盛装,面上带着粲然的笑意,同当初那满脸涕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捧着海碗盛的马奶酒,朝谢晏躬身一拜,感谢他救了她的小儿子和她的丈夫。 谢晏还没想起她说的丈夫是谁,便见她豪爽地仰头,将那整碗奶酒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末了还把碗倒过来,示意已喝净了。 见她这样真诚爽快,谢晏总不好只干巴巴看着,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大口。 供给首领和可敦的酒都是最好的美酒,而如今赫勒上下最烈、最纯的酒,便是谢晏鼓捣出来的“烧酒”。 他这一口闷下去,喉咙里霎时被辣得生疼,整个食道和胃里都火热起来,颊边也飞快地浮起了红晕。 女人笑起来,又送给谢晏自己亲手做的“礼物”,谢晏晕乎乎地接过,原是一顶羊羔毛编织成的帽子。 摸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两边还织出一对小羊的耳朵,十分雪白可爱。 这可比阿斯尔做的那顶惊悚鹿角帽好看多了。 谢晏向她道谢,美滋滋地把帽子戴上,显摆似的朝阿斯尔挑了挑眉,还不忘转头嘱咐女人道:“记得别再让孩子吃容易卡住喉咙的东西,若是再遇见上次的情形,便照我教的法子做。” “多谢可敦!” 女人又一次向谢晏躬身拜谢,她才刚退开,紧接着就又来了下一个人。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是来感谢神使天可敦的,反倒是阿斯尔这个首领受了“冷落”。 阿斯尔面上带笑,看着谢晏端着酒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毛茸帽子上的小羊耳朵随着他不断仰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雪白的羊毛衬着乌黑的发丝和白里透红的脸颊,好似惹人怜爱的羔羊化作了人形。 谢晏喝得太急,那烧酒度数又高,很快就开始发晕。 阿斯尔不着痕迹地把他手边的酒换成加了蜂蜜的牛奶,笑吟吟开口向众人道:“可敦醉了,我替他喝,一碗换三碗!” 人群中响起善意的哄笑欢呼,阿斯尔果真来者不拒,辛辣的烈酒如清水般饮下去,神色仍很清明。 第39章 谢晏也发觉自己喝的“酒”似乎变了味道,但脑子里已经有些迷糊,只会和大家一起傻笑。 首领与可敦和众族人饮酒同乐,篝火晚宴的气氛愈发欢腾,有人唱起祝酒的歌谣,很快带动一片人群跟着一起唱。 赫勒的女人男人、老人孩童,人人都会唱歌相和。 他们唱骏马驰骋,海东青高飞,勇猛的赫勒战士与狼群搏斗,驱赶侵略者,唱四季轮回、唱日月星辰,赞颂仁慈的天神将善良的使者送到人间。 谢晏又听见那独特的喉笛与呼麦的浑厚声响,还有悠扬的马头琴、富有节奏感的手鼓与口弦琴声。 人们在一丛丛篝火间且唱且跳,载歌载舞,姑娘们五彩斑斓的裙摆旋转飞扬,发间的金饰与宝石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动,在火光映衬下晃得人眼花。 他正怔愣地看着,便被身旁的阿斯尔牵着手拉起来,也加入到热闹的舞池中。 谢晏起初还有些不在状况内,但很快就被周遭欢快的氛围感染,跟着大家的节奏,胡乱跳起舞来,全然是一幅人类早期驯化四肢的珍贵画面。 他跳得东倒西歪,阿斯尔看得忍俊不禁,又担心他踩到自己摔倒,全程紧紧握着他的手。 男人的掌心滚烫有力,谢晏本能地回握住对方,随着音乐旋律越来越快,脚下的动作也越转越快,旋转带起的夜风拂在脸上,眩晕中竟有种飘飘然的快意。 谢晏莫名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唯有和他双手交握的阿斯尔是那样的清晰。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视线相交。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世界仿佛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个人剧烈鼓动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随榜单任务更新,每周四到下周三是一个周期,每周6k-1w字,后期如果能苟到首页会有1.5w-2w,希望大家多多投喂海星和评论,星小葵会努力加油的!(握拳)(鞠躬) 第22章 温泉共浴 直到坐回毡毯上,谢晏都还有些晕乎乎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酒意上头,端起碗猛喝了几口奶茶,试图把那种古怪的悸动按捺下去。 又因为喝得太着急而被呛了一下,红着脸咳嗽起来:“咳咳……” 阿斯尔忙抚上谢晏的后背为他顺气,青年慢慢平复了呼吸,脸颊和耳根的红晕却还没消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在热闹的欢宴中默契而近乎暧昧地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尔才重新开口,低唤了一声谢晏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环境中很难听清,谢晏却很清晰地捕捉到他的呼唤,转头看向对方,似用眼神问,怎么了? 阿斯尔挑起眉梢,深邃狭长的眼眸微弯,无声地朝谢晏做了个口型。 怕他看不懂,还拿两根手指比划了个“走”的动作。 谢晏的赫勒语水平确实还没到能读唇语的程度,却也莫名心领神会,明白了阿斯尔的意思。 如果他没有喝那么多酒,现在还完全清醒着的话,大概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跨过某道“危险”的界限。 但微醺的醉意和剧烈运动后残留的兴奋模糊了这种感知,谢晏没有拒绝,只任由阿斯尔牵起自己的手,稍一使力便把他带起了身。 他们悄无声息地从宴席上溜走,一人骑上一匹马儿,在皎洁的月色下纵马驰骋,离人群聚集的王庭越来越远。 喧嚷的歌舞乐声逐渐隐没在夜色里,广袤的草原上只能听见他们脚下答答的马蹄声,还有疾驰带来的呼呼风声,在浩大的天地间宛如赶赴一场隐秘而盛大的私奔。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地形的改变,马匹的速度减慢下来。 阿斯尔带着谢晏从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山,在马背上吹了那么久的风,谢晏的酒也醒了大半,一边揣度着此行的目的地,一边还在胡思乱想—— 喝了酒骑马算酒驾吗? 不管算不算,反正现代的交通规则是管不到他了。 谢晏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忽然发现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不少,不禁唤住阿斯尔问:“这里是……” 他话音未落,忽而嗅到一股熟悉的硫磺味。 前方的阿斯尔勒住马,下马后又回身来扶他,淡笑道:“到了。” 谢晏隐约猜到什么,拴好马跟上阿斯尔的脚步,沿着碎石路再往山上走了一段距离,果真借着月光看见一汪冒着热气的泉水。 居然是天然温泉! 他惊讶了一瞬,细想也不意外。 早先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听女孩子们讲起赫勒先祖的传说,谢晏就曾猜测他们的“大都”覆灭是因为火山爆发,那所谓的“圣山”极有可能就是一座休眠火山。 所以才会伴生有各种丰富的矿产资源,诸如金银铜铁和各色宝石,有温泉也再正常不过。 啧,改天应该亲自带人来山里搞一搞地质勘探,说不定还能发现更多新惊喜…… 谢晏正琢磨着,转头就见阿斯尔已将自己脱得浑身赤裸,跳下水里,笑吟吟地招呼岸上的他:“谢晏,快来!” “这是赫勒的‘圣泉’,泉水可以治病驱邪,从前我每次受伤,都会来这里。” 谢晏听见阿斯尔道。 深处的泉水淹没到男人胸腹间,缭绕的水雾朦胧了视野,在微暗的月光中什么都看不分明,倒正减弱了这场景的情色意味。 第40章 适当泡温泉的确对身体有好处,谢晏矮身伸手试了试水温,热度刚刚好,配上高海拔降低的气温,泡起来肯定很舒服。 他想了想,也开始解衣准备下水,只是还留了条亵裤。 但那层薄薄的布料一沾水便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半透明的什么也遮不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色情感。 好在天色很暗,谢晏自己看不清,以为阿斯尔也看不清,仍心安理得地趴伏在岸边凸起的岩石上,享受着温泉水与热气的蒸腾。 谢晏闭上眼睛,感觉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似的,舒爽地喟叹出声,殊不知阿斯尔已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于射猎的异族男人夜视能力极强,烟雾水汽也并不能阻碍他的视线,他一抬眼望过去,便见青年毫无防备地伏在岸边,黑发被浸得微湿,软软地贴着脸颊,线条流畅优美的裸背与再下方挺翘的弧度一览无余,仿佛某种无言的邀请。 但阿斯尔早已学得乖觉,无论眼前的春色有多诱人,没有得到谢晏的许可,他是怎么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默不作声地凑到谢晏身边,眼底碎金一样的光芒闪烁。 顿了半晌,才低声开口问:“谢晏,你能帮我检查一下……我的伤口吗?” “嗯?” 谢晏睁开眼,看到阿斯尔一脸纯洁坦荡的表情,也没多想,点头道:“那你再过来点,让我看看。” 阿斯尔于是依言靠得更近。 浅水只堪堪没到男人的下腹,裸露出平坦而紧实的大片腹肌,谢晏直起上身,低头仔细查看。 最长的那道伤口是他亲手缝合的,现在看来竟也缝得颇为整齐,新生的肌肤泛着浅淡的肉粉色,愈合的伤疤在深色的皮肤上突出明显痕迹。 “恢复得不错,就是肯定要留疤了。”谢晏看过后得出结论。 毕竟伤口太深,能长好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美观嘛,都说伤疤是男人功勋的证明,这疤其实也不难看,反倒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性感。 等等…… 什么性?什么感? 谢晏悚然一惊,被自己下意识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吧,不是吧哥们,他怎么会突然觉得一个男的性感? 虽然他和阿斯尔之间因为一些误会,发生过某些不该发生的事,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阿斯尔率领众骑兵舍生忘死,打败入侵的哈日赫勒,谢晏自认也受到他的庇护,功过相抵,已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那晚从来没发生过。 可现在谢晏垂眼看着阿斯尔紧实的腰线和壁垒分明的腹肌,还有再往下蜿蜒隐入水中的人鱼线,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荒唐的一夜。 某种可耻的、呼之欲出的欲念潮涌而来,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甚至无法自我欺骗。 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就这样突然土崩瓦解,无言地昭示着一个明晃晃的事实。 他好像,有点微弯。 谢晏呼吸微重,脸色涨得通红,扑通一声滑进水里,还试图再垂死挣扎一下。 阿斯尔却没错过他的反应,金眸唰地亮起来,上前一步将谢晏困在岩石和自己的身体间。 目光灼灼地垂下眼,期待地问:“谢晏现在喜欢我了吗?我和谢晏互相喜欢,是不是可以……” …… …… “……不行!你、你让我再想想。” 真的到了最后一步,谢晏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脑子里仍在和自己作斗争,强撑着理智推开阿斯尔,扑腾着爬上岸去,胡乱穿好衣服,踩上皮靴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然而他此刻神思恍惚,在昏暗的夜色中视力也不及阿斯尔好,埋头一通乱走,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阿斯尔,我、你——啊!” 谢晏刚想回头,脚下却突然踩滑,话音陡然中断,竟是跌进了一处偌大的坑洞。 “谢晏!谢晏?” 阿斯尔原本追在谢晏身后,一眨眼就不见了他的身影,还听见他最后一声“惨叫”,忙提高了声音,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 “嘶……” 谢晏皱紧眉头,跌坐在坑底,捂着剧痛的脚踝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上方模糊地传来阿斯尔的声音。 刚才温泉里泡出的旖旎和热气都被这一下给冲散了,他心里无端冒出一丝后悔。 闻声也连忙大声喊阿斯尔:“我在这里——阿斯尔,这里有个洞,你小心别掉下来了!” 阿斯尔侧耳细听,很快凭着过人的听力,循着声音找到谢晏的所在:“谢晏?” 坑洞里的青年应了一声,尾音里似有忍痛的喘息。 阿斯尔也开始感到后悔,如果他不那么冒失,或许就不会吓到谢晏,谢晏就不会踩到坑里。 “你受伤了?” 阿斯尔又急又心疼,只往下看了一眼,想也不想便也往那有两三人高的坑洞里跳。 他身手敏捷矫健,稳稳落在谢晏身侧,落地后随即半跪下身,小心翼翼地问:“伤在哪里?疼吗?” “没什么,唔……就是扭了一下脚踝。” 谢晏把伤到的右脚伸给对方看,阿斯尔捧住他的小腿,放轻了动作褪下那只靴子,顺着骨头摸过去,果然触到肿起的伤处。 “谢晏,对不起,都怪我,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第41章 阿斯尔闷闷地道歉,谢晏只看得到他黑漆漆的影子,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哪怕在黑暗里也很鲜明,好像做错了事的大笨狗,却又让人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第23章 发现煤炭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晏摇了摇头,说着又低嘶了一声,踝关节肿胀生疼,也不知道是否伤到了骨头。 阿斯尔更加自责,摸索着仔细检查他受伤的足踝,确定只是肌肉扭伤才略松了口气:“还好,骨头没事。” 男人粗糙的指腹在细腻皮肤上摩挲,微痒的温热触感让谢晏有些脸热。 他想把腿缩回来,阿斯尔却还不放手,利落地撕下衣摆,用布料帮他固定起关节:“谢晏,你再忍忍,我们马上回去……” 说到回去,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向上方:“你也跳下来了,我们怎么上去?” 这洞穴应是天然形成,大抵是什么地质运动引起的塌陷,具体的情况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太分明。 唯一能清楚看到的只有近乎垂直的洞壁,高度少说也有三四米,要不是坑底下还有淤泥和堆积腐烂的树叶垫着,他估计就不止是扭伤脚踝那么简单了。 “我背你。” 阿斯尔在谢晏足踝边系好结,随即转过身半蹲下,将宽阔的后背留给谢晏,示意他道:“来。” 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谢晏单脚跳了两步,趴到阿斯尔的背上,男人反手托了一下他的屁股,顺势站起身来:“抱紧我——还有腿,也要夹紧。” 谢晏双腿环过阿斯尔紧实的腰腹,努力夹住,还得小心不碰到仍疼得厉害的脚踝。 这姿势多少有点羞耻,他身体略微僵硬,阿斯尔还安慰他说:“没事的,谢晏,别害怕。” 男人打着卷的长发微湿,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气,谢晏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呼吸间嗅到雨后青草一样清新的气味,近在咫尺的偏高的体温仿佛暖炉一般,在微冷的山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 下一瞬间,阿斯尔便动作起来,谢晏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根本没有看清怎么回事,男人已轻巧地几下就攀上洞壁,回到了地面。 爬是爬上来了,但谢晏的状况也没法自己走,仍是由阿斯尔背着,又回到他们拴马的地方。 天色已经蒙蒙亮起,谢晏伏在阿斯尔背上,感觉脸颊边好像沾了有什么脏东西,抹了把脸一看,竟满手都是黑灰。 不必想也知道他们现在身上有多狼狈,一定都是灰头土脸,满身脏污,就像刚去挖了煤似的。 谢晏搓了搓手指,似乎有一丝灵光倏然闪过脑海。 “阿斯尔!” 他兴奋地拍了拍阿斯尔的肩膀,喜形于色道:“等等,回去——再回那个坑看看!” 虽然不知道谢晏想做什么,但照他说的做总是没错的。 阿斯尔依言又背着他去找先前的坑洞,清晨的光线还不是很亮,却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洞穴处塌陷的断层。 黑色的岩层泛着特殊的光泽,和旁边灰褐的岩石、深棕的泥土有着明显的区分,谢晏让阿斯尔先放自己下来,去帮他敲一块“黑石”来仔细辨认。 那黑漆漆的“岩石”果然硬度比普通的石头低,阿斯尔甚至都用不上工具敲,只徒手一掰就弄下来一大块,又分成小块,捧到谢晏面前给他看。 谢晏拿着那小块矿石,又是捏又是闻的,最后问阿斯尔:“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我想试试,这‘黑石’能不能点燃。” “对了,我们得再离这儿远些,万一都点着了就不好了。” 他补充说,伸手示意阿斯尔扶自己起来。 石头也会被点着么? 阿斯尔不明白,但还是又将谢晏拦腰打横抱起,往远处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 原本只是想让对方搀自己一把的谢晏:“……可以了,就这里吧。” 发现新宝藏的快乐让谢晏暂时忽略了脚踝的痛楚,他屈膝大喇喇坐在地上,看着阿斯尔从怀里摸出一枚火镰。 那火镰形状有些像小匕首,约莫寸许长、两指宽,前面是铁质的刃,后端有金饰镶嵌松石做柄,与燧石、火绒一起放在牛皮包夹中,以防受潮。 往常都直接看到现成的篝火,这还是谢晏头一回见赫勒人是怎样生火的,阿斯尔用那铁片与火石相碰,熟练地擦了几下,便有火星溅到细细的火绒上。 男人用宽大的手掌挡住可能吹来的微风,护着那星点火苗,燃起的火绒又引燃了他堆在下面的干草、枯叶,不一会儿,火焰就渐渐大了起来。 闪动的火苗映在阿斯尔的金眸中,让他的眼神愈发明亮,谢晏又怔愣了一瞬,听到他开口唤自己才回过神来,把那小块疑似煤矿原石的黑石头扔进火堆里。 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只见那其貌不扬的“黑石”先是开始冒烟,而后在火中烧得通红,火焰蹭地变得更大、更稳定,散发出二氧化硫特有的刺鼻气味。 “咳咳……” 谢晏被呛得咳嗽着捂住口鼻,眉眼间却止不住笑意:“真的是煤!” 他看向阿斯尔,挑眉道:“你的刀,这下有着落了。” 可以燃烧的黑石头,和刀有什么关系? 阿斯尔露出懵懂的疑惑表情,谢晏笑意更深,一边用泥土扑灭火堆,一边解释说:“这种黑色的石头,叫做‘煤炭’,就和我们平时用的木炭差不多,是古代植物埋在地底,经过高温高压沉积形成——煤炭的燃烧温度比木炭更高,用它来炼铁的话,说不定能做出‘钢’!” 第42章 “什么是钢?嗯,就是一种特别的铁,含碳量在……哎呀,总之比铁更好用就是了。” 谢晏说着,又用手背擦了擦发痒的脸颊,他手上还沾着煤灰,这样一蹭开,愈发像只脏兮兮的狸花猫。 阿斯尔也伸手去帮他擦拭,却在他脸上又抹出一道痕迹,只觉得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哧地笑出了声。 谢晏抬眸,瞪了阿斯尔一眼:“你别乱碰我,也不许笑,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他的眼神毫无威慑性,语气也并不是真的生气,阿斯尔能够感受得到他态度的软化,但还是配合地点头,讨好卖乖道:“我不碰谢晏,谢晏不生气。” 不碰是不可能不碰的,谢晏脚上有伤,自己一个人走不了路,也骑不了马,还得和阿斯尔共乘一骑。 回聚居地前,两人又去了一趟温泉,重新把身上洗干净,才骑上马下山。 谢晏刚才都在想煤炭的事,暂时忘了在温泉里的那段不可描述,此刻和阿斯尔紧贴着坐在马背上,感觉到身后的热源,便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其中的细节。 他居然没有一点排斥和反抗的念头,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想过和阿斯尔继续做下去…… 明明最开始他根本不愿意的,他应该是喜欢女孩子的啊,虽然也没有真的喜欢过谁,但纸片人老婆可不少。 至于他对阿斯尔,也许是雏鸟情结,又或是吊桥效应、一时意乱情迷,总之这不太对。 谢晏还记得自己的跑路计划,或许他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个依赖于阿斯尔的环境,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他暗自下定决心,重新将离开赫勒的计划提上日程。 但来都来了,许多事也都做到一半了,总得有始有终,不能留下一堆“烂尾工程”就跑。 谢晏再次说服了自己,他只是暂时留下,才没有被阿斯尔迷惑,他有自己的节奏! 第24章 炼焦堆肥 谢晏虽然没骨折,却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回去后便老实地待在帐子里休养了几天。 期间阿斯尔带人去勘察了他们发现的那处矿洞,又在附近找到了更多的煤矿原石。 这片煤矿的储量极其丰富,裸露的面积很大,初期开采几乎没什么难度,完全够他们炼铁用了。 但要想拿煤炭来炼铁,还得先把煤原石炼成焦煤,就是让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充分加热分解,通过干馏生成焦炭。 匠人们用之前已经风干的黏土烧出了第一批土砖,还没修上高炉,先修起了炼焦炭的炉子。 整个王庭上下再次忙碌起来,收到阿斯尔的传信后,其余各长老的部族也纷纷派来青壮年“支援建设”,顺便学习经验。 就这样又折腾了大半个月,第一座炼铁的“小高炉”终于顺利落成。 那炉子比起现代真正的高炉当然还不够看,但对于赫勒人来说,却已是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 整体高度约莫十余米,最粗处的直径则在五米左右,炉内有效容积大概能有五十立方米。 谢晏腿伤痊愈后便迫不及待亲自去现场看过,不得不说,赫勒工匠的智慧可比他强多了。 他只是照葫芦画瓢,把在现代见过、学过的技术照搬过来,这些赫勒人却是从零开始。 他们连其中具体的化学原理都并不懂得,却也能通过不断的试错实验,将他画出的图纸付诸实际,并且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更符合现在技术水平的改进。 随着炼炉的体积加大,为了保证中心温度,原本圆形的炉体被改成了椭圆形;送风口则放在了椭圆长轴的两侧,中间的炉膛也加粗、加高,炉腹做成了近似喇叭的形状,下部向外倾斜,风口管斜向插入向上鼓风。 高炉生产时,工匠从炉顶上方装入铁矿石,还有新燃料焦炭和造渣用的石灰石,从下方的风口吹入已经预热好的空气,动力自然是水排。 焦炭与氧气燃烧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气体在炉内上升过程中,与铁矿石进行还原反应,除去氧元素便能得到铁。 熔炼出的铁水从铁口放出,其他杂质和石灰石等助燃剂生成的炉渣,则从渣口排出。 炉顶上的出风口还有副产品高炉煤气,可惜现在还没有什么好办法把这些煤气也收集起来再次利用,它们净化后也能再继续做燃料呢。 工业化生产不可避免会产生废气、废水和废渣污染。 谢晏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当下对赫勒人来说,发展生产力才是最重要的,只能先牺牲一点自然环境。 不过他还是尽量对污染物都进行了净化处理,例如深埋和过滤等等。 谢晏记得煤渣好像也能二次利用,便先集中收集起来,等想到了办法再做加工。 在工匠们反复试验炼铁的时候,谢晏还又做了些别的“发明创造”。 这次主要是农业方面的,一想到那片黄灿灿的油菜花海,还有里面随处可见的蜜蜂,谢晏便动了心思,打算教赫勒人做蜂箱来养蜜蜂。 其实做蜂箱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是用木板做成巢框,中间最好有一层层活动的隔板,方便取出收割蜂蜜,再打上蜡做好防潮防虫蚁的处理,用糖浆或蜂蜜引诱蜜蜂来筑巢就可以了。 工艺上的问题都好解决,赫勒人最需要改变的,实际上是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自传说中的“大都”覆灭,他们便世代在草原上流离,很少有长久固定的居所,即使是坦格里赫勒如今这样繁华的王庭,隔上几年也会随着水土的改变而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