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游》 慕朝游 第1节 慕朝游 作者:黍宁 文案: 慕朝游第一次见到王道容的时候,她刚身穿到这个陌生的古代。 鬼怪横行,命如飘烛。 那时候的她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个温润淡漠,光风霁月的世家子,到底是个怎样偏执而恐怖的疯子。 是她这一辈子竭尽全力也想要逃开的囚笼。 * 她叫慕朝游,朝游北海暮苍梧的朝游。 自强不息穿越女女主x淡漠偏执贵公子 微玄幻,很微很微,仅点缀 内容标签: 虐文 穿越时空 东方玄幻 正剧 主角:慕朝游 王道容 一句话简介:狗血大乱炖 立意:心念善道 第001章 “这药真苦啊。”将手中的药盅递给慕朝游,小婵闻见这股刺鼻的药味,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苦也要喝。”慕朝游抬起脸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药盅一饮而尽。 她生得清秀,一张脸有种缺少血色的病态苍白,或许算不上多美,但乌发蝉鬓,唇红齿白,眉如春山,眸如秋水,是个十分具有亲和力的长相。 小婵忙捡了颗蜜饯喂进她口中,“娘子且含着这个冲一冲。” 慕朝游说:“谢谢。” 小婵笑着说:“娘子同我客气什么?要我说娘子就是脾气太好啦,见谁都要道声谢,便是那门前的老阍人,娘子见了也要说谢呢。” 慕朝游微微抿唇含蓄地笑了笑,起初也不知要怎么解释。 毕竟她能说这是因为从小老师就教导她们要讲文明懂礼貌么? 次数多了,便全靠笑带过了。 她抬手去接药盅时,手上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小节白皙纤瘦的手腕,一层又一层缠绕着干净的白纱布。 小婵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又望向窗外,嗓音故作轻快,“郎君还没回来吗?” 她口中的郎君指的是琅琊王氏的公子——王道容。 也是慕朝游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唯一的依靠。 没有人回答她。 廊下窗前正站着两个女婢在窃窃私语,嗓音很轻,想来是以为屋里的人听不见。 但慕朝游和小婵还是听了个真切。 一个女婢说:“若不是为了救顾家娘子,郎君才不会让她住在府上……” 另一个女婢说:“嘘,且少说两句吧。” 向前的那个女婢不服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若不是顾家娘子病重,说什么她体质特殊,需以她鲜血为药引……” 慕朝游有点儿惊讶地抬起眼,正好与小婵四目相对。 小婵面色一变,转瞬露出个凶巴巴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到窗下,喝令道:“吵什么吵!凭白扰了娘子的清静!” 将窗子重重一合,那两个婢子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跪下来磕头认错。 回到榻前的时候,小婵的表情还是有点不自然,“娘子……” 慕朝游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了。只是她毕竟在府上处境尴尬,从未声张过。 未曾想今日叫小婵撞见。 小婵没当着她的面发落这两个女婢,便是心中有顾忌。 小婵怕她多想,要来安慰她。 慕朝游不想让小婵难做,又压抑不住内心的疑问。 她终于抬起白生生的一张脸,犹豫着问出一个盘桓在自己心头多日的问题:“顾家娘子……是谁?” 要说眼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要从近一年前说起。 只不过是在下班的地铁上打了盹,慕朝游就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时空的时代背景与她所熟知的魏晋时期有些相似。 中原战乱不止,士人衣冠南渡,平民百姓们也追随着士族的脚步,避乱南徙。 她正巧就穿越到了一支流民的队伍中。 四面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也未曾注意到她这一身古怪的,格格不入的打扮。 每个人都麻木地,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她好不容易接受现实,知道自己不是再做梦,就又被几道暗中窥来的视线盯得脊背发麻。 她的衣服太过干净,身为现代人,常年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又孤身一人,神情茫然。与周围的流民格格不入。 有几个男人看她的视线,让她一阵恶寒。 慕朝游慌乱地往自己脸上涂满泥巴,尽量让自己看得邋遢一点,努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这一伙流民看起来还保有理智,他们面黄肌瘦,神情疲惫却还尚存体面,没饿到“人相食”,伦理道德尽数崩塌的地步。 他们移开视线,慕朝游一颗心重重落地,手指都在后怕地发抖。 突然,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哭叫,大喊道:“胡人来了!” 众人便像惊弓之鸟一般四散而逃! 慕朝游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她一个激灵,只能跟随着流民的脚步,发足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空荡荡的荒野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和大部队失散了。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更不敢停。 她记得那些流民曾说过要渡江往南方去。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南。 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她半夜宿在一棵老槐树下,听到夜风中的狼嚎和狐鸣,吓得一整夜没敢合眼。 直到这时,她都以为自己拿的是种田逃荒文剧本。 如果单单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待到月亮被云层遮掩,黑夜中又传来一些嘶哑的古怪的吼叫,这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任何一种野生动物的鸣叫。 像风掠过山林的哨音,像人临死前长长短短的急喘,像是从破烂的喉咙里滚出来的鬼啸。 然后,慕朝游就看到了自己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她看到了死人复生。 中原战乱不止,兵戈不休,无人收敛的尸骸交覆枕籍,道旁白骨累累,林间挂骨成行。 在这一刻,这些尸骸都“活”了过来。它们成群结队,漫无目的地在抛荒的田野中游荡。直到它们突然注意到落单的她。 慕朝游怔愣在原地,大脑拉响尖锐的警报,将原本以为lv100的生存难度瞬间拉高到lv1000不止。 合着她穿越的竟然是个玄幻世界?! 死人们黑洞洞的眼眶凝望着她,摇摇晃晃地,从四面八方朝她赶来,行走间,不时有腐肉从头脸上脱落。 慕朝游打了个哆嗦,胡乱捡起地上的木棍,进行着聊胜于无的抵抗。 很快,她便一败涂地,就在她被这些怪物逼得走投无路,几近崩溃之际,她听到了一阵清幽凄冷的铃声,看到了两辆幽灵一样的马车。 车铎当啷如丧铃轻响,四角风灯在惨青色的夜色下燃烧出一团团血红。 这两辆马车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十分诡异。 但它们的出现就像摩西分海一般,铃声响起,死人退避。 道旁嘶吼不已的死人们纷纷散开。 三五个护卫高举着火把,拱卫着两辆马车,神色不动地穿过死者的队伍。 前面的一辆马车四面青布遮蔽,十分朴素,后面的一辆也只堆积着一些半旧不新的行李。 这几个护卫生得人高马大,气色红润,神情严肃,腰别刀剑,看起来倒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 乍见希望的曙光,也来不及思考这一行人的诡异之处,慕朝游想都没想,飞奔到马车前求救。 几个护卫吃了一惊,手按在刀身。 慕朝游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张开双臂拦在那辆青布马车面前。 马儿受惊停下。 她考虑不了那么多了,抛弃自尊,跪倒在马车面前,大喊道:“大人救命!!” 死者们似乎碍于这辆马车的存在,它们流着涎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不断发出焦躁不安的嘶吼,却不敢上前一步。 慕朝游更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马车停下了,那几个护卫倏忽回神想要去驱赶她。 “慢。”一道敲冰戛玉般的嗓音响起,阻止了护卫对她的出手。 嗓音属于一个年轻的男性。 慕朝游 第2节 不疾不徐,极有磁性,为慕朝游生平最听之最,当真是水激寒冰,风动碎玉。 青布车幔在她眼前垂落。 那道嗓音穿过青布幔,平静疏离,清清淡淡,问道:“娘子何出此言?”“容与女郎素昧平生,却不知何时有过女郎这般大的女儿。” 女儿? 慕朝游猛地记起,古代,似乎有一段时期把爹称呼为“大人”。 ……弱智古装剧害我。 也就是说,她拦住马车,冲马车里的人喊了声“爸爸救我”。 车内不再有声响。 车帘被皙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 一个约莫及冠的少年,提着一盏灯,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慕朝游第一次见到王道容。车帘扬起,少年终于露出真容,穿着一袭白色的细葛布大袖衫,黑黑的发披散在腰后,唇瓣红红的,眉眼昳丽,姣如好女,眉目很淡,眼睫又密又长。 他护着一盏飘摇如鬼火的灯火,像一朵百合花一样静静伫立在夜雾中,死者们在他身旁嘶吼不已。 雾水润湿了他乌黑的发,他大袖招展,衣袂翩翩,眉目淡漠得更甚于雾中的鬼。 然后,慕朝游岌岌可危的世界观就再一次被摧毁了个彻底。 只听那少年嗓音珠落有秩般地说了些什么,很拗口,她没听清。 只听清了最后的那“急急如律令”的一句。 十多张明黄色的符箓同时从少年袖底飞出,环绕着他身侧漫卷不休,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漫天符雪纷纷扬扬落下,化作几了十数道雷电照彻了长夜,火与雷的交错间,万鬼寂灭。 在鬼物惨厉的啸叫声中,王道容提灯平静言道,“承蒙娘子不弃,还请入内一避。” 她就这样遇到了王道容。 一个艳鬼一般的少年。 她问王道容那些东西是什么。 王道容告诉她,那是鬼物。 - 天下战乱不已,死人无数,阴气太重,人死之后便成了鬼,人的阴气怨气也能化鬼,鬼有魑魅魍魉,也有怨鬼、患鬼。 她遇到的是行鬼,是人死后会如活人般四处行走的鬼。 这些鬼的威胁性并不算太高,只是难缠。就像是野狗,一两只不足为惧,若是聚集在一起就有些难办。 人们早已经习惯与它们共生。 车内烧了暖炉,一线熏香如亡魂一般袅袅飘散在博山炉上。 慕朝游与王道容相对而坐。 王道容敛眸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她,“只是不知为何,女郎似乎颇得它们青睐。”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鬼物追逐着一个人,状态如狂。或许是她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 慕朝游犹豫,疑心难道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少年似乎看出她有难言之隐,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自道是姓王,名道容,出生琅琊王氏。 她愣了一会儿,方才道:“我叫慕朝游。” 王道容问:“慕?” 并未听闻过什么慕姓,难道眼前此人是出自鲜卑慕容氏? 慕朝游见他不解,便主动出言解释,她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少见,“慕就是、就是慕容的慕。” 王道容乌黑如玉的眼静静瞧她:……那岂非真出自鲜卑高门? 可观其容止,与汉人无疑。 ……或是胡汉混血也未可知? 眼前的女子皮肤白皙,乌发如云,柳眉如山,双眼清明如水,灵秀动人,容色之光彩美丽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王道容年纪虽轻,但素来沉稳而有静气,心下微感讶异不解,面上却是不显,仅仅若有所思。他容貌甚美,凝神细思时,别有一番专注可爱的意态,令人不自觉便放下戒心。 慕朝游犹豫着问:“为何那些……鬼物,不敢接近郎君?” 少年面色温静:“容虽不才,自幼随许翁学道,侥幸学得几分皮毛。” 他口中的许翁名许冲,是当世所闻名的仙翁。 面前这艳鬼一般的少年还是个道士不成?慕朝游心里又添了几分惊讶。 见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又体质特殊,王道容便主动邀她结伴同行。 多亏有王道容这个原住民的讲解,慕朝游终于摸清楚了自己到底穿越到了个什么样的世界。 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来说,这是个低魔玄幻世界。 凡人,修士,与鬼物三者并存。 这个酷肖魏晋南北朝的世界,神州失落,战乱不休,人死得太多,浓郁的阴气滋生出了“鬼物”的存在。 这些鬼物大多昼伏夜出,人们若是小心提防,倒也能勉强共存。 至于修士,和慕朝游看的那些玄幻小说里的修士稍有不同,这个世界有灵力在身的修士少得近乎屈指可数。 他们懂捉妖,能制鬼,驱风雷,慕朝游亲眼看过王道容靠符箓招来风火雷电,百鬼寂灭的画面。 但若说搬山移海,撒豆成兵那就仅仅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飞雷驱雨的咒术,是阴间的手段,只针对鬼物有效,用在活人身上收效甚微。 要是路上遇到什么劫匪拦路,这些道士还得提刀与之血拼。 王道容他出生世家,自幼学习骑射,1v3是没问题,但1vn,对上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持械胡匪,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没多久,马车被一队胡匪所劫,王道容护着慕朝游且战且退,护卫战死,只活下她二人。 她与王道容一路相依为命,足足辗转了一两个月方才侥幸回到建康。 这其间艰辛万苦自不必说,不但要提防活人,还要提防那些莫名青睐她的死者。 她与他也在此过程中培养出了不薄的革-命情谊,她视他为这个操蛋世界难得的朋友。 回到建康之后,王道容翻阅古籍,告诉她,她的体质特殊,很像古籍上记载的“神仙血”,所谓“神仙血”,其血芬芳,甘甜。对鬼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人见过神仙,但他曾为她起卦,算得她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不似尘世中人。 少年说到这里,微微抿唇,轻轻将古籍搁下,竟垂眸朝她俯身贴地行了一个大礼。 “容有不情之请,不知如何对娘子开口,还望娘子能助容一臂之力。” 慕朝游吃了一惊,很想开玩笑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不要开口,她毕竟还没那么恶趣味,忙扶起王道容,问他究竟。 王道容一直垂着眼睫,恪守着求人时恭谨的礼节,乌发柔软地垂落在腰后,“容有一位儿时好友,生来体弱多病,医官断言她活不过二十。” 这些年来,他一边随许冲学道,一边四处寻找着能救治她的办法,终于让他寻得一味药方。 本来以为药方中的神仙血无疑天方夜谭,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 明年便是他那位好友的二十生辰。 他希望她能舍血救人。 慕朝游不觉得自己的血是香的,也不觉得自己血是甜的,难道穿越还能让人变异不成? 但王道容救过自己的性命,她深知受到他人的帮助,要心存感激,不吝回报的道理。 更何况只是献点血便能救一个人的性命,她相信但凡是个接受过思想道德教育的正常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开了口,轻声说:“郎君曾救我性命,若能帮得上忙,我愿助郎君救人。” …… 这近一年的光景,她一直客居在王道容在建康所置的一处私宅内。 她不好探听别人的隐私,纵使她真的很好奇王道容的消息。 她从未询问过那位好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何许人也。 却总有个名字一直出现在婢女们的闲言碎语中。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说顾家娘子的名字了。 ……可这位顾家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002章 她问小婵,小婵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只告诉她,顾家娘子是吴郡顾氏家的小娘子,父亲顾锡是和王道容的父亲王羡齐名的名士。 又说顾家娘子与郎君从小一起长大,是总角之交,所以女婢们以为顾娘子与王道容是天作之合,以为慕朝游是鸠占鹊巢,替顾娘子打抱不平。 “那些不长眼睛的贱婢,乱嚼舌根,看回头我不狠狠骂她们……”小婵凶巴巴,干巴巴地骂道。 她年纪小,骂人也没气势。 慕朝游并不迟钝,能感受出小婵的遮掩,她不愿意说也是为了顾忌她的感受,所以她也只默默记在了心里,没有再逼问小婵。 可要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当真奇妙。 五日之后,她和小婵出门,竟在秦淮河畔就遇上了顾妙妃。 小婵本不打算声张的,奈何顾妙妃长得很美,又有才情,在建康有些声名。众人看到顾家的家徽,又看到一个女子下了车,就道那是顾家娘子。 傍晚的秦淮河面泛起冷冷的白雾,好似死人翻腾的魂魄。塔寺影影绰绰地林立着,就像是黄泉冥府。 慕朝游扶着幂篱伫立在桥头。 她其实并不嫉妒顾妙妃,之所以去看她纯粹是出于好奇。 好奇王道容的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慕朝游 第3节 当她看到,那女子走过青溪桥头,容光令河水也为之黯然失色时。慕朝不由微微一怔,懵懵懂懂间,那一腔好奇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本该如此”的感慨。 眼前的女子乌发如漆,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身姿窈窕纤弱,眉眼却很温和,是天生的笑眼,像一朵纤弱的花,明明不堪一折,却能萌发出淡淡的生机。 就是这一点淡淡的生机,照亮了阴冷诡谲的建康城。 小婵很担心她会多想,问她要不要回去,天色已经晚了。 慕朝游想开口解释说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但话到嘴边,反倒更像是在嘴硬,她抿了抿唇角,咽下了话头。 小婵以为她对王道容情根深种。 其实也无怪乎小婵会作此想,她与他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却是有些暧昧。 扶着幂篱慢慢回到马车上,慕朝游忍不住在心底去描摹王道容的存在。 与王道容相识这数月以来,慕朝游心中的少年是温静,疏淡的,因为容色太甚,像难以捉摸的艳鬼。 她很少能从他脸上看出鲜明的情绪波动,与她相处时,也是无可挑剔地客气有礼。 他出生簪缨世家,是金莼玉粒,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王家宁馨儿。容色清如冰雪,艳如春月,骨子里含着宁折不弯的倨傲。 唯一一次求人,便是求她救顾妙妃的性命,她从未见他如此谦卑,所以,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吧? 见到了自己舍血的对象是何许人也之后,慕朝游就随小婵回到了府邸。 这是王道容位于建康城东的一处私宅,从一户没落的士族手中买下。 她的体质特殊,不能一人走夜路,建康城内虽不至于尸横遍野,行鬼遍地,但城中蔓延着的阴气与怨气,也会受她血肉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结成鬼。 为此,王道容特地替她打造了一只金臂钏,刻以道教符纹,以作辟邪之用。 她一个月舍血一次,量虽然不多,但慕朝游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衰弱了下来。 今夜十五,又是她舍血的日子。 每次取血时,王道容都会陪伴在她的身侧,今日也不例外,她刚回到卧房,便听到侍婢说郎君在等她。 慕朝游入内一瞧,果看到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跽坐在榻上。 王道容皮肤很白,眉目深如山水,发黑如乌木,他跽坐在榻上,眉目经由灯火一照,呈现出雪一般的皎洁,身姿修长,腰身劲瘦,清拔矫健,像一只敛翅的鹤。 乍见她的到来,王道容抬眸相迎,乌黑的眼如水沉了寒玉,嗓音也玉润清冷,“朝游,你回来了?” “嗯。”慕朝游没有说自己去见了顾妙妃,原来他口中的那个好友是他的青梅竹马。 她与王道容寒暄了两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天好像又冷了。” “桃花雪,倒春寒,过了年后总是要冷上一段时日的,”王道容嗓音清凌凌的,“但再过几日便到了元夕,雪中观灯也别有一番意趣。” “我还没看过建康的的灯会。” “若朝游不嫌,过几日,容可做东,带女郎一赏元夕灯景。” 慕朝游说:“好。” 她怕疼,每次取血之前,王道容总会以他冰清玉润般的嗓音安慰着她紧张的心神,说天地,说山河,说花开,说雪落。 可即便如此,他仍会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一刀。 取血之前的小意安慰如何抵得过刀锋划破肌肤时的痛楚。 一想到他豢养自己为青梅割肤取血,她心中便如刀割,又有什么精力去注意他同她说话时是多么温柔,动作是如何体贴呢? 王道容就说建康上巳时的风物。 慕朝游忽然说:“什么时候开始?” 少年便不再说话,顺势止住话头,“失礼。”他乌浓的眼睫微微垂下,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慕朝游捋起袖口,露出伤疤斑驳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将头偏到了一边。 说得再多,仍是要受这一刀的。 王道容的指腹轻轻抚过她伤痕累累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下一刀,动作精准、迅速,确保她感受到的痛楚被放到最低。 但不是谁都能拥有看到自己血肉被利刃刺破的勇气。她不忍直视地微微皱紧眉,轻微的刺痛感袭来,他早已体贴地为她备好了干净的白帛,伤药。 他将一只取血的玉碗递来。 慕朝游静静地感受着鲜血一点一滴落入碗中的细微清音,像是人生命的流逝。 取血的过程中,她与王道容谁都没有说话。 第一次取血的时候,慕朝游也曾经想问过。他是真的在翻阅过古籍之后才得知,她“神仙血”的特殊体质吗? 他邀她一同南下建康时,是不是已经将她认定为能救青梅竹马性命之人。 但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从来也只是一晃而过,没有再深思,她从来不愿以恶意去猜测别人。 深思下去,数月的患难与共,相依为命就成了步步为营的利用算计。 王道容自见她的第一面起,就是为了顾妙妃算计她。 取血的过程很长,慕朝游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她不喜欢神仙血这个名字,她不是神仙,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这个名字像一个讽刺。 王道容并非上善类,慕朝游心里很清楚。 望着碗内一点点增加的鲜血,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她和王道容患难的那段岁月。 那是他们刚遇到胡匪的时候。 她那会儿正好走远了点去处理个人卫生问题。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尸横遍野,王道容腰腹中了一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身边的护卫与胡匪都已经没了生息,马车也被流民劫掠。 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王道容从乱尸堆中拖了出来。 他伤在腰腹,伤口很深。 血淋淋的,慕朝游不敢细看。她又没有学过任何的急救包扎技术,只得胡乱撕下少年的衣服。 王道容褒衣博带,宽袍大袖,足够她撕成许多的碎布条。 然后,慕朝游刨坑烧水,把碎布条丢进碗里煮。 煮完这才死马当作活马医,胡乱往他身上包扎。 中途不知道是不是她动作不到位,血像一股小喷泉一样滋到了她脸上,慕朝游又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急得汗如雨下,眼泪都汪在了眼眶里。 也是王道容命不该绝,折腾到天黑,竟然也真让她费了无数布条之后,糊里糊涂包扎妥当止住了血。 和她一起穿越的还有她那个帆布包,包里面装了点儿纸巾、钥匙、唇膏、火柴。 她前段时间有点儿感冒,包里还有一板阿莫西林。怕伤口感染,慕朝游犹豫了半秒,拿出一粒在这个时代宝贵得不能再宝贵的胶囊,塞到他嘴里。 会不会吃死她也不知道。 总之,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对他也够意思了。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 所幸第二日王道容便清醒了过来。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朝她行礼致谢。“是朝游你救我。若非有你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 他面色甚至还是苍白的,却不顾腰腹伤势,容色恭谨地俯身朝她行了一礼,“朝游救命之恩,容没齿难忘。” 慕朝游看他面色还有些苍白,毕竟是自己救回来的一条性命,她有点儿自豪,不禁关切地问:“你伤好些了吗?” 王道容摇摇头:“托娘子的福,勉强捡回一条性命。没伤到致命部位,是某侥幸。” 虽然王道容侥幸捡回一条命,她在这个世界的大腿还活着。但接下来,还有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两人面前。 她一个现代人,和他一个生活优渥的世家子要如何在平安到达建康之前,确保自己能活下来?当务之急,就是吃喝问题。 她咬咬牙,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给王道容让他吃下去。 王道容看这黑乎乎的,面目可疑的吃食竟然也没多话,不假思索,面不改色放入口中。 “很甜,”少顷,他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其味甚美,为在下生平罕见。” 但光靠巧克力只能维持基本人人体所需的基本热量,不能填饱肚子。慕朝游就问王道容他有没有携带什么干粮,放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她再去马车那边找能不能找到。 王道容想了一下说:“微乎其微,流民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搜寻的角落。” 慕朝游不死心:“总要试一试的。” 王道容:“我与你同往。” 慕朝游:“你伤还没好,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王道容摇摇头:“丈夫岂能令女郎一人孤身赴险而坐享其成?” 慕朝游心里其实也很犹豫,说不怕是假的,王道容都这么说了,她干脆也就来了个顺坡下驴,顺水推舟,没再吭声。 于是少年扶膝而起,随她往远处车马狼藉出而去。 一路上,他大袖招展,身姿翩跹磊落,神情平静,俊雅如玉,清英如月,一点儿看不出是受过伤。 咕咕咕咕…… 珠颈斑鸠在二人远处盘旋。 慕朝游硬着头皮看着地上尸横遍野,鼓起勇气四下翻检。 一扭头,只见王道容也蹲下身,浑然不在乎满地血污不堪,与她一起翻找。 ……这人倒和她印象中那些自视甚高的魏晋世家子不一样,能屈能伸的。慕朝游心道。 又看向地上的尸首。 有那几个护卫的,也有胡人的。 那些盗匪以为是条大鱼,没想到是个硬骨头,非但没啃下来,还和王道容一行人搏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十几个人竟然只活了王道容一个。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神色坦然的少年,对这少年又多高看几分。他能活下来,肯定还是有几分本事在。 两个人翻找了半天,只在血和泥巴里抠出来一点可怜巴巴的饼屑耖粉,想来是流民哄抢中践踏入泥。 一指甲盖的东西当然不能吃,慕朝游几乎快绝望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与道旁珠颈斑鸠咕咕的叫声,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王道容看到这一点耖饼之后就干脆搁下手,去捡拾道旁散佚的书卷。 慕朝游这边搓指叹息,王道容却已经扯下一块车布,打包了个小包裹,还捡起一支散落的竹笛。 慕朝游 第4节 “郎君当真有雅兴。”慕朝游苦笑,她只找到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碗。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王道容垂睫抚摸着手中竹笛,淡淡地给了她一个十分魏晋独有的丧比回答。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捡起地上一柄豁口的长剑,一张残弓,几只乱箭。 “你会打猎?”她看着他拾起弓箭,心跳忍不住加快几分。 王道容调试着弓箭,道,“或可一试。”少年平静地拈弓搭箭,瞄准远处那只正在觅食的珠颈斑鸠,也就在这时慕朝游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浑然一边,黝黑的眼眸一转,目光陡然凌厉冷冽,如晨霜雪。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珠颈斑鸠一声未发,毙命于地。 慕朝游主动承担起料理斑鸠的重任。她拎起斑鸠往前走出几步,王道容没动,他垂袖望着这一地狼藉,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明显若有所思。 “郎君?”她纳闷呼唤。 王道容这才振袖提步而来。 - 慕朝游连只鸡都没处理过。 毕业之后一般都是点外卖很少自己主动做饭,偶尔做一次也是菜市场买的现成的。 慕朝游过年的时候看过她爹妈杀鸡,杀鸡好像要割脖放血,然后用热水烫毛吧? 怀揣着不确定的心思,她硬着头皮问王道容要来那把豁口断剑,捏着斑鸠脖子,比划来比划去还是不敢下手。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并无任何主动出言帮忙的意思。 慕朝游也不能指责他没有绅士风度,没有他射猎,他们两个今晚都得饿肚子。 无奈之下,她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剑缓缓下去,拿破碗接了鸡血,舍不得放过。 之后拔毛、掏空内脏的狼狈自不必提。 忙活一晚上,两个人直到傍晚才燃起一堆篝火。中途,王道容伤口崩裂又开始流血,慕朝游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他出生乱世,自己也略通医术,自己给自己包扎,不必假于她。 没有盐调味,味道只能说是令人作呕。 慕朝游很少吃自己不常吃的东西,一想到自己吃的是只斑鸠,她就算饿得胃里如绞,也难以下咽。只能硬着头皮逼自己多吃一点。 火光中,她看到王道容正把斑鸠肉一条一条撕下来吃,吃得很慢,很仔细。低眉顺眼,眼睫纤长,毫无怨言。 两个人吃过这一顿,王道容突然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玉龙螭纹佩交予她,这玉佩因为小巧被他深置于怀中,逃过一劫。 “世道不太平,若你我失散,女郎可凭借这玉佩来建康寻我。” 慕朝游愣了一下,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犹豫半晌,还是接了下来。 王道容朝她略一颔首,并未与她有什么夜谈的想法,替她点燃了一支据说能驱鬼的“鬼舌香”之后便合衣先睡去了。 这是慕朝游第一次和一个古代人“同寝而眠”。 夜风吹动密林莎啦啦作响,不知名的鸟鸣犹如啾啾鬼声。篝火狐鸣,夜狼啸月,虽然有王道容在侧,她不用再担心有行鬼来犯,但她还是失眠了。 慕朝游有心和王道容说几句话,培养培养点儿革命感情。 但王道容安静得恍若死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来。 她以为有个同伴在侧,就像是溺水的人抱紧了一根浮木,可王道容对待她的态度,仅限于搭个伙一起上路。 慕朝游知道,魏晋时期尤其重视门第,与寒门平民相交无疑于自降身份,自取其辱,为时人所不齿。 她体质特殊,王道容好奇,但一码归一码,他仍旧对她淡淡,无意与她深谈,并无任何相交之意。 她拨弄着一根小木棍,忍不住苦笑。 也无怪乎这人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毕竟她的心思也不够光彩。 这可是琅琊王氏弟子!在这个乱世,去坞堡里当佃奴都好过四处流亡。 她前路未卜。 又何从谈起与一个古人,还是个自恃身份的世家子弟,交心做朋友呢? 第二天天边刚刚破晓。 慕朝游忧心忡忡地发现,王道容的伤口又崩裂了。 他倒是平静坦然地半跪在一棵枫树下,脊背挺拔,坐姿端正。 “你还好吗?”她低声询问。 王道容低声:“无妨。” 慕朝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你今天就不要再动了,我出去找点儿吃的。” 王道容:“怎感劳烦女郎一人。” 天气降了温,草木摇落,晨雾凝结成了白色的薄霜,霜风入捣,木叶自两人间飘落。 “你需要休息。”慕朝游冻得苍白的面色泛起一缕薄红,她固执重申。 她穿越前穿得单薄,昨天半夜篝火阴灭了,冻得她够呛,今早她才重新擦亮一根火柴又点了一堆。 擦火柴的时候,慕朝游心中凄凉,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卖火柴的小女孩。 “也罢。”王道容垂眸思忖片刻,也没与她相争,他解下身上的外袍递给她,“你披上此物御寒。” 慕朝游下意识想推拒,“你受了伤……”哪有和病人抢衣服穿的道理。 王道容不受,他仅着一件单衣,面色还有点儿苍白,不容置疑道:“女郎且去吧,吾尚有篝火避寒。” 皙白纤长的手指指了指今早刚又点起的火堆。 慕朝游还想再推却,王道容隔着火苗,平静回望,“女郎多推辞一刻,我便多受冻一刻,女郎何其忍心?” 她触及到他的视线忍不住一愣。这人好像就有这种令人不容拒绝的魔力。好像她只要拒绝,他就能固执地与她极限拉扯一天。 慕朝游见状,也不啰嗦,披起外袍道:“我早去早回。” 王道容的外袍十分宽大,少年肩宽腿长,譬如玉树,个头舒展,披在慕朝游身上有些不合时宜,但内絮丝绵,暖和得慕朝游一穿上去就舍不得再脱下。 她虽然主动请缨出去找吃的,可天大地大,她到底能找到什么呢? 慕朝游裹紧外袍,寒风中瑟瑟走了几步,且走且停,左顾右盼,眼里迷茫。 就在这时,一道粗哑的嗓音冷不丁地自她身后炸响! “那小子在何处?!” 慕朝游心下一惊,刚想回身去看,眼前刀锋一闪,一柄环首大刀已横颈于前!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僵硬在原地,心跳如擂,舌根发麻:“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身后的人冷喝一声,将刀锋下押半寸:“还想狡辩?你身上所穿的难道不是那小子予你的?” 脖颈传来细微的刺痛,慕朝游心里咕咚一声! 她身上穿的那就只有王道容的外袍了! 她眼前一阵眩晕,强令自己保持冷静。 这是谁?那一伙胡人中还有人生还?她回来之后只看到尸横遍野。 这胡人要么是在她回来之前逃走,要么是昏死过去,没见过她的脸。 说衣服是自己捡的?把自己摘出去?慕朝游转念一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鬼知道这人跟踪自己多久,又掌握了多少信息。 她正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时,眼角余光忽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自那人的身后。 她心里一紧,话已到嘴边:“大哥饶命,是我驽钝,这衣服的确是别人赠我的……” 那道粗噶的声音并未觉察到异样,冷喝道:“那小子在哪里?” 慕朝游极尽谄媚之色:“好叫大哥知道,那人与我结伴欲一同南下……我不知道这人得罪了大哥,大哥若要找他,我这边给大哥带路。” “还不快点!” “是是是。”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刀锋,慢慢挪动身躯转过身,余光终于瞥见挟持她人的真容。 一口络腮胡,高鼻深目,看起来的确是胡人,然而也仅仅如此了,只因这胡人稍稍放松戒备之时,一道如星般的寒光钉出—— 王道容如艳鬼一般出现在那人身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柄短剑一剑刺入他后脑。 鲜血飞溅上他素白的单衣,王道容乌发如瀑,白衣如雪,眉睫未眨。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记得曾见过的每一张脸,昨日,他发现有一具尸首没了踪影。 他确信此人没见过慕朝游。 这人的脚印在附近盘桓,若是见到慕朝游身披他的外袍,必定来问。 饶是慕朝游刚刚和王道容打了个可堪默契的配合,亲眼见到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怔住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人血泼洒在自己脸上的奇异的触感。 王道容用力将那断剑从那人后颈拔出。 慕朝游大脑嗡嗡作响,如看电影一般看着上映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不应该这般犀利,可她满脑子都是王道容今早执意让她披上的这件外袍,那胡人说的话,以及昨日他站在车马狼藉处若有所思的目光。 “郎君是有意的?”她理智与情感被切分成两半,大脑一热,舌头不再受嘴巴的控制,近乎指控般地脱口而出。她一直有这样冲动鲁莽的毛病,不肯受任何委屈。 是昨日发现了有人生还,今日才以她作饵? 他是世家子,那件外袍简直再招摇打眼不过,而她竟然没有深思。 少年定定看她一眼。 他没有问她此言何意。 他明白她的用意。 他伸手牵起“她的”衣角,低着眉眼,缓缓拭去剑上的鲜血,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我若不诱他出现,你我俱亡。” “倘若我死在这里呢?” 王道容终于擦干净鲜血,他松开手,口气很平静,双眼剔透如两丸玉珠:“不会。” 慕朝游 第5节 断剑被拭去血污,秋霜之下倒映出凛冽的寒光。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第003章 王道容有自信确保她无恙。 ……若她当真身死呢? 那便死了罢。是她运气不好,这乱世,时刻都在死人。 他若是有朝一日弃尸于荒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贪生,但并不畏死。 对于慕朝游这个同路人,王道容没有太大的感情。若这人死在半路,他也不觉有什么遗憾悔恨的。 他自小就没有什么太过鲜明的情绪波动。行为处事,一言一行,从不因情而动,只因势利导。 此人救了自己,他于情于理合当报答,到时带她南下建康,赠她千金,亦能成全他一桩知恩图报的美谈。 他年方弱冠,少有清名,屡征不仕,此番南下建康,一是伯父欲荐他入朝为官,二是为和顾氏女成亲。 慕朝游紧紧闭着嘴唇,她的思绪此刻非常混乱。 王道容的神情很恬淡,说话还是很温和动听,清泉漱流一般,似乎不以为耻。 他白衣如雪,容色鲜研明媚,坦然目注于她。 这让慕朝游一时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 时移世易,想要在这个操蛋的时代生存下来,把人想得坏一点,谨慎一点,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可她到底是出生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下,没有经历过乱世的尔虞我诈,对于阴谋鬼蜮伎俩的了解从来都来自于小说和影视剧,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她其实是不愿意把人往太坏的方向去想的。 她的一直依赖着的同伴是一条毒蛇?这让她如何自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眼下必须相信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帮自己在这个乱世立足呢。 她还是有些郁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说:“郎君应该提前告知于我。” 王道容想了想,道:“是我欠了思虑。” 他坦然认错的模样,令慕朝游心里松了口气。 这件事便被慕朝游有意揭过不提按了下来。 王道容自然顺水推舟,从善如流。 发生过这样的事后,慕朝游不该继续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加盘桓。 她开始和王道容南下。 这也是她必须要装聋作哑的原因之一,没有王道容为她指路,靠她自己一个人她活不到建康的。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慕朝游对他难免还是生出了点儿怨气。 她不太再说话。她的话其实是很多的,尤其是穿越到了这个乱世,她必须要说很多话,来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时尽量从王道容口中打探出更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出来。 王道容从不主动开口,他不问,只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这样的做法其实对慕朝游十分友好,否则她实在没办法解释她身上这些显而易见的谜团。 经此一事之后,慕朝游的话变得少了。 她嘴上没说,但心里总觉得王道容该和自己道个歉。 他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因为生怨,慕朝游的脚程加快了一些,王道容受了伤,走不快,只能坠在她身后。 他也不以为意,一路担风袖月,仿佛道旁的不是被抛荒的麦田,而是烟霞盛景,偶尔还停下脚步,摘几根茅草在手上编着什么,自得其乐。 她不在说话,他就不主动开口。 慕朝游甚至怀疑,王道容从一开始就对她的话题不感兴趣。 直到这日傍晚,他忽然将一只草编的蚱蜢递给她。 慕朝游一愣,“给我的?” 少年轻声: “女郎恼我。” 慕朝游往那蚱蜢看了一眼,见它精细小巧,活灵活现,煞是可爱。她便有些犹豫。 “某如今身无长物,无他,仅博佳人一笑。”王道容又道。 ……原来他这两天一直在忙活这个。 她感到歉疚了。 特别是在她看到王道容左腹那一抹洇红时。 “你伤口又崩裂了?” 王道容宽慰她:“只是行步稍急,无大碍。” 慕朝游脸都臊红了,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坐立不安。 这几天一直是靠王道容猎几只野鸟,或者指点她挖一些野菜、桑、槐、楮叶他们才能走到这里。 他虽然利用她诱出那个胡人,但这也不能代表他对她怀有恶意。 她动了动唇瓣,她甚至感到自己的小气阴暗了。 - 王道容只是觉得,他有必要稍加和缓他与慕朝游的关系。 她如今明显对他生出了防备和戒心。若是往常,他并不会太在意,但流亡的道路太过寂寥苦闷,他需要一些事情来解闷。 看到他三言两语下,眼前的女人面红耳赤,良心不安的模样,王道容并没感到激动或者欢欣,只是司空见惯地了然。 他知道,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人心。 他知道如何学习,如何辩玄,如何沽名钓誉谋取声名,当然也知道如何讨人喜欢。 然后,一阵淡淡的厌烦又漫上他的心头,并不针对慕朝游,他只是常常会感到无趣或者厌烦。 慕朝游甚至还是个特例。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天真的人,生与这颠沛流离的乱世,便是一些世家女也少有她这般天真。 像是从清水里沥过的石头。 天真得……王道容稍微冒犯地想,近乎像那个在洛阳被毒杀的皇帝。 慕朝游很快便又对他放下戒心,似乎是为了弥补她之前的小心眼,她开始加倍地对他关照。 王道容自然也投桃报李,路上对她多加指点。 “这是葛。” “这是艾。” “灾年时百姓常以此果腹充饥。” “葛?”慕朝游蹲下来拨弄地上的草叶,“那个彼采葛兮的葛吗?” 王道容颔首:“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看着她,拢着袖口。 他疏淡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她已生出淡淡的好奇。 他乌黑的发滑落下来,青青的眉,红红的唇。 比女子还艳冶美丽。 周泰之前便笑说过他字芳之,这个“芳”字取得好,他就像王家的芳草。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慕朝游对上他漂亮的双眼,脸上温度有点儿烫,仓促地移开视线。 王道容一直没移开他的目光。 他们在旷野中走了整整两三日,白天互相照拂,说话逗趣,夜晚一起依偎取暖数着天上的星星。 王道容的存在让慕朝游慢慢地适应了穿越的恐惧与不安。他总是很温和,很让人安心,脚踏实地,稳重妥当,认得道边所有不知名的野草野菜,和慕朝游印象中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魏晋世家子弟很不一样。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她就见识到了这位世家子不靠谱的一面。 一日午后,两人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座破败的小县城,城里人烟稀少。王道容找人换掉了他身上仅存的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凤纹玉佩,与他之前给慕朝游的那只龙纹的是一对。这一对玉佩做工极为考究,玉色温润,价值千金,王道容只拿它换了一些钱财,粮食,一口锅。他本来还想换一辆小车一匹小马,赶路的时候多少方便一些,惜未曾如愿以偿。 这对玉佩其实本是他南下建康时,带给顾家女,也正是他未来妻子的礼物。 他和顾妙妃只在幼时见过几次面,听王羡说他幼时与顾妙妃关系极好,两个小孩子经常一起玩耍射箭习字。 但王道容却全记不得了,他长大之后随许冲四处云游,一年与顾妙妃见不得几次面。 他换了玉佩,又用为数不多的钱财买了一壶酒。 慕朝游看着心里很别扭。 他们如今朝不保夕,他竟然还买什么酒,她心里有点儿牢骚,她知道这是他的玉佩,他的钱。 她不好意思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腹诽。 王道容任诞。 时人好饮,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在建康有几个朋友,见面时总要共饮上半天的光景。这一路而来,朝不保夕,又没什么新鲜的,他自然而然便想要寄情于酒。 他任诞,但并不荒唐。 慕朝游 第6节 素日里作出那些狂悖之举,多为沽名钓誉。 其实,他心里很看不上几个所谓的名士,也包括他王氏那几位大名鼎鼎的家族伯长。 为了养名,他需风流高迈,而有些时候,时事又需要他沉稳有礼,进退有度。 他要在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清醒的时候清醒,既不过分浮夸,又免过于恭谨落入“俗物”的窘境。 他是王家子。 齐心勠力令王家更上一层楼,不堕琅琊王氏的风流,是每一个王家子的责任。 他性子惫懒,对万事万物都淡淡,不执着,无目的。 因此,他便以此为己任。 如今一朝落难,无人再识得他王六郎。 他面前只有一个天真到极致的女郎。 他不必伪装,只需纵情任性。 在慕朝游面前,王道容多少有点混不吝起来。 沽了酒之后,他们继续出发。 少年双袖飘飘摇摇,走在田埂上,乌发披散,边饮边走,间或清啸,白皮肤,长眉俊目,恍若神仙中人,酒让他有些飘飘然了,眉目愈发淡然朦胧,高远难辨。 他唱歌。 “白骨不覆。疫疠流行。 “市朝易人。千载墓平。 “行行复行行。白日薄西山。” 他的嗓音清朗,遥远,但鬼气森森。 他一喝酒,就好像陷入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看不见道旁的事物,也看不见慕朝游。 慕朝游看他像个醉鬼一般,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道旁。 她觉得这样不行,他的伤还没好全,流亡的道路上随时会有危险出现,不说等入夜之后的群魔乱舞了,如果又有流匪拦路,她要怎么带一个醉鬼逃生? “你别喝了。”她劝他。 王道容掀起朦胧的醉眼,无声询问。 他喝得满身酒气,白皙的脸泛起淡淡的薄红,有些迷糊了。 “你是谁?”他看她的目光带点蔑视。 她劝不动他,只能伸手去夺他的酒囊。 “还我。”王道容说。 她不给。 王道容:“……” 他眼睫动了动。 没和她计较,也没生气。他的思维因为酒精有些迟钝,皙白的脸只是有些困惑和不解。 从没有人敢夺他的酒,他甚至有些委屈。 慕朝游比他更委屈,她快气死了。 她感觉自己就是在和一个醉鬼说话。 她心不在焉,崴到了脚,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揉着脚踝。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 王道容见她没有跟来,折回来寻她,他似乎稍微清醒了点儿,但皙白的脸还是透着红。 “你还能走吗?”王道容的语气柔和了些,嗓音清越,没那么像醉鬼了。 慕朝游摇头,又点头,迟疑道:“我试试。” 她一瘸一拐想站起来。 王道容忽然蹲下身,头也不回地说:“上来。” 慕朝游吃了一惊。 王道容:“我背你。” “这怎么……” 他没再给她拒绝的余地:“无妨。” 她的脚踝迅速高高肿起,像个馒头,天又快黑了。 王道容从不在夜晚赶路,在夜幕降临前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露营地。 慕朝游犹豫了片刻,她趴伏在他背上,“如果觉得重一定要说。” 王道容垂眸,感受着她的重量,稳稳地将她往自己背上垫了一垫。 他背着她行走在夕阳里。 他的脊背阔阔的,但腰很细,脊背挺拔,骨肉匀亭。 慕朝游浑身像一块烧炭,他的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手扶着他的脊背。 他就像是一尾破浪的长鲸。 他的袖摆很宽大,乌发又长又亮,润浥着淡淡的芳香。 慕朝游从没和异性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头一回这般亲密竟然还是和一个古人。 她窘迫得想立刻从他背上跳下来。 她才动了一下,王道容误以为她要掉下来了,便又将她往上一垫,手掌很宽大也很有力,他的皮肤是白的,眉眼是矜冷的,但他的温度是烫的,因为喝了酒,他微烫的肌肤,强势侵染着她。 她不上不下,口干舌燥,低声问: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淡淡的,泠泠的,在衣,在发。风吹动他的发丝,把他身上淡淡的香送过来了,太隐秘了,慕朝游觉得尴尬。 王道容竟也有些难为情:“许是熏香未散。” 他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 方才在小城中倒是有沐浴净身的机会,只是他与慕朝游都强忍了下来。 慕朝游的脸上还抹着泥巴,王道容是宁死都不可能往自己脸上抹泥巴的,这是他所谓的世家子的风骨,慕朝游尊重但祝福。 在这个乱世,邋遢一点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尤其是王道容,他知道自己的样貌生得好。 慕朝游想起这些世家子都有用香的习惯,“我知道,应该是腌入味了。” 他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很好闻。 王道容的背心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她忍不住想,这算不算醉驾,这一想,也忍不住笑了。 慕朝游不再说话。 王道容也不再开口,他背着她,慢慢走,夜风吹拂在他脸上,酒气烘着他的脸,他微醺的脸有些发热。 他又开始唱起了歌。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唱的是一首宛转的情歌。 第004章 夜幕降临之前,慕朝游和王道容终于找到个临时的扎营地。 慕朝游抱来干柴,王道容取出打火石点火烧水。打火石也是在那个小县城换来的,有了打火石之后慕朝游就没必要再用她那一盒火柴。 实际上,每每当着王道容的面用她那些现代物品的时候,慕朝游总觉得有些不安。 火苗蹿起,两个人围着篝火取暖。 水烧开之后,王道容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面饼,掰作两半,将那大一点的递给她。 为了方便长途保存,面饼干硬,味道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慕朝游完全是抓着面饼飞快地嚼了几口干咽进去的,咽得她喉口一阵翻涌,差点儿又吐了出来。 王道容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忙低下视线,也不勉强自己,撕下几块面饼泡进热水里泡软了再吃。 身为现代人,她简直比王道容这个世家子还娇气。 她想,在王道容眼里,她一定颇俱疑点。 穿着一身稀奇古怪颜色极为鲜艳的衣裳,总拿出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走几步路就磨得脚痛,世人常作干粮用的面饼她吃几口就想吐。 只是少年素养极高,她不说,他便不问,一直在安之若素,面色不变地吃自己手里的面饼,仿佛这不是什么干硬的大饼,而是什么珍馐。 不过他的素养一半出自世家子的自矜身份,不肯屈尊纡贵地探听小角色的过往。再说八卦的姿态也不好看。 一半或许是王道长性情寡淡,道心稳重,一点不把凡尘俗事放在眼里呢? 吃过晚饭王道容守上半夜,慕朝游守下半夜。 这几天他俩就一直这么轮换着来。 通红的火光将王道容俊秀皙白的脸照得红红的,他拿出一卷破旧的《易》对着火光在默读。 少年身上的谜团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他从不赶夜路,每到夜幕降临便寸步不离篝火。 慕朝游 第7节 慕朝游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和衣睡下,翻来覆去却有些难以成眠。 她那一身现代装饰也早就换成了古代的衣裳,此刻身上穿的正是王道容在那个小县城里为她换来的。 起初,王道容见她是女子,本打算将那件外袍赠于她御寒。她不要,他没勉强她。 这一身衣袍做工考究,也确如怀璧其罪。他不声不响将它换成两件破旧的缊袍,都为男装,内絮乱麻、旧棉,为普通百姓日常穿着,勉强保暖,胜在低调。 又降温了。 饶是身边烧着火,慕朝游还是冻得够呛,她煎熬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酝酿出来了点儿困意。 半梦半醒间,她下意识地就往身边的热源靠。 王道容收起《易》,一抬头就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没主动也没拒绝。 少年垂眸瞧着她。 昏暗的视野下,见她将半个身子都依偎过来。 慕朝游睡得其实并不安稳,隐约间,她似乎看到王道容嫩白的下颌一晃而过。 少年脸如白玉,薄薄的皮肉包裹着线条锐利的下颌骨,鼻梁窄而挺直,嘴唇就像花瓣一样。 睡眠不足让她的大脑有些迟滞。 她好像懵懵懂懂中靠到了王道容的身侧。 她的神智在这一刻仿佛分裂成两个。 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应该避嫌。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王道容并未觉察,她可以靠近一点。 她太冷了。篝火散发的热意对她而言聊胜于无,穿越到这个未知的世界,她的心也同样惶恐寂冷,她需要慰藉。 她的大脑剧烈斗争了一秒,或许更短,手掌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少年的掌心。 微冷的触感令慕朝游一个哆嗦,睡意霎时散去了泰半,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要和王道容保持距离。 王道容正低着纤长的眼睫在看书,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却在她挪动身躯的剎那间,不动声色,轻轻反握住她的指尖。 被烧焦的木柴在噼噼剥剥作响,旷野的风吹动星火漫舞,慕朝游的心狠狠漏跳了半拍。 王道容的双眼没有离开书卷,慕朝游没有出声。 他的指尖寒凉如冰,她的身躯僵冷如铁。 他们是旷野中彼此靠近的两团野火,指尖相扣,无需言语。 孤男寡女,相依为命,是吊桥效应也罢,是两个不安的人在报团取暖也罢,有些暧昧的情愫在悄然萌生。 淡淡的热意,透过交握的掌心渗入肌理,深入血液,直抵心脏。 慕朝游的心砰砰直跳,她闭着眼不敢出声,就在这不安中迷迷糊糊地再度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阴灭的篝火只余一两点火星在闪烁。 慕朝游吃了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王道容昨夜没有叫醒她守夜。 慕朝游:“我睡了一整晚?” 王道容想她或是愧疚,就安慰她说:“女郎昨夜沉睡,我不忍叫醒女郎。” 慕朝游一愣,立时感到一阵浓浓的愧疚,“我……” “抱歉,让你守了整夜。”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也能看出来王道容的身体其实并不算康健,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少年轻描淡写:“我不困。” 他话一直不太多,静气得功夫做得极好,也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慕朝游才能看到王道容冷淡皮相下那股淡淡的桀骜。 说着王道容便站起身,平静地朝她伸出手:“娘子,且行。” 她和王道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几乎鲜少有分别的时候。 这实在也是权宜之策。 全因为慕朝游前几日独身一人,还没走远就遇到了野狼,她吓得大叫了一声,苍白着脸跑出灌木丛中时,正巧遇到听到她呼救赶来的王道容。 从此之后他便时时守护在她身侧。 逃亡路上,再多的狼狈,再多的难堪,他们也都彼此一一见识过了。 也曾遭遇野猪的侵袭,王道容执那一柄断剑挡在她面前,喝令她先跑。 而他自己则紧盯着野猪,一边慢慢后退,一直退到附近一棵大树前,才毫不犹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拉着她爬上了树。 逃出生天之后,两个人满身被枝桠刮蹭出的血痕,坐在树干上相视大笑。 慕朝游的态度也越来越自然,举止越来越放得开,话也越来越多。 她总是说很多话。 两人相依偎着看星星的时候,慕朝游告诉他,他看到的星光是来自上千年甚至上万年前的辉光。 准确地说,只是她在看星星,王道容似乎对天上的星星并不感兴趣。 她看着星星,少年静静地瞧她,他脊背挺直,饶是露宿荒野,也正襟危坐。乌发以一根发带束起,松松垮垮垂拢在腰后,像极了女人的堕马髻,他的容貌本姣如好女,乍一看便像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 “如此说来是秦时的月光?”他若有所思地垂睫问道。 慕朝游:“说不定是三皇五帝时呢?” 王道容道:“你这个说法倒是颇为古怪浪漫。” 慕朝游托腮感叹:“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女郎大才。”少年低声喟叹,语含钦佩。 慕朝游慌忙放下手:“这不是我说的,也是我听来的。” “那也多谢女郎带来这几句佳句,”王道容想了一想,话锋一转,说,“我从未见过星星。” 她惊讶极了,还想再问,王道容却垂眸转过视线,不欲多提。 和他大多数的时候一样,王道容只是听,不参与。 他静静听着,慕朝游说着说着,会突然心里咯噔一声,没来由地感到慌张,天啊,她都在说些什么。 然后她便红着脸,紧闭着唇角不吭声了。 她想,糟了,她竟然对古人萌生出了好感。 这也是人之常情。 二人一路逃亡,相依为命,王道容容止上佳,风度翩翩,风姿秀越,容貌实为她生平所见之最,兼之性格稳定,虽然有时过于淡漠,但在这乱世,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精神状态无疑能带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她不是石头人,当然会心动。 慕朝游看王道容的目光如其他女郎瞧他是如出一辙。 闪烁的,不安的,羞怯的,懊恼的。 王道容也觉察到了慕朝游的小女儿情态,未免冒犯,只作不知。 两人相熟起来后,慕朝游也大着胆子试探他过去的生活。 她问起他不忘捡走的那支竹笛。 “你会吹笛?”她明知故问,其实心里很想听一听王道容吹笛。 他欣然颔首。 她犹豫的模样令她的心思浅显得一览无遗。他却不曾顺水推舟,全了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直到慕朝游大胆问:“你能吹一首吗?” 她并不知道对于王道容这类世家子而言,她的行为可称得上冒犯。 阮籍之辈不问贵贱,有求必应,是真名士,却毕竟罕见。 绝大多数世家子绝不肯轻易为乐工事,更遑论慕朝游她疑似胡汉混血,寒庶出生。 昔年,戴逵善属文,能鼓琴,太宰、武陵王晞闻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 王道容破天荒地地也没拒绝,心平气和地问:“女郎想听何曲?” 慕朝游对这个时代的曲目全无了解,她诚实地摇摇头,“我不懂曲,郎君尽管吹便是。” 王道容略一思忖,当即横笛于前,意舒神缓,援笛一曲。 笛声清越婉转,既如高山流水般高峻出尘,又兼具一咏三叹的柔情,一时之间飘浮于苍穹之中,一时又散入秋风万里。 慕朝游抱着膝盖仔细聆听听得不由有些痴了。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风餐露宿,幕天席地,唱着歌,吹着笛,痛饮着美酒,有这个王家子在侧,将危途也狂悖浪漫成春日游。 第005章 伴随着玉盏被最后一滴血装满。少年手持白帛替她轻柔的擦干净了腕上残余的血迹,又撒上一层细细的药粉。做这些事时,王道容亲力亲为,未曾假于人手。 每次献完血之后,慕朝游都会觉得疲惫、寒冷。 王道容告诉她,那是因为献血的时辰设在了在十五日夜半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唯有此时炼出的药药效最强。 她在此时受伤,阴气易入体,更需要休息。 慕朝游是觉得一个月献一次血,她可能献出了贫血。 王道容细细觑她的神色,见她兴意阑珊,神情疲倦,便不再多打搅她,道了声抱歉之后,吩咐小婵等人上前伺候她就寝。 慕朝游又冷又倦,在小婵的帮助下,缩进厚厚的被褥中,上下眼皮挣扎了两下之后,便沉重地黏在了一起。 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到少年静静地坐在在她身侧,嗓音玉润般琳琅,“容在这里守着娘子,朝游可安心入睡。”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睁开眼,看到王道容安静地坐在榻上,低垂着眼睫,朦胧出一个柔和的剪影,乌发若青云,衣袂曳地。 她松了口气,四肢迅速放松下来。 慕朝游 第8节 按理来说,在王道容拿她当诱饵算计她那次,她就该对他报以戒心,又怎会付出真心? 可是她太害怕了,穿越到陌生的世界,她像是无根的浮萍,迷茫惊慌无措。 阳间,战火连天。 阴间,鬼物横行。 她的生命危在旦夕,她的血肉被觊觎。 她只能像菟丝花一样紧紧依附着王道容。 为了报答他,为了维持自己在他心中的好印象,为了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为了能博得他的欢心,她毫不犹豫地作出了舍血的决定。 王道容目光下落,见她的掌心紧紧握着他的手掌。 她的手指纤弱。 他神情不变地合拢指尖,像合拢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掌心也好像被活物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曾经的患难与共,以及这一年半载的相处。 王道容很难述说他对慕朝游的感情。 他其实并不讨厌慕朝游,甚至还有几分喜欢,她像极了他幼时曾经拾得的一只小雀。 他隐约记得那时他正在廊下念书,一只小雀从树上摔了下来,他拿布帛包着拾起它带回了屋内。 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羽毛还没长齐,有点丑。 他拿了清水和小米喂它,用锦缎为它铺设柔软的鸟窝,那么竭尽全力地照顾它,可惜小雀不吃也不喝,第二天太阳照在它业已冰冷僵硬的身躯上。 小小的王道容轻轻地抚摸过它的翅膀,当时他的心里并没有多么难过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慕朝游便有点儿像他养的这只小雀。 没有十分华丽的羽毛,脆弱得似乎稍微不注意便会失去性命。 她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在这世界上她所能亲近和依赖的人唯有自己。 因为生性淡漠,王道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和别人建立如此奇妙的联系。 一个由他完完全全掌控的生命。 来到建康之后,是他一手料理了她的衣食住行。 这感觉。王道容想。非常奇妙。 蓦然间听到慕朝游含含糊糊的嗓音:“郎君?”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王道容略恢复了心神,垂睫说: “我在。” 清润如泉的嗓音汩汩流过耳畔。 他其实并不擅长这般柔情蜜意的安慰。口头上的承诺在他看来最是无用。但人们似乎天生喜欢花言巧语,海誓山盟。 “我在。” “你会走吗?” 王道容安静了一瞬。 他内心虽觉这话有些小女儿情态,却还是违心地开口说,“我会在此地陪着你。” 对于慕朝游他颇有几分耐心。这既是安抚,也是纵容。不仅仅是因为神仙血对他而言具有利用的价值。 许是因为曾共患难过,在他眼中,慕朝游便是他所饲养的那只雀儿。 有着古怪的、鲜亮的羽毛。 在最开始,王道容瞧出她的攀附之意,只是彼时二人是相依偎着取暖,他亦只将她视作萍水相逢。 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但这一年相处下来,如今的他却不吝于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慕朝游的心跳骤然失序,不自觉抿紧了唇瓣,将自己埋进被褥之中,心跳的节拍,如一朵花的开放。 她怕自己的心跳会暴露出一些端倪,又怕王道容看不出端倪。 每一次,她献完血之后,他总会陪伴在她身侧,一直到天明方才离开。 因为她一受伤,附近的阴气为她的血气所吸引,便显而易见地躁动起来,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渐渐凝结成“活物”。 阴气盘旋成鸟,停落在树梢,睁着一双双赤红的瞳仁,窥伺着屋里美味的血肉,却忌惮与那个少年道子的存在,不敢轻举妄动。 慕朝游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鬼物肆虐,血肉横飞,王道容及时出现,催动令咒,馘灭千魔,塞灭万鬼。 她一时之间,惊魂未定,心绪澎湃,脱口而出自己对他的心意。 等猝然回神,她愣在原地,一张脸红得几乎快要冒烟。她羞惭地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又压抑不住内心的急切,仰头想看清他的神情。 可梦里的王道容却坚决地拒绝了她。 和她的急切相比,他平静地简直像端坐在云端的足不染尘的神仙,“抱歉。” “我视娘子为知交。”王道容看起来有些不解。 仍旧淡而有风仪,心如冰雪,音如碎玉,“对娘子确无他意。” - 慕朝游从梦中惊醒。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王道容的踪迹。少年跪坐的方榻,只残余一点膝痕,连余温也无,摸上去是冷的。 她招来小婵问,“你家郎君呢?” 小婵说:“顾娘子有些不好,夜半来了急信,郎君往顾家去了。” 慕朝游拥着衾被坐在榻上,不觉发起呆来。 又是顾妙妃。 王道容其实很少在这座宅院里多待,他白天要去官署。 南国为对付鬼物,专门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官方部门——司灵监。 因为身怀灵力的人太少,官员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人,王道容因为是王氏子弟,又师从大名鼎鼎的许仙翁,一入职就成了监正。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和小婵一起一边说话一边等他回来。 好不容易将他盼来,还没待多久,便说是顾家有消息,他又匆匆去了。 慕朝游曾有无数次想跟王道容表明自己的心迹。但他性格冷清,未必对她有意。 她知道她与他之间或许相隔了很多很多东西,她已经厌倦了一遍遍的拉扯与猜心。 王道容夤夜而走,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方才回来。他一走,慕朝游就不曾再睡着了,只靠着凭几等待天亮。 等到天蒙蒙亮,才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动静,她匆匆套上木屐追了出去,看到王道容站在门前,正在弯腰套马。 虽然出生世家,但他做道士的那段时间自力更生惯了,做事素来不习惯他人伺候,举凡能自己做的顺手都做了。 王道容的眉目很平静清爽,不像是一夜没睡的模样,他乌黑的发沾染了夜露,一副又要出远门的模样。 “王郎君?”慕朝游深吸一口气站得远远地喊他。 王道容闻声抬起脸,见到是她,也没惊讶,只淡声问:“如何起这么早?” 说着又继续套他那只马嚼子,“朝游何不多歇息片刻?” 慕朝游愣了一下:“我睡不着。” 她又想到什么:“你要去哪里?”她故作自然地问,心几乎都快跳到了嗓子眼里。 王道容站起身,也没打算对慕朝游遮掩:“定林寺。” 慕朝游:“我能与你一起吗?” 王道容静静地伫立在晨雾中,想了一想,忽而问:“娘子想与容同行?”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慕朝游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声。 王道容总是会这样。 他性格清冷,待人接物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偏偏有时候,会冷不丁地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社交安全区。 如果不是他生性敏锐得令人发指。那么简直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慕朝游被他这一句话搅得心乱如麻。一直以来,她都怕王道容猜出她的意思。 又怕他猜不出。 她挣扎了一秒,或许更短,飞快地下定了决心。 她双眼直视着少年,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颇带着些暗示意味的话:“我想与你一起。” 可王道容这个时候却好像又没意会到她的暗示。 只微微颔首: “自无不可。” 定林寺位于建康城城北,马车一路向北而行。 王道容安静地坐在车厢内,白色的道袍垂落在地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 他不说话的是安静得恍若一尊雕像。 近乎死去。 连呼吸都是冷的。 他是个冷情冷性的性格,平日里爱好不多,音乐、香道都算其中之一,很有世家子的风范。 虽师从仙翁许冲,但他素来是儒释道三修的,平日里既通禅也诣道,与定林寺的寺主人道兰关系交好,一个月常常有几日来到定林寺与他谈说佛理。 道兰生性谦和,慈心待物,苦行虔诚,在当世富有盛名。 定林寺修建在建康城东,依山而建,半遮半掩地坐落在迢迢的青山间,雕墙峻宇,比屋连甍。 高大的白色佛塔矗立在山头,便是建康佛寺林立,没有上前也有数百,定林寺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寺庙种也颇具地位。 去岁定林寺有个小沙弥夜晚诵经时粗心大意,失手打翻了一盏烛台,烧毁了半间偏殿。 定林寺本是前朝中罽宾国高僧来华所建,年岁日久,也确要重新修缮一番。 慕朝游 第9节 道兰便请了王道容过来为天王殿的壁画进行重绘。如此一来,他一个月以来便要大半的日子都要待在定林寺中了。 这一年多来朝中局势风云变化。 王家势大,大将军王仲与司空王弘,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把持朝政。 当初神州失落,衣冠南渡,今上在王氏兄弟的辅佐下,在江南立足,登基为帝。 刚渡江时今上尚需依赖王家辅佐,而今江南的政权日趋稳固,今上对王家的忌惮也日趋一日的加深。 王道容虽领了司灵监监主一职,但在朝中只算个边缘组织,算不得权利中心。 王道容的父亲王羡是举世闻名的名士,他的建议是他且缓一缓。 为定林寺寺绘壁也可暂避一避风头。 慕朝游不懂佛理,虽然很努力地在听,却也不住神思昏昏。 王道容竟还能注意到她的情绪,趁着对面主持喝茶润喉,少年乌浓的眼睫垂落,轻轻扯扯她的袖口,伸手沾了点儿茶水。 “可乏”。 慕朝游摇摇头,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后悔。自己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跟了上来,连累王道容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抱歉,是容一时失察,未曾顾忌到朝游你的感受,若觉得困倦我带你去休息。” 慕朝游指尖一剎痉挛,强压下内心因为这点关切和体贴而翻涌出的欢喜。 小声地说:“我没事的,”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王道容便也没再勉强。 慕朝游轻轻移开视线,将目光方向窗外,几乎是固执地凝望着正在枝头跳跃着的一只雀鸟。 日光清朗,雀鸣啁啾。 内心一遍一遍警醒着自己。 不要去过分解读王道容每一句话中的含义。 只是寻常的关心算不得暧昧,也并不代表着他对自己也心存好感,时时关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朝游总是觉得王道容这个人性格实在有些难以捉摸。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跟着许冲许仙翁待久了,王道容被养得心如冰雪,不染尘俗,像是吃着花喝着露水长大的。 说话做事虽然也客客气气,举止有礼,叫人挑不出错出来,总有些古怪的非人感。 像是鬼神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类。 他是没有喜怒哀乐的。 他只是在模仿着人情往来。 慕朝游唯一见他有点人气儿的时候就是他喝醉了酒,醉醺醺的唱歌。 以及跪下来求她救顾妙妃的时候。 偏巧在此时,王道容清冷如玉石相撞的嗓音响起,“容有意为好友供奉一盏长命灯,不知兰公可愿助小子添油?” 道兰欣然应允道:“不知王檀越为谁供奉?” 王道容:“为容好友,顾家娘子,顾妙妃。” 道兰与王道容亲近,顾妙妃的病也是有所耳闻的,“顾娘子这惊魂之症还尚未有所起色吗?” 王道容就说昨夜又发作了一次,顾妙妃崇佛,道兰佛法高深,想为顾妙妃求一串刻字经文的手串。 二人就又说了片刻,随后道兰站起身,亲自为王道容点灯。 道兰合掌念了句佛号,“顾娘子吉人必定自有天象。” 王道容对道兰道了谢,便起身去天王殿绘壁去了。 独留慕朝游懵懵懂懂地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子。 王道容带她来定林寺时她不是不侥幸的。 原来他来定林寺是为了给顾妙妃祈福。 慕朝游微微抿唇,霎时间,双颊一阵火辣辣的难受,只觉得自己方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沾沾自喜实在是有点滑稽。 人家待顾妙妃是实打实地付出了行动,是真心实意。 而自己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接触就能脑补出各种有的没的,实在是羞耻得可笑。 她的心就像是牵连着一根细线。 她快要变成王道容的牵线傀儡了。 走出去一大段距离,王道容这才注意到慕朝游没跟上,不忘唤她:“朝游?” 王道容隔着一段廊庑静静与她回望,乌黑的双眼平静如两丸静水,浑身直如冰玉雕成,偏唇瓣又樱桃般红彤彤的,似乎是吃了人肉喝了人血染就的。 怎么会这样呢。 曾经的患难与共,报团取暖,好像只她一人当得了真。 有时候,回想逃难路上的一点一滴,慕朝游会以为王道容对她是有情的。 若无情意,又怎么会处处照拂? 可若有情意,又怎会举手投足客气疏离有余。 慕朝游抿紧了唇瓣,心中酸楚,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取血的逢场作戏? 她觉得王道容古怪得就像是行走在佛寺中的妖怪。 专门吃女人的心肝。 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她的心吃干抹净了。 第006章 慕朝游陪着王道容在寺里待了足有五日之长。 他平日里就待在天王殿中绘壁,并不轻易出门。 他的话一向很少,平素里总是安静而淡漠,弱质纤纤的。每日清晨,他便携着画具去了天王殿,站在梯子上安静地画上一整天,一直到日暮方才回来。 闲暇无事的时候,慕朝游就和王道容的随从说话。 她其实曾经去天王殿寻过王道容几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 大殿内空空荡荡,夕阳斜入殿中,几点昏鸦从黯淡的天空飞快掠过,巨大的旃檀佛像流光溢彩,彩绘斑驳,露出木质的纹路。 殿内濛濛的尘埃被夕阳照亮,在王道容肩头浮游着,他乌黑的发半挽起,流水般漫漾下来。 他此刻画的是天龙八部。 慕朝游看着他背后墙壁上那俯瞰众生的天龙八部像,天龙八部意为非人,诸像须髯飞扬,狰狞妖冶,重彩朱漆,沥粉贴金。 王道容正用笔蘸了帝释青,为紧那罗缭绕如雾的披帛上色。 慕朝游看着看着,渐渐地也觉得自己和王道容都成了诸天神佛前渺小的两点尘埃,苦海中苦苦挣扎沉浮的众生。 王道容画得很认真也很专心,但对她的话有问必答,作答时每每要顿笔、搁笔以示尊重。久而久之,王道容未曾烦她,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一恐王道容心中厌烦她,二怕自己天天寻他说话目的性太强。 她喜欢王道容,却怕他瞧出蹊跷,非要小心试探,缓缓拉扯。 她生怕自己的仰慕之情为王道容所知,叫他看轻。 也怕他从此避她不及。 若有朝一日,希望落空,还能自以为是地保全一丝全身而退的体面。 王道容的贴身随从名叫阿笪,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年纪不大,贪嘴爱玩的孩子。 因王道容出生琅琊王氏,地位尊崇,又是道兰好友,寺中的小沙弥对这位贵客极为上心,为慕朝游等人准备的茶果也是最为丰厚的。 已经习惯了现代的甜食,慕朝游对古代这些又甜又腻的糕点不甚感兴趣,阿笪喜欢,便统统都送给了他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秦淮河畔初见,慕朝游心底对顾妙妃十分好奇,就问他有关顾妙妃的事。 一有了吃的,阿笪看谁都像是家人一般亲近,一边往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糕点,一边含糊地说:“顾娘子?” “郎君确与顾娘子从小一起长大。” “但我听说那也是郎君幼时的事啦,郎君八九岁的时候就跟着许仙翁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了。” 慕朝游问:“那顾娘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阿笪眼睛忽然一亮:“娘子是说顾娘子的病症?” 说起这个,他米糕也不嚼了,挥舞着手臂,兴致勃勃地说:“顾娘子这个病在建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据说,顾娘子幼时与家里人走散,被行鬼抓走啦。” 说到这里,阿笪压低了嗓音,语调也开始鬼气森森了起来,“这事儿闹得可大了,最后还是顾家请了道兰公,最后才把顾娘子救回来。” 就像慕朝游的血肉对鬼物有致命的吸引力一般,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双肩火低,颇得鬼物的青睐。 “而像咱们郎君这样天生神鬼辟易的那可是少之又少。”阿笪一挺腰杆儿,与有荣焉地说。 他说的与女婢们所说的相差无几,再多的阿笪就不知道了,又或者说对王道容忠心耿耿,不肯多说。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茶,忽然,禅房外飘起了一阵淡淡的雨丝。 阿笪瞧见了,忙唉哟了一声,站起身说:“郎君没带伞,我去给郎君送伞。” 慕朝游忙跟着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桐油伞,脱口而出说:“我和你一起。” 慕朝游主动问阿笪接过他怀里的桐油伞抱着。 就像这样,不放过任何能接触的机会。 等她和阿笪走到殿外的时候,牛毛般大小的雨丝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朱廊黑瓦洗得湿润润的。 慕朝游和阿笪在殿外接到了王道容。 她把怀里的桐油伞递给他。 慕朝游 第10节 殷勤得过于刻意。 可是感情不是打乙女游戏,每一次微小的互动不一定会带来好感度的累计。只是她内心锣鼓喧天,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场场嘈杂的草台大戏。 从前天开始,建康便开始下雨,建康的冬日阴冷潮湿,一下起雨来,简直像绵绵的仇怨与哀吟,雨水将殿前的银杏叶都打落了下来,在阶前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阿笪有些孩子气般的忧心忡忡,“昨夜大风雨,那风吹得树呼啦啦的响,今天又开始下雨,不知道殿里的长明灯会不会被风吹灭。” 王道容说:“殿内的长明灯有小沙弥日夜看顾,照料灯油。”少年的嗓音温淡,丝毫未嫌弃阿笪的童言稚语。 慕朝游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像是有人听说朋友远方三舅家表兄的女儿生病了,也要寒暄一声,以示客气一样。 她下意识地,客气地说:“希望顾娘子的病能早日痊愈。” 可不知是不是暗恋之中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还总爱犯疑心病。 王道容忽然垂下眼睫,不说话了,少年鸦羽般的长睫润着淡淡的水汽,看着很疏离。 她怔了一怔,心头飞快地滑过一阵微不可察的懊悔。 她好像说错了话。 人的第六感是很敏锐的,她总觉得像王道容这般心如冰雪,聪慧灵透的少年,一定隐隐约约觉察出了她的心思。 他会不会觉得她对顾妙妃的关心,假惺惺而虚伪。 慕朝游心底简直像在打仗。 她的确不关心顾妙妃的身体是否安康,她与她根本是两个陌生人。 她鼓起勇气,甚至于自暴自弃地望向王道容的方向。 她望见少年漂亮柔美的侧脸,乌发披散下来,侧脸轮廓泛着玉样柔和的光泽,浸润在淡淡的雨雾中。 他眼睫纤长,微微颤动着,他的目光落在树梢停落着的一只白头鹎。 白头鹎圆滚滚,乱蓬蓬的,正低着头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少年正专心地望着一只小鸟。 王道容竟只是孩子气般地看着一只鸟。 他不关心建康的雨水,不关心她与阿笪的对话,不关心她昭然若揭的心意。 王道容的侧脸映入庙宇檐角下的天空,他像是神台上神清骨秀的白玉佛像,渺远得像在天上。 少年并不知晓她在想些什么,他看够了,就转过脸来,轻轻地说,“走罢。” 定林寺的客堂男女东西两侧分立。 回到寮房之后,少年就自去看佛经了。 夜雨淅淅沥沥,续了又断。 慕朝游是夜猫子,点了一盏灯,窝在床头,抱着一卷佛经在读。 灯光晦暗,佛经晦涩难懂,看得她昏昏欲睡,却还是努力睁大双眼,将那佶屈聱牙的,打天竺音译过来的名词,一个字一个字刻入心里。 看了一会儿,她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只好撂了佛经出去逛逛。 天黑有鬼,慕朝游不能走夜路,平常就只能乖乖地待在王道容那间私宅内。 但定林寺是佛门圣地,寻常邪祟不敢侵扰,她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吹着夜风散散步。纠察僧纪的僧值是不太会干涉香客的。 不知不觉,慕朝游就绕道到了西边的寮房,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间寮房传来开门的动静。 她心蓦地漏跳了一拍,飞也般地作出一副快速路过的表情。 是阿笪出来倒水。 慕朝游简直掩盖不了面上的失望之色了。 阿笪看到她很惊讶:“慕娘子这么晚还未歇息吗?” 慕朝游有点儿脸红,“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王道容淡静的好嗓音,“是慕娘子吗?” 慕朝游顿时紧张起来,心跳得有些快,故作自然轻快地说:“王郎君?” 少年披着一件外袍,提着一盏灯,轻轻走了出来,白衣被体深邃,乌发齐齐地落在腰后,眉眼婉丽,像菩提的芳魂, 王道容温言劝慰: “夜雨寒凉。慕娘子注意添衣。” 因为天色已晚,他不便邀她入内,慕朝游和王道容说了几句话之后,王道容便带着阿笪向她作别了。 但她一颗心却因为这三言两语飞快地充盈起来。 这一年以来,王道容待她一直很好,同时不忘恪守着应有的礼节,她能和他相处的机会简直少得可怜。 慕朝游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制造着和他巧遇的机会。 她从阿笪或者小沙弥口中听到王道容的下落,等回过神来时,便已经脚步轻快地绕道大半个定林寺,来到他所处的药师殿或是罗汉堂前。 只要能和王道容多相处一会儿她就已然十分心满意足。 可这一日,慕朝游才刚刚入睡,忽然门被人急促拍响。 她忙拢了衣裳,胡乱套了木屐去开门。 门一开,阿笪焦急的容色映入眼帘,“娘子,郎君有请!” 慕朝游当然不会以为王道容这个点叫她是为了秉烛夜话。 看阿笪焦急,她也不敢耽搁,忙提了一盏灯笼,跟着阿笪匆匆往王道容居住的寮房而去。 一边跑一边问,“是出了什么事了?” 阿笪说:“娘子有所不知,今日顾娘子随母来礼佛,或许是舟车劳顿,才住下就病倒了。” 慕朝游一怔。顾妙妃也来了定林寺?南国崇佛敬道,顾妙妃与王道容交好,来定林寺礼佛也并不是件稀罕事。 既如此,那王道容来请的用意便昭然若揭了。 她虽然之前见过顾妙妃一眼,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将和顾妙妃有直接的接触。 脚下不停地踩过积水,等到了寮房的时候裙摆就已经湿透了。 等到的时候,只见不大的客院里早已亮起一盏盏灯,一只只烛,灯火通明,到处是走来走去的僧人。 在阿笪的引路下,慕朝游推开门,一眼便看到跪坐在榻前的王道容。 他静静地跪着,灯火在他皙白的脸上一晃而过,低垂的睫绒剪出错落的阴影。 怀里正搂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女子乌黑的发如流水般漫漾了下来。 慕朝游怔了一下,放下灯笼,加快了脚步走到两人身前。 王道容抬眸见她,轻轻唤她:“朝游。” 她低头看向他怀里的女子。 顾妙妃阖着眼,苍白如雪的小脸拥在乌发间,唇色淡得几无血色。 慕朝游:“这是顾娘子?” 而一边也正跪坐着一个美妇人,打扮得十分庄重,正在哭泣。 王道容手扶着顾妙妃的头,让她躺得舒服点儿。 看到慕朝游到来,便对那美妇说:“伯母且宽心,我这位好友已经赶来。” 美妇含泪抬眸与慕朝游目光相撞。 慕朝游也顺势安慰了一句,“夫人放心,有我在呢。” 顾夫人或许多多少少也知晓她的来历,抬袖拭泪,缓缓伏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子救我小女。” 王道容说:“还请伯母暂避。” 待闲杂人等清空。 慕朝游在王道容身边坐了下来,飞快地捋起袖口,“来吧。” 少年可能也觉得对她实在不公,欲言又止:“朝游。” 慕朝游重复:“来吧。” 王道容顿了顿,这才垂眸执起盘中的匕首。 取血的过程中,慕朝游和王道容谁都不曾言语。 慕朝游也刻意没有去看王道容怀中的顾妙妃。 她只静静地望着烛火发呆。 一个月两次的取血,谁都承受不住。 才站起身,慕朝游就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王道容觉察出她的虚弱,关切地问,“朝游,你感觉如何?” 慕朝游摇摇头。 她感觉很不好,眼前发黑,胃里恶心。 但又不太想在王道容面前表现出柔弱来。 才倒下一个顾妙妃,转头她就倒下,这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病耻感,不像生病,倒像是在卖惨。 慕朝游沙哑的嗓音尽量平静地说:“我没事。” 王道容乌润的双眼轻轻瞧她,见她容色还不算太差,便点了点头,暂时放了心,“今夜辛苦你了。” 慕朝游真的感觉很不好了。 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匆匆说:“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王道容:“我命阿笪送你。” 慕朝游摇摇头,来不及顾上阿笪,飞快地推开门要走。 没想到才走了几步,就感觉脚下发软使不上力气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晕倒前的一秒,只听到阿笪惊慌的喊叫,“慕娘子!” 慕朝游 第11节 完了。 慕朝游脑海中最后飞快地掠过几个字。 还是要丢大人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慕朝游摸到被子,愣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眼屋内的陈设。 是在她自己的寮房。 昨夜昏倒之后,不知道是谁将她送了回来。 慕朝游犹豫一下,抬起胳膊,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 四肢还是软的,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比昨天好太多了。 一推开门,门前打盹的人立刻就醒了。 是个不认识的小沙弥,见到她醒来,那小沙弥圆睁了双眼,极为欢欣的模样。 “女檀越醒了?” 慕朝游迟疑:“你是?” 小沙弥脆生生应道:“我奉王郎君的命来照顾女檀越。” “女檀越醒了,我也可去回禀郎君交差啦。” 慕朝游刚想叫住他,那小沙弥便高高兴兴一溜烟跑走了。 慕朝游:“……” 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无事可干,又怕小沙弥真把王道容引来。 与其王道容登门一番嘘寒问暖,倒不如她自己过去,顺便也能瞧瞧顾妙妃的情况。 慕朝游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太对劲。 穿越之前,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说,她生长在一个标准的东亚家庭,父母都对她很好,只不过不会说爱。 她也不会说爱。 时间久了,遇到他人的关爱反倒手足无措以至于窘迫,尴尬,想要逃离。 别人几分好,她便感到几分的压力。 所以从小生病、受伤都不愿意表现出来,有莫名其妙的病耻感,就是怕别人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但对于顾妙妃,自己舍血的病人,总是希望对方好的。 一想到又能见到王道容,她就不自觉地在心底一遍遍推演着她该以什么姿态去面见他,又该说什么话。 然而,刚来到他居住的那间小客院。 慕朝游就看到少年正站在一棵浓荫匝地的菩提树下,正与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子在说些什么。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女子是顾妙妃。 慕朝游下意识想走开,但王道容已经看到了她,乌黑的双眼望向她,准确地叫住了她,“朝游?” 慕朝游不上不下,登时有些骑虎难下的姿态。 她眨眨眼,咽了口唾沫,转瞬之间,便已经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镇定与从容,与王道容打招呼,“王郎君。” 又作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望向顾妙妃。 少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乌发披散在身后,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双颊已经泛起微微的血色。 “芳之?这位是?” 顾妙妃的嗓音是与王道容几乎如出一辙的婉丽从容,这是世家大族百年辉光浸润下的不疾不徐,是富养出的体面姿态。 顾妙妃的神情和言语,令慕朝游一下子就猜出来了眼前的少女或许不知道舍血一事。 她愣了一愣,迎上王道容的视线。 王道容朝她颔首为礼,乌黑的眼如两丸玉珠,什么也没说,但慕朝游已经体会到了他的心意。 看来王道容和顾家当真将顾妙妃保护得很好。慕朝游心想,便没有戳破。 王道容性格稳重,在这人人浮花浪蕊的时代,是极为深秀雅致。 平常与慕朝游相处,举手投足间也是无可挑剔地温谨有礼。 可这一次少年与顾妙妃站得很近,二人并肩而立,远远望去犹如一对璧人,彰显出极其亲密的姿态来。 慕朝游的心里倏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记得,芳之是王道容的字。 王道容曾经也对她提起过,他说,“容与朝游相识一载,朝游若不弃,可如此唤我。” 慕朝游想,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她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到第二日还是以王郎君相称,王道容也不曾为意。 他称呼她慕娘子,偶尔朝游。 芳之太亲密,含在舌尖烫得她心惊肉跳,她并不愿意这么亲密的称呼他,总要故作清高姿态,以此同他划清界限。 她一边想靠近王道容,一边又对他的示好连连后退。 一个称呼,她都要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反复思量,辗转反侧。 如今却被顾妙妃如此自然的态度唤出。 慕朝游抿了抿唇角,轻尝着舌根下弥漫的酸楚苦意,心脏微微抽动。 自己的沾沾自喜,不过是别人的习以为常。 她的情怯,成就了他们的情深义重。 她的小心翼翼,反衬出他们自小青梅竹马,情意坚不可摧。 婢女的话,小婵的话,阿笪的话,一一涌上心头。 她一颗心就像是被猫挠花的毛线团,一时之间,万千思绪涌动,缠绕成一团乱麻。 第007章 王道容说:“这位是慕娘子,与我去岁上京途上相识。” 王道容明显是同顾妙妃提过她的。 顾妙妃一双柔和的眼轻轻眨着,好奇地看着她。 “久闻娘子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清丽脱俗,不似尘世中人。” 慕朝游很不擅长这种社交辞令,只好朝顾妙妃笑了笑,寒暄地说了些哪里哪里,顾娘子名动建康,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王道容一直等她二人寒暄完,才问顾妙妃身体如何。 顾妙妃露出几分赧然之色,温声细语地说:“已经无大碍了,多亏芳之你昨夜照拂。” 王道容说:“容未做什么,伯母昨日才是受累颇多。” 提起母亲,顾妙妃也有点儿愧疚,“都是我不好,连累母亲整日为我担心。” “要不是昨日遇到芳之你,我与母亲真不知道怎么办。” “说起来,芳之你怎么也到了定林寺。是不是道兰公又请你来辩经了?” 王道容回:“天王殿内的壁画尚未画完,”却只字不提是为顾妙妃祈福。 南国崇佛,顾妙妃也是极为虔诚的佛教徒。 她与王道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又有共同语言。 王道容上京前虽因为年代久远对顾妙妃的印象很淡薄,但他记忆力一向不错,阅读道藏佛经也是过目不忘。见到顾妙妃之后,多多少少也想起来些。 这一年来又走动得频繁,有儿时共同的回忆为基础,感情升温得也快。 二人顺势说了些家事,又说了些佛道之言。 未免给人以探听旁人家事的嫌疑,慕朝游朝王道容与顾妙妃微微示意,往旁边退出几步,看客院前那株巨大的菩提树发呆,看起来像是在神游,实际上她想的东西还挺多的。 比如说,她对王道容有好感。 所以想要见他,想要和他多说几句话,常常会忍不住绕过大半个定林寺制造巧遇,绞尽脑汁也想在他身边多待片刻。 她对王道容有好感,是情之所至,理智上她明白自己不可能与王道容走到一起。感情又令她忍不住作出许多不受她控制的事。 而今这个情况,就算再傻她也该弄明白了。 隐约间,好像听到有声音在呼唤她。 慕朝游立刻收敛了思绪,迅速切换出一个商业性的礼貌姿态。 一抬眼,是顾妙妃正温和地弯着唇角,同她告别。 她还在病中,身子不太好,受不得累,吹不得冷风,站一会儿就要回去歇息了。 “今日得与女郎相见,是妙妃之幸。” “只可惜我身子不好,不能与女郎多说几句话。” 顾妙妃一边笑着,一边望着慕朝游。 面前的少女双眉俊黑,双眼清明。 王道容曾和顾妙妃提到过慕朝游,怀疑她不是出生世家,也当出生书香。 顾妙妃看了看,也开始觉得这话不假。 少女脊背挺直,言辞不遮不掩,坦坦荡荡,举手投足不卑不亢,颇有些散朗潇洒的风姿。 慕朝游也俯身行了一礼,“话什么时候都能再说的,娘子保重身体要紧,待娘子身体痊愈,自然可以畅谈达旦。” 她二人说话时,王道容一直安静地看着慕朝游与顾妙妃的社交。 待亲自送顾妙妃回去之后,少年这才回身,面露歉疚之色,诚恳朝她施礼道歉。 “抱歉,女郎舍血一事不是有意瞒她。” 慕朝游 第12节 提起顾妙妃的病情,王道容嗓音轻轻的,哪怕佳人不再,也好似极尽温和照拂,“妙妃身子骨一向不大好。” “她性子软,又伤春悲秋。若是知晓自己的病是由别人舍血相助,不论如何定不愿的。” 王道容此刻温煦的嗓音如软刀子一般,一刀刀在慕朝游心上割。 慕朝游:“郎君哪里的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舍血也是给自己积德,不是为了听别人感恩戴德的。” 王道容一直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似乎感叹,“朝游有古来君子之风。” 如果其他女孩子听到心上人这么夸赞,心里定然也是小鹿乱撞。 慕朝游却笑不出来,心里发酸,若是笑也只是想苦笑。 与她说话时,王道容待她又全然与顾妙妃不同了。 少年恪守着面对顾妙妃时所不必须的礼节,站在远离她一尺之外,就连说话,也是温温柔柔,一言一行极尽官方般的客套。 毕竟人与人之间那股言行无忌的亲昵不是什么人都有的,那意味着极其深厚的感情与信赖。 慕朝游很想再和王道容寒暄点儿什么,但她的情绪实在很低落,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同他告了辞。 将王道容的视线远远地甩在身后,也不想去想他此时会如何作想。 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的雨丝,慕朝游闷头快步行走在茫茫的雨雾中。 她浑身上下淋了雨,眼睫湿漉漉的,很不好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好像砰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 阿笪被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慕娘子?!” 但眼前的少女只怔怔地看着他,她眼皮褶皱很深,眼角微微上扬,眼睫很长,濡湿了水汽,像只淋雨的猫。 听他呼唤,才猝然回过神来,“阿笪?” “娘子怎么下雨天不带伞到处跑,当心着凉。” 慕朝游讶然,“我跑了很久吗?” 阿笪忍不住说:“娘子你衣服都湿了。” 所幸是初冬,身上穿得厚,不至于走光失礼。 慕朝游牵了牵衣袖,果然湿嗒嗒的,她心里难受,一颗心像被泡在了醋水里,又酸又软,又不知这难过从而何来,只好不停地迈动脚步往前走,不断地走,走得双脚发软。 这个时候看到阿笪,慕朝游的兴致实在不高,只仓促地和他道了谢,转头回到了客房。 给自己烧了水,洗了个奢侈的热水澡,洗过澡之后的慕朝游感觉浑身筋骨松快了下来,理智也终于重新归位。 她对王道容有好感,好感绝大部分都建立在曾经一路上的共患难,以及王道容那张漂亮得模糊了人鬼边界的脸蛋上。 从前,她以为她和王道容是快要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的关系。 王道容不近女色,却对她多加照拂,与他人相比,待她可算亲密无间了。 慕朝游一边篦着湿发,一边叹了口气。 原来暗恋真的能带给人错觉,将一点一滴的日常相处逐帧放大。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白日做梦。 慕朝游想到王道容跪求自己时近乎温驯的态度。 一年相处,她知晓他心高气傲,能为顾妙妃下跪,想来她在他心中地位定然非比寻常。 人家才子佳人,门当户对,天生一对,需要她这个泥腿子来插足加戏吗? 她在王道容私宅内的身份尴尬,是客,是友,非客非友。 婢女们或许都瞧出来了自己那点少女情怀,私底下待她多有轻慢。王道容是琅琊王氏的世家子,日后娶妻也当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绝非她这乡野流民。 所有的少女心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搔首弄姿。 他意识到了她的好感吗? 他会觉得困扰吗? 慕朝游觉得自己再也想不下去了。 她搁下梳子,脊背开始发烫,双耳也开始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骤然跌入深水中,王道容与顾妙妃好像都变成了两个光怪陆离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 接下来这几天,慕朝游本来觉得没脸见人,想窝在客房里避避风头的。但一想到难免有伤心欲绝之嫌,便故作洒脱照例日日出门,甚至去天王殿找王道容的次数比从前更频繁了不少。 王道容照旧是站在一张高大的梯子上,专心地画着他那天龙八部像。 慕朝游咬着僧人为王道容准备的果子,问,“顾娘子呢?” 王道容长目微敛,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在墙壁上勾着线。神情倒是波澜不惊,未觉出不舍,“业已回转家中。” 慕朝游忽然没吭声。 王道容意识到这长久的沉默,不解地抬眸问:“朝游?” 没什么。慕朝游叹了口气,放下了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果子,“唔,没事,就是这果子有点酸。” 她突然无比庆幸之前因为自己的高自尊,一直遮遮掩掩,不肯让王道容觉察到自己的心意。 此时才能故作无事与王道容相处。 而王道容或许不知,或许也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她演戏。 “我去藏经楼看看。”抄起果子,慕朝游站起身。 随王道容在定林寺的这段时日,她也不是全无事可干的。 顺手抽出书架上一卷经文,慕朝游努力辨认着晦涩难懂的佛经,并企图将为数不多的她能懂的部分记在心里。 她的体质太过特殊,不可能依赖王道容一辈子。哪怕没了顾妙妃,他也会娶妻生子,那时她难道还能厚着脸皮以朋友自居留在他身边吗? 药炼成之后他或许还会照拂她几年。 在那之后呢?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个道理慕朝游很明白,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离开王道容的这一天,为此一直私下里学习着辟易鬼神的方法。 道家咒术,佛教经文,只要能用得上的,慕朝游都肯去学。 可惜王道容将她保护得很好,她理论知识虽然学了一箩筐,却少有能实践的时候。 于是,慕朝游日思夜想,满脑子想的都是倘若能出城杀几只鬼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三日之后,慕朝游跟随着王道容回到了建康城中。 一番忙碌自不必提。 等到一切都收拾稳当,尘埃落定下来。 慕朝游终于抽空找到王道容直接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她想在明日酉时出城历练。 王道容正端坐在案前看书,他脊背挺直,乌髮蝉鬓,白衣如雪,仅仅以素簪挽发,如瀑流泻。 闻言,他没立即拒绝她,而是捧着书轴,缓缓地与她陈述利弊:“城外危险,日暮之后鬼怪肆虐横行。” “朝游若有心,容愿与朝游同行,也好时时护得你周全。” 慕朝游叹了口气:“不必麻烦你,我就是不想一直生活在你的羽翼之下……” 王道容:“……” 他有些不解,放下书轴问: “朝游何出此言?” 慕朝游无奈:“我不可能依赖你一辈子啊,我总要有自己撑起来的时候。” 王道容敛眸不言,似是在沉吟。 他性格冷清,鲜少有多少情绪波动。劝人也向来秉承“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与其说是真心实意的担心,但不如说是礼貌的问候,别人若一意孤行,王道容也都“尊重并祝福”。 但慕朝游不太一样。 王道容不太想见她丧命,便又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淡声缓道:“你想得很好。只是朝游你孤身一人出城,固然是英武卓绝,勇气可嘉。容却是一介凡俗,没有朝游的勇气,” “我惦念娘子安危。心中惴惴,实为难安。这样吧,我命阿笪与你同行。” 慕朝游:“……” 不得不说,王道容这个人,是个极为讲究的体面人,琅琊王氏钟鸣鼎食,诗礼簪缨,少年说起话来,言辞也都颇为客气得体,只是矫饰的真诚过了头,难免多有阴阳怪气之嫌。 拉扯到这个份上,慕朝游不方便再拒绝。 双方各退一步。 第二日王道容便差了阿笪与几个健仆与她随行。 第008章 建康为南国王畿,是如今这个乱世中难得太平的所在。 南国崇佛敬道,城内佛寺林立,能人异士不在少数,有道人日日驱邪避祟,涤荡魑魅,鬼物也不敢在城中造次,多零星地游荡在城南近郊一带。 这对慕朝游而言是个绝佳的训练场,靠近京城,鬼物不多,不成气候。 她一连在城南泡了有一十四日。 阿笪搓着胳膊,战战兢兢,左顾右盼,欲哭无泪地问着不远处的慕朝游,“娘、娘子……咱们什么时辰回啊?” 天色已经彻彻底底暗了下来。 城郊不比城内,没有道人的庇佑,太阳一落山,黑夜便如同怪物一样迅速吞没了四野的天空。 雾气是浓黑,冰冷、黏腻而不祥的,与天然形成的夜雾有近乎天壤之别。 生长在南国的百姓熟知,这是死人的怨气。 建康城内士庶阶级泾渭分明,城北为王公贵城的府邸,城西为诸王祇第,而城南则聚集着无数的平民。 建康既是南国的京师,也是前朝的王畿,不绝的战火在秦淮河两岸熊熊燃烧了数百年,每当建康受到围攻时,总是采取“割弃南岸,栅断石头”的防守策略。 这里是前朝的古战场,白骨露于野,士兵们不得归乡的怨气百数年来如庞大的阴翳笼罩在夜空。阴气化作夜鸮,夜夜哀鸣,城南的贫民贱户们日夜与其为伴,倒也见怪不怪,照样薄衾一拉,安然酣眠。 慕朝游 第13节 时日一久,贫民家中死了人无处安葬的便用草席草草一裹,丢弃在城南荒郊,这里是乱坟堆,也是穷人们的乱葬岗。 阿笪是琅琊王氏的家生子,也是富养着长大的,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两只脚就像是刚长出来的,脚下的土地好像会咬人,他跳来跳去,无处落脚,觉得脚下哪一处土地都沾染了死人的怨气。 他避之不及,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不远处的慕朝游早点改换心意,回到安乐窝、温柔乡的建康城中。 乱葬岗中的死人嗅得了神仙血的芬芳,苍白的手骨破土而出,一具又一具的骨骸,追寻着本能摇摇晃晃地坟冢间爬起。 阿笪吓得大叫起来,“娘、娘子!有鬼物!” “看见了。”慕朝游飞快地将怀里的符箓、法剑一一拿出来,死人的骨骸已经近在眼前,她有条不紊地抬手掐诀结印,口念咒言,将符箓一道道打出。 数十张符箓形成道道泛着金光的锁链,将骨骸牢牢锁住。 死人疯狂地扭动挣扎着,想要摆脱锁链的束缚,它们挣扎得越剧烈,锁链就一圈一圈越收越紧。 阿笪毛骨悚然,又惊又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天罗神,地罗神。金罗神,铁罗神。日罗神,火罗神。敕令缚鬼精,无分高与下,纽缚莫容情。吾奉灵应真君律令。” 伴随着慕朝游念完最后一个字,链子上的符箓无风自燃,亮起一朵朵金莲火光。 火苗如剜心剔骨的小刀,四面八方一刀刀将死人骨头拆落得稀巴烂,亡者挣扎着发出一声啸叫,迅速被火光吞噬烧尽,化成薄薄的骨灰落在慕朝游的脚底。 看到这一幕,慕朝游从刚才一直刚刚提起的心终于落地。 她松了口气,走上前收拾残局,一边在心底一遍遍复盘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可有疏漏之处。 画符念咒都是王道容亲自教导过她的,他说她于阴阳符箓一途颇具天资,她起初认为是王道容客气,但这十多天下来,也难免自满。 一旁的阿笪惊魂未定,一张脸早已经皱得像苦瓜一样,慕朝游见了愣了一下,和他道了声抱歉。 阿笪苦着脸问:“娘子,那咱们今日差不多了吧?” 慕朝游也不想为难阿笪,朝他点了点头,“差不多了,这就回吧。” 小婵见到她平安归来十分高兴,忙前忙后地替她四处张罗,还端了一碗桃汤来。 说这是王道容特地吩咐厨下给她煮的。 慕朝游很不习惯桃汤这奇异而古怪的味道,小婵却催促着说,“这可是驱邪避祟的,娘子快快饮了吧。” 一边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麈尾,在她身上乱打,“可不能带回来什么脏东西。” 小婵在一边虎视眈眈,慕朝游只好硬着头皮,英勇就义般地将这一碗桃汤一饮而尽。 本以为折磨就到此为止了,孰料小婵又不知道从哪里抱出一迭干净的衣裙叫她换上,又说是王道容替她准备的。 慕朝游提起自己脏兮兮的袖口,这个她倒是反驳不了,只好又乖乖地去净室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裙。 襦裙的布料落在肌肤上轻如蝉翼,一寸一寸贴合着身体曲线,宽窄放量合宜。显然是对她身围极为了解。 她洗了头发,坐下廊下晾头发。 小婵替她端来晡食,慕朝游随意扫了一眼,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忍不住问,“又是郎君的嘱咐?” 小婵眉飞色舞地说:“是郎君特地吩咐厨下做的,娘子,郎君多在乎你啊。” 慕朝游没有吭声。 小婵一直将她视作王道容养在私宅的情人,府内女婢也大多这么以为。 穿衣吃饭,王道容几乎一手包办了她的衣食住宿。衣裳是一季四套,照时令分了不同的颜色。 譬如春便穿麴尘,乃转秾翠、桃红、杏子红,夏便穿荷白、玉色、红白作配。 颜色也都是王道容亲自搭配好的。 除此之外,她屋里用的熏香,随四季变化的瓶插也都是他一一打点过的。 慕朝游总觉得王道容像是她小时候拿芭比娃娃玩过家家一样,也把她当成了个大号的玩具。 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无巨细,都经过他的眼和手,他将她的衣食住行,井井有条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舀了一口鲜鱼羹,默默地吃着,不知道要如何像小婵解释。 王道容的温柔是饮鸩止渴的穿肠毒药。 月光晒在王道容的发尾,王道容正安静地坐在丹房里,捧着一卷书轴在读。 雪白的长袍如花瓣般逶迤铺展在榻上,四周灯火通明,数十只连枝灯高高低低,错列陈设,将室内照得恍若白昼。 身后伺候着的仆役女婢们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丁点动静。 他们都知道郎君平日里有几样爱好。 一是香,二是乐,三是道。 这间丹房也作制香用。 平日里说没什么大事,王道容常常在丹房里一泡一整天。 至于司灵监的差事,打个卡就行,总是待在官署里还要被人笑话是俗物呢。名师们哪有干实事的呢。 而自从慕娘子到来之后,郎君在丹房里泡着的时间就更久了,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用的制香的材料也越来越古怪,碗里盛放的红艳艳的像人血,小香臼里捣着的森白森白的细粉,无色无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有时走出来身上带血,发丝间还有淡淡的腐臭。 曾经有仆役看到过有草席裹着的尸身被抬出来,尸骸不是腐烂久了,就是缺胳膊断腿。 世家大族的这些人每日不事生产,无所事事,心里变态得也多,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 郎君平日性子淡对待下人很温和,既不爱吃什么人,又不爱逼人吃人,王羡和王道容这两父子已经算是十分宽厚的主家了。 所以王家的下人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今日王道容倒是没有折腾那些古怪的香,身边的香炉里只散发出淡淡的茉莉清香。 几扇门窗都洞开着,送来凉爽的夜风。 众人都在享受着这难得惬意的夜晚。 突然之间,阿笪叫道:“快抓住它!!” 王道容就合了书卷,看到阿笪领着几个小僮在院子里抓兔子。 这兔子是王道容素日里的新宠,平日里常抱着它念书。 白兔矫健,等那兔子停下来的时候,几个人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小心收拢着包围圈。 阿笪一个雄鹰扑兔英勇地跳了出去,好不容易把兔子牢牢压在身下,忙扭动着身子,扯着嗓子大喊,“我抓到了!快来帮忙!” 抓住了兔子,阿笪累得汗流浃背,忍不住朝王道容抱怨,“这都是第几次逃跑了,郎君对它这般好,它还这么不识好歹!” “养不熟的玩意儿就该让它被鹰捉了吃了。” 王道容平日不喜欢同人接触,却爱养些飞禽走兽,他这间私宅,耗资百万,带了个漂亮的大园子,园子里聚石穿池,妙极山水,养了鹿和孔雀,鹦鹉和兔子,甚至还有蛇。 他对这些飞禽走兽也极为上心,平日亲自饲养照料,但若说他有多珍爱这些奇珍异兽倒也不至于,纵使死了一两只,他也从不挂怀。 阿笪这么说,王道容也不动怒,只吩咐他将兔子抱过来,骨节分明的皙白手指抚摸着兔子,又喂它吃了点儿菜叶。“兔子狡猾,下次注意着便是。” 便将此事淡淡揭了过去。 那边慕朝游飞快地将眼前的饭食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赶在太阳将落未落之际,慕朝游又匆匆出了城。 一连几天下来,慕朝游觉得自己对付城郊那些零散的伏尸鬼已经颇有经验,不必再由阿笪等人随行。 阿笪肉体凡胎,没有灵气傍身,跟着自己对他来说估计也是种折磨。 她和王道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王道容并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跟着她去了趟城郊,亲眼看她令鬼物化灰,回去之后问她要了那只金色的臂钏。 王道容闭门三日,不知道给臂钏加持了什么符箓咒文,等将臂钏还给她时,他也尊重她的意愿撤走了阿笪与其他健仆。 没了阿笪的欲哭无泪的死亡凝视,慕朝游简直就像飞出了牢笼的鸟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开始围着建康从南到北到处扑腾。 南郊附近的鬼物她多多少少都交过手,但西郊还没去过。 出了西篱门,在江畔停了下来。 慕朝游遥遥地望了眼夜色中的长江。 夜色中,江水拍岸,哗哗作响,月落乌啼,夜风凄清。 不管时间如何变化,江水依旧涛涛不绝,奔流不息。 她禁不住站在江畔,原地发了会儿呆,想起从前上大学那会儿和朋友去南京玩。 几个人点了份烧烤又买了几罐啤酒,去江心洲野餐,附近不少年轻人都带了吃的喝的,铺上了野餐布看船看灯塔看日落。 有情侣在放仙女棒,有人在遛狗,好一派热热闹闹,岁月静好的画面。 而此刻江畔的芦草疯长得足有半人高,冰冷的江风无情地摧折着枯黄的野草,昏鸦呕哑的叫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江河大地,芦苇瑟瑟,在这种环境下人很难不生出一种“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迷茫,就像是整个人被舍弃在这个冰冷荒芜的时空里了。 建康是建康,南京是南京,是她回不去的城市。 想到这里,慕朝游叹了口气,收起伤春悲秋的念头,命自己强打起精神,摆出昨天新画好的一沓符箓。 哪知道就在这时,江风忽然送来一阵隐隐的呼救声。 慕朝游愣了一下,仔细聆听了几秒,辨清了方位之后赶紧揣了符箓赶了过去。 她孤身一人练习杀鬼术的这些天里,经常遇到过这些天黑了没来得及赶回城里的路人。但凡遇到了她都会顺手施以援手。 等赶到声音来源,慕朝游才发现那是好大一片滩涂地,茅草芦苇长得老高,她也没着急上前,而是借着芦草的遮掩往里看。 一辆马车陷在泥滩里出不来,车前是一个士人打扮的青年男子,领着一个个头不高的僮仆。 隔得远远的,她看不清男子的脸,只看到他横剑将那个小僮护在身后。 两人附近正游荡着几只虎视眈眈的水鬼。 慕朝游穿越这一年来见惯了草菅人命的士族,因此对这些天龙人向来没什么好感,见这男子将小僮护在身后,她好奇的同时难免心底已经现生出几分好感。 再看那几只水鬼,或是江边溺死之人所化。 不知道是不是江水里泡了太久,行动迟缓。慕朝游大概评估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觉得自己大概可以1v3,便也不再多想,一抬手就拨开茅草跳了出去。 她这一跳倒是把那主仆二人给吓了一跳。 慕朝游 第14节 这主仆二人本来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冷不丁,从天而降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那小僮忍不住吓得大叫了一声,“郎主!当心!!” 那青年士人也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骤然拔了剑。 剑光刺破月光,晃起一道雪一般的光,倒映出一张雪一般皎洁的脸。 面前这黑黢黢的“东西”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双眉俊黑,肤白如玉,一双眼比不远处的瑟瑟的江水似乎还清明几分。 青年士人怔了一下。 慕朝游仅仅看了他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抄起了一沓符箓朝那三只水鬼冲了上去。 那三只水鬼本来正与这主仆二人对峙着,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状态。慕朝游的神兵天降骤然打破了平衡,三只水鬼始料未及,糊里糊涂地嘶吼了一声就扑了上来。 这几只鬼物灵智未开,道行尚浅,几近于行鬼一般“无害”,不过要是被咬上几口,染上尸毒,对于无钱医治的普通百姓来说也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飞起的符箓在半空中飘飞着,形成一道长长的锁链,利落地捆起那三只水鬼烧成了一堆灰烬。 战斗结束得干净而利落,慕朝游看了心里也难免有几分自得之色,一回头见那青年士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陶醉了半天,脸不禁有点红,“诶,你没事吧?” 说着,她忙蹲身低头去帮这主仆二人捡落在泥土里的灯笼。 那士人轻轻唤了声,“阿簟,还不快去帮忙?” ……这个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清凌凌的,又很温和,像山间潺湲的清溪漫过寒石。慕朝游禁不住想。 灯笼里的火已经灭了,慕朝游捡起灯笼,那唤作阿簟的小僮忙道了声谢,取了火折子重又点上。 慕朝游把灯笼递给那青年士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双含笑的双眼。 慕朝游不由地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实在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是太太太漂亮了。 慕朝游是个纯正的颜控,她喜欢上王道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那张艳鬼般漂亮的脸。 而眼前这个人长得竟然和王道容不分上下。 甚至比王道容还要美上三分。 青年士人看起来比王道容年长一些,大概三十出头,博带褒衣,革履高冠。 如果若王道容是艳而冷的话,那么眼前的人便是温而艳。 青年肌肤玉白,眉如春山独写,眼如春潮滟滟,带了几分迷雾一般的艳冶与慵懒,举手投足间通雅风流。 妖冶者难免失于小气,不知是不是年岁稍长,青年弯着眉眼笑起来时,笑容温和,文雅又友善极了,冲淡了那股柔媚,让人只觉得如沐春风。 古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温润如玉的君子或许不外乎如此了。 不知道是不是美人大抵都是相似的,细看之下,他皮肉骨相竟与王道容颇有几分的相似。 第009章 王羡今天出门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大概是人年纪大了,心力大不如从前了。 陛下忌惮着王家,这些年来不断征发流民为兵,提防的就是大将军王仲。 大将军与朝廷的斗争愈发激烈,王羡人闲散惯了,不愿意掺和到这些斗争里去。朝廷三番两次请他出仕,王羡不太想去。 他这个人对权力欲淡得很,从前不愿去,如今更不愿意去了。 去朝廷里当那靶子做什么呢?陛下这几年来一直在朝野中削减王家的势力,把他叫过去当官,无非只是向王家人宣告:看啊,孤还是很重视王家的。 至于给什么官,给大还是给小,陛下的手捏得可就紧了。 王羡有个儿子,叫王道容,小字凤奴的,是他十三岁的时候生的,父子年纪相差并不大。 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凤奴从小聪明漂亮。 陛下眼热王氏的子弟个个俊秀,十分喜欢他。曾经抚摸着他的头问他长大之后可愿像司空辅佐陛下一样,去东宫辅佐太子哥哥啊? 话说得好听,等王道容到了入仕的年纪,却绝口不提当年的旧事了,只给了个司灵监的小官。 好在王道容一早料到了这一点。自从陛下给太子挑选东宫班底辅政大臣,将司空王弘摘出去之后,他多多少少就觉察到了这是个对付王家的征兆,因此也不埋怨,安安分分地收了。 儿子仕途不顺,王羡反倒松了口气。 自己儿子什么脾性,没有人比王羡更清楚。 他那个凤奴看着冷冷清清的,性格实在不逊,权力欲又十分炽热,这一点也不知道像谁。他那早死的发妻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得亏王道容跟着许仙翁修了多年的道,十分沉得住气,朝廷如今的局势也能看得明白。 王羡想先摸清楚司空王弘那边对大将军可能起事的态度,司空的态度有些暧昧,王羡也拿不太准。 王羡与王道容分析过,他父子俩打心里都觉得陛下未必能成事。 陛下想要抑制世家,强化皇权,这损害的本就是各家的利益,朝野上下的大族们并不愿站在陛下这边。 大将军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去替大家反抗陛下这些年来的举措,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大家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朝堂风云变化诡谲,又如何能说得清呢。 这毕竟是一弄不好就要夷灭九族,血流成河的大事。 王羡这些天里心里乱得很。好友请他去江边喝酒。王羡本来不想去,但老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去吧,就当放松心情了。 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回来的路上迷了路,主仆二人兜兜转转,反而越走越晕。 遇到那几只水鬼的时候,王羡倒不是很担心,凤奴修过道,给他留了一道能保命的咒术。 他自己略通剑术,仗着法咒的加持和这几只水鬼周旋个一时半刻想来是不成问题。 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女郎来。 一个年轻的,杀鬼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女郎,直将王羡看得一愣一愣的。 王羡呆了半天,直到那女郎去捡灯笼,他才想起来叫阿簟帮忙,又忙露出个笑来,行礼道谢,“多谢娘子仗义相助……” 灯光一晃,照出女郎的脸,王羡一双眼立时就像星星一样璨璨地闪着亮光。 这不止是个英武飒爽的女郎,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郎,不是那种绝色的大美人,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面庞很素净,是那种神清骨秀,秋水楚楚一般的俊爽,感觉就是干干净净,澄澄清清。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慕朝游回,她不太习惯道谢的场合,老觉得尴尬,于是看了一眼淤泥里的马车, “你们的车……” 王羡也跟着看了一眼,“嗯……我来吧。” 闻言,慕朝游有点儿诧异地看了这个年轻的士人一眼。 本来以为所谓的“我来”不过是指示小僮上前替自己忙活,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一撩袍袖蹲了下来。 王羡做事从不含糊,叫阿簟去周边寻了点儿干草什么的垫在了车轮地下。 慕朝游觉得自己光站在这边干看着也不好,干脆也撸起袖子来帮忙。 王羡一转头看见这女郎袖子撸起半截,露出白皙光洁的小臂,大脑“嗡”了一声,有点儿宕机。 慕朝游的态度实在太自然了。 王羡本也不是什么封建卫道士,想了想,未免尴尬只好权当没看见。 车轮深陷在淤泥里并不好推,王羡懂骑射,去赶马,慕朝游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主动帮小僮一起推车。 三个人通力合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马车从淤泥里推了出去。 六目相对,三个人都像是从泥巴里打了个滚爬出来的。 慕朝游眼看那士人一身宽袍大袖沾满了黄泥,白皙的脸上也都是泥点子。 王羡微微一笑,浑不在意地举起袖子揩了,一双桃花笑眼灿若星辰,熠熠生辉。 他长吁了一口气,先开了口,“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这个士人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在慕朝游这个现代人看来不论如何都称不上来,不禁有点儿疑惑:“郎君正值壮年,风华正茂,何来的美人迟暮之感?” 王羡听出来她这是夸他好看,不由莞尔。 她说真的。慕朝内心默默吐槽,搁现代娱乐圈,三十出头的男明星还是粉丝眼里的“孩子”呢。 王羡:“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侥幸得了娘子仗义相助,还不知恩公名姓。” “在下琅琊王氏王……”王羡知道自己在士族间颇有薄名,偏他自己并不热衷于追名逐利,想这女郎谈吐颇为文雅,或许也曾听闻过自己名姓。 如今月色正好,他又何必惊扰这片月色呢。 话到嘴边,便改了口道:“在下琅琊王真。” 这也不算作假,他表字太真,说是王真也不为过。 慕朝游一愣。 ……琅琊王氏?岂不是和王道容同出一族? 建康贵人云集,掉下块牌匾都能砸死个世家子弟,琅琊王氏这些年来正是大权在握,炙手可热。 意外归意外,并没有很吃惊。 她本来想问问王羡认不认识王道容,转念一想,又觉得何必多这个事,便随口说:“我姓慕。” 王羡浅笑道:“女郎救我,实在不知要如何说谢。” “在下今天出门是赴了好友的约,身边只带了个不成器的小僮。也没什么能谢娘子的,只这车里还有几坛上好的美酒。” “今夜月色正好,在下又侥幸死里逃生,身心快意,正是饮酒的好时候,不知娘子可愿赏个薄面与我共饮几杯?” 这个人说话温和清润,又没有架子,让人情不自禁便心生好感。他脸上脏兮兮的,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更像一只过于亲切的花猫。 慕朝游本来想走,但忙了一大通,口干舌燥,听他说有酒,不禁口齿生津,犹豫了半秒还是点了点头。 阿簟极为机灵:“我去搬酒。” 王羡取来酒拍开封泥,一股浓醇的酒香便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慕朝游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好酒,古代的酒精度数低,能有这个香气的很少见。 慕朝游 第15节 王羡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是酃酒,娘子或许也曾耳闻。” 慕朝游道了声谢。 王羡见她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也不知喝不喝得惯,就好心叮嘱了一遍:“这酒烈,娘子小心——” 话音刚落,慕朝游吨吨吨一杯干了,端着酒杯茫然地看着他。口感绵柔温和,这不烈啊? 王羡:“……” 慕朝游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呃?” 王羡:“呃,娘子好酒量。” 慕朝游一口干了,他不能不作陪,便举袖也一饮而尽。 喝完,青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将她看了又看。 素日里不常喝酒的人或许常会闹出一杯饮尽了的乌龙。 光看眼前的少女神色清明,皮肤柔白,王羡也不太拿得准她到底醉没醉,就又试探性地给她倒了一杯。 慕朝游照例是一口闷了。 王羡:“……” 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妙了,抬袖又跟一杯。 酒盏又满。 慕朝游没那么渴了,这一回喝得比较慢,三两口慢啜完了。 哪知道面前这个漂亮的男人一直不错眼的看着她,神情还越来越古怪。 慕朝游:……难不成是她喝太多了? 她愣了一下,捧着酒杯,有些赧然开口:“抱歉……我……刚刚有些口渴。” 王羡莞尔安抚,“说出来不怕娘子笑话,这车中什么都没有,唯独美酒最多。” 慕朝游摇摇头,把酒杯还给他:“多谢郎君好意,但这三杯已经足够了。” 王羡拒之不收:“娘子这是说得哪里的话,今日能与娘子相识,是仆生平一大快事,合该对月痛饮一番才是。” 青年说着,便又扬起唇角,提袖满杯。 他生得貌美,桃花眼眼波流转,眼底仿若撒满了碎星。乌发雪肤在黑夜里也好像在散发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 慕朝游顿了顿,默默移开视线。 生平第一次在心底这么痛恨自己没出息的颜控属性。 她此时多多少少也看出来这青年眼底的好奇和揶揄。 可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她光看着他,就有点儿犯迷糊,他温声细语地劝酒,她就骨软筋酥,迷糊糊糊又干了一杯。 王羡忍不住扑哧就要笑出来。 美人如何不知道自己美呢? 他年纪大了,看年纪比他小的就先带了几分怜。 再看眼前这女郎,斩妖灭鬼的时候何其干练果决,此时却像只呆头鹅一样懵懵懂懂,十分好骗。 王羡心里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可爱。 明明没醉却好像不论他说点儿什么她都会傻乎乎地信了。 他虽然身在田园,这段时日心却在朝野,身处权力斗争的旋涡,见惯了那些极幽暗与残酷的权力争夺,再看眼前的少年人,只觉得仿佛有清风拂面,吹散了心中淡淡的迷障。 难怪人老了就爱与年轻人相处。 年轻人清新、赤诚,没那么多心眼子,和年轻人待在一起,自己一颗心好像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王羡翘着唇角,逗起小孩,“娘子可还饮得吗?” 慕朝游果不忍见美人失落,支吾了几声,抬起手干了。 王羡更是忍不住笑了。 饶是慕朝游再迟钝,这几轮下来,多多少少也觉察到了美人的心思。 许是看她能喝想试试她酒量的深浅。 慕朝游:“……”这哪儿能怪她。 就古代这个蒸馏技术,她权当酒精饮料在喝的。 别看当初逃难的时候,王道容一杯接一杯,微醺高歌,事后慕朝游也倒了点儿尝尝。 感想就是,就这?啤酒也能喝醉?心里暗暗鄙夷他的酒量。 她的酒量和现代那些朋友相比其实也够呛,顶多夜市里吃小龙虾喝啤酒的时候豪迈一点,红的也能喝,白的不太行,她不爱喝白。 她脾气不算太差,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向都愿意与人方便。 眼前这个美人好奇,总归她是喝不醉的,于她无碍,何不敞开了喝满足他的好奇心呢。 慕朝游打定了主意,就不再故作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一杯接一杯地当着王羡的面统统饮尽了。 好心办了坏事。 王羡不太行了。 他一向自恃酒量傲视群雄。 起初是存了点儿好奇和比试的心思,几轮下来,已经喝得是头晕脑胀,恨不能举手认输。 他的教养令他在慕朝游喝酒的时候总要陪饮。 喝输给一个小姑娘,实在颜面无光。 可他的头开始痛,眼前也开始冒重影。 年轻人果然有活力啊。 勉力逼自己喝了一杯,王羡不论如何是都喝不下一点了,胃里满当当地像藏了个大水球。 他有个优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不学中年人那样打肿脸充胖子的讨嫌作派。 搁下酒杯,王羡连连苦笑讨饶:“娘子实在是好酒量,仆自愧不如。再喝下去,恐怕又要娘子送我回家啦。” 第010章 其实喝到现在,慕朝游仅仅只是喝了个微醺而已。 但美人此刻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星眸滟滟如春波,双颊嫣红如晚霞。 美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那一双笑眼还带着点儿讨饶的意味。 慕朝游神魂颠倒中尽力拽出一线理智,忙搁下酒杯赔礼道歉:“抱歉,是我喝得太多了。” 王羡看她呆头呆脑,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模样,知道她是迷糊在自己这张脸上。 谁不喜欢这样最直接坦荡的奉承?王羡心里十分高兴,忍俊不禁:“如何是娘子的错,是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不能陪娘子喝个尽兴。” 慕朝游搁下酒杯,扭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苍苍一轮建康古月朗照大江,星垂平野,江水涛涛,潮落如盖,萧瑟的江风漫卷起芦苇夜雪。 刚刚还没觉察,此时再看竟然已经月上中天了。 慕朝游心里虽然有些不舍这个漂亮的男人,却也知道到了这个点,不论如何她都要回去了,否则王道容可能就要派人来找了。 她朝王羡行礼道别。 王羡还当是自己酒量不中用,惹得小姑娘生了气,讶然地温声问:“喝得好好的,娘子怎么就要走呢?” 慕朝游跳下了车辕说:“今日和郎君喝得已经足够尽兴了,但时间不早了,家里人恐怕会担忧。” 天色? 天色已经这样晚了吗? 抬头瞧了眼天上的月轮,王羡也吃了一惊。 难怪人们说与喜欢的人待在一起而不觉时间的流逝。 白日里他和周泰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也没觉得时间过这么快啊。 一定是周泰也是个老东西了,他和周泰两个老东西是相看两生厌。而面前水嫩又鲜灵的年轻人谁不喜欢。 王羡心里有几分不舍,又不好拦她。 眼前这姑娘非但救了他的性命,性格也很可爱,斩妖灭鬼时身姿敏捷如箭,喝起酒来疏朗大方。当真是高迈超逸,卓尔不群。 叫一个女郎孤身一人陪自己饮酒到深夜,他确实浮浪得很不像话。 他已经很久没这般快意过了,酒气上头,熏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寒冷的江风也不觉萧瑟,只觉心胸为之一阔。 王羡莞尔:“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不知娘子家住何处?我送娘子一步,日后也好亲自登门道谢。” 慕朝游当然不可能告诉王羡自己正疑似被人“包养”。 想了想,便有意学着那些名士作派朝着王羡挥了挥手说,“今日与郎君相逢本是有缘。人与人之间,萍散萍聚,至于何时再见面,那便交给缘分吧。” “只要有缘,总会有再见面的一日。” 这一招对那些疏朗高迈的南国士人果然又用。 王羡一怔,果然大笑出声,不再追问。 江边又安静下来。 但正因有了刚刚的热闹,反衬得此时的月冷江清。 慕朝游走后,王羡憋着的一口气长长吐了出来,这才敢没出息地揉着额头对阿簟抱怨,“我不行了,好久没喝得头这么痛了。” 阿簟幸灾乐祸主人的窘态:“郎君做什么使坏去欺负人家呢” 王羡又忍不住笑了,“是啊,你看我这不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慕朝游 第16节 只可惜这位慕娘子有意遮掩自己的信息,并不愿同他吐露太多。人家不愿意深交,他也不好上赶着去逼她。如此一来,也只有交给缘分了不是? - 慕朝游夜半回府,府里的灯还没熄。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王家又不缺灯油钱,晚上日日亮着灯笼也不是件稀罕事。 慕朝游不太清楚王道容到底睡没睡。她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老阍人替她开了门,她道了声谢,猫着腰儿,悄没声地,像个小耗子一样飞快地贴着墙根往里蹿。 刚溜进回廊,迎面就撞上了道煞白煞白的身影,提着盏灯笼,索命的游魂一样静静飘在回廊上。 慕朝游一颗心差点儿蹿出了嗓子眼,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都炸了起来。 那道淡白色的身影,似乎觉察到她的动静,晃了晃灯笼,转过身来,乌黑的发流水一般披落在肩头,露出少年一张盈盈的,秀美的脸。 王道容提着盏灯,素白的脸上含着点儿困惑不解,“朝游?” 慕朝游一颗心这才咕咚一声落了地,露出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拍什么恐怖片? 虽说这个世界存在鬼物,但她从来都是把鬼物当另类丧尸看的。骨子里对鬼片里厉鬼的恐惧却从未变过。 慕朝游:“你还没睡?” 王道容摇摇头:“心有思,睡不着。” 这个点才回来,慕朝游做贼心虚,抢先往他跟前走了两步,作出知心姐姐的姿态:“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原本看王道容没提她夜不归宿的事,她还以为蒙混了过去。 孰料王道容的嗓音顷刻间响起,惊起了她一身的白毛汗:“朝游迟迟不归,容又如何能安眠?” 慕朝游讪讪地顿住脚步,瞥见王道容静静的目光。 这是在点她呢。 少年皮肤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近乎与死人骨头的玉白,双眼又如点漆般浓黑,美艳到了极致便近乎于假。性格也是一句话说半分,藏半分,宁要七弯八拐,也不肯失了一个世家君子该有的含蓄和得体。 说自己半夜遇到一个你们王家的人,和他喝了大半宿的酒,喝嗨了忘了回来,这是万万不行的。王道容定要追问个子丑寅卯出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亲见他和顾妙妃感情甚笃,慕朝游心里像住了个青春期的少女,总想背着王道容干点坏事。 她知道王道容不一定会在乎。但她心里却好受些。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道容又适时替她解了围:“朝游回来得比往常要晚,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慕朝游愣了一下,正想顺坡就驴,点头说是今天的鬼物比较难搞。 下一秒,王道容静凉静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若遇到什么难处,不妨告知于容。也好过一个人江边买醉。” 慕朝游吃了一惊,一颗心一下子都绞到了一起,抬起头睁大眼看着他,“你怎么?” 少年垂眸一振袖,往前走了几步,主动走完了她刚刚没走完的路。 腰间的组玉佩在夜风中撞出琅琅的清响。 慕朝游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离她太近,他身姿颀长高大,能将她罩在他影子里。 王道容一路走到她面前,忽然抬起手。 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袖间那股馥郁的茉莉花香。 他细白的手指向上,落在她发间,从她发间撷取了一团雪白的,毛绒绒的东西,递到她眼前给她看。 “是芦苇。” 王道容收回手:“朝游发带芦雪,脚下沾泥,是去了江边一趟吗?” 慕朝游:“只是去江边历练,遇到了几只水鬼。” 王道容听了微露忖度之色:“水鬼上岸之后行动多有迟缓。” 他指出了她言语里的漏洞,却又主动给她找了个台阶:“难道朝游遇到了积年鬼物?” 他抬起脸问她:“朝游,你可有受伤?” 这一连串的温和、细密的攻势打得慕朝游措手不及,几乎喘不上来气。 王道容太聪明也太敏锐,说话做事绵里藏针,像蛰伏在阴暗墙角里的的美人蛛,不动声色地就结出了一张大网,收拢着她的生存空间。慕朝游只能说:“是有些难缠。” 王道容还不放过她:“娘子出门前并未带酒,入夜之后市廛关门闭户,缘何一身的酒气?” “是我赶在日落之前自己买的。”慕朝游终于忍无可忍出言打断了他。 “原是如此。” 王道容也终于见好就收,乌浓的眼睫垂落,敛袖退回一步,细细看了她一眼脸色。 所幸没再追问下去。 “夜深了,外面不安全,娘子若是心中苦闷,不嫌弃的话,可以找容倾诉。实不该一人深夜买醉。” 王道容说完,这才朝她敛衽又行了一礼,无不妥帖细致道:“时候不早了,容叫人伺候朝游就寝罢。” “今日朝游想要什么香?” “沉水如何?” 第011章 王道容当然知道慕朝游是在骗他。 他若是觉不出来,不是傻子,便是爱她。 诚然,他并不爱慕朝游。追问她不过是为了弄明白她今晚的动向。 他父亲王羡做事不靠谱,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拿主意,只有将一切人和事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他才觉得安心。 心头滑过一阵淡淡的久违的失控感,王道容垂落深浓的眼睫,袖中的指尖虚握了握。 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摇动的烛火水波般在少年鲜研的脸上一晃而过,王道容一直将慕朝游送到屋前,这才停下脚步。 嗓音温煦,“容不便入内,朝游早些安歇罢,有什么事可以打发仆役们来寻我。” 耽搁了一晚上慕朝游也的确累得够呛,在小婵的帮助下,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便合衣睡了下去。 第二天早起跑操、练剑,锻炼身体,这也是她最近一直在坚持做的事情。 相较于前朝汉魏,南国这些年来开始流行一日三餐的风尚。 王道容是习惯一日两顿的,慕朝游为了身体健康考虑,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力求膳食营养丰富而均衡。 用过丰盛的早餐,再复盘一下这几日来的战斗经验,背书、画符,待到晚间出门历练,又是一日的忙碌。 这样的忙碌下,慕朝游很难再记起那天遇到的那个漂亮的男人。 哪怕王真是个美人,还是她生平所见最美的大美人。这样的邂逅,对于慕朝游而言,也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让人心情稍稍振奋的插曲。 她没期待过能再见到对方,也没多嘴跟王道容提及王真的存在。 因为训练的效果不错,她酉时走,戌时回,生活十分规律。 心里有了主意,慕朝游没跟人任何人声张,只是比之前更加卖力地训练。 而顾妙妃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在经过朱雀桥时见到的慕朝游的背影。 自从在定林寺见过慕朝游之后,她就对这个少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芳之性冷,从没和那个女郎走得这么近过。 张夫人回去之后还不忘和她说起这事儿。 “虽说是情有可原……但这少年少女地朝夕相对,走得也太近了!” 什么情有可原?顾妙妃不明白。 张夫人不肯多说。 顾妙妃隐约觉察到父母和王道容都在瞒着自己,可她一个女儿家,他们不说她还能撬开他们的嘴不成? 她和王道容小时候一起玩过,家世相近,门当户对的,双方父母都有意合二姓之好。 但南方的士族等闲不跟北方的高门通婚,所以,双方的态度都很暧昧,仅仅只是释放出这样的信号,从没正经交换个什么信物,过过什么礼。 她或许会嫁王道容,但半道儿嫁给别人也不是没可能。 如今陛下和大将军之间的矛盾愈发剧烈了,顾锡也不太想让她嫁过去掺和那滩浑水。 张氏去了定林寺回来,不免就跟顾锡抱怨。 “也是令嘉身子太弱,不然何至于蹉跎到现在!” 这一点顾妙妃并不赞同。 王道容对她的病很上心,从许仙翁那边儿学成归来后,为她寻医问药,调理这一年下来,她身子已经比之前康健太多了。父母也愿意点头叫她时不时出门散散心了。 顾妙妃被张夫人念叨得实在头大如斗,随便找了个理由,带上了仆役,躲到秦淮河附近寻清静。 这个时代贫民与士族之间的差别可谓云泥,慕朝游肤色白皙,乌发如云,身材高挑,行走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兼之,她脊背挺拔,身姿端正,更与因贫苦而萎靡的百姓,因醉生梦死而颓唐的士人,全不相同,倒更像是一股清流了。 ……而她走的这个方向,竟是出城去的! 顾妙妃着实吃了一惊。 南国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少有这个时辰还有出城的。 她心里觉得奇怪,叫了车夫跟上。 建康路窄,南岸又多为市廛,河畔酒肆云集,人来人往,这个点大家都忙着回家,路上就更挤了。马车被困在人潮中,一时之间竟然还不如人两条腿走得利索。 慕朝游乌发扬起个弧度,半张白生生的脸晃了一晃,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同行的女婢觉得不安,劝说道:“娘子,天色已晚,外面不安全,有什么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慕朝游 第17节 顾妙妃摇摇头:“我正是知道天快黑了,才想追上她的。我看慕娘子是打算出城。城外不安全,我既看见了,不拦她一拦,难道还眼睁睁放她一人独行?” “再说,她是芳之好友,若她有个好歹,我坐视不管,又如何面对芳之?” 马车将出篱门,就连赶车的车夫也觉得不安,不肯再往前了,隔着车帘,苦着脸请罪说:“再往前出了城,郎主若怪罪下来,小人实在没法子交代啊。” 身边随行的女婢与健仆也都劝。 顾妙妃也有些迟疑,“只是……外面那些东西……你们也是知道,慕娘子身边一个仆从也未带,就这样跑了出去我实在不安。” 健仆道:“娘子可先驾车回府,至于慕娘子,留咱们几个去找便是。” 顾妙妃也有点犹豫,她出生高,又病了那样久,被父母视若爱珠一般呵护着长大,养成了个天真烂漫的个性。 慕朝游不见踪迹,抛下她,她于心不安。可城外鬼物重重,只留这几个健仆去找,她又担心仆从安危。 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我与诸位相识数年,又怎能置诸位于险境?既如此,还请诸位赶在天黑之前陪我再寻半刻,若实在寻不到人,我便与诸位回去。” 又叫了个健仆上来,命他们此刻回城内多找几个帮手来,并将此事通知王道容。 主人要做的事,众人除了跟着劝劝也别无他法。 顾妙妃心意已决,车夫也没了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认命挥动了马鞭。 慕朝游一路出了篱门,来到她往日里常去的那一处乱葬岗前。 她的血肉虽然对鬼物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但只要不受伤,不流血,吸引过来的鬼物都还在她的能力解决范围之内。 暮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黑夜静悄悄地笼罩大地。 慕朝游练得很认真,也很专心,月亮爬上树梢,她脚下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骨灰。 脸上的汗水也与飞扬的骨灰凝结成薄薄的痂痕,收起符箓的双臂酸软得像扛了几个秤砣。 将剩余的符箓往怀中一塞,今日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不得不说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生物,手指捻下一点死人骨灰擦干净,慕朝游心道。若是从前,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回到王家时,早已月上中天。 往常这个时候,府里早已是月静人息,今天刚迈上门阶,慕朝游就被铺面而来的慌乱喧闹给砸了一脸。 仆役们在门前奔走呼喝,有去牵马的,有去找兵器的,女婢们提着灯笼焦急地替他们照路,灯光抖抖索索筛落一地的昏黄。 这非比寻常的一幕砸得她站在大门前愣了一愣,忙抓住那个看门的老阍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孰料那老阍人看到她竟如同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慕娘子?!” 慕朝游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老阍人惊喜交加地一把抓住,“慕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但是……你们……”慕朝游有点儿糊涂了。 就在这时,王道容忽然从府内疾步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侧头和身边的下人交代着些什么。 待看到慕朝游,王道容清冷如玉的脸上掠过一抹怔忪,似是松了口气,“朝游?” 慕朝游看了看周围的喧嚣,越过人群走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王道容微微抿了抿唇角,言辞简洁地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顾娘子失踪了。” 是几个顾家的下人递来的消息,道是顾妙妃在城内看到慕朝游的身影,一路追着她出了城。 因天色已晚,顾妙妃便又分了几个健仆回城求援。等那几个健仆带了人来到城外,顾妙妃的马车早已不见踪迹。 王道容得了消息,忙打点人手备马准备出城寻她与顾妙妃的下落。 这本是为寻慕朝游闹出来的阵仗,没想到如今慕朝游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顾妙妃却没了踪迹,顾家上上下下急成了一锅热粥,四处延请方士来救人。 慕朝游闻言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片。 ……她出城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顾妙妃跟在她身后。 这么说岂不是受她的牵连? “我、我并不知晓她跟在了我身后……我过了朱雀桥就一路出城去了,实在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的目光落在王道容身上,少年的容色尚算镇静。 但她与顾妙妃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如今顾妙妃受她牵连生死不知,慕朝游实在猜不出他此时如何作想,心里是不是表现出来得这么冷静。 “抱……”慕朝游喉口干涩,瞬间被一股庞大的挫败感吞没了,“抱歉。” 王道容看起来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问她:“朝游为何道歉?” 慕朝游很沮丧。任谁出了这事儿都觉得冤枉。此事虽不是她的错,到底是因她而起。 慕朝游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此事毕竟因我而起,我随你们同行。” 王道容摇摇头:“城外危险,怎敢舍得朝游你涉险。” 慕朝游忍不住打断:“如若不让我去,我良心难安。” 顾妙妃是好意救她,如若她今日无动于衷,而顾妙妃又丧了命,往后的日子她都会活在愧疚之中。 她态度坚决,王道容又不是个喜欢与人争辩的个性,凝望了她几眼后,见她坚持,他劝不动她,只好作罢。 王道容这处私宅,仆役本就不多,他也只点检了两三个仆从随行,另叫人去司灵监求援,余下人则留下照料宅邸。 顾家那边也在请人,只是这世上能通阴阳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几位赫赫有名的禅师、仙翁又早已不问世事。 马车很快就过了朱雀门,车轮辘辘地碾过地面,疾行入黑暗之中。 王道容偏头看向慕朝游:“顾娘子身上有我昔日所设下的护体神咒,寻常魑魅魍魉一时近不得她的身。” “郎君会觉得我多事吗?”原本一言不发的慕朝游忽然问,“若不是当初我执意要出城训练,也不会牵连顾娘子至如厮境地。” 王道容微微垂眸,似乎是在遮掩内心的情绪起伏,清冷的嗓音难得柔和了几分:“这与你无关,勿将责任负于己肩。” 慕朝游缄口不言,她撩开车帘,望向朱雀门上的那两只铜雀。 今夜无星无月。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内心十分煎熬。 她知道的,王道容总是这般体面,不仅自己体面,也成全她的体面,不愿将心事诉诸于口。 他世家出身,何其骄傲,却愿为了顾妙妃下跪恳求她舍血救人,便可想而知顾妙妃在他心中地位。 ……好端端地,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慕朝游想不明白。但她会尽全力帮他把顾妙妃找回来。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对得起她自己的良心。 马车出了篱门,顺着地上凌乱的车辙在城郊的乱葬岗停了下来。 黑夜中幢幢的树影如同鬼手伸向天空,乌鸦黑压压地停落在树梢,尸骸枕藉,白骨半埋半露在泥土中,惨绿色的磷火细细地燃烧着。 远处顾家的人马熙熙攘攘,将乱葬岗团团围住,高举着的火把将半边的夜色烧得通红。 慕朝游先下了车,转身便去接王道容。 王道容下车时立步不稳,脚下微微一晃,跌入她怀中。一股清雅的香气扑洒在她的脸上,他乌发如流水般扫过她的面颊。 王道容微微一僵。 芳雅的香气,淡淡的,转瞬即逝。皆因他很快站定,与她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仿若她的怀抱是什么洪水猛兽。 少年纤长的眼睫微颤,失去焦距的双眼在黑暗中茫然睃巡了一圈,确定了她的方位。彬彬有礼地抬起手,垂落双袖,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 慕朝游指尖微动,他乌黑的发穿过她的指尖,如掬了一捧流水,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酥麻麻的触感。 她抿着唇瓣,强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不用。” 阿笪提了灯过来,慕朝游接过灯,替他照亮前路。 王道容有夜盲。 这也是她后来所才知晓的,为数不多的,有关王道容的秘密之一。 所以他才说他从没看过星星,逃难路上也从来不走夜路。当时她还以为是忌惮天黑之后四野游荡的鬼物,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深究。 他生来便是一双跨越生死的阴阳眼,能清楚地照见四方阴气,魑魅魍魉。 天色越昏暗,他这一双阴阳眼便越灵敏。 每到入夜,鬼物便如同一团团明亮的火焰,纤毫毕现地烙印在他眼里,令他想忽视都难。 代价则是阳间的一草一木却如同蒙上一层雾气一般,影影绰绰的,迅速黯淡了下来。 阴风阵阵。 王道容的目光追随着这一道身影。 神仙血令慕朝游的身姿在夜晚中介于生死之间,不是黯淡的一团,也不灼热得令他眼球微微刺痛,而是散发着柔和的濛濛微光。 周围的一切如蒙雾气,女人像是从黄泉中走来。 她素手如兰花的花瓣,护着一盏飘摇的灯。灯火在她掌心像人的心跳。 唯有这一点灯光是明亮的,她是唯一的亮色。 第012章 不知是不是鬼物觉察到了危机,往日鬼魅横行的乱葬岗,今日却安静得令人感到不祥。 顾家的人手一个个散开,把乱葬岗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都快把乱葬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慕朝游提着灯陪王道容找了一圈,她都快恨不得敲敲棺材,攥住尸骸的肩膀晃一晃,问问有没有人见过顾妙妃了。 最后还是王道容的阴阳眼觉察到到南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鬼气浓郁。 一脚踢开某根疑似大腿骨的东西,慕朝游终于顺着王道容的指引,在树下找到了点儿线索。 这里的泥巴和草皮都是新翻出来的,依稀有打斗过的痕迹。 顾家管事急得汗流浃背,一迭声地追问,“郎君有什么看法?” 如若旁的道人此时或许要用灰坛现迹之法才能弄明白到底是何种鬼物作祟。 慕朝游 第18节 这时,王道容这一双阴阳眼就派上用场了,他蹲下身,捻起地上脏污的泥土,又细细看了几眼,忽然安静了一瞬,淡而轻地开了口,“是食尸鬼。” 食尸鬼。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慕朝游已经不是刚穿越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状态,和王道容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个时代奇奇怪怪的百鬼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了解。 所谓食尸鬼,顾名思义便是以尸体为食的鬼物,修为高深的食尸鬼甚至能变幻人形,伪装成人后的食尸鬼“披发至足,发多蔽面,不见七窍”,如人般能言善辩,从而骗取人类的信任。 一阵寒风吹来,阿笪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那……那顾家娘子?” 慕朝游:“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只食尸鬼?” 王道容微微颔首。 慕朝游盯着树下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什么线索出来,不过这也不是她的重点。 深吸一口气,慕朝游从袖口拿出一把小刀来。 阿笪惊了一下,“娘子这是何为?!” 王道容眼睫一颤。乌黑的眼静静地望向她。他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早有预见,并未阻止,只是旁观。 与慕朝游相处近一年光景,他觉得自己还是很难摸清楚此人心中所想。 顾妙妃的失踪虽然与她有间接的关系,但说到底是她自作主张,她又何必大包大揽将责任都扛到自己肩上去?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不施予过剩的同情心,明哲保身才是是最理智的选择。 慕朝游的身上却有一种难得一见的赤忱生机。饶是他冷心冷清,不为所动至今。也不免有些好奇,慕朝游当真会为顾妙妃做到这一步吗? 她还能做到哪一步? 慕朝游眼睛眨也不眨,飞快地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 神仙血的芬芳迅速在四周弥漫,众人头顶的槐树将身躯摇动得又急又响,天地间的阴气开始躁动不安。 慕朝游皱着鼻子长嘶了一声,这才迎向王道容的目光,“如今鬼物忌惮你我的存在,龟缩在暗处不敢露面,有神仙血为饵,或许便能引蛇出洞了。” 王道容秀眉微拧,没附和她的话:“阿笪。” “去车上拿些干净的纱布来。” 等阿笪拿来纱布,少年朝她伸出手,“朝游,过来。” 慕朝游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我……” 王道容轻轻攥住她的手腕,这么一个世家公子哥儿的人物,那从来焚香调琴的双手握住她也是有力的,指尖是冰凉的,像玉石一般冰坚冷润。 他稍稍松缓了力道,垂眸一圈圈为她缠上纱布,“朝游何必自残肉躯,便是没有神仙血,容也会想方设法令妖孽自出。” 慕朝游:“可时间就是生命,时间不等人不是吗?” “你难道不想救顾娘子吗?” 王道容没否认这一点:“想。” 慕朝游:“你看重顾娘子吗?” 王道容说:“顾娘子与我有总角之谊。” “所以我帮你找回她。” 王道容没有再说话。 冰冷的风带着淡淡的腐臭呼啸而过,吹起他的乌黑的长发。他发梢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发间兰草的芬芳冲散了死亡的味道。 少年替她细细打上了结,捧着她的手腕说,“试试。” 慕朝游活动了一下手腕,“多谢,我觉得好多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好。 神仙血对鬼物的吸引力足以令任何鬼物失去理智。 在这期间慕朝游和王道容谁都没有说话。 王道容也只是吩咐顾家的人马小心戒备暗处的动静。 这世间方士少之又少,在场的大多是不通灵力的凡人。 黑夜漫长得令人恐惧,等待的过程中慕朝游不敢掉以轻心,王道容问她要不要去车上小憩一会儿,也被她果断拒绝。 夜雾如潮水般无声地涌了上来,死人骨头般惨白的夜雾贴肤冰凉。 慕朝游只觉得眼前陡然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她心里咯噔一声,神经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忙伸手探入怀中的符箓。 再仔细一看,又好像只是一只硕大的黑色老鼠。 这老鼠在乱葬岗打了洞安了家,日日啮咬死尸为生,尸油喝得饱饱的,长得膘肥体壮,动作却非常灵敏。 老鼠贴着树根一溜而过。 慕朝游刚松了口气,想扭头去叫王道容,却见王道容原本所在之地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愣,一股森然的恶寒自尾椎骨迅速泛了上来。 王道容不见了。 非止王道容,阿笪和顾家那些人手也不知何时消失了无影无踪。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一遍遍在心里飞快地告诫自己,慕朝游紧握着一沓符箓环顾着四周的环境。 白雾更加浓郁了,竟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在这样的环境下战斗无疑对她非常不利。 慕朝游一时之间竟有些举棋不定,不知道到底是该按兵不动,还是主动出击探查四周。 正犹豫间,一道熟悉的清澈的嗓音响起,“朝游?” 慕朝游一愣。 回眸只见少年秀发披落在腰后,眉眼沉静,王道容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身侧。 慕朝游觉得自己血液都快结成了冰,舌头也有点儿不听指挥,“你去哪里了?” 王道容像是没觉察出她的紧张,淡言道:“听闻远处异响,便去查探了一番。” “朝游,你脸色很差。” 慕朝游细细打量了一眼王道容的神色。 王道容似乎隐约觉察出她的警惕,未免吓到她没有冒然上前,而是静静地任由她回望。 少年乌发如绕颈的蛇,双眼如黑到浓处转青,肌肤犹如死人骨白,像是玉做的骨骸。 他的眉眼太过秾艳凉薄,艳丽到了深处,少了几分生气,变成了森森的鬼气。又因为性格安静温驯,心如冰雪般剔透,喜怒从来不形于色,更犹如勾魂夺魄的艳鬼。 慕朝游顿时陷入犹豫,一时之间她竟看不出他到底是人是鬼。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选择摇了摇头,以免打草惊蛇。 “这里的雾气越来越大了。”王道容说,“此地不可久留,先上车再说罢。” 慕朝游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看着王道容,思维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她知道王道容生得很好看,她就是个没出息的颜狗,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美人。 但她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被少年迷得晕头转向,她的眼睛都快长在他脸上了。 两人走到车前,王道容忽然停下来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慕朝游的内心隐约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可他的手微微凉,怀藏瑾玉,手握宝瑜也不过如此吧? 交握的掌心仿佛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舍不得松手,只想这样长长久久地握下去。 自少年身上飘来一阵淡淡的兰麝般的芬芳,这熏香仿佛能够乱人心智一般,她糊里糊涂,懵懵懂懂,浑身飘飘然,几乎快要沉醉了。 走着走着,眼前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座高屋华堂。 王道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少年身上白色的道袍也变成了一袭庄重的爵弁服。玄色丝衣,纁色下裳,着赤色舄。 慕朝游终于努力挣扎出一丝理智来,“等等,王道容?” 王道容侧眸望她:“朝游可是反悔了?” “反悔?”慕朝游愣了愣,鹦鹉学舌般,迟钝的重复着。 王道容素日里冷清的眉眼此时沉静若海:“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朝游便是今日反悔,容也绝不让步。” 可她总觉得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思维像是跌入了一汪无尽的泥沼。 可王道容没有给她深究的时间,他牵起她的手一同迈入了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新屋之中。 走了几步,王道容忽然觉察到慕朝游不动了,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硬邦邦地错戳在原地。 就在他的手扶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慕朝游忽然如惊弓之鸟一般拂落他的手朝外跑去! “王道容”收回手,却也未追,像看一只笼子里的兔子一般,看着慕朝游跑了出去。 慕朝游刚跑出不过三步远,便“砰”地好像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皱眉睁开眼,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视野天旋地转。 ……睁开眼? ……她不是一直睁着眼的吗? 黏着迟钝的思绪在这一刻终于挣脱束缚。 慕朝游怔怔地抚上前方的黑暗,伸出手,曲起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 硬邦邦的。 慕朝游猛然回过神来,一颗心也随之跳出了喉咙口。 慕朝游 第19节 她这是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几尺见方的窄小空间内。 急促的呼吸迅速消耗着黑暗空间里的氧气。 她大脑嗡地一声,一个不祥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棺材!! 第013章 或许从白雾涌起的那一刻,她就陷入了鬼魅的陷阱。 假扮王道容的那个鬼物似乎有蛊惑人心之能。 仰躺在棺材里,慕朝游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难怪她方才隐约总觉得不对劲。 因为王道容绝不会主动牵起她的手,也绝不会同她成亲,说出那般郑重而决绝的爱语。 而她,也从没想过要和他成亲。 喜欢王道容,并不代表要与他产生亲密关系的。 慕朝游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往怀里摸火折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周阴气弥漫,火折子压根打不着。 无奈之下慕朝游只好又去摸怀里的符箓,孰料这一摸好像摸到了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好像是手。 “啊、啊!别过来!!”女子受惊时的尖叫伴随着细小的呜咽自耳畔传来。 “呜呜呜。” 这个声音! 慕朝游怔了一怔,心飞快地漏跳了一拍,细细分辨了片刻,“顾娘子?!” 那个哭泣的女生陡然顿住了,紧跟着黑暗中传来了顾妙妃仓惶的嗓音,“是谁?谁在哪里?” 慕朝游捻起一张符箓。 符箓无火自燃,“腾”地亮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照亮了狭小黑暗的空间。 顾妙妃瞧见是她,又惊又喜,一双眼噙着热泪道:“慕娘子?!” 亲眼见到顾妙妃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慕朝游一愣之后,精神也为之一振。 谁能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和王道容苦苦寻而不得的顾妙妃就在眼前? 遂忙不迭追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就你一个人吗?” 火符燃起的火苗能保三日不息,一小团炽热的火光悠悠地漂浮在半空,慕朝游往顾妙妃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的存在,不禁问道。 她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这话,顾妙妃面露痛楚之色,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慕朝游安静了一瞬,知晓顾家那些下人许是凶多吉少。 哪怕素未谋面,也难免令人心情低落。 “顾娘子也是为了救我。”她强打起精神,柔声安慰着面前抖如鹌鹑一般的少女,“这因果也该由我来承担。” 顾妙妃惨淡地摇了摇头,凄声说,“慕娘子不必安慰我,我不能害了他们却连承担的勇气也没有。” 见惯了这个时代世家大族草菅人命,不把庶民百姓当人的一面,顾妙妃倒也算难得的清流。慕朝游软着口气耐心安慰:“娘子不知他们的去向,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丢了性命。” 顾妙妃:“慕娘子如何在这儿?” 慕朝游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是被捉来的,想了一下,只好说,“我与王郎君闻说娘子失踪,前来救人。” 顾妙妃此时惊魂未定,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她的情绪。 又说:“娘子且安心,王道容与贵府上都带了不少人马帮手,听闻令堂也已经连夜去请道兰大师。”顾妙妃虽知晓这都是些宽心之辞,但听到父亲的消息,却还是稍稍振作了精神。 “那慕娘子我们如今……”她迟疑着问,“要怎么办?” 怎么办? 慕朝游也想问怎么办。但此时此刻,在六神无主的顾妙妃面前,她是万不能表现出任何胆怯的。 想了一下,慕朝游问:“娘子是怎么被捉过来的,这中间过程到底如何?可见过捉走你们的那些鬼物?烦请娘子务必详细告知于我,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省略。” 顾妙妃如何不知晓此间重要性,便强打起精神,从她们一行人出城开始讲起。 出了城,她们也觉得不妥,就着人回城去喊了些帮手过来,她们且沿着城郊附近略略找上一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总不会出什么岔子。 孰料还真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出了变故。 也是白雾弥漫,雾迷前路。 狂风呼啸间,顾妙妃就已经和人失散了。白雾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闪烁着十几双灯笼般大小的眼睛。 那些鬼物个个长得丑陋狰狞,奇形怪状,有的身高长大,近两丈高。 鬼物从四面八方朝她扑了过去。幸亏她身上有王道容当初留下的那道护身咒,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那些鬼物许是知道一时半会儿啃不下她,便将她随便往一副棺材里一塞。 慕朝游看了一眼顾妙妃,见她周身有淡淡金光流转,隐约浮现出道家云篆,想是那护体神咒无疑。 她从顾妙妃的话里得到了如下信息。 鬼物“鬼”多势众,种类不一。 顾妙妃问:“娘子可有头绪?” 慕朝游:“能以白雾制造幻境惑人心智的或是魇鬼,高近两丈的或是伏尸鬼,伏尸鬼常与食尸鬼同出。” 这就有点难办了。慕朝游心里一沉。 她与王道容失散,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这么多鬼物,当今之计,或许只有按兵不动,等王道容来援才是明智之举。 顾妙妃见她临危不惧,沉着冷静,此时已将她当成唯一的浮木,一双眼满含希冀,“娘子既知晓这些鬼物来由,不知可有对付之法?” “知道倒是知道,”慕朝游摇摇头,诚实回复,“就是我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鬼物。” 顾妙妃目光迅速黯淡了下来,惶遽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是我自不量力……” 慕朝游赶紧阻止这姑娘继续自责下去,“外面情况不定,贸然出去不是明智之举,王郎君就在附近不远,王道容聪颖勇武我们且在这儿等一等,等王郎君来援。” “放心,”眼见着顾妙妃仍然仓皇无措,慕朝游抿了抿唇,一双俊俏的眼在昏暗中明亮有光。 郑重地下了保证,“在王郎君赶来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在她的安慰下,顾妙妃渐渐放松了下来,可慕朝游却一点不敢松懈。 她嘴上是这样说,但对王道容能不能找到她们实在没有底。 她的目光不禁又落在顾妙妃身上,在棺材里待得时间太久,她身上的护体金光已经渐趋黯淡,支撑不了太久。 或许这便是那些鬼物的盘算。 他们啃不动顾妙妃,只好将她放在这阴气最浓郁之处,任由阴气一点点消磨她身上的护体金光。 如果不得不杀出去…… 慕朝游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着自己究竟要如何应对,她的极限又在哪里。 同时对付三只鬼物或许便是她的极限了。如果不吝此身与之搏命,或许五只?问题是她还带着一个手无寸铁的顾妙妃…… 慕朝游耐着性子等待了近半个时辰,眼见王道容还没有任何动静,而顾妙妃身上的金光却越来越微弱,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唤了一声顾妙妃,让她做好和自己杀出去的准备。 顾妙妃并不知晓为什么慕朝游忽然改变了主意,正六神无主间,眼前的少女就已经干脆利落地撸下来了腕子上的那只云纹金臂钏,嗓音清冽冷脆,“你带上这个。” 顾妙妃茫然:“我……带上这个?” 慕朝游并不打算过多解释:“你带上就是。” 她这只金臂钏也是王道容为她特地打造,有防身之效,顾妙妃在棺材里待得太久护体金光几近消磨殆尽,到时候打起来,她不一定有闲暇能照顾到她。 这个东西给顾妙妃戴比给她自己戴更好。 顾妙妃正茫然间,慕朝游忽然又掏出一张符箓啪地贴在了她身上。 “慕娘子……这是?” 慕朝游耐心解释:“此符是巽风之符,有疾身之效。 他们人多势众,光凭我们两个很难杀得出去。若是不幸被他们包围,待会儿我会想方设法替你杀出一个缺口,你就往前跑,跑出去去找王郎君,不要回头。” 顾妙妃一愣:“我跑了那慕娘子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替你拖延时间。” 顾妙妃一急,当即想把身上的符箓撕下,“我不走——” “顾娘子,你听我说,”慕朝游利索地按住她的手,“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跑不出去。送一人出去求援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顾妙妃睁大了眼:“可是……可是我们不能一起跑出去吗?” “很不幸,”慕朝游叹了口气,“我只有这一张巽风符,更何况符箓需要我灵气驱使,此符所耗灵气甚巨,并不足以支撑你我二人一同逃命。” 顾妙妃倒也硬气,挣扎了两秒,一咬牙道:“那我留下来。” 慕朝游:“不行,你没有灵力,留下来无疑送死,我能运用符箓,尚可支撑片刻。更何况说不定我们运气好,直接溜出去了呢?” “记住,”慕朝游不打算再继续和顾妙妃拉扯下去,她的手顺势搭在她腕上,叮嘱说,“这手镯能帮助你抵抗一些鬼物的袭击,但护体效果用一次弱一分,所以你要快点跑,跑得越快越好。” 稍微同顾妙妃讲解了一些注意事项,慕朝游深吸一口气,捏紧了准备好的一沓符箓,朝她比了个手势。 顾妙妃面色苍白,抖如筛糠,却也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信任着面前这位慕娘子。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当头罩下,棺材板被慕朝游从内破开。 但出乎意料的是就算她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四周仍是一片死寂幽深的黑色,并未有人循声前来探查。 再确认棺材外面无人把守之后,慕朝游先爬了出去,再把顾妙妃拉了出来。 那团小小的火苗就漂浮在二人身前。 慕朝游 第20节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黑暗竟无边无尽,她们屏住呼吸,抿着唇瓣,走了不知多久,才看到远处有希微的光亮。 本来以为到了出口,孰料却走入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屋子里。 屋内芳椒涂壁,黄金为饰,灯火辉煌,十几张食案分左右两溜排开。 在座的宾客中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一个个都穿着着绫罗绸缎,文质彬彬。 这些男男女女本来还在饮酒作乐,酒酣耳热之际,慕朝游和顾妙妃突然闯入,连同慕朝游顾妙妃在内的十几个人顿时便来了个“群”目相对,面面相觑。 众人不约而同地微妙地安静了一霎,气氛有些古怪。 慕朝游也呆住了,谁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慕朝游硬着头皮想要拉着顾妙妃慢慢退了出去,这些人好似倏忽回过神来。各自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将酒杯一掷,朝他们扑了过来! 方才还风度翩翩的宾客,竞相剥开一身的人皮,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文士,只见他身上人皮片片皲裂,一张嘴从两边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涌生出无数扭动着的肉藤。 他的四肢也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手脚如同抻面条一样被飞快拉长,整个人浑如一只动如闪电般爬行着的大蜥蜴。 在这危机时刻,慕朝游当机立断掀翻旁边一张案几! 小凳,酒盏,果盘凡是手边能用得上的东西,全都被她毫不含糊地抄起砸了过去! 顾妙妃已然呆住了,她手脚冷如冰坨,大脑一片空白。正发呆间,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耳畔传来一道又清又亮的嗓音,“别发呆。” 这嗓音如同水激寒石一般,冰凌凌的,顾妙妃一个哆嗦,回过神。 桌凳只能稍微一阻鬼物的攻势,十几个人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慕朝游的嗓音响起:“顾娘子,准备了。” 顾妙妃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了?什么准备好了?她浑身身下直冒冷汗,一颗心疯狂动摇起来。 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她一个人真的能跑得出去吗? 可是身边那个少女并没有给她动摇的机会,伴随着她一声脆亮的轻喝。 慕朝游五指翻飞,瞬间将手中半数符箓祭出!! 十几张符箓纷纷扬扬如落雨一般,轰隆隆将将天雷风火一起砸了下来。 且不说威力如何,单看这架势确实是分外唬人的,竟也真的将包围圈冲开一个缺口! 慕朝游心下一喜,拉过顾妙妃一把推了出去,“快跑!去找王道容!别回头!!” 第014章 或许,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做过这样的梦境。 梦里被看不清面目的人追杀,你奋力向前奔跑着,跑着跑着,忽觉身子一轻,竟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在天上飞了起来。 顾妙妃眼下便是这般玄妙的感受,巽风符在她身上生效,她先是飞快地跑了一步、两步、三步…… 之后便越来越快,整个人轻得好像快要飞了起来。 风从鬓边争相恐后地掠过,又好似充斥了整个胸腔。 顾妙妃从小到大便养在顾宅,虽然顾锡教女开明,并不如何拘束她的性子。但她还是从未感到过像此刻一般轻盈而自由,不由怔然失神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剎那的功夫,身后便有鬼物追击而至,鬼物愤怒地咆哮着,喷吐出一股股腥臭的黑烟,顾妙妃下意识伸出手想挡,她腕上的金手镯荡过一阵熠熠的金光,滴水不漏地将这一股股黑烟尽数吞吃了下去。 顾妙妃惊魂未定,不敢再耽搁,也不敢回头看,咬着牙继续朝前跑。 若说顾妙妃此刻是喜忧参半。 慕朝游的感受十分不美妙了。 这些鬼物觉察到顾妙妃的逃跑,分出了一小半的人手去追,让她的压力为之一轻。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此刻就能掉以轻心了。 在鬼物的包围之下,慕朝游一步一退,直到脊背碰地撞上一张桌案。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扫了一眼。 杯盏零落,餐盘狼藉。那盘子里原本盛放着的鲜果佳肴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慕朝游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大了点儿。饶是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战火纷飞,人皆相食的残酷,但这个宛如cult片一般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人肠人腿人胳膊血淋淋地摆满了一桌,新鲜度还叫人不敢恭维,不断有惨白的蛆虫挣扎着从腐肉上掉下来。 还有这盘人眼珠,她明明记得之前还是盘葡萄来着。 强忍着一股恶寒,慕朝游强令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这一堆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生物身上。 食尸鬼张着血盆大口,口中扭动着的肉藤合成一股,朝她狠狠甩了过来!慕朝游眼疾手快地飞出一张符箓,化成一柄金色的气剑,直插入那食尸鬼口中。 食尸鬼发出一声极其惨厉的尖叫,口中的肉藤化成立刻化成一股无形的黑烟,如沸热汤,挣扎欲散。 与此同时,那伏尸鬼也朝她发动了攻击。 一眨眼的功夫,慕朝游四面八方便被鬼物给团团围住,她额角渗出汗来,双手几乎快翻卷成了麻花。 鬼物人多势众,她所携带的符箓不过杯水车薪,若单论剑术,她也只不过和王道容学了些笨拙的三脚猫功夫。 慕朝游一咬牙,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先强杀了离她最近的一只鬼物。 这些鬼物许是为同伴的惨死所震,谨慎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之后,第二只鬼物和第三只鬼物才一齐冲了上来。 这些鬼物化鬼已久,略通灵智,极为狡诈,一击即走,旨在消磨她的灵气,并不恋战。 待她稍露疲态,便又如野狗扑食般一拥而上。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慕朝游不敢放松,汗水滴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她轻轻阖了一下眼,强撑着一口气,唇瓣上下快速开合,“丹天火云,威震乾坤。上摄妖炁,下斩邪氛。飞电烁烁,扬风无停。通真变化,朝谒帝君。急急如律令。 ” 离她最近的那只鬼物因为伤重,逃跑不及,被电光当头笼罩,一声惨叫之后便作了飞火。 这是第三只。 而此时,她不论灵气还是体力都已近强弩之末。 这些鬼物看出来了她的虚弱,纠集了一波更为猛烈的进攻,一齐包抄了上来。 慕朝游飞出最后一张符箓,堪堪挡住身前的攻击,背后空门大开。 鬓角的发丝被一阵细小的微风吹起。 不好。 她心里咯噔一声,回身再挡却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沛然巨力如惊涛拍岸一般拍上了她的背心!她整个人也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十几米之远。 这一击撞得慕朝游眼冒金星,头晕恶心。她挣扎着刚爬起来,小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哪一只鬼物的鬼爪在她腿上挠了一道,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卷,哗啦啦流了一地的血。 另一只鬼物趁势而上,一击咬住她的胳膊,其力重若千钧,慕朝游根本来不及呼痛,飞快地从袖中掣出一柄小刀,反手狠狠扎进了那鬼物眼眶里。 这小刀桃木为柄,也曾加持符箓。 鬼物吃痛,倒退几步,松开她。 慕朝游的手在打战,她像一头受伤的幼兽一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警惕地将一双眼打量着周围的鬼物,杏眼里射出凶狠的光。 她想要站起来,但地上都是她的血,太滑了。小腿又一抽一抽的疼,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的起来。 所幸有刚刚那一只的前车之鉴,这些鬼物为其威所摄,竟短暂地安静下来,无人再敢上前。 毕竟谁知道这人被逼到尽头是不是还能再爆发出一波潜力呢? 慕朝游本人却没有它们想的那么强大。 她抿紧了唇瓣,手在发抖,几乎无法克制生死关头那骤然涌生出的畏惧与绝望。 内心的沮丧与心灰意冷实乃用语言表述一二。 她知道她扛不住第二波攻击了。 软弱的念头来临得如此迅速。 在和鬼物的对峙中,慕朝游忽然想,要是有个人能来救她就好了。 又想,我错了。 我不该逞强一个人断后的。 见她迟迟没有再发动攻击,终于有一只食尸鬼按捺不住,后腿发力,一跃而起。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类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慕朝游还想要反抗,但她已经提不起任何力气了。它不过轻轻一扑,就将她按倒在了地上。 鬼爪尖利,如两把铁钩子,深深勾进了她的肩膀。其他鬼物知晓眼前这个人类终于毫无还手之力了。 食尸鬼蹲伏在她的身上,死人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口中流着涎水的肉藤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慕朝游终于忍不住阖上眼,强忍着软弱的泣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提起小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她其实早就下定了决心。 鬼物喜食人肉,更不会顾忌猎物是死是活。与其被活生生吞吃入腹,她宁愿死在自己手上。 她之前想得是很决绝的,很大义凛然,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可当死亡的阴影真正将她笼罩,她还是忍不住软弱的泪水。 眼泪从她单薄的眼皮下淌了出来。 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有个人能来救她就好了。 要是王道容能来救她就好了。 快了吧。 或许快了。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只能感受到肉藤拂在自己脸上那湿漉漉的黏腻恶心的触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腥臭的阴风在呼呼地吹着,又像是从她如空谷般迷惘的心中吹出的。 慕朝游 第21节 可是这些鬼物怎么迟迟还未动手呢? 她不禁困惑地又睁开眼。 只见那食尸鬼正蹲伏在她的身上,两只腐烂脱窗的眼球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眶上,从食尸鬼那张烂肉一般的脸上,她竟然微妙地看出来了点儿“痴迷”的神色。 慕朝游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是神仙血! 感谢天感谢地,她从没像今天这么感谢过她这一腔神仙血。她流了太多血,周围的鬼物也渐渐被神仙血迷晕了心智,有几只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趴在地上舐了起来。 慕朝游的心里九曲十八弯一般地转过十多个念头,但实际上,这一切也只不过发生在这一瞬之间。勇气与软弱的较量是很快的。 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有了勇气,只这一瞬间,慕朝游便觉得自己心里忽然发出了一股野蛮的狠劲儿。 她将牙一咬,稍微振奋了点儿心神,悄然握紧了手上那柄小刀。 她想,能坚持一刻是一刻。 就算今天是真的走不出去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就算,就算是死,至少也得拉几个畜生与她陪葬。 那食尸鬼沉迷于神仙血的芬芳,竟一时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电光火石间,慕朝游猛地抬起手朝着它心口扎了进去! 就像是切一块豆腐一样,刀锋是“滑”进那堆烂肉里的,那食尸鬼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化为了一阵黑烟消散在半空。 就这么轻易? 慕朝游怔怔地看了眼手中的小刀。 食尸鬼的惨死猛然惊醒了四周的鬼物,促使它们从神仙血的诱惑中回过神来。 那就战吧。 慕朝游跌坐在地上,面色审慎地握紧了一把有些可笑的小刀。 可就在她下定决心要跟这些东西不死不休之际,忽然,一阵熟悉的白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手不由一松,整个人一呆。 心想果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她就刚刚就一直纳闷那只魇鬼到底去了何处,没想到竟在这里等她!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很快将她包围,举目所望,唯余她一人。 但慕朝游心里清楚,危机正潜伏在雾后,雾后鬼影幢幢,敌明我暗,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作战环境了。 她一颗心不禁又坠入冰窖,凉透了。 她原本清明的思绪在白雾的影响下开始变得迟滞,眼前也渐渐浮现出群魔乱舞的幻象。 一时是王道容,一时又是地狱中的熊熊烈火,狞笑跳跃的青色赤色厉鬼。 或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一道绝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悠扬笛音,忽然直插入雾气之中。 笛音清扬宛转,像是一只翱翔在林间的庞大凤鸟,月照松间,流水潺潺,凤鸟高低飞舞,偶尔停落下来啜饮着山间的清泉,绮丽的尾羽划过林梢,它口中发出温柔的喁喁低语,不慌不忙,平静从容地牵引着她紊乱的神志一点点重归清明。 所过之处,大有令黄泉重为琼霄绛阙的意思。 一簇火苗亮起,烧穿了浓郁的雾气。 一时之间,风雷齐动,炁冲云阵,声震雷庭。 雷光绞碎了鬼物的同时白雾,露出来人的真面目。 白衣的少年道子横笛站在她身前,正垂着眼呜呜地吹奏着,他乌发如漆,眉眼冷清,如林下落了疏薄残雪的梅花。 见妖氛一空,王道容将笛子转收入衣袖,淡静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身上。 再次见到王道容,慕朝游有点儿发怔,那把小刀还被她紧紧握在手上。 眼前的少年还是这么高洁芳润,白衣如雪,旷远优雅,好像永远衣不染尘,手不沾血。 四目相对间,少年眼底的冷淡略略散去了。他默默不言,朝她略一颔首。 王道容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朝游。 她流了很多血,一双眉眼却亮得吓人,浑身上下犹如一只警惕到极点的幼兽,那股逞凶斗狠般的杀意还没从她身上完全散去。 心头如湖水生波,微不可察地荡开一阵异样的情绪。 他不由安静地多看了她一眼,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说,“抱歉,朝游。我来晚了。” “是容之过。” 慕朝游:“……”挺好的。 精疲力竭之余,她甚至还有余力在心里吐槽:怎么不再来晚一点,所幸还能吃上她的席。 第015章 或许是方才正处于生死攸关之际,慕朝游的精神极度紧绷,骤然回落到人类社会,看着眼前的王道容,慕朝游有一瞬的懵懂和迷惘。 ……她该说些什么? 还没回过神来,一个身影却突然奔了过来,“慕娘子!” 顾妙妃那张苍白的俏脸猛地撞入慕朝游的视线,一双眼几乎流下泪来,急切地问,“娘子可曾受伤,要不要紧?” 慕朝游一愣,原本有些抽离的思绪渐渐归位,“我……我没事。” 而王道容也在此时蹲下身,替她检查伤势。他白色的道袍垂落在地上,却浑不在意身上的血污,只是轻轻搭上她的手,提醒说,“朝游,松手。” 慕朝游有点儿迷糊,松什么手。 王道容见她这模样,便知晓她是吓得狠了,耐心地一遍遍安慰着她,“无事了,朝游,你没事了。” 说着垂眸一点点掰开她无意识紧握的拳头。 慕朝游掌心那把小刀当即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太紧张,小刀握得太紧,手指都疼得有点儿抻不开了。 王道容替她手上的伤口敷上了药,目光落在她裙摆。 她裙摆破破烂烂得露出两条白皙光洁的小腿,左腿上伤口狰狞,外翻的皮肉间不断有血水渗出。 非礼勿视。 王道容的目光只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便转回视线,将手上的药瓶递给她。 慕朝游刚接过药瓶,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忙把药瓶又塞回王道容手上,叫道:“等等!仆役!” “顾家的那些仆役还下落不明!” 王道容把药瓶递还给她:“不必担心,司灵监与道兰公已经赶来,正同阿笪等人前去寻找仆役们的下落。” 慕朝游这才松了口气,鬼门前打过一个滚,她早把古代那些有的没的规矩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当着王道容的面便直接撩起了裙摆给自己上药。 王道容:“……” 所幸与慕朝游相处日久,他也或多或少习惯她偶然间的“神来一笔”。 顾妙妃这一路上的仓惶与恐惧也很难用言语来表述其一,她从小就是父亲顾锡娇惯着长大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经历过这般惊险夺命的时刻? 这一路下来,她手脚发软,脊背冒汗,不过是靠着求生的欲望,和绝不能辜负慕娘子的牺牲,这才糊里糊涂坚持下来。 也是她幸运,王道容那个时候已经找到了门口,正巧让她撞了个正着。 此时,见慕朝游完好无损,顾妙妃那一直坚持着的一口气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手脚颤抖,心头思绪如潮,一股酸意从鼻尖直冲眼眶,趴伏在王道容肩头大哭起来。 伤药洒在创口火辣辣得难受,慕朝游刚抬起头就看见王道容扶着顾妙妃的双臂,任由顾妙妃扑进他怀中痛哭。 他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洇湿了一小块。 顾妙妃低声抽噎:“多亏你与慕娘子……我险些以为今日就见不到你们了。” 王道容怀拢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乌黑的发,嗓音压得很低,几近柔和安抚:“莫哭。” 少年乌浓的眼睫低垂着,与她耳鬓厮磨,喁喁低语,乍一看,便犹如一对亲密无间的璧人。 王氏先祖曾是前朝赫赫有名的硕儒,王道容的父亲王羡却是个蔑视礼法的名士。他性格不似其父,更肖其祖,平日里在一干放浪的南国士人之间倒显得尤为庄重循礼。 少年的客气是有距离的,有礼是疏离的。绝不会同异性有这般亲昵的举止。 若是从前慕朝游内心或许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复杂难言,但不知是不是经历过生死磨难,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格外的平静。 “死生亦大矣”。 她仅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目光望向自己方才出逃的方向。 刚刚没时间,此时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原来那碧瓦朱甍,金碧辉煌的大屋子竟是一座大坟墓。 慕朝游忍不住有点儿出神。 看来志怪小说里所写的也不都是虚假的。她心底暗暗想:主人公夜伴行路,忽然看到一座华屋,从屋中走出来的主人打扮华贵,殷勤好客。等到主人公第二天天明醒来才发现自己醉卧在一座坟墓前。 她脑子里正上演着从前看过的各种古代志怪小说,忽然听到王道容在叫她,一转头却见顾妙妃软绵绵地倒在了他怀里,而王道容的手刀刚离她半寸远。 慕朝游当即吃了一惊,“你这……” “令嘉受了惊需要休息,”王道容将顾妙妃交给身边的顾家仆从,很平静地说,“那只魇鬼方才落荒而逃,如今下落不明,而顾家僮客生死不知,前路危险,不宜由她继续同行。” 这确实很有道理,但慕朝游还是觉得奇怪。以王道容和顾妙妃的交情,他同她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要将人打晕呢? 只疑惑不过一晃而过,慕朝游也没想那么多,而是问,“那么我们现在去捉那只魇鬼吗?” 王道容在她身前蹲下,看向她的小腿:“不急,我先扶你上车休息。” 慕朝游忍不住抿起唇角,聊胜于无地往后让了让,企图挡住小腿上狰狞可怕的伤口。 “我自己可以……” 王道容垂落深浓的眼睫,看得很专注,目光在她伤口上仔仔细细地睃巡。 慕朝游被他盯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自己能走。” 为了表示她言语间的可行性,她扶住地面,就要站起来行走。 一双细白的手,准确地伸了过来,牢牢攥住她小腿上没有受伤的部位,及时阻挡了她的动作。 慕朝游 第22节 王道容神情没什么波澜地垂着眼睫。 慕朝游大脑嗡地一声。 这已经算是极为失礼的动作,但王道容做出来却如此平静自然。 他抬起眼,秀美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凝望着她。 他本来毋须这么做,他大可以指挥他人将慕朝游扶起,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凝望着慕朝游腿上的伤势,王道容玉珠一般的眼中,情绪晦涩难辨。扶着她小腿的指腹微有些发烫,牵连心中心潮汹涌,在他心中再次浮起一股异样而微妙的情绪,如一阵阵电流荡过心扉。 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连他自己都稍感不解。 王道容禁想起方才慕朝游浑身是血那一幕。 此时回想,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便是她那一双眼,很亮。 王道容扶起她:“你受苦了。” 慕朝游动了动嘴唇,没再拒绝。任由王道容将她搀扶到车边。 王道容伺候她坐下,便转身要走。 慕朝游愣了一下,拽住他衣角:“我们不去捉那只魇鬼吗?” 没想到王道容根本没带她同行的意思,回过身说:“你受伤在身,有我一人足矣。” 慕朝游很相信王道容的能力,可这并不妨碍她不放心他只身一人前去捉妖。 若有个万一怎么办? “魇鬼狡诈,你可有解决的办法?说起来刚刚那阵白雾,你是怎么脱身的?” 王道容淡声:“魇鬼能引动人内心之欲念七情,你心中想些什么,它便反映出什么。” 又不忘劝慰她,“朝游你未曾修行,这才容易找了它的道。” 但王道容的劝慰注定要宣告失败了。他此言一出,慕朝游便像被人兜头敲了一闷棍,耳畔嗡嗡作响,不自觉喃喃:“……我心中想些什么,它便反映出什么?” 王道容见她神情不对,情知有异,倏忽也记起方才在白雾中看到的那一幕幕幻象。 他身负阴阳眼,能看穿阴阳,他在魇鬼针对慕朝游的幻象中看到了他自己。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慕朝游心中害怕时难免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当时也未曾多想。 孰料此刻见慕朝游面色倏忽苍白下来,望向他的目光如几个闪烁。 王道容也不由安静下来,霎时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他也见过这世上痴男怨女,也见过其他小娘子望向自己时的爱慕目光。 他知道他皮囊生得好看。 慕朝游对他的好感,他并非全然无知,只是他并无此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与顾妙妃结亲。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前来寻人,更不会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安抚她的情绪。 慕朝游对于王道容来说,像是他幼年时那只雀。 她孤苦无依,正好掉落在他的脚边,于是他将她拾起,豢养她,而她怀有的神仙血对他而言也恰好有着重要的作用。 神仙血太过特殊,为了不影响到自己的图谋,他将慕朝游牢牢控制在手掌心。 为了能更好地控制她,王道容不是没用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柔情手段,他想,这或许便是今日她动情的根源,多多少少都是他刻意放纵为之。 只是他不太明白的是,她既对他有意,为何还要豁尽全力去救顾妙妃? 自记事起,王道容的感情便极为淡漠,他也不觉有什么可惜之处。王羡总埋怨他不够亲近他。 可王道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身处乱世感情是一种负累。冷淡的情感能确保他永远保持理智。 他自小便习惯用理性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而爱是感性,意味着失控。 慕朝游对他产出其他的感情,会很麻烦,不会令他感到欣喜,自满,只是感到困扰。 慕朝游与他是彻头彻尾的反例,同行这一年多来,他见她十分热忱。 王道容清楚记得,逃难路上,他们曾经遇到一对与家人离散的姐弟,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环境之下,她仍能施以援手,抱着姐弟去寻找他们的父母。 她的身上有种近乎于天真的赤诚。 王道容眼睫微微闪动着,不觉得触动,只觉得奇怪。 他不太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冷淡而抽离。 其实白雾第一次弥漫时他就看到了慕朝游。 白雾涌起时,王道容便情知不对。 他自幼随许冲学习吐纳调息之法。修道之人法炼不专,常有诸魔来试,见诸幻象。他抱元守一,未几功夫,便见眼前万物清明。 自然也看到了慕朝游。 他亲眼见她被幻景所惑,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如行尸走肉般消失在白雾之中。 王道容没有追上前。 他只是在思考。 首先,他可以借慕朝游的行踪探明魇鬼的踪迹。 其次,神仙血是极为不稳定的因素,如今他药几近炼成,是放任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继续存在,还是借刀杀人一劳永逸? 直到顾妙妃逃出求援。 王道容去救慕朝游的时候心中也未曾多想,救她或者不救两种感情在他心里都很淡漠,仅仅只是心念一动,他便作出了选择。 可是当看到慕朝游浑身是血,闭目躺在地上,眼皮下流出恐惧的眼泪时,王道容才有了点儿鲜明的情绪波动。 他深深地困惑了。 非亲非故,何至于此? 她与顾妙妃素不相识。 她到底还能为陌生人做到何种地步? 她的极限在哪里? 她旺盛的七情六欲,过剩的同情心可有尽头? 若她不懂阴阳符谶,没有自保手段,还能舍己为人吗? 王道容静静地思索。 直到慕朝游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不是都看到了?”慕朝游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和缓地问。 王道容回过神来,思绪还有些游离:“……” 不知道是不是才经历过生死一线,原本连日以来堵在慕朝游心底的那句话,此刻却被她莽撞地直接问了出来。 原来,吐露自己的心意也没有像她想象中那么困难。 慕朝游深吸一口气。 借今日魇鬼一事说出口也好,说出口或许便不必日日辗转反侧。 可为什么她觉得如释负重的同时,又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难过呢。 她定了定心神,忍不住又握紧了袖中那把冰凉的小刀。 这把小刀在刚刚的战斗中与她相依为命,此时也带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与安慰。 “郎君何必对我这般好呢?”她忍不住问。 王道容想了想,竟欠身她行了一礼,神情没有任何的轻薄之意,语气淡而郑重,“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与朝游生死之交,情谊自是与他人不同。” 王道容是聪明人,就算她问得再含蓄委婉,他也明白了她的心意,再用这般委婉地方式拒绝了她的心意。 慕朝游的眼睛有点儿发酸,语气也有点儿哽咽,她将头扭过一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出片刻的软弱来。 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王道容,你是个好人,是个君子。” 王道容静静地听了,忽道:“朝游,有些事物或许并不如朝游你所想象得那么好。” 慕朝游不解间,他示意她去看身后那座坟墓,“或许正如眼前这鬼巢,你以为是华屋明堂,不过是一抔黄土。” “或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娘子愿将我视作君子,是我之幸也。” “承蒙娘子错爱,”王道容顿了一顿,轻轻地说,“只是容恐非良人。” 泪水夺眶而出,在一剎那濡湿了眼睫,慕朝游微微睁大了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月光静静流转在他身上,月色朦胧。 王道容乌发披落下来,从来冷淡如雪的容色此时竟有几分沉静的温柔,他纤长乌浓的眼睫,像飞火中舞动着双翅的蛾,语气清淡如寒石上的霜,“容只是觉得,容难当此偏爱。” 爱是非理性的,爱是失控。 他不愿见她动情。 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的残忍。 就连她的感情,他也想操纵。 第016章 最终王道容还是只带了几个仆役前去捉鬼,慕朝游则跟顾妙妃一起回到马车中休息。 那魇鬼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只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等到了王道容带着好消息折返回来。 道兰大师也找到了失踪已久的顾家僮仆。这些鬼物绑了他们似乎是正打算下酒,宴才开了一半就被慕朝游糊里糊涂闯了进去,误打误撞救了他们性命。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王道容着了阿笪先送慕朝游回去,自己则亲自同道兰大师一道儿护送顾妙妃回转顾家。 前脚才脱离危险,后脚就被王道容婉拒了,慕朝游以为自己至少会辗转反侧个大半夜,但出乎意料的是,回到府上时,她已经困极。 小婵看她这一身伤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抹着眼泪替她打来洗漱的热水。而慕朝游则靠着小婵,在她的呜咽声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慕朝游 第23节 第二天一早,慕朝游难得没有起床去晨练。 她此刻正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的出路。 如果昨天晚上她没有说出那席话,王道容没有拒绝她,她或许还能装疯卖傻,厚着脸皮继续在王家借住一段时日。 可偏偏她戳破了自己的心意。 那她不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在王家继续待下去了。 后悔吗? 她一心二用地看着墙上趴着的一只小虫。 奇妙的是,她的内心竟然没有任何有关后悔的情绪。 就好像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解决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像剜去了伤口的烂肉,一瞬间的剧痛,总比日后无休止化脓的折磨更好。 从此之后收拾心情,重整行囊,继续出发。 ……比起这个,还是怎么面对王道容更加头痛一点。 一想到还要面对王道容,慕朝游就觉得自己尴尬症都要犯了。她闭上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 小婵正守在榻边做针黹活儿,听见她的唉声叹气,好奇地咬断了线头,“娘子?” 慕朝游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嗓音传来,“我没事。”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王道容不来找她的话,那她这几天干脆就做鹌鹑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了。 可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她这厢才刚下定决心,屋外就忽然传来了阿笪熟悉的嗓音问:“你们娘子还歇着吗?” 笃笃两声闷响。 王道容曲指敲了敲门。 那敲冰嘎玉般的好嗓音搁着门扉淡淡响起,一字一字落入慕朝游的耳畔,“朝游?” “我可能入内?” 他来做什么? 慕朝游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心里有几分慌乱。 虽说打定了主意装鸵鸟,可当王道容真的登门,她又有点儿犹豫了。 她多少是有点好面子的性格,与其被王道容误解她偷偷躲在屋里哭,她宁愿硬着头皮强作洒脱。 胡乱套上了衣服,又光速扎了个头发。待到王道容得了她的同意,推门而入时,眼前的女子便已经是神情轻松,精神奕奕的模样了。 王道容先道了声歉,才在榻前坐下。 慕朝游伤还没好,坐着很不舒服,只悄悄靠着凭几,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看着精神一点。 王道容先问过她的伤势:“昨夜朝游你受了不少苦楚,伤口还疼吗?” 疼。 非常疼。 昨天肾上腺素上涌,她倒没觉得有多疼,凌晨的时候,身体便开始跟她翻起了旧账,她疼得翻来覆去的,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慕朝游从小就不是个喜欢在人前哭弱的性格,不论怎么难受都强忍着不肯说话掉眼泪的。 她摇摇头,“还好,吃过药已经不疼了。” 王道容细细看她苍白面色,便知晓她在说假话。 慕朝游的性格并不复杂,如清溪下的石子,一望便知。 王道容静坐了一会儿,方才问出一个从昨日起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也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昨日虽然拒绝了眼前的女子,但回去之后,他辗转反侧,一直未曾入眠,一闭眼,一时是慕朝游浑身是血,像警惕的幼兽一般。 一时又是她强忍眼泪时的情态。 再到被他拒绝之后勉力露出的洒脱笑容。 王道容难得失眠了。 慕朝游的性格并不复杂,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谜团,吸引着他好奇地一遍遍探寻着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若是平时,在拒绝了慕朝游之后,他一定会留给她独自整理心情的空间,留给双方转圜的余地。 但这一天下来,他行立坐卧,反反复复一直在回想着这件事,读书的时候想,打坐的时候想,闭上眼的时候想,搅得他不得安宁,这才破天荒地地主动前来。 王道容细细看她苍白面色,便知晓她这是在说假话。 她性格要强,他便故作不知,也不去戳穿她,只微微垂着眼儿问,“容想问的是,朝游与令嘉非亲非故,缘何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慕朝游闻言直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王道容是为昨天那张好人卡而来。问这件事,总比继续昨天那个尴尬的话题要好。 王道容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干净澄澈的双眸注视着她,他没着急道谢,反倒是先问了一句,“所以,为何?” 为什么? 慕朝游一时之间也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 “……举手之劳?” 为顾妙妃献血的频率虽然高了点儿,但献血量其实少很多很多,还远不到寻常献血量20,对她的健康无疑是有影响的,只是还远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如果非要再给个解释的话—— 慕朝游很清楚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乱世,从刚穿越时看到路边枯骨她会吓得连夜噩梦不断,再到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孤身一人夜探荒坟。 最开始的逃亡路上她见妻离子散,会觉于心不忍,后来看到路边哭泣的难民,她的心里竟很难再生出多少波澜。 连自保都变得困难,又哪来的余力去帮别人呢,久而久之,便越来越心安理得,越来越吝于施以援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得麻木。 她不想这样。 只是一点微末的,动动手就能办到的善意,至少也能保证她的血还是流动的,还是温热的。 常行善事,热血难凉。 “举手之劳”。王道容静静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慕朝游总爱说这个词。 但他天生性静,怕麻烦。 很早之前,王道容便明白自己的与众不同,他的心中很难升起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心绪,也很难感到欢欣、难过、愤怒一类的激烈的情绪。 他就像是一片漆黑幽深的湖水,别人的情绪如石子落入湖面,或许会泛起淡淡的微澜,但很快便会被他吞噬,生不出任何的风暴。 旁人的喜乐与生死和他是没什么干系的。 他的生活是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若说他可有什么执念…… 王道容并不愿屈居于人下。 他的执念或许只是尽量往上走,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当然,他不想当什么皇帝。 他想操弄权柄,想不堕王氏门风,想成为人上人。王羡给他取了小字凤奴,他想做的是“非梧桐而不栖,非醴泉而不饮”的凤鸟。 倒是慕朝游有点出神的模样,忽然问了他一声,“你叫她……令嘉吗?” 王道容回过神来,不解其意,仍微微颔首,“是,这是她的小字。” 不知道是不是慕朝游的错觉,她从他清冷的嗓音中仿佛听到了点微不可察的温柔与缱绻。 少年的嗓音珠落有致,令嘉两个字由他念出,像含在唇齿间,令人品尝出一股自小长大,耳鬓厮磨的亲昵来。 哪怕她昨天已经被击碎了幻想,慕朝游的心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抽动了一下。 昨日之前王道容在她面前对顾妙妃的称呼还是顾娘子,今日便已成了令嘉吗? 王道容昨日一夜未返,她几乎都能想象出他与顾妙妃互诉衷肠的模样。经历过昨夜的危机,仅从称呼的变化之中,慕朝游就能猜出两人关系的突飞猛进。 青梅竹马,劫后余生,喁喁私语,这应该是很好的。 一股铺天盖地的失望与沮丧牢牢地攫住了慕朝游,她看着日光里玉明花柔,洁净光静的王道容,鼻尖猛地蹿起一股酸楚。 少年就安静地坐在她面前,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她甚至能看清王道容瓷白肌肤上那浅淡的,软软的水蜜桃一般的小绒毛,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明明离她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又为什么会离她这么远,清冷如孤峰玉出,远得像在云端。 在这个日光温暖的冬日,她被一股庞大的不甘与绝望吞没了。 为什么在昨天亲口拒绝她之后,他又能作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姿态呢?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好,再痛一点也无妨,长痛不如短痛。 王道容内秀心细,注意到了慕朝游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于日光中静望着她,黝黑的墨瞳蕴着淡淡的困惑。 “令嘉很感谢你昨日舍命相互。”他想了想,忽记起一事,“只是昨夜仓促,未能当面一尽谢意。” “正巧过几日便是元夕,”少年温声道,“令嘉托我问你,可愿随我二人一同出游?” 元夕。 听到这个词,慕朝游所有的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剎那间突然平息了下来,像是一场未来得及酝酿的风暴骤然消弭于无形。 王道容曾说过,建康灯会举世闻名,说过雪中观灯,也别有一番意趣,说过若她不嫌,他愿带她去观灯。 她私下里曾经不止一次期待过这场灯会,却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捎带的那颗闪亮的电灯泡。 “可愿随我二人一同出游?”,只言片语,亲疏远近,已淋漓尽致。 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王道容这个提议。 “我不太想去,还是你们两个去吧。” 王道容微微一怔,抬起眼。 她不愿意去看灯。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了个相顾无言的尴尬局面。 慕朝游 第24节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泛着青色的乌黑双瞳如两道冰刀一般直直地切入她的眼瞳。 不偏不倚,不闪不避。 直接得有些失礼。 清冷如雪的目光,却给人以淡淡的侵略与压迫感。 妒火会烧毁一个女人的理智。 王道容文文静静地坐着,内心的疑惑非但没有减淡,甚至更为不解了。 他不明白,她既爱他,于情于理,总该嫉恨令嘉才是。 而眼前的慕朝游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分明是伤重未愈,强打起精神在与他周旋,提起顾妙妃时,双眼清冽坦诚,毫无芥蒂。 哪怕是王道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胸开阔如雨后的天空,风过时无痕,水洗过般明净无尘,不留一丝愤懑与怨怼。 二人相对而坐。 屋内烧了炭,窗户被支开一角,露出廊下一数浓淡如雪的白梅。 慕朝游不解回望,她乌黑的发映着如雪的白梅,清丽的眉眼明澈如镜,一派坦然与正直。 是太耀眼了吧。 他清冽的目光被白梅灼痛,眼帘垂落了下来。 王道容安静地收回视线,又关切她几句,命小婵务必照顾好她之后,便起身同她作别。 出了门,王道容没着急离开,而是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庭内的日光,瓷白的肌肤被照射得恍若透明。 阿笪守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道容清落有致的嗓音才缓缓响起:“你似乎有心事?” 阿笪哑口无言。 王道容方才便觉察出阿笪那古怪的沉默。 阿笪欲言又止:“慕娘子伤势还未好全……纵使郎君喜欢顾娘子,担忧顾娘子的病情,对慕娘子未免也……” 孰料,王道容迅速截断了他的话:“我不喜欢令嘉。” 他语气平静果决,眉眼清冽,并不似作伪。漂亮的脸上有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阿笪一愣,“可是郎君?” 王道容娓娓解释:“父亲与顾伯父有意玉成这门亲事。我与令嘉总角之交,彼此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 令嘉的出身高,家世好,为人端庄娴雅,是他心中极为合适的妻子的人选。 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 王道容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回到了他那间炼丹房,室内的书柜里满满当当地拥挤着许多书轴,有纸书,也有竹简。 王道容抽出一卷来,捧着竹简安安静静地跽坐在案几前。 指腹轻拂过竹简上的刻痕,这竹简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海内十洲记》载,在聚窟州人鸟山,有一种树名叫返魂树,它的木根能炼制一种香,“香气闻数百里。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却活,不复亡也”。 香有六名,既名却死,亦命返魂。 王道容曾以为却死香不过虚无缥缈之说,直到他翻阅古籍,发现神仙血也能代替返魂树炼制却死香。 逆转阴阳,调遣鬼兵,并不遥远,反倒触手可及。 第017章 因为拒绝了王道容和顾妙妃的邀约。元夜这一日,慕朝游窝在屋子里,本来是没打算出门的。 她把自己的行李都翻了出来,其实也没几件真正属于她的,布洛芬还没吃完,手机早已经没电关了机,火柴倒还是好好的。小区的门禁卡再也打不开回家的家门。 衣服首饰都是王道容给她添置的。 首饰她不需要,但衣服必须得带着。 本来已经欠他够多还都还不完了,也不差这几笥衣物。 慕朝游一边清点一边想,等日后她安顿下来再慢慢还吧。 ……待顾妙妃病好之后她便向王道容辞别。 做下决定之后,慕朝游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一抬头正看到小婵眼巴巴地望着廊外的夜空。一眼便知是馋元夜的热闹。 慕朝游看她眼巴巴的,就说:“你不用留在府上陪我,想去就去是了。” 小婵有原则极了,直摇头说:“娘子病还没好,我要是去了,又谁能照顾娘子呢。” 慕朝游:“……”她真不觉得她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玻璃人。 她没打算和小婵解释这个,“那你想去吗?” 小婵一愣:“娘子?” “你想去,我多换几个人来照顾就是了。” 孰料小婵闻言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那些人一个不注意就偷懒耍滑的,我不放心。” 不忍这姑娘陪她拘在府上,慕朝游认真地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光闷在家里心情郁郁怎么养得了病?” 她的话诱惑力太大了,小婵明显地动摇了,摇摇欲坠的责任心还是驱使着她说:“可是外面天冷风大,娘子的病还没好。” “天冷风大那就多穿衣服。”慕朝游说,“再说,这不还有你照顾我吗?” 到底是不放心,临出门前,小婵还是给慕朝游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个球,又带了几个健仆陪同,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上了街。 此时,大街小巷已成了一片灯的海洋,建康的百姓们倾巢而出,个个靓妆艳服,人挨着人。宝马香车,宝骑骎骎,香轮辘辘,车挤着车。 南国的士庶之别好像也都融化在这温暖的灯色里,五陵少年,高门士女,走卒贩夫言笑晏晏,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小灯。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天际飘起了盐粒子般的细雪。 墨色的夜空被街角巷口的花灯烧得红通通的,人们将表演歌舞百戏的伎人们团团围住,伎人中吐出的火焰如火龙一般蹿上夜空,引起周围惊叫连连,人人拍掌称好。 近百年来鬼物肆虐,百姓们日暮之后也只能关上门窗,躲在家里,夜生活无疑于天方夜谭。 但元夕这一日不同往常,这一日司灵监会派人沿街巡视,建康数以百计的佛寺都会在这一天统统点起灯烛,僧道们沿街念经诵咒,百姓烧香供佛,作乐燃灯,通宵达旦。 望之,整个建康星火错落,欢笑声声闻十余里。 慕朝游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婵,小姑娘眉飞色舞,红彤彤的脸蛋浸润在灯光下,像个频婆果。看得她一颗心也柔软了几分。 一年多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个古代的小姑娘一起逛街。 摊位上各色的花灯琳琅满目,兔子灯,龙灯,栀子灯……看得人目不暇接,那些最漂亮的被摊主高高挂起用来招揽客人,不卖,只猜。 很快,小婵的目光就被面前一只大大的螃蟹灯吸引,走不动道儿了。 这是一只巨大的青蟹,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挥舞着双鳌,它淡青色的蟹壳下透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显得威风凛凛,神气十足。 “娘子!你快看那个大螃蟹!” “活灵活现的,真好看!” 王家是高门,家中奴婢们都识字。小婵想要那只大螃蟹,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慕朝游去看旁边的灯谜。 “小儿不敢夜啼,《论语·述而》中一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谜面念出来,“诶,这猜的是什么啊?” 古代的识字率本就不高,这个灯谜便是转为读书人所准备的。慕朝游自小就不擅长猜这些东西,更别说这谜面还是什么《论语·述而》。 她哪里知道《论语·述而》写的什么东西,对《论语》唯一的印象就是高中时学过的论语十二章,想了一想,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但小婵又喜欢这个螃蟹喜欢得紧,两个人只好站在原地连蒙带猜。 小儿,两小儿…… 慕朝游:“?两小儿辩日?” 摊主笑道:“不是不是,娘子再猜猜呢。” 哭,那就对快乐。慕朝游进行一个胡蒙乱猜:“呃……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摊主:“不是不是。” 慕朝游灵光一现,务必确定道:“……小人长戚戚。” 摊主:“哎呀,娘子这可不兴乱蒙的啊。”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风动碎玉般的嗓音响起,“子于是日哭。”准确地叫破了答案。 一回头慕朝游不由一愣。 只见王道容与顾妙妃比肩而立,正站在花灯下,灯光将两人照得宛如一双玉人。顾妙妃朝她笑:“慕娘子。” 王道容姿容安静,白雪般的肌肤被灯光照得恍若透明,像是灯火下的玉兰,乌黑的眼里柔漾着一个多彩的梦境。 慕朝游出门之前本想着建康人多,也不定会碰到,此刻乍一碰见两人竟也有点儿尴尬。 她愣了一下,有点儿窘地抢先一步解释说:“陪小婵出来逛逛。” 好在顾妙妃根本没在意这个,只是弯了弯双眼主动替她解围说:“总待在屋里是有些闷的。” 那老板见这猜出谜底的小郎君生得如此清越动人,顿时笑开了花,高声说:“是也!这位小郎君猜对了,谜底正是子于是日哭。” 又对慕朝游歉疚地笑了笑说,“小娘子,可惜了,偏偏叫这位小郎君猜中了灯谜,娘子不若看看我这摊位上可还有什么喜欢的?我便宜些卖予娘子。” 慕朝游:“……”她哪里猜得出来“小儿不敢夜啼”,对的是“子于是日哭”,一时哭笑不得。又想南国果真礼崩乐坏,连孔子他老人家都能拿来调戏。 王道容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花灯,这个儒释道三修的孔家门生,神色淡定,倒是没任何调戏孔圣人的不安,只轻声道,“多谢。” 却没收,而是递给了慕朝游。 一时间,慕朝游和那老板都愣住了。 慕朝游迟疑:“……给我的?” 王道容垂眸,眉眼清淡:“本就为娘子而猜。” 王道容其实也没曾想会在这里遇到慕朝游。刚刚他和顾妙妃漫步至此,隐约见一道熟悉身影。 慕朝游 第25节 慕朝游与小婵二人站在灯下,正仰头猜灯谜。 漫天的灯火自她肩头、发上倾泻而下,漫成一道光瀑,一阵夜风吹来,她仰头看着历历转过的灯火。 风吹得她裙摆飞扬,飘然若仙,周围人声鼎沸,灯火热闹,却好像独独在她身边隔绝出一个小世界。 王道容静静驻足,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明明灯火满身,他却好像看出来了些许渺然于尘外的孤寂。 慕朝游摇摇头:“多谢,但……我其实不是给自己猜的,是小婵喜欢。” “介意吗?”她问。 王道容:“既已送出,便任由娘子处置。” 得到王道容的首肯,慕朝游转过身便把螃蟹灯送给了雀跃的小婵。 “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王道容静静看了眼兴高采烈的小婵,忽然又说,“那你呢?” “什么?”慕朝游一头雾水。 王道容平静问:“可有喜欢的?” 慕朝游又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王道容是在问她有没有喜欢的花灯。 她摇摇头,“倒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王道容看她一眼,忽垂眸道了声失礼。 他走上前,清淡如水的目光一一掠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花灯,直到定格在一朵栀子灯上。 “老板,不知这只灯,是卖还是猜?”他问。 一旁的老板这才回过神来。 这灯本来是卖的,但面前这个小郎君生得美貌,周围已有不少人都围了过来,怎么说也算个噱头。 老板心里合计了一下,便 笑说:“小郎君若是喜欢,不妨猜猜看?” 说着便随手指了个灯谜让王道容去猜。 “相见欢,《诗》中一句。” 慕朝游还在思索之际,王道容静淡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顾我则笑。”几乎未假思索。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大梁百姓爱看美人,人尽皆知,又见这美少年才思如此敏捷,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好,人群中纷纷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来。 在这一阵喝彩声中,王道容接过那只栀子灯,转赠给她,客气有礼地说,“朝游日前舍血,容与令嘉还未曾道过谢,方才见这灯美丽,便自作主张送予朝游,也算略表谢意。” 王道容密绣的睫绒缓缓垂落,修长的手指将那一盏栀子灯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指尖微凉,如飞雪一点,转瞬即逝。 当真如落入掌心的一朵不合时宜的栀子花。 因为离得近了,慕朝游好像能嗅到王道容身上清冽的芬芳。 慕朝游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强压下内心千头万绪,“多谢郎君。” 王道容见她收下,略一颔首,重又转身回到顾妙妃身畔。 因着王道容与顾妙妃二人还要去佛寺赏灯,四人稍作寒暄之后,随即分道扬镳。 有王道容在,小婵也不自在。 他一走,小婵顿时就和出笼的鸽子一样长舒了口气。 两个人沿着秦淮河岸走了一圈儿,买了点儿羊羹吃了。眼看着都逛得有些累了,便随便找了间河畔的酒肆进去歇脚。 秦淮河岸列肆不知凡几,这间酒肆环境还算不错,一进大堂,便见垂落的竹帘隔开一张张的坐席。 因为天冷,慕朝游就给她和小婵各叫了一份馄饨吃。反正慕朝游是做不出她一个人吃独食,让初中的小姑娘在旁边伺候着的事。 她说好不容易出来玩,行走在外没有主仆之分。 小婵年纪小,和她待久了,也没了从前那么拘谨,忸怩了一会儿,还是捧了碗别过头坐到一边吃去了。 这家酒肆生意不错,从她们坐下起就一直不断有人进入。屋里烧了炭,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厚厚的门帘又被人从外面打起,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倒灌进屋内。 小婵有点儿惊讶的嗓音忽然响起:“娘子,你快看!又是郎君和顾娘子。” 慕朝游捧着碗一愣,扭脸看去,只见帘子下掠过一道白如花瓣般的袖角。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从那帘子缝隙间一晃而过,腕间绕着红色的缠珠红绳,食指与中指白玉、青玉指环各一只。 慕朝游记得王道容的手腕上就有这么一串缠珠红绳,是他幼时体弱时辟邪用的。 至于那两只指环,慕朝游也记得很清楚,是他自幼学习骑射琴乐平日里戴惯了的。 王道容他素日里极为爱美,十分讲究姿态好看,匣中首饰不知凡几,除了指环仍有玉簪、玉佩、抹额、香囊……林林总总,十分讲究。 再一看去,果见王道容和顾妙妃并肩踏入店中。 因为有帘子的遮挡,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她二人的存在。 小婵忙放下碗想过去行礼。 慕朝游赶紧拦住她:“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不要打搅他们了。” 小婵犹豫:“可是……” 她这一犹豫的功夫,王道容和顾妙妃便已经入了席,落了座。 离得很近,甚至能听到二人的说话声。 慕朝游舀起一只小小的馄饨,垂眸吃了。 顾妙妃柔和的嗓音从帘子那一头传来:“虽然这话本不该由我说出口,但慕娘子一直待在你那儿到底也不妥当。” “芳之,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少顷,王道容敲冰戛玉般的嗓音响起:“令嘉,慕娘子是容之好友,又于你我有救命之恩,她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顾妙妃那边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那你对她?” 顾妙妃的嗓音有几分迟疑: “慕娘子救过我的性命,我一直不知如何报答。阿耶也很感激她。我只是想着,你若喜欢,不妨问问她那边的意思,纳了她为妾,也算有个名分。” 顾妙妃这么说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和王道容从小一起长大,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能看出来王道容对慕朝游的不一般。 母亲对此事耿耿于怀,顾妙妃虽然有些失落,却也并未就此乱了方寸。 她和王道容仅仅只是双方父母有意,没名没分,也没定下婚约。 说来说去,二人目前的关系也不过总角之交,是无权干涉彼此的。 顾妙妃当然也很喜欢王道容,容貌俊秀,洁身自好,待人体贴细致,不学其他人浪荡作派,她怎么会不喜欢? 可顾妙妃心里也很清楚,若她以后与王道容当真事成,想让夫君不纳妾是不可能的。 就说王道容那个伯父,朝野上最尊贵的王司空吧,在外面偷偷养着小妾,被夫人带着婢女二十,提着菜刀追砍,一时沦为笑柄。 曹夫人够剽悍了,能拦住男人偷吃的心吗? 便是她阿耶顾锡如此疼爱她,敬重她母亲,也在外面偷偷养了好几个外室。 男人想要偷腥,女人是管不住的。 她很喜欢慕朝游,回去之后很怜悯她飘零无助,若是她自己和王道容能事成,若是王道容欲纳慕朝游为妾,她是不反感的。 下一秒,王道容清冽的嗓音便轻轻喝止住了顾妙妃未尽之言,“令嘉,不得无礼。有损慕娘子声誉。” “我与慕娘子君子之交,对她并无他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 王道容道:“你之所言并非无道理。你的旧疾,再喝上两帖药想来就没什么大碍了。留慕娘子在我这儿确实有损她声誉。” 少年沉静地说:“容想着,待你病好,便将慕娘子送离。” 顾妙妃那儿倒是一愣,“送离?你可想好了将慕娘子送到何处去?” “慕娘子对你我有恩,芳之你可千万轻慢不得。” 王道容摇摇头,“我有意替她寻一门亲事,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 慕朝游舀着馄饨的手顿了一下。 顾妙妃略想了想,“这倒不为一个好办法,你心中可有人选?慕娘子出生寒素,高门是有些难,不妨寻个诗礼传家,家世清白些的。” 王道容垂眸取了筷箸:“有一人,司空的属官陈恺,我曾经与他有些接触,他先祖也曾官至高位,虽说如今没落了些,但也是个雅秀的人物。届时我向父亲求个恩典,收养她为义女。能与王氏结亲,想来他应该不会拒绝。” 少年认真想了想,又摇摇头:“但我与此人接触甚少,人心难摹,千头万绪,还尚需斟酌。” 这家的馄饨皮挼得极薄,馅肉鲜美多汁,入口轻轻一咬,肉汁便在口腔中轻轻爆开。 烫得慕朝游倒吸了口凉气,猛地回过神来只见小婵正怔怔地看着她。 一双眼里盛满了复杂的担忧,“娘……娘子?” 慕朝游摇摇头,干脆搁下筷子,“小婵,我没事,我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小婵也赶紧撂了筷子站起身,“娘子,我陪你!” “不必,我懂阴阳符谶。你看,我之前一个人出去多少次了都没事。” “我只是出去透会儿气。”慕朝游想想,又安慰说,“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 说完,便不再等小婵作何反应,拿起桌子上搁着的栀子灯便出了酒肆。 行走在秦淮河岸,慕朝游微微抿着唇,脚步急促,她大脑混乱得很,几乎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到处乱转。 平心而言,王道容待她已算十分不错。 可她从未像今日一般生出这般浓厚的孤独感。 内心的失落并非是因儿女情长所致。 慕朝游 第26节 而是当她听见王道容与顾妙妃商讨着要如何处置安顿她这个外人,才蓦然惊觉自己其实从未被接纳。 哪怕王道容以朋友相待,哪怕她如今寓居在他家中,也曾经相扶持共患难,终归不是一路人。 时代鸿沟,士庶之别,是横跨在她和他们之间的两座大山。 哪怕她亦有所觉,但被冷静理智地评估着家世、血脉的尊卑贵贱还是让她像被捅了一刀。 ……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从前网上冲浪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表情包。 想到这里,慕朝游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她怔怔地站在河岸,内心空茫茫的,扭头看一眼手里的栀子灯,又觉得无比郁闷。 原地站了一会儿,慕朝游想了想,还是蹲下身,把手里的栀子灯送入了川流不息的秦淮河中。 指尖刚触及脉脉流淌的河水,一道陌生的男声却忽然在背后响起。 “慕娘子?” 慕朝游惊讶地回过神,只见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真”正微笑着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她。 “王……郎君?” 灯火将王羡照耀得唇红齿白,他眉眼弯弯地望着她,“江畔一别,未曾想还能见面。” “这算不算娘子曾经说过的有缘呢?” 第018章 慕朝游根本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王羡。建康那么大, 她本以为上次一别就算是永别了。她跟王羡不过一面之缘,惊讶之余也不知道可寒暄点什么。 王羡倒是十分自来熟地走上前来,还没开口说话, 便又要笑了。 上回江畔初见, 这姑娘带给他不少惊喜,回去之后, 王羡心里总惦念。 今日再见,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这灯会三三俩俩, 成双成对的,本来以为只我孤身一人, 形单影只的,未曾想还能再见娘子。” “娘子青春正好, ”王羡弯了弯唇笑说,“怎么也一个人孤零零的呢。” 慕朝游本来想说, 她带了小婵同行的, 但又懒得多解释这两句, 便道, “人多吵闹, 我一个人反而轻松自在点。” 她问:“郎君一个人觉得孤单, 怎么不带上上次那个小僮?” 王羡今天穿得仍旧很随意,宽袍博带,乌发随意半挽着,肌肤被通红的灯火一照,宛如玉人。 他踩着木屐走到她身边, 干脆就在河畔坐了下来。 望着那月色灯光下的秦淮河, 说:“正如娘子所言,我也不爱那些人多的地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人一多,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也就多了。” 慕朝游看他眉眼有些怅惘,似乎有些心事的样子,说得话也是半遮半掩,意有所指的。 她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又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王羡闻言莞尔。 他这段时间忧心着朝堂中的暗流涌动,刚刚不过是有感而发,也没想这姑娘能真安慰到他什么。 只不过他生性爱美,看看美景,和美人说说话,心里已然觉得十分轻松满足了。 慕朝游生得很美,至少在王羡看来是这样的。 初逢江畔,灯光昏暗,未曾细辨,今日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 她穿着打扮得很素净,肌莹眉丽,眸如秋水般澄澈,眼睛很大,但眼尾却狭长微翘,让她直视着人的时候像小狗一样坚毅动人,但有的时候又显得冷淡而遗世独立。 是的,遗世独立。 真奇怪,王羡一眼就看出来慕朝游分明是出生寒素,但她与人结交的时候,却十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像初生的竹,脊骨挺拔,冲淡渊静。 “我听说敬爱寺晚上会点上不少的灯,”王羡问,“娘子要看看去吗?” 慕朝游本来不太想去,转念一想,又觉得走远些也好,便说:“其实我还有个小婢同我一道儿出来的,只不过我将她留在了酒肆里。” 二人回到了酒肆,慕朝游下意识往大堂内扫了一眼,王道容和顾妙妃已经不在了。 小婵看到王羡十分惊讶。她一直是跟在王道容在私宅那边伺候,没见过王羡,看他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慕朝游解释了几句,王羡叫了车,马车往敬爱寺的方向驶去。 南国崇佛,元夜这一日,热情的南国百姓们几乎将佛寺的门槛都踏破了。 敬爱寺占地广大,雕梁画栋,比屋连甍,寺内遍植了白玉兰,佛寺内外这个时候都点上了灯烛,高高的佛塔耸立在墨青色的夜空,周匝点缀着一圈的灯火,白玉兰开得热闹如雪,火光浮动在酒盏般的花瓣间。 一阵夜风吹来,星火闪烁,金铎和鸣。 王羡似乎和这里的寺主人相识,一踏入大殿,殿内的小沙弥见到他便合掌高兴地喊到道:“王公竟然来了!” “寺里的白玉兰开了,吾师前些日子还想请王公来看呢!” 王羡笑说:“灵度公何在?稍后等我亲自前去拜访。” 慕朝游见了,就主动说:“郎君可以先会故人,我和小婵二人也能逛。” 王羡:“不打紧。” 小沙弥见状便道:“吾师如今正在禅堂打坐修行呢。” 僧人们在殿内点上了香烛,又取来了百合、兰花供佛,烛火漾漾,雪白的百合花在妙音梵呗之中静静开放,数不尽的珍木香草在黑夜中散发出芬芳的香气。 小沙弥问王羡和慕朝游要不要上香。 王羡欣然应允。 慕朝游也赶着热闹上了一炷香,她并没有什么愿望,只对着虚空之中结跏趺坐的释迦佛闭眼默念,神佛显灵,希望她哪儿来把她送回哪儿去。 上过香,王羡又与小沙弥说了会儿话。他嗓音不高也不低,像碎玉流珠似的,眉眼经由灯火一晃,更显出芳润温和的光泽来,风姿雅淡清致。 小婵跑到门口玩了一会儿,回来说,“放烟花了!” 王羡和慕朝游两个人都走出大雄宝殿去看烟花。 殿内的善男信女们也都一齐拥了出去。 慕朝游抬起头,十分专注地望去,只见夜幕之中乱洒了一天的星子,流光如散绮一般,当真是“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这气象实在是疏朗开阔,不知不觉间,她心里原本那股怅惘迷茫之郁气,不知不觉也都烟消云散了。 看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王羡正眼睛微眨,朝她笑呢,他怀里正抱着小沙弥送他的那一束百合花,笑起来时眼睛似乎比天上的星星还璀璨明亮几分。 猝不及防被她逮个正着,王羡微窘,皙白的肌肤浮出淡淡的粉,薄薄的耳尖微红,却又像是被烟花缛彩点染过的。 怪哉。 被少女那双美丽的秋水眸不解地瞧着,王羡胸腔中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长这么大,心还没跳得这么快过。 不仅心跳得快,脸上也发烫。王羡心里纳闷,那天拼酒时还不觉得如何,怎么今日被眼前这女郎一瞧,心跳得这么快? 难道是百合花熏的? 王羡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亲,他的妻子比他大几岁,那个时候他哪里懂什么男欢女爱,成天只晓得跟在妻子的屁股后面一迭声地唤她“阿姊”。阿姊病逝之后,他也未曾再娶过妻。 男女情爱,王羡一直看得很冷淡。 想给他做媒的人不少,但直到如今,他家中也仅仅只有一妾。那还是曾经大将军赠予他的,他不要,大将军便要杀她。 王羡无奈,只能收了下来。 他不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那伎妾善弹琴,王羡喜欢乐律,就这样养着也没什么问题。 今岁一过,王羡今年已经三十四了,他生来性子就淡泊,不愿意入朝为官,不愿意多费心思量,对于情-欲更不挂念在心。 他和女孩子接触得很少。 若是寻常女儿,这个时候自然是会避开视线的,哪有这般坦然回望,直勾勾盯着的。 年轻人果然都是初生牛犊,横冲直撞的,王羡浑身发毛,微微偏头问,“娘子觉得这敬爱寺的烟花如何?” 慕朝游迎上王羡的目光,坦诚地说:“十分动人。” 她乌黑的眼里倒映着璀璨的星河,神情多了几分诚挚的认真,“多谢郎君今日带我来此。” 王羡被她一看,耳朵竟又红了一分,抱着百合花垂下了乌浓的眼睫。那含羞带怯的姿态似乎比百合还要郁美几分,空气中的百合芬芳好像也更加浓郁了。 慕朝游愣了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羡抱着百合,微微垂眸时的姿态竟然让她想到了王道容。 二人的皮肤都很白,鼻梁挺直,侧脸轮廓如山峦峰聚,斧凿分明,单薄的双眼皮与乌浓的眼睫却像花瓣,清峻又纤细,给人以温驯冷淡之感。 ……不过这二人都姓王,有血脉联系,长得像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慕朝游想了一想,也没怎么在意,很快便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抛之脑后。 第二次见面的两个人,要说有说不完的话也不至于,只是一路走走,看看烟花,间或你来我往说几句应景的话,互相做个伴,心里也已经十分熨帖了。 - 王道容与顾妙妃相与步出了酒肆。 放眼望去,只见秦淮河内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花灯。 如银河倒倾,星斗倒翻,满川的火莲乍明乍灭。 忽然,王道容脚步一顿。 顾妙妃不解:“芳之?” 王道容垂落眼睫。 河里的花灯太多,随着水波都拥挤到了拐角的石阶附近,挨挨挤挤的莲灯内唯有一盏已经阴灭的栀子灯。 王道容确信这是他赠给慕朝游的那一只。 慕朝游把它丢到了秦淮河里。 “芳之?”没有得到回应,顾妙妃又问道。 慕朝游 第27节 而王道容却还是像在神游天外,秀美的脸上透出点儿淡漠。 他二人总角之交,顾妙妃总觉得自己和王道容其实还是有几分情谊的。 若非如此,他那晚也不会不顾危险与慕朝游前来搭救,可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顾妙妃常常会觉得王道容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王道容生来冰姿雪魄,艳骨芳华,王郎之美享誉建康,但与他美貌齐名的还有他的冷淡无情。 “欲得王郎顾,恨非王家妇。 “黄河百丈冰,不如王郎心。” 顾妙妃常常能感觉王道容淡漠地游离于世界之外,她呼唤了两三声,方才唤回王道容的神志,他微露歉疚,这才彬彬有礼地说:“容忽然忆起一事尚需处理,天色已晚,我叫车送你回去。” 顾妙妃一愣。她认识王道容数年,早已经非常清楚他的脾性。有要事不一定为真,但支开她一定是真的。 王道容说话做事向来先遮掩三分,客气三分。 她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也没计较到底是何事。 顾妙妃一走,王道容鬼使神差地涉水打捞起那盏栀子灯。 栀子灯不是河灯,不防水,纸挼的花瓣湿漉漉皱巴巴的。 王道容容色淡漠如雪,白袍散发,袍角袖口被水湿了一大截,如鬼一般静立河畔。他垂着眼,指尖一点点拂过被人弃之如敝履的花灯。 河底不断变幻的灯火色,宛如潜伏在水面下的鬼怪。 这世上,奇异诡谲之物不知凡几,而人寿有尽,人力浅薄。 王道容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逆阴阳,背常伦的事,所以他用顾妙妃作为借口,暗中收集神仙血。 如今神仙血是够了,可他当真能炼制出传说中的却死香吗? 在最开始,他其实并未打算替慕朝游找一门亲事。 她的体质太过特殊,待却死香练成之后,未免她落入有心人的掌中,其实杀了她是最理智的做法。 想到这里,王道容垂眸若有所思,指尖不知不觉间用了点力气,原本便脆弱不堪的栀子灯,更是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在城郊的时候,他大可借刀杀人不管她的死活,可是一念之差,他迟疑了。 倘若不杀她,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不失为一种保险的做法。 可是,她留在他身边,王道容觉得很不舒服。他眼睫微扬,乌黑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不知道这不舒服到底是从何而来,正如现在一样,像是蛰伏在心上的蚂蚁,总在不经意间爬出来咬他一口。 他习惯心跳的节拍不疾不徐,缓和有力,而非像有心疾一般,忽上忽下,忽快忽慢,颠簸得细微,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王道容漆黑的眼底缛彩流动,握着栀子灯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河水微凉,仿佛透过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其实于情于理,他杀了慕朝游最为保险,既然不想杀她,还是尽快将她择一门亲事嫁出去吧。 不能再拖了。 - 考虑到王羡与灵度大师有约,看完烟花之后慕朝游没再多待,带着小婵向王羡请辞了。 王羡心里乱得很。既纳罕今天怎么这么没出息,又惊讶于慕朝游要走。 女郎来去如风,他怕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忙苦笑着问:“我与娘子这两次巧遇下来,可算得上是朋友了?” 慕朝游毫不犹豫:“自然。” 王羡松了口气,笑着说:“那这次娘子愿意说姓名了吗?” 慕朝游:“我姓慕,名朝游。” 王羡在心中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觉得十分妙,一念竟有些动人。 王羡不敢再念下去了,他弯了弯唇角,柔和得近乎有些柔情了,“今日一别,希望还有能与慕娘子重逢的一天。” 慕朝游一走。 那个小沙弥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看着王羡,看着看着,忍不住说:“我还没见过王公待人这般温柔过呢。” 王羡这下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起来,但又忍不住要笑:“禅心不定。哪关你的事,当心我告诉你家师父去。” 小沙弥年纪小,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是灵度大师的弟子,也与王羡处得久了,不是很怕他。 王羡性格十分温和,但骨子里总有些名士高傲的,不愿意蓄伎纳妾与其说是清心寡欲,不如说是不屑为之。 小沙弥见好就收,忙侧身行了个礼,示意道:“王公请吧,我带王公去见我师父去。” - 从敬爱寺回来之后,慕朝游猜测她和王道容之间必有一晤。 王道容一直没什么动静,她也不着急,而是继续准备着她的搬家事宜。 行李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可带的。 宅子她也提前去和小婵看过了,就在秦淮河南岸的佛陀里,很小的一间,土墙茅屋,但好在带了个小院子,厨房和厕所都很齐全,采光通风也都不错,邻里们的家境也都算小康。 这一年下来,王道容给过她不少金银玉器,顾家感念她对顾妙妃的相助,亦送过不薄的资财。便是前几日顾妙妃也特地登门道过谢,带来了两马车的厚礼。 慕朝游还没傻到“净身出户”。她愿意舍血固然是能帮则帮,举手之劳,但王道容送她财货,她也不会拒绝。 没有钱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乱世生存下来。 看中了这个屋子之后,慕朝游就果断花钱拿了下来。 小婵在知道她要离开之后很舍不得她,甚至还想让她带她走。 慕朝游也舍不得这个陪伴了自己一年的小姑娘。她很清楚自己目前这个状况,小婵跟着她才是害了她。只能承诺离开之后她还会时不时回来看她。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一大早王道容便差了阿笪请她去书斋一见。 她到的时候,王道容正在书写着什么。 少年乌黑的发随意地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木屐,宽大的白色道袍迤逦委地,如堆了雪浪。 案上的兽形小香炉内正散发着清雅馥郁的茉莉芬芳。 “郎君?”慕朝游轻声问。 少年抬起芳润皙白的脸,看她一眼,很平静自然地问,“朝游,你来了?” 饶是慕朝游早已经习惯王道容的容色,在他抬眼的剎那间,还是有种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的感觉。 魏晋时,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见到王戎、王敦、王导等人,又见到王季胤、王平子,回家后对别人说:“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琳琅珠玉,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 王道容这样漂亮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旧社会钟鸣鼎食的书卷气,俏丽中又带了点冷淡的少年,对于慕朝游这个现代人来说吸引力是很大的。 她知道自己爱慕王道容无非是因为容貌与吊桥效应,这爱慕很肤浅。在她难受了几天之后,这爱慕不知不觉间已经淡薄了许多了。 她拣了个座位在王道容身前坐了下来,“郎君今日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道容垂睫搁笔,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以示尊重:“今日前来,实为有一事想与朝游相商。” “多谢朝游这一年来舍血相助。”说到这里,少年竟然直接朝她结结实实地行了个顿首拜头的跪拜礼。 慕朝游:“郎君快请,这是说得什么话……” 王道容少顷之后才缓缓直起身,“令嘉的病情已经稳定,容今日请娘子前来,是想问娘子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慕朝游一愣。 “我……”她斟酌着措辞,“我毕竟也不好长久地寓居在郎君家中……” 王道容微微颔首,“容也正作此想。我一介男子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唯恐有碍于娘子声誉。” 慕朝游:“实不相瞒,我打算另寻个住处搬出去住。” 王道容平静地又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波澜:“是么。” “只是娘子孤身一人在外,怕是不妥。” 慕朝游:“都在建康城内,郎君又教了我阴阳符谶之术,我想,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王道容闻言倒也未驳斥她,只是垂眸拿起了桌上的一卷书轴:“确有些打算。” “实不相瞒,容打算为娘子说一门亲事。”他将手中那一卷书轴递给她。 慕朝游一怔,随手翻了翻。 书轴上的字迹遒丽天成,萧散藏锋,逸气跌宕。明显都是出自于王道容的手笔。 她认识。 因为她这一年来练的正是王道容的字。 她没练过毛笔字,字写得实在有碍观瞻,王道容便拿来自己的字帖给她练,她的字如今已经和他有三五分相像。 但重要的不是字迹,而是书轴上的内容。 这书轴上所写的竟然都是些年轻男子的信息。 对上慕朝游惊讶的视线,王道容嗓音依然如刀锋掣雪般的清冷稳重,“恕容失礼,娘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女子孤身居住在外,总是不安全。这书轴上的男子都由我精挑细选过,家世清白,亦有文采,前途无量。” “朝游若有心,容便斗胆为娘子说这门亲。” 慕朝游没着急拒绝,而是抱着书轴问,“我身份低微,他们能看得上我吗?” 王道容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毫不抗拒就接受了下来,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淡言说,“这些男子祖辈也曾官位显赫,只是这几代没落下来,能与琅琊王氏攀附上关系,我想,他们不会拒绝。” 想了想,又补充说,“日后他们也不敢欺辱于你。” 慕朝游额杵着书轴,关切地问,“那颜色如何?我喜欢容貌俊雅的美男子。” 王道容:“……” 他曾预想过慕朝游或许会当场拒绝,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拒绝,反倒还关注起男子的容貌来。 藏在心底的蚂蚁冷不丁地爬出,蛰了他一口。 他眉目清淡,语气毫无波澜道:“革囊众秽,容貌不过皮下白骨,朝游何必执着于此。” 慕朝游忍不住笑起来,“你自小修道,怎么说话倒像是佛门子弟,你们道士不是说,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吗?” 慕朝游 第28节 王道容微微抿唇。 慕朝游这才微微一笑。 日光透过窗棂,照得她乌发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双眼明亮如星,如春风中的新草一般柔软而舒展。 “多谢你的好意,但比起盲婚哑嫁,我更愿意自己去寻一个情投意合的心上人。” 王道容不太理解慕朝游的意思,“即便此人既无才学,也无家世,更无财货?” 慕朝游惊讶:“那我看中他什么?” 王道容更觉晦涩难解:“……” 慕朝游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这古代人是不知道自由恋爱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她看他与顾妙妃倒是颇有些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意思。就当他是幸运吧。慕朝游也不打算教他什么是自由恋爱。 王道容忖度着她的态度:“容也只是提议,朝游既无意,容也不便勉强。” 他没有不满,只安静地摊开手掌,想要拿回她手里的书轴。 手指皙白修长,很有力量感。 慕朝游却没松手,笑道,“已经给了我再拿回去不合适吧,说不定我哪天真遇上这书轴上的男子,成就一段良缘呢。” 王道容要了个空,顿了顿,也没在意,或者说迫使自己不去在意。只点了点头说,“那容便在这里预祝娘子觅得佳偶,成就一段金玉良缘了。” 慕朝游拿着书轴走后,王道容没有起身,而是又继续静静地榻上坐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阿笪备车,他要回主宅见王羡。 当初王道容为了修道清静,特地买下了这间私宅以作修道之所。但是旬日还是会回主宅一趟拜会父亲,小住上两天。 儿子性情淡薄,当爹的也习惯了。 或者说这父子俩性情本来就如出一辙的寡淡如水。 王道容过来的时候,王羡正一边用早膳一边看信。 年节的时候王羡曾特地去书一封随年礼送呈大将军府上,旁敲侧击大将军的态度,如今回信辗转送至。 王羡看完了把信递给他,“你怎么看?” 王道容行过一礼之后这才接过信,在王羡面前坐下。 少年垂眸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看完了,抬起脸便道:“看来大将军心意已决。” “是。”王羡轻轻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眼角泛起淡淡的细纹,“这也是难免的,陛下这几年来步步紧逼,大将军个性刚愎骄横,哪里忍得下这一口气?你是怎么看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道容平静地将信交还给王羡,“当初司空与大将军助力陛下图谋江南,立足皇位,如今陛下自然要收拢王权,防止王家做大。” 王羡又递给他一双碗筷:“你是说必有这一战?” 王道容:“陛下英明坚忍,锐意进取,非庸庸碌碌,昏聩懦弱之辈。” “陛下不是汉献帝,更不愿做汉献帝,何况有惠帝怀帝前车之鉴。” “大将军性格豪迈跋扈。”王道容款款分析说,。陛下这两年来对王家逼得太紧,大将军虽无篡位之心,却定是要在有生之年彻底控制天子的。” “如今这个局面不也不仅仅是局势所逼,更是二人性格所致。” 王羡见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说得有理,微微点了点头,王羡没当官,但对于朝野之间的这些明争暗斗看得却很清楚。 他不想为官是因为名利之心淡泊。但王羡很清楚自己儿子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别看他这个时候乖得像个小姑娘,实际上野心可不小。 王羡不由抬起眼笑说: “嗯……现在情况暧昧,你没什么事干,这段时日天天待在家里睡大觉,要么就是和谢家刘家的两个小子鬼混,难道就不着急?” 王羡口中的那两个小子,是王道容两个难得的好友,陈郡谢氏的谢蘅,沛国刘氏的刘俭,三个人每天厮混在一起,尤其是那刘俭,性格荒唐得很,三个人每天厮混在一起,  弹琴饮酒,正事是一点不干。 王道容拿起筷子,嗓音清清淡淡:“风雨晦暗,前途未明,非入局的好时机。” 王羡揶揄:“你就不心急。” 王道容压根未被王羡所激,垂眸夹了一筷子逐夷,“琅琊王氏家训,言宜慢,心宜善。处柔守慈,谋定后动。 “更何况,王家不会亏待自家人。” 王道容想得很清楚明白。 他不是寒门子弟,不必急于争夺几个官位,有家族背书,早晚能顺顺当当,体体面面的官至清贵。 朝野情况未明,大将军会不会入京,什么时候入京,大将军与圣上的博弈到底谁输谁赢终究还是未知数。 最重要的是如今却死香还未炼成,他手里的筹码太少了。 稍微抛开这些繁杂的朝野,王道容的目光落在王羡身上,忽然发现了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你……” 王羡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嗯?” 王道容记得王羡生性疏朗散漫,今日却好像特地拾掇了一番。 男人宽袍博带,素簪乌发拢在脑后,远山眉桃花眼,抬头冲他莞尔微笑时,眼角细纹都泛着温柔的神光。 王道容:“……”容光焕发以至于风骚入骨。 这话太过失礼,王道容纵使内心再冷淡矜傲也不至于对父亲说这样的话。 少年收回视线,言简意赅,一笔略过,“无事。” - “娘子回来了!” 慕朝游一回到屋里,小婵便迫不及待地丢开手里的活冲了上来。 “郎君去寻娘子说了些什么?”小婵急切地问她,一双大眼睛里闪动着期盼的神采。 慕朝游一看小婵这个神色,就知道她还没死心,想让王道容把自己留下来呢。 慕朝游知道不直说是打破不了她的幻想了,便直截了当地说:“你家郎君想给我找门亲事。” 小婵一愣:“什……什么?” 慕朝游叹了口气,将书轴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小婵飞快地翻了翻,唇瓣犹豫着动了动,“那娘子你同意了吗?” 慕朝游摇摇头:“我不喜欢别人安排我的人生。” 仔细想想她这场单恋可真够倒霉催的,对方发好人卡就算了还替她相亲。 小婵年纪也不小了,脑子一转,就知道王道容对慕朝游绝无兴趣,否则也不会主动替她找门亲事。 她又要哭了,一双眼泛起红,“那……娘子你是真的要走了吗?” 慕朝游心里一软,嗯了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她柔软的脸蛋,“我想今天就走。” 本来还想和王道容告别,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平添离别时的尴尬。 小婵一把拉住她的袖口,哽咽着,想要说些挽留的话,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说,“我会记得娘子的,娘子也一定要记得承诺回来看我。” 慕朝游也觉得内心酸楚,相处一年多,她从没把小婵当过婢子,小婵也从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现在这样大胆活泼。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负责任,日后小婵还能习惯吗? 慕朝游想说些什么,心脏却像被什么揉成一团,嘴里干巴巴的,只能别过头去,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其实小婵留在王家才是最好的。王家是当世第一豪族,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总不会随便与她一个小婢子为难。 慕朝游要带的东西并不多,离开前,她特地留书一封,道明缘由,由小婵转交给王道容。 本来她是想自己离开的,但小婵不肯,非要送她到佛陀里。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天朗气清,丝丝缕缕的白云漂浮在瓦蓝的天空上,路边的黄澄澄的迎春花懒洋洋地摇曳在日光下。 刚经历过严冬的建康城内,春风骀荡,日光明媚,似乎预示着一个新生的世界。 站在王家大门前,天光照得慕朝游微有些恍惚刺目,照得慕朝游微有些恍惚。 脱离了王道容的庇护,在这一个陌生的乱世害怕吗? 有一点。 但顾妙妃身体已无大碍,她跟王道容之间也算两清。 何必死皮赖脸一直待在他身边,平白令人为难呢? 虽然之前没有过恋爱经验,但自尊自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所幸在王道容面前她还尚算体面,未曾摇尾乞爱。 微抿了唇角,慕朝游吐出一口气,转头对小婵说:“走吧。” - 王道容和王羡这一对父子平常没什么话能说的。用过早膳之后,王道容同王羡辞别,也没回他自己的住处。 刘俭今早给他递了帖子,邀他和谢蘅出去玩。 刘俭性格很混不吝,不着调,他好饮,闲来无事就爱叫上王道容和谢蘅两个人去秦淮河附近的酒肆饮酒。 王道容不感兴趣,只跟着喝了几杯,又用了点儿五石散。他虽不好此道,但今日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安,在刘俭的痴缠之下破天荒地地用了一些。 药效很快上来,王道容如玉的面色泛起淡淡的薄红,衣襟也被不自觉半敞开了点儿,胸腔之中一股热意泛上来,忍不住就要行走。 他本来就不太舒服,见刘俭抱着女伎厮混在一起,越来越没个正形,就更觉头痛。 刘俭醉醺醺地笑,“王郎这些时日闷闷不乐,到底是有什么心事。” 王道容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心想,心事没有,但眼睛在痛。 谢蘅就端庄得体许多了,他是谢家子,皮肤白皙,容貌俊雅,是个软和的好脾气,只横琴膝前拨弄他的琴弦。 而刘俭这个时候已经披头散发,与女伎抱成一团了。 王道容玉容生晕,也只静静地跽坐在侧,偶尔投来一瞥,如看兽类交欢。 他眼瞳很黑,近乎沁出些淡淡的青。 他无意在女人身上行散,也忍无可忍刘俭的荒唐,就跟刘俭谢蘅道了别。 没坐车,自己一路快步走了回去。 快回到家中时,热意也纾解了大半,王道容提起袖口,闻到刘俭的酒气。 他喜净好洁,不由微蹙了眉尖。回到家之后先沐浴更衣,熏过茉莉衣香之后,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坐在廊下晾头发的时候,王道容忽然感觉到屋里很静,静得落针可闻。 慕朝游 第29节 他是修道人,习惯了宁静。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奇异的感受了。 王道容微潮的乌发滴着水,滴滴答答,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顺着锁骨一直落入皙白的胸膛。 不知为何,他今日总隐隐有不安定之感。 略微思忖了半晌,才蓦然记起,是慕朝游不曾前来相迎。 往常他回到家中,慕朝游总会在门前等着他归来,此举或许是出自爱慕之情,或许是为客的礼仪之道。但总归王道容已经习惯了慕朝游的存在。 想到这里,王道容不禁问阿笪,“慕娘子不在家中吗?” 阿笪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说起来今天一天的确没见过慕娘子。” 王道容:“你去请慕娘子过来。” 第019章 王道容:“你去请慕娘子过来。” 阿笪得了令, 小跑着去了。 没过一会儿神情凝重地回来了。 王道容见他神情不对,“发生何事?” 阿笪面露迟疑:“守门的老阍人说慕娘子今天叫了辆马车出去了,好像, 还带了一笥衣物, 一个箱箧……” “听其他婢子说……”阿笪觑着王道容的容色,小心翼翼地说, “似乎是搬走了……” 王道容:“小婵呢?” “小婵也跟着去了。”阿笪说,“还没回来。” 但好在王道容的容色还是很平静淡漠的。 他乌发飘扬在空中, 淡说了一句,“那等小婵回来。” - 小婵刚一回到府上, 就被一个平日里不太熟悉的婢子给拽住了。 “诶呀你怎么才回来。”那人一把拉住她衣袖,很关切地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 问,“慕娘子呢?” 王道容正垂眸自己跟自己下棋。 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粒玉做的白棋, 肌肤似乎比玉棋子还要剔透明润两分。 阿笪领着小婵走了进来。 王道容抬起眼看向小婵有些陌生的稚嫩脸颊。 “慕娘子未同你一起回来吗?” 看这个小婢脸上浮现出忐忑之色, 他心里这个时候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但还是明知故问了这一句。 果不其然, 小婵有些紧张地朝他行了一礼, 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 “回郎君的话, 娘子……娘子走了。” 王道容没接,“去了哪里。” 小婵将头埋得跟深了,“娘子说顾娘子的病已经好了,她一直待在府上也不像话,今天一早就搬去了秦淮南岸的佛陀里。” 王道容这才垂眸接了, 白皙的手指翻看着信纸。 信上笔迹疏密有致, 法度自然,虽然还稍显拘谨, 但一笔一划却很有些筋骨,是慕朝游的笔迹无误。 写的东西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感谢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说是已经搬去了佛陀里,倘若有机会可以来做客。 她言辞不卑不亢,静静展着信笺,王道容倒有些被打了个措手未及之感。 王道容不免微露怔忪之色。 ……她就这样走了?是他今日指手画脚惹她不快了? 霎时间,他心中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笪没忍住在一边偷觑了好几眼。只见自家郎君,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阿笪不讨厌慕朝游。 在他眼里,慕娘子只是个有点古怪的娘子。他能感觉出来王道容也是不讨厌慕娘子的。 何况他陪郎君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见过郎君和哪家女郎这么亲密过。那为何不直接纳了慕娘子呢? 阿笪想不通,忍不住开口说:“慕娘子不告而别,实在是太过失礼了,郎君,要不我这就去佛陀里把慕娘子请回来?” 王道容这才回过神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截住了阿笪的话,淡道,“不必。” 他心中的确有很多疑问。 比如说,他精心替她挑选的那几个人,才学都是很好的,前途也很好,家世虽然贫寒却也是士族出身。 他甚至还为她备下了一份丰厚的嫁资。可她为何什么都不要也要离开呢? 对于女子而言,有什么比嫁个好人家还重要的吗? 为什么她宁可舍弃金银财宝,富贵荣华,做那颠沛乱世中一颗渺小而微不足道的芥子。 这些想法如雾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在王道容心头,却又在心生微澜前的一秒,被他习惯性快刀一斩,利落斩断。 也罢,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 小婵说:“郎君,我也曾劝过慕娘子的。” “不必劝。”王道容说。 若说不悦或许还是有一些的。他嗓音淡静,一字一顿,“萍水相逢,缘起缘灭,这样也好。” - 从古到今,搬家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好不容易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慕朝游坐在小凳子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累出了一身汗,还没有洗澡,她不敢上榻。天知道她这个时候有多怀念躺椅。 稍作休息,略微振作了精神之后,慕朝游走出家门就近找了家面馆,随便对付了一下。 一个很窘迫的事实,她不会用大锅烧饭,厨房里也没有松毛和柴火。 一边咬着面条,慕朝游一边在心底默默整理着明日的计划安排。 首先是要问问邻居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第二天一早,慕朝游特地抱了盆去了趟河边,很顺利地就从热情的洗衣妇人身边打听出了日常生活用品到底该去哪里买。 “娘子是一人住?”一个吴姓的婶子看她长得皮肤白皙,浑身上下水灵灵的,衣着也整洁,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本来也是瞒不住的,慕朝游当下便承认了,“是,我是中原人,父母都……” 本来想说都死在战火里,但想到远在另一个时空的二老,又觉得不吉利,忙改了口,“与父母失散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近两年下来,说不思念家人是不可能的,好在她不是独生女子,家里还有个姐姐能照顾父母。 “女子一个人孤身在外多危险吶。”热情的洗衣阿姨们看她的目光里顿时包含了同情,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帮她出谋划策,“前几日那谁家母狗不是落了一窝小狗?娘子要不抱两只回去看家护院?” 慕朝游心下微动。 但她刚搬过来没多久,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实在不确定能否负担得起一条小生命的重任。犹豫再三,还是忍痛婉拒了。 不过借今日这一桩闲谈,她也算顺利打入了佛陀里家庭主妇内部。 这些主妇们个个都消息灵通,持家有方,手脚麻利,在一众婶子的帮助下,慕朝游很快就熟悉了周边环境。 安定下来之后,她去见了小婵一次,并托小婵去信一封给王道容,信里重新解释了一遍她搬出去的原因,又对不告而别进行了郑重的道歉。 言辞诚恳,真情实意。 但王道容未有回音。 慕朝游:“……” 她本来想王道容是不是埋怨于她的不告而别,但转念一想,他性淡如水,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该做的她都做了,如今也算问心无愧。 很快,慕朝游就把这一桩事抛之脑后。 然而,就在建康步入孟春之际。她忽然收到了来自王道容的回信。 信中未置一词,随信送来的却有价值不菲的万贯财货。 慕朝游看过这些财货就请送信人将财货原原本本退了回去。 她并不想挟恩为报。她和王道容如今已算两讫,不想多占这个便宜。 当然她也不想就此和王道容一刀两断,彻底断绝了来往,王家势大,说她没出息也好,势力眼也罢,衙门有人好办事,从古至今都是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慕朝游认得清现实。 所以同财货一起退回的,还有她亲写的一份客客气气的答谢信。 王道容的来信同时提醒了她一个重要的事实。 她应该给自己找一份工作。 哪怕她如今坐拥的财货已经足够温饱她下半辈子,但坐吃山空向来不符合中国人的价值取向,不论什么时候,生就一双手,一双脚,就应该脚踏实地地靠劳动填饱自己的肚子,存下一份或许并不算丰厚的积蓄。 但这是古代。 还是乱世。 找一份工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慕朝游特地提着点儿瓜果蔬菜找吴婶子打听过。 就是吴婶子看她的目光有点儿惊讶,“娘子竟也要找工吗?” 慕朝游迟疑地点点头,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这一路逃难而来……本来就没剩几个钱了。” 她无奈地说,“买下这个房子就已经花光了我身上的积蓄,若再不找个工,饭都快吃不上了。” 慕朝游 第30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慕朝游还是懂的,买起惨来毫无心理压力。 吴婶子忍不住瞅了面前这年轻的小娘子好几眼。 其实自慕朝游搬进佛陀里,她们这些街坊邻居私底下就议论过好几次。 看着皮肤白净,牙齿整洁,乌发浓密如云,说话温声细语,文绉绉的模样,哪里像是平头百姓出生的呢? 那一双手,吴婶子在慕朝游跟着她们一道做针黹活儿的时候特地留意过。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一点污泥,十指柔软,只在指头附近有一层薄茧子,一看就是握笔握出来的。 看样子,恐怕是个没落士族出生的娘子也未可知。 与人交往时,慕朝游也从没刻意遮掩过自己会念书写字的事实,甚至还有意无意多显出几分来。 不要低估这个时代的士庶之别,哪怕众人只猜测她是个没落的士族,寻常宵小慑于士族的威严,等闲也不敢欺辱的。 吴婶子告诉她,女子谋生其实也无非是做点针黹活儿,家里有点儿余资的,也可以支个小摊沿街买卖。 可惜慕朝游手工技能基本为0,绣个十字绣都歪歪扭扭惨不忍睹,更遑论替人洗衣缝补了。 做点小本生意慕朝游倒是意动,毕竟她手里刚好还有点积蓄。但她并不了解建康的市场环境,也不知道卖点什么合适。 思来想去还是想先找个什么店铺做个工,学习锻炼一下。 她把自己的想法同吴婶子一说,吴婶子想想也觉得有理。 就慕娘子这娇生惯养的模样,针线不行,做饭不会,沿街买卖风吹日晒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倒不如找个帮工先适应着。 将那蔬菜瓜果一收,便眼也不眨地打了个包票,“娘子放心,若有合适的,我一定帮你留意着。” 一个人生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每天慕朝游都要起个大早,去远离家门口的水井一趟趟打水。 就近不是没有池塘,只不过在看到池塘这一头人家洗衣洗菜,另一头人家在洗刷马桶之后,她就果断放弃了在这里打水的念头,宁愿多跑几趟,至少干净卫生。 脏衣服没有洗衣机也要自己手动搓洗,特别是厚重的被褥,不能机洗简直是一种折磨。 至于水温。 本来挑水烧火就不容易,好在已经开春,否则冬天烧热水洗衣又是一重的奢侈。 离了王道容之后,古代的生活比慕朝游想象得还要艰辛许多倍。 因为白天太累,她基本上一入夜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处也是有的,她胃口比之前好了不少,吃得饱睡得香,体力渐长,皮肤甚至还因为早睡早起多运动光滑细腻了不少。 在生活脚踏实地,柴米油盐酱醋茶,无尽的琐碎之下,和王道容的生活倒像是一场风花雪月,淡而渺远的梦了。 - 慕朝游刚离开的时候,王道容尚未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每日不过照例在家中练字习书,去定林寺画那未完成的壁画,家族之间往来应酬走动也是必不可少。 南国素来有品评人物的风气,席间一句妙语,或是名士长者的一句夸赞传扬出去,都是不薄的政治资本。 王道容幼而聪敏,博涉经传,兼通玄释,逸秀超群,幼时随父王羡拜访好友周泰,周泰见他年纪尚小,却口齿伶俐,机敏聪慧,眉目清而有神,天骨疏朗,貌如冰雪,皎如玉树,赞叹道又是王家宁馨儿。 待到王道容长成,一日涉雪而来,世人远远望之冰姿雪魄,宛如神仙中人。 从此之后,每每乘车出行,男女老少追逐如狂,呼之王六郎。 可以说,王道容自小就不缺声名,如今虽然官微言轻,名望却是与日俱增。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并没有闲暇去想慕朝游。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桩应酬,等驱车赶回府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守门的老阍人睡得昏昏沉沉,阿笪上前拍了几次门,才将老阍人叫醒。 老阍人从睡梦中惊醒,提着一盏飘飘摇摇的灯,颤巍巍地走来。 灯光下的王道容乌发如绸,皙白淡漠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疲态。 老阍人姓张,在王家已经干了许久了,是看着王道容长大的。等王道容买下这一处宅子之后,他就主动提出要替他看门。王道容素日里也很尊敬他。 张翁提着灯走近看着他的面色,关切地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帮忙牵马,“唉,又累得郎君这日日辛苦。” 王道容淡淡颔首算作回应,又道:“张翁你年事已高,这些事交给阿笪去做就是。” 张翁笑呵呵的:“趁现在还能做得动,能帮郎君多做一点是一点。” 两人刚把马牵到马厩,又忽然下起了雨。 入了春之后,建康的雨水一日比一日丰沛。 或许是席间累得狠了,王道容这会儿沐浴完却是毫无困意。 窗外春雨潇潇洒洒,竹帘高卷,夜风吹动烛火细细,炭盆内的炉火熊熊烧着,驱散了点点的春寒。 王道容取了棋枰,下意识地就对阿笪道:“请慕娘子来。” 阿笪顿时就愣住了,“郎君,慕娘子已经搬走了。” 王道容揭开棋盒的手顿了一顿,蓦然才想起慕朝游的确已经搬去佛陀里了。 他垂着浓黑的眼睫,淡淡嗯了一声,“忘了。” 又把黑棋与白棋一颗颗取出。 敲棋声错落琅琅。 阿笪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棋枰上的五颗黑子整整齐齐地练成一线,忍不住笑说:“郎君怎地有兴致连起了五子。” 王道容敛眸,他依稀记得慕朝游不会下棋,只会连五子。 她的围棋也是他手把手教的。 因为生疏,每走一步时,她往往要思索良久,而他手边便搁着一卷南华经,等她思考的时候,他便去读南华。 慕朝游实在是个臭棋篓子,但王道容一人独居日久,没人的时候也只能对着棋谱解一解死活,和她对弈倒也成了难得的消遣。 阿笪这么一说,王道容便拂了棋枰上的棋子,“去替我将那本《玄棋谱》拿来罢。” 王道容并不是个多么柔情的人,他表面上端正如玉,淡然如水,骨子里却很有世家子弟的矜傲。 慕朝游的不告而别的确令他微感不虞,如鲠在喉,但也仅此而已。 他准确地体会到了慕朝游两讫的用意,也照单全收。 高傲的个性使然,当然也不会再同她有什么主动的,多余的牵扯。 但或许是今夜的春雨太过漫长。慕朝游的存在就像这场春雨,不知不觉,一点点润泽人心,影响很细微,却很深远。 王道容一人自弈到夜深,最终还是叫了阿笪来,命他把之前为慕朝游准备的嫁资一同送往佛陀里。 如此才算两讫。 阿笪第二天便去办了这件事。 不到日暮,王道容就收到了慕朝游的回信并那一箱箱退回来的财物。 王道容垂眸望着地面上的箱笼,沉默半晌。 她竟不要么…… 也罢,总归是仁至义尽,自此之后,尘埃落定,再也没什么旁的牵扯。 - 其实搬到佛陀里之后,慕朝游不是没有再见过王道容。 只不过是在他和刘俭、谢蘅一干人等策马而过时,远远站在人群中看过一眼。 狂热的建康百姓将大街小巷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王道容和他那两个好友,则在人群的中心。 青槐如幔,绿柳逐风。 王道容白衣轻裘,策马执鞭,如仙人来下,周围山呼海啸,他的容色却平静淡漠得一如霜雪。 隔着重重的人群,慕朝游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就见他纤长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好像他从未来过。 她和他之间,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慕朝游不会一直待在王道容身边,她要离开他也不会挽留。 他们短暂重迭,又一触即分。 王道容一个世家子,和她一个庶人,云泥之别,慕朝游怎么都觉得她和王道容的接触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此看过几眼之后,她很平静地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也没怎么伤春悲秋,生活可没给她伤春悲秋的时间。 吴婶子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帮她找到了一份在酒肆帮工的工作。 第020章 “酒肆?”慕朝游问。 “对, ”吴婶子笑容满面地说,“就秦淮河边上那个魏家的酒肆,一对老夫妻开的。他家那个巴乡酒酿得极好, 平日里生意好得不得了。” “只不过生意一好, 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要说这一家人也倒霉。”说到这里, 吴婶子有些唏嘘的样子。 慕朝游不解追问:“还请婶子指教。” 吴婶子这才说:“就前段时间,酒肆来了个士族的浪荡子, 也不知抽哪门子的疯往这间小酒肆里钻。喝醉了闹事,魏巴去劝, 反被这好不讲理的使唤下人打折了腿!” “若非如此,哪里要请人帮工呢!” 慕朝游一怔, 没想到个中还有这一番关节。 “正好啊他家那个侄子跟我二姐家那边的侄女成了亲,也算一家人。” “他家一说招工我就想到你了。” 若是其他姑娘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一般也就望而却步了。 但跟着吴婶子捻针走线的这段时日, 慕朝游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熬瞎了, 随便哪家招工她都愿意去试试。 慕朝游 第31节 第二天一早她特地买了肉蛋瓜果去吴婶子家登门道了谢, 当天下午就去了魏家的酒肆上岗。 魏家的这一对老夫妻本来是荆州巴东郡人, 巴东郡的巴乡酒闻名于世, 男的就去被取了个诨名魏巴,女的姓韩,名字不清楚,只道是韩氏。 二人还有个老来子,叫魏冲。 魏韩夫妻二人都是极为平易和蔼的性格。 魏冲也是个好脾气的少年, 手脚麻利, 见人就笑。 前去酒肆的路上,吴婶子如此如此, 不厌其烦地和她说着。 慕朝游一路走,一路侧耳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临近酒肆大门,一颗心忍不住噗通直跳。 吴婶子先抬腿迈了进去,回过身冲她笑:“娘子别紧张,都是极好的人家。” 慕朝游由吴婶子领着进了魏家酒肆。 酒肆不大,上下两层,一楼大堂,二楼包间。 店里人头攒动,却很热闹。 柜台后面正站着个记账的夫人,瘦高,黑皮,吊着两弯眉,一双眼精神奕奕,是个极为精明能干的长相,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吴婶子领着她过去跟那妇人问好。 “这是你韩婶子,快,喊婶子。” 慕朝游过去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说:“婶子好,我姓慕,慕朝游,是吴婶子介绍过来帮工的那位。” 韩氏之前是听吴婶子介绍过的,早有过准备。眼前的少女肤白莹润,眉眼清素婉约。这一副漂亮的面皮还是有点儿出乎了她的意料。 店里太忙,她也未及细看,匆匆一点头,便叫慕朝游去后厨找她儿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问他。” 吴婶子便又领着她进了后厨,见过了魏巴,魏巴左腿看着是不太灵便,他样貌跟韩氏一般周正,就是不太爱说话,比较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打折了腿,心情沉郁之故。 不过看她来,还是和蔼地宽慰了她一句,叫她不要害怕,安心干着就是。 来之前韩氏叫她去找魏冲,慕朝游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魏冲的踪迹,她心里正纳闷,忽然,后门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抢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从后院跑了进来。 少年生得一副小麦色的皮肤,乌黑的发拢在脑后束成个马尾,一双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他穿着双草鞋,衣裳领口半敞着,浑身上下被水浇得湿淋淋的。 手里一面提着两条还在扑腾的活鱼,一面笑:“阿耶!才摸到的!今晚加餐!” 下一秒,少年似乎觉察到厨房里的外人,一双眼灵敏地落到了慕朝游身上。 四目相对的剎那间,那少年愣了一下,反应也快,顿时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来,扭头问她身边的吴婶子,“婶子,想来这位便是那位阿游阿姊了?” 魏冲笑吟吟说:“我叫魏冲,今年十七,见过阿姊。” 慕朝游回过神来,点点头,照葫芦画瓢地又自我介绍了一遍,“我姓慕,虚长郎君几岁。” 如此一来,人都算认识了。 看慕朝游适应得还算不错,吴婶子也放了心,她家里还有事儿,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朝朝三人辞别了。 慕朝游心里很感激她的相助,亲自将她送到门口,“婶子去吧,接下来我自己能应付。今日麻烦婶子了,赶明我请婶子吃饭。” 别的不说,懂得知恩图报,光是这一句听得就舒坦。 吴婶子笑眯眯地“诶”了一声,嗔怪道:“这孩子,说什么呢,婶子是贪你这顿饭的,快回吧,忙你的去,可机灵着点儿,别给你婶子丢脸啊。” 慕朝游一一应下来,回身进了厨房,魏冲正坐着个小胡床在那儿洗碗。 少年浑似鱼托生的,一盆子水洗得洒了半盆子,瞥见她来,也不含糊,甩着手冲她笑:“阿姊快来帮帮我!” 慕朝游顺手拎起旁边一个小胡床坐过去。 魏冲松了口气,说,“我手笨,干点儿重活还行,洗东西总是要被我娘骂,如今好了,阿姊你来了,可算多了个帮手。” 慕朝游拿了一块布一只碗,一边洗一边回:“郎君说得哪里的话,我也是第一次过来帮工,不懂得地方还很多,万望郎君多多担待指教了。” 魏冲哈哈一笑,“那一定。” 柜台那边清闲了点儿,韩氏这才想起被她撂在了后厨的慕朝游,撩起帘子一看。 正看到慕朝游跟魏冲坐在一块儿洗碗呢。 见这两人相处还算不错,韩氏这才松了口气,放了帘子又走了。 魏冲就帮家里干重活,慕朝游则负责和韩氏一起洗涤酒器,招待客人。 魏家这间与其说是酒肆,倒不如说是个小餐馆更合适,经营范围很广,小吃也很多。 工钱给得不多,但慕朝游有心开个店面谋生,很能静下心来干活学习。 魏家人本来想找的是个能干的男子,刚开始见她细皮嫩肉,文文秀秀的模样还有点犹疑,想着做一段时间看看,不行再换。 但一个月下来却不想让她走了。 这固然是因为慕朝游做事踏实,但最重要的是慕朝游她生得很好看。 这个年代的普通百姓能顿顿饱食都屈指可数,终日风吹日晒,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才是最普遍的写照。像慕朝游这样皮肤白皙,个子高挑,乌发如云的现代女性,足可称之为“美人”了。 美人当垆卖酒,魏家酒肆的客流量都比从前大了不少。 或许是受昔日卓文君卖酒的典故影响,谣言竟然越传越广,人人都说魏家酒肆来了个不得了的佳人。 刘俭是最爱美人的,得了消息立刻兴致勃勃,呼朋唤友喊谢蘅和王道容去看美人。 王道容对美人毫无兴致,却被刘俭半道儿捉去,容色很清冷疏离。 刘俭打个哈哈,“反正再美也没咱们芳之美啊。” 王道容闭口不言,并不打算与他争这一时口舌之利。 酒肆人多,慕朝游或多或少也已经习惯了看客们的目光。 美女难得,百姓们又不挑剔,大多数看客们还是觉得名副其实,比较满意的。 偶尔有那故意挑事,实则揩油的,魏冲会帮忙解决。她只要把手上的碗洗干净就行。 正埋头洗着碗,忽然间,酒肆内传来食客的喧哗声。 那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动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 慕朝游纳闷地抬起眼,只看到一个穿着乌袍的青年正和同伴说说笑笑往店里走,他生得文雅可爱,笑起来如花枝灿灿。 紧跟着他身后又先后踏入两道身影。 一个穿蓝衣的少年,肌肤莹白如玉,貌若好女,笑起来有些腼腆的模样。 至于另一道雪白的身影—— 慕朝游的手不由顿住了。 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年。 眼睫浓长,发密如乌云,双眼漆黑如墨,容色清清淡淡。穿一件白色的道袍,红色的内衬,像雪中的鲜血,手腕红绳系着玉珠。 似乎是觉察到她的视线,少年抬起双眸,乌黑的眼不偏不倚正巧与她撞了个正着,竟是阔别许久未见的王道容。 “王六郎?”人群之中还夹杂着惊讶的呼声。 “谁啊。” “王家那个王道容啊。” 慕朝游一时愣在原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道容,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犹豫再三,她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王道容也是一怔,与她轻轻颔首,算是示意。 王道容的反应这么平静无波,慕朝游也松了口气。 刘俭看了看慕朝游,说,“就是她?”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王道容没,谢蘅也没。 刘俭笑眯眯地叫了一壶酒,又叫了点下酒的小菜,等菜的间隙说,“本来还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没想到确实是个佳人。” 刘俭好美是建康闻名的。在刘俭看来慕朝游的的确确都算得上一位难得的佳人了。 倒不是她的容貌有多出色,眼前这低头洗漱的女郎,气质柔和冲淡,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这般镇定疏朗的态度非世家大族是绝难教养出的。 “奇了,”刘俭越看慕朝游是越惊讶,“市廛之间怎么还有风姿如此散朗的女郎?” 谢蘅柔柔叹了口气:“又犯病。” 王道容面无表情,长眉微拧:“……” 刘俭满嘴荒唐,他早已经习惯,却还是觉得第一次觉得这人说话如此刺耳。 刘俭觉得新奇,拉着王道容非叫他看。 没拉动。 刘俭纳闷。 只见王道容蹙眉冷视着他。 刘俭忍不住大笑起来,“芳之总是这般正经啊,怎么不敢直视美人?” 王道容阖眸,言辞冷得几乎能掉出冰渣子来:“未及君轻浮。” 刘俭眉头都挑了起来。 他跟王道容、谢蘅两个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自认为比他老子王羡还了解他几分。 这人这一个多月下来就一直没怎么笑过,虽说生来便好似冰雪堆作的冷心冷肺,但朋友心情到底怎么样,刘俭还是能看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遭了鬼了,还是撞了邪祟了。 这几日,他和谢蘅也没少竭力去逗他高兴,又是带他走马游街,又是去钟山踏青的,还去了趟鸡鸣寺…… 说起鸡鸣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从鸡鸣寺回来他就倒霉,一直霉到现在。 刘俭被他没头没脑地冲了一顿,更纳闷了:“你今天吃什么了?这么大火气?我夸这位小娘子好看你生什么气?又不是说将你比下去了。” 王道容一顿。 刘俭不服气:“那你说说这小娘子长得到底如何?” 慕朝游 第32节 王道容微微一滞,淡抿了薄唇。 他平日里辩才无碍,此时竟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芳之?”刘俭眉头挑得更高了,“等等,你难不成看上这女郎了?那也不成,就算你看上了,那也不是你的,我又没觊觎你老婆。” 王道容黝黑得发青的双眼静静得睇他一眼,不说话了。 刘俭打了个寒噤,被他这一眼看得像是被女鬼锁喉,脖颈后面有阴风在吹。 王道容默不作声,垂下眼来,照见茶盏中倒映着的自己,指尖不自觉紧了紧。 浑身上下像是被蚂蚁咬得难受,不剧烈,只是很琐碎的不舒服。 来得莫名,未知缘由。 最主要的是刘俭满嘴跑马,他竟也奈何不得,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反驳,喉口像硬生生堵了团棉花,着实令人不快。 刘俭大笑了两声,也不理他,冲着慕朝游的方向招了招手。 ……是在喊她? 慕朝游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继续洗自己的酒器,权当没看见。 刘俭一乐。 这女郎分明刚刚还伸着脖子往他们这儿张望呢,他也不生气,转头喊了魏巴上来问。 “店家,我问你,这女郎是你们家什么人吶。” 魏巴一看刘俭三人的穿着,心里打了个突,知道得罪不起,恭恭敬敬地回,“回郎君的话,是家里来帮工的远方亲戚。” 刘俭说:“我有意请她来奉酒,老丈能不能帮我说道说道?” 魏巴立刻面露难色:“这……阿游粗笨,只怕怠慢了贵人。” “你说她叫阿游?”刘俭睁大了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扭脸冲王道容说,“芳之,这女郎与你同名,岂不是有缘?” 王道容的道号就是叫云猷的,他们身边这几个朋友都清楚。 刘俭又眨眼笑:“老丈放心,我们可不是那登徒子,不过见你这位亲戚生得好看,想说两句话罢了。” 魏巴一时惊疑不定。 刘俭眨眼微笑的时候看起来的确和蔼可亲极了,而这三人分明又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世家子…… 他犹豫了一会儿,朝刘俭等人行了个礼,“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魏巴忧心忡忡地走到慕朝游面前:“那边的三个贵人想让你去奉酒。” 慕朝游还没出声,旁边的魏冲倒是愣了一下。 自从亲爹被那个士族的浪荡子打折了腿,他就对这些世家子弟没什么好脸色。 少年扭脸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的刘俭几人,咬着牙,稚嫩的脸蛋上露出愤愤之色,“真是欺人太甚!” 魏巴怕儿子冲动,赶紧一把拉住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你省省吧,我们哪里得罪的起?” “那贵人只说是找阿游说两句话。”魏巴犹豫,“阿游你愿不愿意去?你若不愿,就推说身体不适,我看能不能帮你回绝了去。” 魏巴折了腿,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头,头发也花白下来,整个人显露出几分沉郁的苦相来,但和韩氏一样都为人热心良善。 慕朝游看看刘俭和王道容,她这段时间来蒙魏家照拂良多,自然不会遇事则退,更何况她还认识王道容。 当下就搁下抹布说,“我去看看。” 魏冲微微变了脸色,“阿游阿姊!” 慕朝游随手擦了把手,端着酒菜过去了。 刘俭没想到她会来,眨眼微笑说:“未曾想女郎竟肯赏光。” “方才见女郎风姿卓绝,我与两位朋友一时倾倒,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女郎不要怪罪啊。” 慕朝游摇摇头:“承蒙郎君另眼相待,高兴还来不及,郎君这又是说的哪里话?” 刘俭果然高兴起来,指着王道容说,“女郎看我这位朋友长得如何?” “要我说你家那位长辈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这位朋友长得如此好看,”刘俭眨眨眼,“我日日与他相对,都没兽性大发,又怎会轻薄了娘子呢。” 王道容:“……” 慕朝游:“……”这话她实在没法接。 王道容这些天心情不佳,累得刘俭他们几个也不痛快。 他有意令王道容解颐,便又笑说,“这人郁闷的时候,是要借酒消愁,高兴的时候也需这美酒来衬这良辰美景。” “王芳之这几日是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呢。我这人你们也都知道,生平最爱看美人,美人一不高兴,我这心尖尖就疼。” “这样吧,美人给我个薄面,咱们今天来打个赌。” 慕朝游不置可否。 刘俭拍案笑起来,“咱们来赌一赌,今天女郎要是劝得动这位冰美人喝上一杯。什么美酒锦衣要什么有什么,我都有赏!” “子丰。”谢蘅看他越说越不像话,轻斥了一声。可惜他样貌美若妇人,嗓音也玉润柔和,平素很少动怒,这一声斥责也是柔柔的,效果大打折扣。 慕朝游大概知道王道容有两个不着调的朋友。 一个好像叫刘俭,另一个叫谢蘅。但一直没见过面。 王道容一言不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和她相认的打算。 刘俭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轻若芳魂般的视线,便也落在了她眉间。 那道视线,略略一定。 慕朝游尽量镇定地抬起眼,与王道容四目相对,他浓纤的眼睫垂落,淡漠的目光微微下移,静静地注视了她一秒,两秒,或许更久。 “容不擅饮。” “恐酒后失仪。” 仍是静冷的模样,却破天荒地给了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还请娘子奉茶。” 第021章 王道容其实并未打算与慕朝游相认。 会很麻烦。 他一向都怕麻烦, 就刘俭这个八卦的性子,到时候必定要缠着他问东问西。 在慕朝游到来时,他心中那股不适之感终于到达顶峰。 王道容终于确信, 是因慕朝游而起。 王道容话音方落, 这一瞬间,刘俭怔住了。 就连谢蘅也轻轻扬起眉梢, 带着几分讶异。刘俭则探究般地多看了王道容一眼,很快, 目光又落到了慕朝游身上。 他是真没想到王道容会同意。 这女郎长得虽然漂亮,但应该也不至于好看到这个地步啊? 慕朝游也愣住了, 忍不住又多看了王道容一眼。 少年容色平和,体态高洁, 说不清的雍容华贵,一副与她不熟的模样。 酒肆里人多眼杂, 慕朝游本来也没打算跟他相认。秉承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她便弯着脖颈, 膝行到他身侧替他奉茶。 孰料, 刘俭又不肯放过了:“奉什么茶, 奉酒!” 慕朝游正用茶碾子缓缓将茶饼碾碎成粉, 闻言露出迟疑之色望向王道容。 王道容忽道:“请娘子奉茶。”语气恭谨而客气。 刘俭:“奉酒!” 王道容抬眸。 刘俭一挥尘尾,像是觉得有趣,又混不吝地笑起来,“奉酒奉酒,我说奉酒就奉酒。王芳之, 就当是这位美人一个面子, 也给我一个面子,你若不喝我可就杀了她啦?” 慕朝游大脑嗡地一声, 简直是飞来横祸。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荒唐的世家子是完全能做出这些事的。 她情不自禁又多看了王道容一眼。 少年却压根没看她,压着眉睫,无不平静淡漠地固执己见:“奉茶。” 她的性命在此刻系于他一念之间。 他的语气平缓,却似乎根本没将她的死活放在心上。 不管王道容是怎么想的,慕朝游是不想被当这两个人之间的拉扯工具了。 将茶碾子一搁,慕朝游干脆双手交迭,俯身覆额贴地,坦荡荡行礼认怂。 “你大可不必以大将军旧事激他。”一道好听的嗓音响起。 谢蘅终于开了口,这个美好若妇人的少年委实看不下去了,微微叹了口气,轻声呵止住了刘俭,“你若把他逼急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下得来台。” 王道容白皙的脸儿浸润在濛濛的日光下,语气很清淡柔和的,续说:“便是你今日把人都杀尽了,容也恕难从命。” 这说的其实是王道容伯父,大将军王仲昔年间一桩旧事。 当初王仲做客府上,始终不肯饮酒,主人见状便连杀了三名婢女。 王弘看不过眼。 而王仲却依然不改其色,对堂弟王弘说:“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刘俭未必是真想杀人,不过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王道容对那女郎似乎有意,他觉得稀奇,这才拿她做了筏子打趣几分。但王道容语气轻轻浅浅,温温和和,女郎一命在他眼里似乎也不过芥子尘埃。王道容生性聪颖,颇得王仲喜爱,虽不及王仲残忍恣睢,却也冷淡薄情如出一辙。 的的确确是黄河百丈冰不如王郎心了。 王道容的反应让刘俭哑口无言,他自己却先软下心来,摇摇头说:“你们王家的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心狠。” 刘俭不再折腾。 谢蘅看了一眼慕朝游,催促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为郎君奉茶?” 慕朝游 第33节 他们三言两语,闲话家常般的话语漂浮在她的头顶,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们的逶迤的袍脚,雪白的袜和一双双木屐,屐齿踏了泥。 慕朝游又俯身磕了一个头,这才将早已研磨成细粉的茶叶倒入铜釜内,小心伺候着火候。 她此刻内心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离开王道容之后,她也不过只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言语争斗玩笑时的筏子,没有人会关注筏子的死活。 她虽然和王道容是旧识。但她并不以为自己有多了解这个如鬼一般的少年。 一个多月一晃不见,如今更是觉得王道容陌生。 其实她对王道容的了解一直都少得可怜。她自以为她和他的分手还算体面,是因为她潜意识地将自己和他放在平等的地位。 她忽略的是。她主动释放出了两讫的信号,王道容默认了下来。她一刀斩断了恩怨,和王道容之间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高高在上的王家子无需顾忌庶民的生死。她今日若殒命于此,他恐怕眉睫也不会动一下。 陡然意识到阶级的巨大落差,不禁让慕朝游走了一会儿神。她想得入神,耳畔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影影绰绰的听不清楚。 她抬起脸,一抬头刘俭正歉疚地看着她。 慕朝游正莫名其妙。 刘俭说:“抱歉,一时没拿住酒杯,污了女郎的裙子。” 慕朝游愣了一下,循着刘俭的目光向下看,看到自己的裙角果然被酒水所污,洇出一片狼狈的湿痕。 原是刚刚她走神的时候,刘俭跟谢蘅、王道容笑闹间,手一个没注意,打翻了酒杯。 刘俭被她看得有点过意不去,笑道:“对不住,都是在下不小心,可惜了女郎这一条好裙子。” 慕朝游非但没介怀,反倒心底偷偷松了口气。本来还在找脱身的借口,暗道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她顺坡就驴:“穿着脏衣伺候成何体统,还请大人容我回去换件衣服……” 她站起身就想走,被刘俭支着下巴拦住了,“也不用这么麻烦,我看你这条裙子素净得很。” 刘俭笑眯眯地问,“女郎何故不穿那些罗裙,偏穿这么一条素净的白裙呢?” 慕朝游停下脚步,只能耐着性子应付说:“我听说服色也有时宜,花下宜穿素服。” “今日上巳美人如云,锦服粲然,花色照我裙上,也无需旁的修饰了。” 刘俭愣了一下。 她这话答得够漂亮,听得他不住微笑起来。 眼前的女子一副白裙裹身,肌莹眉丽,如云乌发委堕在脑后,裙上水波纹淡,邈如潇湘水云。 刘俭心中一动,又道:“说得好,只不过这裙子太过素净,又沾了酒渍,这样吧,我为女郎再添几笔如何?” 慕朝游心中一惊,正要婉言相拒,刘俭却吩咐随从回车拿笔墨,执了笔,兴致勃勃地吩咐她近前来。 慕朝游唇瓣紧紧地抿成一线,反抗不得。 她脊背发烫,耳畔嗡嗡作响,羞愤交加之下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轰隆隆往大脑涌去。 在众人包括王道容的目注之下,她遵照着刘俭的指示,近到刘俭膝下。 随从替他伺候着笔墨,他拿起那支犀角的鼠须笔在她群面曳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慕朝游没吭声,她浑身发毛,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但还是强行忍耐下来。 王道容微微垂眸,望着跪伏在身前的慕朝游。 他已经近乎一个多月未曾再见过她,如今重逢竟恍若隔世。那些原本已经淡去的疑惑又在此时如野草蔓生。 这就是她所选择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虽然建康入了春,但初春气候反复,河水冰冷。她一双手刚刚泡在冷水里洗涤酒器,微微红肿。 王道容看到她的颊上淡淡的皴裂的细纹。 刘俭是个风流浪荡的,浑身上下养得白白净净,和她对比之下,像条瘦猪。王道容不包含任何恶意地想,或者说,他所见的所谓名士,个个都如同养尊处优下的一条条瘦猪,不知道那一日便大难临头,便日日醉生梦死,哪怕是他也不曾例外。 但为何慕朝游宁愿舍弃荣华富贵,而甘愿清贫困苦呢?王道容乌黑的眼里掠过一点轻轻浅浅的疑惑。 近两年相处下来,他很清楚慕朝游颇有傲骨,从不轻易向谁低头,而如今跪伏在他身前她也甘愿吗? 刘俭不学无术久了,才书了一个字,看了又看,便搁下手,冲王道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这一手字实在不堪入目,便不再你王芳之面前丢人现眼了。” 他把笔交给了王道容,本以为他不会接,孰料王道容竟破天荒地地垂眸接了。 王道容低眉敛目接过笔倾身近前,几绺润泽的黑发垂落在颊侧,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沉凝。 不假思索,书裙数幅,笔墨纵横,如飞仙来下。 书罢,收回身子,搁笔整袖,沉静而循礼,“容虽不才,自幼习书。” “不知可为娘子添妆?” 慕朝游一怔,她跟着王道容习字日久,多少也能看出点门门道道出来,挥洒在她裙上的这一幅字是即为漂亮的,遒丽天成,萧散藏锋,逸气跌宕。 这一件素裙裙面为水波纹,这一行行字便如山岳浮在水面,飞仙凌波江上。 她稍稍定了定心神,违心地恭维说:“郎君愿书裙在上,是我荣幸。” 这话倒是不假。 王道容的字写得好是人尽皆知的,但他的作品在市面上流传得极少,多多少少也是因为世家子们只需曲高和寡,不需要普通百姓们喜闻乐见。 据传王郎习字,‘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 王道容未曾想慕朝游会作如此反应。他的试探在这一瞬间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慕朝游仍然很自然大方地看向他,一双干干净净,没任何屈辱与不忿之色。 刘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王芳之,我看你平常一本正经的……” 王道容淡抿了一下唇角,一时间兴味索然,更觉自己方才所作所为实在担得上一句莫名其妙。 “如此,岂不是正合你心意?”撂了笔,王道容对刘俭说。 如果不是王道容的神情太过平静,慕朝游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还惦记着她的不告而别,在跟他斗气了。 刘俭:“难得第一次见你对女子感兴趣。你若喜欢,不如我来做媒,帮你成全这门亲事?” 王道容:“不必。” 他似乎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慕朝游:“你退下。” 刘俭顿时不乐意了:“我叫过来的女郎你如何叫人家退下呢?” 又对慕朝游说:“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伺候郎君?” 王道容面无表情:“毋须你上前。” 可能是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纠缠,王道容抬起眼,一双乌黑的眼在日光的照耀下淡如琉璃,语气很淡却很强势:“你且退下。” 慕朝游松了口气,不顾刘俭的阻拦转头走开了。 这时,一直旁观着的谢蘅也开了口,“女郎放心,我这位朋友发了酒疯,这里有我们处置,你且退下吧。” 慕朝游不禁有点感激地看了这个一直给她解围的少年一眼。 她也没耽搁,利落地行了个礼走开了。 王道容一直目送她远去,见她走到魏韩等人身前,这才移开视线。 刘俭还有些不乐意:“我这是帮你的忙。” 王道容不买账,语气显而易见冷淡下来,毫无起伏地说:“多谢君之好意,可惜容无福消受。” 魏巴和韩氏正拉着魏冲,不让他冲动。少年一双明亮的星眸里蕴满了怒火,乌黑的眸子几乎快烧起来。 见到慕朝游,少年一愣,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忙拉着她,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吓到。 慕朝游冲他摇摇头,“这些贵人还算好说话。” 许是之前魏巴被人打折了腿,眼前这少年一直处于个ptsd的状态,像头无时无刻不都在警戒着的小狼,戒备心十分之强。 魏冲抿紧了唇,不忿地说。“这些贵人!惯会以权势压人!可恨阿耶非拉着我不肯让我过去。” 魏巴:“让你过去可还了得!你到时候一拳打上去我和你娘还要不要活啦?” 韩氏叹了口气:“你们就少说两句吧,人没事就好。” 魏冲不理,只对慕朝游拍着胸脯说: “阿游阿姊你没事就好,下次他们来你就躲到后面去,我去应付他们!” 魏巴没忍住踹了儿子一脚:“还在这里逞威风,有人叫菜没听见吗?” 魏冲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起来,端着酒菜走了:“知道了知道了。” 以防万一,接下来魏巴没有再让慕朝游到前面忙活了,只让她去后厨帮韩氏的忙。 韩氏让她去酒窖里搬几坛子酒上来。 她刚搬上来,韩氏揭开其中一坛的封泥,一闻就说:“这坛酒酿得好。” 她拍拍酒坛,可能是为了安慰她,笑着递给她说,“拿回去喝着玩儿吧。” 慕朝游一闻到到这酒香,就知道这酒酿得极好,不禁问,“这是桑落酒?” 韩氏笑着说:“对,去岁新学的,刚酿好,还没卖呢。” 慕朝游谢过了韩氏,目光一直留意着前厅的动静,远远地看到王道容和刘俭几人站起来要走了。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拔腿走了出去。 王道容今日态度疏淡。她是想和他恩怨两讫,但不想和他交恶。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挂怀着她不告而别的事,于情于理,她还是该当面给她个交代。 刘俭的马车先走了,谢蘅却不见踪迹。 王道容正要登车,慕朝游赶紧抱着酒坛冲了过去。 “王郎君。”深吸一口气,慕朝游遥遥地喊。 王道容闻言,撩开车帘,一双乌黑的眼静落在她身上,淡淡颔首,“慕娘子。” 柳色盈盈,花光灼灼照男子绮丽的眉眼,但举止却疏远而客气,如冬雪未消。 “方才多谢王郎君替我解围。”慕朝游一字一句,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慢慢开口,“还有就是上次不告而别。” “不必。”王道容很快截断了他的话,平静地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更何况,容也不全是为了娘子。” “刘俭荒唐,若再依他,未免纠缠不休。” 慕朝游 第34节 王道容垂眸,乌黑的发帘垂落下来,只露出半张玉明花柔的侧脸来,言语间的疏远却很明显。 慕朝游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酒往前送了送,“既如此,还希望郎君能收下这坛酒……以全我感激之情。” 王道容忽顿了顿,“娘子视恩怨都这般分明么?” 语气□□风,细如叮咛,“佳酿不易,我不善饮,不必送我。白白糟蹋这一坛美酒。” 但慕朝游不知道为什么却听出来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未等她说完,王道容朝她微微颔首,那修长白皙的指尖一撩车帘,帘子又落下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再度截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男子风动碎玉般冷清的嗓音复又响起。 “走罢。” 王道容不愿要,慕朝游抱着个酒坛子站在大街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娘子?” 慕朝游一回头,只见刚刚不见踪迹的谢蘅正站在她身后。 日光明亮,少年腼腆的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软和,他眉眼本来长得秀美,此时双颊生晕,更像个害羞的大姑娘。 王道容和谢蘅的眉眼都是一样精致靓丽,但不同的是,王道容的漂亮得宛如芳魂艳鬼,而谢蘅漂亮得更为和软,更有烟火气。 慕朝游愣了一下,行了一礼说,“郎君同伴都已经离去,郎君怎么还逗留此地呢?” 谢蘅看了看王道容远去的车架说:“娘子与芳之是旧识吧。” 第022章 慕朝游吃了一惊:“你都听到了?” 谢蘅柔柔一笑, 解释说:“抱歉,方才站在不远处买酒,不慎听到一些。” “贵店的巴乡酒滋味醇美, 我便想着买些带回去。” 慕朝游摇摇头。 她还记得谢蘅替她解围的事。怎么会计较这件小事呢。 “娘子手中的?”谢蘅有些好奇地看了她手中的酒坛子一眼。 见他感兴趣, 慕朝游大方地递了出去,“是桑落酒, 店里刚酿的,还没卖过。” “还未谢过郎君方才解围, 郎君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喝。”她想到谢蘅既然特地买酒带回家中, 肯定也是个好酒的,就又补充了一句。 谢蘅没什么架子, 接过酒坛,莞尔一笑:“既如此,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慕朝游猜得没错, 谢蘅虽然脾气软和, 举止娴雅, 但确实是个酒鬼。不过一两日的功夫, 这坛酒就被他喝了个大半。 王道容和刘俭到谢家找他的时候, 谢蘅正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刘俭一看就笑了,拎着根树枝就去戳谢蘅白生生的肚皮,“嘿!好大一个大王八!” 王道容在他二人身边轻轻坐下,道袍如雪,乌发如坠儿一般轻轻在纤腰一晃, 是极为娴雅正襟危坐的姿态。 谢蘅梦中觉得痒, 伸手去挡。 刘俭又去挠他的鼻尖。 谢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突然醒了。 少年脸上还压着一道道红印子, 乌发凌乱地披在脸上,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濡湿了,泪眼迷茫地望向刘俭。 “子丰,芳之?” 刘俭鼻尖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酒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 谢蘅扶着头疼欲裂地额头坐了起来,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对于刘俭的问话充耳不闻。 刘俭也不急,等他清醒过来。 谢蘅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嗯……也不多……” “找你都找不见,就知道你肯定躲在家里喝闷酒。唉,我娘要是像你娘一样,我早就要烦死了。” 可别说谢蘅了,就连刘俭想到谢蘅家里那些个破事,他都觉得头痛。 他伸脚踢了一脚地上空空的酒坛子,“一个人在家喝有什么意思,跟我和芳之出去喝去。” 王道容回绝:“我不愿去,别拉我。” 王道容的目光落在散落的酒坛上,顿了顿:“桑落酒?” 谢蘅扭头看了一眼,“对,就前几日那个酒肆女郎送我的。” 王道容眼帘儿轻轻垂落了下来, “你与她不是初见?” 谢蘅揉着额角苦笑:“是初见啊。”王道容追问:“她送酒予你?” 少年语气平静,谢蘅愣了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腔怪调的。 但他也没多想,“说是谢我替她解围呢。” 王道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略一颔首淡道:“原是如此。” “怎么了?芳之?”谢蘅问,又想起一事。“对了,你跟那女郎是不是旧相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那天碰你们两个说话来着。” 王道容不太想谈这个:“有过几面之缘。” 刘俭还在那边喊喝酒。 谢蘅头疼得很,不想去,“我待会儿还得去官署呢,你叫芳之陪你去。” 刘俭说:“去什么去,我都不去,芳之更不用去。” 刘俭和谢蘅都有官职在身,谢蘅还在司空王宏手底下做事,是王宏的掾属。不过南国这些世家子,说是当官的,每日也不过去官署打个卡。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呼呼大睡才是常态。 谢蘅叹了口气,他衣襟敞开着,头发也没梳,脸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我酒还没醒,头痛着呢。” 刘俭:“灌点醒酒汤。” 谢蘅:“苦,喝不下。” 一直静静看着两人折腾的王道容,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瓜蒂可作醒酒汤,味甘不苦。 ” 刘俭撺掇:“好好好,就喝这个。” “瓜蒂二十,水一升,煮取五合,去滓,顿服。” 王道容又道:“切记,只二十个。多了送命。” 下人听命去抓了瓜蒂煮了醒酒汤捧了上来,谢蘅喝了一口哇地就吐了,“谁说不苦的?” 谢蘅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王道容。 王道容脸不红心不跳,脊背挺拔的跪坐在方榻上,如雪中的青竹,清姿出尘,可谓君子典范。 君子平静地看着谢蘅大吐特吐,这才道了声,“抱歉。”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一点歉意,就连语气也毫无波澜,“我也是从医书上看来,从未试过。” 刘俭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我就说芳之这家伙不能信,这小子蔫坏,故意整你呢。” 刘俭:“凑合着喝吧你,实在不行吃个蜜饯。” 谢蘅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这一碗,皱眉捏鼻,鼓起勇气一口气喝了。 虽然含了蜜饯,但那股怪味儿一直在胃里和嗓子眼里翻涌,蜜饯的甜味儿非但压不下去,反倒与嘴巴里的酸苦味组成了个十分奇怪的味道。 胃里一阵翻山倒海,谢蘅终于没忍住哇哇全吐了出来。 王道容安安静静,一双乌黑的眼波澜不惊,亲眼看着谢蘅把昨天喝的一坛桑落酒一点没剩全吐了个干干净净。 对着秽物,他容色还是平静澄澈如初雪,甚至还有余力,颇为体贴地安抚了一句:“瓜蒂有催吐之效,不吐出来不醒酒。” 谢蘅生无可恋地抱着桑落酒:“可惜那女郎赠我的好酒——” 王道容垂眸,轻描淡写地说:“美酒是难得,但凡事适可而止,贪杯反成负累。” 最终谢蘅还是捱不过刘俭的痴缠,忍着头疼爬了起来,跟着刘俭和王道容又去了一个常去的酒肆喝了一下午。 喝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刘俭还不肯走。 谢蘅轻斥:“你就喝吧,再喝下去被行鬼叼走吃了。” 刘俭喝得醉醺醺的,抱着酒坛子眨巴眼,“行鬼?什么行鬼?哪来的行鬼啊?” 谢蘅对这个醉鬼是彻底无奈了,“你问芳之。” 王道容酒喝得极为克制,因此还是清醒的,嗓音也淡淡的,“近日城内确实怨气频动。听说何家那个半夜纵酒被行鬼给刳腹拆颐,首身分离。” 王道容的嗓音本来就清冷,如冰泉琅琅,寒石覆霜,说起话来一直能凉到骨头缝里去。 刘俭一下子就被吓清醒了,脸上露出恶寒之色。 谢蘅倒是很关切:“既如此,芳之你这段时日还是别去除鬼了。” 王道容“嗯”了一声,“我省得。” 刘俭这下不敢再呆了,嚷嚷着要走,还让王道容给画符。 王道容嘱阿笪拿来朱砂和黄纸,一连画了好几张,又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 他性格冷清,对朋友也多不假辞色,但到底还是存着几分关切护短的。 目送着马车远去,王道容却没动。 阿笪心里惦记着王道容刚刚说的话,心里害怕,“郎君……咱们要不也回吧。” 王道容上了车,对车夫说:“去南郊。” 又淡淡说:“我骗他们的。” “不吓吓刘俭,他不肯走。” 阿笪:“……”虽然郎君您是骗人的,但这也够吓人的啊! 慕朝游 第35节 王道容不再开口说话了。 他对阿笪所言其实半真半假。 至少司灵监送上的报告,怨气频出是真的。 - 马车还没出城,天色已经彻彻底底黑了下来。 车里一盏盏雁鱼铜灯将整间车厢照得透亮。 王道容身体不好,膝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 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籍了。串线被磨损得很严重,他翻得很小心。 其上记载的都是古时一些制香之法。却死香的炼制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他虽耗时一年多炼成了,但功效如何尚且不明,或许可以先抓几只行鬼以作试验。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咴律律的马鸣,马车一个急剎车,停了下来。 王道容抚着竹简的皙白的指尖一顿,“出什么事了?” 阿笪略带恐惧的嗓音响起:“郎、郎君!好多鬼!!” 王道容掀开车帘步下车,目光略略一扫。 只见原本只敢盘踞在城郊的行鬼,不知何时竟进了城,同之前零星的数只不同,数量竟有数十只之多。 道旁的行人都被吓得一哄而散,店铺关窗闭户。 霎时间,整个建康直如一座黄泉之城。 王道容生来这一双阴阳眼,能清楚地看见黑色的阴气如野马奔腾,吹动檐下灯笼飘摇不定,筛落战栗的惨淡微光。 王道容见状,骈指一点,惊动腰间组玉佩当啷作响,袖中飞出一道惊鸿飞雪般的剑光。 那剑光过处,鲜血飞溅,几个来回便将这些行鬼就地斩灭了个干干净净。 王道容将飞剑收回,轻轻拭去剑上血痕。 他雪白的面皮和乌黑的发都沾染上了血污,道袍袍角更是绽开一朵朵鲜艳的花。 这让他立时觉得不舒服起来。 王道容动了动眼睫,缓缓眨去单薄眼皮上的血滴子,垂眸瞥了眼行鬼们倒地的方向。淡漠的容颜沾染上血色,妖冶更胜于鬼。 是佛陀里。 王道容记得那是慕朝游所居的方向。 近来建康怨气频出,又也都往佛陀里的方向而去,个中关节并不难猜。 王氏府被他设下阵法,鬼孽不敢擅闯。 但离了王氏府的庇护,神仙血无时无刻不都在散发着芬芳吸引着万鬼蠢蠢欲动。 王道容道袍染血,伫立在夜色中,安静地想。或许放慕朝游离去本就是个错误。她的身上太多谜题,也太多变数。 他必须要再找她谈一谈。 第023章 这一晚上慕朝游也没睡好, 窗外的夜鸮啼鸣凄厉,她梦中被鬼追逐,迷迷糊糊惊醒了好几次, 醒来的时候心口狂跳不止。 这几乎让慕朝游生出一种她还在和王道容一起逃难的错觉。 那时候她和王道容每天都露宿在旷野中, 周围全是死者的啸叫,凉腻的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夜雾。王道容倒是安之若素, 行立坐卧与往常无异。 慕朝游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适应能力还不如一个古代世家子。 彼时她跟王道容正露宿在旷野一棵巨大的樟树下。 王道容垂着眼睫抚摸着樟树的树干,甚至还有余力安慰她说:“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 何不树之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这出自于《南华经》中的一段话, 不过现代人更耳熟能详《庄子》这个名字。 说的是庄子的老朋友惠子对庄子说,他有一棵大树, 却找不到什么用处, 庄子就对他说, 为什么不把它种植在虚无的乡土, 广袤的旷野, 悠闲自在地徘徊在大树的旁边, 怡然自得地睡卧在大树下面呢?* 慕朝游听明白了王道容的暗示。 所以既然眼前的困境已经无法改变,为什么不优哉游哉享受这样的旅程,获得心灵上的逍遥无拘呢? …… 已经凌晨了,再睡也睡不着了,慕朝游爬起来倒了杯水, 咕嘟嘟一口气喝干净了, 稍微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上工。 没想到今天的天气也不好, 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一大早秦淮河边泛起浓郁的晨雾。 慕朝游一边走一边看了好几眼。 河面上滚着化不开的雾气,河畔的店铺已经陆陆续续点上了小灯,一瞬间竟让人恍入黄泉鬼府。 因为昨夜睡得不安稳,一大早她浑身又酸又痛,很没精神,魏冲看了好几眼,“阿姊你没歇息好吗?要不再歇会儿?” 韩氏抬头看她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要不去后院趴会儿?” 酒肆上午没什么人,更别说这个天气更没什么客人来了。这一上午主要是帮忙备菜,也还算清闲。 慕朝游摇了摇头,“睡不着,还是算了。” 她□□很疲惫,精神却高度兴奋,像熬夜灌了一大杯加浓的黑咖啡。 正打算把手上的菜抓紧切完,孰料就在这时,酒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铃声。 一辆青布幔的马车破开晨雾,停靠在门前。 韩氏擦了把手,纳闷地探个头看:“谁啊?” 魏巴刚走过去,阿笪就已经趾高气扬地跳下了车,“你这老奴,我家主人上你家饮酒,还不快来迎接?” 正说着,一道文雅温静的嗓音就淡淡止住了他,“阿笪,不可无礼。” 慕朝游手上沾着水,跑出去一看,正和王道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少年提着灯站在晨雾中。此时正值天将明未明之际,见他眉目如昼,三尺长发披落腰侧,其光可鉴。 少年平静地将手中的灯笼交给阿笪,朝她微微颔首,拢袖为礼,容色端丽,道袍齐整。 “慕娘子,久见。” 魏家酒肆分上下两层。 下面是大堂,上面是雅间。 阿笪一进了酒肆,就催促道:“我家郎君怕黑,快把家里的灯烛都摆出来!” 王道容来得突然,魏巴和韩氏都有点儿措手不及,只得遵从阿笪的吩咐,匆匆将雅间收拾出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头雾水,搞不懂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家子到底想做什么。 王道容入了内,垂眸轻轻环顾了一圈厅堂内的一桌一椅,每一处角落。清平无波的视线轻轻掠过桌角的油渍与尘埃。 ……上一次未曾留细细留意,她如今就待在这样的地方么? 王道容上了楼,在门前停下脚步,侧头对慕朝游说:“娘子,请。” 包括慕朝游在内的几个人都怔了怔。 慕朝游犹豫了一下,跟着王道容进了雅间。 魏冲不放心也跟着想进,被魏巴一把揪住。 “阿游阿姊!!” 魏巴骂道:“没你的事,回去切菜去。” - 室内烛火通明,大小不一的陶灯被安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王道容褪了木屐,在青席上跪坐下来,乌发逶迤而下,他双手搁在膝前,白袜压在臀后,眉眼盈盈而温静。 “今日不请自来,实有事与娘子相商。” 慕朝游也实在没搞明白他到底干嘛来的,“我与郎君相识一场,郎君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就是。” 王道容就点点头,“那容便直言了。” “不知娘子可曾留意到这些时日来阴气频动?” 慕朝游愣了一愣。 阴气频动? 说起来,她这段时日确实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半夜迟迟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容易惊醒。 王道容冷静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容若再请娘子回府居住,不知娘子可愿?” 慕朝游一愣:“郎君怕是在说笑吧……” 王道容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容猜娘子会给出这个答案。” “那郎君今日来此?” 王道容微微垂眸,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轻声说:“这个护身符请娘子收好,夜间还望娘子毋要擅自外出夜游。” 所以他今天过来就为了和她说这些? 慕朝游糊里糊涂地收下护身符,“多谢郎君。” 王道容好像过来就真的只为跟她说这些,说完便站起身同她告别。 慕朝游赶紧把护身符往怀里一掖,“郎君来都来了,何不坐下来小酌一杯?” 王道容脚步一顿,垂眸淡问:“娘子做东吗?” 慕朝游:“郎君赠我护身符,总不至于再让郎君花钱。” 王道容这才轻轻颔首,面不改色地坐下了,“那容便却之不恭了。” 慕朝游刚走出雅间,就被魏巴等人团团围住了。 世家子与寒庶之间的差别犹如人与猪狗,眼看着这人是来找慕朝游的,夫妻俩都很惶恐。慕朝游安慰了二人几句,到厨房随便整治了一点酒菜,端着酒菜回到了室内。 慕朝游 第36节 王道容仍跪坐在榻上,姿势一点儿没动。 慕朝游看了好几眼。想问他到底累不累。 王道容眼睫轻轻垂落下来:“为何看我?” 慕朝游顺手搁下食盘,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 王道容看了一眼酒菜,“桑落酒?” 慕朝游取酒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完全是顺手拿的,王道容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桑落酒正是上次他谢绝的那个。 “要不我替你换一个?” 王道容却很平静地接过,“不必,桑落酒即可。” 宽大的双袖摆动,嫣红的薄唇贴上玉色的酒盏。喉口吞咽,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倒是坦然自若,自斟自饮,吃吃喝喝并不耽搁,慕朝游却像刚长出来一双手脚,局促得不知道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动竹帘哗啦啦作响。 “我去关窗。”慕朝游松了口气,起身走了几步。 忽然,一阵狂风夹杂飞沙走石吹来,一下子就吹灭了室内的烛火。大大小小,十余盏烛火无一幸免。 她的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夜中传来酒杯当啷落地的轻响。 慕朝游记得王道容是有夜盲的,忙摸黑问,“王郎君?” 屋内安安静静的。 慕朝游借着昏暗的光线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感觉踩到了一段柔软的布料。 她愣了一下,移开脚,顺着衣袖看去。 只见王道容静坐在榻前,姿态优美清逸得像一只鹤,却也不难看出那微妙的僵硬。 慕朝游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王郎君?” “抱歉。”王道容静了半晌,才试着缓缓站起身,他清冷的容色有着不正常的安静,以手缓缓抚摸着案角。 慕朝游转身:“你等等我去点灯。” 王道容眼睫儿垂落,没听她的。 ……也不知道这人在逞什么强。 尝试了好几遍都没站起来,反倒身子歪了歪,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 王道容长得很高,身长八尺有余,硕长而美。 慕朝游估计1米八五不止,一个一米八几的人朝自己砸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都是懵的,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王道容带得失去了重心,跟他滚成了一团。 一股沛然巨力一下子击中了慕朝游的肚腹。慕朝游痛苦地眉毛都拧了起来,根本没有什么暧昧旖旎的心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他给砸出来了。 王道容迅速调整身形,在她身上撑住,清雅的嗓音擦过她耳畔,沉甸甸的鼻息喷吐在她耳侧,“抱歉。” “能起来吗?” 王道容顿了顿,“……我看看。” 他伸手想摸索,但手到半空蓦地顿住。 他意识到,慕朝游正在他身下。 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分。 王道容敛眸,呼吸也在霎时间变得柔和和绵长。 心上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小蚂蚁衔着滴蜜水滴到了心上,漾开了一阵细细的痒。这还没完,这只小小的蚂蚁很快又爬遍他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只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乌黑的发帘轻轻扫过她的面颊,细密密的痒,铺天盖地的百合香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百合花香气淡雅渺远,但若是离得近了嗅闻,香气便转成淡淡的殠臭。 很像王道容的为人,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春风拂面之感,却不可深交。 慕朝游不太舒服地瑟缩了一下。 “看不见吗?”她问。 王道容很柔弱地应了一声:“嗯。” 慕朝游试着想推开王道容自己爬起来,但夜盲症的平衡性极差,王道容被她一推,身形又歪了歪。 她赶紧伸手去拉,手一下子滑入他掌心。 他的掌心柔软。 但她的掌心微微粗糙。 王道容定定地反手握住慕朝游的手掌,借着她的指引终于坐了起来。 慕朝游瞥他一眼,见王道容半垂着眼睫,昂乌鸦鸦的黑发衬着一张白生生的脸,纤长的眼睫如蝶翅轻颤,秀美的眉眼有几分空茫的不安。 她不好耽搁,赶紧爬起身把灯点了。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看,少年这才稍稍缓了回来,他定了定心神,睁开双眼,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与和煦:“抱歉。” 慕朝游摇摇头,看他的视线有几分惊讶和探寻。 对上慕朝游的视线,王道容一怔,不禁默想:……他刚刚都在做什么? 下意识的示弱的,楚楚可怜的神态。 他很奇怪。 这实在太奇怪了。 王道容微微垂眸,密绣的睫绒掩去了眼中的情绪。略微定了定心神,方才徐徐说道:“今日冒昧来访,要说的话方才已经言尽了。” “司灵监尚有要事处理。”王道容辞别说,“容也不便再厚颜打搅娘子,请恕容先行辞别。” 一年多相处下来,慕朝游始终觉得自己摸不清楚王道容的所思所想。所以她搬出了王氏府,也不想去探究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王道容是个黑洞,他自己或许都弄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离得太近会被他吞噬的。 慕朝游猜测可能是刚刚的“亲密”接触让王道容有些不舒服了,也没戳破他,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郎君确定要这个时候走吗?待会儿怕是要下大雨。” 王道容摇摇头:“车中备有雨具。” 慕朝游就送他下了楼,又到了门前。 -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天边滚着层层的乌云,天空离得很近,像是下一秒就要压塌下来。 出了酒肆,王道容没上车,而是提着一盏灯,沿着秦淮河岸慢慢的走。 一滴雨打落下来。 阿笪抱着伞在后面追,“郎君下雨了!快上车!” 王道容置若罔闻。 初春的雨来得迅疾而猛烈,很快便成瓢泼之势。 少年垂着眼,若有所思,容色安静以至于安详,冒着雨缘着河畔缓步而行。本来清冷如玉的容颜在雨雾中越发淡渺如天人。 雨水很快濡湿他眉睫,脸颊。 王道容感觉到自己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雨这个时候落在他身上,浇灌他四肢百骸反倒让他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自由,轻快与疏阔。 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很别扭。 就好像一直在企图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呢? 王道容静静思索。 这一切大概都起源于慕朝游那天不告而别。 然后便是她将他不要的桑落酒转赠给谢蘅。 那是他的。 就算他不要的,那也是他的。 他弃之如敝履的也是他的。 王道容幼时还曾养过一只貍花猫,小巧的脸蛋,一双大眼,非常可爱。貍奴难驯,不止一次在他喂食的时候抓伤过它。 后来刘俭看着喜欢就问他讨要了去。 在那之前他本想杀了它,怎料貍奴敏捷脱手而去。 他不需要费尽心思后的驯服,他要的是完全的服从,它的眼里有且只能有它。 王道容忽然明白了。 他不爱慕朝游。所以不接纳她的爱慕之情。 但她要爱他,长长久久的爱他。 不懂得爱没有关系,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家子。 从小王道容就知道自己生得与旁人不一样。父亲的好友周泰说他是神仙下凡,凡夫俗子不可相提并论。 起初他不懂,仆役与父亲的贵宾们难道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吗?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到底有哪里不同呢? 直到随着他越长越玉雪可爱,爱他的人越来越多。 大将军很喜欢他,有一段时日常常带着他出入左右。 他身边的仆役们也很喜欢他。 他们爱着他。 大将军的喜爱是荣耀的,而仆役们的喜爱却是隐晦的,不见天光的,像阴暗墙角窥伺着的虫子。 慕朝游 第37节 王道容记得他曾经有个与他同龄的玩伴,是仆从的儿子。 那个小僮叫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日,他不慎失足跌入了池塘,那小僮想也没想就跟着跃入池水中,拼尽了全力才把他救了出来。 他烧了整整两日,他便两夜都不曾离开半步。 在他精心照顾之下他日渐康复,谁知道大将军非但没有赏,反倒还打了那小僮一巴掌,对他说,“尔何自贱,与庶人交,损我门户?” 从那一天起,王道容便深刻地明白了自己与他们的区别。 他们是卑贱的。 所以王道容才一次又一次地不解于为何慕朝游愿自降身份与仆役们打成一团,明明如今也算家财万贯,却不置宅不蓄奴。 她念过书,识过字,眼界开阔,与他相处时常有石破天惊之语。他才破天荒地折身与她相交,视她为友。 她为何不要他精心挑拣的婚配对象,宁愿与贱民混迹在一起。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他们是墙角的虫,是愚昧昏聩,只知生存繁衍的猪狗,是被刈过一轮又一轮的麦。 王道容幼时常随王羡驾车出巡,小小的少年穿得整洁宽大的衣裳,安静孤傲地坐在车上,享受着众人狂热的追逐。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每次出巡,观者如堵。 王道容一丁点都没看过他们。 王家子不需要去爱,走下车会使他们雅洁的衣角沾染灰尘,他只要安静体面地坐在神台上,接受众人狂热的爱意就好了。 王道容微微站定,任由雨痕沿着眉眼淡淡滑过,唇角也轻抿了抿。 他与慕朝游的相识相交本已是他人生中一个细微的偏差,一个细小的错误。 所以便到此为止。 慕朝游既自甘下贱,他又何必再与她相交呢? 第024章 眼看着王道容走了, 魏冲一家才敢围上来。 魏冲说:“我记得他,他是前几天叫阿游阿姊奉酒的那几个世家子。” 魏巴问:“阿游你认得他?” 韩氏看了一眼天色,唉哟了一声, “这马上就要下雨了还往外跑干嘛?世家子怎么也不聪明?” 魏巴一家人看她的眼里闪烁着好奇、探究, 甚至是淡淡的敬畏。 慕朝游不想生疏了和这一家人的关系,就解释说: “我有个朋友是王家的婢女, 贴身在王郎君身边伺候,我也侥幸与贵人见过几面。”该庆幸的是这个时代庶民与高门之间的阶级差距差得就像天堑, 魏家一家毫不怀疑地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相较于她和王道容曾有朋友之谊的回答,那还是实话更加天方夜谭一点。 魏巴和韩氏是信了, 却还有个缺心眼的。 魏冲忽然看了她好几眼,挠挠头问:“阿游阿姊, 他该不会喜欢你吧?” 韩氏也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阿游, 这贵人该不会贪图你美色吧?” “真没有。”慕朝游哭笑不得, “贵人哪里缺美人?”  她贪图王道容美色不成, 没出息跑路还差不多。 魏冲心直口快:“可阿游阿姊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郎了!” “那还是不一样的。”慕朝游说, “我那个朋友说, 那些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女, 一个个就跟仙女似的。” 怕这么说不形象,慕朝游想了想,干脆又打了个比方,“肌肤白得像雪,指头白得像削葱, 眼睛像秋水, 身上还有如兰似麝的芬芳……” 听得魏家几个人一脸神往,啧啧称奇。 韩氏:“也是, 这贵人自己长得像朵花似的,也不知道跟他家里养的女伎相比,到底是谁嫖了谁。” 四个人围在一起感叹了几句,便有各自散开忙活去了。 王道容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自那几天之后,慕朝游都没再见过他。以防万一她还是把他给她的护身符贴身带着。 这段时日,鬼物出没得的确有些频繁了,听说青溪里那边死了几个人。韩氏吓得不轻,抓着魏冲一再叮咛嘱咐叫他夜里别到处乱跑。 又过几日,店里有一批客人吃坏了肚子。这件事闹得还挺大,魏家酒肆的客流量显而易见冷落了一大截。这下韩氏再也坐不住了,趁着店里清闲,赶紧带着魏冲和慕朝游去定林寺上香求符。说是定林寺的香火最灵验。 路上,韩氏埋怨说:“依我看,咱家这几天这些倒霉事儿就和隔壁那家脱不了干系。” 慕朝游和魏冲都很清楚韩氏说的“隔壁那家”是谁。 她说的是离魏家酒肆不远的田家酒铺。两家因为做一样的生意,距离相近,竞争一直很激烈。据韩氏所言,若非要争个高下,还是魏家略胜一筹,也正因此故,田家一直怀恨在心。 “我就说,这一家人怎么不作妖了。”韩氏恨恨地说,“原来是应在这儿呢!还说咱家的酒菜不干净?” “放屁!”韩氏骂道,“你们俩说说,这酒菜不都是你我小心整治过的?哪里来得不干净?” 这件事慕朝游细想下来也觉得有鬼,魏家酒肆的卫生状况是她亲眼见证并且参与的,没有任何问题。但到底是不是田家人从中作梗,毕竟也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韩氏骂了一通,稍微平了心气。忍不住又换了个由头继续埋怨:“也不知道司灵监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都让鬼物跑到城里来了?” 魏冲就说:“司灵监管的是贵人们的生死,哪里管我们的死活呢?” 慕朝游在一边听着没有声张,而是又做了几个护身符,把王道容送她的那一沓护身符各自塞了进去。回头就说是她从敬爱寺求来的。 很快到了定林寺。 这个时代的佛寺与其说是个宗教场所,倒不如说是个大型娱乐中心,戏台子搭得高高的,唱歌的,跳舞的,杂耍的,说俗讲的,热热闹闹地拥挤成一团,看得人目不暇接。 韩氏带着魏巴和慕朝游求完符出来,想去听俗讲。 那大和尚在上面,下面的善男信女们就挤在一起听,听得如痴如醉。开了春之后天气转暖,底下的信众们一个个热得浑身冒汗也浑然不觉。 慕朝游听了一会儿心道,难怪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莫怪建康的老百姓们个个都是虔诚的佛教徒,这个时代的寺庙的确惯于走近群众拉拢民心。 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跟韩氏打了个招呼之后一个人在佛寺里瞎转悠。 之前总是陪王道容来定林寺,寺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一个人到处走也不怕迷路。 就这样,她一个人走马观花,在放生池看过荷花,在玉兰花树底下吹过春风,又去了光世音净泉。 泉水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滴水观音像,汩汩的泉水从观音手中的杨枝净瓶里淌了出来,有趣的是此时的观音尚多为男像。 慕朝游过去净了手,忽然看到队伍前面一个人影十分眼熟。她盯着他看了看,有点儿想不起来,那人却好像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一转身。 瞧见她,那少年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魏家酒肆的女郎?” 慕朝游一愣:“是你?” 那少年神色自若地掬了一捧观音净露,洗了一把手,笑道,“在下沛国刘俭,女郎可还记得我?” 他今日乌发束发,作白衣打扮,脚上蹬着木屐,大摇大摆混迹在人群之中,竟看不出一点世家子的矜傲。 慕朝游怎么可能会忘是他闲着没事喊她过去敬酒的。因此也只略略点了点头,态度不冷也不热。 刘俭歪头看她,又笑起来,“哎呀,看来在下是被女郎厌弃了啊。” 少年神态轻松,态度熟稔。说话似乎特别喜欢强势侵占别人的社交安全区。 慕朝游对上这种人有点词穷,不太想理睬他。 刘俭像模像样地朝她行了一礼:“还未知女郎名姓?” 慕朝游平静下来,生疏地回复:“我姓慕。” 他一屁股在她身边那块大青石头上坐了下来,扬着手里的比翼扇,忽然问,“慕娘子与芳之是旧识?” 慕朝游没否认,只随口应付问:“你怎么知道的?” 刘俭:“子若同我说的,哦,就是那个谢家子。” 慕朝游:……她怎么没发现谢蘅还是个大嘴巴呢? 刘俭笑说:“难怪我那天看你俩之间有点儿不对劲。” ……是不是自来熟的人都有这种一个人进行着聊天也不觉得尴尬的能力?慕朝游心下费解之余,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刘俭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又问她:“慕娘子信佛?” 慕朝游说: “说不上信不信。” 她客套地问:“郎君信佛?” 刘俭扬起比翼扇,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是信佛,我是怕佛。” “怕?”慕朝游疑惑。 “说出来不怕娘子笑话。”刘俭笑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观音殿,“我这个人也不知怎么地,从小就怕那些佛像。” “巨物恐惧症?”慕朝游不禁脱口而出。 “巨物恐惧症?”刘俭纳闷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什么?” 慕朝游想了想,“就是我听说有些人天生会害怕那些庞大的东西,比如说巨大的佛像,海中的长鲸。” 刘俭诧异地又看了她一眼,“我倒是未曾见过长鲸。” “不过寺主人说我身上是带了业报,见到佛像才会心生恐惧而非心生欢喜。” “也不一定。”慕朝游解释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打光的不同?” 她侧过身,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大殿里的佛像光线昏暗晦涩,看着就容易让人心生惧意,就像是黑夜中将烛台置于人下巴下面一样。” 刘俭笑:“娘子的意思是说光线不同,则慈威定慧诸相不一?” 慕朝游:“恐吓与怀柔都是宗教擅长的手段,若不是雕刻得威严些,怎么令人相信身怀业报,心甘情愿供奉呢?” 慕朝游说着说着,忽然觉察到一股异样的安静。 只见刘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自知失言,忙有些懊悔地闭上了嘴。 穿过来近两年她还是没能学会谨言慎行。 所幸这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礼教对人的束缚还远不如后世严厉,南国人民放荡不羁,也不乏狂悖之言。 刘俭听完了,眨眨眼,露出个笑来,“倒也是个新奇的说法。” “恐吓既有了,那不知娘子所说的怀柔又指什么呢?” 慕朝游:“我可以不说吗?” 慕朝游 第38节 刘俭反问:“嗯?” 这就是不可以了。 慕朝游想了想。 和王道容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她对南国的佛教经文自然也有了些了解。 “郎君今日所见的戏台子自然便是怀柔手段之一了。为了教义能在中原广泛传播,佛教自然要亲近儒教,做出一些本土化的改动。这是之二。” 这时大乘主义还没有传入中原,但信奉佛法的士大夫们为了使释教更贴近儒教而做出的努力,却和大乘教义不谋而合。比如说将慈悲与儒教的仁爱相关联。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是为孝。” 慕朝游说,“儒教以教化万民,沙门以救济众生,是以慈悲为仁。” 眼前的少女语气不高不低,嗓音也十分柔和,但观念独到,鞭辟入里,说得刘俭双眼不禁一亮!彼时独尊儒教者与信奉释教的士大夫之间争执不断,众说纷纭,这女郎三言两语间竟为这两教争端指出一条明路出来。 这一番言论着实令他耳目一新。但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女郎言辞间淡淡的轻蔑之意。 古来众人烧香拜佛,恨不能三步一拜,只怕心不诚,却少有这般敢对着漫天神佛指点江山的。 她胆大包天,三言两语间,横跨两大教义,轻描淡写便将儒释二教包容调和。 那日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他便觉出她当非俗物。 好一个不敬鬼神! 又是何等意气,何等骄狂! “善!” 少年闻言站起身,将比翼扇对着往来善男信女们轻轻一点,毫不掩饰心中的赞赏之意,大笑说,“在檀林说这些,慕娘子好生轻狂!” 第025章 南人风流, 有时几句妙语,一番高迈的气度,便能迅速拉近双方的关系。 若慕朝游是男子, 刘俭便是此时拉着她的手, 与他抵足而眠也没什么可说的。 “今日与娘子相谈,我心生欢喜。” 刘俭浑然变了一副姿态, 态度亲昵地说,“娘子可知道芳之今日也来寺中了?” 慕朝游一怔。不知道刘俭是怎么把话题又拐到这上面来的。 王道容也来了? 王道容和道兰交好, 她倒是不意外他会来定林寺,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刘俭说:“是同顾娘子一道儿来的。” 王道容生得貌美, 建康不知多少小娘子芳心暗许。刘俭以为慕朝游和王道容相识,定然也是对他有意的, 本以为这有些冷淡的姑娘会芳心尽碎,孰料这姑娘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慕朝游听懂了刘俭话里的暗示, 觉得这人实在是无聊透顶。 得到了个意料之外的反应, 刘俭勾了勾嘴唇, 正巧这个时候, 远处并肩走来一道清拔的白色身影。 王道容从寺主待客的寝堂走了过来。 少年乌发鬒黑如漆, 肌肤如晴光薄雪, 光彩耀目,翩然若仙。 瞧见刘俭又与庶人厮混在一起。少年乌黑隽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跑什么?” 刘俭笑道:“我在和你那位小娘子说话呢!” 王道容不解:“什么小娘子?” 刘俭:“就我旁边这个慕小娘子——” 一回头,只见身侧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慕朝游的踪影。 刘俭惊讶:“哎哎,人呢?” 王道容这时也多少猜出来了慕朝游或许在也在此地。 但他既已决心与慕朝游划定界限, 因为只默默看着刘俭扭头到处找人而一言不发。 刘俭满头大汗找了半天, 他才清清淡淡,超然出尘地说:“走吧。” 刘俭看他距他一尺站着, 容色清淡如昔,乌发清洁,冰肌无汗,不由叹了口气。 “还是你王芳之潇洒啊。”刘俭以比翼扇覆面,与王道容一边走一边笑说,“天生貌美,冰肌玉骨,引得不知多少小娘子追逐在后。那慕娘子对你另眼相待,顾娘子也与你情投意合。” 他语气里有点儿酸溜溜的滋味儿, 王道容充耳不闻。 刘俭摇着比翼扇,走了两步,想到慕朝游,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定然想不到刚刚那位慕娘子都和我说了什么。” 便将二人方才的对话又说了一遍。 一边说,刘俭一边莞尔,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与倾慕。 王道容侧眸久久看了他半晌,复又收回了视线。 他兼通儒释道三教,三教之间的争执与矛盾本就是如今士人素爱谈论的,最激烈的社会议题之一,慕朝游的这一番言论,举重若轻,看似轻描淡写,若非熟极儒道经典,焉能出口? 可偏偏她有时候又对经史子集半知半解,乃至一窍不通。 王道容心中自然也有些触动,只是未曾表现在脸上而已。 刘俭用手肘又轻捣了他一下,“你与顾娘子今日又一同来定林寺,可是好事将近了?” 王道容垂眸淡道:“你是自己问?还是代你们刘氏而问?” 刘俭一愣,忍不住苦笑着大叫起屈来,“王芳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王道容平静地说:“陛下几年前为太子纳你刘氏女,难道还不容我多想么?” 为了防止琅琊王氏的做大,陛下这几年来动作不断,以姻亲笼络北方豪门,提拔诸如太原温氏在内的二等士族,又重用寒门。 刘氏几乎是被半架上了皇党,与夏氏皇室站在了一边。 顾家是江东百年大族,王道容与顾妙妃的婚事,某种程度上也能反应这一大豪门的政治倾向。 刘俭今日这一连串的动作,在王道容看来意图昭然若揭。 刘俭忙喊冤,“你与我总角之交,我不过是关心好友的婚姻大事,你怎可将我想成那般狡诈小人?” 王道容:“我与那位慕娘子的确曾是旧相识,但如今并无任何干系,你以后莫要打探这些。” 与刘俭相交多年,王道容又怎么不知他是嘴上跑马,说起话来没个边际,实为他们三人之中最为心软重情之人。 刘俭为人放浪任诞,不太在乎士庶之别,他好饮,喝醉了倒头就睡,常常睡倒在街角酒肆,与建康不少酒肆的老板都打成一片。 “至于我与令嘉婚事。” 王道容不愿把话说得太清楚,只暧昧淡言道:“雾迷前路,江湖风波多恶。” 顾家态度暧昧,王道容以为,以顾原为首的顾氏不会反对大将军进京,却也不会旗帜鲜明地与王家同进退。 他与顾妙妃的婚事波折太多,恐怕难成。 王道容想娶顾妙妃。 无关乎情爱。 身为王家子,他一生规矩,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耐心丈量,精心计较过利弊得失,决不允许有任何行差踏错之处。 慕朝游是他人生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如桌上尘埃,一拂辄去,不值一提,也无足轻重。 他若能娶顾妙妃为妻,争取到顾家的支持自然再好不过。 想到建康这变化莫测的局势,刘俭也忍不住皱了皱眉说,“这一个多月来,那些鬼物也不知怎地,到处流窜害人。” “陛下可没责怪你吧?”他关切地问。 “我听说那严恭参了你一本?” 王道容说:“却未曾责怪我,只有意命赵爽接手司灵监,将我调往门下。” 之前不过伤了几个普通百姓,不值一提。但前几日死伤了几个士族子弟,这才引来南国皇帝的过问。 要说这几个士族子弟死得也不算冤枉,南国有宵禁,只是不太严格。否则当初慕朝游也不能夜夜出游。 普通百姓夜不出门,老实待在家中也算安全。但那些士族弟子素日里就罔顾宵禁,四处夜游,寻欢作乐,被鬼物捉去吃了也是命中合该有此劫。 刘俭摇着比翼扇的手一顿。 王道容口中的赵爽是司灵监的监副。 需知,这世上有灵力的人少之又少。整个司灵监除了凡人小吏,真正能捉鬼办事的也不过堪堪数十人。在朝中实在是个不怎么不起眼的边缘机构。 司灵监虽然只掌鬼神,不问人世,在朝野中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它毕竟守卫着建康不受鬼神的侵扰。 若是大将军执意进京,身为监正的王道容与他里应外合,纵鬼伤人呢? 将王道容迁转门下,由赵爽接替他的监正之职,这明面上不能不说是一种优待。 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考虑得如此详细谨慎,看来陛下对抗大将军的决心十分坚定。 刘俭这些世家子,平日里虽常喝得酩酊大醉,一副不学无术的草包模样,但自小的生活环境,培养出他们趋利避害的敏锐嗅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闻到个中的蹊跷来。 想到这里,刘俭不禁又看了王道容一眼,见他神色清冷至极。他心里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问题在于陛下的调动到底是王道容始料未及,还是他有意为之? 难道说,这些时日来建康的鬼物伤人都是王道容所为?目的便是急流勇退,退出政治斗争的中心? 这个想法实在是把人想得太过阴暗了,一念即升,刘俭也不禁汗颜。他本来以为王道容今日是陪顾妙妃来的定林寺,这么一想,倒是十分耐人寻味了。 其实刘俭猜得也不能说错。 纵鬼伤人的确有王道容的手笔,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却死香打破了阴阳平衡,导致建康怨气横生。 而横生的怨气又在一点点向慕朝游所在的佛陀里汇聚。 王道容今天来这一趟,为的倒不是顾妙妃,而是慕朝游。 他方才特地与道兰相谈过。建康周边的阴气正不断向城中汇聚,道兰担心若听之任之,恐怕会酿成大祸。 天上的日头正高,风和日暄,阳光明媚。 慕朝游 第39节 王道容脚步平缓,步伐稳当,乌黑的眉眼被日光一照,更呈现出松烟墨一般的明艳。 他乌浓的眼睫滤去深深浅浅的金色碎光,更像是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 于情于理,他应该杀了慕朝游。 却死香已经炼成,其实他早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她身怀变数,又乱他心曲。将一切未知的,不能为他所掌控的东西及时扼杀在萌芽时期,一直是他处事的原则。 他气质高华如神佛,却无不冷酷地想。 事到如今,他必须杀了她。 - 慕朝游在看到王道容过来的那一秒,就趁势摆脱了刘俭的纠缠,快步走开了。一直确保自己远离了刘俭和王道容的视线她这才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安静地看着过往的香客。 刻意不见王道容,倒也不是对他还念念不忘,主要是怕刘俭又说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胡话。 她人想得开。 要说她对王道容全无感情了倒也不至于,人的感情又不是游戏数值,一夕之间便得以清空,但若说还日日萦绕于心,辗转反侧,又有些言过其实。 感情这件事,最初抓心挠肺,时间一长就平平。就像捱过一段阵痛。这世上哪有什么矢志不渝的感情呢。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如今的念念不忘,也不过是心有不甘。 托刘俭的福,接下来怕再遇到什么故人,慕朝游没敢再继续乱走,而是老老实实地陪着韩氏听完了整场俗讲。 韩氏听完俗讲并不过瘾,又逛了逛寺里歌舞百戏,一直到日头偏西,才租了一辆牛车,恋恋不舍地离开。 普通百姓租的牛车是露车,不过就是牛拉着个简陋的木板,车夫坐在前面赶着牛慢悠悠地走,后面好几个人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坐。 魏冲坐在前,慕朝游和韩氏并一个大娘带着小女儿挤在后面。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堵在了山道上下不去。 一问才知道前面是有贵人的车驾,下山的车马和上山的车马正好堵成了一团。 慕朝游就在猜测是不是刘俭和王道容。 路一时半会儿走不通,那大娘跳下车跑到前面看了一会儿热闹。折回来大张旗鼓地说,“那是王家和顾家的车马呀。” 韩氏虽然平日里忙着酒肆里的活计,不太关心这些,琅琊王氏之名还是有所耳闻的。 “王家,是王大将军与王司空的那个王家? “唉哟,”大娘跳上车,拍了一下大腿,“除了这个王家还能有哪个王家啊。” 韩氏也坐不住了,拉着慕朝游和魏冲就过去看热闹。只见弯弯折折的山路下拥挤着好长一条的队列,仆从牛车都拥挤在山道上。 那牛长得又俊又壮硕,车子垂着精美的帐幔。贵人们坐在车里,被车帘挡住脸,不漏出一点儿来。 仆从们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喝骂道边的行人。 韩氏跟慕朝游几个稍微躲慢了点,一鞭子就当头抽了下来。还是慕朝游眼疾手快把韩氏给拽了出去。 鞭风打了个空,仆役骂骂咧咧地把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走走走!!” 外面动静大了点儿,让王道容注意到了。 他正在车上看书,不由轻轻蹙了蹙眉,阿笪过来问,“外面发生何事?” 阿笪探着头朝外看了一眼,回头笑说,“没什么事儿,车堵了,清人呢。” 王道容便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他自己的。车帘垂下,挡住窗外的风景。 在仆从们的喝骂之下,拥堵的山道很快疏通,贵人们的车马转个弯,好似一条蜿蜒的长龙,隐没在了青青的山林间。 车队一走,慕朝游和韩氏几人这才又爬上牛车。 韩氏这才想起一事:“诶,阿游,前些日子来咱们酒肆的那个就是王家子吧。” 因为王道容长得好看,韩氏对他印象十分深刻。慕朝游微感不解,还是道了声是。 韩氏怅然地叹了口气:“可惜今日倒是没见着他。” 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止住了话头。因着地位悬殊,也无甚可说的,自始至终,连王道容他们几个的影子也没见着。 回去之后慕朝游也不曾将今日与刘俭、王道容的巧遇记挂在心,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这日一大早,慕朝游正在厨房里和面。韩氏忽然小跑进来说,“阿游,阿游,有个贵人点名要见你!” 贵人? 慕朝游一愣,擦干净了手上的面粉跟着韩氏走了出去。 难道是王道容?不应该啊。可是除了王道容她还认识什么贵人不成? 待穿过后厨,来到前堂,她心中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那个朝她眨眼微笑的少年竟是上次寺中一别的刘俭! 少年一点儿没不请自来的自觉,他喝得面色通红,醉醺醺的,双眼还是亮的,朝她笑说:“慕娘子,上次不告而别,这一次可算叫俭抓到你啦。” 慕朝游懵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刘俭更懵,含糊地说,“干、干什么?当然是和你说话了。” “上次未曾尽兴,”少年眼神发直,笑得明媚,“这一日何不聊个痛快” 慕朝游细细看了一眼他的神情,见他面色潮红,说话颠三倒四的,终于确信,这就是个醉鬼。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韩氏。 韩氏说:“刚来呢。” 慕朝游:“来的时候就这样吗?”她指指刘俭。 韩氏:“也不知道喝多少来的,一来就说要见你呢。” 慕朝游:“不是特地来见我,是他醉得不轻。” 她话音刚落,刘俭身子一晃,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这就是个醉鬼。 韩氏傻眼了。 好在家里开酒肆的,遇上这种事儿也熟。就叫魏冲过来,三个人帮忙把刘俭抬到雅间的榻上休息。 慕朝游给喂了一碗醒酒汤之后就去后厨干自己的事儿了。 直到傍晚,刘俭才悠悠醒转。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捂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 一看周围的环境。 陌生的。 刘俭记得自己今早出门就到处喝酒,先去了平日里最常去的那家酒肆,然后沿着河畔喝了一圈儿,然后…… 想不起来…… 他倒也不在意,在榻边寻了自己的木屐套上了,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日光透过门户斜洒在前厅,刘俭手扶着楼梯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看到个清拔又纤细的身影,正弯腰在擦着桌子。 她头发不算长,就随便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襻膊搂起袖口,露出一小截小臂,正用力擦拭着桌上的酒渍。 夕阳照落在她身上,给她浑身上下都勾勒出一圈暖暖的,金色的毛边。 她动作很利落,看着就让人心里觉得畅快。 刘俭不知不觉就认认真真看了许久。 待那人捧着碗碟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才适时开了口,“嗯?我怎么在这儿?” 慕朝游抬头看到刘俭,也不意外,把抹布往自己肩膀上一搭,“你醒了?” 刘俭抄着袖口从楼上踢踢踏踏地走下来,歪着脑袋打量她,“慕娘子?” 慕朝游说:“你喝酒了,来到我们酒肆,没讲几句话就醉死了过去。” 她很简单地解释说,“我们就把你扶到了楼上休息。” 刘俭笑道:“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慕朝游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说,“倒不是说谁的错,只是喝得不省人事总有点危险的。” “你还难受吗?”觑着刘俭的神色,慕朝游客气地关心说。 刘俭:“头还有点儿疼,还有点肚饿。” 慕朝游:“我去帮你端碗面汤你凑合着吃吧。醉酒醒来不能吃太荤腥的。” 刘俭欣然应允了。 没一会儿,慕朝游就端了碗清汤挂面来, 刘俭定睛一看,见这水引饼挼得细细的,弱似春绵,白若秋练,汤色乳白,浮着翠绿的葱花,还卧了个金灿灿的煎蛋。不免腹中咕咕作响,食指大动,口齿生津。 一口气便连面带汤吃了个一干二净。 痛痛快快饱餐了一顿之后,刘俭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有了精气神,将筷子一搁,说话难免又开始跑马,“多谢娘子招待,我还以为娘子不喜我呢。” 慕朝游飞快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心里还是有点儿心虚的。 她确实不太喜欢刘俭,但要说讨厌也算不上。 她很少讨厌一个人,感情变化也没这么浓烈。非要说的话,就像一个有点儿处不来的同事,背地里腹诽两句,见了面倒也能聊。 刘俭笑说:“只怕照顾我这个醉鬼,耽误了娘子正事。” 慕朝游示意他:“你倒不用担心这个,你看这店里——” 刘俭抬头一看,见斜阳的余晖冷冷清清的洒落在厅堂内,店里桌椅齐整,空空荡荡,只有临窗坐着两个衣着寒酸的人在对饮,桌上也仅仅叫了一碟姜片。 他有点儿惊讶。 他记得之前来店里的时候,这家店还是热热闹闹,车马盈门的,怎么短短一段时间不来这么冷清了? “是出什么事了?” 到底是不是田家酒肆动的手脚还未可知,慕朝游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应付说,“前几天店里有批客人吃坏了肚子,但酒菜是干净的。” 刘俭顿时了然,“难道是同行暗中捣鬼?” 慕朝游 第40节 端起碗碟,慕朝游侧身向后厨的方向:“还不清楚。” 她实在很怕这人又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就存了些赶客的心思,正思索要怎么开口。刘俭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肢体语言,竟然站起身主动向她辞别了。 “出来了这么久,家里双亲该担心了。”刘俭说,“今日多谢娘子收留,来日定有重谢。” 慕朝游松了口气,也跟着客气了一下说谢就免了之类的客套话。 刘俭走后,又是几日的冷清。 韩氏日日坐在门边摘菜,眼看着客人都往不远处田家去了,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一连几日下来,差点儿要撸起袖子去与田家拼命,魏巴和魏冲好说歹说才将人给劝住了。 鉴于一直以来魏冲表现得都像个中二愤青少年,对于魏少年此刻表露出的冷静,慕朝游稍稍报以惊讶。 魏冲埋怨说:“阿游阿姊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只是没想到——”慕朝游挑拣着韭菜的黄叶,想了想说,“你会这么冷静。” 魏冲嘎吱扭断了一把芹菜,幽幽地说:“难不成阿姊以为我会和阿娘一样找人拼命?” 远望着魏巴一瘸一拐去拽韩氏的身影。 魏冲忽道:“我阿耶与阿娘都不容易的。他俩就不放心我,我哪好再给他俩添乱呢,只能平常多帮衬着,多干点活了。” 慕朝游抿了抿唇角,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也就这一阵的冷清,过段时间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魏冲立刻就笑了,少年人心气盛血气旺,一笑,露出一口白皙的整牙,双眼弯弯的,像天上的太阳横扫了方才阴霾,暖洋洋的,很蓬勃。 “守得云开见月明见月明这一句话好,那我就在这儿多谢阿姊你的吉言了,这两天也请阿姊多多担待些。” 两个人合力很快就把面前这一盆子菜摘干净了,魏巴端着篮子去洗,慕朝游拿了扫帚正要扫。 头顶忽地罩落了一片阴影。 刘俭从车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笑着走进了店里,“慕娘子,我又来找你喝酒了,你们店里可还有什么好酒?” 刘俭的到来实在有点出乎慕朝游和魏家人的意外。因为店里本来也就没几个客人,四人更是打足了精神来招待。 刘俭也不客气,吃吃喝喝,无所顾忌,醉了就唱歌,那动静简直声闻三里。醉死了就倒头大睡。 要说刘俭在建康城中,秦淮列肆,也是有那么一点名气在的。 有人说过他任情自在,有名士的风度。 每天一大早他驾着牛车就出了门,有时候是和谢蘅一起,王道容不太爱去,很少同行。 有时候是他孤身一人。 驾着车也不干别的,就在城里转一圈,看到什么新奇的就过去凑凑热闹。 然后就是去他常去的酒家喝酒,一喝就喝到日暮。 虽然是个世家子,但和周遭的酒客酒家都打得来。 有不少酒客仰慕他的家世与声名,他去那儿喝酒他们就跟到哪儿。 刘俭一连七日,日日都在魏家酒肆痛饮大醉到日暮。 有了这明星效应,原本门庭寥落的魏家酒肆,几乎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生意甚至比以前还红火了几番。 韩氏喜不自胜,魏巴拖着伤腿也要上阵待客,慕朝游和魏冲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刘俭其实倒也没想太多。 反正他每日都要喝酒的,去哪里喝都一样。不过顾忌着原来相熟的老酒翁,还是会时不时回去照顾他家的生意。 那一日,他折服于慕朝游大胆的言论,轻狂的姿态。却还未来得及深交,一晃神的功夫,慕朝游就不见了。回去之后,刘俭越想越妙,内心直如抓心挠肺。心里惦念着,醉中不知不觉就逛到了魏家酒肆门前。 这三两回接触下来,刘俭不禁也对慕朝游生出了几分好感,原因也很简单,主要是舒服。 刘俭是个疏阔的人,喜欢和疏阔的人交往。 这女郎虽然是庶民,但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干干净净,很像是见过一番大世面,有时候说起话来,见识之广连他都自愧不如。 他是去喝酒的,舒服当然是最重要的。 喝醉了,唱着歌就地一躺,别提有多快活了。 更别说还有如此散朗的美人捧着醒酒汤候着。 就是美人性冷,不太爱理人。 但刘俭并不在乎这个。 当然也不太在乎她与王道容之间暧昧的关系。 嗳嗳嗳。 既然王芳之不近女色,又亲口说与她没什么干系。那他与她走近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朋友之间,挖挖墙脚哪里就会塌呢? 其他人或许是不清楚这一点的,只传是魏家酒肆的巴乡酒酿得太好,连品酒无数的刘子丰都醉倒了。 还有人说哪里是巴乡酒酿得好呢,刘子丰分明是为当垆沽酒的女郎醉倒啊。 于是,伴随魏家巴乡酒的名声一起传出去的,还有慕朝游的声名。 慕朝游觉得莫名其妙,但生意变好了,姑且也能忍一忍。直到王羡循着名声寻来的时候。慕朝游才蓦然惊觉,什么叫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偏偏眼前的青年士人还没有自觉。 刘俭昨天刚走,王羡便弯着唇角,笑说:“来得冒犯。” “听是魏家的酒肆有个慕姓的娘子。” 他语调轻轻:“我当时便在猜是不是你。” 河畔一枝桃花开得正好,灼灼耀目。 桃花春风中,王羡莞尔,“看来仆赌对了。” 第026章 王羡他今日穿着件白衣, 乌发挽起。 他眉眼是很柔媚的,但经由岁月风霜的雕琢后沉淀下来的温润,却很好地冲淡了那女子般的姿媚。 就像窖藏的滋味醇美的美酒。 入口之初未觉不同, 甚至有过于柔和之嫌, 回味却十分悠长深远。 慕朝游愣了一下,哪里想到王羡会找到门上来, 初时震惊,不知如何是好。 她与他两面之缘, 算不得熟稔。 但转念一想,来者是客, 人家或许只是凑个热闹来喝个酒的,该怎么招待便怎么招待就好。 就尽职尽责招呼着王羡落座。 王羡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请自来,叨扰了娘子。” 慕朝游定了定心神, 说话也和煦镇定了许多:“郎君是酒肆的顾客, 怎么能说得上叨扰呢?” 王羡不禁微微一笑。 慕朝游:“郎君想吃些什么?” 王羡很少在这种小酒肆进食, 一时间也有点儿犯了难, “不若娘子推荐几个?” 慕朝游想了想, 就给他推荐了店里最受欢迎的几样酒菜。 王羡没一点名士的架子, 就说都好。 店里忙,她没工夫多招待王羡,在他面前站了没一会儿,就有客人喊人。慕朝游只好匆忙道了声歉,忙转身穿过拥挤的人潮去招呼其他客人。 上菜, 收桌, 结账,或是回厨下帮工, 慕朝游马不停蹄地像个陀螺一样,几将王羡抛之脑后。忙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得了点儿清闲,她才又想起王羡这一茬。 回头一看,只看到王羡正在和邻桌的客人说话。 他生得好看,皮肤又白,和王道容一样,都是仅仅坐在那里便清华耀目,如玉树在庭的。 南国的百姓好美人,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被酒客们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有人去拉他的手说话。 王羡明显不太适应这个环境,有些彬彬有礼的局促,但还是笑着一一和人说话问好。 这可是活生生的贵人,坐在那里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浑身都在发光!他头发是那样的黑,皮肤那样的洁白光润! 见他脾气又好,怎么也不红脸不生气,众人争先恐后,像摸庙里的菩萨像祈福一般,都要去摸他的手。 一直到近日暮了,天色渐晚了,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王羡早已应接不暇,疲惫不堪,不由大松了口气。 刚刚人太多,慕朝游插不过去,此时才得以和王羡说几句话。怕他心有芥蒂,慕朝游安慰说:“他们是喜欢郎君。” 王羡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仆既无什么才学,也无什么功业,实在愧不敢当。” 说着话的时候,他仍是笑着的,看起来倒不像是介怀的模样。 “天色已晚了。”慕朝游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几天来鬼物频频为祸城中,郎君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王羡当然也看到了树梢上挂着的那一轮落日,心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那日元夜过后,他心里就忍不住常常惦念着慕朝游。 他素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惦念归惦念,没想主动去寻她的下落。 前几日机缘巧合听说秦淮河附近有个当垆卖酒的慕娘子,猜想或许是她,鬼使神差地就摸了过来。 他今日本是为慕朝游而来,却没说几句话,心里也不免黯然可惜。 倒也没强求,打起精神,点了点头。还有心情和她说笑:“我若此时不走,又要麻烦娘子护我性命。” 慕朝游一直将王羡送出门,送上了车。 王羡微动了动唇,很想和她说些什么。 他平日里与一众名士们高谈阔论,说得人哑口无言,慷慨清迈,此时反倒像是锯嘴的葫芦。 实在是因为他十三岁成亲生子,十六岁时妻子病逝,从那之后,就再没和其他女郎有过多余的接触。 除了大将军强送他的那一妾。 他不要,他便杀她。 王羡只得收留了下来。 慕朝游 第41节 平日里也只是去她那边听听琴,没有过肉-体上的纠缠。一想到要脱了光秃秃的与女人交缠,王羡觉得这太奇怪了。 他欲-望本来就淡,和妻子是夫妻敦伦,是符合人伦大义,是必须履行的职责,平日里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什么孟浪不敬之举。 可以说,活了三十多年,对于异性的接触王羡是全然缺失而陌生的。这个时候就是想和慕朝游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王羡想了想,不禁问出自己颇为关切的问题,“娘子既擅阴阳术数,为何还要留在这一间小小的酒肆呢?” 慕朝游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深浅,会的东西只能自保,不能拿来谋生,否则就是害人了。” 更遑论她身负神仙血,与其说是驱鬼莫若说是招鬼,不牵连旁人就算好事,如何能护得住旁人的安危。穿越到这个乱世,在自保的同时能尽量护住身边的人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王羡不禁又另看她一眼。 这世间能懂得阴阳术数的人少之又少,便是女子也能借此谋生,以图大富大贵。 她虽身怀异术,却不骄不躁,沉得下心,静得下气,视富贵荣华为过眼云烟,在这一间小小的酒肆谋生。 他本来就是个无欲无求的性子,此时看慕朝游更觉哪里都好,十分合他的脾胃。 说话间,已经走到车前。 之前见过的阿簟正坐在车辕上打盹,见王羡出来了,慌忙站起身迎接。 目睹王羡上了车,慕朝游遥遥朝他行礼作别。 王羡微微一顿,回眸见慕朝游站在柳树下,晚风吹动她单薄的袖口,昏黄的霞光勾勒出她远淡的身影,她乌黑的发梢和柳絮一起在风中飞舞。 他心不住漏跳了一拍,不禁脱口而出:“慕娘子?” 慕朝游:“嗯?” 王羡赧然轻咳了两声:“贵店的巴乡酒确为一绝。” “不知某下次可还能再来叨扰?” 慕朝游不解:“郎君是客,哪有做生意的把回头客往外赶的道理。” 王羡面上一热,暗道了声自己糊涂。 慕朝游很坦然地辞别:“我还得回店内帮忙,就不多送郎君了。” 王羡窘得面红耳赤,笨拙回复:“哦、哦。叨扰娘子这多时,辛苦娘子为我费心,娘子且回吧。” 话到一半,王羡心口一跳,自己先觉不妥。 ……当初江畔初见,累得她来相救,此时被她催着往家里赶。 只怕自己在她心底已成了个笨拙无能的形象,不免补充一句,“某虽不才,却也略通剑术,杀过几个胡人几只鬼物,自保当是无碍的。” 慕朝游朝他略点了点头,“郎君保重。”暮色昏暗,王羡也没看清她的神色。 等坐回车中,车帘落下。王羡回想起刚刚那三言两语的对话,抿了抿唇角,叹了口气。 ……那几句话说得……是否又有自吹自擂,自夸之嫌了? 当初南渡,他的确是杀过几个胡匪,也杀过几只鬼物的,应算不得自夸。 阿簟听他唉声叹气的,心里觉得好笑。自家郎君平日里是最疏阔潇洒的人物,何尝有过这般优柔寡断,辗转反侧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初初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 王羡脾气好,纵着底下的仆役,阿簟胆子也大,笑着问:“郎君喜欢慕娘子直说便是,我就不信凭我们郎君这个条件,慕娘子她不心动!” 王羡自己也觉得好笑了,笑骂说:“说什么胡话。” 又突然想起什么,问,“我那镜子呢?” 取了镜子来,王羡凝神揽镜自照。 镜中的男人乌发薄唇,修眉挺鼻,端丽如玉。 王羡知晓自己生得好,美人是生来便知自己美的。可看着看着,他眉头就忍不住轻轻蹙了起来。 镜子里那根白发,到底是什么时候长的? 他怎么不记得了? 还有眼角那淡淡的细纹,是何时染上了这般多的风霜? 阿簟正憋笑。王羡忽然怅然地搁下了铜镜。 他当真是老了。 美人对于自己身上的变化,对岁月的流逝同样也是很敏感的。 阿簟纳闷他突然的怅然:“郎君?” 王羡:“我没事。” 只是原本火热的一颗心,像是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他年纪都这般大了。 想到这里,王羡又不住莞尔,想笑。笑自己刚刚那没话找话的模样。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学什么毛头小子的作派呢? 他并不否认自己对慕朝游是有些淡淡的,模糊的好感的。只是他从未想过将这好感发展下去。所以哪怕对慕朝游有好感,他也未曾着意打听过她的消息。 他年纪不小了,早已过了执着情情爱爱的时候,就这样坐着说说话,内心便已然十分平和和富足。 话是这么说的,但一路上,撩起车帘,看那人来人往,看秦淮河上的落日熔金,见道旁清翠的橘树,见远处的敬爱寺塔顶。晚风拂过人面,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平日里所见怪不怪的景致,今日再看却处处新奇,令人不自觉就要笑。 大抵是心情好了,看什么唇上都要带三分笑意。 王羡果如他临别所言,没过几日,又再次光临了魏家的酒肆。 酒肆生意重回正轨,慕朝游每天忙得脚不点地,很少能竭心去招待他。 但王羡能自得其乐。 每日晌午来,点上一两样酒菜,和身边的酒客说说笑笑,一坐就是一下午。 男子眉眼弯弯的像亭亭的星月,唇角含笑,乌发闲散地半拢着,支着腿,青袍逶迤在地上。 王羡喝得不多,和刘俭等人比起来可算十分克制,只唇瓣略沾点酒水。 每当慕朝游百忙之中抽空见他怡然自得的模样,实在很难不感到嫉妒。 王羡曾对她承认过,他是白身,无官无职。 每天就是躺在家里睡大觉,驾车去城郊游玩,要么就是去拜访自己那几位身居高位的好朋友,和他们闲来执麈论道。 王羡来得频繁了,这些时日刘俭又不见了踪迹。 刘俭是个浪荡的性格,新鲜感来去如风,神龙不见神尾的,慕朝游也不担心奇怪。 不同左右说话的时候,王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他其实不喜欢高枕于家中酣眠。 妻子去得早,儿子王道容不着家。每日王羡起身,往往要坐着出一会儿神,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待在家里吧,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王羡偶尔会去妾室张悬月那儿坐一会儿,听她谈会儿琴。 然后便是看看书,写写字。 一抬头,日头还老高呢,白日太长,光阴实在难消磨。 他就叫上阿簟,驾车去见老朋友周泰几人,他们平日里去官署打个卡,在家里也闲得长毛。 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说话,勉勉强强到日暮了,这才又回到家中。 阿簟点上一盏孤灯,孤零零地枕着孤影睡了。 偶尔,也不是没有怅惘不知前路的恍惚感,但这是人人都有的,年纪大了,就是在等死,没必要去探寻这些有的没的。 不去想,很快也就打发掉了。 王羡很喜欢看慕朝游忙活,他不爱喝酒,就叫上一碗热腾腾的水引,看她抱着酒坛子忙得团团转。 风吹动旌旗,春风熏得人陶陶然,酒香熏得行人熏熏然。 热气腾腾的饭菜飘着白烟,酒肆里的酒客们在高声说笑,嘈杂的说话声在烟气中飘得很高。 她穿行在人群里,忙得足不沾地,额头鼻尖盈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慌乱,忙得富有条理,像这一曲乐章中最和谐的音符,看得王羡觉得心里很踏实。 年轻,可爱,活力。 王羡仅仅只是看着,便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好像明天还有盼头呢,每一天都还有盼头呢。 老子一连几日都不着家,就连王道容这个薄情的儿子都觉察到了蹊跷。 王道容平日里不太着家,但并不是全不回。 否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南国人虽然放浪,还是在靠着举孝廉做官。就算演戏,王道容也得旬日去王羡那边问个安磕个头。 刚踏进王家的宅院,小僮阿笤就迎了上来,“郎君来得不巧,郎主才出门。” 王道容不关心王羡去了哪里,或许又是驾着车和他那几个名士朋友游山玩水。 但他近日出门的频率实在有点儿高了。 王道容不禁拧起了眉头:“又出门了?” 因着这些时日大将军动向不定,他过来这里也比往日频繁了点儿。几乎回回过来,回回都要吃上闭门羹。 王道容微有些倦怠,他这个爹一向不着调。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懒得去做老子的主。 再说他今日也不是冲王羡来的。 总归是自己的家,王道容入了府,看了会儿书,又练了会儿字,撂下书又小睡了一会儿。 他和王羡基本上日日都是重复着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之后,王道容沐浴更衣,端坐在蒲团上入了一会儿定。 然后便叫来了他此行的目的—他留在府上的心腹彭仆元。 一个年约三十少许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生得高大,留着一团乱糟糟的络腮胡,眼神很凶恶。 彭仆元是卢水胡,性格残暴,头脑简单,虐杀过不少人,本来是要处以死刑,为他所救,在很早之前就替他做事。 叫来他之后,王道容安静了一会儿。这个暴虐的卢水胡竟也不敢多问。 王道容杀过人。 杀过鬼物,杀过胡人。 慕朝游 第42节 他幼时也杀过人,那是很久以前了。 剑杀为祸一方的胡匪,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要被赞一声勇猛英武。与背地里暗行诡计,残害无辜终归不同。 真的要杀慕朝游的时候,即便是他也不能当场立下决心。 这倒不是出自于什么不忍的负罪感。他幼时也杀过无辜,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幼时恣睢残忍,天性为恶,起先觉得王羡养的鸟吵闹,吵得他不得安宁,读不进去书,就站起身将那只聒噪的鹦鹉放归了田野。 王羡派来照顾他的随从曾经劝阻过他,说这鸟被人饲养得年岁久了,放它归林是害它性命。 王道容不为所动,仍一意孤行。 再后来是那只抓伤了他的貍奴,在刘俭问他讨要之后,他本想一剑刺死了这貍奴,回刘俭说它病死了。 恶意是一点点膨胀的。 他的生活每日无趣得一眼便能望到底,每日读书习字,和父亲去拜访所谓的名士。 小小的王道容,安安静静地随父坐着,低眉顺眼,规规矩矩,一坐就是一下午,从不吵闹。 但谁知道他的思绪早已经放空到不知何处去了呢? 他觉得他们说的大话很响,很无聊,浅薄得一眼就能分明。 他常听他们说些玄之又玄,空虚得没有边际的话语,时不时互相赞叹、吹捧,最终这一场场清谈流传出去,成全他们的名声,成就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政治资本。 每一个人都像是在描眉唱戏的优伶戏女,端看谁演得最超然洒脱。 在这无趣的,浅薄的生活中,杀生变成了一件难得令他感到有趣的事。 感受着生灵在自己掌心挣扎求生,温热的鲜血在脚下流淌,脉搏还在鲜活的跳动。 ……生与死交界之时迸发出的那股蓬勃的、旺盛、甚至是耀眼的生命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移不开视线,深深地为之着迷。 在一开始,王道容做得不是很明显,每每杀过什么畜生,总要细致地擦干净鲜血,焚烧掩埋,将现场处理妥当。 频率也不太高,谨慎起见,两三个月一次罢了。 后来,他发现,杀一两只畜生,在众人眼里其实无伤大雅,这世间谁不杀人。 从那之后,他杀过许多飞禽走兽。 被王羡知道了,劈头盖脸好一顿责骂。 王道容只是不解,都是杀生,为何游猎可以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甚至还能由人秉笔记载,歌功颂德,书之后世。 每一次天子田猎,堆积在营帐旁的猎物都如小山高了。而他杀几只畜生为何就成了王羡眼中的恣睢残暴呢。 都是杀生,为何还能将田猎明明白白写入《礼记》之中? 王羡被他的歪理邪说气得面色铁青,大骂他难道还想学罚北边那些残暴的胡人不成? 他被罚了面壁思过。 跪在堂前,王道容静静想了许久。 终于明悟,或许不是不可以杀生,只是缺一个光明正大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那么,若是有了合理、恰当的理由,杀人似乎也不是不行吧? 他的第一次杀人,始于一场实验。 对象是那个他很讨厌的,被王羡派来的,总是管束他的随从。 那个仆从的手脚并不干净,他设了一个局,找到一个机会,当众揭发了他。 王羡念旧情,犹有不忍。在他宽恕他之前,小小的王道容眼睛眨也不眨,迅速拔出剑,赶在王羡开口前,一剑刺死了他。 当时,恰逢大将军来访,周围坐了许多宾客。 鲜血飞溅上他的眼皮,挂在眼睫上很不舒服。 众人大吃了一惊。 在众人注目之下,这个冷淡文秀的小少年神情淡漠,满不在乎地说:“我王家之物,怎容他人觊觎?” 又迅速收了剑,无不谦逊,彬彬有礼地朝众人一一行过礼赔过罪:“惊扰诸公,是容之过。这刁奴屡教不改,我替王家清理门户。” “今日污了诸公双眼,更是容御下无方,但听诸公责罚。” 这是一场表演。 时至今日,王道容还记得他那掩藏在柔顺谦逊外表下的激动。 热血迅速滚过四肢百骸,他兴奋地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将从大人们那里学到的表演技巧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将军双眼一亮,果然夸他杀伐果断。 众人遂都夸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将帅之风。 也有人背地里说他小小年纪,太过残忍,可王家势大,就算再不喜也只能吞回肚子里。 杀人当然可以,需要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且最好一击毙命,不能虐杀,若学了那石羯残虐凶暴的作派,如未经教化的畜生无疑,姿态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 实验很成功。 但在那之后,王道容便再也未曾凭一时之兴杀过人。 他只是好奇,并不滥杀,到后来年岁渐长,明善恶,了礼义,化性起伪。一举一动,无不恪守礼教典范。 但王道容清楚,本性的恶只是分明,未曾消失,如心中毒蛇,需时时警戒制御。今日杀慕朝游,无疑于猛兽出笼,制御了十多年的猛兽一朝释放,还能再回到最初吗?他不清楚。 他想要掌握权柄,想要高高在上,想要姿态好看,做人人交口称赞的君子名士。 滥杀无辜,这并不体面。 王道容微微抿唇,内心一阵摇动。 慕朝游的存在,仿佛是为他设立的变数,打破他行事的准则,总要在他为自己规划好的道路上横生出许多枝节来。 若不杀她,他只能预感到一而再再而三的,更多的变数。这些天里建康阴气频动,只怕有心人早晚会找到她门上来,单是神仙血这一样,他就不能坐视她落入别人的掌中。 王道容静静地想了很久。 彭仆元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望着这位高雅的公子静坐在窗边,不敢出言打搅。 过了一会儿,一只玉白色的足踩落在地上,洁白的道袍如雪浪般掠过地面,那无比高雅的琅琊王氏的公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王道容赤足而立,与慕朝游经历过的前尘种种一一浮现,但这一次只蜻蜓点水般地,很快便从脑海中拂去。 他顿了顿,嗓音轻轻地,很动听,哪怕面对眼前卑贱的杂胡,甚至也保持了君子般的谦逊,语气轻柔得像花开落:“我需要你为我杀一个人。” 第027章 走了个刘俭, 又来了个王羡。 午后的人少了,趁着店里人少,活儿也轻省。 韩氏撂了抹布, 远远地站在柜台后面张望。 王羡坐在人群中, 懒懒地笑,通身上下跟会发光似的, 由不得人不去注意。 韩氏是越看心里越犯嘀咕。趁着魏巴路过,韩氏一把揪住他, 和他咬起了耳朵。 “诶你说,这又是那位贵人?” 魏巴明显比她看得开, 朝王羡的方向看了看:“你管他是哪位贵人?贵人的事也是咱们能探听的?” 魏巴语重心长: “咱们只要把贵人伺候得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傻啊!”韩氏就看不惯他得过且过的德性,没忍住拧他一把, 骂道:“就算是贵人,那也得摸清楚人家是何方神圣不是?” 韩氏心思活络。 对于老妻的脾性, 再没有比魏巴更了解的, 一边侧身去躲, 一边笑, “我看你就是想巴结人家, 人家哪里缺你的巴结?!” “我说, 你与其巴结人家,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还不如去巴结阿游。” “阿游?”韩氏一怔。 猛然惊觉出味儿来。 是啊这些贵人可不都是冲阿游来的吗? 问题是,慕朝游不是说自己只有个朋友在王家为婢吗? 当婢子还能认识这么多贵人?还能和贵人说说笑笑的? 韩氏不信。 再说,又不是慕朝游为婢!这还隔着一层呢! 那个叫小婵的婢子吧, 也来他们店里玩过, 还是个一团稚气的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在主家面前多有头脸的人物啊。 “诶。”魏巴要走, 韩氏不让,拽着他又压低了嗓音说,“你真信阿游说的那些话?” “不信又怎么样?”魏巴朝慕朝游的方向努努嘴,“人家是摆明了不愿直说的,你还能逼她不成?” 唉。也是。韩氏悻悻地叹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也没少旁敲侧击地跟慕朝游打听过,但这姑娘吧,每次倒是礼礼貌貌地回了,多余的一个字是绝不肯多说的。 魏巴又要走。 韩氏不耐道:“你这老腿好了?就这么站不住?” 说着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魏巴的腿确实已经好了泰半,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就是走路还有点儿拐。 魏巴:“诶你说说你,怎么我腿好了你还不乐意不成?” 韩氏冷笑:“是不乐意看你每天乐呵着,怎么当初不打断你这条老腿呢!” “而且,我说,”韩氏关切地说“咱们之前不是和阿游说好了吗,就招个短工,你看你如今腿也快养好了。” “前些日子,朝游刚和我说起这事,”说起这事,韩氏脸上露出几分沉重之色,“说是打算辞了店里的活儿,去别家找工了!” 慕朝游 第43节 这也是前几天的事了,那会儿店里客少,慕朝游和韩氏两个人便倚在柜台前说话。 慕朝游关心一句魏巴的伤势,之后便释放出了请辞的意向来。 打一开始,慕朝游就没打算在魏家酒肆久留。 魏家两口子对她再好,她干得再勤快,那也是别人家的生意,是给别人家打工。 当垆卖酒始终不是个正经职业。 她本来的打算就是在魏家酒肆干上个把月,再去别家干上几个月,对古代的市场环境差不多熟悉了,再自己开个店,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是个安身立业的保障。 穿越到这个鬼怪横行的乱世,又经历过这么多事,伤身又伤心。 慕朝游也根本没想过还能再穿越回去。修仙文还能指望个飞升成仙,踏破虚空,她连个指导方针都没有。 身穿又不能杀一杀自己。 除了靠既来之则安之安慰安慰自己又能如何。 不求出人头地,但求在这个乱世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自己身为普通人的一生。 说不定哪天老死了,一闭眼又穿回下班的地铁上了呢? 韩氏哪里想到她打得是这样的主意,当时就懵了。 魏巴也是一讶:“这干得好好的,干嘛就要走,咱家也没欺她。” 韩氏:“这不是之前说好的就招个短工吗?这小娘子自尊着呢!与其咱们赶她走,她自然是要提前和咱说了。” 魏巴顿时也陷入了沉思。 慕朝游来之前,他也没想过她会在店里干这样久。小娘子手脚勤快,头脑伶俐,模样俊俏,又和贵人有些交情,着实给店里带来不少生意。 老实说,魏巴和韩氏都很喜欢她。韩氏难免就起意想叫慕朝游留下。 就在这时,韩氏忽道:“你觉得咱家阿冲怎么样?” 魏巴悚然抬起头:“阿冲?你……?” 韩氏:“朝游干活勤快,人长得又好看,我看着心里都喜欢,就不信你不喜欢。” 魏巴震了一下:“可是这……” 韩氏:“我看阿冲也挺喜欢他这个阿游阿姊的,你就说,你想不要这个媳妇吧?” 想要倒是想要的,但魏巴还是觉得韩氏的提议有点儿异想天开了,“可是人家看得上你儿子吗?” 正巧这时又进来几个客人。 “我不管,你也别管我,”韩氏拿起抹布,扭身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我就试着撮合撮合,能成最好,若是不成那也就算了。” 夫妻俩在一边嘀嘀咕咕咬耳朵的时候,慕朝游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 她不是会计,也不会改进什么记账方式,甚至算得还没魏家人快,但胜记得清楚,做得细致,韩氏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她帮忙。 虽然已决心离开,但在工期没结束前,对于自己分内的活,慕朝游也没懈怠过一天。 刚写下一行字,店里忽然走进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 小僮生得白白嫩嫩的,打扮得很齐整,一踏进店里,张望了一圈儿,看到慕朝游。 欢快喊道:“慕娘子!” “阿笪?”慕朝游认出来人,懵了半秒,丢下笔。 阿笪急匆匆地朝她走来,“娘子,我家郎君有要事相请。如今正在外等候娘子呢,还请娘子快随我来!” 王道容有事找她? 慕朝游怔了一怔,扭头跟身边的魏冲打了个招呼。 她与王道容刻意保持距离,是认为这对她,对王道容都好,但这并不意味着老死不相往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她并不是个十分纯粹的人,哪怕断交也要断得干干净净,王道容出生琅琊王氏,王氏在南国能量巨大,慕朝游有自己的私心。 更遑论王道容毕竟对她曾有救命之恩,帮助她在建康安身立业。 于情于理,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魏冲有点儿不太放心,但拗不过慕朝游,只好说:“那好吧,阿姊你务必要小心,注意安全,阿娘那里由我去说。” 阿笪有点儿不太痛快地看他,他站在王道容那边,总觉得慕娘子是郎君的人,看魏冲很不顺眼。 慕朝游道了声谢,这才跟着阿笪出了酒肆。 门前早有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稳在柳树下,车幔上绣有淡淡的兰草花纹。 慕朝游认得,这是王道容平日常乘的那一辆。 阿笪走上前,低声说:“郎君,慕娘子来了。” 一双玉色的手替她撩开车帘。 车帘分开,露出少年温润醇美的面容。 王道容正侧身坐着,他往日里常穿道袍,儒雅风流,今日不知为何,穿着白帢素衣,打扮得如同赴宴朝会一般齐整,更显清丽婉约。 虽然事态紧急,但王道容仍朝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微垂着睫,语气不紧不慢,未曾失却了礼数:“仓促相邀,娘子莫怪。” “还请娘子入内相商。” 慕朝游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钻入车内。 王道容眼睫微动了动。 待她坐下,亲手奉茶,这才平开门见山同她直叙了来意:“令嘉病情反复,还望朝游能施以援手。” 慕朝游愣了一愣,也不是很惊讶。 来之前她或多或少就已经猜了出来和顾妙妃有关。毕竟她能帮得上忙的只有神仙血。 阿笪坐在车辕外,吩咐车夫赶车。 慕朝游一坐上车就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娘子如今身在何处,赶快带我去吧。” 王道容不知何故安静了一瞬,这才开口解释:“令嘉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身体一直不好,今日去定林寺礼佛,晕倒在寺内。” 慕朝游不解:“用过一年的药,顾娘子的身体还没有好转吗?” 王道容说:“是我估算失误,或许还欠缺一两次用药。” 慕朝游也没多怀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都舍了一年的血了,难道还要因为这一两次而前功尽弃吗? “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叫我便是。” 王道容静睇着她,好似松了口气,无不感激的欠身为礼: “娘子高义。” “娘子对令嘉的大恩大德,容实在难以为报,日后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 王道容说完,便吩咐车夫加速往定林寺而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慕朝游也不知道能和王道容说些什么,自从他上次看穿她的心意,委婉地给她发了张好人卡之后,他俩之间的气氛实在有点儿尴尬难言。 更何况这次还是为救他的青梅。 不知道说什么那便不说了。 王道容生性爱香,车内常点熏香。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滞闷,就连原本淡雅的香气也显得过于浓郁,沉甸甸的堵在心口。 慕朝游干脆掀开车帘,令微风吹进车内,好让新鲜空气冲淡车厢里近乎凝滞的沉闷。 少年仅仅只是侧目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加阻拦。 正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一只素白的手推了一盏果脯过来。 慕朝游微讶地回过头。 少年神情平静大方,待人妥帖细致:“路途较长,舍血伤身,娘子不妨用些果脯垫垫。” 慕朝游看了眼果脯,她其实不太饿,但还是道了声谢,拿了一块。 可是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她看着窗外,也不知道王道容今天改了什么性,一直在静静看她。 少年目光温静,绵长,坦荡,并不赤-裸,称得上温和。 只是慕朝游从上车来很难不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王道容的目光让她很难不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难受。 慕朝游也没声张,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默默合拢掌心的桃脯,咬了一口尖尖含在嘴里。 可谁知道这过于甜蜜的味道才刚刚在口腔中滑开,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却忽然一个急剎车! 她掌心得桃脯还没吃两口,就伴随着惯性滚碌碌掉到了车厢地面上。 慕朝游一愣,车厢外忽然传来阿笪慌乱的大叫声:“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 质问声戛然而止,一声惨叫响起。 慕朝游霎时毛骨悚然! - “锵”地一声,是利刃出鞘,刀剑没肉。 剑锋贴着骨骼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喷涌如泉的鲜血,飞溅上车帘。 这突如其来的杀机让慕朝游大脑嗡嗡直响。  她下意识地拔出藏在袖口中的短剑。 是路匪? 不对,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慕朝游就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建康周边,有什么路匪这么大胆? 难道是仇杀? 慕朝游 第44节 慕朝游下意识地看了王道容一眼。 王道容的反应也很迅速,早已掣出腰间的长剑,作出防御的姿势,容色很冷静,不忘叮嘱说:“别下车。” 所幸有之前杀鬼的经验,慕朝游虽然觉得突然,但并不慌张。 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不要去想车外阿笪的情况,慕朝游握紧剑柄,冰凉的剑柄极大的纾解了她紧张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王道容。 王道容接收到了她的视线,明了了她的用意。与她分别一左一右,守在车帘后。 慕朝游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车帘。 然后在刺客冲入车内的瞬间,她和王道容几乎同时动了! 就在她刺入刺客左胁的同时,王道容准确地接替她的动作,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肺。 刺客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软绵绵地瘫倒在了车厢内。 仓促之中,慕朝游只来得及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 倒是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白天还穿着夜行衣,只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用一块布蒙住了口鼻。 她大脑正混乱,王道容忽然喊她下车。 死了一个刺客,车里已经不再安全。 慕朝游没完全听从他的指示,而是蹲下身飞快地捡起那刺客身上的长剑,这才和王道容一起匆匆跳下了车。 落地的剎那,混杂着血气的腥臊的风扑面而来。 慕朝游一眼就看到了车前团团围着的那五六个壮汉,心里不由一沉。 眼前的杀手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再望向不远处的地面,阿笪和车夫脸朝下倒在地上,身子下面汪出好大一捧血,生死不知。 慕朝游喉口抽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痉挛。 王道容可能是觉察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轻喝提醒她:“别走神。” 慕朝游强令自己定了定心神。 这几个壮汉都只是作的寻常农夫打扮,为首的一个像是胡人,眼窝深邃,眉眼凶恶,留着一团浓密的络腮胡。 胡匪看到她和王道容下车,保持着冷静的沉默,只一挥手,身后的杀手们便都一起涌了上来。 阴阳符谶是阴间手段,用在活人身上的效用几近于零。所以面对这么多杀手,慕朝游所能做的唯一的手段,就是握紧手中的兵器与他们短兵相接。 王道容也纵身扑了上去。 慕朝游猜测这些杀手都是冲他去的,毕竟她一介白身平民,又是身穿的,也无亲人也无仇家,又有谁会想要取她性命呢? 王道容的存在果然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几乎所有的杀手都朝他一人去了。 仅仅分出两个杀手,一个高,一个矮,冲向了慕朝游。 才交手了几个回合,慕朝游鬓角的冷汗就渗了出来。 这两人用的都是环首大刀,势大力沉。 她光是左支右绌地躲避着对面的劈砍就已经分身乏术,更别说反击。 所谓的什么剑走轻灵,敏捷取胜,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遑论她学剑日短,还只是个花架子。对付对付灵智半开的鬼物还行,对付这些经年的练家子实在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然而狼狈的又何止她一人。 饶是王道容再是剑术奇才,在众人围攻之下也实在难占得上什么便宜。 慕朝游抽空朝王道容的方向飞快看了一眼。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上就挂了彩见了红。 “小心!”眼看其中一个杀手,挺剑刺向王道容的空门大开的背心,慕朝游脱口而出! 胡乱劈开眼前的刀光,忙丢下缠斗中的那两人,飞快地奔向王道容。 然而不知是不是混战之中,王道容不曾听清。 少年的注意力仍是放在身前。 眼看王道容将要在自己面前被捅个对穿,慕朝游想都没想,横剑一个闪身挡在了他身前,罩住他背心空门。 此时,这一剑正好落到。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是很骨感。 慕朝游原本所想的是她及时赶到,横剑截住那杀手的杀招。 哪知道学艺不到家,虽是截住了,却只截住一半。 那一剑仍贴着她剑身刺了出去,擦过了她的左肩,留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慕朝游额头冒汗,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反倒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王道容这时似乎才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回身拨剑,乍见她面色苍白,腰下衣摆被鲜血染红,不由微微一怔: “朝游?” 慕朝游飞快地摇摇头,她鬓角都是汗水。 在心跳如擂,精神极度紧张之下,她不想多说话。只求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杀手上。 因而也未曾留意到王道容眼睫倏忽垂落。 平静乌黑的双眼,墨色骤然转浓。 虽然成功救了王道容一条性命,但慕朝游却无可避免地跟他一起落入了包围圈。 那一高一矮两个杀手,也立刻赶了上来。 受了伤,又面对比之前更加严密的攻势,慕朝游呼吸间都是尘土与鲜血粗粝的气息。 这一高一矮,两个杀手,配合默契,攻势密不可分,刀光如网一般不绝罩下。 慕朝游受了伤,行动难免迟缓。 锵—— 慕朝游冷汗涔涔地握紧剑柄,硬生生接下矮个这一刀的后果是她虎口发麻,几乎立身不稳。 一道明晃晃的刀光划破日头,朝她劈落下来。 与此同时,矮个迅速调整了攻势,配合高个将刀光一齐刺入她的背心。 前后夹击,慕朝游飞快地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定格在了一个怔愣的表情上。 这一切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她想要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不像是那一日独对鬼物,她还有后悔恐惧的时间。 雪白的刀光飙起,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 直到右手手臂忽然被一股巨力拽了一下。 慕朝游还愣着,就撞入了一个宽阔而温热的怀抱。 头顶传来一道沉静而冷清的嗓音。 王道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回身赶到,救她出了死路。 看她还是怔愣愣的懵懂模样,王道容言简意赅地提醒:“别发呆。” 他一手虚虚地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还提着渗血的剑。 …… 和少年外表的大义凛然,沉稳君子不同。 王道容此时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如今毫不设防地在他怀中。他心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 他的剑尖可以准确无误地抵在她的心口,洞穿他的心肺。 其实今日排下的这一场刺杀本不需要他的登台唱戏。 但他想要送她一程,同时也确保这场刺杀能平安无虞,不会出什么差错地进行下来。 杀了她—— 就如同这些天里计划的那样。 杀了她—— 一个冷酷的嗓音清晰地在心中反复回荡。 那个声音平淡而冷酷,不含任何情绪起伏地一遍遍催促着他作出最理智的选择。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可若是欲望的提线木偶,那就不是他王道容了。 王道容垂眸,目光掠过她乌黑的发沾满了血与灰,白皙的脖颈纤弱如花枝般不堪一折。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着的血管。 他的目光望向她单薄的,还在汩汩冒血的肩头。 这一处伤势是为了救他。 王道容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的目光最终落定在慕朝游一无所知的怔愣面容。 她会保持着这样的神情,无知无觉地死在他怀里。 然后——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死人是没有然后的。 死人的脸上也不会再有这般鲜明的神采。 他自小就和死人打交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死人。 慕朝游 第45节 王道容脑海里快不可察地掠过一个,细小的,没头没脑的念头。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慕朝游。 或许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短短一霎间,他竟然很难想象没有慕朝游之后的世界。 当然这意味着,也不会再有影响他的变数。 可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他真的一定要杀了她吗? 这细小的心音,虽然微弱,却如藤蔓一般迅速缠绕盘踞了整个心房。 王道容微微抿了抿唇,润白的面颊上再次浮现出一缕淡淡的困惑和迟疑。 他想要做大事。 难道连一个小女子也容不下吗? 一个慕朝游乱他心曲他就要杀,从此之后,他岂不是要见一个杀一个? 王芳之,你何时成了这般胆小如鼠之辈? 这些念头千回百转,似乎在他脑海中经过很久很久的时间。 但其实快不过一剎那。 最终,王道容只是顿了顿,选择提剑错身挥去攻来的刀光。 斜刺里忽然又飞起两道剑光。 慕朝游迅速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当心!” 眼看着王道容和她一样都陷入了避无可避的窘境,危急关头,王道容竟将她一推,徒手接住了那雪白的剑刃! 滴滴答答—— 锋锐的剑刃几乎在掌心割开一道寸深的,狰狞的口子,鲜血争相恐后地涌了出来,湿了半边袖口。 王道容竟连眉头也没跳一下。 骨节分明的五指鲜血淋漓,紧握剑刃。 并不松手。 胡匪携另一道剑光收势不及,一剑刺入了他腰腹! 嗡地一声!慕朝游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提起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砸得她愣愣的,呼吸急促,眼冒金星。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胡匪好像也愣住了。 王道容却趁势迅速夺过剑,将剑刃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那胡匪的心口。手背因为用力爆出淡淡的青色筋脉。 胡匪动了动唇,张大了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嗤—— 又是刀剑入肉的闷响。 他说不出话来了,嘴里呕出一大捧鲜血来,胡匪眼窝深邃的碧绿双眼中闪烁着震愕的神色,似乎不解于这不可置信的背叛。 王道容却面色不改,冷静地提剑再刺,剑刃深入内脏。 少年毫不手软在他体内一阵乱搅,让他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胡匪扑倒在地上,王道容平静地拔出剑,一连砍了十几剑,直到他如一团软绵绵的烂肉一般,没了任何声息。 首领一死,其余的杀手都愣了一愣。 眼前的少年神色平静,半只袖子被鲜血湿透,目色仍如墨玉般透着股冷酷的煞气。 这些杀手谁都没想到事态会发展至此,一怔之后,便趁机迅速都作鸟兽群散。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来得迅速,结束得也仓促而荒诞。 慕朝游也愣住了。 很难相信领头的一死,这些人就这样……跑了? 但跑了总好比留下来继续缠斗。 她松了口气,心跳得厉害。 记得王道容受伤,飞快地跑到他面前想要察看他的伤势。 “你——” 话还未出口,王道容抬眸深深看她一眼。 手上,腰上两处伤口作祟,心脏乱跳,百般情绪攻心。 他面色苍白得吓人,似乎气力用尽,竟两眼一合,径直栽倒了下去。 第028章 慕朝游心里咯噔漏跳了一拍, 赶紧伸手去接。 这一接牵连到她肩头伤势,一跳一跳的疼,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心有余悸, 慕朝游忙低头看向王道容。 少年双眼紧闭, 静静地倒在她怀里,唇瓣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血色, 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乌发也从发冠中滑落出来。神态倒是安详得如同睡去。 这样不是办法。 慕朝游伸手想扶着他换个姿势。 一伸手, 摸到一手的血。 王道容腰腹的伤口血流如注,他来时穿着白衣,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几乎将半边身子浸透了。 慕朝游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掌心被划开一道寸深的伤口,两侧皮肉外翻, 鲜血从骨节分明的五指淋漓地淌了下来。 掌心的伤口还好说,问题在于腰上的伤势, 似乎是捅到了之前的旧伤, 伤势看得她心惊肉跳。 慕朝游抿了抿干燥皲裂的唇瓣, 飞快地扯下他身上的衣物, 转瞬之间就将王道容上半身扒了个一干二净。 南国的士族喜穿宽袍大袖, 少年掩藏在层层纱衣之下的病躯, 洁白如玉。胸是胸,腰是腰,骨肉匀亭,肌肉纤薄,紧实而流畅。 乍一看, 男色十分惑人。但慕朝游此刻压根就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想法。剥衣只是为了方便看清他腰腹的伤口。 少年劲瘦的侧腰破开一个黑黝黝的血洞, 伤口狰狞,还不断有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所幸南国士人喜穿宽袍大袖, 不愁布料不够,慕朝游一看王道容这个伤势,根本不敢耽搁。怕伤口感染,她没用外袍,而是用力将他的里衣撕扯成碎布条。 事急从权,至于王道容醒来没有里衣穿这件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为了不让之前给他包扎时飙血的可怕记忆重现,回到建康之后,慕朝游特地去和建康的医者学过一些包扎止血的方法。 这在乱世之中都是能用得上的。 等到王道容的伤势终于止住血,慕朝游低头一看自己血淋淋的手掌,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看向眼唇紧闭,一无所知的王道容。她怔了怔,心底像被什么人狠狠揪了一下。有一千一万个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替她挡剑。 他不是……一向冷淡自负的吗? 有人愿意替自己挡剑,以命相护说不感动是假的。 强令自己别多想,趁着王道容还没苏醒的间隙,慕朝游赶紧跑去察看阿笪和车夫的习惯。 她心里或多或少知道这两人或许已经丧命。只是没亲自验证过始终不肯放弃而已。 阿笪和车夫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 但幸运的是,他们两个还活着! 慕朝游一颗高高吊起的心这才重重落地,原本冰冰凉凉的手脚好像都跟着回温了。 两人都还有气,虽然气息很微弱。 慕朝游照葫芦画瓢,扯碎衣摆给二人简单处理过伤势。 或许是因为刺杀是冲着王道容去的,两人的伤都没伤在致命部位。 包着包着,慕朝游不禁开始走神。一个人都没杀成,还死了个头儿,这些杀手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回去难道不会扣工资吗? 处理好车夫和阿笪,慕朝游又看向王道容。 这个昔日清润通雅的世家子,正灰扑扑地倒在田野荒草间,哪还看得出之前的高贵。 王道容是他们之中伤得最严重的。她不敢随意挪动他。他伤得太重了,又生得高大,要是被她在地上又拖又搬的,魂归西天了怎么办? 慕朝游想过回城去求援,但马受了惊,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单靠她两条腿跑到城中找医生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她也不敢把王道容他们仨丢在野外。 且不说那些杀手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古代的野外可是有狼,甚至有老虎的。 慕朝游可不想她去而复返,王道容他们落得个李逵老母一般的下场。 她目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王道容他们身边,提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动静。想到这里,慕朝游微微抿唇,攥紧了手中的长剑,心里由衷地沉重了下来。 大家都还活着固然很好,但还有残酷的现实在等待着她。 白天还好,要是入夜,王道容还没醒的话那就麻烦了。她一个人很难护住三个人的安危。 王道容合着眼,仿若只是恬静睡去。 风有时候吹动草叶,掠起少年乌黑的发,慕朝游便会一个哆嗦,茫然惊醒,望向身侧的少年。 可王道容依然阖眸睡得安宁,慕朝游有时候会疑心他醒来,有时候又恍惚他死去。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王道容要是永远醒不来了呢?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慕朝游就感到一阵无穷无尽的恐惧。 日头一点点西斜。 慕朝游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实在没了办法。 如果王道容还不醒的话,她就只能暂时丢下他,去附近拾点柴火。 慕朝游 第46节 她又俯身去看了眼王道容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了她的想法,少年纤长的眼睫动了动,一双黑润的眼里还有几分迷茫。 慕朝游愣了一下,惊喜交加地丢了手中的柴火:“你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王道容看到的就是慕朝游。 她极为焦急关切地望着他,乌黑的瞳仁里只盛满了小小的一个他。 见他苏醒,少女眼底爆发出极为绚烂的色彩,像星子接二连三地自眼底迸发。 王道容自幼时情感淡漠,早已习惯与人关系疏离,此时也不由微微一怔。 ……竟也有人这般记挂他的生死么? 就好像他是她的整个世界。 他微微垂下眼,没立即给予回应,而是伸手摸到腰腹。 腰腹传来一阵剧痛。 王道容起初有点儿没回过神来,被这疼痛一激,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才终于回笼。 他想起来了一切。 王道容直起身,垂眸嗯了一声。 这一坐,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上半身是光裸着的,只在腰间左一圈又一圈的缠着纱布。 王道容下意识地望向慕朝游。 慕朝游愣了一下,当他羞耻,解释说“……你伤得很重,我不脱衣服看不到伤口。干脆就撕了你衣服给你包扎了。” 王道容:“……” 他眼帘又垂落下来:“……多谢。” 倒不是觉得羞耻。毕竟建康那些世家子,服过散之后满大街裸奔的也不在少数。在慕朝游面前袒胸露乳他并不觉得耻辱。 少年面色苍白,光-裸着上半身,肌肤如雪一般耀眼刺目。 乌发自胸口披落下来,半遮半掩前胸,高大而雪白的身躯极为秀朗清健。只不过伤势太重,一点轻微的动作,伤口就崩裂开,血色洇湿了裹腰的碎布条。 慕朝游甚至疑心如果再深入一些,他肠子会不会掉出来。 为慕朝游挡剑出乎王道容的意料,但若说是就此后悔放过她倒也不至于。 王道容本就是个一意孤行,做了就不会后悔的性子,平生最看不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之辈。他临时起意放慕朝游的性命,如今受伤沉重也是自食其果。 王道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过神来,便去看阿笪的状况。 今天他本没打算带阿笪出来,是阿笪十分仰慕崇敬他这个郎君,日日都要打着转儿的围着他伺候,一步也不肯离。 王道容很少去干涉旁人的生死,劝过几回,阿笪不听,便也作罢。他也没有特地叮嘱彭仆元放过阿笪的性命。 和阿笪多年主仆,总也有几分情谊,见他还活着,王道容总归还是欣慰的。 王道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抬眸望向她:“你哭了?” 慕朝游一怔,下意识摸上眼角,指尖微烫,残存着半干的湿痕。刚刚自己着急过头,竟不知不觉急得直冒泪花。回过神来,她一张脸不争气地烧了个通红。 她太担心王道容的生死。他要是因为她一命呜呼,慕朝游不能想象自己到时候有多愧疚。 他还活着,她一时激动,喜极而泣也是很正常的吧……? 王道容看着她,少年双眼很清平,很直接,似乎并不知道此刻应该避让。 慕朝游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看向王道容的腰腹,强行转移话题:“你伤……好点儿了吗?” 王道容垂眸,夜风吹动他乌发扬起,他的面色因为失血过多苍白如纸,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多谢娘子挂怀,想来是不至于丧命的。” 闻言,慕朝游那一腔窘迫也扫空了,定了定心神,冷静道:“你的伤需要处理。你受了伤不能走动,我回城找大夫。” 她问:“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坚持吗?” “或者,你知道这山野间有什么草药,我去采来给你紧急处理一下。” 王道容:“车前,夏枯,艾叶,蒲黄,都可以用于外敷止血。” 慕朝游:…… 名字倒是都很熟悉,可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发愁:“你能描述一下吗?” 少年敛眸,微顿了顿,“或许,还有一样亦有效用。” 慕朝游一怔,觉察到王道容的话里有话。 王道容微一沉默,轻轻开口,“还有,朝游你之神仙血。” 慕朝游:“……” “我的血,能止血?” 王道容轻轻摇首:“不是止血,是能减轻伤势。” 少年容色平静,娓娓道来,“容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生就一双阴阳眼,生来便与黄泉鬼魅亲近。令嘉幼时为鬼怪所掳,也是阴气入体,罹患怪疾。朝游的鲜血,对我亦有效用。” 既然有用就行。 听到这话,慕朝游反倒松了口气,她伤得轻,也就肩膀一道伤口略显狰狞。 正要掣出袖中短刃,一双玉白修长的双手却轻轻搭在她手腕,制住了她的动作。 对上她的视线,少年又摇了摇头,柔声说:“不必再伤身。”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她之前受伤的肩头。 慕朝游体会到王道容的潜意思,微微一怔,袖口短刃滑落。 王道容却已经垂眸,一步上前,赤-裸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将她揽入怀中。 少年的嗓音温柔而淡渺。 “抱歉。” 话音刚落,骨节分明的大手便轻轻扯开她肩头残破的衣裳。 第029章 慕朝游顿时僵硬如木。 少年微微垂眸, 却没着急动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 女人的肩头并不好看,一条狰狞的刀伤贯穿其中, 鲜血与灰尘汗水凝结在一处。与诗文中描写的少女圆润雪白的香肩可谓大相径庭。 王道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有洁癖, 但此时却竟也不丑恶。非但如此,浑身更升腾起淡淡的热意来。指腹不觉来回摩挲。 直到掌心下僵硬如木的慕朝游, 终于憋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吃痛的闷哼。王道容这才回过神, 眼睫动了动,再次从喉口溢出一声微妙的叹息, “抱歉。” 两瓣薄薄的唇,贴上那处狰狞的刀疤。 慕朝游硬着头皮, 浑身汗毛都快炸起来了。鸡皮疙瘩从耳后迅速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王道容素日里给她的感觉太像艳鬼。少年清冽的,混合着兰草芬芳的吐息, 喷薄在她的颈侧一小块的皮肤, 皮下血管跳动剧烈。 王道容的动作缓慢, 更让她有种被鬼吞吃的毛骨悚然。她紧闭着眼, 她的心再这一刻又被他牵动了, 他的唇瓣在她肩头摩挲, 有几个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咬下去了,可是没有。 终于,少年微微垂眸,缓缓张开嫣红的唇瓣, 准确无误地落入那一处刀口。 “失礼。” 鲜血、灰尘、汗水的气息一齐涌入口中, 非但不觉恶心,反倒像吞入了一块火炭, 四肢百骸漫过一阵烧灼般的战栗。 慕朝游浑身痉挛,王道容垂眸咬着她的肩头,吮得可以说温柔,正因为温柔所以缓慢,正因为缓慢,感官的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 许是因为出生琅琊,这在后世地处山东,王道容虽然生得漂亮而纤弱,但个子却十分高大,足可将轻而易举地将她纳入怀中慢慢享用。 掌心轻轻扶着她的后颈,王道容垂眸静静感受着口腔内的腥甜。 ……既放过她一条性命,总要拿回一些报酬。这是很公平的。 慕朝游一双手想要扶住王道容,但他像是一尾干燥的长鲸。她触碰到少年赤-裸的、薄薄的胸腹肌,又觉得尴尬。 肩头又痛又痒,痛还能忍,痒意就像蚂蚁一般到处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她下意识想要缩躲。 王道容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她的后颈,很轻,修长的手指下是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她被王道容夹在怀中,一时进退两难。 慕朝游僵硬得动也不敢动,只能祈求王道容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 王道容清楚地瞧见怀里呆若木鸡的慕朝游,她窘地低着头,雪白的耳垂飞过漫过血一般的薄红,血色沿着耳根迅速往下。 他指尖也被烫得轻轻蜷缩,心头微微一动。 略定了定心神,王道容收回视线,鲜妍如花的唇瓣轻吐出一截红艳艳的舌,舐去刀口残存的血珠,最后卷入口腔中,这才放开她。 顾忌着她毕竟有伤在身,他吮得不多,十分克制。 王道容抽身离去,慕朝游简直像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空了,整个人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王道长的目光瞧见她面色窘迫,目光却竭力清明,微抿的唇角牵直成一线。更显得一双清水眸炯亮有神。竟有一些难言的可怜、可爱。 他静静不言,心底却如春潮漫涌,涌生出缓缓的,很奇异的温柔。 王道容还是光衤果着上半身,乌发如海妖的长发般披散在腰后,肌肤莹润如月华,袒胸露乳,宽肩窄腰,巍峨如玉山之将崩。 少年微微敛眸,从袖中又掏出一方绣帕。他喜净好洁,袖中常备绣帕、香珠。 王道容拿了绣帕,又道了声失礼,便半曲着身,轻轻扳过慕朝游的肩头,垂眉替她包扎起来。 慕朝游一怔,停止了挣扎。 王道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柔。他绣帕也带了点儿淡淡的芳香,帕角绣了一株兰草。 手腕忽然一沉,慕朝游扣住他的手,“你掌心的伤势也要处理。” 慕朝游 第47节 王道容眼睫颤了颤,他掌心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但皮肉外翻,她的指尖划过带来粗粝酥痒的微痛。 慕朝游一愣,还以为自己是弄痛了他,慌忙要收手,“你没事吧。” 孰料王道容竟一把攥住她的手,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指尖不慎摩擦过他伤口外翻的嫩肉,那触感让慕朝游手指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浑身泛起一股古怪的,窥私一般的战栗。 王道容这才平静地说:“掌心伤势,当是无妨。” 待二人伤势一一处理妥当,天色也终于擦了黑。 古来道医不分家,王道容的老师许仙翁便是当世鼎鼎大名的杏林圣手。由他再次察看过车夫和阿笪的伤势。 王道容道:“只是受惊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慕朝游这才如释重负。但没轻松太久,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你我今日在此地遇到截杀,耽搁了顾娘子的病情如何是好?” 所谓的顾妙妃不过是个欺骗她的幌子。王道容本在捡拾死人的外袍,闻言,顿了顿,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淡声续说:“朝游且宽心。有朝游此前舍血相助,又有道兰公照拂,令嘉暂无性命之忧。” 慕朝游点点头,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却全然未留意到少年嗓音清润,不知不觉间已将娘子去掉,尽数以朝游相称。 王道容这时已将外袍从尸身上除下,坦然无惧地披在自己身上。 因为有洁癖,嫌污秽,少年没用来裹身,而是大敞着襟怀,露出雪白的胸膛,乌发披落,倒更有些月下风流高迈的姿态。 有了片布遮衣,王道容在慕朝游身边顺势坐下,又从散落的车厢中找出鬼舌香,在周遭一一点燃,又拖来一具尸首,用刀用力划开尸身。 鲜血淌了下来。 王道容捡起一根树枝,容色平静地蘸取了鲜血,便开始在地上画符。 身边没有黄纸朱砂,这也是无奈之举。 王道容画一点,停一点。 慕朝游想起他的夜盲,“你的眼睛——” 此时王道容的符阵正好画到最后一笔,顺势丢了树枝,漫声说:“无恙。” 少年说完,便坐回她身边。 慕朝游扭头看他,哪怕衣不蔽体,形容狼狈,重伤在身。王道容还是跽坐着的,小腿紧紧贴地,臀部纹丝不动地坐在脚跟上,脊背挺拔,一举一动,尺子丈量出来般的标准。 夜风刮过树梢,远处的树林里好像传来游荡的鬼物们沙哑的啸哨。 慕朝游有些恍惚。 竟又是个相依为命的黑夜。 月亮升了上来,一轮皎洁。 慕朝游看着月亮,冷不丁地说:“没想到还能有和郎君一起赏月的时候。” 王道容眼睫微动,没有搭腔,心底却很明白慕朝游的意思。 之前他与慕朝游的疏远,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慕朝游拒绝了他安排的婚事,不告而别,其实也等同于从他所处的圈层之中抽身而去。 士庶天壤之别。 二人不再处于同一个阶层,疏远也都自然而然,若无今日的以为,若无他一念杀意,或许两个人到死都终成陌路。 而现在跌跌撞撞,机缘巧合竟好像又回到从前相依偎取暖,亲密无间的日子。 王道容静了一瞬,复淡淡言说,“娘子走后,再也不见这般明月。” 慕朝游:“明月还是那轮明月。” 王道容就说:“明月本无情,是观月的人有情。” 慕朝游不知道要怎么接,就没有吭声。 王道容似乎也只是有感而发,并无他意,默然再无二话。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仰望头顶这一轮明月。 仍不知前路如何。 王道容也仍不知自己日后还会不会对慕朝游挥落屠刀,仍不知前路是否仍有晦暗的杀意。 但至少此刻他并未后悔自己的决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至少此刻共此灯烛光。 - 得亏气候已入了暮春,半夜就算待在野地里也不算冷。 慕朝游想着,待捱过了今夜,若是明朝阿笪和车夫还未醒,她就只能把王道容丢在野地里,自己去城中求援了。 好在篝火烈烈烧到半夜,阿笪终于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瞧见慕朝游和王道容吃了一惊。 想起之间的遭遇,脸都吓白了,又怕王道容怪罪,忙不迭地赔罪:“郎君恕罪,是我没保护好郎君。” 王道容柔声说:“这不怪你。” 阿笪年纪小,伤口又浅,昏迷那么久怕是睡过去的。一觉醒来精神奕奕的,自告奋勇就要回城找人。 王道容没同意:“天色已晚,近来建康周边不太平,鬼物为虐,你莫要再折半路上。” 阿笪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哆嗦,又慢慢坐回去了。 车夫年纪大了,是阿笪之后才醒的,也是着急赔罪,被王道容都劝下了。 一抬头,慕朝游正看着他说,“还是我去吧。” 王道容长目微垂:“你去作什么呢?” 慕朝游下定决心,“我去城里找医生和车马来。” 王道容轻描淡写道:“睡吧。” 慕朝游一愣:“我真的可以。” 少年平静了一下气息,道:“我与娘子相识一场,又怎舍得你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端看少年淡静温和却很固执的神色,王道容看来不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她的提议了。 慕朝游抿了唇角,有点儿失落,也没再坚持。 王道容则平静地阖上眼,干脆打坐入定了。 慕朝游有点儿无所适从地捡起一根小木棍,扒拉着篝火,闷头想心事。 她固然对王道容还残存着淡淡的好感,可不知从何时起,和王道容独处对她而言竟成了种压力。想到刚刚的那一幕,她忍不住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羞少而耻辱多,这算是什么样子呢?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想,他今天还为救自己受了重伤。 ——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了。 她总觉得王道容或多或少是看出来了点儿。体贴地给予了她独自思考的时间,一个人兀自打坐入定去了。 等到第二天天擦亮。 慕朝游留王道容和车夫待在原地,自己叫上阿笪,踩着清晨的露水回城里求援。 王道容劝过她,慕朝游一意孤行,劝不住。 阿笪取河边取了水,烧开了,端给王道容。“郎君且用些热水吧。” 王道容垂着眼接过水囊,只润了润唇瓣,心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自从慕朝游拒绝了他婚事的安排之后,他就明显感觉出,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 就像是笼养的鸟儿,哪怕对她再好,她天性便向往着自由。 就像幼童长大成人之后,越来越渴望摆脱父母的束缚。 她无父无母,四海飘零。 他知道慕朝游喜欢他,全身心的依赖他,她渴求他的庇护,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他不妨,他在她心底的地位不可撼动。 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被彻底打破了。 王道容感到不祥,就像是父母预感到孩子的反抗,预感到自己的地位正在一点点动摇。 她无疑还是对自己有好感,但他的重要性却在一点点削弱。 出了王氏府,有了容身之处,遇到三五好友。 她不再是四海飘零,身无亲朋。 王道容不禁静静地想,他教她阴阳符谶到底是对吗?他放她走到底是对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王道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如今的发展。 若不杀她,建康怨气频动,赵爽早晚会觉察到个中的蹊跷。 赵爽出生寒门,这样的人出生低微,没有背景,必要时可以被轻而易举地舍弃。他的权势与荣耀都来自于皇帝,对皇帝忠心耿耿。 倘若赵爽循着阴气追查到慕朝游的存在,见了血的野狗不会放过到嘴的猎物,届时,他的图谋必定会暴露在人前。 身为王家子王道容深知,世家大族到底是凭借什么东西站稳脚跟,屹立不倒。 无非钱粮、兵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乍一看出生高贵,风光无量,深受大将军的看重,但在皇帝与大将军隔空对垒的情况下,大将军的看重对如今的他而言反成负累。 王羡不愿入朝为官,未曾提供给他过任何政治资本,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漂亮好看的花架子,无根的浮萍。 王氏是个庞然巨物,族中不乏俊杰弟子,他乍一看,花团锦簇,光鲜亮丽,倒也漂亮,却可以轻而易举被舍弃。 大将军再喜欢他又如何?先出头的椽子先烂。 没有兵权,没有钱粮,这样的喜欢并未带给他切身的保障,反倒牢牢地限制了他的晋升空间。 因为皇帝对王氏子弟的打压,他甚至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升官获利。 王道容静静地濯着手,任由水流淌过五指与掌心。 没有兵马钱粮,就算他谋比张良,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指缝中的流水。 他炼制却死香的目的就是为培养出一支能为自己所用的私兵。“亡者”不会痛不会“死”,甚至无需军粮,真正意义上以一敌百。试问这样的一支军队谁不心动? 慕朝游 第48节 只有将慕朝游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上,他才感到安心。 神仙血的存在不能为他人所知。否则,非止慕朝游会沦为他人手中的工具,他昭然若揭的野心也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今日是他妇人之仁,但局面既已至此,王道容并不后悔。杀她杀不得,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要如何在保住她的同时,遮掩住她的存在,以免她为赵爽所知,为旁人所用。 第030章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建康城中的药局便被人用力敲响了。 敲门声一迭响个不停。 伙计打着哈欠,靸拉着脚步,一边高声道, “来了来了。”一边抽开门栓, 半睁着一双困眼朝门口看去。 面前站着的却是个面色沉静的姑娘,双颊泛着红, 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的汗水还冒着热气儿呢。 阿笪去找车, 慕朝游去找大夫,两个人分头行动。 瞧见大夫, 慕朝游从昨天起一直高吊着的一颗心这才咕咚落回肚子里。 其实王家世家本来就养有一批医术高明的医生,但用王道容的说法是, 他并不愿以此去打搅他的父亲。 慕朝游知道王道容平常不常和他父亲住在一块儿,毕竟是他家中私事, 她也从未见过他那个名士父亲, 不太好过问。 大夫到了之后, 各自诊治过, 伤口也得到了处理。 王道容就让阿笪带着车夫和慕朝游先回去, 自己回定林寺探望顾妙妃。 顾妙妃的确身体不太好, 也不全是王道容诓她的。 登车前,慕朝游不放心,还是想和王道容去定林寺看一眼。 王道容敛衽行了一礼,宽慰她说:“道兰公也是当世名医,寺庙并不缺什么药材。” “你昨夜受了惊, 又为救我舍了血, 肩伤未愈,实在不宜再伤身了。” “有我和道兰公的照顾, 令嘉不会有性命之危,这点你大可放心。” 慕朝游还想说些什么。 “容重视令嘉的性命固然不假。”王道容乌黑的双眼一眨不眨静静地凝望着她,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却不代表将朝游你的性命弃之不顾。” 慕朝游一怔,心里一惊,忙扭过头去。 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这么重视她的性命。 命如飘蓬,长达一年半载的舍血,她可以做到没有怨言,但若说没有委屈那是假的。 只要一想到王道容或许自始至终都在利用自己,就不免灰心丧气。 她知道她的性命在他眼底其实并不太重要。 在这个乱世,有的人命贵,但有的是人名如草芥。 她一直觉得,或许,自己的命算是比较贱的那一种吧。 不是自我轻贱,贱命也没什么不好,像草籽一样,坚韧,随手一撒,就又能长满草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王道容昨天舍身相救,今天又说她性命重要。 她怎么能不触动呢? 可王道容越这么说,她反倒越想逃跑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因为不知道要如何回报,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怎么处理这让人难为情的言语。 慕朝游愣了一愣,耳后开始发烧,“哦、哦……”了半天,才低声说,“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还请继续回佛陀里请我吧。” 王道容亲送她上了马车,末了又难得柔声说:“我回来再看你。” 慕朝游清楚地感觉到,她和王道容原本之间那股疏离又无影无踪了。她不告而别之后,他的态度是默许而疏远。经此一遭,他好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了新的决定。 慕朝游搁在膝上的双手静静紧攥成拳。 可是她好不容易已经习惯与他疏远的日子,实在不太习惯忽然一下子又恢复到往日的亲密。 马车送她到佛陀里。 一夜没怎么休息好,累困到极点反倒变得精神起来。 回到家中,慕朝游稍适修整之后,干脆便往魏家酒肆请辞去了。 她肩膀受了伤,这几天都不太方便上工,与其再继续拖下去,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与韩氏说个明白。 韩氏吃了一惊,没着急问她请辞的事儿,只是忙问:“昨天阿冲说你跟那王家的人出去了?好端端地怎么回事?” 慕朝游:“……摔了一跤。” 韩氏欲言又止。 慕朝游知道她是不信,但魏巴的腿伤渐好,她又已经要辞职了,便装了个缺心眼,权当没看出来韩氏的表情变化。 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被王家的马车接出城,回来又受了伤。 这里面可发挥的空间太大了。 甚至怎么龌龊怎么想都行。 但出乎慕朝游意料的是,韩氏欲言又止了一番之后,竟然又艰难地将疑问了憋了回去,转而问起她辞职的事来。 仍是和上回一样,劝她再好好想一想。 “若你担心受了伤顾不来店里,倒也没什么的。身体要紧,我给你放几日的假,什么时候你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怎么样?” 韩氏殷勤,慕朝游一时没有办法,只好暂时答应了下来,韩氏这才“唉”地叹了口好长的气,打发魏冲护送她回家了。 路上,面对魏冲这个年轻热血的少年,又是少不得一番解释。 回到家里慕朝游早已精疲力竭,这才觉得困意袭来,奢侈地洗了个暖烘烘的热水澡之后,这才沉沉睡去。 另一厢,王道容见过顾妙妃,和道兰替她看过病,确保她无恙之后,和顾夫人一道儿将人送回了家。 回去之后,也是一番忙碌。 刺杀一事,王道容没打算惊动旁人,只吩咐几个心腹仆役遮掩了痕迹,但鉴于他是和阿笪、车夫一块儿受得伤,王羡那里是瞒不过去的。 王道容选择上门直面父亲的责备,就回禀说是遇到了路匪。 没想到,回到王府,阿笤迎上来说,“郎君来得不巧,郎主今日出门去了。” 王道容:“……” 二十年相处下来,王道容多多少少也已经习惯了自家老子的混不吝,淡淡说:“父亲何时回来,我在家中等他。” 说罢,一抬腿进了家门。 着阿笤往官署递了个告假信,就去了净室沐浴净身。 王道容和王羡父子俩都好净,所以两处家里都修砌了大大的温泉。 这一夜狼藉,身上血和汗都混杂在了一起。王道容浑身上下都觉得黏黏的不舒服,疑心自己快要发臭。 又疑心慕朝游是不是闻到他身上不雅的气味。 将整个人浸入温泉之中,王道容紧绷着的神经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眼瞥到手掌。王道容将掌心缠着的绣帕解开。 待看到绣帕上的纹样之后,饶是他,也不由微露错愕之色,弯了弯唇角,心里觉得滑稽好笑。 这绣帕上的绣样歪歪扭扭,不知道是想绣什么花,绣出来倒像是一丛蚯蚓。 虽然心里不太瞧得上这一簇蚯蚓,王道容还是好好迭起来收了。 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池水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 掌心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但痒得得难受,像是有蚂蚁在啃,嘴巴也干。 水滴沿着他乌黑的眉睫落下,如一滴玉珠悬在皲裂的唇瓣中央。王道容下意识抿了下唇,将水滴含了进去。 一滴水明显不能缓解他的干渴。他喉口动了两下,舌根忽然泛起昨日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被他拢在怀里,月光落在她肩头,他轻咬着她肩膀时,抬头瞥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耳下柔软的几绺乌发,细细的,绒绒的,被夜风一吹,俏皮地溜着白皙柔软的耳垂飘,像是风中抓不住的柳絮。 王道容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绺俏皮的碎发,一时间竟移不开视线,他心中痒痒的,涌生出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他很想要替她将碎发轻掠至耳后。 可是他不能。 正因为他不能,扶着她的掌心温度滚烫。那一刻,王道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动念了。 他的男女情-欲继承王羡,淡漠几近于无。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不敢再想下去。 呼吸急促了几分,王道容垂下眼,心里默念了一遍《清静经》,强行收敛了那股淡淡的欲-念。 因为心里老觉得不净,王道容在温泉里泡了足足个把时辰。着才赤着身,披了件单衣从温泉里走了出来。 白色的脚踩在廊庑地板上,留下一连串的湿痕。 孰料路过廊下时,远处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闹和争执的动静。 王道容脚步一顿,他身边伺候着的女婢便极为灵巧地觉察到了他的意思。 他身边并不缺女婢伺候,只是平日里用惯了阿笪忙前忙后,做点跑腿的活计。 除了阿笪,王道容主宅这边伺候他的女婢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十数之多,个个都容貌端秀,略通文字。 他常用的四个女婢,分别叫青雀,朱槿,昌荣和菘蓝。 此时跟在他身边的是女婢青雀,青雀胆大,听到这动静就抱怨说,“又是松云院那儿来的动静。” 王道容没吭声。 松云院那儿住的正是王羡那个妾张悬月。 父亲的妾不是他能议论的。 慕朝游 第49节 张悬月歌伎出生,地位卑贱。王道容平日里因为她陪伴王羡日久,愿意给她几分薄面,但大部分时候都视她如无物。 两个人住同一间住宅,从没见过几次面。 王道容只从下人的鸡飞狗跳中,隐约摸清楚父亲这位妾室并不太好相与。 张悬月初来时王道容年纪还小,记得还是个唯唯诺诺的谨慎性格。 王羡人温和,身边又只她一个妾室,张悬月自恃陪伴王羡多年,胆子渐渐大了,脾气也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往常王道容是不会过问张悬月的事的,但眼看着这段时日以来王羡神龙不见神尾,十分的古怪。 就问青雀:“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这可打开了青雀的话匣子,窥见王道容神情淡静温和,青雀大着胆子笑说:“因郎主日日奔波在外,松云院里的这位心里不痛快呢。” 王道容追问:“你可知父亲日日在外做些什么?” 议论郎主不是下人所为的,青雀犹豫了半拍,含糊地说:“好像……郎主在外瞧上了谁家的女郎……” 王道容:“……” 脑海里电转过王羡这几日的做派,衣服穿得花哨,脸上还细细扑过珍珠粉。王羡平日里是不爱用熏香的,还总是笑他过度重视容貌修饰,太过“妖冶”,可近来他熏香不知熏过几道。 难怪这段时日总是春风满面,原是老黄瓜刷上了绿漆。 对于自家父亲疑似焕发第二春的事,王道容十分淡定,或者说漠不关心。 青雀想起郎主这些时日的变化,觉得实在好笑,见王道容无动于衷,便又大胆继续笑说,“郎主似乎是极喜欢那位女郎的,便是哪天纳了做妾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第031章 王羡性子温醇, 王道容性格静冷不管事。 主人家宽厚,王家这些仆从也比别家活泼许多。 青雀话匣子一开,像只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 嘚啵嘚啵地说个不停。 王道容非但波澜不惊, 甚至还有点儿犯困。 在主人跟前伺候着的哪个是不晓事的呢?说这么多无非是让王道容对家中的事有个底。见少年隐约有了困意,青雀见好就收, 跟着王道容进了室内。 朱槿和菘蓝,一个正在室内熏香, 一个正在插花瓶。 朱槿见少年被发跣足地进来了,发梢还在滴水, 吃了一惊。 赶紧拿了巾子过来擦,“郎君出来怎地头发也不擦, 当心着凉。” 又责备青雀:“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事, 叫你照顾郎君, 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青雀面上露出羞惭之色, 嘴上认错, 转头却老大不乐意地朝菘蓝撇了撇嘴。 菘蓝忍不住要笑。 朱槿是她们之中最大的那个, 资历最老, 服侍王道容的时间最长。 王道容坐上榻,朱槿又蹲身捧起少年皙白的脚,替他擦脚。 少年嗓音温和:“无妨,我心里有数,这里无需你们再伺候, 都下去罢。” 三个婢女忙都说是, 点上安神香,又将室内的灯火拨亮了点儿, 这才依次退下。 王道容阖上眼,往榻上一躺,昏昏沉沉这一觉又睡到日暮,他做了个梦,梦到了慕朝游,醒来口干舌燥,喝了杯凉水,仍不济事。 用过晡食,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圈消食,回来继续闷头大睡。 日日都是这般奢靡浮华,虚度光阴,也没什么可说道的。 直到晚间,他忽然收到大将军的来信。 王道容拆了信,信中主要提到了三件事。 他铺纸研墨,悬腕提笔。 第一件事,询问他朝堂近况。 这没什么可说道的,大将军在朝中自有眼线,并不独他一人,王道容不假思索,提笔写下数行。 第二件事,询问他与顾妙妃的婚事。想娶顾妙妃不单单出自他本人的意愿,是包括大将军和司空在内的整个王氏族人的意愿,根本上其实由不得他来决定。 王道容稍加忖度,提笔又写下数行。 第三件事则是询问他近来的官职调动。 大将军与皇帝之间的这场明争暗斗,到底鹿死谁手,司空在观望,王氏上上下下在观望,整个北方侨族与南方士族都在观望。 对于大将军能否成事,王道容的态度并不乐观。 之前大将军也曾透露过想让他成为内应,被他搪塞了过去。局势未明之前,贸然站队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琅琊王氏家训,“言宜慢,心宜善”,事事落后半步,以静待动,是为上谋。 为此他特地下了一步险棋,冒着慕朝游暴露的危险,放任阴气肆虐,鬼物杀伤了几个世家弟子。 陛下果然趁此机会拿掉了他监正的帽子,整个过程中他表现出了极其柔顺谦逊的态度。 此前若无意外,他本该为太子中舍人,陛下不愿见太子再受王氏辖制,特将司空排除出东宫辅臣群,连他也受此牵连。 如今陛下实在说不过去,风波平息之后,又找了个由头,擢他为给事黄门郎,同品第五,职位清贵。 自此他得以暂时从激烈的政治斗争前线脱身。 赵爽的存在是个隐忧,解决不了慕朝游,就只有解决赵爽。 这回,王道容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再提笔便将事情来去经过原原本本复述纸上,又多强调了一番赵爽与朝中杨玄、严恭等人的为政刻碎。 能借刀杀人,为何不用? 书必,封于信中,着菘蓝差人送走。 和王道容奢靡无度又危机四伏的生活相比,慕朝游的生活可以说得上清贫许多。 她肩膀上的伤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一天下来之后酸疼得厉害,抬个胳膊都费劲别说干活了,一天下来光顾着cos神雕大侠杨过了。 好在魏家人宽厚,韩氏怜悯她孤身一人,多叫魏冲前来探望。 店里忙,魏冲来去匆匆,额上都是汗。没坐一会儿就又要走。慕朝游煮了茶,端上差点,让他歇息歇息用些茶点。 少年龇着一口大白牙,一个劲儿地爽朗笑说,“我和阿姊什么关系,用不着这么麻烦。” “再说吧阿姊,店里忙,我就不多坐了,回头我再来看你。” 因她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很客气,邻居间有事也会搭把手,所以得知她病了,来探望她的人竟不少。 吴婶子也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几个拳头大的,洗得水灵灵的桃,又塞了一把槐花,送到她家里。 “都刚摘的,花还没□□呢,这种的最好。” 慕朝游少不得又要站起身谢过,收了礼,转头又包了几块糕点,“婶子拿回家给孩子吃。” 吴婶子推辞不受。 慕朝游笑道:“婶子拿着吧,就几块点心,又不值钱,而且这也不是白拿的。” 吴婶子这才记起前几日慕朝游托她帮忙留心找工的事来。 说是几块点心,但寻常百姓能吃点甜的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吴婶子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高高兴兴地收下。回到家里,拿给丈夫看了。 点心其实也不是慕朝游买的,而是王羡和刘俭送来的。 这二人许是在酒肆听到的她受伤的消息。刘俭差人送来一些吃喝问候,人没露面,不知道又去哪个酒肆喝得酩酊大醉。王羡倒是提着伤药和点心登了门。 听到门外叩门的动静,慕朝游开门看到是王羡,着实吃了一惊,“郎君怎会来此?” 王羡提着东西,笑得有点儿腼腆和羞涩。一见到她,没着急进门,而是先朝她行了个礼。 “打听了娘子的住处,贸然登门,的确是仆的不是。” 王羡玉白的面色上微微透出点儿红,轻声细语地说,“但听闻娘子肩上受了伤,与娘子相识一场,心中惴惴,着实放心不下,这才不请自来,登门探望。” 慕朝游忙将人往里请,道:“郎君说得哪里的话。” 别人好心来探望,她总不能提着扫把把人赶出去。 再说因为王羡脾气好,长得又实在太美,对于这样的人慕朝游不论如何都生不出恶感出来,和他之间感情升温得很快。几场酒喝下来,关系已经和谐得像寻常朋友了。 王羡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踏入院内。 虽然心里记挂着不要失礼,切勿胡乱张望,但这满院的春色还是猝不及防地跳入眼底。 见几间泥瓦房一字排开,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树下一张桌,几只胡凳。 墙角屋前随手洒了一把种子,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芍药、茉莉、金银花开得热热闹闹。更在窗下又混种了一丛细竹和芭蕉。 但最令王羡惊讶地移不开视线的是院子里一扇花架。 慕朝游见王羡不错眼地盯着看,解释说,“这个叫活花屏。” 就是《浮生六记》里沈复的妻子芸娘做的那种“活花屏”。 沈复夫妻二人之间生活浪漫,饶富情趣。 慕朝游大学闲时无聊在图书馆借过《浮生六记》来看,对书里的“活花屏”印象很深。 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少,又因南国有鬼怪作祟,所以赶在日落之前人人都关门闭户了。长夜漫漫,对于她这个曾经习惯性熬夜的夜猫子来说十分难捱。 干脆就自己动手一点点摸索着把书里的活花屏给复刻了出来。 书里有关活花屏的记载慕朝游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猜测大概是和花障差不多,更小一点,能搬挪。 做的时候她完全是仿照葡萄架来做的,因为不熟练,竹子扎得歪歪扭扭,十分有碍观瞻。 好在种上蔷薇之后就好看多了,原本扎得粗劣的竹篱,竟然还颇有些自然的意趣。 她猜测这些追求风流雅趣的名士们可能会喜欢这个,王羡果然一见十分喜欢。 “娘子竟有这一番的巧思,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慕朝游不敢居功,坦率回复,“是从书上看到的,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做来玩。” 王羡可管不得这么多,本来对慕朝游就有好感。今日有见她心灵手巧,不禁翘起唇角,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灿若天上繁星。 ……慕娘子当真心灵手巧,雅妙风流。 慕朝游 第50节 踏足慕朝游的住处,是王羡在此之前万万也没想得过的。对于心底那抹淡淡的好感,王羡不干预不强求,得空去酒肆坐坐,和她说说话,他心里就已经觉得十分不错。 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慕朝游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慕朝游受伤的消息打乱了这一切。 他今日在酒肆没见着慕朝游,问了魏巴才知道她受了伤告了假。 究竟要不要登门,王羡也犹豫了好一会儿,思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 来时的路上,他心里也总有种近乎于恐惧的期待感。 说是不放心她的伤,又焉知不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呢? 而今,真正站在这一间小小的院子里,见到面前这素净清秀的少女,王羡顿时便觉来之前的一切惴惴不安都如雾消散了。 他不后悔今日的登门,甚至还庆幸今日过来了。 “魏翁说你受伤,具体什么伤他没透露,我也不知道能送点什么,只好让府上的医师开了点儿温补气血的药方。” 王羡扭脸问她,像哄小孩一样,嗓音刻意放得轻而软,像春日里毛茸茸拂面的柳絮。 “不知娘子受的什么伤?可方便说?我家中医师医术还算过得去,娘子若信得过仆,仆便叫他来给娘子看一看?” 慕朝游推辞:“一些小伤,不是什么大事。” 王羡不信,忧心忡忡看她:“可我怎么瞧着你抬手都费劲?” 言辞太苍白,慕朝游干脆当着他的面抡了抡胳膊,“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只是麻烦个几天,不妨事。” 只把王羡看得心惊肉跳,心道年轻人就是鲁莽,赶紧伸手去托。 结果才碰到她手臂,王羡就怔住了。 慕朝游初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看王羡像被火燎到了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她也怔了怔。 咚咚咚。 都说十指连心。 王羡一颗心跳得厉害,浑身上下直冒热气儿,一张皙白的脸洇出两团嫣红,如火烧云一般,席卷了半边的天空,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心跳如擂,忙把一双眼往别处看。 小院里虽然热闹,但似乎没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 王羡又是一愣,连脸上的热度都退却了不少,满心都关心起另一件事来。 “娘子是独居?” 他记得江畔初遇,她说怕家里人担心,因而匆匆告别。 慕朝游也想起来了之前的借口。 “……” 一个谎无疑需要更多的谎来圆,她立刻便俯身道歉,“抱歉,前次事出有因,欺瞒了郎君,望郎君勿怪。” 王羡看着她在阳光底下俯身,乌黑的发顶,雪白的颈子,纤细的腰肢像被雪压弯了的青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道,年轻人果然狡猾,心思活泛。 看吧,看她这个样子,他心里生不出一点被欺瞒的不快,反倒心疼起她孤身一人这些年下来是怎么过的,又如何学得那一身斩妖灭鬼的本领。 想必是经逢了战难离乱,家族亲人俱都殁了吧?他心疼她,很想替她做点什么,想了想,拎起了那药包,“这药本来是留给女郎日后慢慢煮着喝的,但慕娘子你受伤不便。” “我今日正好来了,我去帮你煮了吧。 慕朝游一怔。再要推辞,拦不住,恐再推辞下去显得太过客气,王羡会伤心。再加上两个人没了之前的生疏,便由他去了。 对于王羡会不会煮药这件事,说实在的慕朝游是持怀疑态度的。王羡拎了药包进了厨房,慕朝游跟了上去。 她看他手指皙白修长,这一看便是挥动着尘尾对坐清谈,焚香听琴的手,也握剑,却绝不是干粗活儿的。 孰料王羡的手脚竟十分麻利,加了炉子便开始煎药。 感觉到慕朝游有点儿惊讶的视线,王羡抬起脸,皙白的脸蛋浸润在薄薄的日光底下,一弯唇笑起来也十分腼腆和柔软的。 “娘子莫不是以为我真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之辈?” 慕朝游诚恳地说:“就是有点儿意外。” 王羡有点儿挫败:“原来仆在娘子眼中便是这般模样不成?” 矮个子里拔高个,在众多名士之间,王羡已经算是十分接地气的人物了。 发妻早逝,就留了王道容一个孩子。那会儿王羡性格也荒唐,不问世事,成日雅咏玄虚。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他这个父亲当得很不负责任。 王道容懂事得早,爹不太靠谱,反倒是他这个当儿子的经常约束着当爹的一举一动。 他自幼身子骨不太好,落水发烧之后大病了一场,身子更见弱了。等到士族举家南渡的时候,又遇上了流匪,王道容和家里走散。 时至今日王羡也不知道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问他,他也不肯说。 总之,王道容自己找了回来,但从此之后,身子骨就大不如从前了,性格也愈发古怪起来,举手投足透着股死气。 也也经此一难之后,王羡才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父亲。日日给他煎药,夜夜为他掖被。但父子之间错失的那段亲情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王道容并不买他的账,还常常气他,给他气个半死。 王羡深知自己这个当爹的颜面已经扫地,权威一落千丈。 后来许仙翁刚巧游历到了建康,许冲不止是当世鼎鼎有名的许神仙,更是举世皆知的名医。王道容体质特殊,为了孩子的建康和教育问题,王羡思来想去,还是求到了许冲面前收下这个弟子。 如此一来,父子之间的相处就更少了。 少就少吧,只要他这个不成器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王羡就满足了,也不指望他能在膝前尽孝,给自己养老送终。 想到这里,王羡微微出神,难免有点儿失落,秀美的容色黯淡下来之后连日月也好像无光。 慕朝游以为他是介怀她刚刚的话。也没见他这么敏感纤细吶?她一边纳罕一边安慰:“郎君清秀通雅,不似神仙中人,看郎君操持俗务,因而惊讶。” 王羡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乌黑的眼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仆第一次见娘子神兵天降,风姿飒爽,也没想到娘子这么会说话。” 煎药要费些时候的,王羡像只花孔雀一样使劲了浑身解数恨不能多表现表现自己,若不是慕朝游性格比较慢热,他恨不能一日三餐都给她收拾好了。 想多了解眼前的人一点,视线便不由在她厨下扫了一圈儿,关心起她的吃喝。 慕朝游的年纪和王道容相仿。王羡既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好感,又忍不住把她当王道容一般大的孩子照顾。 厨房收拾得也是很干净,王羡看了一眼,知晓是三餐正常吃的,略微放了心。 目光看到灶台上搁着的那一大把槐花,不由愣了一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也能吃吗?” 慕朝游解释:“这是槐花,能吃的,面粉和了放锅里蒸一下,调点蒜汁就能吃。” 王羡听了,愈发来了兴致,夸赞道:“倒很有意趣。是百姓们平日里解馋吃的?” 慕朝游摇摇头:“贫苦百姓当饭吃的。” 王羡心里微微咯噔一声,不想让慕朝游误会自己的傲慢短浅,忙抬眼去看慕朝游。看慕朝游没有什么轻视的意思,这才放了心。 投桃报李,慕朝游走过去提了这一篮子槐花问:“你想尝尝吗?” 王羡眨着眼,“自然好奇。” 如今,对他而言,和慕朝游有关的一切都十分新奇。 他自认并不是高高在上之辈,但站得高的人,视线反倒被遮蔽了,是很难看到下面的小民的。 南渡时王羡倒是见过流民。 但流民…… 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是很难和人联系在一起的。 那慕朝游呢? 她家里人之前也作了流民吗? 南国偏安江南,建康是京师,百姓生活尚算富足。 在魏家酒肆和庶民们说说笑笑厮混久了,王羡也愿意去了解普通百姓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在慕朝游的指导下,王羡将槐花浸入清水里洗干净了,沥干水分,面粉拌匀。 王羡包揽了所有活计,慕朝游就去做一些轻省的。 她调蒜汁的时候想起大蒜的味道不太雅观,不知道王羡乐不乐意吃。 她犹豫了一下,叫来王羡,问他,“大蒜的气味不雅,你真要吃吗?” 王羡弯弯唇角,“味道不雅吃完漱口就是。” 等了一会儿,药煎好了。 王羡催着她喝了药,又从点心盒子里取出了个蜜饯叫她吃了。又过一会儿,槐花也蒸好了。 慕朝游盛出一个小碗拌了拌蒜汁递给王羡。 王羡举起碗嗅了嗅,大蒜气味辛辣浓郁,确实是不太雅的。 拌好的槐花也没他想象中风雅漂亮,软塌塌的,一团团的烂糊模样。 拿起筷子尝一口吧,味道只能说差强人意,并不惊艳,也不难吃。 可王羡还是干干净净地将一碗都吃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缘故,越吃竟越觉得好吃。 男子胃口大,他吃得快,吃完了就看慕朝游也坐他对面和他头对头吃。 阳光照了进来,斜斜地,从头一直照到脚。 慕朝游靠窗坐着,整个人都融在暖暖的日光里,肌肤被阳光照得更加素白剔透,低垂着的乌黑眉睫显得文秀。 她面庞干净,五官端正,不算甚美,但像是太阳下蓬松的棉花,被太阳晒得久了,热烘烘的,有很淡的阳光的味道。 王羡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十分柔软,也感到十分的满足,生出很多脉脉温情来。 好像古往今来,士人们所追求的隐逸之情也不过如此了。 和喜欢的人一日三餐,朝夕相对,粗茶淡饭也觉得别有滋味。 发妻死后,说不孤独那是假的。 慕朝游 第51节 有时候,王羡也会想,要不再续娶一个吧。 可一想到要抬个陌生人进来,和她坐在榻上大眼瞪小眼,他又觉得麻烦,想想还是罢了这个念头。 一蹉跎,拖到现在。 看着眼前安静吃着蒸槐花的慕朝游,王羡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感情来。 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猛地蹿了出来。 他想要娶她。 第032章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王羡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然王羡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家世太过悬殊。 更何况、更何况还有凤奴…… 她的年纪不过和凤奴一般大。 想到这里,王羡一腔的热情又仿若被盆水浇灭了,怔怔地出了很久的神。 这厢, 慕朝游刚搁下筷子, 王羡才回过神来,又抢着要帮她洗碗。 慕朝游固辞不受:“郎君今日已帮我许多, 洗个碗这样的活儿我还是做得来的。再使唤郎君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羡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实在乱得很, 刚刚那可怕的念头还在如影随形地缠着他,反倒令他情怯了, 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 他甚至也不敢多待了,慌乱地低下眼, 不敢看她清清澄澄的视线。 王羡怔怔地“哦、哦”了几声, “郎君?” 回过神, 慕朝游正纳罕瞧着他。 王羡扯了扯唇角, 提起个弧度, 强颜欢笑说:“今日贸然登门是放心不下娘子伤势, 叨扰了病人这多时, 委实是仆不该。” 他定了定心神, 缓声说:“仆带来的药,娘子记得煎着喝,我改日再来看娘子。” 慕朝游:“……” 她有点儿糊涂,实在没明白王羡是怎么一会儿笑盈盈,一会儿又黯然神伤的。但她并没有打探人隐私的癖好, 也只是说:“我送送郎君。” 这姑且也算一种无声的安慰。王羡点点头, 没有拒绝。他一直在慌张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竟没了心情再多待上片刻。 慕朝游将他送到门口, 想了想,又从门前薅了一把艾草下来塞到了王羡手里。 快到端午,最近佛陀里家家户户堂前屋后都插了这个。 她没什么能送他的,送点农副产品王羡也不好拿家里去。 不如学个风雅,送把艾草。 “艾草驱邪,郎君拿着回家吧。” 王羡接了,不敢多看她,朝她俯身作了个别,登上了门前候着的车马。 心里咚咚直跳。 车夫问王羡去哪儿,王羡也没了到处乱逛的心情,“回家吧。” 车夫得令,马车往府上去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王羡砰砰乱跳的心才稍微平复下来。 回到家里才知道王道容回来了。 王羡点了点头,没着急去见他。而是先回屋歇了歇,喝了杯茶,临了几幅帖。 心情差不多平静了,才吩咐阿笤去把王道容叫来。 等了一会儿,王道容鞋都没穿,穿着一双雪白的袜,遥遥走了过来。 王羡最看不惯他这个样子。 立刻皱起了眉,摆出了父亲的威严,教训起了孩子:“你看你像什么样,把鞋穿穿好!” 王道容合手一拜,规规矩矩喊了声:“父亲。” 王羡心里听得有点儿失落。 王道容就算喊他也这么规矩,几乎没叫过他阿耶。 王道容没跟他犟,乖乖地套上了木屐,坐到王羡跟前。 他这两日回来之后一直在睡觉,但睡得一直不是太安稳。 一闭上眼,就是月色下少女雪润的肩头,每个不得安眠的夜晚,王道容四肢百骸犹如火烧,骨子里泛起一阵浓浓的渴意,喉口不自觉微动,嫣红的唇瓣探出一点红彤彤的舌尖。 舌尖仿佛还残存着那股淡淡的芳甜,轻舐她肌肤时,像是有小蛇与他勾缠着舌尖,滑溜溜的,又能闻到一股馥郁的香,远超他生平所合的合香。 神仙血竟会使人上瘾不成吗? 今日他本来是去打算看慕朝游的。却被王羡拘在了跟前,听他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王羡心里惦念着都是跟嫁娶有关的事,又不能跟旁人倾诉。 一腔郁闷无处宣泄之下,忍不住就想到了王道容和顾妙妃。 叫王道容过来问话,也算是是另辟蹊径聊以抒发内心那股涌动的热情了。 王羡问他:“我听说最近顾妙妃又病倒了?你去看过吗?” 王道容恭恭敬敬回:“儿子当时正在令嘉身边。” 王羡稍感欣慰地“嗯”了一声,夸赞道,“难为你有心。” 他家这个王道长性子太冷,也不知道肖了谁,之前王羡一直担心王道长跟着许仙翁日日谈玄论道,该不会真要修得无欲无求得道成仙了吧? 20岁的年纪正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他那会儿十三岁就成了亲,太早。时光荏苒,发妻的长相王羡已经记不清了,只余一个模糊的,柔和的倩影。他记得,阿姊身体一直不太好,说话做事总是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 阿姊去世之后他很是伤怀了一阵子。 短短不过三四载的少年婚姻,却是他记忆里难得无忧无虑的温馨时光。 所以王羡也打心底里希望王道容能找到一个能知冷知热,相伴相互的有情人。 “令嘉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这个孩子从小身子就不太好,顾锡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这世间人情恶风波苦是一点没让她见着。” “她心地纯善,你可不要欺负辜负了人家。” 若是从前王道容听他这样训话,一定会道一声,“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 至于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他那温驯的架子摆得太足,俯身贴地,头埋得低低的,王羡实在看不出来。 但这一次王道容竟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婚姻是结二姓之好,顾家人态度暧昧,光儿子一厢情愿,也无可奈何。” 王羡:“顾锡他疼女儿,如今大将军和陛下之间弄成这样,人家肯定是不愿女儿往火坑里跳的,总要斟酌一二的。” 王道容抬起脸,淡淡地说:“人家疼女儿,您就不疼儿子?” 王羡:“?” “你这小子,女儿家若是所托非人一辈子眼看着就完了。那你呢?叫你娶了顾妙妃,难不成还委屈了你不成?” 王道容平静地道了声:“不敢。” “只是儿对令嘉并无男女之情。整日对着自己不爱的女子,难道不是委屈了你儿子?” 这说得狗屁倒灶的话? 王羡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教育他:“我知道你跟着许仙翁一起修道都快修成仙了。但咱们人家的成亲,有几个是有真爱的?” “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感情后面都是培养出来的,令嘉长得漂亮,性子又好,我就不信你日后朝夕相处的不心动。” 王道容淡定地缓缓坐直了身子,“儿与令嘉自幼相识,这么多年来都没培养出感情,以后只怕是难了。” 王羡:“……” 他被他一噎,纳罕地瞪了自家这个王道长几眼,“你今天抽得什么疯?” 抽得什么疯?王道容静静地想,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厌了吧。 于情于理,娶了顾妙妃对他,对王氏都有莫大的裨益。 他想娶顾妙妃固然不假,但顾家人态度模糊,作那摇摆姿态,也让他心中渐生倦怠。 谢、庾、桓、殷、袁,哪个高门是联姻不得的? 这个念头刚从心湖中冒出来,王道容心里就知不好,又一力捺了下来。 娶不娶顾妙妃归根到底不是他能决定的。 是整个王氏,甚至司空、大将军,都希望他能迎娶顾妙妃。 与其说他要娶的是顾妙妃,莫不如说他要娶的是她的父兄亲族。 至于为何是顾氏? 南渡之初,司空与尚为藩王的皇帝急需在江东立足。 那时,司空看中的其实是吴郡陆氏。只是当初南方着族与北方侨族之间一个看不上一个,南人骂北人是伧奴,北人骂南人是貉子。 陆氏断然拒绝了司空的政治联姻,言辞凛然说:“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义不能为□□之始”。 司空王宏素来宽厚,陆家话说得难听,他也没动怒,夏氏王室声名不好,他心里清楚,陆家人这是还未信任他与当时还是藩王的皇帝。 便罢了这个念头不作他想,而将目标转向了顾氏。 因为双方之间的利益导向无限趋同,这一次,顾家的代表人物顾彦,收下了司空抛下的橄榄枝。 大将军若想进京,首先便要获得江东本地士族的支持亦或默许。 在南北士族“颇怀嫌忌,门望相当,彼此亦不互通婚嫁”的情况下,有过良好合作基础的顾氏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王道容与顾妙妃自幼相识,王羡一介白身,又与顾锡交好。有了感情基础的王道容则从中脱颖而出,被王氏择中。 慕朝游 第52节 家族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意气行事总归走不远。权衡利弊,作出最优的选择,以家族利益为己任,才该是琅琊王氏弟子所为。 但这不代表他就愿意听王羡在这里卖老子的威风,催他多多亲近顾妙妃。 王道容态度成迷,王羡顿时坐不住了。 这个说法,让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听上去像是外头有人了,打算追求真爱了? 若出生高门倒也无妨,就怕是出生寒庶。 王羡内心狐疑,不住瞅了这位王道长好几眼,但王道长静气的功夫素来就做得很好,一副超然物外的,淡泊无欲的表情。 按理来说,他这个儿子每天待在家里打坐清修的,应不至于突然爱上外面哪个女郎。但年轻人就算装得再像,骨子里的性情还是不定的。 王羡还是决定先点他几句,“你若是外面有了意中人,等娶了妻纳了回来便是。可不准犯混……” 本来是为了劝儿子成熟点,但说着说着王羡自己一愣,心里缓缓地开始冒凉气,一阵接一阵的心虚。 当爹的不说当儿子的。 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想他孝顺是万万不能的,气他老子倒是炉火纯青。 王道容微微侧目,那个狗鼻子嗅到他可疑的停顿,瞅准了他的破绽,立马就打蛇随棍上,棍打七寸。 他坐直身子:“父亲这些时日,难不成也在外有了意中人?” 王羡下意识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又不当官,而且我那是续娶,没那么严的。” 就说前段时日吧,有个士族贪图钱财,嫁女给了一个家境殷实的富户。 士族此前也曾考察过这富户家世,确定他祖先也算显赫清贵之后,这才定下婚约。 未曾想还是被人弹劾了一道,道是那富户家世证据不够确凿,或系伪造。 这下好了,这个士族倒了霉,罢了官,禁锢终身。 禁锢终身倒不是说被关了小黑屋一辈子,是说这一辈子都不得再出仕为官。 王羡不当官,这一点他倒不是很担忧。 再者,南国虽然严禁士庶通婚,但这规定更多的是针对高门嫁女。 高门贵女下嫁寒族是万万不能的。 高门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是绝不肯寒门的男子通过婚姻的渠道实现阶级的跃迁。 而士族的子弟想要娶寒门的妻妾,往往就没有那样的严格。 他心里揣着事,竟想也没想,直接将心底的盘算说出了口。 若非心里揣着事儿,怎会对答如流,像是已经盘算掂量过上百遍一样。 王道容嗓音清清淡淡:“看来父亲的确老树开花,枯木逢春。” 王羡:“……”有时候他真的会怀疑眼前这小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咳咳咳。” 被儿子直接指出老树开花这件事,王羡也觉得臊得慌。忙右手抵着下唇,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 他其实没打算同王道容提这事儿的,父子之间再亲密,也没有商议这个的道理。 但既然被王道容瞧了出来,王羡也不准备再遮掩了。 慕朝游无父无母,家世难做正妻,王羡想先娶了妾,待日后再慢慢抬为继室。 但他心里也明白,若慕朝游对他无意,这一切终究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王羡轩起双眉,神情难得凝重:“若我有意为你寻个继母,你可愿意?” 如果慕朝游愿意的话,他还是希望王道容能与她和平共处的。 凤奴表面上客客气气清冷出尘的,但骨子里实在冷傲自负。 月娘也在他身边伺候了整十年,王羡是个重情的人,对她也颇为客气尊重。 奈何王道容将她仍视作卑贱的伎子,每次视若无物,如脚下浮土。 慕朝游与当初他无奈收下张悬月全然不同。 他多年未曾续娶,不娶则矣,这一次是决心将她视作正儿八经的夫人的。日后也不会再另娶旁人了。 他性子惫懒,夫妻两个过日子已经足够,没有娶两三个小妾那般旺盛的精力,应付第三个人他就觉得麻烦了。 他希望王道容能收收他的性子,真正能当成一家人来相处。 王道容不置可否。 他这个父亲性子柔软,活了这把年纪还这一派的天真烂漫,动起春心来一如十七八岁的少年,满脑子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天要下雨,爹要娶亲,又能如何? 王道容垂下眼,心里觉得厌烦,十分不想再关心王羡这千回百转的柔情。 “儿不敢置喙,父亲喜欢便好。” “若父亲与那位女郎之间有真心,儿自然愿意侍奉她如母。”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王羡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不过有这个态度总比没有强,此事反正也急不来,人家到底对他有没有意还未可知呢。 想到这里,王羡叹了口气:“你能这么说,为父就放心了。” “行了,你退下吧。” 王道容俯身又行了一礼,站起身,双袖招摇地走了。 王羡盯着他背影忍了又忍,没忍住喊出声:“鞋给我穿穿好!听到没!” 回去之后,王道容非止穿好了鞋,甚至还又换了一身崭新的新衣,叫阿笪套了车。 王道容:“东西都带上了?” 阿笪笑着说:“郎君嘱咐的都带上了,药也按郎君说的去抓了,都是上好的补药呢。” 王道容:“嗯。”便上了车辕驾车出了主宅。 马车在佛陀里停下,王道容叫阿笪在巷口等着,自己进了巷子。 第033章 马车在佛陀里停下, 王道容叫阿笪在巷口等着,自己进了巷子。 道旁是高矮不一的民居,墙内人家的琼花如雪开了一树, 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地面上铺的青石板因为年岁久了,磨得油光水滑, 石头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 他一边走,一边看, 心里很是新奇。 ……这便是她住的地方么? 他在一处民居间停下脚步,曲指叩了叩门。 慕朝游正坐在院子里跟吴婶子和魏冲一起包粽子。 她面前摆了两个大木盆, 浓绿的粽叶就浸泡在清水里,另一盆装糯米。 吴婶子是前头就约好要一起的。 魏冲是被韩氏打发来看她的, 大早上拎着鸡蛋拍响了门,看她俩在忙活, 放下鸡蛋, 自告奋勇也要来帮忙。 将粽叶卷一卷, 像个小漏斗一样握在掌心里了, 又舀一勺子糯米塞得满满的, 左右缠上几下, 裹上准备好的棉线。 一个冒着尖尖角的玲珑粽子就包好了。 魏冲手笨,一勺的米经他手能漏出半勺。 愁得吴婶子直叹气:“哎呀,不是这样包的,拿来,我再包一遍给你看看。” 慕朝游小时候包过, 现在手也生了, 不错眼看着,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 包出来几个丑不拉几的粽子。 吴婶子:“叫你别来,不听,嘿,非要来。你看看你包的,别折腾我俩这几个粽叶子了。” 魏冲: “婶子这说得什么话,粽子叶没了我去塘边帮你们打就是了,要多少我打多少。” “阿游阿姊肩伤还没好,我可不是得帮衬点儿。” 慕朝游忍不住也笑:“你娘可没让你帮倒忙来了。” “我好心帮阿姊,阿姊非但不帮我,怎么还挤兑我呢。” 吴婶子啐了他一口: “挤兑得好,该,叫你整天削尖了脑袋往人家家里钻。” 魏冲脸腾得一下就红了:“都说了是我阿娘叫我来的。” 慕朝游缠棉线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声,一颗心笔直地沉了下去。 耳边传来吴婶子没好气的声音,“光听你娘的,我还不晓得你娘打得什么主意?”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来最操烦的事了。 听到这里,慕朝游暗暗叹了口气。 近来不知道韩氏怎么想的,老想着把她跟魏冲凑一起。刚开始慕朝游还没觉得,但自她伤后,魏冲一天几乎要跑来三四趟。她才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他酒肆就不用照看吗?少了个青壮劳力,魏韩夫妻忙得过来吗? 每次魏冲都会说,是他娘叫他来的。 少年是很老实的,没什么心眼,她问什么就答什么,待她也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分别。 慕朝游当然不会以为魏冲是喜欢自己,如此一来,那极有可能便是韩氏在乱点鸳鸯谱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韩氏说这件事,只能放任魏冲一趟接一趟地往她家里跑。 总归等魏巴腿好之后,她就要辞职了。慕朝游叹了口气,心道,就随它去吧,韩氏既没点明,这也不是什么好开口的事。 正思量间,门口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没等到回应,顿了一会儿,又是“笃笃”两下,很耐心,也很沉稳。 慕朝游讶然抬起眼,丢了粽子,走了过去,“谁啊?” 慕朝游 第53节 待看清门前站着的人之后,她愣了一下,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王郎君?” 王道容正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动作。 少年乌发白衣,静悄悄地站在春风中,身边栽了一株柳树,融融灿灿的春光水波一般在他脸上一晃而过,照得皮肤清透,眉眼如春山迢迢。 微风托起他宽大的双袖,他身姿清瘦,便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柳叶。少了几分艳色,多了几分清雅。 “慕娘子。”瞥见她来,王道容神色镇静地收回手,朝她略点了点头,行礼道好。 慕朝游:“你怎么在这儿?” 王道容的目光如柳叶般宛转飘落到了她的脸上。 见她惊讶地在门口立着,乌发在阳光下泛着毛绒绒的金边,一双眼如白水一般干干净净的,那一弯雪颈子被阳光照得极白。 王道容目光如水静静凝睇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在那雪白的肉皮下,鲜血仍在汩汩流淌吧。 舌尖也随之泛起一股芳香腥甜的滋味。 很奇异地,再看到慕朝游时,那曾经日夜困扰他的杀意已经无影无踪了。随之升腾而起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王道容略定了定心神,嗓音温煦地开了口,“前几日累娘子受了伤,今日特来探望。” 说着便将手中的药包亲自递给了她。 慕朝游愣了一下,婉拒说:“多谢,但我肩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暂时也用不着这么多补药,给我也是白白浪费了,郎君不如用到更有需要的人身上吧。” 王道容:“都是些益气补血的方子,日常吃也没什么打紧的。” 慕朝游没办法只能收下,又问:“不知顾娘子情况如何?” 王道容一怔,心里霎时间说不出什么滋味。 难道慕朝游以为他只有在取血时才会来寻她吗? 王道容静望着她,“娘子以为容今日是为令嘉登门不成?” 慕朝游有点儿惘惘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王道容抿紧了唇角,一言不发。 慕朝游自知失言,忙说:“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道容垂眸摇了摇头,容色有几分黯淡,“不。” “令朝游有这样的误会,是容该反思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 慕朝游迟迟不返,院子里的吴婶子觉得奇怪,忍不住冲着门口遥遥又喊了一嗓子:“谁啊。” 慕朝游下意识拔高了嗓音回:“没什么。” 怕吴婶子追出,她犹豫了半秒,又补道,“货郎!” 吴婶子:“货郎?” 慕朝游:“嗯、嗯,婶子不必出来,我打发他走就是了。” 吴婶子:“那你快点啊。” 嗓音听起来虽纳闷着,却没有再追问了。 慕朝游这才又看向王道容。 清透的日光照得王道容眉目分明,少年看起来并不像生气的模样,只是有些困惑地问:“我是货郎?” 慕朝游讪讪解释:“事急从权……抱歉,那个是我邻人吴婶子,为人最热心肠,恐怕到时候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王道容没有说话。 他不傻。 自见到他起,慕朝游的肢体语言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只半开门,半侧着身,将门洞遮盖得严严实实,令他难以窥见院中的一草一木。 但院子里的说笑声却隔着墙很清晰地飞来。 听声音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妇人。 一墙之隔。 她将自己排除在外。 王道容静静地听着,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颗心直直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慕朝游的确在疏远他。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正一点点被取代。她言语中显而易见的疏远,如一根小刺浅浅地扎进他心底,不痛,但如鲠在喉。 慕朝游毕竟曾对他动过心,或许在来之前,他心里多多少少期待过她热切的回复,待他的独一无二。 像凭空被人打了一耳光,王道容微微垂眸掩去心中的心潮起伏,“朝游是怕解释不清,还是不愿解释?” 慕朝游摇摇头:“不是不愿解释,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与郎君之间的关系,外人眼里孤男寡女,士庶之别,怎么解释得清。” 这一句话让王道容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是。 难不成他还想让外人误会不成?他与令嘉之间的婚约尚还暧昧难明。他理当谨记,今日前来,只是杀她不成之后,与她重修旧好。 慕朝游如今与他愈发疏远。 曾经王道容以为她的出走不过负气之举。 明明年岁已经不算小了,但还如初生的婴儿一样,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来历。 有时,他甚至突发奇想,异想天开,她难不成是山魈所化? 否则又如何解释她来去空空的卦象,胆大妄为的处事方式,柔善而近乎于愚蠢的个性? 王道容曾经以为,她如初生的山鬼,没有他的庇护,很难在这个复杂的人世生存下去。 飞得再远的风筝,总牵连着手中的线。只要绞紧手中的线轮,她重又回落到自己身边。 她会知晓这个世界的残酷,人不吃些苦头,碰个遍体鳞伤是不会长记性。 到那时,她会乖乖地待在自己身边,接受自己为她安排的一切。 可他没想到的是,慕朝游自己剪断了手中的风筝线,她越飞越高,一路乘风而去,直入青云。 失控的棋子需要及时舍弃,才不会扰乱整张棋盘。 只是流水年复一年淌过木石,也会留下淡淡的蚀痕。 一年多来的相处,令王道容对她还是萌生出浅浅的感情。 紧要关头,他对她留情了。 她身负神仙血,体质特殊,是他放纵的一个变数,既然杀她不成,也罢,总归是她命不该绝。 不如放她这一场自由,也算成全了昔日的情意。 从此之后,缘起缘灭,一切都交予缘分,譬如君子之交,淡而循礼,只求人前几分体面而已。 微风吹动王道容的乌发和袍袖,他发丝在春光下轻轻飞舞。 虽然慕朝游有意将他拒之门外,但他仍能看出,离开他之后,她活得非常不错。 身上的衣裳虽然浆洗过几遍,袖口和手肘也打了厚厚的补丁。 但院门却收拾得很干净,他惊鸿一瞥瞥见院内的景致,一草一木,打理得都井井有条。 她的眉眼也很沉静温和,仿佛游鱼入水,安贫乐道。 正当王道容与慕朝游僵持间。魏冲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不就是打发个货郎吗?怎地这么久? 他丢了手中的粽子,满脸纳罕地走了过来:“阿游阿姊?”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阻拦他与王道容的碰面。 “没事,你先回——” 魏冲年纪虽然小,但个头长得高大。她拦他不及,甚至她阻拦的动作还引起了少年的疑窦。 魏冲满腹狐疑地看她:“阿姊没事拦我做什么?阿姊你让开。” 慕朝游用身体挡住院门,据不相让。 魏冲高高扬起眉,干脆轻轻别开她,大跨步站到了门前。 慕朝游回身再想拦的时候,已然慢了半拍。 魏冲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王道容。 而王道容的视线也已经越过她,直直与他撞了个正着。 第034章 魏冲面色遽然一变:“是你?!” 慕朝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道容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倏忽冷了下来:“我记起来了, 前几日就是你将阿姊接走的。” 慕朝游无奈:“阿冲你先回去。” 她就知道两个人碰面之后一定会演变成这样。 但这个时候魏冲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 少年莽撞,本来就对王道容之类的高门权贵有偏见,此时一双拳头都愤恨地握紧了。 “回去之后阿姊就受了伤……”魏冲乌黑的眼底燃起愤怒的火焰, “混账……你们……” “你对阿姊做了什么?!” 慕朝游 第54节 慕朝游拔高了嗓音:“阿冲!!” 愤怒烧毁了少年的理智, 尤其是触及王道容那双黝黑静冷的双眼时。 他一双眼浓黑如墨,又静冷如天山雪, 透出一股局外人的平静的冷酷来。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是如此高雅淡泊,但魏冲知道, 这些贵人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是最会装模作样的。 他的愤怒倒映在王道容的眼中, 却并未深入他的眼底。 魏冲恨极了这些贵人的高高在上,大脑嗡地一声, 竟然不管不顾挥起拳头冲着王道容的面门砸了下去。 慕朝游一惊,冲上前:“阿冲!!” 若王道容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世家子, 此时必定躲不过少年人包含愤怒的一拳。但他身形只微微一晃, 如悠然飘落的柳叶, 便错身闪到了魏冲的身后。 少年热血上头的一拳, 拳风固然又重又猛, 但没经过系统性的训练, 在王道容眼里几乎都是破绽。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扭住了他的双臂,制止了他的发难。 可就在他扭住魏冲的同时,慕朝游也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的手臂攥住, 焦急而不赞许地望着他。 “王道容, 我这个弟弟年纪小,性格鲁莽, 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王道容:“弟弟?” 慕朝游急急道:“就是魏家酒肆酒翁的儿子,我承蒙他们一家照顾多日,他也是关心则乱。” 王道容迎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不置一词。 方才他与魏冲同时动作,慕朝游紧随其后。下一秒他扭住魏冲的同时,她也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臂。 ——她在拉偏架。 技不如人,魏冲在他手下剧烈挣扎着,一张脸都涨红了,咬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阿姊,你不要跟他求情!要杀要剐我一力承担。” 王道容定定看慕朝游一眼,松开手,“朝游是担心我会对他出手吗?” 慕朝游微抿唇角,不知作何答复。 两人相争时,她的确更担心魏冲一点。 不仅仅是因为她清楚王道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最重要的是二人身份地位悬殊,魏冲是在以卵击石。 惹怒了王道容,他完全可以兵不血刃地轻飘飘处置了他。 魏冲原本挣扎得正剧烈,孰料王道容忽然松了手,他一时不察,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半秒:“……” 事实证明,慕朝游和他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慕朝游惊愕的视线和魏冲警惕的视线下,王道容竟朝魏冲伸出手来。 魏冲:“……?” 少年细白如玉的手耐心地停驻在半空中。 魏冲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世家子弟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扶他? 他见过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视他们这些庶人为脚下的烂泥。 莫说和他们有身体接触了,便是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仿佛都会污了自己的嘴巴和耳朵。 眼前这个世家子弟竟然想要扶他? 魏冲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地瞪着他:“我不要你扶!” 王道容未被触怒:“你叫魏冲?” 魏冲心中警钟长鸣:“你做什么?” 王道容垂眸,嗓音仍淡静而温和:“你误会了,我与你阿游阿姊是朋友。” “去岁我自巴蜀返京,路上遇到朝游,曾与她有同路之谊,又怎会害她?” 魏冲大脑嗡鸣得更厉害了。 “至于她身上的伤,的确是我拖累了。” 王道容耐心解释,“你应当知晓,我出生世家,世家都是外表看着光鲜,实则藏污纳垢,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杀伤人命。前几日,朝游便是遇上了前来杀我的杀手。” 慕朝游也怔住了。 她压根没想到王道容会徐徐地跟魏冲解释这么多。 魏冲张大嘴,迷茫地瞧着他:“……你不怪我?” 王道容:“朝游的朋友亦是容之好友,你关心则乱,容又岂会责怪。” 魏冲默默闭上了嘴巴,但神情还是警惕着的,并未因为王道容的三言两语放松了戒备。 气氛好歹是没这么剑拔弩张了。 慕朝游见状,怕这两人再生冲突,干脆回到院子里拿了几个粽子出来,叫上王道容跟自己去不远处的那棵柳树下。 “正逢端午,郎君将这几个粽子拿去吃吧。” 魏冲年纪小,做事莽撞,她不得不替他转圜。慕朝游无奈地将粽子递到王道容手上,无不真诚地说,“阿冲少年心性,他父亲魏翁几个月前冒犯了个高门子弟被打折了腿,情绪难免激烈了点,但他没有坏心,望你能看在他孝顺的份上宽宥他这一次。我代他向你道歉。” 王道容垂眸纳了,“朝游包的粽子,容定要仔细尝尝的。” 慕朝游感觉十分愧对他:“这下你也该知晓,我为何不想让你们相见了。” 王道容前脚才舍命相救,后脚她却将他拒之门外,委实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慕朝游内心挣扎,她自不会忘记王道容之前为救她性命以肉身替她挡刀的恩情。穿越到这个世界,回家已成奢望,而今她只想尽最大努力守住身边寥寥几个亲密的朋友,守住这平淡温馨的日常生活,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或许在旁人听来未免有些胸无大志,没出息得可笑,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愿景却是她如今生活下去的动力。 “这样吧。到底是我没尽到地主之谊。”慕朝游想了想,也觉得今日之事做得不地道,便说,“郎君若不嫌弃,过些时日我再请郎君进来坐坐,只有你我二人,届时,我定当好好作陪招待,还请郎君务必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王道容:“朝游有这个心意,此乃容之幸,又怎会怪罪?只是容近来尚有杂事缠身,无暇他顾,莫若一月之后罢。” “既然朝游有客,容也不便再继续叨扰。” 王道容微微颔首,躬身行了一礼,“告辞。” 他走后,慕朝游这才回身去找魏冲。 魏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嘟嘟囔囔问:“阿姊……那个人……” 慕朝游没好气地叫他过来,“都说了是我的朋友了。” 魏冲被她噎了一下,好半晌才说:“反正……我不喜欢他。” 少年滚了一身的灰,慕朝游顺手帮他拍干净了,“人家对你态度不是挺好的?” 魏冲闷闷,“反正、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尤其他……他那个眼神……” “怎么?”慕朝游瞧他郁塞,有意打趣说,“难道你还想让人家给你送个秋波?” 魏冲顿时因她的恶趣味郁闷地鼓起了个包子脸:“阿姊!!” “诶呀,阿姊你不懂。” 少年说完就不吭声了,一双墨眉紧拧着,紧紧地望着王道容离去的方向。 他总觉得…… 这个贵族少年的态度虽然确实无可指摘。 魏冲的脑海中飞快掠过王道容乌黑平静的双眼。 他不喜欢他看的视线。 高高在上。 他的言辞是柔和的,动作也是漂亮的。但那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时,视线淡如远翠轻烟,空山窅然,水落无痕,雁过无迹。 这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看他时,就好像在看脚下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道旁朝生暮死的虫子。 阿笪正坐在车辕上发呆呢,远远地,忽然看到王道容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串粽子。 阿笪吃了一惊,忙去接他手里的粽子:“郎君不是去见慕娘子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王道容不答,只是说:“回去罢。” 看上去也不像是和慕娘子闹矛盾了呀。 阿笪讪讪地捧着这一串粽子,也不敢多问,不过看起来郎君的神情到还是很澄静的,语调也很软和。甚至还有闲心吩咐他:“回去之后,记得将这几个粽子煮上。” “诶、诶。”阿笪忙回过神,急匆匆应了一声。 待回到家里时,阿笪拎着这一串粽子就进了厨房。 不忘叮嘱说:“郎君点名要吃的,快点煮好了可不准偷懒。” 底下的厨子忙说:“大家伙都是给郎君做事的,岂敢!” 粽子很快出了锅,个头都不大,一个个秾翠的玲珑尖尖,看着殊为可爱。 阿笪端着食盘回云水院的时候,迎面正撞上了青雀和几个女婢,青雀惊讶:“哪来的粽子?” 阿笪:“郎君从外面拿回来的。” 几个女婢都笑起来。 阿笪纳闷:“你们笑什么?” 其中一个女婢道:“郎主前不久才抱着一捧艾草回来了,今日郎君又提溜回来一串粽子。” “这还没到端午呢,父子俩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笪心道,那可不一样,郎君的粽子那是慕娘子送的。也不和这些女婢们说笑,端着食盘进了屋。 王道容正坐在窗前翻阅着案上的公文,都是近几天来鬼物伤人的官司。 阿笪将食盘举到头顶说:“郎君,粽子煮好了。” 王道容“嗯”了一声,搁下书轴,剥了一个,翠绿的外衣下,糯米白得像玉。 阿笪将碗筷一并递给王道容,小小的碟子里铺了一层雪一般的糖。 郎君吃粽子喜欢吃甜,只爱吃白粽子蘸糖。 慕朝游 第55节 少年垂眉细眼,耐心剥着,手上没沾一点糯米的黏糊。 阿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见翠玉般的粽叶和白玉般的糯米,映着王道容皙白的手指,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道容吃了一个就不吃了,糯米吃了容易积食。 他将注意力重又放在面前的公文卷宗上。 城外的阴气还在朝城里汇聚,从此之后鬼物伤人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但还好,见过血,出过人命之后,大家都比从前机灵了不少,就连那最浪荡的纨绔子弟半夜也不敢出门了。 他虽打算借大将军的手处置赵爽,却并未完全寄希望于大将军。不论何时,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旁人身上都是愚蠢的做法。 王道容略一思忖,便确定了下一步的动作。 有却死香的助力,他大可以继续在城中散播阴气,一来,给赵爽的工作添点乱,令他自顾不暇,无心注意往佛陀里那一处汇聚的阴气。 或许还可以安排几个世家子继续送死,一旦出了差错,他寒门的出身,没有家族的庇护,必当招来士族的问责。陛下如一意护他,两相咬在一处,亦是他乐见其成。 二来,也是为了遮掩慕朝游的行踪。需知想要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将是将水放入大海。当建康城中多处阴气流窜,佛陀里那一处阴气的异动也就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三来,天地化伤,气生灾害,阴气聚集,阴阳失衡,则必生妖孽。 不杀慕朝游,还有他另一重考量。 如果以慕朝游为饵,按兵不动,王道容想知道这浓郁的阴气是不是真如古书所言,能形成妖邪,所形成的妖邪与普通的鬼物又有何区别,是否能为却死香所驱使? 送走王道容之后慕朝游休息了几天,感觉肩膀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又买了点瓜果蛋肉回到了魏家酒肆,跟韩氏请辞。 韩氏一看她提着瓜果蛋肉来的,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伤一好就过来请辞,难道我们家真让娘子受委屈了?” 慕朝游忙说不是。 “当初说好的就干这几个月,我看魏翁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不敢厚颜多待。” 韩氏拉着她的手说:“哪里算厚颜了?要厚颜也该是我们厚颜呢。让你这么急着想走,肯定是我们家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 “阿游你不要怕,跟我说说,是不是阿冲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 第035章 “怎么会。”慕朝游歉疚地说, “韩娘子与魏公、阿冲都是好人,只是我本来也没打算长干下来的。一年两年也罢,三年五载的, 到时候总要分别的。” 韩氏心道,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女人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的。 慕朝游如今还没成亲已经算晚的了!哪有一直待在别人家里给人家做工的道理呢?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天天催着魏冲跟在慕朝游屁股后面跑。嫁了魏冲成了他们魏家的人, 经营自家的生意可就没什么长短之分了。 她心里的盘算,又不好对慕朝游直说, 怕吓着人家。想了想,便软着语气继续问道:“我懂你的意思, 我们一家也喜欢阿游你,舍不得叫你走, 不若你再干上两个月?工钱低了婶子给你涨工钱。” 慕朝游摇摇头:“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不是涨工钱的事。” 韩氏:“可是累了?婶子再给你放几天假?” 慕朝游歉疚地说:“婶子, 是我自己想走的。和工钱累不累都没关系。” 韩氏这下也没办法了, “你真要走吗?” 慕朝游说:“当真。” 看出慕朝游去意已决, 韩氏也无奈了。就看眼前这个姑娘, 文文静静的在阳光下立着, 一双眼黑溜溜, 水灵灵的,看着多清透的一个人,怎么这么犟呢? 放着好端端的安稳的工作不做,又要换工。 韩氏无奈:“你实在想走,婶子也不能把你扣下了。” “这样吧, 那你就先出去逛逛吧, 如果没找到合适的活计,还来咱们店里怎么样?” 慕朝游不禁一怔, 抬起眼来看向韩氏。 韩氏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有事没事记得还来店里看看,家里若有什么重活累活不方便的,过来喊阿冲一声,叫他给你帮忙。” 慕朝游听出来韩氏这是还没放弃给她和魏冲牵线呢,哭笑不得之余,又有点儿感动,“我省得了,多谢婶子。” 很快,魏冲和魏巴都知道了慕朝游要走的消息,虽然也接连劝了几轮,但始终没能更改她的心意。 当天慕朝游便在魏冲的帮助下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魏家酒肆。 魏巴说:“这下好了,你中意的媳妇儿没了吧?” 韩氏:“人姑娘不愿意你还能押人不成,你懂什么啊,我这叫缓兵之计。” 说着说着,韩氏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我看阿冲和阿游之间也未必能成,是咱们小庙容不下大佛,阿游是有大主意呢。她啊,怕是冲着自己单干去的。” 自古以来给别人打工都不是长久的出路。慕朝游正是很清楚这一点才没打算在魏家酒肆长干。从一开始她就奔着在建康自己做门小生意去的,不求大富大贵,求个稳定,温饱就够了。 魏家酒肆打工的经历只是给自己积累创业经验。 她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很熟悉,从魏家酒肆“辞职”出来之后,她也没着急找工作。 多亏距汉魏不远,礼崩乐坏,抛头露面从商的女子不少,她在家抠了一段时间的脚,这才在吴婶子的帮衬下又试了几份工作,有短工,也有长工。 魏家酒肆打工的经验,和这一段时间来的体验,也让她对这个时代的市场环境有了大致的了解。 感想就是—— 做什么都不太容易。 难怪古代的地主们都喜欢买地。 但介于这个动荡的时局,王道容那位伯父大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到建康来,慕朝游暂时还没考虑过这个打算。 王羡建议她去会稽买地,还道,会稽距离建康遥远的话,他手下的人可以帮忙照看。 慕朝游:“为何是在会稽?” 王羡耐心解释:“当初北人南渡,世家大族在会稽多有私产,在这里殖产兴利总归稳妥一些。” “你若有意,正好我过段时日也要往会稽一趟走亲访友,到时候也能替你安排。” 慕朝游有点意动,回头又去征求了一下王道容的意见。 或许是患难见真情,经历过上次的刺杀,她跟王道容的感情又回温了一些,关系也比之前更亲近,也更疏阔。 王道容的意见与王羡如出一辙,并表示自己也能提供帮助。 于是经过郑重的考虑,慕朝游还是在王羡的帮助下,在会稽置下了几块田地。 说不定日后她还会搬到会稽去呢,到时候养几只鸡,种一垄菜,学那些名士归隐田园也是不错的选择。 前脚才备下田产,刚巧后脚吴婶子便又带着消息来了。 道是附近有家面馆主人家里出了变故,生意做不下去了,打算将店面卖出去,问慕朝游有没有意向接手。 时不我待。慕朝游当即便定下了第二日去看店的约定,又请了韩氏帮自己把把关,掌掌眼。 孰料王羡也要跟她凑这个热闹。他刚帮过她一个大忙,慕朝游不好意思拒绝他。 王羡眉眼弯弯,嫣红的唇瓣扬起个漂亮的弧度,笑起来像偷吃了鱼的猫儿,“如此一来,便说定了,明日我驾车来接你。” 慕朝游摇摇头:“倒也不用驾车,店面离得不远,走过去就是了。” 王羡什么都听她的,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慕朝游、韩氏与王羡在门口碰面。三个人穿过建康拥挤的人潮,往约定的店面赶去。 河边酒肆,旌旗高张。 二楼靠窗的座位上,正坐着个容貌俊美的少年在与友人们对饮。 少年生得一张姣好的芙蓉面,状若美妇人,琼姿皎皎,光风霁月。 热烘烘的酒气熏上了颊侧,少年一双醉眼无意中朝楼下一瞥。 整个人都不由愣了一下,这一瞬间,酒意竟然清醒了大半。 同桌的友人觉察出异状,关切地问:“子若?” 谢子若,也正是谢蘅。 谢蘅怔了一下,望着人群中那几道身影,险些还以为错看。 那个不是…… 叫什么慕朝游的?好像是和王道容走得亲近的。 她身边的不是王公吗? 王羡神彩秀彻,才学深博,与人清谈时,从未有能出其右者,为人又淡泊名利,朝廷屡征不召,在士族中夙有盛名。 谢蘅曾经随家中长辈一道儿拜访过王羡,对他很是钦佩。 可慕朝游她不是王道容的情人吗?难道王道容已经将她介绍给父亲了? 这不能吧? 谢蘅整个人都糊涂了。 又不是正妻,将情人介绍给父亲这也太荒诞了。 作为他们之中最为恭谨自持的,谢蘅相信王道容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来。 那眼前这是…… 谢蘅不禁又看了楼下这二人一眼,虽说身边还有个中年妇人在场,但见王公与慕朝游说说笑笑,双眼流眄生辉,目光倾注在慕朝游身上,唇角含笑,竟是半天都未移开视线。 看起来倒不像是名士,倒像是初沐爱河的毛头小子了。 谢蘅心里咯噔一声,酒意这下彻底一扫而空。 少年微蹙起眉头,难不成父子聚麀。高门大族之中不是没有这般龌龊的事。 但谢蘅不论如何也不相信王道容和王羡能作出这种事。 问题在于,王道容知道慕朝游与他父亲举止这般亲密吗? - “大概就是这样了。”一行从后厨中走出来,中人笑眯眯地,殷勤说,“这些锅碗瓢盆可都是现成的。客源也都是附近的老主顾啦,若不是家里出了事儿,哪舍得卖呢?娘子若是想买,可得下定决心,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慕朝游没立即拍板,而是客气地对那中人说:“还请郎君容许我再考虑片刻。” 慕朝游 第56节 中人倒也不催:“是这个道理,毕竟也不是个小数目,娘子尽管想,想好了到时候跟我说声就行,只是还得尽快,还有三家都等着瞧这个铺面呢。” 告别了中人,三个人走出铺面。 王羡看着这铺子也是很好的,就问慕朝游是什么想法。 慕朝游摇摇头,这店面地理环境和客流量都不错,但她不太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事。 远远地瞧见对面支了个茶摊,心中陡然一动,“对面那个茶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指着茶摊说,“不若在这儿附近问一问,万一有什么坑也能避免。” 王羡赞道:“还是朝游你思虑周全。” 这个时候便得靠韩氏大显神通了,往茶摊上一坐,点了一壶茶,三言两语间就和那摊主熟悉起来。 问起对面那个面馆,才知道是原主人家的儿子好赌。借了世家大族家的利子钱还不掉了,没办法只能将面馆折价卖了出去。 听得三人松了口气,又难免心有戚戚焉。 慕朝游抚摸着尚有余温的茶盏,心里也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店里闹出了死人这样的大事。 接下来,三个人又在周边一路逛一路问,买了不少东西,也得到了不少的信息。 说得无非都是原主人可怜啊,儿子不争气啊之类的话。 王羡扭脸问她,“如此一来朝游以为如何?” 韩氏经营着店铺,一圈儿下来亦是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慕朝游迟疑半秒,下定了决心,“买吧。” 在魏家酒肆做工的这段时间,她经常去后厨搭把手,南国时兴的这些面点小吃她都能做得来。 面馆不大,想来她一个人也能应付。接下来就是营业前的各种准备工作了。 南国这个时候虽然出现了铁锅,有了炒菜,但百姓们日常吃食还是以蒸、炖、煮为主。慕朝游之前不习惯天天吃炖菜,不息斥巨资打造了一口大铁锅。 她打算把家里那口铁锅先搬过去应付几日。 她脑袋里虽然有一箩筐的想法,鉴于第一次开店,还是第一次在古代开店,并不敢轻易实施,只打算先试营业几天看看情况。 看着她下定了决心,韩氏回去对魏巴说:“你看,我就说,她是有主意的吧?” 魏巴:“那阿冲呢?你打算怎么办?” 韩氏:“当然是叫他过去帮着搭把手了,一个姑娘家开店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看啊,阿冲跟她之间是悬了,你家傻小子又不开窍。” “但你我跟阿游相识一场,人对我们夫妻俩也好,就算做不成媳妇,可不得帮忙抓把手吗?” 说到这里,正要去喊魏冲呢,然而找遍整个酒肆都没找着人影。 还是个相熟的酒客笑着说,“一大早就出去了,跑得比猴子还快。” 韩氏愣了一下,登时哭笑不得。 魏冲是一根筋,继承了父母那一副好心肠,并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只知道相熟的阿姊忙不过来,他得过去帮个忙。 慕朝游也确实缺人手,没有拒绝这份人情。心中想着,回头请一家人和吴婶子吃个饭,再慢慢还回来吧。 几个人通力将店里打扫干净了,一翻灶台,发现面粉蔬菜竟都还没买,魏冲便自告奋勇租了一辆牛车带着慕朝游去进货。 货比三家,挑挑拣拣,太阳一晃眼就从头顶滑过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慕朝游跟魏冲坐在车辕上往回赶,车上堆满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路过街角那家酒肆的时候,慕朝游老觉得如芒在背,好像暗处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扭脸四处看了看,只见到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儿,哪有闲心盯着她的呢? 魏冲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阿姊你看什么呢?” 慕朝游摇摇头:“没什么,随便看看。” ……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吧。 酒肆的临窗的二楼,正坐着个乌发墨鬓,容貌俊雅,皮肤香细的少年。 少年披着一袭青色的长衫,恰如一竿萧萧的玉竹一般。 谢蘅收回视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回去之后,谢蘅便一直惦记着王公跟慕朝游的事儿。 他记得慕朝游,在此之前他还朝她讨要了那一坛桑落酒。 当时,谢蘅对她的印象很好,觉得这女郎不卑不亢,出生市井却不减风骨。可如今谢蘅觉得,自己对慕朝游的看法要被全盘推翻了。 他跟刘俭不一样,刘俭是不管三教九流,寒庶之分都愿意去结交。谢蘅平日里也仅仅只对朋友,朋友看重的人另眼相待罢了。 昨日见王公与慕朝游,谢蘅回去之后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这才又来到这家酒肆想要碰碰运气。 他运气不错,真的又遇上了她。 万万没想到慕朝游身边的男人竟又换了一个,还是一样的说说笑笑,举止亲昵。谢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对这女郎微薄的好感已经直跌入了谷底。 他不会对别人的生活方式过多置喙。他最关心的是,王道容知道这件事吗?知道这女郎不止与一个男人交往过密吗? 谢蘅心里惦记着这件事。 正好第二天刘俭叫他来家里看牛。 谢蘅动身去了。 到了刘家,就被下人引到了牛棚里。 刘俭正笑着站在牛棚里朝他招手。 谢蘅走过去,不禁看了一眼刘俭空荡荡的身侧,问:“芳之呢?” 刘俭一提王道容,就忍不住抱怨说,“我今天又不是没喊他,他不愿来。” “芳之这家伙平日里又不爱跟我们混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蘅不动声色避开脚下的牛粪,嘴角无奈地扯开一抹笑,心说,难道他就愿意来吗? 刘俭最近新得了一匹壮硕的青牛,心情很好,看上去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在乎牛棚污秽,拿着草料就去喂牛。 又大笑着拉过谢蘅的手,“你看我今日新得的这一匹青牛如何?” 谢蘅抽回手,看了一眼,说,“很好。” 刘俭兴致勃勃:“我给它起名叫青雷将军,你觉得比起你那头白鼻子怎么样?” 牛车出行在南国士族之间风靡一时,谢蘅当然也养了牛。 提到自家爱牛,谢蘅总算正色了点儿,“它叫飞白。” “至于你这头青雷将军吗?”谢蘅认真看了看说,“不怎么样。” 刘俭大笑说:“我看你是嫉妒。” 谢蘅笑着说:“是谁去岁还想问我讨要飞白的?” 刘俭:“现在不一样了,我家青雷将军可不比你家飞白差,不信的话,你把飞白牵出来,让它俩比一比,看看孰胜孰负。” 牛车风靡,南国世家子弟之间赛牛也蔚然成风。常喜欢聚在一起竞相夸耀自家的牛更壮,更美,速度更快。 谢蘅欣然应允。 仆役回去将飞白牵了过来。 刘俭说:“城里人太多,咱们去江边。”言罢,轻挥了一鞭子,当即策牛而出。 正值草长莺飞的好时候,江风熏软,江畔的青草也长得足够没过了牛蹄。 两个人策牛跑了几圈。待到飞白和青雷将军都精疲力竭了,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此时江风吹动春衫,刘俭和谢蘅身上都热得出了汗,干脆放牛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低头吃草。 一圈儿跑下来,谢蘅白皙的面颊和鼻尖都挂了点儿细细的汗珠,举帕揩了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心神舒畅,想起王道容,不免遗憾,“可惜芳之今日未来。” 刘俭大笑:“我都跟你说了,他今天不肯来,我们俩个旧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人家一个新人啊!” 谢蘅攥着帕子一愣,“新人?” 刘俭:“慕娘子啊,还能有哪个,你之前不是见过的?” 谢蘅一双墨眉登时便皱了起来,“他去找慕朝游了?” 刘俭觉察到他神情不对,“怎么了?” 谢蘅摇摇头,“没什么。” 刘俭也不追问,吹着风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好时光,“慕娘子近来不待在魏家酒肆了,你可知晓。” 谢蘅坦诚:“不知。” 刘俭:“魏家的说她最近盘下了个面馆,打算自己当老板。” 刘俭扭过脸扬起眉:“依我看,这个慕娘子倒是个胆子大的,比起男子来也不遑多让,等她新店开业了,我一定过去给她捧捧场。” 谢蘅轻轻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刘俭奇怪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蘅不答反问:“你也喜欢那个慕娘子?” 刘俭笑说:“她长得好看,做事又大方,我当然喜欢她了。” 谢蘅:“但我觉得,这个慕娘子并没有你们以为的这样好。” 刘俭微微睁大了眼,一下子就清醒了。 谢蘅性格温润,鲜少有将对人的好恶挂在嘴上的。 刘俭看他蹙着眉,眼底的淡淡的厌恶不像作假,大奇道,“怪哉,她得罪你了。” 第036章 谢蘅又一次欲言又止。 这要他如何说呢。 难道说他亲眼见到慕朝游跟王道容他老子不清不楚? 事关王道容的家私, 就算是碰上刘俭他也不好开口。 慕朝游 第57节 刘俭看着谢蘅这一副表情,不禁更加好奇了,笑道:“她怎么惹你了?” 谢蘅摇摇头, 唇瓣抿紧了点儿, “她没惹我,我就是单纯地……不喜。” 这话听上去实在有些不讲道理了。 刘俭也吃了一惊,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 谢蘅没回答,而是将话题又引入了个新的方向, “芳之很喜欢她?” 刘俭想了想,点点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亲见过王道容跟慕朝游的相处。 王道容是对谁都淡淡的, 不假辞色,鲜少有过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一副要成仙的模样。少年对上慕朝游的时候,也淡静有礼, 但说话做事却总是透着股拿腔作势的调调。 刘俭觉得有点儿装。 “我还没见芳之和哪个女郎走这么近。”又摇摇头, “不过也不尽然, 毕竟还有顾家的娘子, 他是定娶顾妙妃的了。你看他那个清冷冷的样子, 要说多喜欢也未必。” 王道容是他们之中最静冷, 理智的那个,理性的判断永远在他脑海中占据上风。所以,刘俭认为,喜欢是喜欢的,但这喜欢还不至于越过他对理性的掌控。 少年冲动, 头脑发热的爱恋在王道容这里是不存在的。 刘俭觉得, 日后王道容若是娶亲,和妻子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大概也就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 谢蘅点点头,“这样是最好的。” “我觉得,”头一次在人背后说人坏话,谢蘅顿了顿说,“那个慕娘子看起来不像是安分的……” 话到这个份上,点到即止,已是谢蘅所能吐露的最大的负面评价了。 刘俭忍俊不禁,“子若你今天能说出这话来,我还以为你也被这慕娘子骗了心去了呢。” 谢蘅怔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难得皱紧了眉,呵斥了一声,“不要多说。” 刘俭慢悠悠地晃了晃鞭子:“好好好我不说这个,你家里的事你也看开点,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坏小娘呢?” 若说谢蘅这样想,也不是没缘由的,他家那一团乱账,刘俭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一些。 谢蘅他那个早死的爹,是个风流浪荡子,不知与多少女伎搅缠在一起,家里妻妾多得能开好几张席,光是私生子在外面就有好几个。 谢蘅从小跟着他母亲袁夫人见多了男女之间的腌臜,也见多了那些勾心斗角的污糟事,母亲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泪。 别看他一副好脾气的温润君子皮,风度翩翩怜香惜玉,从不跟人红过脸,实则畏女如虎。 刘俭:“不过我觉得你对慕娘子是不是有点偏见?她哪里有你说得这样差。” “我可不管。”他大笑一声,率先拨牛冲了出去,“这次她店里开业我定也要准备上一份贺仪庆祝去的。” 独留谢蘅驾着牛,眉头打成了个死结。实在想不通怎么不管是刘俭、王道容还是王公,都对这个庶人女子如此另眼相待呢? 难道这女子身上真的有什么奇特的魅力不成? - 将面馆的事大概处理妥当之后,慕朝游终于能抽空履行自己之前的约定,单独设宴给王道容赔罪。 她本打算在建康知名的酒楼订上一桌酒宴。王道容以为不必这么麻烦,在家中招待即可。 这让慕朝游又犯起了难。 王道容是王家金莼玉粒养出来的宁馨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思来想去之下,慕朝游想到上次招待王羡的蒸槐花效果不错,便特地起了个大早,又去打了点儿槐花,这次另做蒸饭。 再去集市逛了逛,挑了几条小鱼,小鱼没有大鱼的土腥味气,较之味道更为鲜美。 集市里还有人叫卖菱角藤的,慕朝游小时候吃过,也买了一捆回来。 逛了一圈儿,买回来的都是些农家常吃的时令小菜,想他们这些世家子吃惯了大鱼大肉,这些田园野味倒也能吃个野趣。 待到巳时,王道容的车架在门前停下,他今日没带阿笪,是孤身来赴的宴。 慕朝游正在厨下忙活,听到叩门声,忙替他开了门。 王道容静静地站在门前,他今日穿得十分闲适,乌发仅仅以一根玉簪束发,如春水倾泻腰际,衣裳上窄下宽,腰线收得一搦,如暮春风中怒放的玉簪花。 “朝游,久见。”少年朝她俯身为礼。 王道容一眼便注意到了她手上的面粉,朝她略略一颔首:“可有容能帮得上忙的?” 慕朝游说:“今天是我请你来做客,哪里有让客人来帮忙的。” 一路引他在那面活花屏前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杯茶。 待瞥清盏中之物,王道容微怔:“这是……” 热水才注的茶,沫沈华浮,焕如积雪,碧莹莹的茶叶在雪浪中上下沉浮,茶汤之清澈,是王道容生平所未曾见到的。 慕朝游解释:“这是直接用滚水泡的茶叶,没有加盐与姜橘。” 王道容闻言垂眸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但相较于寻常的饮茶方式清爽许多。 搁下茶杯,他这时才得以好好观察慕朝游所居住的这间小院。 小院收拾得极为干净齐整,院子正中央植一棵桂树,浓荫匝地,流淌着深深浅浅的绿。墙角树根杂花开得正盛,时有春风吹过,吹动落花。一看便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慕朝游又端来橘子、桃子和一些糕点蜜饯。厨房里的槐花饭已经提前蒸上了,但距离蒸熟还有段时日,慕朝游就拿了个橘子坐在王道容对面陪客说话。 王道容一直安静地看她忙活。 眼前的少女微垂着眼,皙白的指尖灵活如飞蝶一般,快速剥开黄澄澄的橘皮,露出其中汁水丰盈的果肉。 一股清甜微酸的橘香霎时如雨雾弥漫。 橘络不好打理,慕朝游理得很仔细也很有耐性。一截皓腕在日光下如雪莹莹,腕子上的肌肤本来就薄,被太阳一照,恍如无骨一般,汪着脉脉流动的鲜血。 王道容喉口不自觉微动了动,自口腔两颊都泛起一阵渴意。 他掩饰性般地垂落了眼,又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可惜收效甚微。 这股干渴并不是生理上的干渴,是从骨子里,从心里泛出来的渴。 自从那天他饮下神仙血之后,日日夜夜都觉得口干舌燥。 王道容静看着慕朝游的手腕,内心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个隐秘的、失礼的念头。 若是此时攫了她的手,一口咬下去,牙尖刺破她皮肉,鲜甜的鲜血便会如醴泉一般滚入口中吧。 他想得太入神,就连慕朝游都感到不对劲。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视线正紧紧地瞧着她,她纳闷地抬起眼。 王道容静淡的视线不偏不倚与她撞了个正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乌黑的眼犹如沉水的青玉,仿若有摄人心魂的魔力。 慕朝游仓促之间,匆匆撇下眼,主动避开了王道容的视线。 下一秒,她感觉到,王道容的视线移开了。 然后便是长久的安静。 曾几何时,她与王道容之前并不缺话聊。 王道容生性清冷寡言,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他静静地听着,间或附和几句,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若是在一年前,慕朝游也想不到她和王道容会处于目下这个相顾无言的状态。 若说她真正地放下了王道容吗?倒也不尽然。对于王道容的心意被她很好地埋藏在心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浓烈,只是很淡的一抹,近乎于山抹的微云,直待日后不经意的一缕风,便能吹散于无边无尽的疏阔青空下。 最终还是王道容率先打破沉默,问她的面馆准备得如何。 慕朝游回过神来,说,“所能想到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能等试营业时再查漏补缺。” 王道容:“食肆辛苦,你一人可应付得来?” 慕朝游:“先做几天看看,不行的话我再请雇工。” 王道容思忖道:“男子虽有健力,但你孤身一人,并不安全。不若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也是慕朝游为何宁愿独居,却不找护院的原因之一,她对古代保镖的职业素养没抱有任何期待, 她自己会几手剑术尚可自保,倘若雇人,只恐护卫不成,反倒引狼入室。 更何况她一个人住着自在一点,不习惯旁人的伺候。 慕朝游摇摇头,亦是早有盘算:“面馆里的重体力活不多,若是雇工我打算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女孩子心细手脚勤快。” 王道容想想,亦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就此多言。 长久的沉默,令人陷入尴尬的境地。 慕朝游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适时开口说:“槐花饭好像熟了,我过去看看。” 王道容亦随之站起身,“我与你同去。” 慕朝游:“没关系,你坐这儿等一会儿就好。” 回到厨下,槐花饭蒸得软硬适中,慕朝游将之前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之后,便一一盛出锅来。少顷,就收拾出了一桌还算齐整的小宴。 她将碗筷递给王道容。 王道容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微凉。 慕朝游很快便移开了。 王道容也几乎在同时收的手,指尖仍残存着淡而微凉的触感,恍若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只漾下无穷无尽的水波。 他不禁抬眼多看了眼慕朝游。慕朝游的神色十分从容平静,似乎刚刚的接触不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对王道容道:“王郎君,饭好了,用膳吧。” 王道容“嗯”了一声,垂眸夹了一筷子清香四溢的槐花饭。 然后,就再无二话了。 手指长的白条清蒸得软烂,特地用酒和盐腌过,点缀了葱花与姜丝,鱼肉咸鲜,入口即化。 苦茶、槐饭,怎么也不算丰盛的一桌菜,却出乎意料的极合他的口味。 他曾跟随许冲四方游历多年,对吃住都不是很挑剔,口味也清淡。 这一桌菜正正对上了他的胃口,王道容平日里吃得不多,今日却难得多吃了半碗饭。 天朗气清,微风吹落了活花屏上的一朵蔷薇,携着细细的香坠在了地面上。 慕朝游 第58节 王道容一颗心霎时也安静下来。恍若昔日盘坐山中入定,四面唯有鸟鸣落花,松涛阵阵,尘世间的纷纷攘攘都在这一刻远去。 红尘逐利,富贵荣华不过一场空,笑傲顶峰又能如何。也不过一朝一暮,一蔬一饭。 那一刻,他心中甚至生出就这样下去倒也不错的想法。 中原战乱,神州失落,士人们自毁形骸、佯狂避世、穷途而哭。 日月无光,前途昏昏,救世之理想难如登天,而性命又如风中飘烛,不知哪一日便成游魂一缕。 王道容见多了士人们佯狂避世,放诞求真的作态。就连他偶尔也会生出一霎的迷惘与荒诞,就如同驾车误入山林,昏昏然看不清前路,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生活是一眼望得到的头疲乏。心口仿佛盘踞着一头永远也吃不饱的猛兽,吞吃着一切喜怒,一切哀乐,一切触目可见的东西,吃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苍白,却犹觉未足,还在不断咆哮,不断挣扎。 眼前的女子仿佛有着不一般的魔力。她好像永远明净,平和,永远对明日的生活报以乐观的向往,永远稳定的精神内核,只是看着她脚踏实地的生活,心头的猛兽便收敛齿爪,餍足地平息下来。 王道容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 他心中也清楚,田园隐逸之乐的想望终究只是想望。现实风急雨烈,短暂地寄情于山水一隅,偷得一时半会儿的喘息无伤大雅。 人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中去。 茶足饭饱之后,王道容便站起身,不顾慕朝游的阻拦替她收拾了碗筷,随即便起向她施礼作别。 临行前,慕朝游叫住他,问,“如果试营业不出意外,三日之后面馆正式开业,郎君可否赏脸一顾?” 王道容站住脚,想了一想近来安排,他敏锐地意识到近来自己身上的变化,有意与慕朝游暂缓了联系。 从何时起她不再追逐在自己身后,反倒成他一人寝食难安了呢。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淡上几日对两人或许都好。 便说:“抱歉,三日之后,容未必有暇前来,不过届时我定会送上一份贺礼,恭祝娘子日后生意蒸蒸日上,红红火火。” 话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已经体面的成全了两人之间的交情。 慕朝游有此一问,本来也出自于礼貌,未多强求。 第二天,面馆开始试营业,她更是将全身心都投入进了面馆的生意里。 面馆附近的居民都发现,之前闭店数月之久的那家水引店又重新开了张。非但如此,连招牌也焕然一新,改换了新主人。 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生得清丽动人,说话做事也都客客气气,很容易就让人从心底生出好感来。 这水引店在这儿开了已有好几年,周围的居民本来就已经习惯了偶尔奢侈一回,到店中用一碗面。面馆关了门,为此还惋惜了一段时日。 如今面馆重新开张,老板换成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味道没比以前差,面条给得也大方。 大家过来吃饭,那老板还笑着送些点心茶水,道是过五日正式开业,店里有优惠,万望各位父老乡亲能过来照顾照顾生意。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众人自然欣然应允。慕朝游试营业了三天,感觉还算忙得过来,生意也还算过得去,便如原计划一般准备正式开业。 首先是将此前专门定制的巨型旌旗广告打在门前,另又花钱雇佣了一些小孩帮忙走街串巷的宣传,还特地请了几个伎人开业当日在门前表演歌舞百戏。 因拿不准是否可行,她还将自己的想法说予了王羡与魏韩夫妻二人。 王羡一双眼腾地一下便亮了,直笑着说:“朝游有大智,看不出来,我面前站着的竟是个小陶朱公不成?” 魏巴与韩氏两夫妻也都说可行。只叹自己当初开业怎么没想出这么多花妙出来呢? 得到了大家的保证之后,慕朝游放了心。她并不担心亏本甚至倒闭,如今既有足够她衣食无忧的资财,总要大胆尝试,放手一搏。 古代娱乐活动匮乏,听说有散乐百戏可看,便是不打算吃面的百姓们也呼啦啦来了一圈儿。 中途站得累了,腿乏肚饿了,进去花几个钱吃一碗素面,倒也情有可原吧? 建康为南国的京师,“人物本盛,小人率多商贩”,亦有大量贵族的部曲宾客寓居于此,生活消费水平明显高于南国其他城市,便是打算奢侈一回,吃个好的,也能负担得起。 店里更有许多花样可选,卧个蛋,或者干脆来份肉丝面,鸡丝面? 专用铁锅炒出来的肉丝,放了茱萸,金灿灿的,肉质鲜嫩微辣,还带着热腾腾的锅气,平日里谁家能用得上铁锅?几样炖菜翻来覆去吃得人嘴里都腻得慌。也就下馆子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一口。 想朝游一个人独木难支,或许应付不过来这第一日的忙碌,韩氏更特地歇业了一天,带着魏巴和魏冲都来帮忙。 当然慕朝游也不会白领这份情,便将魏家酒肆的巴乡酒往案几上一摆,趁势抓住这波流量给魏家酒肆也打了个漂亮的广告。 王羡也兴致勃勃地过来帮忙,同其他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名士相比,他已经算是手脚勤快的了。只是忙起来还是跟不上慕朝游一行人的节奏,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挤得晕头转向,还被嫌弃碍手碍脚。 众人是敢怒不敢言,王羡何等灵醒的人物,意识到再呆呆地杵在厨下可真是没颜色了,狼狈地笑笑,乖乖地束手到外间坐着去了。 王道容果然不曾露面,只托人送了一份贺礼,慕朝游忙得分身乏术,也没时间去看他到底送了什么东西,只胡乱堆在了墙角,留待日后再行拆阅答谢。 忙到第二天,人不减反增。 刘俭之前从魏家酒肆那里得了慕朝游的消息,驾着车,带着谢蘅,也赶来祝贺。 刘俭把带来的贺礼交给她,道,“前阵子太忙,没去酒肆,才知道娘子自己盘了个铺子做起了生意。” “略备了薄礼,祝娘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少年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口齿伶俐,善于说讨巧的漂亮话。便是慕朝游也不好拒绝。 谢蘅便站在刘俭身侧,容色淡淡的,仅仅朝慕朝游略略一颔首,便算打过了招呼。 慕朝游跟刘俭差不多混了个熟,跟谢蘅还是很陌生,见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想起是之前替她解围的那个,不禁客客气气地出言多照顾了一句:“谢郎君。” 第037章 谢蘅没吭声, 还是只略显疏离地点头,不说话。 看到慕朝游的第一眼,谢蘅就不自觉想到了王羡和王道容, 越想越觉得荒诞。 慕朝游看少年紧抿着唇, 脸色绷得紧紧的,一副自持身份的模样, 还当是他今天心情不虞。 她忙得抽不开身,也没有心情细究这个, 忙请了二人入内歇息,自己则回身备面。 刘俭跟谢蘅捡了个座位坐下, 看谢蘅还是那副皱眉抿唇的正经表情,忍不住笑道:“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谁欠了你钱没还不成?” 谢蘅懒得理他, 只不动声色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若不是刘俭今日非拉着他来,而他自己也想亲自求证一下, 是万不会来的。 大抵是存了些先入为主的概念, 看什么都挑剔。 谢蘅闷不做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越看眉头就忍不住皱得越紧。 隔了一会儿, 慕朝游端着两碗面来了。 刘俭要了一份热辣辣的肉丝面, 谢蘅口味清淡, 只要了份鸡蛋面。 慕朝游歉疚地说:“这两天店里忙,若有不周的地方,万望两位郎君见谅。” 想了一想,又道,“等过几日店里清闲下来, 二位郎君若还想来, 到那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二位。” 刘俭取了筷箸, 也不介意,只是指着周围人来人往笑,“就娘子店里这个热闹,有没有清闲的一日还未可知呢。” 慕朝游抿着唇角笑了一下,“头两天开业都是这样的,大家这是赶个新鲜呢。大浪淘沙始见金,等大家伙儿新鲜劲散了,那时才晓得这个店能不能开得下去。” 刘俭赞道:“大浪淘沙始见金,这一句话说得好。” 慕朝游:“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敛衽行了一礼,“二位郎君慢用,有事招呼一声,店里正忙,恕在下不得继续作陪了。” 谢蘅默不作声地取了筷箸听这两人说着。目光不禁落到慕朝游脸上,心里很不以为然。 商人逐利,做生意的那个不指望生意红红火火?偏她还要虚伪地谦逊两句。 觉察到脑门上的一道视线,慕朝游下意识地循着目光抬头望去。 谢蘅神色莫名地瞧着她,眼底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友善。 慕朝游怔了一下,不禁眨了眨眼,还当自己看错了。 ……她记得刘俭之前非逼她敬酒,谢蘅还曾出言帮她解过围,她也一直很感激这个平易近人,温润可亲的少年。 她哪里招惹过他不成? 慕朝游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 最终还是谢蘅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慕朝游和王羡、王道容三人,虽也不能排除这父子二人彼此知情的可能,但眼前这个少女,同时在几个男人中间周旋是不争的事实。 慕朝游是那种清澄澄的长相,皮肤白,一双眼清冽明净如秋水,瞧着人的时候,更是能不偏不倚,直直地瞧进人心底去。 谢蘅愈发不解。 分明也是清丽出尘的样貌,缘何自甘堕落。好端端的良民百姓不做,非要去从商贱役。 他心里对慕朝游的好感却已是一落千丈,敬而远之。 慕朝游想不明白,只当他今天心情不好,她也不去触他这个霉头,朝他点了点头便躬身退了下去。 刘俭跟谢蘅也没在店里多待。面馆人太多,二人用了几口面之后,刘俭便别了慕朝游,拖着谢蘅随便找间酒肆躲清静去了。 刘俭一喝起酒就来就没完没了,谢蘅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劝说:“明日还得往顾家走一趟,你少喝点儿。” 几日前,顾家花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顾锡爱热闹,四处往人家家里下请帖,王、谢、刘几家都收到了帖子。 王道容也应邀前去。 他本来不想去,奈何这段时日与顾妙妃走得疏远,王羡耳提面命要他去,委实再推脱不得,只得跟王羡一起踏进了顾家的门槛。 南国士人修建私家园林成风。这场春日宴便设在顾锡亲自打造的“清谷园”内。 园子是顾锡花巨资建成的,园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顾锡自己反复和工匠沟通设计而成。园子落成,顾锡自豪得不得了,一年四季,景色不同,顾锡恨不得翻出百八个名目来设宴请人游园。 王道容跟王羡才踏入清谷园的大门,就有个灵巧的仆役笑着迎上来说,“得知明公和郎君要来,我家郎主老早就打发我过来候着了,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迎到。” 王羡笑着问:“只打发你来,怎么不见他出面,我看,还不是真心实意请我的。” 仆役忙道:“明公冤枉,这话要让郎主听到,郎主可该伤心了。” 王羡打趣说:“怎么?他暗里要哭几盆的眼泪?” 笑谈间,移步换景,便已到了园中。 顾锡这间清谷园背山临湖而建,占地极为广大,高林巨树,悬葛垂萝,又养了青兕,孔雀,白鹦鹉,诸如此类许多珍禽异兽。 靠湖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竹林,每当湖风吹过,竹叶簌簌有声,顾锡称之为天籁。 此时顾锡正席地坐在林中,和身边的名士们说话呢。 众人三三两两,没个正形地坐着,有的还没开宴甚至就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 慕朝游 第59节 刘俭和谢蘅一早也到了,正坐在一起说话,二人抬头瞥见王道容,刘俭不慌不忙,朝他笑着飞了个眼风,示意他往这边来坐。 顾锡年过三旬,也是个容貌丰雅的美男子,见到王羡双眼一亮,忙起身相迎:“太真来了!” 他身边名士也纷纷站起身。 王羡领着王道容一一见过礼,众人闲叙了几句冷暖,这才各自落座。 顾锡笑着把视线转移到王道容身上,“我好久没见芳之了,几个月不见,芳之竟又出落得愈发风采动人了!当真是玉一般的人物!” 长辈夸奖,王道容自然起身回礼。 这种宴会,往常王道容是跟王羡去惯了的,在席间也算如鱼得水,便是有那名士服食了五石散,当众裸奔或者拉着主人家婢女交-欢的,他亦能安之若素,等闲视之,全当在看路边的野狗野-合。但今日环顾众宾客的丑态,王道容心中竟生出一股疲厌之感。 偏偏顾锡今日不肯放过他,频频赞他:“清姿玉骨,是神仙中人,难怪这建康年轻的女郎都为芳之着迷,也不知日后是便宜了哪家的女儿。” 王道容和王羡纷纷一顿,都觉察到了他言语里的蹊跷。 刘俭以扇覆面,歪着身子低声问:“你近来是做什么惹他不快了,这是要捧杀你啊。” 王羡笑着说:“小子顽劣,也就白张了一副皮相,平日里可没少叫我头痛。” 顾锡只是笑而不语。 那席间有风闻两家暧昧的,凑趣说:“令爱俊才女德,又与王郎总角之交,岂非天作之合?” 顾锡直摇头笑叹:“我这个女儿驽钝得很,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呢,如何与王郎相配?快别说这些了,说得我都要脸红了。” 这是真来者不善了。 王羡不动声色瞥了王道容一眼,见少年仍平心静气,无动于衷地端坐着,自是风尘外物。 王羡心底就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臭小子。 本来顾锡就是只老狐貍。大将军和陛下暗中较劲,他舍不得让女儿淌这滩浑水,态度若即若离,暧昧得很。只是王道容为顾妙妃寻医问药,尽心竭力,救了他女儿的性命,他不好开这个口罢了。 这段时日,王道容也不知抽得是什么疯,往常总要隔三差五去顾家拜访,顾妙妃病好之后,就没怎么再见他去过。 王羡隐约倒是听说过王道容在私底下养了个女人。 小子的男女混事,王羡本不打算管的。王道容不是个在外面胡搞的性格,他相信他心里有数。 顾家一直颇有微词。 联想到王道容这段时日对顾家的生疏怠慢,王羡也不能不管了。 直接问他未必肯说,刘俭谢蘅那两个小子跟他关系不错,王羡心里想着,或许宴散之后能叫这两人过来问问。 王道容不傻,自也听出来了顾锡的弦外之音,却是八风不动,置若罔闻。就连谢蘅都忍不住微讶地看了他一眼。 竹林里多蚊虫,众人为效竹林风气,才宁愿忍受蚊虫叮咬,也要做名士风流的姿态。 王道容觉得无趣乏味,垂眸正瞥见一只蚂蚁经过。他便微抿着唇角,不动声色将手指从袖口中探出。 蚂蚁行进正急,天上突然降下一座五指山,愣了一愣,这才试探性地伸出触角,爬上山坡,想要翻阅这座巨障。 他偏不肯放过这只蚂蚁,待它好不容易翻过了这座五指山,他又将手指头挡在蚂蚁前方。 刘俭的眼睛看得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玩蚂蚁! 王道容轻轻抬起手,将手举到日光下,凝望着指尖上这黑黑的小东西。如今在他眼里,这小蚂蚁也比这所谓的清谈来得有趣。 奇怪,明明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甚至还能与他们虚与委蛇,为何今日却无端感到一阵厌烦呢。 便是顾锡那副若即若离的狐貍做派,在他眼里也十分讨厌。 王道容垂眸凝着这只蚂蚁忙忙碌碌,翻山越岭,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慕朝游的身影。 慕朝游就像是这只蚂蚁,小小的身躯里不知道哪里藏着的一股劲。 他指尖轻轻拂过蚂蚁的身躯,想剖开细看,但这小东西太过脆弱,稍微用些力气就能要了它的命。 王道容捡起一颗小石子摆在蚂蚁面前。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蚂蚁哪里知道它面前巍峨的山脉,在人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石子。偏它还斗志昂扬,生机勃勃,披荆斩棘,高歌猛进。 翻过这颗石子,又是小一颗石子。 王道容从果盘中拿起一颗蜜饯。 它的挫折与苦难不过人动动手,拂拂袖,一念之差,只要他愿意,也可赐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贵荣华。 不知是不是受了惊,蜜饯拦路,蚂蚁却偏偏像是没看到一样,仍慌慌忙忙,翻山越岭忙着逃命。 王道容一瞬间兴味全失,本想将这蚂蚁捺死。不知为何,临到头,却鬼使神差将它放了。耳畔隐隐传来一阵说话声,似乎有人在喊他。 王道容这才收拢心神,抬眸回望了过去。 正对上顾锡含笑关切的视线:“芳之可是累了?刚刚怎么喊你都不见你应。” 王道容脸不红心不跳,面色没变地站起身,顺坡就驴地跟着赔罪,“抱歉,容昨夜阅览一卷天竺经文入了迷,未觉夜深,直到三更才歇。” 顾锡宽容地笑了笑:“知道你喜欢这些。唉。” 他叹了口气,“也是我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爱听我们这些老的谈天说地的。” 又意味深长地说,“正巧前几日我新得了几卷天竺来的佛经,正藏在湖心的书斋里,你若有兴趣,我叫人带你去看。” 顾锡言辞中大有深意,在场中的年轻人非只他一人,为何偏叫他去书斋借书?王道容何其灵慧,略一思忖,便已想明白其中关节。 这恐怕是单独打发走他,或许顾妙妃已经在书斋中等候着了。 他也未曾拒绝,只谢过顾锡的好意。 有仆役走过来引他出席,王道容略一颔首,跟随他离开了竹林。 去往湖心书楼,要经过曲折迂回的水榭长廊,四面青山环抱,风烟浩渺,湖浪拍天。 时有风来,吹动王道容峨冠博带,天风环佩,琅琅有致。 长廊足够长,足够王道容放空思绪。他大袖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如同栖息在湖面上的鹤。 乌黑的眼睫半低着,脑海中,慕朝游再一次不经意间跳出。 说来也怪,那日与慕朝游在院中相对无言,哪怕他能清楚地觉察出她的逐客之意,觍着脸皮故作未知,与她三言两语,寒暄些杂事,竟也比在这里来得有趣。 转眼之间已到湖心亭附近,王道容缓下脚步,继而驻足,乌青的眼遥遥凝望着岸上一道绰约的身影。 风吹动顾妙妃的裙摆,她遥遥朝他俯身行了一礼,柔声说:“芳之。” 王道容静静地凝望着她,心底一片平静淡漠的荒芜,只是身体记忆驱使他微微颔首。 此时,他竟仍然在走神。脑子里突兀地竟想起了慕朝游,她此时是在做什么?是在家中,还是在她那间面店……? 王道容轻轻敛下双眸,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 但。 没有用。 顾妙妃并不是单独与他见面的,顾夫人张氏和顾家的一些亲眷也都在顾妙妃身后。 男男女女,隔得远远的,看不清面目,议论着什么。 王道容表现得极为温静,任由众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挑剔地来回打转,容色仍是清清淡淡的,便是顾家的这段时日对他的生疏已十分不满,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但谁也想不到他此时内心已极为疲乏。 一群南方貉子。 王道容心底带点冷哂,实在已经厌倦得了顾家这一群人的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姿态。 张夫人喜欢漂亮俊秀的少年,是爱极了王道容俊美的好皮相。 本来对他这段时日来对顾妙妃的疏远十分不满,一看他漂亮,心里的怨气也散去了泰半。 有顾家的子弟问王道容怎么上这儿来了。 王道容重又换上一副温驯谦逊的姿态,柔声将顾锡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那顾家子弟笑了一声,说,“令嘉素日里最喜欢往书楼里去,你说的那几卷经文,恐怕也只有令嘉知道在哪儿。” 为了避嫌,就叫顾妙妃带上三五个仆从,领着王道容去书楼。 顾家的书楼修建得也极为豪阔壮丽,楼高五层,朱柱素壁,雕梁画栋,绣桷迎风。 楼中点了安神静心的熏香,十分幽静。 从窗外射入的一束光打在地上,照得楼梯回环曲折。 顾妙妃褰着裙角,带着两三个小婢踏上楼梯,在前面引路。 王道容跟在她后面。 顾妙妃跟王道容已经算是十分熟稔的了,也没有寻常男女独处时的忐忑羞涩。 她有意打破目下的沉默,便主动开口解释说,“经文在三楼。” 王道容只“嗯”了一声。 顾妙妃也没觉察出不对劲来,继续问:“许久不见王公,不知王公身体如何?” 王道容淡淡说:“身体好得很,看那精神头还能再活一百年。” 顾妙妃忍不住笑起来,“哪有你这样说父亲的呢?” “你这段时日没来,我父亲母亲,还有阿彦都很想念你。” 阿彦?这个陌生的名字令王道容有片刻的不解。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才勉强记起来阿彦是谁。 是顾妙妃的弟弟,今年才八岁。 好像很喜欢他,每回他上门总要跟在他身后,但王道容素来不喜欢小孩,因此对他的印象十分淡漠,几近于无。 顾妙妃嘴角挂着笑,絮絮念念地又说这些家中的琐事,譬如阿彦前几日爬树捉了一只鸟,顾锡夸他能干啦,结果父子二人都被母亲张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顾妙妃:“你想看吗?那只鸟我现在在养着呢,可漂亮啦。” 王道容微微偏首,眉眼专注,作出侧耳聆听的认真模样,但思绪却早已飞出九重天之外。 他对顾家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委实提不出任何兴趣。 言谈间,两人已经上到三楼。 慕朝游 第60节 顾妙妃翻出那两卷佛经递给他。 王道容眼睫一颤,温言说:“多谢娘子。” 顾妙妃说:“这些佛经我本也是看不懂的,我爹也不感兴趣。” “你是要在这儿看,还是带回去?” 王道容想到楼下那场无趣至极的清谈会,淡声说,“这里清静,就在这里看罢。” 拿了两卷佛经,在案前摊开。 顾妙妃见他低头自顾自地看起来,竟完全没有跟自己交谈的意思,不禁微微一怔。 王家情况不明。她父亲一直有反悔这个婚约的意思。只不过本来也没订婚过礼,想说也不好开口。 母亲也一直不太满意王道容未婚之前跟慕娘子走得这么近。 王羡和顾锡交好,往常王道容总是跟着王羡过来拜访。两个人还未定下亲,明面上不好有什么接触,只是隔着父母长辈,遥遥地对视几眼,说几句话。 少年记挂着她,常问她好,替她带些小礼物过来,不多贵重,但都是用了心思的。 王道容待她,明显是以未过门的妻子的态度,以礼相待。 可这些时日,王羡来了好几回,没见王道容上门。一来二去之下,家里人难免心生了怨言。 张夫人说:“平日里跟着刘俭他们几个厮混也就算了,这还没娶令嘉过门呢,就把那个女郎养在家里,虽说为了令嘉也情有可原…… “好歹也多来看看她! “还没过门,就这么慢待,日后咱们令嘉可不要委屈死了!” 顾妙妃觉得母亲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还没成亲,难道还要人家孝子贤婿一般的日日上门请安。 顾锡心里也很纠结,既不想搅合进王家与皇帝之间的明争暗斗,又爱他漂亮,爱他才学,今天这场宴会,也存着些再看看的意思。 那他呢。 顾妙妃想知道,王道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第038章 顾妙妃有意跟王道容亲近一些, 却又不晓得怎么开这个口,迟疑半晌才说,“你……有好些时日没来了。” 王道容的回复倒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这些时日诸事缠身, 实难抽身。” 然后, 然后便再无二话了。 他望了眼面前的书卷,搂过来案几上的笔墨, 便开始抄写。 王道容有有一样长处。只要坐在案前,他就能迅速沉浸进手头的事里, 稳如泰山,静如沉水, 念书习字,过目不忘, 效率极高。 顾妙妃见他抄得专注认真,也不好打搅他。 王道容觉察出来了顾妙妃的欲言又止, 他与她之间其实也没什么能说的, 可说的, 无非是说些佛经诗文, 建康几个士族之间的八卦, 或是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往常倒也能符合几句, 只如今顾妙妃说的话像水一样浮在他耳畔,他听不太分明,也不愿去细听。 他需要耗费十二分的精力才能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顾妙妃的身上。 有时候为了乔装得像一些,顾妙妃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适时地下移, 落在顾妙妃的唇上。 她唇上涂了燕支, 红红的,一张一合, 她一张一合的唇瓣,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燕支里的牛油冷却之后,在她唇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冷腻的光。 王道容忽然想到慕朝游不常涂这个,唇瓣总是很淡的,有时候忙得狠了,微微皲裂脱皮也是有的。 若是寻常男子见此情此景,怕早已心猿意马,恨不能一亲芳泽,他望着顾妙妃却感到一阵陌生,甚至于淡淡的恐惧,好像这是能吞吃他的一张兽口。 她的脸像是一张布袋,眼睛、嘴唇、眉毛都像是画在布袋上的。 若他与顾妙妃成亲之后,日日都会是这样的光景吗? ……这便是诗文中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么? 日日相对枯坐着,听着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话,还要作出一副饶有兴致的专注模样。 王道容又想起竹林里那些所谓的名士来。 光是听那些人高谈阔论,恬不知耻地大声暴露着自己的浅薄与无知。 他感觉到生活中好像匍匐着一只巨兽,大如鲲鹏,无处不在,张着巨大的兽口,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吞噬着什么。 周围的人却一个个视若不见。 以前这样的日子他日日都在过,也适应得很好。 成亲,就像是迈入这张兽口。 临到兽口前,王道容迟疑了。 - 王道容一走,王羡便借故把谢蘅给叫来了。 刘家那个太跳脱,说话没个把门。 找小辈问起儿子的私事,还是男女私事,这让王羡很不好意思,他摆出了一副长辈的姿态,很和蔼地叫他坐。 谢蘅一看到王羡,就忍不住想到他之前和慕朝游同行时……那副容光焕发,风骚入骨的姿态。 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姿媚明艳的长辈,谢蘅心底一时百感交集,才看他一眼,就忙收回视线。 王羡有点儿纳闷地看着他。 谢蘅素来温软乖巧不假,但今天怎么跟只兔子似的,根本不敢看他呢? 王羡心里顿觉不妙,难道说是猜出来了他叫他来的目的? 是凤奴在外面胡搞了? 谢蘅心里正乱呢,就听见王羡问:“子若,你平日里跟凤奴玩得好,我有一件事不方便问他,只能来问你。” 谢蘅定了定心神,还是没抬眼看他,恭敬地说:“伯父请问。” 王羡冷不丁:“我听说凤奴这混小子在外面蓄妓养妾?” 他竟不知道?! 谢蘅猛地抬起头,睁大了一双杏眼,吃了一惊。 王羡也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搞得懵了半拍。 “他当真蓄妓养妾了?!” “子若,你好好跟我说,不要欺瞒我。” 对上王羡骤然严肃的视线,谢蘅一时语塞。 他竟真不知道慕朝游与王道容的关系吗? 这叫他如何开口。 你父子俩同时看上一个女郎? 你儿子在背着你偷偷挖你墙角?或者你这个做老子的不经意间挖了自己儿子的墙角? 谢蘅心底纷乱如麻,一时间神情复杂难解,百感交集。 谢蘅的目光太过诡异,看得王羡莫名其妙,浑身发毛,搞不懂这小子缘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 看来当真是那个慕姓女两头骗了,这父子俩或许都不知情。 谢蘅略微定了定心神,也不准备对王羡说实话。 这件事,本不应该由他来说,他若贸然开口,反倒结仇。至于这父子俩日后知道真相,是会打成一团,还是如何,就不在谢蘅考虑范围内了。 他王家这些污糟乱事还是让他王家人自己窝里解决吧。 打定了主意,谢蘅决心装傻到底。 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个柔和的,不解的神情来,“伯父在说什么?” “蓄妓养妾?”少年神情正直坦荡极了,摇摇头说,“我倒是未曾听说过。我和子丰虽与芳之走得近些,但芳之你也知道,他素来主意大,若真有此事,他有意瞒下,也不会叫我俩知晓。” 王羡看着他。 谢蘅正直地回望过来。 王羡若是看不出这谢家的小子,那三十多年就白活了。 但谢蘅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瞒他,不管他接下来如何询问,他还是打定了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王羡也不能真逼他,想了想,挥挥手,叫他走了。 - 书楼内,王道容虽感无趣,却还是耐着性子应付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所幸,哪怕身边一直有侍婢伺候着,未婚的孤男寡女相处太久也是要叫人闲话的。二人又略坐了坐,闲话了几句。王道容和顾妙妃便下了楼。再拜了张夫人和顾家人等,转身回到设宴的花园竹林。 他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名士还在挥着尘尾大声清谈,间或搔搔脑袋,胳膊,捻出一只虱子来捏死。 王羡竟也面不改色地坐在他们对面,与他们说笑。 王道容面无表情原地驻足看了一会儿,王羡跟他一样好洁,正因如此,他心中再一次对王羡生出十二分的敬佩来。 他自小没崇慕过父亲,唯独崇敬他这一点。 正在这时,一双手忽然自背后缠上来,刘俭像没骨头一样趴在他肩膀上,冲他笑,“怎么去了恁长的时间?” 王道容冷淡无情,熟稔地将刘俭的胳膊扒拉下来。 刘俭:“诶呀,当真是黄河百丈冰,不如王郎心,好无情吶。” 王道容知他放浪,也不去理睬他,唯独谢蘅面色有些古怪,令他稍有些在意,只是他今日心思不在此处,也未多深究。 夕阳渐渐沉入天空,王羡和王道容父子二人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两个人各有心事,谁都没吭声。 王道容静静地撩起车帘,望向远处的街景,内心起伏不定。 慕朝游 第61节 隔了好一会儿,王羡才开口问,“你今天和顾妙妃相处得怎么样。” 没等到王道容的回复。 王羡也不意外,应酬了一天,他已经足够疲乏了,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关心起儿子的婚姻大事来。 叮嘱说:“顾家那个孩子人不错,你顾伯父虽然是个老狐貍,受大将军的影响正举棋不定呢,但他心里也喜欢你,你记得平常多来顾家走动走动。” 王道容松开车帘,冷不丁地再次发问:“我难道非娶她不可吗?” 王羡眉头立刻就皱起来,“倒也不是非他不可,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顾家正合适,你与顾妙妃又知根知底的,差不多就把事情订下来。” 王道容忽道:“我看袁家的——” 王羡振奋了精神:“?你看上了袁家的姑娘?什么时候?” 王道容瞥他一眼,面无表情说,“我看袁家的袁均就不错,近来颇得陛下的重用。” 王羡骂:“臭小子!叫你留意人家姑娘没叫你留意人家的爹!!” 马车在驶入主街道时,王道容主动跟王羡辞别下了车。 他不爱听王羡天天拿他婚事说事。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老房子着火,枯木逢春,一腔骚动无处宣泄,便拿他来折腾。 王羡正心烦意乱,也就随他去了。 王道容一路步行回私宅,阿笪迎上来。 每回外出回来,王道容都要先去汤池沐浴净身。 阿笪也习惯了。 他衣服脱到一半,忽然有个仆役在外面求见。 王道容赤-裸着劲瘦的上半身,打发阿笪:“去问问什么事。” 阿笪走出去,问了那仆役事由。 回来的时候,王道容注意到他神情有几分的古怪,不禁问,“何事?” 阿笪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慕娘子来了。” 王道容一顿。 他这些时日来总反反复复想到慕朝游不假。但他主要将其归咎于,目下杀又杀她不得,才拿她不知如何是好,日日惦念琢磨。 但她来作什么? 王道容垂下眼。 理智告诉他,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再见她。她道也道过谢,不应该再生出旁的牵扯来。 今日,他总是走神,频频想与顾家解除莫须有的婚约。 王道容不知道慕朝游是不是影响他心态的主因,但他确信,饶不是主因,也与她脱不了开席。 打定主意,王道容解衣入水,嗓音淡而果决:“不见。” “就说我未归。” 阿笪得到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不由愣了一下,看了王道容好几眼。 但少年这个时候已将自己完完全全泡进了水里,如绸的黑发漫在水面上,半露出白皙紧壮的背肌。 他脸上溅了点水,睫毛湿润,半闭着眼,雪白的脸上是无动于衷的淡漠。 - 花厅内。 小婵陪伴着慕朝游正坐在一处说话。 “你说王郎君不肯见我?”慕朝游微讶地问。 阿笪也是始料未及,一脸为难。 怕她难过,阿笪甚至还多安慰了一句,“娘子不要着急,郎君刚从顾——”话到一半,觉察不对,差点儿咬住舌头。 但慕朝游已经听出来了“顾家”这个音节。 阿笪匆忙改口:“郎君刚赴宴回来,许是累了。” 慕朝游摇摇头,没有深究“顾家”这两个字。 王道容不愿见她,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小婵许久没见她,舍不得她,劝她再坐会儿,不肯放她走,阿笪也顾念旧情也跟着劝她再多喝杯茶。 慕朝游却没肯多留,毕竟她今日来此却不是为了叙旧。 想了想,慕朝游客客气气地对阿笪又开了口:“店里忙,恐怕没时间多坐闲话。郎君既不愿意见我,还烦请阿笪你帮忙给我带个话。” 阿笪:“娘子尽管说,我一定带到。” 慕朝游微微侧身,示意阿笪望向她身后那一堆贺礼:“上回我店里开业,郎君送的贺仪太过贵重,无功不受禄,我不敢收。” 开业那天因为店里太忙,她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回头一拆王道容的贺仪,见沉甸甸好大一箱金银玉器,慕朝游当时就犯了难。 收是不能收的。 只得将店面委托了魏冲和吴婶子代为打理,自己专门上门退还。 阿笪愣了一下,这送出去的礼哪里收回来的道理?再说琅琊王氏还差这一点礼节不成?刚想代王道容拒绝。 慕朝游看出他的意思,嗓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地及时打断了他,“我也知晓这些都是郎君的心意,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便冒昧只取了内中几样。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还烦请你帮忙代我向郎君道个谢。” 说罢,饮尽杯中残茶,站起身就要走。 阿笪和小婵慌忙站起身。 阿笪:“娘子,这我真不能做主收下,我这就回去禀了郎君,您再等片刻如何?” 小婵依依不舍:“娘子你才坐这一会儿又要走。” 慕朝游去意已决,一边柔声安抚小婵:“我下回再来看你。” 一边摇摇头,对阿笪说:“不必这么麻烦了,我店里还有事儿,实在坐不得,告辞。” 深知再这样纠缠下去,一时半刻都走不掉,慕朝游朝阿笪和小婵略一颔首,不顾两人的挽留,一迳退出了府门。 总归她今天目的已经达到了,见不见王道容倒是次要的。 刚开业,这几天店里忙。生意好了忙起来都有力气。 解决了一桩心事,慕朝游快步走到路边租了辆小车,便往面店里赶。 店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吴婶子忙得热火朝天。 慕朝游是按照比市面还高一点的价格聘她来帮衬这一天的。 她忙也忙得心甘情愿,喜笑颜开。 店里照常运转,慕朝游松了口气。 魏冲甩着手冲她笑:“咱们的慕大老板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和婶子可要活脱脱累死在这儿了!” 慕朝游笑着迅速绑上襻膊,进入工作状态:“晚上请你们吃好的。” 忙忙碌碌,快到傍晚。 因为南国夜里有鬼物作祟,街上的店铺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差不多就没什么生意,可以准备打烊歇摊了。 好在夏天白日长,到时候还能干得久点。 慕朝游果然遵循白天的承诺,趁着隔壁酒楼关门之前,带着魏冲和吴婶子过去点了一桌子的菜。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谈起今天的生意。 吴婶子说:“店里倒是一切都好,就是——” 慕朝游:“就是?” 吴婶子皱眉:“就是,今天白天来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老是探头往厨房里瞅,看着没安好心。”魏冲面色也凝重了点儿:“我也瞧见了,但这几个人点了面,我不好赶他们,免得到时候闹起来不好看。” 慕朝游心里微微一沉。 面馆这些天生意太好,抢了周遭不少食肆的风头,有过田家酒肆的经验在前,她也料到过早晚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看她沉默下来,魏冲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她:“阿姊你不要记挂在心,你干得好了,这些苍蝇是防不胜防的,你我日后警醒着点儿,不给他们动手脚的机会就是了。” 慕朝游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了点头。 敌在明我在暗,对方还没出招,她也没法子接招,只能心里有个数,警醒着点儿。 这几句话的功夫,天边眼看就泛起了一抹红。 吴婶子催促说:“快些吃吧,吃完回家去,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免得天黑了还要再路上耽搁。” 提起这个,众人俱心有戚戚焉。 这两天每到入夜,建康城里的阴风就刮个不停。 慕朝游曾经大着胆子,拿了个凳子扒在墙头看了一眼。 阴气肆虐,满大街都是到处游荡的行鬼,恍惚间竟有些丧尸围城的意思。 好在这些天里大家伙家家户户夜里关门闭户,没人嫌自己命大还要往外跑的。 就连那些世家子也不敢再夜游造次。好歹没再闹出人命来。 因为心里记挂着吴婶子那日的提醒,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慕朝游都十分谨慎,运向后厨的菜面没经过他人的手,等闲也不叫其他人有往后厨凑的机会。 就是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人是累了点儿。 魏冲还有自家的生意要忙,吴婶子也要忙于家计,两个人日常只能搭把手。 慕朝游心里盘算着,还是得尽快找个信得过的帮工。 正在这时,水滚烫沸,她忙定了定心神,才捞出一碗面。 门口忽然“砰!”地传来好大一声动静。 紧跟着是桌椅被人哗啦啦踹翻在地上的声音。 几道男声扯着嗓门在门口大喊:“老板呢!你们老板在哪里?!” “快叫你们老板滚出来!” 慕朝游 第62节 第039章 漏勺残存着的热水飞溅上手背,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忙放下漏勺,快步从厨下绕了出去。 门口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桌凳被踹翻, 人们尖叫着站起身想躲开滚烫的面汤, 你一脚我一脚将地上淌了一地的面条踩了个稀巴烂。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却还在抡着凳子到处打砸。 一边砸, 一边扯着嗓门继续叫嚣着:“快叫你们老板给我滚出来!!” 慕朝游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一步抢到其中一人面前,抬手稳稳地架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大汉见面馆里无人出头, 正横行无忌。冷不丁地被人架住胳膊,不由一愣。 低头一看, 却是个文文纤瘦的姑娘,顿时就被眼前这一幕逗笑了。 “哪来的婆娘?也敢管你爷爷的事?!”言罢, 将胳膊一挣, 正要再砸。 却没想到这女郎看着文弱, 手劲却很大, 也不知捏上了他什么穴位, 大汉只觉整条胳膊瞬间麻了一圈儿。 他又愣了一下, 挂不住脸,面色阴沉下来,刚要开骂。 那文秀的小娘子却忽然张了口,嗓音冷冷清清的,像淬过了霜, “我就是这家店的店主, 你们不闻不问,进来就砸,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想到这面店的老板竟是个如此年轻清秀的姑娘,那大汉又是一怔,旋即怒极反笑,“王法?!我倒想问问,我兄弟前几天在你家店里用过一碗面,回去之后就喊肚子疼!上吐下泻了好几天,差点去了半条命!你倒说说,还有没有王法了?!” 二人争执的间隙,余下的三个汉子也都跟着凑上来,跟着那大汉将慕朝游团团围住。 大声起哄叫嚣:“我兄弟就因为吃了你家一碗面,人差点交代在这里!”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这店,我们还就非砸不可了!” “对!砸了你这个黑店!!” 原本缩在墙角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不是冲他们来的,这个时候也都忍不住远远地,三五成群地站着看起了热闹。 被人团团围住,慕朝游抿紧了唇角,她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日,却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敢光天化日之下就冲进来砸店! “做事也要有个凭证,你凭什么说你兄弟拉肚子是我家的面害的,你有什么证据不成?” 那大汉道:“在你家吃了一碗面回去就拉了肚子,不是你家面害的那是谁家害的?” 慕朝游一双乌油油的眼,不慌不忙,直直地瞧过去: “我家店里每天过来吃面的人这么多,怎么没听说过谁吃坏了肚子的。不定就是你兄弟早上喝了一碗不干净的水。” “或是不小心吃冲了什么东西,发作也不是没可能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大汉口中的兄弟是个莫须有。 但店里还有顾客在,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那大汉说不过她,顿时涨红了一张紫红色的脸膛,“就是吃了你家的面回去之后又拉又吐!不管!你今日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交代!!” 三五个大汉,站在一起振臂一呼,一吆喝,声浪就足以盖过慕朝游的声音。 慕朝游也没着急辩解,而是趁这个时候,托一个相熟的客人让他请市令来。 等那紫红脸膛的大汉停下声儿,慕朝游这才开了口。 面色仍是沉静的。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街上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店里明眼的客人也都能瞧出来。 客人还看着,即使莫须有,她也不能光顾着辩解不认。 不管真假,需得令客人看到自己解决问题的责任态度来。 慕朝游:“几位大哥既说是我害了你们的兄弟,不知诸位这位兄弟何在?不妨叫他出来问上一问。若正是我家店里的东西有问题,放心,一应求医问药所用的银钱花销,在下绝不会推诿。” 本来就莫须有的一个人,哪里叫得出来! 几个人心知肚明,偏不接这个话茬,不管不顾地四散开继续打砸。 双拳难敌四手,要她对付一两个人还行,这三五个大汉一起上,打是打不过的。 光看着他们这么砸下去不是办法。 慕朝游看了一眼,忽然揪住其中一个矮弱一点的汉子。 这汉子一时不察,被她揪住衣领,怔了一下,张口道:“你想干——” 噌—— 一抹雪白的剑光飙起! 慕朝游唇角牵出个冷硬的直线,袖中掣出一把寸长的小剑当即便架在了那人的脖子前。 那汉子怔了一下,霎时间面色遽变! “你、你想做什么?!” 周围“嗡”地一声陡然安静了下来。倒显出慕朝游的嗓音清洌洌的,格外突出。 “叫他们停下。”慕朝游冷静地说。 冰凉的小剑紧贴着那人的皮肉,她嗓音不高也不低,平静和缓极了。 但没有人敢质疑她平静如海的眸子下隐藏着的汹涌的风暴。 那人面色狰狞地对上她平静的视线,活像看到了个疯子,嗓音也开始打起了颤,“你、你先把刀放下!” 原本还在店里打砸的其他人,这个时候也觉出了这莫名其妙的安静,纷纷回过神来。 待看清眼前这一幕,一个个悚然一惊! 丢了手里的矮几,大喊,“老三!!” 慕朝游握剑的手很稳,一点儿没发抖,双眼也很清明。 剑刃非但没松开,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贴近了那人喉口一厘。 “郎君,做人不能不讲道理。” “我曾好言相劝几位郎君,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来商量着,诸位不听,也莫怪我一个小女子剑走偏锋了。” “毕竟,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慕朝游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诸位都是男子,人高马大,一拳头就能将我揍趴下,这才不得不用上这么过激的法子自保。” 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烧得慕朝游心跳如擂,脊背针刺一般的烫,但大脑却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格外清醒。 她一个年轻的,孤身的女子,开了一家面店,人又长得文静,早晚会被人欺到头上来,倒不如借这个机会立个威。 这些流氓虽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雇佣,但慕朝游清楚一点,他们是来找事的,不是来送命的。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清楚了这一点,她再作出一副被砸了饭碗,要和他们拼命的姿态,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她倒是不怕他们几个一起上冲上来抢她的剑。 跟王道容学了这么久的剑,慕朝游心知肚明,空手接白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持械与赤手空拳之间的差距太大,职业格斗选手来了都没辙。 果不其然,她作出这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姿态,面前这几人顿时齐刷刷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目视着她手里的短剑,再也不敢造次。 对上众人的视线,慕朝游心平气和地继续道:“周围的街坊或多或少也知道我的家世,在下无父无母,光秃秃的也就这一条贱命,侥幸渡过了江,没想大富大贵,只想有个容身之处,忙忙碌碌一整日也就求个温饱。 “若是这点活路诸位都不肯给的话,那我舍了这条贱命下去陪陪亲朋好友倒也无妨。” “只是郎君。”慕朝游看了一眼短剑下抖成了筛糠的汉子,“郎君恐怕和我不一样,是父母俱在,兄弟姐妹儿女双全的吧?” 她每说一句,眼前这几个人的面色就难看上一分。 慕朝游又和缓了语气说:“我知道诸位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今日此举对事不对人。生命诚可贵,对面到底给了多少钱值得诸位如此卖命?”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遥遥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市令来了!” 在市令前脚跨进大门之际,慕朝游不动声色收了剑,将眼前这矮瘦的汉子往前一推。 市令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进门,瞧见这满地狼藉,又看到隔空对峙的两拨人,一双眉头立刻狠狠地皱紧了,“怎么回事?!” 翻倒的桌几被人陆陆续续又扶起来。 市令所坐的那一张更是被特地擦拭过,案几前还多呈了一碗清茶。 慕朝游跟那几个汉子都乖乖地拜在下首,听候市令的斥责。 市令的嗓音高高在上的从脑门上落下来,“怎么回事?闹成这样,成何体统!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解释清楚!” “你!”他目光一扫,准确地就落在了那紫红脸膛的大汉身上,伸手一指,“你先说。” 紫红脸膛的大汉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大摇大摆的直起了身子。 慕朝游正处于最戒备的时候,自然没放过任何细小的动静。 大汉姿态古怪,她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忽然涌生起一股不安来。悄悄抬起头,借着眼角的余光匆匆瞥了一眼。 只见他与市令四目相对间,各自打了个眼色。 慕朝游大脑嗡地一声,一颗心霎时间直坠入谷底! 这伙人竟然跟市令是认识的! 这也难怪,若不是有后台罩着,谁敢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 大汉磕了两个头,这才挺起胸脯,大声说:“回禀明公,日前我弟弟在她家面馆用了一碗面,回去之后就一连上吐下泻了三日不止!好险丢了一条性命!您说,我是不是要来给弟弟讨个说法?!” 市令:“嗯……倒也情有可原。” 他又将目光转向慕朝游,冷喝道,“我问你他说得可都是真的?老实交代!” 慕朝游纳首便拜,态度极为恭谨,便又将刚刚对着其他客人说过的话又解释了一遍,复又道:“倘若吃食当真不干净,发作起来也定当是一群一群的发作,怎么独独就发作了他兄弟一个人?” 大汉:“那是我家兄弟本就体弱,其他人身强力壮吃点不干净的东西也就罢了。” 慕朝游:“郎君这话好没道理。明公刚才也都瞧见了,来我店里用饭的老弱妇孺都是有的。” 慕朝游 第63节 慕朝游说到这里,又朝市令拜了几拜,“口说无凭,依在下之见,不如将他那位兄弟请来,问清他何时来的店里,一天下来除了我家的面又曾用过什么吃喝。” 大汉一瞪眼:“毒妇!我兄弟如今还卧病在床不能走动,你岂不是要了他的性命?” 慕朝游摇摇头:“明公也瞧见了,我行的端立得正,不怕当面对峙,是这位郎君不愿配合在前。” “凡事都要讲道理,古往今来办案也要讲个真凭实据,空口无凭的,我相信明公定能秉公执法,明断是非,给民女一个交代。” 大汉急急道:“明公!” 慕朝游也不遑多让:“明公!” 一时之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吵得市令不胜其烦,捻着胡须冷喝了一声,“肃静!” “这样吵!要吵到什么时候!” 他目光朝下首一看,见慕朝游容色沉静,举手投足间不慌不忙,言辞也极为有条理的。 他本存心偏袒那紫红脸膛的大汉,但四周早已被好事者团团围住,众目睽睽之下,孰是孰非,谁的道理更站不住脚,也可谓一目了然。 既不好当面指黑为白,便只好和起了稀泥。 先对那大汉道:“我看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你关心兄弟,是孝悌之道。” “我晓得你是关心则乱,但你也不能一上来就砸了人家的店!今日给人家店里造成了多少损失需全数配给人家,一分也不能少!” “至于你。”市令转向慕朝游,沉吟说,“到底不能证明你店里的东西到底干不干净,且停业整改上三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慕朝游心里清楚。南国以孝立道,市令搬出孝悌大义摆明着是偏袒紫红脸膛的大汉无疑了。她再强行争执下去也是无用。 伏在地上的指尖紧了紧,慕朝游纳首道了声是。 大汉犹有不满,却也不能说些什么,只得在市令的见证下赔付了一些银钱。望着慕朝游的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至此,一场闹剧方才散场。 市令刚走出面馆,紫红脸膛的大汉一挥手,带着一帮小弟呼啦啦忙跟了上去。 两拨人先后脚退出面馆。一个从刚才起便一直围观着的老妇人,这才走到慕朝游身边叹着气说。 “娘子怎地惹上了他们!” 慕朝游认出来这是店里的常客,“大娘赐教。” 老妇人方道:“这邓浑和他那帮兄弟是附近有名的泼皮无赖,娘子今日招惹了他们,叫他们吃了这个大亏,我看他们日后早晚要想辙报复回来。” 慕朝游:“我未有惹是生非之心,偏偏别人不放过我,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又有何办法呢?” 眼看大汉离去前的神情,慕朝游就知道她这个梁子是结定了。 要再找王道容求助吗? 她知道,她若是因此事去寻他,王道容绝不会不见。 本来,她有意维持着和王道容的联系,就是想着衙门有人好办事。 可到了真需要求助的时候,慕朝游却又迟疑了。 这个忙一帮,从此之后便又欠下个天大的人情。 便是不去找王道容,去找王羡、乃至刘俭也是一样的道理。 穿越到这个世界,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尊贵卑贱,硬撑着现代人可笑的自尊心,想要与人平等相交,到头来还是要自矮一头。 拎起门口的扫帚,慢慢清扫着这一地的狼藉,慕朝游心底缓缓凉了半截。 第040章 思来想去, 最终她还是决定先不跟王道容那边求助。 对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还是个未知数。 闭门歇业的这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魏家人和吴婶子事后得了消息都过来问, 怕牵扯他们几个进来, 慕朝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俱都含糊了过去。 头两天, 邓浑那拨人倒没什么动静。 店里的案几、菜面被损毁了不少。若不去集市再买些回来,恐难赶上明日开工。 魏家酒肆也是定期会往市集采买些新鲜的菜品的。 慕朝游本欲托魏家的代买, 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五, 倘若邓浑等人有意寻衅滋事,早晚都要再找上门来。 以防万一, 她还是去街边租了辆小车。一路逛一路买,倒是相安无事。 却在赶车准备回去的路上被一拨人给拦住了去路。 她不动声色, 手缓缓摸到袖子里微凉的触感。 一双干净清冽的眼, 直直撞向为首那人的眼底。 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是邓浑这一拨无赖。 距离事发才过三天, 她没曾想这几人竟如此按捺不住性子, 来得这样快! 四个人, 东南西北,各将她一围。 车夫早已吓得屁滚尿流。 邓浑喝了声,“滚!” 他竟连车也不要,踉踉跄跄地逃了。 邓浑大摇大摆地朝她行了个礼,眯着眼冲她展露了个狰狞的笑脸:“前几日的事, 娘子难道还不打算给个道理?” 看这情况是不打算善了了。 慕朝游将姿态表现得很低。 “郎君说得可是几日前那桩误会?” 邓浑冷哂:“误会?!” 他在这附近横行无忌这么多年, 就还没当众吃过这么大一个亏! 慕朝游敛衽行了一个礼才说,“人生在世, 就活义、利两个字。诸位郎君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在下就守着这个小面馆,指望靠它嚼用。郎君一上来就带着人砸店,这我哪儿反应得过来,可不得拼命护住这一份家业? “归根究底,大家都是出于各自的立场混饭吃来的,这不才牵扯出这样的误会? “你我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气生财。” “前几日是小女子冲动了点儿,”慕朝游嗓音柔和,姿态谦卑,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子,“这样,我先在这儿给诸位大哥陪个不是。店里那些花销哪里真敢让诸位赔付?多出来的钱算我请大家喝酒。” 瞧眼前的女人低眉顺眼,俯身为礼的模样。邓浑怒极反笑:“若你前几日有今日这样的乖顺,你我之间也何至于此?” 她竟还认真想了一想,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好好好,好一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邓浑抬手将钱袋子接过来,放在手心掂量了几番。拿了钱,却冷笑着还是不肯松口,“一码事归一码事,那前几日当着众人的面这么下我们兄弟的面子,娘子又打算怎么向我们兄弟赔礼道歉?” 随着他尾音越咬越重,其他汉子也默契地将包围圈越收越紧,一直将慕朝游逼到身后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子里。 慕朝游仍是俯身行礼道歉。 她弓着腰,侧脸姣好清秀,襟口露出一截白如牛乳的脖颈来,乌压压的发也垂落下来,襦裙包裹着的身姿玲珑婀娜。 邓浑心下微动,喉口也不禁有些痒痒的。 光天化日之下,他当然不能在这里结果了她的性命! 可敲诈些钱财,也可揩上几把油。他既生出色心,便不自觉往前逼近了几步,嗓音也柔和了下来。 “不过娘子说得在理,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兄弟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娘子你若肯咱们兄弟一下午,那咱们之间的这本账就一笔勾销如何?” 说着上来便要抓她的手腕。 未曾想,就在这档口,慕朝游竟从袖口飞快地拔出一把刀来! 一道银光横空闪过,飞起一片冷艳的血光! 邓浑捂着手惨叫了一声,蹭蹭往后退出半步。 他右手伸着,五根手指竟被刀齐齐削下来三根!鲜血如涌泉一般从断口喷出来,哗啦啦淌了一地。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色变! 邓浑做梦也没想到她竟敢动刀! “贱-人!!”他痛得冷汗如雨,面色狰狞,嘶声大骂:“给我杀了她!!贱-人!!” 还没等邓浑开口,在场的那几个汉子就已经纷纷拔刀冲了上去。 上回吃了这个暗亏,这一次在场五个,人人带刀,一时之间,刀光森立,触目惊心。 慕朝游也知晓这次恐怕难以善了,因此应对得十分小心。 但若说后悔?怕是没有的。 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人渣就合该是这个下场。 顺手掀起巷口堆迭着的藤条筐,纷飞的箩筐短暂地遮挡了四人的视线,慕朝游眼也不眨,身姿矫若雌鹰,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迅速冲出一个豁口,挥刃直冲向众人之中最薄弱的那一环——邓浑! 邓浑右手受伤在前,几无还手之力,便被她故技重施,以鹰撮霆击之势,迅速拿在了手上。 森寒的刀刃贴上颈口的剎那,邓浑直如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般悚然呆站着。 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慕朝游抿了抿唇角,刚刚冲得太急,她浑身上下被割破了不少细小的刀口,袖子也被人一剑斩落了半截。 但她此时根本无暇顾及身上的伤势。 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要喊人求救吗? 那势必会将官府引来。若抓个现行恐怕不好收场。 若不高呼,她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便是有人质在手,胜负也难说。 慕朝游 第64节 趁着慕朝游思索的间隙,邓浑忙冲着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冰凉的刀刃切入肌理。 慕朝游平静地将刀锋迫进他皮肉,“我这个人胆子小,经不起吓,别人一吓我我就手抖。” 邓浑汗出头额,哑口无言。 正当两拨人马对峙之间。远处的巷口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玉润的嗓音。 “怎地不继续往前?” 慕朝游一愣。 这个声音——?! 阿笪轻快的嗓音紧随其后:“路走不通,郎君你看,也不知是谁家的车架翻倒在了这里。” 车帘被人撩起,王道容下了车,目光望向面前这一地狼藉,心脏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是被虚空之中的一只大手莫名紧攥住。 未及多想,他循着地上的乱痕一直追到了巷口。 巷子里,慕朝游一条胳膊正往下淋漓的流着鲜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犹含着错愕,不偏不倚,正正好,一眼望进了王道容的眼底。 王道容没有预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光景。 官署无事,他这些时日心神不宁,索性如往常一样驾车出游散心。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慕朝游所在的面馆附近。 他目光向下,先是看清她破损的半截袖子里伸出的白的晃眼的手臂。 手臂上刀口纵横交错成个狰狞的模样,细白的指尖正往下淌着的一串血珠。 王道容的目光又随之扫了一圈儿她附近提刀站着的那几个汉子,平静的心上陡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数日来的辗转与煎熬在这一刻都燃烧成熊熊烈火。 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活着对这世间也无用,不如尽杀矣。 一念既出,王道容平静地拔出剑,他峨冠博带,形容风流,一眼便知晓是出生士族。冷不防地现身巷口,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造次,直被他走上前来。 他眼也没眨,只一剑挥下,便将邓浑砍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止惊呆了慕朝游,也将其余四人吓成了见了猫儿的老鼠。 他们这些无赖,素日里不过仗着比别人多几分的狠心,哪里又敢真的动手杀人! 此时见这姣好秀雅的少年,上前直如杀鸡宰羊一般,一剑便结果了老大的性命,顿时一个个都吓得两股战战,面如金纸。 王道容垂下眼顺手解下身上的雪白的外袍,兜头朝慕朝游抛了过去。 头顶落下一片柔软,慕朝游的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馥郁的百合花香冲鼻而来。 她怔了怔,正要扒下来。 王道容却道:“人多眼杂,不要让人瞧见你的脸。” 交代完这一句,他一双黝黑的眼,静静落在其余四人身上。 这并不是看活人的目光。 更像是在看砧板上待宰的肉。 求生的欲望让剩下来的四人想要拔刀。但邓浑的惨死和这个少年士族的打扮却已经让这四人精神崩溃。 不动手,难道等着坐以待毙?! 可若是动了手,依照南国律法,莫说能留个全尸,阖族都要丢了性命!! 冷汗迅速浸透了衣裳,不知是谁哀嚎了一声,破罐子破摔咬牙冲了上来! 到底没经过系统的训练,转瞬就被王道容毫不手软一剑洞穿了腰腹。 那人扑倒在地上,肚子破开一个大洞,肠子流了出来。 两个。 剩下三个人见此情此景,早就吓破了胆,一人丢了手里的兵器跪了下来,两人转头想跑,腿软得还没跑出几步就被王道容追了上去。 三个。 停下。 理智与感情在这一刻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理智在让王道容停下。 但感情却驱使着继续收割着眼前的性命。 仅仅只是死尚且不够。 轻描淡写的死亡并不足以纾解他心中涌动着的暴虐恣睢的欲望。 四个。 在解决了逃跑的两人之后,王道容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场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那个。 那人跪倒在地上,抖如风中的残叶,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哀嚎的求救声令慕朝游都忍不住抿了抿唇角,心生不忍。 指尖紧了紧身上披盖着的外袍,慕朝游垂下眼睫来,心里从1反复默念到10,强令自己不许心软。 王道容提起剑转过身来,最后一剑砍下那人的头颅。 至此,巷口只剩下人濒死前微弱的喘息。 被剑刃划开肚皮,开膛破腹并不足以他们迅速死去。 阿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活不了了。 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 耳畔不断传来人们的惨叫与刀剑入肉时的闷响。馥郁的百合芳香与浓郁的血腥味混杂成一股难以入鼻的殠臭。 慕朝游揪紧了身上的衣裳,心想。人临死前的呻吟竟如待宰的猪羊并无任何区别。 王道容提剑回身,没吭声,只静静瞧着她,隔着一层他的衣服,他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如今的慕朝游好像也变成了个古怪的怪物。 一个轻而易举牵动他心神,只需安静地在原地守株待兔,就能够吞噬他身心的的怪物。 明明稳住与令嘉的婚事当属最理智的做法,却总在顾家时想起她。 明明没打算见她。却莫名其妙驾车到了附近,又叫他莫名其妙撞见这一场。 明明只要将那几人驱赶了事,却在心底生出一股蓬勃冷酷的杀意。 杀人犹不能平息他心底的怒火。 恨不能乱刀加身,开膛破腹,五马分尸,寸磔凌迟。 明明方才杀过人,正是杀意未平,情绪最为暴烈恣睢之时,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剎那,如清风拂面而来 所有的残暴,所有的躁动,在这一刻竟尽数平息下来,最终也只不过化作心头熨帖的两个字。 “所幸”。 王道容的视线清冷如冰,又如冰层下燃烧着的火焰,哪怕隔着一层衣裳,也尤为鲜明。 慕朝游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罩着头顶的衣裳。 外袍丢给了慕朝游,王道容浑身上下此时只穿一件红色的内衬,乌发红衣浸透了鲜血,红得愈发妖冶。 王道容静静地瞧着她,往日淡渺的目光今日仿佛要拆开她的骨头,剖开她的皮肉,一直瞧到她的心底去。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昂着下颌,神情有几分犹豫,他雪白的道袍将她紧裹着,堆迭着的布料犹如簇拥着她盛开的花。 少年皙白玉润的脸朦胧在日光下,犹如一只玉蛾,这一刻王道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走向一条不归路,譬如飞蛾扑火。 哪怕士族杀人无大碍,经此一役,他一直以来小心培养的声名也会受到重创,仔细维护的恭谨温良的人设也将毁于一旦。 他一时之间心念百转。 巷口墙内横生出一朵怒放的玉簪花。 春风吹过,细小伶仃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肩。 王道容微微垂眸,蓬勃的杀气剎那间平息下来。最终只是伸出沾血的手,摘去了她发间一朵如雪的玉簪。 第041章 “王郎君我——”慕朝游怔怔开口。 王道容染血的手指捻着那朵玉簪, 忽道:“他们纠缠你几时了?” 慕朝游一字一顿,斟酌着语句:“不过三日之前闹出了些矛盾。” 王道容安静了一秒,将玉簪花拢入袖口, “为何不来寻我。” 慕朝游有些惘惘的, 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受,下意识便回道:“那日你不见我, 我又如何敢厚颜上门?” 话既出口的剎那,她便后悔了。 所幸王道容并未打算深谈。 “回去吧。”王道容平静地替她重又盖上道袍, “此地交由我来处置。” 慕朝游愣了一下,忙又将道袍扒拉下来, “可是你——” 王道容:“阿笪会送你回去。稍后等此间事了,我再来寻你。” 他说得如此果决肯定, 事实上已经堵住了慕朝游所有未尽之言。 她深知他出生琅琊王氏,定有解决之法, 而她留在此地不过徒添乱。慕朝游迟疑了一下, 转身跟着阿笪上了马车。 临行前, 王道容只让他们将车上的酒水都搬了下来。 载着她的马车没回面馆, 而是停在了她所居住的佛陀里小院。 待慕朝游回到家中时, 她胳膊上伤口的血液已近凝结。 慕朝游强打起精神先给阿笪倒了杯茶, 这才回身去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将干净的麻布丢了进去煮。 搬了张小胡床,坐在厨房里便开始一点点擦拭身上的伤。 慕朝游 第65节 慕朝游走后,王道容看了一眼这一地尸横遍野。 回身揭开酒坛的封泥,兜头朝着地上的尸身一泼, 鲜血混着酒水哗啦啦淌一地, 空气里满是淋漓的酒香。 南国司法实行“八议”制度,即“议亲, 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亲贵犯罪,大着必议,小者必赦”。 街边杀几个泼皮无赖,不算什么大事。 但最好还是要有个由头。 酒水一浇,便坐实了是这几人喝酒寻衅滋事,冒犯他在前。 证据粗劣不要紧,没有人会深究其中的真相。 只是,近来陛下重用杨玄,严恭等人对付王氏,杨玄、严恭为政刻碎,仗着陛下的宠信,朝堂之上,对琅琊王氏处处刁难,弹劾,此事一出,此二人必不肯放过。 说到底对他的仕途还是有些影响。 王道容垂眸看了眼指尖的酒痕。 他本应该再冷静一些。 本不应该让慕朝游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自己的情绪。 他本应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王道容回来的时候,慕朝游正赤-裸着一条胳膊在包扎。 少年刚踏入厨下,一眼便瞧见了她光-裸着的手臂。 雪玉般的一抹白,霎时撞入眼底。 他如当头一棒,脚步一顿,下意识别开视线,心跳如擂咚咚作响。 还没想明白究竟为何紧张,便垂下睫来,下意识后退半步,掩上门,“抱歉。” 慕朝游愣了一下,匆匆将缠了一半的纱布裹好,打开门将王道容迎了进来。 少年垂着纤长的眼睫,几绺乌发垂落在颊侧,垂袖束手站着,并不去看她。 慕朝游犹豫:“你……都处理妥当了?” 他闻言往她胳膊上瞧了瞧,见她已经包扎妥当,这才抬起眼说:“已经通知了建康令,只是事情还未解决,容稍后还需折返一趟。” 王道容主动告知市令也有自己的考量,若不自投罗网,届时,都官从事必定会调查到慕朝游头上去。 他贵为士族一切有商有量,但慕朝游身为庶民,纵使他可一力保下她,与她声名事业都将有重创。 ……那他是特地抽空赶回来看她的? 虽然知道南国的豪门望族手眼通天,但到底是杀人命案,慕朝游抿了抿唇,实在放心不下,明知是废话还是忍不住又要问,“不要紧吧。” 王道容闻言微微一顿,本想道无妨,但话到嘴边,竟成了离奇的些许苦恼的,“有些麻烦。” 这个时候慕朝游对王道容只有感激和愧疚。 闻言,大脑空白了一瞬,“那……怎么办?” 她毕竟是个穿越女,对南国的法律实在没什么了解,更遑论这个时代的法律弹性得很。 王道容温言安抚:“事情还未走入绝境,且走一步看一步。” 这件事毕竟是因她而起,慕朝游不愿做龟缩在别人身后的懦夫,一怔之后,坦言说:“若是……若是不好解决,就将我供出来吧。是我冲动,你只是路见不平。” 仓促间她对上少年黝黑的双眼。 王道容平心静气,语调清淡柔和,“人是容所杀,容虽不才,却也不至于连这件事都处置不好,反倒让朝游你为我顶罪。” 慕朝游心乱如麻,视线落在王道容身上。 少年乌绒的眼睫半阖着,单薄的红色内衬浸透了鲜血,乌黑的发被鲜血所污,凝结成块,凌乱得黏连在颊侧,他容色苍白得像水中的寒玉,唇色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方才她被他的道袍遮蔽住双眼,未曾看清战局,如今见他浑身染血,形容狼狈,慕朝游更加担心,“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闻言一顿,面露迟疑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但慕朝游没有放过他微妙的停顿。 受伤了吗? 她心中愧怍着急,一时忘记男女大防,想上手去拉他去厨房里包扎。 王道容却退后半步,主动避开了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说:“我无事。只是小伤。事情还未解决,我不好久留。这几日你就在家中待着,勿要出门走动。” “可是——” 王道容斩钉截铁:“朝游,信我。” 慕朝游一怔。对上少年乌浓淡静的视线。 自从她搬出王氏府之后,王道容就再没称呼过她朝游。 四目相对间,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 王道容似乎真的只是抽空赶来的这一趟,不待她再开口,就又匆匆叫上阿笪离开了。 慕朝游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厨房,倒掉了盆中的污水,又将血衣丢进灶膛里烧成了灰烬,一颗心却还是七上八下的,满脑子都是王道容临别前的嘱咐。 — 出了佛陀里,王道容就马不停蹄驾车去见了一趟建康令。 他嗓音清淡柔和,言辞极为温驯。 建康令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道容道是路上忽然遇到这几个人拦路,看模样像是喝醉了。他大声呵斥,谁曾想他们竟敢动刀。为求自保,他才误杀了这几人。 建康令:“唔……浑身的酒气。这些无赖,喝醉了酒竟然敢冒犯士族,该死!!” 也没深究,只好言先让他回去了。 王道容心里清楚,建康令虽给足了他颜面,但这件事必定会上呈御前,到时候才是一场硬仗,与其在这里白费心神多加辩解,不如留些力气去应付皇帝。 王羡得到消息的时候,王道容还坐在榻上抚琴,白衣赤足,容色很清淡。 啪! 王羡一巴掌挥了上去。 这一掌用足了力气,王道容手上的琴音崩了一个调,白皙的颊侧登时浮现出五个通红的手指印,半边脸高高肿起。 他既不辩解,也没求情,而是将琴一放,恭敬地跪倒在王羡面前,“父亲息怒。” “混账!!!”王羡简直要气死了,“今日谁叫你当街杀人的?!!” 刚得知王道容当街杀人这个消息的时候,王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间又气又急,气的是他但当街杀人,急的是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一路上急匆匆地往回赶,马鞭子都快被他甩断了,好不容易赶回家里,一看他竟然还在心平气和地弹琴,王羡差点没气晕过去。 这个时候王道容倒是乖巧了,低着头垂着眼,趴在地上。 但他越作出这一副乖巧的模样,王羡心里就越来气。 装的! 没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个儿子。 表面上清清淡淡,温润如玉,实则长了一半的反骨! 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见他无恙,那一半的焦灼散去,王羡心底就只剩下十分的怒意了。 “混账!”王羡皱紧了眉,严厉地又呵斥了一声,“谁叫你当街杀人的!说话!” 王道容说:“是他们醉酒冒犯我在前。” 王羡气得眼前发黑:“那你也不能杀人!” 他这个儿子…… 他这个儿子…… 他知道他并非善类,幼时就敢当众杀人。当时王羡心里咯噔一声。 大将军却在笑,周围人也都附和着他夸他英勇。 只有王羡笑不出来。 他自小心软,院子里死只麻雀王羡都要难过好几天。 人命难道是草芥吗? 他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是因为之前王道容被大将军带在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才学得这样残暴的手段吗? 难道他以为他不知道他私下里虐杀的那些飞禽走兽。 一开始,王羡很愧疚,觉得是阿姊死后,自己没当好这个父亲,才叫他走上了弯路。 于是,他加紧了对他的看顾和教育。 罚跪,禁闭,藤条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 没有用。 若他是性格顽劣,屡教难改也就罢了,偏偏王道容表现出一副知错就改的谦逊模样。 知子莫若父,一看到王道容的神情,王羡就知道他骨子里就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这个时候,他才明了,有些人一出生心就是黑的。 王道容不再杀生了,并不代表他学好了,是他学会伪装了,他用儒道的手段包裹自己,将自己伪装成了个清心寡欲,温润如玉的君子。 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又能怎么办? 装就装吧。 一个人装一辈子的君子,临死了又有谁能说他一句不是,说他是个坏蛋? 没有言语能形容王羡得知王道容竟敢当街杀人时的失望。 不是怕他被陛下责罚,是他骨子里的冷漠残酷让他又气又寒心。 “他们冒犯你,你将他们赶走就是,何必杀人!” 慕朝游 第66节 王道容说:“他们动了刀,儿不得已为之。” 王羡心里咯噔一声,又细细瞧了王道容几眼,有几分后怕,面上却冷笑,“地痞流氓,也就拿把刀吓唬吓唬人,能打得过你?叫你杀了五个!!” 王道容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王羡脸冷了下来,回身对阿簟说:“把藤条给我拿来。” 阿簟一愣,想劝,“郎君。” 王羡素来温柔姣好的一张脸此时冷淡如冰,疾言厉色,“拿来!” 第042章 藤条被送了过来, 王羡让王道容脱了衣服跪下。 王道容一言不发,赤-裸着上半身垂着眼跪了下来。 王羡动起手来一点没跟他客气。 每一抽都用了实打实的力气。 王道容全程也没多吭一声。 第一鞭抽下来的时候是热痒,之后便是痛。 鞭风如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 越细的藤条打起来的时候反倒比木棍更为难捱。 他脊背上的皮肉绽开, 鲜血流淌了下来,濡湿了背后乌黑的发。 王羡狠狠心, 一连打了他几十鞭方才住手。 这时王道容原本雪白的后背已成血肉模糊的一片,鞭痕如蛛网一般纵横交错, 他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出来。 王羡心里也有些懊悔,嘴上却不肯认, 严厉道:“现在,滚回你屋里去!好好反省自己错哪儿了!没我吩咐, 不许出来!”” 王道容默然无言地拢了衣裳,站起身, 回了屋。 望着王道容离去的身影, 王羡一时间心神俱疲, 跌坐在榻上, 揉了揉眉角, 好一会儿都没再出声。 都说父母教育儿子, 打在儿身痛在爹娘的心。 稍作歇息之后,又立马赶车出了门帮他周旋转圜。 王道容果没再出门。 只不过,他这事儿闹得太大,第二天,刘俭和谢蘅便得了消息赶来探望了。 王羡虽没让王道容出门, 却默许了这两人进屋。 一进屋, 刘俭就说:“芳之,你老实交代, 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王道容跽坐在桌前正在合香,外头熙熙攘攘,一点没影响到他自个的清雅出尘。 案前檀香、沉香、乳香、茉莉等香材依次呈开。 刘俭冲进门劈头盖脸来问。 “是何隐情?”王道容一边平淡地反问,一边不忘将钵中的乳香细心碾碎作粉。 刘俭道:“你瞒得过王公,可瞒不过我俩!” 他一屁股在方榻上坐了下来,“我都相熟的老酒翁说了,那几个无赖平日里欺男霸女,几日前还欺到了慕娘子的店面里。” “我问你,你可是替慕娘子出气去了?” 王道容闻言搁下手中的小杵,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平静悠长。 刘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王道容这才又垂下眼,移开视线,“你多想了,是那几人醉酒闹事,正巧撞到了我手上。” 刘俭不信。 谢蘅也是不信的。 谢蘅忽道:“若你是见义勇为,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谅杨、严二人也不敢拿你如何。” “我若是那慕氏女,理当站出来为你佐证。” 王道容道:“此事本是我一人为之,与慕朝游有何干系?” 他如此固执己见,谢蘅皱了皱眉。 正当这时,一阵清风从窗子外吹了进来,刘俭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怪叫了一声:“王公对你当真狠心!” 这一声将谢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循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瞧,眼底也忍不住流出惊讶之色。 他两人方才来得急,竟未留意到王道容身上的蹊跷。 他今日没束发,仅仅只带了一条雪白的抹额,乌发披散在腰后,两道浓密的发帘遮住了脸颊。恰巧风来,吹动他鬓发飘扬在空中,露出半张高高肿起的侧脸。 那往日里雪玉般的脸,淤血未消,红红紫紫的一片。 刘俭素日里就爱极了王道容这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乍一看,心疼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王公下得这样狠的手!打你几板子也就算了,何必打脸!” 又问:“上过药了吗?” 王道容平日里是极为重视姿态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这二人上门时带了抹额,以发覆面。 被他撞破,遮遮掩掩已无意义,姿态更不好看。 他也仅仅垂下眼,又若无其事地将抿了抿鬓角。 道了声“无事。” “若不狠心,如何在陛下面前说情?” 谢蘅:“陛下要见你?” 王道容:“少不得就这几日。” 刘俭叹了口气:“唉,你这一番说辞也就骗骗别人,哪里骗得过我和子若。” 王道容:“我何时骗你们二人了?” 刘俭对上他清淡如水的目光,又看了看他红肿的脸颊,当时没吭声。 离开之后才对谢蘅说。 “我看王芳之这回是栽了。” 谢蘅不解:“不过杀了几个流氓。虽然严恭、杨玄此二人见血就咬,咬住了就绝不肯松口,但也顶多只是给芳之仕途添点堵,如何动得了他的筋骨?” 刘俭笑道:“你是不懂我的意思。” 谢蘅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刘俭:“我的意思是,芳之这回可算是栽在那慕娘子手里咯。” 刘俭跟谢蘅走后没多久,果然宫里就传来了消息,陛下叫王道容进宫面圣。 王羡忙把王道容叫起来。 他身边伺候着的朱槿和青雀觉得郎君脸上带伤不好看,但王羡不许他们抹粉。 “只许攃一点。” 那一点珍珠粉根本盖不住王道容红肿的左脸。 饶是王道容再注重姿态,此时也只能顶着一张肿胀的脸招摇过市,不能遮,需要所有人都看到才好。 王道容抿了抿唇角,虽然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卖惨的小把戏,还是感到了不适。 高肿着一张脸,王道容和王羡在陛下的面前跪了下来。 南国的皇帝看到王道容姿容狼狈,果然吃了一惊。 转头问王羡,“你打他了?” 王羡沉声说:“小人教子无方,致使这混账酿成大错!” 皇帝左看看右看看,好端端一张清丽如玉的脸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心疼。 当下叫王道容起来回话。 皇帝今年四十多岁,性格仁厚温醇,样貌儒雅,可惜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司空王宏也从家里赶了过来,他与大将军同岁,生得很是清雅风流,光是立在那里便冲淡如水,稳重如山。 皇帝说话的口气很温和,看起来也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意思,只让王道容把事情的经过再同他说上一遍。 王道容就又说了一遍,言辞很得体,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懦弱求饶,本本分分还原了事情的经过,老老实实的认错。 皇帝认认真真听完了,主动释放出了个宽宏的态度:“那看来倒不是你的错,那几人醉酒闹事,还动了刀,也是死有余辜。” 王宏注意到了皇帝的神色,适时替王道容求情说,“年轻人处事是冲动了些,这几人我事后也着人打听过,平日里仗着几分武力,又和市令有点交情,横行无忌,鱼肉乡里,附近百姓也早已不堪其扰,怨声载道。” 皇帝点点头说:“这么说倒也算于民除害了。” 又问:“市令是哪一个?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了罢。” 皇帝笑道:“我看太真打也打过了,若是我,这张脸我可是舍不得打的。” 王羡也适时上前回话说,其实不止打了脸,藤条也抽过了。 皇帝就更觉得没必要太过责罚了,只道,“回去之后再教育教育也就算了。” “只是下次万不可再这般莽撞了。” 事发之后杨玄就立即向皇帝弹劾过王道容,皇帝却不太想和王家再闹得这么僵。 他想借杨玄的手来抑制王氏固然不假,杨玄有时候处事也确实不依不饶了点。 王道容小时候,皇帝也见过,很喜欢。 对于王氏子弟,皇帝的心思一直是矛盾的,既不想他们家做大,又羡慕他们家的子孙出落得个个风采不凡。 大人们打擂台,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呢?又影响不到大局,更不要说前头王道容司灵监的差事也才被他拿下来。皇帝也知道王仲喜欢王道容,何必逼得这么紧,倒不妨卖个好算了。 慕朝游 第67节 他是想排抑豪门,可也未曾想对个边缘的小辈刻薄到如斯地步啊,原本世家各族对他杨严二人的刻碎之政就颇有微词,逼得太紧,到时候让其他世家看了像什么样子。 矛盾越发激烈,皇帝和大将军反倒都有了有些各退一步的意思。 虽然这一时的退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者之间的根本矛盾不曾调和,就一定有爆发的那一天。 但至少事情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只罚王道容回去闭门思过时日,罚俸三月。 王羡长松了口气,出了宫之后又领着王道容去向司空王宏登门道谢。 王宏仍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态度很和蔼,甚至还勉力了王道容几句。回头对王羡说:“你不要逼太紧,我看芳之好得很,进退有度,为人也知轻重。 日后说不定有大出息。” 王羡苦笑:“哪里敢奢望这个,只求他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我这个当父亲的就要烧高香了。” 陛下和司空不计较,不代表王羡不计较。 回去之后,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想到日后至少半个月都不出得门了,王道容便让阿笪去给慕朝游递了个消息。 见到阿笪,听到王道容没事的消息,多日以来,慕朝游一直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地。 阿笪看出她的担忧,不忘安慰她说:“娘子若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妨跟我说一声,我替娘子转达了去。” 慕朝游想了想。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无非是道个歉,自己添了乱,又关心一下他的身体和仕途。 她还记得那天王道容满身的血,他走得仓促,没让她看,她也不知道他伤得到底重不重。 送伤药是没什么必要的,王家家藏的灵丹妙药何其之多,也看不上她药店里抓的那些。 就让阿笪稍等了一会儿,回身去屋里拿了个平安符出来。 是之前去定林寺的时候给自己求的。如今正能给王道容用。 阿笪接过平安符:“这个是吧?” 他下了包票,拍着胸脯说,“娘子放心,我一定给娘子送到。” 慕朝游感激地道了声谢,阿笪拿着平安符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就把平安符送给了王道容。 王道容垂着眼睫,伸出纤长的手指,接过了平安符。 针脚很粗劣,还有股劣质的檀香。 他神情还是很平淡的,却拿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 也没说什么。 但到了晚间,阿笪再进去伺候的时候,却看到那个小小的平安符被搁在了桌角。而王道容正安静地捧着一卷书坐在案前夜读。 - 王道容一直深信祸兮福之所倚的道理,有些事情换个角度未尝不能有新解。 与顾家的婚事拖了太久,顾家反复,不是合适的联姻对象,他这些时日来总想与顾家解除婚约,未尝不能借今次之事做些手笔。 一念既定,王道容便叫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心腹仆役安排下去。 顾锡爱女如珠,派人在他耳畔多煽风点火,相信无需他开口,顾锡自己就会反悔。 王道容一连被王羡关了整整半个月,这段时间王道容没出门,王羡也没出门。 儿子不省心,也冲淡了王羡那股风花雪月的念头,这几天虽偶有想到慕朝游,但一看到家里那个好大儿,王羡头就痛得厉害。 陛下和司空没苛责他,并不代表这事儿就圆满揭过了。 光是顾锡那只老狐貍,就够让他受的了。 在王道容跟顾妙妃的婚事上,顾锡本来就立场模糊,态度暧昧。此事一出,他当即顺坡就驴,委婉地表示,要不这事儿还是算了吧,之前随口讲的一两句话,又没过礼。 令嘉身体太弱,胆子小,你儿子杀了五个人这还了得。 我女儿听到这消息吓得三天三夜都没睡好觉。 王羡:“……” 他倒是想反驳,但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毕竟那尊杀神还在家里关禁闭呢。将心比心,要换作是他那也不敢将女儿嫁过去的。 也罢,不结就不结。 只他顾家能结亲了怎么的? 婚事是告吹了,儿子还是得敲打。 于是,王羡就把王道容叫到屋里来,将这个坏消息同他说了。 孰料,少年听完,十分平淡地说,“知道了。” “知道了?” 王羡差点儿气笑了,“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 王道容眼睫毛都没动一下,淡淡地说:“儿子也曾想过,我与令嘉本就不甚相配,就算日后成亲,难免成一对怨偶,不如及时止损,也可成全两家的情谊。” 王羡:“……” 他这个反应,让他下意识就想问,他是不是早就想和顾家退亲了。 是不是因为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 可看王道容这个事不关己的冷淡劲儿,王羡就气不打一处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是不想再管他那些有的没的了。 光看他就烦。 正巧刘俭盘算着时间,快半个月了。心想,关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吧。 驾了马车登门过来捞人。 王羡索性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赶苍蝇似的,示意刘俭把王道容打包带走。 接了王道容出来,刘俭长舒了口气。 他刚进门的时候,正看到王道容和王羡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气氛僵硬得让他浑身都发毛。 刘俭不敢多待,麻溜地跟王羡见过了礼,抄起了王道容赶紧就走。 此时远离了王氏府,这才忍不住扭头问道:“你跟王公之间又吵架了?” 王道容说没有。 刘俭纳闷:“没有?没有你俩僵在那儿干嘛?” 王道容:“顾家——” 他本来想说“退婚”,但本无婚约,如何说得? 偏了偏头,略有点儿卡壳。 刘俭默契地叫起来:“顾家要退婚?!” 刘俭替他说了,王道容点点头,干脆默认了下来。 刘俭不可置信地看看王道容。 王道容神情淡淡,白皙的手指打起车帘,扭头望着窗外的街景。 刘俭想不明白:“王芳之,顾家都要退婚了,你还这么淡定?” 王道容淡淡地反诘了一句:“……不然我去抢亲么?” 刘俭一噎,正筹措着语句之时,王道容忽冷不丁地说: “去佛陀里。” 第043章 刘俭一愣。 少年平静地抬起黝黑的双眼望向他, 脸不红心不跳。 他想起一个可能,忍不住挑眉:“……你该不会是去找慕朝游吧?” 王道容比他想象得还要坦率许多:“嗯。” 刘俭:“我好不容易把你捞出来,你就出去找别的女人?我是你车夫吗?” 王道容:“我没车。” 刘俭:“……” 马车终究还是在佛陀里停了下来, 王道容下了车, 还不许刘俭跟着,叫他驾车回去。 刘俭:“我驾车回去你怎么办?” 王道容:“我自己去街边租车。” 望着王道容离去的身影, 刘俭一颗心直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王道容对慕朝游不一般,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好色则慕少艾,哪个世家子不风流多情的?他王芳之要真的不近女色, 他就该担心他和谢蘅的贞操安全了。 但王道容对慕朝游的看重还是有点儿超出了刘俭的预料。 这个点,慕朝游理当在面馆, 不该在家。 来的时候王道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不去面馆是那几个无赖之前威胁过她, 他需避嫌。 面前的小院此时大门紧闭, 王道容在门前静站了一会儿, 心里困惑甚至于后怕。 他第一反应竟是来找慕朝游? 怎么会这样呢? 慕朝游 第68节 可是来都来了, 他也不能调头就走。 门前有一块大青石, 王道容看了一眼, 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盖了上去,便干脆坐在门前等。 此时不过再刚刚过午。 建康入了夏,旭日融融,阳光晒的人骨头酥软,午后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王道容不知不觉, 就阖上了眼, 倚着门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浅,隐隐约约间好像梦到了慕朝游。梦境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逆着光,影子也是暧昧模糊的。 等慕朝游打烊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少年静静地倚靠在她家门前,乌发柔软地披落着,皙白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整个人恬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慕朝游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在她家门口睡着的人是王道容。 “王郎君?”她仍是不太确定的,嗓音轻轻地喊他。 听到她的动静,王道容纤长的眼睫轻动了动,掀开了如花的眼帘,露出一双黝黑深浓的双眼。半梦半醒间,他眼里还泛着淡淡的雾气,眼尾泛着一抹好看的薄红。 听到她的呼唤,王道容大脑仍沉浸在梦境之中,放空了好一会儿。他眼睫动了动,迷茫的眼珠子也跟着动了动,双眼这才一点点复归了清明。 视线一点点落在了她脸上,王道容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王郎君?”慕朝游又迟疑地喊了他一声。 眼前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神情自然地问:“你回来了?” ……一回家就看到王道容睡在自己家门口实在太诡异了。 慕朝游愣愣地问:“怎么睡在这儿?” 少年像没全醒,反应还有些迟钝。 王道容静了好一会儿,才动动眼睫,慢慢地说:“等你。” 慕朝游更迷糊了:“那怎么不去面馆找我?” 王道容轻轻摇首,嗓音温软,语速也很慢,很正经地说:“避嫌。” 这半个月里,慕朝游心里一直惦念着王道容的伤势,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不由松了口气。 “进屋说话吧。” 进了屋,慕朝游转身给他倒了杯茶。 苦涩的茶水入口,眼前的少年动动眼睫,好像这才醒过神来。 慕朝游看他白嫩的脸蛋上那点呆呆的迷惘散去,这才捧着一杯茶,也在他对面坐下。问出这些天来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那日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问郎君的状况……” “郎君可曾受伤?” 王道容:“……” 思绪一点点归笼,他大脑终于彻底清明,也记起了此行的目的。 那天他本来没受伤,慕朝游问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迟疑,又摇头,就是心存了几分让她误会的意思。 她果然担忧。 这一招很好用,虽然王道容自己也说不来好用在哪里。 并不妨碍他眼下再用一次。 他抿了唇瓣,正想开口说伤势,下一秒却隔空撞上了慕朝游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毫不掩饰焦灼和担忧之色。 王道容微一顿,忽又觉得兴味索然。 何必如此平白叫她担心误会,令她旧情难消,到时候又牵扯出许多事来。 王道容谨记着,同时也告诫自己。 今日来,只是为了给慕朝游一个交代的。 杀人、退婚。 短短几日,他的生活就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倒不会因此迁怒慕朝游觉得是因她而起。归根到底,走到眼下这个地步,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杀人也是他自己动的手,没人逼他。 这才是最让他心惊的地方。果然他从前预料得不错,和慕朝游在一起就是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变数。 ——算了,给个交代之后,就这样不咸不淡地保持着距离罢。这也是他被王羡关禁闭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惦念着要办的事儿。 话到嘴边改了口,只淡淡说:“没事。” 那天事出突然,慕朝游一直想当面跟王道容郑重道谢而不得。 回去之后,她总忍不住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 越想心里越糊涂。 因为之前吃过一次苦头,她当然不会再自作多情以为王道容对自己别有情谊。 她如今实在摸不清楚王道容对自己到底是何态度,否则,她也好据此来调整自己的处事方式,他若觉得能做朋友,那她就跟他走近一些,他若想保持距离,那她就避得远远的。 这人分明在她家门口等了一下午,却在跟她说话时,言语间无不透露出与她两不相干,泾渭分明。 忽远忽近,实在难以捉摸。 慕朝游就算有心找个话题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王道容好像也当真只是过来给她个交代,好叫她安心的,略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要走。 他在她家门前足足等了一下午,说走的时候竟走得毫不犹豫。 慕朝游只好站起身一路送他到门前。 天快黑了。 临走前,王道容抬头看了眼天色。 怨气还在不断地往佛陀里汇聚。 若不出意外,建康城内早晚有一日会诞生出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晚上,王道容都未曾回府。 待到第二日,风尘仆仆赶回府上,王道容忽然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顾妙妃的信笺,信中邀请他明日一晤。 王道容也没同王羡说,只自己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信笺。 他觉得见不见顾妙妃都是无所谓的。 她既然来了信,见一面,把话说清楚也无妨。 自打刘俭来过之后,王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他的禁足,隔日王道容就来到了约定的酒楼见到了顾妙妃。 顾妙妃不是一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她手帕交,庐陵戴氏的女郎,戴灵宜。 顾妙妃一看到他,就一副极忐忑愧疚的模样。 “……阿耶的事,你别生气。” 王道容不太懂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仍是安慰说:“顾公也是关心你。” 顾妙妃揪着衣袖,露出个苦笑:“我知道,只是……只是,咱们到底缘浅了。” 她是喜欢王道容的,当顾锡跟她说婚事还是作罢了的时候,顾妙妃伤心遗憾了好几日。 但她又能如何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婚事只能听命父母的安排。 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大胆将王道容约出来与他郑重地道个别。 顾妙妃一直在说,她唇角挂着淡淡的苦笑,怀念着幼时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王羡第一次带着王道容来做客,小小的少年,穿着白衣,粉雕玉琢的。 当时他一个人在园子里玩耍,她看他好看,以为他是个小姑娘,好奇地跑到他跟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王道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吭声,两丸玉珠般的眼底已经有了目空一切的矜傲。 她当时觉得,他真有意思。 顾妙妃说得很动情。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她到底说了什么,他其实一点儿都没听清。 倒是那个戴灵宜有些恨恨地瞪着他,一副为顾妙妃打抱不平的模样。 王道容平静地瞥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戴灵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涨红了脸。 回去之后,看顾妙妃郁郁寡欢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依我看,不嫁他才是最好的!” “在外面蓄妓养妾算什么好东西。”身为顾妙妃的闺中密友,戴灵宜也是听说过慕朝游这一号人物的。 顾妙妃:“你别瞎说,慕娘子和他不是这样的关系。” 戴灵宜的母亲就是建康出了名的悍妇,她父亲纳妾,她母亲提着菜刀一路追杀过去,享誉了整个建康。 母亲彪悍,也养出了个女儿斗牛似的个性。 戴灵宜骂道:“你傻啊,都住了那么长时间了,你真信他们之间没发生过一点事?我看他家是老早就想解了这门婚事了,怎么你父亲一上门他家就同意了?” 这一句正正戳中顾妙妃的心事,顾妙妃没吭声了。满脑子都想到刚刚和王道容见面时的那一幕,对于这门有缘无分的婚事,王道容表现出了出奇的冷静与淡漠。这让顾妙妃心里怎能没个疙瘩? 戴灵宜说:“不结就不结!就是实在是可恨!可恨我刚才没一杯茶泼到他脸上去!还有那个什么慕朝游,若是让我遇上了,我定要撕破她的脸给你出出气!” 至于为什么刚刚没这么干,当然是琅琊王氏地位超然,又怎是他们这些二三流的士族能招惹得起的。 刘俭也得了消息。 专门跑过来就为了王道容说这一句话,“退得好啊。” “我看你和顾娘子就不是一路人,到时候成了亲也是怨偶。” 王道容冷淡应道:“这不是正合你心意?” 刘俭大笑了一声。 慕朝游 第69节 刘氏如今被半架上了保皇一脉,自然是乐见其成琅琊王氏与江东士族之间联不成这个婚。 别说联姻了,刘俭心道,只盼着打起来才好呢。 心情一好,刘俭大手一挥,又拉着王道容要去喝酒,“我请客。” 王道容:“谢蘅呢?” 刘俭:“嗐,袁夫人这些时日身子不爽快,他忙着在他娘跟前尽孝呢。” 谢蘅家中的情况,王道容也是知晓的。 他母亲当初生他难产,长大之后,他容貌酷肖其父,因而得父亲的喜爱,只是他爹越喜欢他,袁夫人便越厌恶他。 再后来他那个荒唐的父亲,南渡时倒是为了救谢蘅的性命惨死在了胡人刀剑之下,袁夫人孤儿寡母不容易,因此记恨上这个儿子,觉得他不祥,只偏宠他弟弟谢芜。 谢蘅也曾问过他们,这个世界上当真有不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吗? 前几日袁夫人受了风寒,就算母亲再不待见他,谢蘅还是得去母亲跟前奉药尽孝。 刘俭唏嘘:“当娘的不疼惜儿子也就算了,少不得又一番刁难!” 刘俭说起话来简直没完没了,王道容听得聒噪,不愿再听,转而打帘去看窗外的街景。 未曾想,马车刚到秦淮列肆,就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王道容微一顿,霎时就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 刘俭这厢真自顾自说着呢,老半天没听到王道容回复他,心里纳闷,扭头一看,只见少年身形凝滞,半天都不动弹,那一双秀美的眼正一眨不眨,认真凝视着窗外,他目光一路追随着那一道身影,仿佛要瞧进心里去。 他跟着探头一看,奇道:“这不是慕朝游吗?” 只见慕朝游穿着件青衣,行走在人群中,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刘俭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么久未见慕娘子,眼见着风姿愈发动人了!” 他是一直对慕朝游很有好感的。 因而得意忘形,未曾想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赤裸而鲜明。 刘俭心里咯噔一声,才意识到不对,回眸正与王道容平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双眼黝黑如沉水。 刘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怎么这么看我?” 王道容知晓刘俭荒唐,素来是没个定性,一个月三十天里要动心二十八次,热情来得去得也快。因而在刘俭表现出对慕朝游的兴趣之后,他也未曾记挂在心。 然而,今日看来刘俭对慕朝游的兴趣,是否太过持久了? 王道容何其狡慧,之前未曾生疑,是因为不在乎,无情无爱,自然不曾关心过问,亦或者是强令自己无情无爱,不去关心,不去关注。 如今,时移世易,心境有了变化,慕朝游今日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首饰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此时,无数曾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都从水面上浮现出来。 刘俭与女人相处,颇多浮浪之举,语气中这样的亲昵与赞赏是从未有过的。 他与慕朝游分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过许多的接触。 心里像陡然吞了一块嚼不烂,咽不下去的棉花。王道容强令自己忽略那股淡淡的异样,不适之感。 掀起眼皮,不动声色淡道:“无事,只是见你印堂发黑,不日之后必有灾殃,这段时日,毋近女色。” 刘俭:“……怎么说话的?” 王道容略抿了唇角,懒得再搭理他,只状似无意地抬手将帘子一拽。 只“啪”地一声。 刘俭眼前一黑。 车帘子被王道容放了下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刘俭:“哎哎你!!” 他正要去抢,王道容却快他一步,及时对车夫道:“烦请周翁再快一些,驶过这条街。” 接下来这一路,王道容都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刘俭与慕朝游的关系。 这些时日,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刘俭是如此,那谢蘅呢? 谢蘅与刘俭是全然不同的个性。 刘俭是表面荒唐,其为人却心软重情,不在乎士庶之分。 谢蘅是表面温润,却目空一切,眼高于顶,贫贱寒庶在他心底不过蝼蚁。 按理来说,他不该对慕朝游生出任何厌恶或者赞赏的情绪。 王道容淡垂下眼睫,努力掩去眼底的不解与内心的心潮起伏。 ……那谢蘅为何会对她抱有偏见,以至耿耿于怀? 第044章 其实这已不是王道容第一次驾车看到慕朝游。 他最近常看到她。 建康就那么大。 有时是马车路过秦淮列肆时瞧见她。 有时是在酒楼喝酒时, 不经意间瞥见她。 有时是在梦中瞧见她。 奇怪的是,每一回,他都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准确地定位到她的身影。 王道容以为, 那是因为慕朝游的后脑勺和其他人长得不太一样。 她脖子修长白皙,乌发如云一般压在肩头, 枕骨下面一点到脖颈的地方,有细碎乌黑的碎发, 很浓密,被太阳一照, 茸茸的。 发髻则黑黑的,圆圆的, 梳得很利落,只在颊侧垂落两绺。 她素日里喜欢穿青衣, 那种雨后远山一般的青, 或是初春青草萌芽时的青, 很素淡的颜色但她穿着行走在人群中时却尤为引人注目, 像一抹青青的风。 有一就有二, 自从意识到她的频繁出现以来。王道容发现, 他撞见慕朝游的频率更高了。 高到,他甚至有些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故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有一次,他驾着车正好遇到撞了个正着。 慕朝游也看到了他,她那一双清冽的眼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们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回去的路上,王道容一直在想那双眼。 清澈得像透明的琉璃, 似乎能照见他心中所有幽微的念头。 接下来, 王道容有意绕过了这条道。 - 邓浑等人的死,果如王道容所保证的那样, 没有影响到慕朝游分毫。她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回暖过来。 眼看生意逐渐走上正轨,之前盘算着的找个帮工的事也被提上日程。 为此,慕朝游特地跑了一趟建康的伢市。 卖儿鬻女,触目惊心,多少抛家弃地,千里迢迢渡江而来的流民,失去田地之后在建康无以为生,只能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 慕朝游越看心情越沉重。每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民背后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她雇了这一个,雇不了那一个。 挑了一大圈儿,慕朝游最终挑了个名叫阿雉的小姑娘和一个姓吕的师傅。 吕师傅之前就是厨子,中原战乱,不得已拖家带口跑到建康来,一时找不到什么活计干,家里又有妻子和两个女儿要养。 阿雉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父母实在是养不活了,小小年纪就出来做工,找不到活计就只能卖身,好歹三个都能活。 老吕基本上不用慕朝游费心的,抄起漏勺就能上工,生得又高大健壮,拉出去一看颇能唬人。 阿雉很乖,性格内向,基本不敢抬头看人,但什么都愿意学,慕朝游就放手让她跟在老吕身边学,将来有个一技之长说不定也能出去当个厨娘。 阿雉年纪太小,慕朝游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打烊之后要亲自把她送回家里她才安心。 只是这样一来一回她回去得就晚了。 慕朝游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路上要是碰到个把行鬼,她自己能对付。这一日,将阿雉送回之后,她总疑心店门没关妥当,就这样又多跑了一趟店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些时日建康的阴气愈发浓郁了,远处鬼物的啸叫彻夜不停,阴气如野马一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肆意奔腾,汇聚成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块。 人一旦走入夜色,整个人就像化在了里面似的。 街角灯笼被风吹得哗哗响,将苍白的雾气摇曳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乍一看就像是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才下台阶,冰凉的雾气就漫过肌肤,慕朝游不禁打了个寒噤,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行走在路上。快到佛陀里时,忽然被一道微弱的呻-吟吸引了注意,街上早就没了人影,这一声呻吟来得突兀。 慕朝游下意识地就怀疑是不是有人遇上了行鬼。 救人如救火。 心念电转间,她也没多想,捏紧了袖中的符箓,转身朝着呻-吟的方向走去。 大雾遮蔽了视线,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只依稀能看见街边好像倒了个人。 慕朝游将灯打高,灯火照亮那人的容貌,也照亮了她脸上掩饰不了的惊讶。 这倒在地上的人她是认识的,竟然是谢蘅!! 少年如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浑身上下还冒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是醉倒在这儿了? 慕朝游怔了一下,这些世家子也太不靠谱了。 慕朝游 第70节 她放下灯,想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谢郎君?” “谢郎君?” 谢蘅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他生得高大,慕朝游拽了几下没拽动,犹豫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就在她的手将将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少年忽然猛地睁开眼,一双冷淡乌黑的眼直直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谢郎君?” 谢蘅神志还有些昏蒙蒙的,阖上眼,又睁开。 见慕朝游好奇地望着他,想来不是他错觉,不由皱紧了眉,“是你?” 慕朝游:“郎君怎地一个人醉卧路边?” 谢蘅没吭声。 慕朝游也没多有多想,她起身捡起灯笼,举目四望了下夜色。 她记得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都聚居在秦淮河南,靠近朱雀桥的乌衣巷附近。 但乌衣巷里这里还有一截的脚程,离面馆也有些远了。 这样浓的阴气便是她也不敢再四处走动了。 慕朝游犹豫了半晌,方才开了口:“天色这样晚了,街上还有行鬼四处走动,我家就在附近,若郎君不嫌弃,不如权去我家歇歇脚避一避吧。” 她知道她这话足够离经叛道。 话已出口,谢蘅一双眼微微睁大了点,震愕又迷惘地瞧着她。 眼前的少年好像误会了什么,谢蘅望着她,眼底的震愕渐渐散去,转而浮现出淡淡的警惕与厌恶之色,抿紧了唇,冷冷地道了声,“多谢娘子好意,不必。” 慕朝游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该不会以为她别有有心吧? 这真的是凭空飞来好大一口黑锅。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慕朝游斟酌着。 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解释事急从权,紧急避险的道理,“只是这里离谢府与我那间面馆都有些距离,街上到处都是游荡的行鬼,郎君若不找个抓紧找个栖身之所,难道是想被行鬼撕成碎片吗?” 可今日醉酒的谢蘅和往日里的谢蘅似乎不太一样,她好言相劝,少年眼睫一动,慢吞吞的睇了她一眼,眼里陡然泛出一点冷淡与讥诮的光,将世家子的傲慢表现得淋漓尽致。 仍时作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不必。” 他这恶意来得没头没脑的,慕朝游怔了一怔,权当他是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耐着性子又劝了一遍。 谢蘅非但不买她的账,口气显而易见地又冷落了几分。 皱着眉固执己见地说:“不必,我说不必就不必。” “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不劳你费这个心神。娘子与其在我身上费这个力气,不如多在王家人身上用用心。” 说完,少年冷冷地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身就要走。 慕朝游被他没头没脑地冲了一顿,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平日里脾气不是不错吗?今日发的什么酒疯?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的气性,她好言相劝,谢蘅非但不听,言辞间还多有冲撞,慕朝游抿了抿唇,望着谢蘅离去的身影,内心也有几分窝火。 可难道她真要看着一个大活人去送死吗? _ 头痛得厉害。 谢蘅用力闭了闭眼,想要缓解直冲脑门的酒气,只可惜收效甚微。 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母亲嫌恶的神色。 她卧病在床,他好心端了药过去伺候,她却打翻了碗高声叫他滚。 谢蘅没忍住站起身大声反驳说:“哪怕您讨厌儿子,您生了病,儿子在您跟前尽孝又有什么错呢?!” 袁夫人冷冷地说:“若不是你这个灾星克我,我今日也不至于病这一场!” 她厌恶地看他一眼,“你少在我跟前待着,我还能多活几年!” 他忍无可忍夺门而出,正巧撞上弟弟谢芜忧心忡忡的神情。 他看了谢芜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身后传来谢芜柔和的嗓音,他无奈地说:“阿母与阿兄置气,阿兄这两天担心您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袁夫人:“我管他的吃睡,你看看!我不过说他两句他就要摔门!” 他浑身发冷,一口气跑出了家门,跑到了街上,不知何处可去。就只好去酒肆喝酒,沿街买醉,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意识,醉倒在了路边。 再然后就看到了慕朝游。 慕朝游。 她举着一盏灯关切地望着他。 但知道她在王道容和王羡父子二人间游走时,他对她就只有警惕。 谢蘅想不明白,怎么刘俭也为她着了迷。 不过一个卑贱的庶民,到底有什么魅力? 行鬼? 谢蘅又想起慕朝游方才的话来,抿了唇角,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赌气在黑夜里乱撞。 死了才好呢。 死了正好趁了他母亲的心意,眼不见心不烦—— 下一秒,只听“吼——”地一声鬼叫,无边的黑夜里猛然蹿出几道快如闪电的鬼影出来! 谢蘅猛地剎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 不过一剎那的功夫,几个面貌丑陋的鬼物已将他团团围住。 谢蘅脊背上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裳,酒意霎时清醒了大半! 他是懂剑术的。 可今日他是跑出的家门,走得太急,连个仆役都没带。 两手空空,手无寸铁。 心念电转间,为首的那个鬼物就已经发动了攻击! 谢蘅从前也跟鬼物打过交道,不知是不是这段时日以来建康的阴气太过浓郁之故,鬼物得了滋养,脱去了往日的笨重迟滞,动作更为敏捷。 谢蘅仓促间匆匆躲过前一只,第二只又朝他杀了过来。 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飞快地四下睃巡了一圈儿,离他最近的可用的兵器也不过是附近店铺门前的挡板。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猛地里一声剑啸,一道剑光竟如白练一般横空飞来! 少女眉眼冷峻,挺剑刺破鬼物绵密不绝的攻势,如神兵天降一般挡在了他面前。 谢蘅一怔:“你——” 嗓音却哑了。 慕朝游没搭理他,专心致志地应付着面前的鬼物。 她一手剑光连点,一手从袖中震出了一沓的符箓。 但闻轰隆隆几声,几道雷火从天而降,奔空而走,耀眼的雷芒将漆黑的街道霎时照亮,犹如白昼。 离她最近的那只鬼物惨啸了一声,转瞬之间化成了飞灰。 有鬼物转身要逃,慕朝游唇瓣微一抽动,手腕翻转,剑尖上撩,狠狠地朝它眼珠扎了进去。 漆黑的污血尽数都溅上了二人的面皮。 谢蘅眼睛莫名一痛,眼睁睁看着慕朝游一直将剑刃捅进它脑子里搅了几搅。 谢蘅头跟着眼睛也一起痛起来。 他动了动唇怔怔地迎向慕朝游的视线。 还未消散的蓝色雷芒如小蛇一般在她眼底游走,漫天的骨灰飞掠过她的裙摆发梢。 少女将眉头狠狠一皱,忽然抬起手,一剑将鲜血脑浆淋漓的剑锋横亘在他脖颈前! 威胁说:“走不走?!” 谢蘅:“……” 他还未回过神来,慕朝游便冷冷地收了剑,拽起他胳膊,转身就跑。 ——不回去救人,难道看一个大活人去送死吗? ——喝了那么多酒,脑子都不清醒了,她和一个酒鬼计较什么? 谢蘅想,自己的脑子确实不清醒了,否则他怎么会和慕朝游一路沿街狂奔呢? 他的思绪近乎停滞,迈出的每一步完全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 慕朝游一边应付着身后死咬不放的鬼物,一边拽着谢蘅飞快地冲进了佛陀里的家门,回身拉紧了门栓,将这些不速之客统统拒之门外。 她家门前被她悬挂以桃木,镇之以符箓,又比着道书照葫芦画瓢排下阵法,回到家里基本上不必再担心了。 慕朝游松了口气,方才奔跑得太急,她发髻散乱了大半。 一抬手,干脆拔掉了发簪,一头长发霎时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这才抽空瞥了那边呆若木鸡的谢家子一眼。 “喂——”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忍不住皱了皱眉,言辞多少也有些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不客气,“你——” 慕朝游忍气吞声,一脸晦气地站着,指腹抹去了脸上的血痕,灯火照亮了她的眉眼,她肩上的发如绸缎般乌润有光,杏眼冷冷的,面色说不上多友善。 谢蘅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液。 - 慕朝游 第71节 “水缸在那边。”指着院墙底下那一只大水缸,慕朝游说完便转身一迳往屋里走去。 谢蘅正愣着。急速的奔跑让他原本酒意上涌的大脑清醒了一大半。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所做作为,谢蘅柔和的俏脸霎时一白,涌出一股强烈的愧疚与羞愤之情来。 ……他、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没一会儿,慕朝游拿了条干净的手巾出来,远远地丢给他,语气仍有些生硬地说:“自己去那边擦洗。” 见慕朝游又要走,谢蘅急切地咽了口唾液,“那个……我……” 慕朝游停下脚步。 谢蘅长这么大,何时有过这样狼狈与人道歉的时候,少年俏脸颓白,心里像打翻了个五味瓶,一闭眼,一鼓作气说:“我刚刚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不是我的本意,在这里跟女郎道歉。” 慕朝游一双眼黑凉凉的,像冷泉下浸润着的黑橄榄。 她不偏不倚地瞧过去,见他神态羞窘,她内心的气闷这才稍稍散去。 “我也没打算跟个酒鬼计较。”慕朝游语气和缓,“喏,水缸就在那边,都是干净的,你自己擦洗擦洗,清醒一下吧。” 说完,又打帘往屋里去。 谢蘅一愣。 就这样?? 她就是这样的反应? 到底是自知理亏,又寄人篱下,哪里再敢吭声! 谢蘅有些委委屈屈地拿了手巾,贴着边乖乖蹭到了水缸旁边。 那大水缸黑黝黝的,像怪物张开的兽口,又离墙近,隔着一道围墙就是鬼哭狼嚎。 谢蘅听得心惊肉跳,但他素来喜净,只好硬着头皮,用水打湿了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也不知这些鬼物到底死了多久,谢蘅只觉自己浑身上下臭不可闻,想洗个热水澡而不得,心里煎熬得很。 隔了好一会儿,慕朝游才换上了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因为在家里,她一头黑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高马尾。 灯火柔漾着,素面朝天的模样更显出几分洗净铅华的清丽美。 谢蘅人在外面,慕朝游不好洗澡,只得打了盆水在屋里略作了擦洗。擦了半天,那一腔的气闷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好歹之前谢蘅也替她说过话,开业那日还曾和刘俭一道儿过来送过贺仪。 他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她和他计较什么呢?想开了,她甚至还好心地将客房收拾了出来,回厨下煮了一锅热茶,叫谢蘅来喝。 “那边是客房。” 慕朝游好脾气地说,“郎君若不嫌弃,今夜不妨在客房里凑合一晚。” 谢蘅捧着热茶,先是惊讶于这茶水的不同寻常,听闻这话,他面上微露犹豫之色,“这……是不是不太好?” 孤男寡女,他怎好就这样住到人家家里去? 慕朝游早料到会有此问,想了想,顺手一指活花屏下的胡床,话说得十分委婉客气,“若郎君想在院中赏月倒也无妨的。” 谢蘅转头看到活花屏,也不免为这巧思怔了一怔。 慕朝游只是与他商量,并不强求,他不肯住进客房里去,她辄作罢。 谢蘅久不回答,她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一遍:“郎君以为如何?” 谢蘅猛然回过神来,瞧见慕朝游坐得不远不近,神情不咸不淡,语气不冷不热,姿态不卑不亢。他耳畔忍不住嗡嗡作响。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老实说,自从知晓慕朝游在王羡父子间周旋时,他心里是存了几分轻蔑与警惕的。 再看到刘俭也为她着迷,谢蘅心里更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不解来。 他见惯了这样的女人,从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无利不起早,没个真心可言。 与慕朝游相处时,谢蘅也在提防着她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 如今看她明显客气疏远的态度,谢蘅反倒浑身都觉得不舒服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她都在王羡父子与刘俭中间周旋了,为何对他是这副姿态? 难道她没看上他? 难道他还不如刘俭? 简直晴天霹雳! 谢蘅想到这里面色都白了!连慕朝游问他什么他都没听清。 直到慕朝游又问了一遍,谢蘅这回听清楚了,这是要他睡院子! 虽说是他自己觉得睡客房不太妥当,但她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他的拒绝,他更难受了。 “这样倒也好。”少年强颜欢笑着附和说。 慕朝游此时又累又困,只想赶紧将谢蘅安排下来, 自然不知晓这个看上去岁月静好的少年内心戏到底有多丰富。 “虽然入了夏,夜里风还是凉,我再为郎君拿一床薄被吧。” 谢蘅:“……”更心酸了。 另一边,谢蘅的失踪还是在谢府引起了小小的一番风波。 袁夫人素来是不担心的。 谢蘅日日与刘俭厮混在一处,她早就有了怨言,对谢芜说:“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你等着吧,第二天就又一身酒气地回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谢芜哪里放得下心,硬着头皮带了十几个护卫一路杀到了王氏府,把刚准备入睡的王道容给叫了起来。 “王郎救救我阿兄吧!” 王道容倒是没有任何被打搅的不悦,只是问:“他与刘俭不在一处?” 谢芜无奈说:“着人问过了,不在,否则芜又怎会深夜来麻烦王郎。” 王道容穿衣的同时偏头想了想,道了声:“知道了。” “我这就去外面瞧一瞧,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走,若有消息,我会回来通知你。” 谢芜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说完,王道容便打灯出了门,先是去了谢蘅平日里爱去的几个酒肆,前两个没找着人,到第三个的时候,店主人说是见着人过了朱雀桥,一路往南走了。 王道容沿着街边找了一圈儿,先是拾到了谢蘅的玉佩,再往前一路上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他那双阴阳眼无需动用灰坛现迹之法,就能清楚地看见远方延伸出的一连串凌乱的鬼脚印。 ……这个方向,是往佛陀里去的。 王道容起先倒也没多想,只想着待会儿或许可以去敲开她家家门,再嘱咐她一遍。 慕朝游是夜猫子,他记得很清楚。 但当他跟着鬼脚印一路追到她家门前时,王道容这时才隐约觉察出不对来。 她门前仍有三两只不死心的鬼物在游荡。 王道容静静地看了那几只鬼物一眼,挨个一剑刺死了,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敲响了院门。 他这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门开了,是谢蘅开的门。 门开的剎那间,王道容清楚地看到了谢蘅眼里的震愕之色。 也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平静如刀锋沃雪般的嗓音,“你怎么在这儿?” 第045章 谢蘅整个人都个懵了! 王道容没问他, 他都要问王道容。 “芳之?你怎么在这儿?!” 王道容没立即回复他,而是提着剑一步跨进了院门。 正在这时,慕朝游也听到了屋外的动静, 匆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待看清院中那个静立着的白衣少年时, 她内心的惊讶不比谢蘅要轻。 王道容乌发白衣,修鼻薄唇, 倒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站在院子正中央,她撞入一双乌沉的双眼。 “王郎君?” 王道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在她脸上睃巡了一圈儿。 她素白的脸上, 微露出淡淡的惊讶,乌发只松松垮垮地挽起了个马尾, 如云般坠在脑后,穿得也单薄宽松, 是一副准备就寝时的闲适装扮。 他又看向谢蘅。 少年神情有点儿复杂,面上还残存着淡淡的薄红, 衣衫不整, 容色狼狈。乍见慕朝游从屋里走出来, 视线竟有些躲躲闪闪的, 不敢看她。 ……就好像他才是那个突如其来的, 不速之客。王道容看了一会儿, 这才开了口,目光不离慕朝游,却是对谢蘅说的:“你今日和袁夫人争执之后离家出走,夤夜未归,阿芜担心你的安危, 特来托我寻你。” 谢蘅猛然回神:“阿芜?” 他跟生母虽然像上辈子修来的仇人。但对于这个弟弟, 谢蘅还是格外关切的,忍不住忧心忡忡地追问, “阿芜没事吧?!他来的路上可曾受伤?” 王道容垂眸收回视线:“没事,我让他在我家里等我。” “你和慕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 王道容顿了一下,又风轻云淡地补充了一句,“她救了你?” 没等谢蘅开口,慕朝游先松了口气,她正愁怎么安置这个世家子弟。 “我今天打烊之后正准备回家,路上看到他醉死在路边。” 她指指谢蘅,“附近又有鬼物虎视眈眈,只好把人带了回来。” 慕朝游 第72节 想到自己之前的窘态,谢蘅脸微微红了红。 王道容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慕朝游浑然不觉,只如释负重地说;“正好你来了,可以把他带走了。” 王道容点点头,浑然一副谢蘅兄长的模样:“多谢你代为照拂。” 松了一口气的又何止是慕朝游! 王道容不来,谢蘅实在无法想象他跟慕朝游孤男寡女像什么话,而且,而且她还和王道容父子…… 谢蘅心神一凛,忍不住瞥了一眼王道容的神情。 少年面色姣好秀美,容色很沉静。 ……他难道都不曾介怀的? 谢蘅不住蹙了眉头,亦或者,慕朝游在他们父子眼中便等同于玩物?他心里不知为何又感到一阵浅淡的不适来。 他虽厌恶父亲身边那些女子,心里也知晓罪不在她们,不过是男人动动手就能决定生死的玩物,又有何自主可言呢。 谢蘅瞧着她们就像是瞧着朝生暮死的蚊虫,既讨厌又可悲。 正在这时,王道容倏忽侧头对谢蘅说:“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 他嗓音本清润如玉,夜里听着更觉得凉丝丝的。 谢蘅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道容恍若未觉,续道:“美酒难得,但凡事适可而止,贪杯反成负累。” “你如今也已加冠,却还是一副顽童做派,枉你还是做兄长的,长兄不能言为则行为范,怎地反叫阿弟挂心?” “芳之!芳之!”慕朝游还远远地看着,饶是谢蘅也忍不住连连苦笑求饶,“是我错了,但外人面前,你总要给我几分面子!” 王道容淡淡瞥他一眼。 谢蘅:“……”是在问他还有面子这个东西是吧? 王道容转过脸去,他确实不像心存芥蒂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上前,只遥遥与慕朝游保持了几丈之遥的距离,朝她行了个礼,道了个谢。 “今日多亏娘子出手相助救他性命,他阿弟还在家中等候,子若我先带走了。” “日后必定令他登门道谢。” 慕朝游这个时候只有解决了一桩麻烦的庆幸,也没多想,“郎君,请。” 这一夜可算累得够呛! 谢芜见王道容把谢蘅平安无恙地拎了回来,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 王道容一边把谢蘅丢给他弟弟,一边说:“已经三更了,外面不安全,你们兄弟二人今日就暂时在我家中歇下吧,我着人去给袁夫人送信。” 谢芜又是一番的感激。 待王道容走了,忍不住向谢蘅埋怨说:“我知道阿兄你心里苦闷,可如今城里这么凶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留我一个人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谢芜捧着谢蘅的手说:“你总是阿母不爱你,可是你还有我啊!难道我就不是你弟弟了吗?” 谢蘅看着弟弟气急伤心的模样,眼眶一热,“下次不会了。” 兄弟二人说了一会儿交心的话,谢芜沉沉睡了过去,谢蘅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一闭上眼,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颈前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惊心的凉意,渗透了肌肤,渗入了骨血,牵动他一颗心砰砰乱跳。 一晃神的功夫,又是慕朝游站在灯下,披散着头发蹙眉冷眼的表情。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 谢蘅发誓自己对慕朝游并无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还是有种觊觎兄弟女人的负罪感。 尤其是,他今晚睡的还是他王家的床,盖的他王家的被…… 翻过身,叹了口气,阖上眼。 算了算了,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另一头,眼看着王道容全须全尾地将人带走了,慕朝游这才松了口气,忙活了一晚上,不洗个澡睡觉实在有点儿别扭。 这两人一走,慕朝游立马就给自己烧了一锅热水,洗过澡,绞干了头发,这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天亮,谢蘅和谢芜还没起呢,刘俭就又驾着马车冲到了王氏府,把连同王道容在内的他们三个一起拽了起来。 “我今早找你喝酒,袁夫人说你一夜未归?” “还把阿芜也拖下了水?嘿,”刘俭击掌笑说,“你不知道你娘那张脸黑的……” 大早上被吵醒,谢蘅没有生气,只有困惑。实在想不通刘俭整日风风火火,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到底是哪儿来的这般精力? 又是从哪儿得到的那么多消息。 王道容知道他是夏氏皇室的耳报神,并不意外。 谢蘅昨夜没睡好顶了双大大的黑眼前,面色颓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看得刘俭捧着他的脸,心疼得直喊,“可怜见的。” 王道容那两个女婢菘蓝和青雀过来奉了茶,这才得空叙说昨夜谢蘅到底历经了何事。 “又是慕娘子相助?”刘俭一讶。 谢芜听得一阵后怕,不免问:“子丰阿兄你也认得这位慕娘子?” 刘俭来了兴致,将双腿长伸,大喇喇地坐在榻上笑说,“这位慕娘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谢芜笑道:“能得子丰阿兄如此夸赞的,定然是个美人了。” 刘俭便将之前与慕朝游的事都说了。 谢芜叹了口气,“如此说来,这位女郎当真是个隽妙的人物。这市井之中当真还有这样的女郎不成?” 刘俭:“有没有你问问你阿兄不就得了,对吧?子若?” “这慕娘子是不是个隽妙人物?” 或许是昨夜没睡好,今日一早谢蘅这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地到处乱跳,哪里料到刘俭会突然点他。 而且问的还是他如今最怕人问到的慕朝游。 谢蘅心口漏跳了一拍,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抵触心理来,想要反驳。 可说救命恩人的不是实在不好,更显蹊跷。 便动了动唇角,扯出一抹笑颜来。 所幸谢芜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扭脸问谢蘅,“阿兄,这女郎救了你的性命,咱们可要登门道谢才是。” 谢蘅勉强笑笑:“这是自然。”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王道容也不出言打搅他们,只是听,他眼睫动了动,半边身子都浸润在清丽的日光里。 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解甚至荒诞来。 ……刘俭与谢蘅。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这两个朋友,是何时与慕朝游这样亲昵的呢? 一说起有关慕朝游的事来,刘俭简直眉飞色舞,没完没了,“你是不晓得她那个食肆,我竟不知道开个面馆还有这样多的花样!” 少年兴致昂扬,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新奇与赞赏之意。 谢芜被他感染,听得也忍不住笑起来。 谢蘅的神情则更加耐人寻味多了,一时认真侧耳聆听,一时要笑,待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强压下来。 每个人的反应,一样不落,都被王道容尽入了眼底。 待到三个人叽里咕噜终于说够了,王道容这才亲自起身送谢蘅谢芜两兄弟回府。 在谢府被袁夫人留下,多盘桓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脱身,王道容的车架在路经秦淮河附近时,竟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道容微抿了薄唇,乌青色的眼底掠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不解来。 为何,他总在人群中三番两次巧遇慕朝游呢? 难道这便是沙门所言的“缘”? 他手指撩着车帘,看得专注。 远远地,慕朝游就意识到了一道鲜明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视线正巧和王道容春水静好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 若说穿越到古代之后有什么好处,慕朝游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她的生物钟得到了合理的调整。 昨天虽然这一夜兵荒马乱的,累得够呛,第二天慕朝游还是一早便醒了过来。 因着要早起上班,早饭她是必定要吃的,不比从前那样有一顿吃一顿。 老吕和阿雉养家糊口不容易,慕朝游干脆是两餐全包,日日一早去附近食肆,替大家踅摸点儿吃的,不拒什么糕饼。 此时她手里正提着三份羊肉烧饼,怔怔地隔着人潮与王道容四目相望。 少年皙白的手指扶着车帘,露着半张清秀通雅的脸,隔着静默又喧闹的人潮,安静地将她瞧着。 如果忽略她手上油润润的烧饼的话,的确是一副罗曼蒂克的画面。 昨天晚上再见过面,今早对上了眼要再装看不见明显不太合适,慕朝游迟疑了一下,主动走上前搭话,“王郎君。” 王道容颔首为礼:“慕娘子。” 他态度不咸不淡的,慕朝游摸不清楚他的态度,想了想,主动启了个话头,“昨夜郎君与谢郎君走得仓促,未曾细问,不知谢郎君如何了?” 王道容静静瞧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黑得像墨,白得像雪:“容竟不知娘子对子若如此关切。” ……这话怎么说得怪怪的? 慕朝游皱皱鼻子意识到一点古怪,但没深究,只是解释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王道容嗓音在暖风中显得静好,“子若受了点惊吓,一夜没睡好,今早容已经将他送回府上。” 慕朝游 第73节 慕朝游一讶。 谢蘅风姿秀彻,琼林玉树般的模样,胆子竟然这么小? 都是朋友,从昨晚起,王道容不替他遮掩也就算了,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的? 第046章 正当慕朝游偷偷腹诽王道容不做人之际。 少年眉眼清清淡淡, 倏然没头没脑地多问一句,“倘若是容醉倒路边,娘子可愿出手相助?” 这话问得余韵悠长, 似有百转千回之意。 慕朝游愣了一下, “这是自然。” 王道容没再说话:“……”光看他的神情也看不出来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总归是不再执着于此。 而是就昨日之事同她道了一回谢,慕朝游忙说不用, 又是一番拉扯之后,她隐约觉察到眼前的少年眉眼静淡, 若有心事。 “郎君是有心事吗?” 王道容回过神来,微微摇首, “容只是——心存不解。” 慕朝游:“郎君有何不解之处?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容内心的疑惑恰与娘子有关。” 慕朝游一怔之下,对上王道容直直望过来的两道平静视线。 “为何这建康城这样大, 容却总是三番两次巧遇娘子呢?” 慕朝游整个人也糊涂了,哪里料得到王道容脑子里想的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 他们之间有缘? 不, 重点应该是王道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少年灵巧多思, 说话又总爱说一半藏一半, 慕朝游不得不怀疑他言语里的深意。 ……他是在暗示什么? 她心漏跳了一拍, 难不成误以为每一次的巧遇都是她有意为之? 抬起头, 王道容正静望着她, 神情专注,似乎在等一个她的回答。 慕朝游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可信。 王道容性敏,之前便瞧出来了她的恋慕之情,快刀斩乱麻地给她发了张好人卡。 他性敏,她自尊, 不论如何都不想被他再误会对他旧情难忘。 慕朝游想了想, 解释说:“建康虽大,但也就属秦淮列肆最为热闹, 我面馆也在附近不远处,郎君所处氏族又多聚居乌衣巷附近,若是遇不上,那才叫人困惑呢。” 王道容没有吭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慕朝游怕他误会在前,因此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匆匆与他作别了。 在这之后,慕朝游外出办事时又路遇了王道容车架几次。 王家煊赫,马车也富丽堂皇,慕朝游认得王道容车幔一角常绣兰草。 王道容仍是每一次总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准确地捕捉到慕朝游的身影。 慕朝游哪敢再让他误会,就在两个人目光即将撞上的剎那间,她迅速使出了下班遇到同事而不想social的精彩的演技——装作被某一个方向并不存在的动静吸引,故作好奇地张望了过去。 王道容:“……” 眼角余光瞥见王道容垂着眼,神情淡静,若有所思,似乎也未曾注意到她,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马车比行人总有优势。 再之后远远地瞥见慕朝游,王道容便叫车夫绕道而行。 阿笪也看到了慕朝游,不解问,“郎君不去跟慕娘子打个招呼吗?” 王道容便说:“今日尚与沈家人有约,无暇耽搁。” 江东豪门,除却顾陆朱张四姓,首推周沈。 沈家的沈士与大将军走得近,是大将军的参军,他与顾妙妃之间婚事作罢之后,大将军十分关切,说是沈家有个女儿正是二八年华,娴雅动人,可堪良配。 当然他今日不是去见沈氏女的,是去见她兄长沈络。 早在与顾家婚约作罢之前,王道容就淡了娶亲生子的心思,至少这一两年之内他都不作此想。 他虽无意求娶沈氏女,但总要给大将军一个面子。 来之前王道容便知晓这沈络是个极为谦逊谨慎的礼法人,只要略作狂态,两相看不上,也好有个交代。 阿笪却在这时叫起来,“咦!郎君快看!是刘郎君!” 王道容闻声抬眸。 也不知刘俭是何时出现的,大变活人一般突然站到了慕朝游面前,两个人正站在路边说话。 隔得远了,王道容也听不清二人都在说些什么,只依稀看到刘俭脸上有笑。 王道容的目光不由静攫住了慕朝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侧身相对着,看不清神情,但侧脸轮廓姣好,乌发垂落两腮,便不是在笑,气态也温稳舒展。 王道容看得入了神,阿笪问:“郎君?” “郎君?” “咱们现在还去见沈家人吗?” 王道容一言不发,强令自己收拢心神,垂眸说:“走罢。” 只是席上他的思绪却总是忍不住围绕着刘俭与慕朝游打转,他听不清沈络到底说了些什么。 王道容一边望着对桌的沈络,脑子里却在想。 ……何时起,她竟与他身边的人这样熟悉了呢? 是了。 她好像就有这样的魅力,不管是阿笪还是小婵,她身边的仆役跟她相处久了都会喜欢她。 那刘子丰……? 想到这里,王道容淡抿了薄唇,倏忽站了起来。 倏地觉得自己提防了这个,又要提防那个实在有点儿可笑。 沈络被他吓了一跳:“王郎?!” 王道容说:“抱歉,容略感不适。” 沈络一愣,关切问:“郎君无恙吧?” 王道容平静说:“头有些胀痛,眼前也有些发黑。” “恕容不得相陪了。” 沈络:“……” 他正茫然着,王道容便朝他礼别了,全程几乎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自从慕朝游开了这家面馆之后,刘俭喝多了酒,常来她店里吃碗面条,喝点饮子醒醒神。 慕朝游做的饮子花样百出,便是刘俭这种嗜酒如命的也爱喝得紧。 毕竟现代花里胡哨的奶茶喝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了。 正巧路上遇到了,刘俭就笑着问慕朝游,店里可还有杨梅饮了。 如今杨梅正熟,是喝杨梅饮的时候。 慕朝游知道他爱喝这个,说:“昨日刚到的杨梅,正新鲜,你现在过去,阿雉就在店里。” 刘俭笑道:“可俭怎么觉得娘子亲手做的杨梅饮要比阿雉做得好喝一些?” 慕朝游早就习惯了这人的满嘴跑马,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淡定道:“没办法,店里油快用完了,总得有人跑这一趟。”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慕朝游当然不会只买点油就回,少不得要四处转转,查缺补漏。 陆陆续续买了点儿零零散散的必要之物,这才租了一辆牛车往回赶。 马车还未到面馆,王道容便瞧见了慕朝游,而慕朝游几乎也在瞬间瞧见了他的车架。 一怔之后,她第一反应便是避开。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将她的唯恐不及尽收眼底,心里霎时弥漫起一阵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偏头想了想。 扭脸叫阿笪换一条仍可绕行到面馆的便捷小路,确保能在慕朝游到达前及时截住她的去路。 看着王道容的车架远去,慕朝游微微松了口气,只当他是没看到自己。 然而就在牛车即将行进到面馆时,王道容的车架竟又如幽魂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并且这一次,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帘半别,露出车内的人影。 王道容眉睫低垂,静坐在车内,细白的手指半搁在膝上。 他一袭白纱裹身,乌发半挽一支玉簪花花簪,一双眼黝黑冷清,渊月沉珠,湛然莹澈,主动出言向她问好。 他语气不疾不徐,冷清清如碎玉乱珠,“慕娘子。” 下颌扬起一个矜持的弧度来,“巧遇。” 慕朝游被猛地堵了个进退不得,不好再故作不察,只得说:“王郎君,你怎会在此?” 王道容望进慕朝游的眼里。 她乌黑的眼仁中清楚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一颗心霎时安稳了许多,语气也不知不觉轻柔了一些:“大抵上是因为有缘吧。” 慕朝游 第74节 可能是因为前几次相逢故作不相识,她心虚在前,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接他这个话。 偏偏王道容哪壶不开提哪壶。 忽问道:“容可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娘子?” 慕朝游讶然抬眼,“郎君这说得什么话?” 王道容想了一想,语气很轻,“若非如此,为何容三番两次远远瞧见娘子,娘子总要装作不识呢?” 慕朝游微睁大了眼,一时语塞。 她每次装作没看见,难道不是因为他那天说了那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吗? 他在装模作样什么? 可在迎上王道容视线的剎那,慕朝游确信,他其实什么都知晓,也什么都明白。 那他为什么说出这一番让她下不来台面的话。 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的语气柔和,却在瞬间突破了她的安全区。 王道容知道如何让人感到不安,他的神情柔和,嗓音淡缈,与这样的人说话非有如沐春风之感,反倒如陷泥沼。 刘俭曾经说过,与王道容说话,不是生疏得像被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就像是被他强-奸了。 话糙理不糙。 有时,他言语间直接的侵略感,的确让人生出一股被侵犯的不适。 慕朝游哑口无言之余,只能选择装傻,“郎君误会了,我……确实未曾瞧见。” 好在王道容并未打算与她深谈这个,他说话做事偏好若即若离。略略颔首,淡淡道:“既是如此,想来是容误会了。” 王道容忽又像是记起一事来,“抱歉,容前些时日诸事缠身,娘子面馆开业至今,还未曾登门拜访过。” “不知今日娘子可有暇招待?” 慕朝游:……这问题问得很好,下次不要再问了。 再怎么说,她都不可能把他一个客人扫地出门吧? 王道容看向她身后的牛车和迷茫的车夫,对阿笪道:“阿笪你先去送牛车回店里。” 徐徐转过脸来,说,“娘子还请入马车,与容同乘。” 说着,便微微俯身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来。 慕朝游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修白如玉的手指,顿了顿,伸出手,搭上他掌心。 王道容只用了点巧劲,便将她拽了上来,他腕间红绳穿着的玉珠,如一瓣落雪,微微凉,“嗒”地轻轻在她脉搏间敲了一下。 但接下来的路程中,王道容却恪守了应尽的礼仪,脊背端正,坐姿挺拔,距离她几尺之外,也不主动与她搭话。 很快,两辆车架一前一后便到达了面馆门口。 王道容下了车,自然也看到了店里正在与阿雉说笑的刘俭。他本就为他而来,也不曾惊讶。 倒是刘俭瞧见慕朝游和他从一辆车上下来,着实吃了一惊,“芳之?!你怎么来了?” 王道容淡说:“怎么?我打搅你了?不欢迎我么?” 刘俭:“我哪里敢!” 他赶紧拉着王道容坐下,手指着店里挂着的一串串木牌说,“快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王道容对这些街头食肆不太感兴趣,但也不至于自矜身份不肯入口,只说:“我不太清楚,你可有推荐的?” 刘俭顿时来了兴致:“你口味清淡,我看就用一碗鸡蛋面吧。” 王道容没有异议:“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也好。” 慕朝游下了车后,跟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进了厨房。 王道容一直目睹目睹她进了厨房,才收回了视线。 少顷,鸡蛋面端了上来。 惦念着自己此行是来搅局的,来此只为打搅这二人相处,王道容用了一碗鸡蛋面后,没在面馆多耽搁,只在临行前拽走了刘俭。 刘俭不肯走。 抗议无效。 他实在不知道王道容到底干嘛来的! 王道容倏忽道:“你很喜欢待在慕朝游身边?” 他不说则矣,一说刘俭就突然来了兴头,琢磨起来,“芳之,你还喜欢慕娘子吗?” 王道容眼睫霎时垂落下来,搁在膝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否认这个说法,只不动声色地问:“你问这个作什么?” 刘俭一边笑,一边扭脸看他说,“慕娘子人长得好看,心灵手巧,若你不喜欢她了,你说我要纳了她,她愿意么?” 第047章 王道容立刻顿住了, 他眼睫眨了眨,一双乌沉的,青黑色的双眼, 静静地落在了刘俭身上, 眼底无波无澜,瞳仁幽暗如鬼。 原本潜伏在他心底的, 那细微的不舒服,正如疯狂蔓延的薤。一点点, 让他浑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起来。 野薤爬进他的眼底,在他乌黑的瞳仁中肆意生长, 呈现出浓郁的青色来。 像属于自己的人,在被觊觎, 被窥伺。 觊觎者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王道容目光平静悠长,警惕地将他瞧着, 浑身上下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慕朝游就像是生长在他身边的一朵花, 因朝夕相处, 他习以为常, 更遑论他本来便不是什么惜花人。 可当他觉察到她的芳香与姿丽的时候, 才蓦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已经环绕了这么多狂蜂浪蝶。 一时间,心头思绪如潮起伏,既淡淡懊悔于自己此前的薄情与矜傲,又不虞刘俭等人的背叛 哪怕是旁的陌生人对她心生他意,也不至令他感到如此荒诞。 刘俭这厢说着说着, 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猛一抬头, 对上王道容幽暗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内光线本就幽暗,让王道容的目光显得尤为诡异妖冶。 这目光看得刘俭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干嘛……你干嘛这样看我?” 王道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一日不见如三秋夕,一日不见,因而想念。” 刘俭立刻没皮没脸地笑着凑上来,“啧啧,我怎不知王郎你如此爱我。” “既如此,不妨多看看我?随你看。” 王道容转过头,如雪如雾的视线轻轻落在刘俭脸上,他生得太过秀美,不笑时,更是泠然如不可侵犯的冰雪神女。 疏淡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叫人自惭形秽。 饶是刘俭也被他不偏不倚的视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王道容却在这时移开了视线问,“谢蘅可曾同朝游道过谢?” 刘俭顿时掩面而泣:“哎呀呀,狠心的冤家!小郎眼睛虽在看我,心里却想的是别人!实在是恨杀了奴家!” 王道容郎心似铁,不置可否,不为所动。 刘俭自己哭了半天,观众不买账,自己也演不下去了,手一摊,叹了口气:“我哪里晓得他!” “我猜应该还没呢!” 王道容:“为何?” 刘俭爬过来,支着下颌沉思说:“我瞧着子若似是不太喜欢慕娘子的样子。” “也不知这两人何时结下的梁子!” 王道容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不同的意见,神情淡漠,叫人捉摸不透。 很快,马车就到了刘府。 刘俭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正要跳下车却被王道容叫住了。 “刘子丰。”王道容瞟了他一眼,忽然说,“朝游是良籍。” “什么?”刘俭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王道容续说:“不是可随意转赠出手的物件。” “你想纳她,不该来问我,理当去问她的意思。” 说完,那半副车帘落了下来,王道容吩咐马车离开了。 徒留刘俭一个人愕在原地愣了半天,随后望着车轮碾起的滚滚尘烟,忍不住大笑开来。 “王芳之啊,王芳之!”刘俭忍俊不禁,原地乐得直摇头,“都说黄河百丈冰,不如王郎心,我看是滟滟春江水,不如王郎心!” 王道容回来得太早,正好赶上了王羡在家。 瞥见王道容从马车上下来,王羡愣了一下,“你不是去见沈家人了吗?” 王道容淡淡说:“身体不适,回来了。” 王羡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肌肤雪玉般细白剔透,唇色嫣红,风姿秀彻,哪有一点不舒服的模样! 他也不戳破他,只在心底看新鲜。 王道容与顾妙妃的婚事告吹之后,王羡也暂时歇了念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日后孤独终老那也是他该的。 最让王羡感到新奇的是,他这个冷酷无情,凡事利益为导的儿子,今日竟然会提前离席? 王羡眼神纳闷,老子跟看个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儿子。 慕朝游 第75节 儿子却把老子当空气。 眼看他又要走,王羡没好气地叫住他:“我明日去会稽一趟。” 王道容的反应还是很平淡,“知道了,父亲可需要儿子相送?” 王羡:“你少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羡几乎每年都要往会稽几趟,他虽没出仕,但家里大部分田产都是他在打理的,总要回去照看照看。 还有几个亲族长辈,三五好友在会稽隐居,也需走动走动。 前段时日,他答应了慕朝游帮她在会稽置备了一份田产,也得亲自去瞧瞧才好安心。 想到慕朝游,王羡就忍不住苦笑。 这段时日太忙,忙着为王道容四处奔波。 待好不容易清闲下来,竟近乡情怯,不敢再去见她了! 倘若他跟凤奴一般的年纪,那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去追求她,告诉自己喜欢她。 可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王道容的存在鲜明地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在年轻。 尤其是他前些时日还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有这么一个会惹事生非的好大儿,王羡良心不安,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忍心拖一个青春正好的小姑娘下水吗? 再想想罢…… 正好趁着去会稽的这段日子,远离建康的是是非非,好好考虑考虑这个问题。 - 另一厢,王道容拜过王羡之后就回了房,叫阿笪将自己的心腹之一何杲叫来。 举凡南国的世家大族就没有不养部曲、佃客的,王道容得用的心腹当然不止彭仆元一人。 得他信任的健仆有一十三人。 彭仆元甚至尚不能位列其中。 何杲个子矮小,但性子谨慎,处事干练。之前他被王羡关在家中,不得出门时,也是他替他去散播的阴气。 王道容想了一想,对他说:“你这些时日替我盯着谢蘅的动静,一旦他去面馆就来回禀我。” 何杲称是。 嘱托完了这一遭,王道容却还是迟迟未放下心来。 越过廊下垂落的一道道纱帘,举目望去,今夜星月璀璨,举目可见河汉灿烂,显得天穹愈发高远。 王道容沐浴净过身之后,迤逦着一袭白色的纱袍,一头湿润的长发漫在清劲的腰身,眉眼妖冶,容色淡漠苍白更胜于鬼。 月光静静洒落袍角,王道容赤足抱琴,斜依在栏杆上,垂眸拨弦。 他所居的橘徕院中,因庭前植有三棵橘树而得名,王道容好橘,因为橘“独立不迁,深固难徙,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霜雪不凋,忠贞不渝。 时有风来,吹动枝叶摇动,香气絪缊。恰如这庭中橘树,树欲静而风不止。 心有千千结,千思万绪一时涌上心头,转成指下石破天惊,响遏行云的激烈琴音。 王道容垂着眼,几个拨指间,琴音又由急响转入幽咽凝涩,恰如巫山夜雨,悲风洞庭,转成神哭鬼唱之凄艳诡谲之意。 弦凝指咽,琴声暂停。 月光水波般静漾在他眉眼发梢,少年秀美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非人般,淡淡的困惑。 他心底好像蛰伏了一只怪兽。 王道容指尖不自觉抚上心口,清楚地意识到他制御不了它,它在咆哮,它很饿。 它日日夜夜的咆哮令他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做出了许多在这之前他绝不会做出的事来。 刺杀未遂、退婚、杀人,再到如今中途离席。 只有再见到慕朝游的时候,它才会短暂地停息下来。 那时,他的心跳会不自觉加速。 见不到时,她的脸总是在他眼前浮现,王道容越想要压制,她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吃饭、沐浴、练字、读书,与刘俭、谢蘅、沈络之辈相交时,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常常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出现。 像她发髻上别着的闹蛾,是鬓角摇摇晃晃抓不住的浮光,是梦中的蝶,一晃而过。 白日因为她显得尤为漫长,他无法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脑海中的慕朝游有着比本人霸道许多的个性。 她要他看着她,不许去做别的。 于是,他只能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只是默默与她对坐着,只是看她,只是想她。看天空中的太阳也在微微发抖,光抖落出梦一般的眩晕。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好不容易挨到日暮,一切都会结束了吗? 不,夜晚才是折磨的开始。 漆黑的夜色酝酿出许多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旖旎的梦境。 夜半帐中他总会梦到她,梦到夜夜笙歌,巫山云雨。 梦到她被自己压在身下,他浑身上下的血液激动欲燃,他激烈地亲吻她,热切地侵-犯她。 他心底的怪兽,他不知到底要如何才能喂饱它。 王道容不解。 他不知道心底异样的情绪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心颤动得像薤上的露珠? 为什么刘俭与谢蘅与她走得这样近,他心里就浑身不舒服。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夜不能寐,只能披头散发,惘惘地坐在廊下,一边细细品味着这陌生的感受,一边独坐弹琴,直到曙光破晓。 这一夜,仍如从前一般,王道容将近一夜未曾阖眼,直到凌晨才枕着几声鸡鸣,昏昏沉沉地小憩了一个时辰。 醒来之后进了些米汤,何杲就过来回话说,看到谢蘅驾车往面馆去了。王道容道了声知道了,着人送他下去。 他自己则回身漱过口,用干净的帕子拭过嘴唇,又含了点茉莉香芬,驾车出了门。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只如往常一般,低头看了几张拜帖,择其中一两家过去交际应酬。 - 谢蘅站在面馆前已经徘徊足足有半日了! 于情于理,他几日前就该上门为前次的救命之恩道谢。 可望着面前这人来人往的店门,谢蘅裹足不前,实在是有些难忍羞耻之情。少年站在门前,眼睫轻颤如蝶翼,温润的脸儿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可或许是那日出言不逊之故,如今,他一见到慕朝游就心虚气短,心跳加速,两只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瞟,双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搁。 更遑论主动去找她道谢了! 但人家毕竟救了自己的性命,就算硬着头皮那也得去啊! 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谢蘅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入了店门。 慕朝游正坐在柜台前忙着算账,阿雉不识字,老吕也不懂这个,唯独算账一事她得自己来。坐了一下午了,坐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改日一定要叫阿雉最简单的加减乘除。 谢蘅冷不丁地登门道谢,她愣了一下,此时与其说是深受触动,莫若说是焦头烂额,只想应付了事。 偏谢蘅玉容生晕,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她毫不怀疑她要是再说几句硬话,这人就要夺门而出了。 只好耐着性子,搁了笔与他寒暄,“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郎君何必言谢呢?” 谢蘅勉力笑了笑,他这回上门除了道谢,其实还是为了道歉。 慕朝游好心不提,他也不好放到明面上来说。 “娘子救命之恩大过天,蘅若不来登门致谢,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慕朝游只得歉疚地表示:“只可惜我目下走不开……” “无妨。”几句话说下来,见慕朝游并不像介怀之前他出言不逊的样子,谢蘅也渐渐放松下来,“娘子不必特意招待蘅,蘅今日来只为道谢,岂敢再给娘子添乱!” 说着便转身吩咐家仆将带来的谢礼送上。 慕朝游心知若此时再婉拒,少不得又是一番拉扯,因此客套了几句之后,便收了下来。她此举无疑给谢蘅吃了一粒定心丸。 谢蘅松了口气,入乡随俗,要了一碗面自个坐到角落里吃去了。 大抵上是因为心境发生了改变,谢蘅咬着面条,心里却不知不觉对慕朝游渐渐改了观。 哪怕她今日忙着待客,没空招呼他,他也不曾介怀。 - 这一天王道容仍是心不在焉。时人好饮,他喝了许多的酒,越喝脑子反而越清醒。 脑中反反复复总在想:谢蘅可是已经到了面馆? 他都与慕朝游说了什么? 慕朝游待谢蘅也如同待他一般生疏么? 谢蘅容貌端秀,她曾亲口说过看重男子的好颜色,她可会对他心生好感? 这几个念头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在王道容脑海中拉扯,搅得他不得安宁。少年淡抿了薄唇,容色泠泠的,像是隔着虚空,在跟谁斗争,在跟谁拉扯,或许只是在跟自己的心作战而已。 一直坚持到日暮,这才鸣金收兵。 王道容心想,他到底坚持了一天,这个时候去见慕朝游算不得输给了她。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了一架低调的马车,停靠在面馆路边。 何杲说谢蘅还没回。 车帘半卷,王道容就坐在车里,等待着谢蘅出来。 他就像蛰伏在草叶间的,披了秋霜的虫,双眼一眨不眨,阴谋窥伺着这二人的一举一动。 慕朝游 第76节 刘俭是混不吝的性子,王道容不甚在意他的满嘴跑马。 但谢蘅古怪的敌视,让他敏锐地意识地了这其中的暧昧与蹊跷。 直到,他亲眼看到慕朝游送谢蘅从面馆里走出来。 王道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乌沉的双眼审慎地评估着二人之间所处的丈远距离。 谢蘅看上去还是维持了昔日的温润礼节风度,言行举止并未失了妥当。 王道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眼看着谢蘅上了马车,离开了面馆。 谢蘅走后,慕朝游便折回了店里。 时至日暮,合该是店里打烊的时候了。未几,慕朝游便收拾妥当,又从店里走了出来,将铺板门一一合紧。 按理来说,应该是慕朝游跟在他身后追逐着他才对。绝非是他架着车马,混迹在人群中,悄然跟在慕朝游的身后。 王道容尤为讲究姿态的好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出尾随跟踪这样的小人行径来。 街道上行人车马渐少,马车的目标太大,王道容叫车夫先行驾车离开,自己则选择下车步行。 他目送着慕朝游转进佛陀里,自己站在巷口静想一会儿,少顷,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了上去。 当家门被敲响,打开门看到满身酒气的王道容时,慕朝游的心情不可不谓惊讶的。 他仅穿一件单薄的白纱袍,光洁的胸口敞露出一线风姿,氤氲的酒气将王道容乌黑的双眼醺染得透亮,双颊晕红翻作花色,唇瓣嫣红丽如榴火。 在慕朝游惊讶的视线中,王道容微微垂睫,嗓音也被酒气醺染得软乎乎的,“此前曾问娘子,倘若我醉倒路边,娘子可愿出手相助。” “而今,容冒昧来投,敢问娘子可愿收留?” 第048章 院里的小胡床上正架着一盆清水, 搭着一卷干净的手巾。 今日谢蘅来得突兀,慕朝游既要应付谢蘅,又要照看店里。 在面馆里忙活了一天, 回来的时候正如每一个疲惫的社畜, 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厨房里的烟火熏得人发间满是油污,回到家里慕朝游刚解开发髻, 本来是打算先洗个头缓口气再说,没曾想王道容会喝醉酒主动撞到她家里来。 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前, 慕朝游惊讶极了。 ……前脚才走了个谢蘅,后脚又来了个王道容, 她家什么时候成了什么热门旅游景点不成? 因为前几日王道容说得那些话,慕朝游正有些为难, 不知要以一个什么样的妥帖的姿态去面对他。 她隐隐觉得这段时间的王道容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保险起见, 她还是审慎地先问了一句, “你还清醒吗?”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 歪着脑袋, 鹦鹉学舌问她:“清醒?” 慕朝游:“……”很好, 看这个样子是不怎么清醒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开半步,“那你进来吧,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纵使王道容再有一身驱鬼辟邪的本领,她也不能将他往外面赶。再说, 她与王道容的关系亲密更胜于谢蘅, 没道理只管谢蘅的生死,不管王道容的安危。王道容跟她进了屋, 少年双眼泛雾,神情迷惘,走路摇摇晃晃。 慕朝游怕他神志不清闯祸,就将他先扶进了客房。 所幸他喝醉酒倒也乖觉,既没到处乱动,也没佯作出许多狂态。甚至还有些乖乖任她摆布的意思。 只是王道容虽然身处建康,祖上到底还是山东人,身量太高,浑身上下清健有力。 她吃力地架着他往屋里走,两个人摇摇晃晃得都很不好受,咬着牙使着劲儿,慕朝游心里愈发纳罕起来。 ……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记得他饮酒从来克制,也只逃难的时候,四下无人,在她面前流露出过几分醉后的狂兴来。 临到榻前,她弯着腰刚将王道容放下,正准备出门去煮醒酒汤,王道容忽然半直起身拽了一下她的袖口不让她走。 她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趔趄,竟冷不丁地被他拽得摔倒在榻上,与王道容滚成了一团。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还没回过神来。 那双皙白柔软的手稳稳地抄住她的后脑勺,喝醉了酒的王道容力气极大,她整个身子被他手上的力道牵引,落在他怀里。 唇瓣落了微凉的一点。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淡色的柔软的唇瓣印上了她的。 毫不夸张地说。 轰地一声。 一股热流从四肢百骸炸开,直蹿上天灵盖。慕朝游被这一击击得大脑顿时宕机,头皮一阵发麻。 她想,她一定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怎么今天遇到的事都这么诡异。 这种嘴对嘴平地摔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不敢想是不是王道容有意为之,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泼天的狗血巧合。 乌龙发生的这一剎那,慕朝游心脏几乎快蹿出了喉咙口,想都没想,第一反应就是赶快支起身子离开。 只是她整个人都趴在王道容的怀里,双手无处使劲儿。 这些南国的世家子又不爱好好穿衣服,天气热了,他那件本就松松垮垮,薄如云雾一般挂在身上的白纱袍,被她仓促中一抓,那一线微敞的衣襟,顿时开了大窗,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胸膛。 心脏几乎快蹿出了喉口,慕朝游心惊胆战之余,第一反应就是,慌忙直起身去看王道容的反应。 如果他有意识,那她真的能去找块豆腐撞死了。 这是个不能称之为“吻”的“吻”,仅仅只是两瓣唇瓣贴上来,一触即分。 王道容眼睫濡湿了点儿酒气,一副昏昏沉沉,还没清醒过来的模样。 他胸膛被她滚烫的掌心摁了一下,眼睫一颤,浑身一抖,唇间溢出了一点儿微弱的呻-吟,眼尾淌下一点水渍下来。 ……要死了。 慕朝游从脚后跟到天灵盖,头皮麻了个翻,毫不夸张地说,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心如死灰。 酒气蓊郁,花雾迷离,从王道容衣上发间散发出的茉莉花香,浓厚得几乎令慕朝游喘不过气来。 死到临头,她忽然进入了个玄妙的状态,冷静地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王道容眼前晃了晃。 王道容黝黑的眼迷惘地追逐着她的指尖,眼睫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蝶,颤巍巍飞得吃力,整个人好像还没醒过神来。 慕朝游比了个二,“这是几?” 王道容:“……” 慕朝游:“……” 王道容一声不吭。 她不厌其烦,比了个三,循循善诱问:“这是几?” 王道容仍不作答:“……” 王道容忽然攫了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侧。 他是躺着,而她是坐着的。 她低着眼瞧,他昂着脸儿看。 秀美白皙的脸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掌心,是个极为温驯的姿态。 这时的慕朝游终于确信,他此时脑子确实不太清醒。 王道容心中一片清明,他想,自己或许是真的醉了。 他想开口叫她。 慕朝游。 他想问她,他该拿她当如何?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也只是垂眸作出一副酒蒙子的醉态。 慕朝游浑身上下,一节节脊椎都好像绷紧了。掌心热得发烫,王道容微昂着脸儿,脸颊贴着她掌心轻蹭。 这是个微妙的,几近于驯服的姿态。 ……怪娇的。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努力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好在王道容没跟她犟,手一松,慕朝游掌心濡湿了点儿水汽,黏糊糊的。 她抿了抿唇,甩甩手,忙一把推开他的脸。 王道容:“……” 摆脱了王道容,慕朝游扭过脸,彻彻底底松了口气,浑身上下支撑着她的这一口气一松,她四肢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拎出来的,,指尖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力站起身,定了定心神往屋外走。 王道容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离开。 她素日里喜欢穿青裙,直到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收回视线,撇了眼手边那床薄被。 不动声色扯过来,往脐下三寸盖住了,这才合上眼,任由自己睡去。 在进入梦乡之前,王道容以为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会难以入眠,但出乎意料的是,疲倦如水,思绪宛如被水中的妖拖拽着,飞快地沉入了湖底。 慕朝游不熏香,客房的被褥她前几天才抱出来晒过,能嗅到淡淡的太阳微燥的暖意。 水波潋滟间,似乎有一束阳光从上方投射下来,漾成波光粼粼的幻梦。 等慕朝游端着醒酒汤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被被褥拥着,合着眼沉沉睡去,乌发海妖般散落在枕面,呼吸清浅。 慕朝游鬼使神差地看了一会儿。 王道容眼睫很长,他其实是有些稚幼的长相,闭着眼时少了几分的算计。 她不得不承认,他睡着时尚有几分可爱。 认真想想,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王道容了。 慕朝游 第77节 再美味的菜肴也终有吃腻的一日,再漂亮的纸片人也有爬墙的一天。 她承认他还是很美,但这些时日以来她日日忙着面馆的生意,回过神来看看,竟再也没有思念过他。 工作果然令人养胃。 人果然还是要有一份自己的事业,不拘是高低贵贱,有了自己的生活重心,眼光就不会再拘泥于眼前那点琐碎的小事。 曾经,她是依托他生存的菟丝花,在这个妖鬼横行的乱世,她所能见者,所能依赖者,唯他一人,因而将安他看得太重,如笼中鸟,井底蛙,坐困咫尺方寸间,伤春悲秋,内耗个不停。 如今方才有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之感。 归根究底,刚刚那个吻也只是个乌龙,不必想东想西,萦绕于心。 ……希望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千万不要有这一段记忆。 没有打搅他,她端着碗出了屋,在月下洗了头发,待一切梳洗妥当之后,也回到了主卧吹灭了灯火。 第二天一早,待慕朝游再去客房的时候,王道容一早就醒了,正披散着一头黑漆漆的长发,新奇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瞥见她进门,不慌不忙和声唤她一声,“朝游。” 王道容扬起睫,他半曲起一条腿,白纱袍雪浪堆迭,衣襟大喇喇地敞开着,露出大片雪肤,胸膛在阳光下泛着蜜色,清雅的眉眼间一段慵懒姿态。 他昨夜登堂入室,睡了个天光大亮,今日神情平静雍容,举手投足间倒颇有些主人翁的架势。 来之前,想到昨夜的窘境,慕朝游还有些紧张。 忍不住开口问:“昨夜……” 王道容温言问:“昨夜?” 慕朝游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双眸,一派清澄澄的,看起来不像是记得昨日发生过的事,不由松了口气。 “没什么,你昨日喝醉了来投奔我。” 王道容点点头:“此事容尚有记忆,只是之后发生的事却记不太清了。” 少年露出一段愧态,“我脑中昏沉,不知昨夜可是醉中给娘子添麻烦了?” 慕朝游有意遮瞒昨夜这一段,将热了又热的醒酒汤递给他,“没什么,你酒品不错,喝醉之后就睡着了。” 王道容面不改色接了,淡淡附和说,“原是如此么?如此,容便宽心了。” 昨夜他根本没醉,自然将发生过的每一幕都记得十分清楚,却也不欲戳穿她。 王道容款款地饮着醒酒汤,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他对面的慕朝游,眼睫不由动了动,心里生出一股十分古怪的感觉。 好像,他与慕朝游是成亲头一日的一对小夫妻。 慕朝游是有些犟劲儿和傲骨的,此时坐在如瀑的清雅晨光里,乌发被阳光燎得毛绒绒的,浑身上下勾勒出一圈儿的毛边,显出十分的柔和出来。 心中蓦地泛起一阵的熨帖。 便是刘子丰与谢子若真对她有意又如何呢? 他在她心底到底还是不同的。 枉谢蘅也是个玉人一般的人物,却连她客房门也未曾进得,只能屈居蜷缩在院子里。 王道容用餐时是恪守着王羡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育,他垂着眼睫儿,无声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把整张脸儿都投入水盆里,伸出舌尖小心舔着水喝的猫儿。 她耐着性子等他喝完才开口说:“郎君一日未归,家里怕是担心……” 王道容明白她的意思,也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挑逗正如钓鱼,投饵也需恰到好处。 因此只略略颔首说:“多谢娘子记挂,我稍后便叫车回去,毋令家人担忧。” 便是慕朝游不说,他也要提前告辞的,昨日他虽未喝醉,但浑身酒气发酵了一夜并不好闻,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王道容好净,受不了这个,尤其受不了在慕朝游面前这样的狼狈。 待用过醒酒汤稍加洗漱之后,王道容便朝她礼别了。 送走王道容之后,慕朝游又将家里收拾了一番,这才照常去往面馆打卡上班。 因为王道容的存在,她到的时候已经有点儿晚了,但所幸有老吕和阿雉帮忙,倒也不必她时时都待在店里。 她此时正好赶上早上那最后一波饭点。 也没多闲话,迅速投入了工作。 等到将早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店里这才又迎来了晌午之前难得的清闲,三个人才有空坐下来一起说说话,松快松快。 趁着这个功夫,慕朝游把之前教阿雉算账的计划给提上了日程,她俩头碰头坐着,她先教她阿拉伯数字,从1到10。 在这个时代,识字无疑是上等人的特权,阿雉知道这一点,卯足了劲儿学得十分认真,老吕坐在一边也看得新鲜。 阿雉进步很快,年纪小,记性也好,很快就抬起小脸儿说,“阿姊,我都记住了。” 慕朝游发自内心地夸赞说:“真快,阿雉真聪明。” 阿雉赧然地一笑,又渴求地眨着眼睛问,“阿姊继续教我。” 但慕朝游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鼓励说,“不急,等你把这10个数翻来覆去都记在心里了,我再教你加减。” 阿雉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小孩子的情绪都是一阵一阵的,不知想起什么,高高兴兴地又埋头下去,念念有词地继续拨弄起身前的沙盘来。 虽然前朝的龙亭侯改进了造纸术,但对于南国普通百姓而言,笔墨纸砚都还是个稀罕玩意儿,慕朝游就用了张食案,装了点儿沙土,供阿雉描画,怎么造也不怕。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前来了个客,慕朝游抬头看了一眼,让阿雉继续学,自己走过去迎客。 孰料,在对上这位食客的第一眼,慕朝游就愣住了。 实在是眼前这个客人看着实在太古怪了。 这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六十的年纪,面色惨白,神情冷凝,像是刚雕出来的石膏白模,鼻子眼睛有种苍白而深刻的困苦,遍布的皱纹也了无生机地耷拉着。 这一段时间的经营下来,面馆的客流量差不多也稳定了下来,常来店里吃饭的那些客人,慕朝游心里都记得很清楚。 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却隐约觉得她的眉眼有几分熟悉,这也是最让慕朝游惊讶的地方。 收敛了内心的情绪,她上前一步,和声问:“娘子是来店内用餐还是另有他事?” 老妇人不答话,只一声不吭地将她瞧着,浑浊的眼里一片冷漠的死寂。 只在偶尔几个瞬间,闪过几星光焰火苗。 慕朝游被盯得浑身发毛,仍勉力露出个微笑,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冷冷瞧她一眼,忽然转身走了。 慕朝游愈发不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正巧赶上一个相熟的食客进店吃饭。 那食客抬脚进门正与老妇人撞了个正着,明显也被老妇人吓了一大跳。 待那老妇走远还一直扭头往回望,神情极为惊诧复杂。 慕朝游心里也十分在意,回眸见食客神情似有古怪,她多留了个心眼,上前招待的时候主动笑说:“郎君也在看那个人?” 食客纳闷:“那个人?” 慕朝游不动声色笑说:“就刚刚那位老妪,刚刚站在门口,我问她她也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你,嗐,可把我吓了一跳。” 那食客吃了一惊:“盯着你?” 慕朝游不解:“对啊,有什么不对吗?” 食客怪叫了一声,“你有所不知,这人是邓混的母亲啊!!” 第049章 这一声将慕朝游彻底叫懵了。 邓混的……母亲……? 她打了个寒噤, 回过神来,胳膊上也不由倒竖起一层细细的汗毛。 “邓混……”慕朝游定了定心神,喉口有些发干, “不是听说酒后冲撞了世家子, 被世家的公子一剑杀了吗?” “是啊!”食客说,“我刚也纳闷呢, 她上你店里来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邓混死前曾跟她起过冲突? 食客明显也想到了一茬,眉头皱了起来, 他总是在面馆用饭,吃也吃出了几分感情, 忍不住好心提醒说:“她两个儿子都死了,不敢去报复贵人, 只怕盯上了娘子,娘子可要小心行事。” 慕朝游道了声谢, 反言宽慰说, “她死了儿子, 心里定然不好受, 也未必是来寻仇的, 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来张望张望, 再说,一个老妪又能做什么呢?” 话虽如此,但回到阿雉身边后,老吕关切地凑上来,慕朝游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嘱咐着二人下次邓母再来, 务必要多留意些。 接下来数日倒是相安无事。 那老妇人再没出现过,老吕和阿雉也早忘了这事儿, 就连慕朝游也禁不住怀疑难道自邓母真的只是如她所言,心里想不开,这才过来望一望的? 日子平平稳稳,没什么大风大浪地继续过,若说有什么能出来说道的,那便是听刘俭八卦说司灵监的那位监正赵爽,走马上任之后建康阴气非但没有遏制之势,反倒愈演愈烈,又接连死了好几个士族子弟。 陛下迫于无奈,将人又给撤了下来。 慕朝游怀疑是王道容排除异己的手笔,但没有证据。总之,陛下又特地征询了王道容的意见。 王道容推举了监内一个掌管文书的李姓小官,那小官出生寒门,与他素日里也没什么交际,清白的家世很得陛下的胃口,便擢选了他顶上。 自那李监正上位之后,经过他大力地整顿,建康的阴气倒真逐渐好转,直到最近一天夜里突然消失了。 夜里游荡的鬼物也纷纷散去。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这事,建康百姓难得度过了一个清平的夜晚,慕朝游心态却没有这么乐观。 她和鬼物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这些阴气散去得太过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这些时日总有些惴惴的,似乎预见将有不好的事发生,只是周围平平安安的,大家伙的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这一切又好像只是她过度紧张焦虑了。 阿雉已经学会了最简单的加减,也认了有几十个字,慕朝游收敛心神,决心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先专心教她背诵九九乘法表口诀。 正当她确定了今天一天的学习计划,往店里去的时候,老吕忽然慌里慌张地凑过来说,“娘子!你见着阿雉了吗?” 慕朝游大脑嗡地一声,一颗心瞬间直坠入谷底:“阿雉?阿雉怎么了?” 她预感到不详。 但没想到这预感会应验到阿雉身上。 老吕急得到处走:“早上还在的!我在厨房里走不开,喊她好几声也没人应!出来一看人不见了!” 慕朝游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 旁人或许觉得小题大做,但她与老吕都熟知阿雉的个性,阿雉胆小内向,乖巧听话,绝无可能一声不吭就不见了踪影。 慕朝游 第78节 “问过食客了吗?”慕朝游问。 老吕:“问过了!都说没见着人!” 慕朝游想了想,“再问一遍,多问问,店里的生意先不管了,跟大家道个歉,今天的帐记我身上。算我请客。我去街上再问问。” 见她头脑冷静,言辞也有条理,老吕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也不知不觉安定下来,匆匆点头道了一声好,就回身照她吩咐办去了。 建康的市场未有严格的区划,大市、小市、草市散置各处,面馆街对面有不少沿街贩卖的小商贩,慕朝游打听了一圈儿,竟然还真打听出了一些线索。 另一厢老吕也终于问到个食客,两人将各自打探到的消息拼凑在一起一比对,这才觉出不妙。 那食客和小贩都说看到个约莫五六十岁年纪的老妪,将阿雉叫了出去,看方向似乎是往南去了。 此时慕朝游已经确信那老妪正是邓母无疑了。 但南边是一个笼统的方向,想要找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更别说谁知道她半道儿上会不会带着阿雉改换了方向? 慕朝游略微思量了一下,阿雉与邓母无冤无仇,邓混事发前她甚至都不在店里帮工。 她若是为子寻仇也当是冲她来的。 如果她是打算以阿雉要挟她,一定会给她递个信儿。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也不能因此放弃找人。 人命关天,慕朝游抿了抿唇角,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她只能求助于手段更为广大的王道容,便立刻租了车赶往了王氏府。 老吕则听了她的吩咐分头去了官府报官。 接待她的是小婵,小婵听了消息关切又为难,只道王道容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往哪里去的,如今还没回府。 慕朝游虽然失望,却别无他法,只能说:“等他回来你能替我传这个话吗?” 小婵忙握住她的手:“娘子!这是自然!待郎君回来,我一定一字不落,原原本本转述与郎君!娘子你也放宽心,说不定是阿雉贪玩呢?” 慕朝游勉力笑了笑说,“借你吉言。” 只可惜她并不知晓王羡、刘俭和谢蘅几个人家在何处。 她这边暂时没有下文,老吕那边也是铩羽而归。 官府只说是他们小题大做,孩子天性顽劣,不知道去哪儿玩去了,不肯管这样的小事。 慕朝游就这样惘惘地跟着老吕在街上找了一圈儿,打听了邓家的住处,问人问得嘴都干破了皮。 邓家家住小郊里,附近居民提起邓家都没什么好话。 邓家邓父去得早,家里就邓母带着两个两个兄弟,还有个女儿早早就嫁出去了。 邓混还活着的时候,这一家人就仗着儿子无赖横行霸道,邓母也是个精明刻薄的人物,邻居家的枣树枝丫长到她家院子里一点,就成了她家里的,半夜也要伸个长杆把半边枣子全打下来。 邻人气得要个说法,反倒被邓混带着他手底下那一帮泼皮险些打个半死。 邓混一死,邓家一倒,众人都叫好,此时说起邓母来,七嘴八舌,幸灾乐祸。 说邓母这些时日怪怪的,儿子死后大哭了一场,也知道庶民不能与士族相争,就只日夜将自己锁在家里,门窗关得紧紧的,夜半私下无人时才点灯活动一番。 就这样一连把自己关了十来天,最近才第一次出门见人。 “那脸啊,死白死白的!”一人说,“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上身了!” 另一人说:“要我说,八成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从她身边走过,我浑身上下都觉得凉飕飕的,她那双眼睛哪里是活人的眼睛!”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竟越玄幻起来,对打探阿雉的下落还是毫无帮助。 慕朝游跟老吕对视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先折回了面馆。 孰料,慕朝游她前脚刚踏进店门,后脚就有食客冲她遥遥喊了一声说:“慕娘子!刚有个小孩子过来给你递了个话!” 慕朝游还当是王道容来了回复。 那食客却说:“那小子说有个老妪约你在鸡头山碰面,只能你一人去,不准带旁的人。” 慕朝游当即怔了怔,忙收敛心绪,追问说:“多谢郎君传话,那个小子郎君知晓是谁,往哪里去了吗?” 食客摆摆手:“那小子滑不溜丢,跟个泥鳅似的!还说了他只是代人传话,什么都不知道,叫我们不要问他!” 老吕顿觉不妙,忙对慕朝游说:“这可如何是好,我看这老妪八成是冲你来的了。” 白忙活了一下午,此时好不容易有了阿雉的消息,慕朝游一颗心倒是定了定。 老吕惦记着那只准她一个人去的口信,问她打算怎么办。 “哪能真让娘子一个人去呢,要不咱们多叫点人,远远地跟在后面?” “不行。”慕朝游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反过来宽慰他说,“阿雉如今在她手上,若让她觉察出来,咱们不能拿阿雉的性命作赌注。” 老吕急了眼,“难道要拿娘子你的性命作赌注吗?” 慕朝游想的是她懂驱鬼,跟王道容学过剑术,多少也算个战力,若对面只有邓母一人她还能应付得过来。 普通老百姓没经过系统的训练,她实在不放心,阿雉已经是受她牵连,她更不愿把老吕等人拖下水来。 与其叫上几个老百姓跟着自己救人,不如欠王道容这个人情,求助他家中的部曲。 实在不行,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拖一拖,尽量拖到入夜,到时候四野鬼物作祟,她反倒可以以鬼物作臂助,反过来帮自己的忙。 她稍加思忖,有了主意,有了主意之后心也就定了下来。 接下来,又费了半天唇舌好不容易再劝住老吕不要轻举妄动,说自己请了士族部曲为援,让他留在店里帮忙等消息。 非常时机,老吕虽然惊讶她跟士族的关系,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我先去探探路,若只有邓母一人倒也好办,若她还请了援手,琅琊王氏的部曲在倒也不怕他们。” “我嘴笨,阿雉父母那里还需老吕你帮忙劝慰着。” 王道容迟迟未归,慕朝游心知这话不过是说出来宽慰老吕的。 但她相信,只要他回了府,必定会施以援手。 好不容易将店内诸事一一安顿下来,慕朝游果断拿了一卷麻布,租了辆马车赶在日落之前往鸡头山赶,马车到了山下,付了车夫银两弃了车。 在山下的茶摊问得了邓母和阿雉的消息,就一路踩着杂草灌木上了山,途中不忘往道旁的树枝上挂麻布条做记号,免得到时候王道容若带人来找不到她。 邓母约定的地点极偏,慕朝游走了半晌才在一处乱草丛生的断崖附近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这是鸡头山一处人迹罕至之所。 面色苍白如鬼的老妪就这样冷冷地伫立着,在她身后几步就是乱石纵横的悬崖峭壁。 望见慕朝游真的来了,邓母一手紧攥着阿雉,将阿雉往旁边的断崖推了半步,浑浊的双眼里陡然爆发出仇恨的光焰来,“你来了?!你也敢来!!” 阿雉被她挟持在怀里,小小的姑娘头发散乱,一双眼早已哭肿成了一对核桃,见她到来,吓得哇哇大哭,“阿姊!!” 乍见这惊险的一幕,慕朝游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喉咙口,她不敢多看阿雉,更不敢激怒邓母,只得暗暗掐了一把掌心,强令自己保持镇静,“大娘相邀,怎敢不来。”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敢表现出太多对阿雉的重视,神情竭力谦卑柔顺,“大娘要找的人是我,你怀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大娘将她放了,不管要对我做什么,我们都好商量。” “放了?!” 邓母简直恨毒了她,一双眼像两把刀子一般恨不得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原本颓白如鬼的面色也一下子有了血色,白模一般的脸也鲜明生动起来。 双颊好似燃烧着生命一般涨得通红。 她都打听清楚了,杀害她儿子的那个贵人与这个放荡的贱人相识。 也不知道这小贱人用了什么骚浪的手段,勾得那士族子弟为她出气这才害死了她儿子!可怜她儿子死得这么冤枉!她恨,恨毒了心肝!她痛,痛断了肠子! “你害死了我两个儿子!我凭什么将她放了!” “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走!都给我把命留在这里给我儿子陪葬!”邓母越说神情越见激动,一只手紧掐住了阿雉的脖子,阿雉吓得大哭不止。 而她面皮也在这时抽动不止,双眼血红,已近癫狂状。 ……不对! 慕朝游心里陡然一惊!一股不详的预感如一片乌云一般重重压在心上,压得她脊背发凉。 邓母的状态不对劲! 她喉口发干,再仔细瞧了一眼。 邓母血红的双眼竟在此时真的滴下一串触目惊心的鲜血来,一张面皮如鼓皮一般剧烈地跳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她脸下,不断地挣扎翻滚,将将破体而出! 慕朝游毛骨悚然,缓缓摸上袖笼里的符剑。 只见一股淡淡的黑气正不断从邓母身上散溢出来,她弓着身子,喉口不断酝酿出咕噜噜的声响,不像是人,倒像是兽。 “吼!” 伴随着一声简直能将人鼓膜震破的狂啸怒吼,邓母浑身上下开始渗血,肚皮也越涨越高,肌肤如墙皮一般片片皲裂! 平地起了一阵大风,狂风摧折劲草,四面山壁上不断有落石滚落了下来。 慕朝游皱紧了眉,强忍住不适,狂风中努力睁开眼瞧望去。 待看清眼前身影,慕朝游心底倏地一惊。 她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邓母! 却见一个身高数丈,青面獠牙,浑身赤裸的鬼物,它整个躯体就好似以人类的尸块拼接而成,肉山一般的身躯上长满大大小小人眼数千,又从肉块与眼睛的缝隙中,横生出数百条人类手臂来。 一只眼睛动,则成百上千只人眼迭瞬明灭,一齐冷冷乱翻,数百只人手在半空中伸张不定。 许是从邓母体内破体而出之故,它身上还挂着一张残破的人皮,不断有鲜血渗出来,走一步,就是个血淋淋的大脚印。 来之前慕朝游也曾反复预料推演过邓母会采取何种复仇措施,却万万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邓母! 第050章 眼前这个鬼物恐怕一早便占据了邓母的身躯, 会和建康那突然消失的阴气有关吗? 阿雉这个时候已然是吓呆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一声。 那鬼物伸出一只手掌就要来抓慕朝游,慕朝游侧身躲了过去, 它抓了个空, 手臂竟然又暴涨了一大截。肉山中的那几百只手似乎也各有意识,一起在半空中躁动不安地四处乱抓乱舞。 慕朝游 第79节 同时自它体内还不断有黑色的雾气滚滚而下, 与乱舞不止的人手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手指抓在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令人胆寒的凹痕沟壑, 乱石如雨般纷纷浇注而下。 慕朝游在这样连环的、密不可分的攻势下,既要躲避这些层出不穷的人手, 又要注意避开下落的巨石,一时之间左支右绌, 如同被蛛网困死的小虫,百忙之中, 只能竭力朝阿雉大喊, “离山崖远点儿!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过来!” 阿雉呜呜地捂着嘴哭着, 趁着那鬼物和慕朝游缠斗在一起, 四肢并用地胡乱朝战局外爬。 所幸她今日带着的符箓比较多, 慕朝游眼见余光瞥见阿雉那道小小的身影, 忙抬起手祭出一沓符箓替她遮掩。 风雷火电一时皆下,声威赫赫,声势之大,引动得整座山谷好像都跟着震了一震。然而,这样的疾风迅雷砸落在那鬼物身上, 竟如同毛毛雨一般, 也只是给它身上多添了几道口子,压根未伤及它的根本。眼前的鬼物, 其凶悍强大,竟是她生平所见之最。 她的反抗激怒了面前的鬼物,它狂啸一声,顿时挥舞着几百只手臂朝她抓了过来。 慕朝游在这“人手丛林”间腾挪翻转,鬼爪擦过她的肌肤,在她身上割开一道道寸深的血口子,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只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要血溅当场。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整座山崖也渐渐陷入了阴气包围之中,愈发浓郁的阴气透体而入,慕朝游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动作也因为阴气入体,而愈发迟缓。 心知在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慕朝游心急如焚。 正在这时,一道剑光自天边倾落! 王道容终于姗姗来迟,这一剑裹挟着风雷,将鬼物一臂连肩斩落! 慕朝游惊喜道:“王郎君!!” 他那柄剑,以天外陨铁铸成,是真正证盟于天地的法剑,‘凭三尺之神锋,以制神魔之非道’,自不同凡俗。 情势所迫,王道容仅仅朝她略略颔首,便又扭过脸去专心对付面前这庞大如小山一般的鬼物。 慕朝游见他手中剑光急闪,不愧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子弟,与她这个半道儿出家的野路子不同,每一击,都蕴含无边道威。 剑光漾成一片冷滟滟的银光,钊飞电御一般,速度极快,鬼雾之中恍若一点飞星,上下翻飞闪烁不定。 王道容的出现让慕朝游压力顿时为之一缓,不过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借着剑光的遮掩,不断抛掷出符箓,手中长剑也挥舞出道道雷光电芒,朝那鬼物刺去。 渐渐地,两个人于不知不觉之间配合出了默契。 王道容诱敌在前,承担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同时剑光连点,如黑夜中闪烁着的指北星,指引着慕朝游在“人手丛林”中来回穿梭。 慕朝游足尖在手臂上一点,鹞子翻身一般,凌空而起,不断从侧面或者后方攻入。 鬼物身化百手,与它相斗,最怕的便是被它急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带偏了去,一步乱,则步步乱,到时候如困兽之斗,想要再脱身难于登天。 刚刚慕朝游就是深陷其中,如身入泥沼,寸步难行,贸然妄动,反而沉没得更快,她到底不像王道容系统的学习过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很难勘破其中的蹊跷,找到生门。 但她有一项特长,便是在阴阳术数一途之上,悟性极高,也从不拘泥于眼前的细节,王道容以剑光牵引,她很快就能从这黏着的攻势中跳出来,找到自己的节奏与打法。 这些人手固然多如树丛,但好像各有意识,各作主张,配合并不算默契。慕朝游配合剑光,身如一点飞梭,在“人手丛”中穿针引线,很快便令这些人手自乱阵脚,互相撞车,绞成了一团,而她却越打越流畅顺利,水银泻地,高山飞瀑一般,很有大开大合,酣畅淋漓的气象。 自得知慕朝游留信,再到赶来鸡头山上,瞧见这鬼物的第一眼,王道容便心知,眼前这鬼物正是他放任建康阴气汇聚所形成的鬼孽。 邓母对慕朝游的恨,以及四方阴气对神仙血的向往,促使它们凝结成孽,借着邓母身躯孕育而生。 这正因为是四野亡魂化生而成,才长成这般人类断肢拼接而成的狰狞模样。 这有点略略出乎王道容的意料。 他本打算收服驯化这只鬼孽为己所用,但面前这只孽其貌寝丑陋,令王道容难得迟疑了一瞬。 他平日里就极为注重姿态,驱使这样的东西上阵杀敌,恐怕徒增笑柄。 他心中还未决断,又旨在收降,因此剑光虽然迅如飞电,厉如惊雷,但也只是以斩断它行动能力为主,并未打算伤它性命。 只是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这只鬼孽灵智未开,意识也都是一众亡魂残存凝结而成的共同体,眼见局势顷刻翻转,几百只亡魂,几百道声音齐齐不满地尖啸起来,促使它拼命一搏!! 鬼孽突然挣扎剧烈,慕朝游和王道容觉察到蹊跷,不约而同齐齐加快了攻势。 哪知道这鬼孽被逼进末路,这一番攻击竟然只是佯攻,一掉头,竟朝着远处瑟缩在一棵松树下的阿雉奔去! 慕朝游大吃了一惊,配合王道容一剑将它半个身子都砍落了下来,却还是低估了这只鬼孽求生的欲望,它竟拖着半边血淋淋的身子,数十只手一齐攥住了阿雉的腿脚,朝崖下摔去! 慕朝游大脑嗡嗡作响,来不及分辨王道容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决不能让阿雉受自己的拖累,命丧于此,忙飞身去追,终于赶在阿雉坠崖之前,一剑挥出万钧雷芒,将桎梏着阿雉手脚的人手丛齐齐斩落脚下! 鬼孽吃痛之际,发出一声尖锐的凄号。 这竟还是佯攻! 它余下的那十数只“人手丛”,一部分应付赶来的王道容,一部分顺势缠上了自己真正的目标。 在手腕脚腕被人手紧攥着甩下悬崖的最后一刻,慕朝游的大脑从未有今日一般明晰,生死一线之际,她已经做出了最迅速,也是最理智的决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阿雉推向了崖边! 王道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入怀中,阿雉扭过身子,泪流满面,朝着崖下凄声大叫:“阿姊!!!” 时间在这一刻近乎定格,慕朝游摇摇欲坠的身影凝固在王道容的眼底。 那一刻,他心头好像浮现出千百种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仅仅只是一剑反手刺那鬼孽心口,将阿雉往外一送,赶在慕朝游坠崖之前,拥着她一齐跌入了百丈渊崖。 慕朝游感觉到自己在急速下坠。 在跌下悬崖的最后一秒,王道容突然出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道容迅速将手中长剑刺入山壁,以减缓二人下坠的趋势。少年指骨寸寸崩裂,渗出鲜血来,唇瓣却紧抿成一线,不肯轻言松手。 直到剑刃终于不堪承受两人的重量,四分五裂。 王道容往下扫了一眼,在两人落地的剎那间,及时调整了身姿,将身一转,以己身为肉垫,抱着慕朝游重重砸落在地上。 脊背与后脑同时承担着巨大的撞击力,王道容只觉眼前一黑,霎时间便失去了意识。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王道容孑然一身行走在漆黑的甬道中,远处亮起一星的火光。他微微一怔,未及多想,下意识地朝那火光走去。 甬道的尽头,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正围着篝火团坐着。 柴火之上架着一口破锅。 水已经烧得微热,锅里绑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僮。 那小僮被剥得赤条条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形容十分狼狈,但唇红齿白,肌肤细若白瓷,明显出生优渥。 仔细看去,这锅内被人烹煮的小僮,样貌竟与他酷肖。 被人绑在锅里煮,这小僮却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冷静,一双乌黑的眼平静寒凉如磷火,幽幽地望着眼前的流民。 火光跃动,自人身上惊起一道道扭曲的影,像鬼在跳舞。 鬼跳动着,贪婪地淌下涎水来,打量着这活人如鬼的世间。 其中一人瞥见那小僮的视线。这小僮瞧人的时候双眼是直勾勾地望,他眼黑多,眼白少,平静过头便呈现出一股古怪的非人感,令人心惊胆战。 那人被他看得心头火起,烦躁起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劈头盖脸便扇了他几嘴巴,直将小僮白嫩的肌肤扇得高高肿起。 一阵风来,火光跳动得更加激烈,像是湮灭的人性与跃动着的欲望。鬼影也扭动得更加激烈,贪婪地,激动地,涎水越发汹涌,快快,那细皮白肉,咬一口滋味定美。 在他们脚边散落了一地白森森的死人骨头,瞪着两个黑窟窿,很明显这是死在小僮之前的“前辈”,骨头上那一点点肉丝都已被人舔得干干净净。 这是百姓与士族大批南渡的那几年,中原战乱,流匪四处为恶,人一旦饿极了便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便是世家大族有部曲一路护着,也惶惶终日,生怕哪一天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路上的野鬼。 小小的王道容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与王家的车队走散,身边仅仅跟着一个僮仆,在遇到因为饥饿而失去理智的流民之后,僮仆将他送了出去,换得了自己的一条生路。 小小的王道容容色镇静,他的心底,奇怪的没有感到任何恐惧之意,更多的是好奇,小僮态度抽离,好奇而冷漠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战火湮灭了一切仁义礼仪,伦理道德,这一刻他直面的是人类最原始,最残暴,最凶恶的欲-望。 王道容只瞧了一眼,便事不关己地,平静地收回了视线,任由锅内的水渐渐沸腾,小僮最先被煮熟的是外层的肌肤,然后便是肉和脂肪,心肝脾胃,在沸水里煮熟了,煮化了。 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已经很久未曾做过这个梦。 与梦境不同的是,现实中,不久之后正巧有一伙胡匪经过,这伙流民忙着逃命,竞相作鸟兽群散,哪里还顾得上他。 逃跑途中有人撞翻了大锅,幼时的王道容从锅里摔了出来,强忍着疼痛,赶在胡匪到来之前,将自己凑到火堆前,烧去了身上的绳结,一瘸一拐地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的道路。 侥幸逃生之后,他不知往何处去,只能赤-身裸体地惘惘地行走在原野中。 在这之后数年,王道容会常常做梦,梦到险些被流民烹煮分食的这一日。他也没告诉王羡自己曾经历的一切,因为在他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日夜做梦,也不是因为害怕,更准确地说是想—— 重温。 那跃动的火光,劈剥作响的柴火,人们凹陷的双眼里深深的贪婪,给他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的乐趣,游走在生死一线的感觉叫人战栗。 或许这多多少少也是因为他流着王家的血,琅琊王家子,尤擅在风雨飘摇,权力更迭的政治漩涡中,放手一搏,火中取栗,又在既得利益之后,谦抑节欲,作出温良恭顺的平正姿态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乐于游走在生死一线中的疯子。 王道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远方的黑暗越来越浓,黑得伸手不辨五指,更休说方位,他心中正不解之际,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熟悉的呼唤。 “王道容!” “王道容!!” 是慕朝游的声音,王道容微微一怔,旋即睁开了眼。 - 下坠时的冲击力,让慕朝游和王道容两个人都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慕朝游受伤最轻,也最先回过神来。 她扭头看到身下被当作肉垫的王道容,愣了一下,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 王道容双唇紧闭,阖着眼,昏迷在地,死生不知。 慕朝游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呼唤他:“王道容?” “王道容?” 王道容仍静静地阖着眼,倘若不是他苍白如雪的面色,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鸡头山山势不算高,但这一处崖下人迹罕至,杂草丛生。天色暗了下来,黑夜幽深得宛如巨大的兽口,让她微有些恍惚。 因为是从高处落下,她不敢随意搬动他,可这样一来,又无法察看他的伤势,他呼吸微弱得简直像狂风中的烛火。 慕朝游毫不夸张地整个人都懵在了当场半秒,耳畔好像锣鼓喧天嗡嗡响,她全身上下的血液几乎都要冻毙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摔下来的时候王道容会拿自己当肉垫。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救她性命了。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他是她穿越到这个操蛋的世界的第一个人。 慕朝游 第80节 拨开那些恩怨纠缠,爱恨情仇,他在她心中的地位都是毋庸置疑,无可替代。 百般情绪只交织在一起,只成了一句话。 王道容不能死。 想到这里,慕朝游鼻尖一酸,再也忍无可忍,险些淌下眼泪来,内心凄惶难以言说。 她害怕他就这样死了! 强忍住泣意,她一迭声继续呼喊:“王道容?”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人眼睫忽然轻颤了一下,慕朝游没有放过这样的细节,顿时大喜过望,“王道容,醒醒!” 伴随着她的呼唤,王道容终于一点点地睁开了眼,乌黑的双眼对上她视线的剎那,慕朝游忽然感到不对劲。 “王道容?” 明明她近在咫尺,王道容却颤动着纤长的眼睫,没有焦距的双瞳四下搜寻着她的踪迹:“朝游?” 慕朝游当他是因为夜盲,看不清周遭的环境,便又呼唤了他一声,从袖笼中摸出燧石袋,亮起了一道小火苗,“我在这里。”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极力想要从一团黑暗中找到她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少顷,少年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王道容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慕朝游愣了一愣,一颗心因为他古怪的安静沉了沉,忙问说:“王郎君,你怎么样?” 还没等他开口,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啸叫。 慕朝游面色遽然一变:“是那鬼物!” 它还未死,追上来了! 她伸手想拉起王道容,“你还能站起来吗?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王道容一动未动,对她伸出的手视若不见。 慕朝游不解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不走?” 火光照亮王道容秀美的容颜,他安静了少顷,这才徐徐开口说,“你走罢。” 慕朝游:“……” 王道容垂睫淡声说:“我落下来的时候,腿摔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这鬼孽迟早会追至此处,带着我只是负累。” “你走罢。” “我带了人来,如今恐怕正在山脚下搜寻你我二人的踪迹。你走出去之后,只要记得通知他们我仍在此处便可。” 第051章 在醒来的剎那间, 王道容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他起初也以为是夜盲,直到他看不到慕朝游神仙血那淡淡的微光。 举目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他才知道, 自己恐怕是下落的时候头部受到了撞击所引起的失明。 他的腿也摔断了。 鬼孽就在附近, 王道容知晓他是跑不远的,慕朝游带着他不过负累, 他不是什么舍己为人之辈,只是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又何必白白搭上她这条性命。 王道容言辞平淡,慕朝游却被他言语中的信息量击得懵了半秒。 回过神来, 她微抿唇角,问:“除了这两处, 你还有什么地方受伤吗?” 王道容微微偏头,感受了半秒, “应是无妨。” 她记起一事来, 慌忙问:“我的血能救你吗?” 王道容说:“坠落时伤在内脏, 或许有用, 只怕收效甚微。” 吸点血便能治愈一切外伤, 没有这样的道理, 除非把慕朝游吸成个人干还差不多。 慕朝游松了口气,虽然有王道容护着她,但跌落悬崖时她身上多少也有些擦伤,便大方地伸出胳膊,递到他面前, “凑合一下吧。” 王道容:“……” 他微微垂眸, 默不作声地轻咬着她手臂,吮了一会儿。 慕朝游见他面上稍有些血色, 这才拉住他的手蹲了下来,“走吧。” 王道容怔住:“你——” 慕朝游言简意赅:“我背你,快上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我陪你在这里等死,你自己选吧。” 王道容空茫而愕然地将她“望”着,这或许是这雍容淡漠的少年生平如此失态。 慕朝游见他不答,催促说:“快上来啊。” 王道容又安静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地,迟疑地,将双臂攀上她的脊背。 两个人同时都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他是因为腿伤,而她是一时负担不住这么大的重量。 王道容虽说看上去清减秀美,但身高腿长,实打实的超大号,慕朝游一时吃不住力,身形微微一颤,她忙深吸一口气,咬紧牙,颤巍巍地撑住了。 王道容险些被她颠飞出去。 他还是觉得她太勉强,想要下来:“你还好吗?可撑得住?” “还是将我放下罢。” “少废话。”已经将人背上来了,慕朝游绝不可能中途而废,“我先背你离开这里再说。” 她难得强势。 或许是受了伤,身体虚弱,实在没有力气之故,王道容再次沉默下来。 慕朝游一深一浅地踩在草丛里。 王道容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前路,眼前只是一片摇摇晃晃的黑。 他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沙土、汗水,并不好闻。 他的手抚着她的脊背,仔细感受着,她的身躯佝偻成矮小的一团,肩脊瘦弱,伶仃的,颤悠悠的,却硬生生撑起一股不知从哪来的顽强力量。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她的后背的衣裳。 五月份的天,夜里的空气都是溽热的,他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滚透。 隔着布料,两个人湿热的肌肤令人心悸的紧贴在一起。 这样瘦弱的身躯,怎么会有这样顽强的力量,又怎么会有那样不屈的傲骨? 王道容想得出神,没了生息。 直到一声细微的泣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怔了一怔,有些惊疑不定,“朝游?” 她听到他微弱但仍然温和的嗓音,这才松了口气,忙眨眨眼,努力挤出眼里的泪水,“我没事,你别睡,一定要坚持住。” 可是她如今的模样,却好像比他更狼狈。身下的女人宛若被汗水压弯的稻谷。 王道容心尖抽动,倏地像被一根针刺穿了心肺。他叹了口气:“放我下来吧,这样你我都走不远的。” 可她不许。 王道容再度安静下来,心在这时又好像被泡在酸水里。他想不通她执着的原因,心里却蹿升出一股怜惜之情来。 他踯躅半秒,指腹抚上她的鬓角,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遵从本心,缓而有力地替她揩去了鬓角的汗水。 湿热的汗水似乎透过指腹要一直滴进心里去,她双脚在打颤,一直在流汗,汗水揩了又淌下来,揩了又淌下来。 王道容竟不知一个人体内竟然有这样多的水。 王道容的童年从未感受到过母亲的温暖,也鲜少与王羡有过接触,后来僮仆将他送出去,他差点儿沦为别人的盘中餐。 大将军虽喜欢他,但那喜欢,是小猫儿小狗一样的喜欢。 大将军和司空是整个王氏最尊贵的人,他性格恣睢残忍,在他手底下,王道容与其说感受到爱,倒不如说先学会了如何讨人喜欢。 少年狡猾薄情,向来最善于叫人喜欢他,爱他。 后来他果然得到了许多爱,足够他肆意挥霍。 他看不见,只能伸着指腹摸索,一边又一边拭去她额角累累的汗水。 这一刻,说不感到震动是假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她这样走下去,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他不懂,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难道,她竟还喜欢他吗? 慕朝游此刻却什么都没想。 前行的路太过漫长,成年男人沉重的身躯压弯了她的膝盖。 她无暇去多想那些风花雪月,她只是怕王道容会死在这里。 她几乎咬碎了牙,口腔里渗出血来,急促的喘息短暂地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慌。 她很害怕,害怕王道容会死,害怕自己坚持不下去,她腿弯发颤,双臂发抖,像是被沉重的石磨盘一遍遍舂过的稻谷,同时来自生理和心理上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压折了,压倒了。 为了救她,他已经断腿瞎眼,若是还因为这一时的恐惧怯弱连累他伤重不治。 那实在是不应该。 她只能咬着牙,咬着无形的空气,一点点将恐惧吞进去,咬得碎碎的,咽进去,化作滋养她继续前行的动力。 她怕他就此沉沉睡去,眼泪无声地淌着,故作轻松地问:“怎么办?王道容?” 王道容不解:“嗯?” 这是他第几次救她性命了? 她笑着说:“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我这么多次,这恩情我好像还不回来了。” 慕朝游 第81节 从方才起,王道容就一直在担心自己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会不会吃不消,可是慕朝游却紧紧地抓着他,像溺水的人抓紧了一根浮木,不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而今听到她语气还算轻松,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便淡淡说:“那就不还了。” 她语气仍是在笑的,“那怎么行。” 王道容不说话,仍旧举着手替她擦汗。 忽然,他指腹一顿,摸到她发热的眼角,感受到一股热流顺着她眼角淌下来。 王道容霎时一怔。她的眼泪,热油浇心一般淋在他心底,他残存着汗液和泪水的指尖一阵细细的痉挛。 这时他才知晓她不是不害怕的。她只是强忍着,从那微弱而急促的气音中,暴露出一点软弱出来。 王道容再度没了生息,慕朝游心里顿时发起慌来,又急忙叫他一声,“王道容?” ……这段时日她虽与他表现得生疏。但王道容从她此刻的一举一动中知晓,她仍是在乎自己的。 哪怕她不曾承认,哪怕她再如何伪装,但他知晓,他在她心底永远占据一席之地。她就是这样心软的人。 大抵是心境不同了。 从前因为不爱,不知爱,明知她失魂落魄,仍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他缄默无言地摊开掌心,将指尖送入口中,轻轻吮吸,品尝着指尖残留的汗液与泪水的咸腥与苦涩。 如同挖开她的心脏,细吃她曾经的喜怒哀乐,少女愁肠。 从前她仍爱慕着他的时候,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掩饰心中的失落? 而今见她强作伪装,如野火燎原,烧穿肌肤皮肉,四肢百骸,连呼吸都牵连着心脏细细密密的隐痛。 他的生命中从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是高贵的,被精心养护的花,倘若遇到大旱时节,赤地千里,一碾即碎。 她是扎根焦土中开出的稻,正因卑贱所以顽强,正因被践踏过无数次,反倒生机蓬勃,愈演愈烈。 他竟不知卑贱者高贵,“卑贱”得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他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想,此生他必定要抓住她,抓住她,决不能放手。 “叫我凤奴吧。”王道容忽然开口。 慕朝游一怔。 王道容接着说:“这个小字只我父亲叫过,便是刘俭谢蘅也没有的。” “放心,有朝游你在,容今日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他听见自己难得郑重的嗓音,轻轻地,像一个承诺,“我向你保证。” ……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到那鬼物的气息越来越远,慕朝游这才松了口气,浑身脱力地将王道容放了下来。 不看则以,一看慕朝游吓了一跳! 王道容的左腿诚如他所言软绵绵的扭曲着,但右脚也满是鲜血与伤口,那是在地上拖拽出的伤势,山崖下的荆棘与碎石足以将他的脚划得血肉模糊。 他太重,说是背着,但其实半个身子都拖在地上走。 “怎么了?”少年犹未觉,温和反问。 慕朝游眼眶顿时一酸,“为什么不说?” 王道容不解其意。 她说:“你的脚。” 王道容微微一顿,故作风轻云淡,不置可否:“不妨事的,没伤到骨头,回去养一养即可。” 他倒不觉得伤势有多沉重难捱,反倒是慕朝游隐约的抽泣声,此时却让他感到心口仿佛被一把手紧紧攥住。 她眼角的泪被夜风吹干,眼角烫得惊人。慕朝游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去找东西给你包扎。” 多亏她之前专门跟城内的药局学过这些急救措施,那次刺杀之后,更特地认过草药。 她砍下一些树枝简单地给王道容做了个包扎和固定。 王道容一直静静地看她忙活,他眼前一片漆黑,却能想象出她弯腰垂颈时的认真姿态。 他不怕疼,身体的疼痛尚且可以忍耐,因为疼痛而大喊大叫,颜面尽丧,在王道容看来倒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他也不怕死,因为畏惧死亡如王衍一般,表现出来的虚弱卑怯,比之死亡更为可厌。 但他害怕残疾。 如今他双目失明,举目皆黑,更不知他的失明是一时,亦或永久。 若是下半生只能带着残疾茍且偷生,这样的人生,生不如死。 慕朝游手指灵巧,刚打完最后一个结,指尖却被人摸索着轻轻握住了。 王道容先摸到她的手臂,再摸到她的手腕,然后是指尖,定定地说:“朝游。” 慕朝游怔愣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凉,被他触碰到的肌肤却仿佛挨着了一团火,熊熊燃烧起来。 她抽出手,想要躲开。 王道容握得很紧,他不放她。 因为夜盲,他知道失去视觉是如何痛苦的事。 他会就这样变成个瞎子吗?王道容不清楚。 他只知晓,若当真如此,那他一切的谋算,一切的理想,所谓的名士风流都成了个笑话,没有人会追捧一个瞎子,那个他精心维持的王家六郎风流秀彻的形象就要被践踏如泥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虽然恐惧,心中倒是没生出多少悔恨之情。 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感,在遇到慕朝游之后,他的生活就再也不受他掌控了,一桩桩,一件件,在遇到她之后,他的人生就成了被打乱的棋盘。 “朝游。”王道容说,“让我摸摸你罢。” 第052章 慕朝游心中一惊, 正想拒绝。 倘若真的就此失明,王道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个可能。 但倘若当真如此,他此时所想的, 却无非是摸一摸她的脸, 将她的眉眼就此镌刻在心底。 王道容一只手扣着她的指尖,另一只手却缓缓往上, 摸到了她的鬓角,然后是她密密的发, 光洁的额,山眉水眼, 挺直的鼻。 他的手就像是画师的画笔,又像是虔诚的旅人, 一点点走过山川江河,她在他的指下, 竟如同铺陈的千万里江山, 是值得入画的, 是值得细细摩挲, 镌刻心底的。 王道容温和地抚摸着她, 不带任何情-欲, 但这样的坦诚与珍重却让慕朝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无奈紧闭着唇角,脸上的温度一路上升。 他摸到这炎炎的大地,指尖的温度透过血脉直抵心脏, 叫人心口发烫。 慕朝游生怕他误会, 不敢动弹。一时之间,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指腹下的肌肤如绸缎般交相摩挲过,带来一阵干燥的温暖和战栗。 王道容的指尖终于摸到她的唇瓣,她的唇其实是微丰软的那种,他细细摩挲着她的唇珠,心头火热。 他想要亲吻她。 无数次,像之前在梦里做的那样。 他眼睫一颤,明知不该,王道容却还是动情地缓缓将唇瓣贴了上去。 慕朝游哪料到摸一摸脸还有这样的风险,吃惊地瞪大了眼,条件反射想推开他,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得急急喊了声:“王道容!” 王道容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拧了一把,停了下来,百般滋味汇集在一处,还没等慕朝游松口气,下一秒,他却抚着她的鬓角,叹息般地说:“朝游,让我亲亲你吧。” 嗓音缠绵勾人,像在撒娇。 慕朝游大脑几乎停滞了,实在没想明白王道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受了惊,思绪断片儿,脑海中千头万绪,一时间却理不出个思路,只急忙忙地开口:“你……我……” “朝游,我眼睛看不见了。”王道容说。 慕朝游:“可是——” 她觉得一切都乱了套了。 她曾经是喜欢王道容,这固然不假。 但他又不喜欢她。 于是她及时止损,搬了出去,他这个时候又算什么意思? 更何况,还有顾妙妃。 此时再想到顾妙妃,简直就像是脑海里仓皇搬出来的一尊救兵。 “你与顾——”她从没询问过这两人的关系,从前是怕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回答,只求能及时、体面的抽身而去。 她既不解,尴尬,又感到负罪,话没说完,但王道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慌不忙停下来,耐心与她解释。 这也是他早晚都要与她说清楚的,不妨趁着这个时候交代个明白。 “那年我八岁,随父亲南下渡江,那时,司空要为陛下赢得江东士族的支持,而顾家也需要再风雨飘摇的乱世找到一个能守护江东的势力。因此,王氏与顾氏有了一次合作。” “父亲在那时与令嘉的父亲交好,我也与令嘉相识。” 王道容露出回忆之色,“只是没过几年我便拜在了许仙翁门下,随师父四处云游修行。所以,我虽同令嘉自幼相识,但感情并不算深厚。” 他坦诚地王家与顾家的情势都讲给她听。 “我与令嘉从来就无婚约在身,只是双方父母皆有意向,出自家族意志,而非男女情爱。” 慕朝游没有再吭声,她有些惘惘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王道容这是什么意思呢? 又摸她的脸,又与她解释他和顾妙妃之间的事。 曾经她那么喜欢他,也不敢料想到还有这一天。这世间万物当真这样奇妙么? 童年日思夜想,求不得的玩具,长大之后用工资买到手了,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样喜欢了。 她没有任何欢欣激动,只是带着几分茫然转过脸望向王道容,“那你呢?你想娶顾妙妃吗?” 王道容颔首,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足够坦荡,未曾讳言,“曾经想。” 慕朝游 第82节 “曾经?” “但如今却不作此想了。”王道容淡言着,指尖再度抚上她的眉眼,“之前是不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今日始见本心。” 慕朝游懵懵懂懂听着,心跳忽然加快了节奏,咚咚如牛皮大鼓擂擂作响,于紧张急促中蔓延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来:“那你的本心——” 她下意识想堵住他的口,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预感到如今的她无法承受他的回答。 王道容却接道:“是你。” “朝游。”他问,“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慕朝游想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道理,当初她主动辞别,固然是因为觉察出王道容与顾妙妃之间的蹊跷暧昧。 但她已决心断情,本不应该这样剪不断理还乱,又横生出这么多牵扯出来。 她没有回答,王道容容色清淡,浑不在意,“无妨,娘子是否还心存爱怜不要紧。” “重要的是,如今容才知晓,我似乎是……心悦你的。” 或许是因为瞎了一双眼,不愿叫人看出自己的虚弱来,王道容双眸合着,漆黑的修长的睫羽在眼皮投下淡色的阴影。 他只是不通情爱,并不是愚钝蠢笨,方才紧跟着慕朝游从崖下跳下起,王道容就已经知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而对于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是主动出击,势在必得的。 王道容静静坐在月光下,乌发凌乱地顺着玉色的脸颊散开,白纱道袍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如同跌入尘埃中的白玉神仙。 是泥菩萨,自身难保。 即便如此,少年人何其狡诈深沉的心机。 王道容一边抚摸着她的眉眼,一边缓缓捧着她的脸颊贴近自己。 “我断了一条腿,不知还活不活得成了。” “朝游。” 在慕朝游仍沉浸在刚刚的怔愣中,王道容眼睫轻轻地扇动,贴在她耳畔,淡柔地:“这或是容临死前唯一一个心愿,我亲一亲你吧。” “容枉活这二十年光阴,未来得及有任何建树,眼看着便要命丧黄泉。生而无能,但求死而无憾。” “朝游,不要让我留下憾恨,好吗?” “求你。” 他想要吻她。 王道容的语气十分虚弱,面色苍白如纸,语气淡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了。 慕朝游毫不怀疑,下一秒他真的会死。 王道容没有说假话。 她想要推开他,又觉不忍,毕竟他是为了救自己的性命才沦落如斯境地。 或许王道容早就看出来了,他只是准确地拿捏住了她的心理。 她太心软,太莽撞。 在这个人人明哲保身的时代,她不知从哪里教养出来的直来直往的单纯心性。 别人给她一毫,她便要竭力还上一厘。 亦或者二十多岁的少年人真是最莽撞,最具一腔热血的时候。莫说亲一亲她,愧疚、感激重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便是他当场要她的性命,她恐怕都会毫不犹豫,拔剑而起,肝脑涂地,以报恩情。 这是在道德绑架。 他感觉到她的犹疑,狡猾地覆唇而上,衔住了她的唇瓣,仿佛含进了一缕春风。 接下来,便再也由不得她控制了。 …… 慕朝游感觉到王道容的唇落在自己唇瓣间。 起初,王道容只是想覆唇而上,浅尝辄止,他从未有过接吻的经验,并不知要如何施为。 王道容静静地感受着唇瓣的温度,心霎时宁静下来,觉得这样也很好。 只是他本就贪心,心如毒蛇,在尝到甜头之后,犹觉未足。 王道容捧着她的脸,哪怕他看不见,但慕朝游能感觉到这个时候他是专注的。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无师自通地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轻舐着她的唇。 慕朝游整个人都呆住了,浑身上下犹如火烧,无措地僵立在他怀中,她以为的亲一亲,只是蜻蜓点水,类比国外的贴面吻。 所以王道容的要求固然令她为难,但在生死大关面前,也不是不能牺牲同意。 眼前的王道容太过陌生,她一动不敢动,大脑几乎快凝固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也不知道王道容在做些什么,她懵懵懂懂,像失了魂魄,却还记得将唇瓣抿得紧紧的。 王道容先舔了舔她的唇瓣,见她未有抵抗,安抚般的,示弱般地贴着脸轻轻蹭了蹭她,趁着她正愣神,果断撬开了他的唇齿,轻轻吮了吮她的舌尖。 那滑溜溜的东西钻进她的口腔,卷着她舌尖吮吸,古怪的,像蛇,占有她,入侵她。 慕朝游浑身触电般地一惊:“!!” 险些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一跃而起! 怀里像圈了一尾滑不溜丢的鱼,王道容稳稳地圈住了她,舌尖也恰到好处地收了回来。 慕朝游长这么大还没跟哪个异性有过这样亲密的、原始的接触,心几乎快跳出了嗓子眼里,“你……” 一开口,她就怔住了。 她的嗓子何时变得这样沙哑。 王道容轻轻地,将如玉皙白的侧脸贴在她颊侧蹭了蹭,像一只自知犯错的猫儿。 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王道容面色倏忽一变,一把将她推开,哇地从口中吐出一大捧鲜血来。 慕朝游大惊失色:“王道容!” 王道容别过头,嘴角不断呛咳出血沫。 “你没事吧?”慕朝游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想过去搀扶,又生怕他一碰就碎。 她愣了愣,不敢去分辨地上那一滩血水中咳出来的到底是内脏碎片还仅仅只是凝结的血块。 王道容费了一些力气方才喘匀了呼吸,黑夜中,他静默了半晌,慕朝游瞧见他竟莞尔笑了,吐气很微弱:“朝游你看。” 王道容的语气温絮平和极了,“容未曾欺瞒于你。” “我怕是活不成了。” 慕朝游皱紧眉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王道容顺从地:“好。” 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乖巧的,温静的时候,少年静坐在夜风中,眉眼有些超脱生死的平和与淡然。 慕朝游很看不惯王道容这么一副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的模样,忍不住出言安慰说:“你不是带了随从吗?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 王道容却不关心这个,生死当前,他不关心那些旁的人和事,他打断了她,“朝游。” “若是我还能活着回到建康。” 王道容顿了顿,嗓音轻轻的,柔柔的,仿佛唇间溢出的柔和轻叹,“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白头永偕?” 第053章 “朝游。”王道容柔柔地说, “你嫁我吧。” “我娶你。” 不能放手。 哪怕利用的是自己的伤躯也无妨。 如何都好。 不论如何,他绝不可能放过她。 月下,王道容眉眼柔漾着月色, 作出一副取媚乞怜的模样。 但患难见真情, 舍身忘死在前,看似情深义重的一句话, 也潜藏了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伎俩。 他想要娶她,不是妾。 自然也不是正妻。 他想要娶她为平妻。南国因战火频仍, “丧乱相承,南北间阻, 羁旅再娶,往往而有, 迨事平之后,旋归故土, 遂两妻并娶, 不分嫡庶”, 而并嫡双娶之风盛行。 王道容知晓, 以慕朝游的出身, 是绝无能娶之为正妻的可能。禁锢终身, 永不得出仕倒也罢了,只怕到时被视为王氏之耻,沦为家族弃子,为氏族放逐。 莫说正妻,有王家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 娶她为平妻也如天方夜谭。 他日后妻子必定出生士族, 决不能容忍与她平起平坐。 他不必娶家世太高的妻子,只要有个士族的身份即可, 到时候再想方设法给慕朝游换个名义上过得去的身世。 较之上一项,这一项仍有转圜空间,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仍愿竭尽所能试一试。 感情和利益他从来分得很清。 他承认他对慕朝游动了心。 长久以来的相处,令王道容也模模糊糊觉察到慕朝游对感情的忠贞不二,她不是甘愿为妾的个性。 最初,他本欲纳她为贵妾。 而今他愿意打破自己的原则,做出让步。 他想得到慕朝游。 妻与妾之间的差距恍若天堑鸿沟。 他想要,她是能与他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百年之后,相依相偎在坟茔之中,黄泉路上也要并肩而行,纠缠到生生世世的。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至庶人,其义一也”,夫妇一体,荣辱与共,是被纳入夫妇、父子、君臣体系之下,一切人伦规范的起点,是“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只有“妻”才有这样的名正言顺。 慕朝游 第83节 倘若真连平妻也不得,便只纳她为贵妾,先娶妻再杀之,日后慢慢扶她为正罢了。 这是王道容权衡利弊之后唯一具备可行性的操作,他自认并非良善,贪心不足,心上人与地位权势都想一手掌握。 毕竟若无家族庇护与权势地位,他又谈何能护得住自己的心上人? 慕朝游微微一怔,到了这一步,她反倒看开了,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她看着黑夜中的王道容,觉得他可能当真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脑子,或者是病糊涂了,他二人家世悬殊又怎么能成亲? 有此一想,她整个人都从容下来。 王道容浑然未觉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成了“脑子被摔坏”了。 “朝游,”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娶,王道容抿了抿唇,难得也感到一阵忐忑,“若我伤好无恙,你可愿答应我?” 为何这般仓促。 因为王道容清楚地知晓除却今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慕朝游在竭力与自己保持距离,他今日为救她伤重,若再表露出几分可怜娇弱之态,她绝不忍拒绝。 既已知晓自己心中所求,自然是打蛇随棍上,不叫天赐良机白白浪费在自己手上。 慕朝游不假思索地说:“再说吧。” 很明显,她这个回答并不能让王道容满意。 王道容静默一秒,又呛咳出一口鲜血来。 “王道容?!”她头皮一阵发麻!这不至于吧?! 王道容轻声问:“朝游是不相信我之真心吗?” “倒也不是不信……”因为你现在脑子可能不太清醒。慕朝游欲言又止。 王道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竟又强撑着伤势,俯身贴地行了一礼。 “容知晓,容此前太过倨傲,轻鄙了女郎的心意。 “如今,只俯乞女郎垂怜。 “需令女郎知晓,容一言一行,皆出自于真心,不敢有半分欺瞒……” 话音未落,王道容又偏头呛咳出一串鲜血来,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栽倒于地。 慕朝游看得触目惊心,慌忙伸手去搀扶,哪里留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孰料,王道容一把攥着她手臂,眉睫黯然说,“难不成是上天也不信容真心。” “朝游,天不信我,你可信我?” 天不信你,我怎么可能信你?可王道容一副下一秒就要不久于人世的虚弱模样。 少年微昂着脸,因为看不见,乌黑的眼里迷惘如惊鹿,眼睫不时颤动着。苍白的唇瓣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慕朝游望见他如此惨状,顿时哑口无言,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但又不好草率答应,只得拍拍他的手臂,用十二分的耐心,以安抚幼儿园小朋友的态度安抚说:“我们家乡,没有这样仓促成亲的。” 王道容立知她态度软化,倒也乖觉,乖巧问说:“朝游家乡是如何模样?” 慕朝游说:“男女之间要先交往一段时间,如果处得合适再谈谈婚论嫁也不迟。” 这的确已出乎王道容的意料,他思来想去,也不知晓何地有这样的习俗,他一直以为她或许出自辽东鲜卑慕容一脉,但辽东鲜卑也未尝有这样的说法。 只得附和感叹:“朝游家乡,民风倒是开放。” 慕朝游也很怀念,“总好过盲婚哑嫁。” 王道容颔首,如今他是十分认同先互通心意再成亲的。 慕朝游态度松动,他自不可能令机会白白流逝,便又问:“朝游此言,是想要与容交往一段时日,留待考察吗?” 慕朝游:“……”倒也不是。 王道容虚弱的姿态,并非全然矫饰而出。 跌落时似乎伤到肺腑,每多说一句话都牵扯五脏六腑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只是全靠撑着一口气坚持下来。 但在昏倒之前,他想要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王道容这样凄凄惨惨的模样,实在令慕朝游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豁出性命救她好几次,重伤恳求她一个回答。 她心惊胆战,生怕她的拒绝会让他气郁于心,加深伤势。 动了动唇,慕朝游叹了口气,到底是不忍心,“等你伤好再说吧。只要你伤好,坚持下去,你我或许可以试试……” 她刚难为情地说完,王道容一桩记挂着的心事了却,一口气一松,竟然安心地合眼昏了过去。 慕朝游目瞪口呆,吓得一边忙喊他的名字,一边伸手探他的鼻息,见他只是昏睡,呼吸还算匀长,一颗心好险回落。 她惊魂未定,寒湿了衣裳,却见王道容闭目睡得安详无忧,不禁有些看怔了。 他失明断腿,凄凄惨惨的模样冲淡了往日的倨傲,还算有几分可爱。 想起方才那个吻,慕朝游不禁摸上了唇瓣。 或许等他明日清醒过来,就不会再作此想了。慕朝游心道。 只剩下她一人,她心头浮起几缕怅惘。 明明,明明已经决心与他保持距离。 明明她心中对他的喜欢只剩淡淡的一缕,只要再过上三五个月或许就能烟消云散。 为何又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她。 慕朝游心里煎熬,一夜未眠,王道容倒是了却一桩心事,他素日里三五点便会起身,今日倒是一觉昏睡到天光大亮。 慕朝游就怕他一睡不醒,他醒来,而且气色还不错,她这才松了口气。 本想继续喂他一点血。 王道容却固辞不受,“神仙血不是灵丹妙药,只能稍作减缓我的伤势,再多饮也无意义。” 慕朝游:“聊胜于无。”说着又伸出胳膊往他口中塞。 王道容:“……”他嘴巴逼得紧紧的,不肯动口,连连避让。 慕朝游却一意孤行,还在坚持。 盛情难却,王道容无奈将她胳膊拂落,终于让步,“其实还有一样天然的灵药可救容伤痛。” 慕朝游不解,“什么?” 王道容微妙地安静了半秒,嗓音清润如碎玉,“是女郎的亲吻。” 慕朝游:“……” 她哑口无言,脸上火烧。感觉被人调戏了,但没有证据。 “不行,还没刷牙。” 王道容生性好洁,其实也只是戏弄她,他眼前虽一片漆黑,但想到她窘迫发烧的姿态,便觉得可爱,不由弯弯眉眼。 “那烦请朝游为我寻来一根树枝。” 他们是迟早要走到一起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之前跟王道容一起逃难过,慕朝游一听他要树枝,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仅替他找来一根大小合适的,也给自己找来一根。 更找到一条小溪,打来一些水。 咬开的树枝可以充当牙刷清洁牙齿。 稍作洗漱之后,王道容又从袖笼内取出一点香料,分了一些给慕朝游,余下的则自己放入口中咀嚼。 没有牙刷的时候,她和王道容从来都是这样凑合过的。 好不容易刷完牙,孰料王道容还没放弃刚刚的念头,嗓音出奇得柔和,“如今,可能亲吻朝游了?” “等——”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摸索着伸出一臂来,拥她入怀。 幼时,王道容不是不曾对自己的夜盲耿耿于怀,但今日却庆幸起这样的病症,让他迅速习惯了失明的生活。 能准确地分辨出心上人的方位,能拥她入怀,准确地印上自己的双唇。 王道容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卷起她的舌尖吮了吮,这才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慕朝游哪里料想到他会突发制人,窘迫得想要挣开。 他看不见她,只将额头紧紧贴着她,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她的呼吸,这才又继续低头亲她。 这一次,是温柔缓慢许多的啄吻。 “容若是活不成了,临死前想记住朝游的容貌。”他低低地在她耳边解释说。 昨夜这话还有可信度,今日她会相信才有鬼了。 慕朝游忍了又忍,没忍住出言讥讽说:“郎君看起来倒像是还能再活八十年。” 王道容莞尔。 下一秒,她说不上来了,王道容堵住了她的唇瓣。 他垂眸吻得深入而缠绵,轻啄她的嘴角,然后缓慢地舔舐她的唇珠,含着她的唇瓣。 王道容亲一亲她,总要停一停,去吻她灰扑扑的鬓角,一边低低地喊她:“朝游。” 她在他怀里十分僵硬,于是他便偏头继续吻她的眼皮,吻她的耳垂,拉起她的手,吻她的指尖。 温和的,细碎的,绵密入骨的,像难忍的春雨。 王道容知晓自己是乘人之危,是昨夜半哄骗着她答应自己,可是哪又如何?至少她如今在自己怀中了。 慕朝游听他低低的发出一声满意的,动情的喟叹,浑身火烧火燎。 难道是这些世家子,天生便一段风流吗,明明才学会亲吻,又怎么亲得这么熟练?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也只有胡思乱想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王道容很快意识到她的走神,不满地拉拉她的手,柔和地呼喊她的名字,“朝游,朝游。” 足足缠绵地亲了好一会儿,王道容才微垂着眼睫,呼吸不稳地在她唇珠上咬了一口。 慕朝游 第84节 少年唇色丹绮,水光丰润,昨日苍白如纸的面色今日却薄红如霞,似乎觉察到她在看他,王道容莞尔扬起脸儿,漆黑无神的眼里泛出一抹黑亮转瞬即逝的笑意, 清冷的眉眼间满是一副不加掩饰的餍足媚态。 “多谢朝游舍身相助,容已经不觉疼痛了。” 第054章 他眼皮上的伤口因为刚刚的动作再度崩裂, 慕朝游有些庆幸他此时失明望不见她,强作镇定地撕开一截袖口,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 “你伤口裂了, 我替你包扎。” 王道容柔顺俯首,夏天的衣服单薄, 白色的纱布在他眼上饶了两圈,伴随着他乌黑的发垂落下来。 王家的护卫还未找到崖下来。昨日那鬼孽跟着他们下了山崖, 慕朝游心里记挂阿雉的安危,但王道容性命攸关, 她也就没多说。 只盼望阿雉灵巧一些,找到个地方躲了起来。那鬼孽是冲着她去的, 她若是躲得快,想来应该能保证性命安全。 她将自己的担忧说给王道容, 王道容此时也已经恢复素日的清明冷静。 “在此地枯等始终不是办法, 就以朝游你所言。” 慕朝游记得搀扶盲人的时候, 不能搀扶盲杖, 应该让盲人搭着自己的肩膀, 便主动站起身, 说,“你扶着我肩膀。” 王道容垂眸,轻轻将自己手掌心搁在她的肩头。 中途,慕朝游还不忘提醒,“前面有一块石头, 这里有个下坡, 小心。” 这种将自己全权交由一个人的感觉十分奇妙,王道容起初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 但奇妙的是,他很快便喜欢上了这样的感觉。 由掌控者到被掌控的对象,角色翻转,竟也让他感到安心。 他可以将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慕朝游,而她的眼里、心里也仅仅只有自己的存在。 慕朝游走在前面,心道,王道容和自己在一起也够倒霉的,好一个光风霁月,清冷如月的世家子,每次跟自己在一起都把自己弄成一副受伤流血的凄惨模样。 想到他之前腰腹受的伤,慕朝游问道:“你之前腰上的伤口还疼吗?” 王道容温言说:“或许朝游可以亲自来验证。” 慕朝游不说话了。这个流氓。 幸运的是,她跟王道容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倒霉到底的。 走了没一会儿,远远地就听到了王家部曲的呼唤。 她大喜过望,忙将王道容安置在原地,跑过去求援。 王家部曲中有人也是认识她的,见到她吃了一惊。慕朝游又幸运地在人群中看到了阿雉。 小女孩被一个部曲抱在怀里沉沉地睡着。 那个部曲向她解释说:“因为是鬼物作祟,郎君叫我们在山腰待命,等我们上去的时候只找到这个小僮,本不想带着她的,哪知道这小僮人小心大!” 部曲苦笑:“非要帮着一起找郎君与娘子的踪迹,走走停停,找了一宿,累成了这幅模样。” 她将王道容暂留在原地的时候王道容没有说什么。 却在她带着部曲返回的时候,主动牵起她的手。 慕朝游愣了愣,本想避开。 王道容一言不发,敛眸坐着,唇瓣淡抿成一线。 她这才蓦然意识到,失明之后,他将他孤身一人丢下,他不是不安的。 她犹豫着,反手缓缓握住他的手掌,王道容紧绷的身躯才一点点放松,主动和煦开口,“我无碍的。” 慕朝游:“嗯,你无碍我就放心了,我还想再进山一趟,你先回去罢。” 王道容一把捺住她的手掌,不解反问,“朝游?” 慕朝游平静地说:“那个鬼孽还在,我不放心。” 王道容:“难道朝游便舍得抛下我么?” 慕朝游:“怎么是抛下你,你身边的那些护卫会护送你平安回府,那时我再回来看你。” 她解释说:“那只鬼孽伤得那么严重,又找不到你我,一定会调转方向去祸害山下村庄,进食补充体力。” “我若不去,山下的村庄怎么办呢?不如趁着白天它正虚弱的时候将他除掉。” 王道容闻言,内心微有震动,慢慢放开了她的手。 “我袖口有一只玉葫芦,还有一些符箓。” 本也是为了降服那鬼孽所炼化的,误打误撞也派上了用场。 王道容切切叮嘱说,“它虽强弩之末,未尝没有一搏之力,你去之后切记一定要小心行事。” “这只玉葫芦曾经由我的祭炼,一旦它失去反抗的能力便能打开葫盖,将它收降入内。” 慕朝游接过玉葫芦和符箓道了声谢,“阿雉就交给你照顾了。” 王道容颔首,“待你凯旋,若见阿雉有一毫损伤,尽可来问罪于容。” 这个年代讲究君子一诺,慕朝游松了口气,又感谢王道容对自己的信任,想想自己方才态度或许太过生疏,便又主动安慰说:“等我回来……” 她没说过这样的话,踌躇着说,“我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 王道容一怔,眉眼霎时柔和下来,“既如此,那容便在家中恭待朝游佳音了。” - 目睹王家部曲带着王道容与阿雉离开之后,慕朝游稍作休整,便义无反顾地山中走去。 她先回到二人之前坠崖的地方,果然见到草木塌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路来,她不假思索一路寻着踪迹摸去。 鬼物畏惧白日的阳气,也是它之前修为高深,借了邓母的身躯,这才能在白日下行走,如今日头高高地挂在天上,一定找个阴暗避光的地方躲着。 没费多少功夫,慕朝游就在一处山洞里找到那奄奄一息的鬼物。 它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王道容斩下,残肢与碎肉拖了一地,一见到她,它浑身上下成百只双眼一起翕动起来,眼里爆发出灼灼的贪欲与凶光,嘶吼挣扎着想要扑上来。 慕朝游略微吃了一惊,一夜过后它眼见着更加虚弱了些,对付这样的对手,对她而言明显不在话下。 她不假思索,提剑便攻,缠斗了几个回合之后,鬼孽明显就受不住了,这时,慕朝游才拿出王道容给她的那只玉葫芦,拔开葫塞。 葫中瞬间放出一道刺目的金芒,裹着那鬼物化成一道流光飞回葫中。 慕朝游眼疾手快地一把盖上葫盖,提起葫芦好奇地晃了晃。 ……这算是收服了吗? 她心里惦念着阿雉和王道容,下了山便寻租了一辆马车,往城里赶去。 王道容所住的那间私宅,宅中的仆役都认得她,又得他提前打点过,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在这里,慕朝游看到了阿雉,小姑娘已经梳洗过,换了间漂亮的樱粉色襦裙,梳着精致的发髻,打扮得干净又俏丽,正坐在案几前吃东西。 冷不丁瞧见门前带着一身灰尘和血迹的慕朝游,阿雉睁大眼,“腾”地站起身,欢喜叫道:“阿姊!!” 却是连手里的糕饼也不吃了,一头撞进了慕朝游怀里。 慕朝游扶住她,不太放心地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没受伤吧?” 阿雉摇摇头,捋起袖口,伸出胳膊给她看,“只有些擦伤,那位郎君已经派人给我敷过药了。” 慕朝游问起邓母的事来,阿雉露出一副极为羞惭的模样,“对不起……阿姊,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也不会连累阿姊和王郎君至此。” 据她所言,当日她正在大堂里忙活,有个不明所以的食客,用完餐,正要走,被邓母委托给她捎了个话,道是外面有个邻家婶子找她,说是她家里出了事,她刚走出去,甫一照面就被敲了一闷棍,失去了意识。 慕朝游心里叹了口气,说到底是她失策,古代又没个什么素描肖像可言,阿雉既没亲眼见过邓母,邓母又足足间隔了一个多月,待到人人都放松了警惕之后才上的门。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历此变故,小姑娘表现得还是很乖巧懂事,只在看到她的时候,才忍不住红了眼眶,掉下眼泪来。 “我倒是没事,就是阿姊你有没有受伤?” “和你一样,都是皮外轻伤。”慕朝游轻描淡写地说,又撸了她毛茸茸的脑袋瓜一把,柔声安慰:“我方才问过,他们已经派人去请你的父母了。等你父母过来你就能回家了。” 阿雉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就往案几边走,“阿姊奔波了一夜,吃过东西了吗,不如坐下来一起吃吧。” 慕朝游摇头:“我就先不用了,我得先去看看你见过的那位王郎君。” 阿雉立马就主动表示要跟慕朝游一起道谢。 慕朝游:“不必,他不在乎这个。” “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小婵告诉她,王道容好洁,去了净室擦洗,慕朝游本来想在外面等他,孰知,才坐了没一会儿,阿笪就遵了王道容的吩咐来请她。 慕朝游愣了一下,只好跟着阿笪的脚步一起踏入净室。 这间净室修建得极为豪阔,室内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四壁雕梁画栋,涂着不知什么名贵香料,正中垒沉香为山,香气扑鼻而来,踏步其中,一步步像踩在金子里行走,奢靡得足够令人心惊。 温泉水暖,泛珠溅玉,细浪香细。 珠帘玉幕,云遮雾绕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披散着一头乌发,上半身赤-裸,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下半身着一条长裤,正侧坐在汤池边,拿一只瓠瓢,一下接一下,漫不经心地舀水盥栉。 汤池内熏了香,热气蓊郁,花雾迷离 听到她的脚步声,王道容转过脸来,露出一张白润的脸儿,眉眼温和清俊,乌鸦鸦的发垂落精瘦的腰侧,他微扬着唇角,闭着眼,眼睫发梢经水濯洗,愈发黑润明丽,颗颗水珠如珍珠般点缀在他发间。 弯弯的眉,嫣红的唇,如鲛人出水,原本姿媚艳丽的五官更显惊心动魄。 他看不见她,却知晓她来。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王道容莞尔轻轻呼唤她:“朝游?” 少年宛如一朵生长在汤池边随风摇曳的罂粟,艳丽中透出几分迷离的危险。 慕朝游本来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却在见到王道容的那一剎,摄于他惊艳的容光,怔成了个哑巴。 王道容没得到她的回应,摸索想要站起身,纳罕问:“朝游?” 慕朝游猛然回神,快步走过去,言简意赅道:“我在这——” 她话音未落,实在是王道容在辨认清楚她的方位之后,准确地一把攥着了她的手臂。 “找到了。”王道容艳红的唇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的手湿漉漉的,抓得慕朝游有点儿不舒服,但努力忍耐下来,任由王道容牵着她的手,将她牵到汤池边。王道容这才问她:“行动如何?你可有受伤?” 慕朝游 第85节 离汤池越近,温热的香雾如浪一般扑面而来,如蛇缠颈,令人渐有窒息之感,听闻王道容提及正事,慕朝游这才如蒙大赦般地从袖笼内取出玉葫芦递给他,“关在里面了。” 王道容闭着眼伸出指尖摸了摸微凉的玉葫芦,柔和地说:“朝游,辛苦你了。” 慕朝游闷声道:“不辛苦。” 不知道是不是汤池内太热,热得她近乎渗出汗来,还是想到自己即将说出的话,而感到愧怍紧张。 来时,慕朝游曾仔细思考过她和王道容之间的事。 那天晚上她答应他的交往请求,实在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而不得已的缓兵之计。 不是她反复无常,答应的事翻脸不认账。 实在是那天王道容神志不太清醒,而她与他之间也的确看不到未来。 这个时代庶民与士族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没有未来的交往当真值得继续吗? 慕朝游以为,没有结果的感情其实没必要继续下去,及时止损,以免日后泥足深陷,对双方都更好。 一进门看到王道容安然无恙,生活优渥,她良心稍安,那么她将要说出口的话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吧。 她热得满头大汗,酝酿了半天,方才迟疑开口,“那天晚上——” 孰料,王道容好像误会了什么,主动续说,“那晚?朝游是说容那晚的承诺?” “君子一诺千金,答应你的事,容不论如何都会做到,绝不翻悔。” 慕朝游:“……”汗流浃背了。 第055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 王道容柔声问:“那朝游有何想法?” 慕朝游深吸一口气, 开门见山道:“我的意思是,昨日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我之间家世悬殊,如何能成事呢?” 霎时间, 整个汤池都安静下来, 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她说话的回应。 王道容凝固在池畔,久久沉默不言, “……” 他固然知晓自己有乘人之危之嫌,也预料到慕朝游事后或许会反悔, 却未曾想当她当真开口时,却还是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她。 她的的言语,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 隔了半晌, 王道容才轻柔开口,嗓音温和如昔, “朝游答应过的事, 不过一日, 便要反悔吗?” 慕朝游:“我——” 王道容的语气仍然这么温煦和婉, 眉眼清冷温润, 看上去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样子, 只是拉过她的手。 抚上自己的腿。 “朝游,你摸这里。” 隔着布料与夹板,摸到狰狞的伤口,掌心滚烫如火。慕朝游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她愧疚地想要缩手。 王道容骨节分明的大掌紧攥着她, 细白的手指却具有强势的力量感,但他也深知深知扮柔卖娇的道理。 牵着她的手, 摸到自己的小腹。 慕朝游指尖仿佛被火烫到一般,不安地想要起身,“我——” 王道容牵着她摸过自己的腰窝、腹肌,直抵那疤痕狰狞的旧伤,“还有这里。” 最后,他拉着她的手,乖弱地扬起脸,示意她抚摸他的眼皮,“这里。” “都是为救朝游而伤。” “俗话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王道容轻柔地说,“朝游又当如何报答容的恩情呢?” 慕朝游狠了狠心肠说,“救命之恩,亦可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为报。” “我不要你的性命,朝游。”王道容轻轻地抿去她鬓角的乱发,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她愣神间,王道容扬起唇角,附耳轻声说了一句, 少年吐气如幽兰,如伺机而动,拖人如水的妖冶水鬼精魅,一字一字,咬得暧昧,“我只要你的人。” 眼前的少年是水蛇化成的,两只玉臂揽着她的肩头,盘绕在她身上,下一秒,又挑逗般地迅速游走滑开了。 “朝游,”王道容毫不留恋地松开她说,眉眼盈盈艳丽得令人心惊,“替我上药吧。” “这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转身拿起汤池边上的一小瓶上药递到她的掌心,“理应由你来为我上药。” 慕朝游浑身发热,紧抿着唇角,哑口无言地看着手上的伤药,握在掌心有些硌手。 王道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知他心意已决,覆水难收。 唉。慕朝游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总归是她昨天晚上自己答应的,也没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 那就试一试吧。 现代谈恋爱也有分手呢。 她还是觉得她和王道容之前没有未来,但若能称他心意,谈上个个把月,到时候和平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朝游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伤膏,在掌心匀了匀,心想道,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或许谈过了,得到了,兴趣也就退却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想要毁约的原因之一。 来之前她一直纳闷王道容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当初,她暗恋王道容,是因为逃难路上两人确有过露水暧昧,可他前脚才给她发了张好人卡,她也决心抽身止损了。 怎么忽然就非她不可了呢。 思来想去,或许只能归咎于人性本贱。 舔狗不舔了,他觉得别扭? ……反正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古代人,没那么看重名节,也没有成亲的打算。 尤其是她曾经还那么喜欢眼前这个人,他生得又那样的漂亮,慕朝游知道自己的死德行,对漂亮的人向来是没多少抵抗力。 到底是不吃亏的。 她魂飞天外,认真地想着事儿,手上的动作也富有规律。 王道容叫她给自己擦药本来便是存着些挑逗的心思,但慕朝游竟老老实实,一声不吭,认认真真擦出了后世洗浴中心优秀搓澡工的风范。 王道容:“……” 与慕朝游相处日久,眼前的女子固然清冷聪慧,但又时却有木讷迟钝宛如一只呆头鹅。 他有些不满她的走神,忍不住伸手探到她的手腕。 慕朝游怔了一怔,不解问,“王郎君?” 王道容柔声:“还叫我王郎君吗?” 慕朝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题是,凤奴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打了好几个转,实在说不出口,她憋了半天,方道:“我目下……叫不住口。” 王道容不自觉紧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掌心。 ……无妨,总归是自己乘人之危,强人所难,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也没必要急于一时,非将她逼到墙角。 “无妨,你不愿就不叫罢。” ……如此轻易善罢甘休当真是王道容的风格吗? 果然下一秒,便听王道容风度翩翩地建议说,“不若省去一个君字,改叫王郎如何?” 这是个十分诡巧的,打着擦边球风格的称呼,某郎的称呼虽然外人也可称呼,可女性也常常以这样的称呼呼唤亲昵的情郎。 慕朝游:“……”这还不如凤奴呢。 王道容见好就收,话锋一转,“朝游。” “我说过,我身上伤疤,乃是你留下的印记。” 慕朝游:“?” 少年闭眸而笑,指尖一点点抚上她的额角。 慕朝游不太适应这样的亲昵。 “别动,容如今双目失明,你一动,我又要到处找你。” 慕朝游只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才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下一秒,王道容摸摸她的脸,在她额角落下个轻柔的吻。 少年素日清冷的嗓音,如此且含三分淡笑。 “如此一来,容也留下个印记,才算公平。” 眼前的少年深知点到即止的道理,既不急切地吻她的唇,也不沉溺于一时的温存,恰到好处,便抽身而起。 徒留慕朝摸摸自己的额角,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人好会。 比自己会谈恋爱多了。 王道容细细感受着眼前人的呼吸、心跳,他看不见她,但知道她就在自己面前。 若说不想多和慕朝游接触吗? 当然并非如此。 无数个梦里,他曾经热切地侵犯她。 正如蛇需得一点点怀抱、缠绕、绞紧心仪的猎物,才能慢条斯理整个吞吃入肚腹。 慕朝游 第86节 这是必经的忍耐,腹中越饥渴,就越要忍。 慕朝游收起手,想起王道容方才的话,猛然意识到一个从方才起就被自己忽略的问题,“你的伤……疡医怎么说?” 她不问倒好,一问又像一鞭子抽在王道容的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百味丛生。 自见到他起,她这时才想起关怀他眼上的伤势。 他强令自己不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和声说:“所幸眼上的伤只是脑中淤血所致,待淤血散了,也就能看见了。” “放心。”追寻着直觉中慕朝游的目光,王道容安抚说,“容想见你。” “便是这双眼伤得再重,也当竭尽所能,重现光明。” - 鉴于王道容毕竟是个病人,又有些不太习惯和他这样亲密独处,慕朝游硬着头皮又多了留了半刻,这才借口去看阿雉匆匆辞了。 阿雉的父母很快赶来。 在二人赶来之前,慕朝游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想到只道了个歉之后,就再没用到。 这是一双苍老疲惫的中年男女,两人见到阿雉松了口气,再看向慕朝游,非但没责怪她,反倒先骂了阿雉到处乱跑,接着妇人又拽阿雉给她道歉。 阿雉也乖乖地道谢并道歉,一左一右,牵着父母的手,离开之前,不忘扭脸说,“阿姊我明日再去店里找你。” 慕朝游送到门口,目送着这一家人远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知道阿雉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若说重男轻女,自然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将阿雉当成一块破抹布,知她失踪,父母担心有的,见她无恙,父母爱护有的。 只是无法和现代爱子如命的父母相比罢了。若阿雉当真殒命哭一场也就罢了。 或许是生活的重担令爱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品。 慕朝游心里也清楚,阿雉的家人亲情与这世上其他大多数家庭相比,已算难能可贵。 ……鬼孽既出,身边的人都安然无恙,她的生活又恢复她所追求的和平,目下,还是她和王道容的关系最需她费心神一些。 慕朝游强打起精神。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慕朝游一走,王道容便毫不留恋地自汤池畔抽身而起。 他虽喜净好洁,但一条伤腿成日浸泡在水里便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王家养着的疡医匆匆提着药箱过来,提起衣摆看了一眼,“唉哟”叫了出来。 王道容那条断腿伤势本就凄惨,又经由热水一泡,伤口红肿,愈发惨不忍睹。 疡医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起来,“郎君就算再好洁,这几天好歹也忍一忍罢。” 他哪里是好洁才去泡汤池的。 腿上红肿凄惨,少年却闭眸而笑:“只烦请宋翁多费些心神了。” 疡医见他衣衫腰带松松垮垮,露出脖颈、前胸大片雪白的春-光,笑意妖娆,媚色入骨,敢怒不敢言。 第056章 好在王道容伤在腿上, 王家的疡医不准他到处走动。王道容又是个十分注重容姿的人,知晓轻重缓急,不会为沉溺一时的浓情蜜意, 而跑来见她。 慕朝游不会喜欢一个瘸子。王道容也绝不准许自己在慕朝游面前变成一个瘸子。只是方才哄得慕朝游接纳他的情意, 又被勒令不得相见,他心中煎熬也可想而知。 一日的思念胜过一日, 如今方知,“思之如狂”是何等感受。 他心中思念与不满无处发作, 如此一来,只得日日将自己关在炼丹房内, 专心炼化那只被收降在灵葫内的鬼孽。 “郎君?” 穿过曲折的廊庑,阿笪小心翼翼来到大门紧闭的一间丹阁内。 这些时日也不知道郎君把自己关在丹阁内又在研制什么古怪的东西。 合香的馥郁与血腥、腐臭混杂成一团古怪的味道。哪怕站在门口, 都能听得到丹阁里隐约传来的鬼物凄惨的哀嚎和哭啸。 阿笪硬着头皮叩响了门板,“郎君?” 过了一会儿, 门被人从里拉开, 王道容从丹阁内缓步而出, 少年眉眼澄静, 旷远如月, 风姿秀彻, 只是如果忽略他略显无神的目光,一身鲜血淋漓的道袍,与雪白颊侧零星的血迹,便真如谪仙人物了。 王道容拭去颊侧的血痕,温言:“请他入内罢。” 疡医诊治过后, 便道这些时日下地走一走是没什么问题了, 但只能缓步,不能疾行。 王道容谢过了疡医, 转头便听到阿笪嗫嚅着开口。 阿笪:“郎君受伤的事当真不用告诉郎主吗?” 王道容:“不必。” 这段时日王羡在会稽外地,他不命人通传,自然无人知晓。 王氏府上上下下都感慨郎君孝顺,不忍令老父担忧。 王道容却思忖着,非但没有必要,他好不容易才与朝游通了心意,王羡必定不会同意他与朝游之间的事。 倒不如再想法设法再令他在会稽多呆些时日。 一来,他也能与慕朝游多接触一些时日。 二来,在他确保稳住慕朝游之后,再同王羡说明他二人的情况也不迟。 思及,王道容便吩咐阿笪将何杲招来,立刻安排下去, 叫他找一些人去给会稽的产业添一些堵。 想了想,又温声细语补充说,“稍后,我书信一封,你点检几个人去会稽一趟,就说是我不放心父亲的安危,令你们随侍他身边,郎主若是准备返程了,想方设法拖延一些时日。” 何杲为他的纯孝所惊愕了一瞬,但他是王道容个人亲信,并不归属王羡管辖,“郎君的拖延是指?” 王道容淡说:“药马,毁船,只要不伤及他性命,任何手段都无妨。” 何杲心里有了数,领命下去了。 王道容这才又吩咐阿笪备水备马,他要去见慕朝游。 慕朝游是不会主动来看他的,他这些时日思她如狂,早已迫不及待。 想到这里,少年清冷的眉眼又一点点柔和下来,如月生晕。 - 面馆迎来送往,日日忙得热火朝天。 建康入了夏,空气愈发潮热,不大的厨房闷得像一只蒸笼。 还没在厨房里待上一炷香的功夫,浑身上下的衣裳都是要湿透的。 这样的情况下,慕朝游和老吕便将阿雉打发去大堂里跑堂,厨房里少了个帮手,慕朝游忙得正团团转之际,阿笪忽然穿过前厅来到了后厨,跟慕朝游递了个信。 “娘子,我家郎君在外等候。” 慕朝游心里一紧,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但我这时实在抽不开身。” 阿笪笑道:“郎君早已料到娘子会有此说,特地嘱咐娘子不必心急,他会一直在外面等候的,等到娘子打烊。” 慕朝游一怔。 ……这人当真心如冰雪,剔透灵慧,她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人在王道容面前是不是就一览无遗,被他轻而易举拿捏得死死的。 倘若当真如此,想必他也猜得出她这些时日的逃避心理吧。 王道容是受了腿伤不能走动,但她一别之后再没往他府上多探视一眼,只托人送了些伤药礼品。 而今人都找到门前来了,她自然不可能再装鸵鸟,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慕朝游自不可能让王道容真的等到打烊,忙过眼前这一阵之后,她便解下了襻膊,走出了食肆。 不远处门前果然停着一辆绣兰草纹的马车。 她犹豫一下,掀帘入内。 王道容此刻正端坐在车内,侧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听到她的动静,王道容转过脸儿来,语气微不可察地柔软了几分:“朝游,你来了?” 窗外,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他双眼见不得强光,为遵医嘱,少年今日白纱覆眼,乌发如滟滟的春江,直坠腰后,他双目虽然失明,但夕阳照落在他身上,显得尤为文秀温和。 “你还好吗?” 王道容:“如朝游所见。” 少年偏了偏头,又轻轻地说,“身上倒是无恙,只是朝游你都不来见我,心上伤痛更甚。” 慕朝游闻言有几分心虚,抿了抿唇瓣,说,“最近店里比较忙……” 好吧,这话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王道容当然也是不信的。 但他也不在乎这个。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慕朝游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 任由王道容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少年秀美的脸近在咫尺,美颜冲击不可不谓震撼,慕朝游眨眨眼,见王道容皮肤白皙光洁,忍不住腹诽道,这人难道都没有毛孔的吗? 今日王道容换的是栀子味道的熏香,浓烈的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少年摸摸她的手,又想要伸手去摸她的头。 慕朝游往后缩了一下:“我出了一身的汗。” 王道容握着她掌心紧了紧,嗓音淡柔:“不要紧。”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确不嫌弃,王道容低垂着眉睫,抬起手,轻轻为她梳拢鬓角被汗湿的凌乱碎发。 指尖下毛茸茸的,汗津津的,王道容素来好洁,此时非但没觉得恶心,反倒感到几分可爱,竟有些不舍松手,他如玉微凉的指尖,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摸摸她,顿了顿,又摸了摸。 另一只手将她牵得紧紧的。 交握的掌心,汗水溽热,可王道容神情坦然,安之若素,一副乐在其中,全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慕朝游 第87节 慕朝游:“……”你不是洁癖吗??你的原则这么灵活多变吗? 光这样牵着手,傻傻地坐在车里也不是个事儿,尤其是天气越来越热了,车厢狭小,没一会儿功夫,慕朝游就热得坐立不安。 正当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王道容忽温言问:“朝游曾说你的家乡,男女要交往一段时日才可谈婚论嫁。” “容这些时日,一直在思索这‘交往’到底是何意,可要做些什么?不知朝游可否为容解惑?” 这话算是问对人了。 因为她没谈过恋爱,没有一点经验。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 慕朝游想想,说,“一般男女确定交往关系后,会先约会?” “约会?”王道容认真聆听着,白嫩的脸上没任何轻鄙之色,只是说,“听上去倒有些上古之风。” 他面上一派镇定,心却不由加快了几分。 慕朝游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绝对想歪了。 少年虽看上去神情十分正经,牵着她手的指尖却动了一动,若有所思,低声轻吟“溱与洧,方涣涣兮……” 慕朝游迷惘:“你在说什么?” 王道容蓦然回过神来,轻轻摇首,“只是往古时的一些诗歌,你若喜欢我念予你听。” 他当真轻轻吟诵起来,“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这是《诗》中《国风·郑风·溱洧》一首。 表面上描写的是上巳节时,青年男女幽会的美好场景。实际上却是女子大胆邀请男子快乐野-合。 前朝大儒郑玄曾云:“男女相弃,各无匹偶,感春气并出,托采芳香之草而为淫泆之行”。 诗中的女子大胆,热情,勇于在情-爱中占据主导地位,反倒是男子成了被动。 “至于朝游所说的约会,如今民风毕竟不比往古,”王道容淡抿薄唇,心跳如擂,期待之中又生出几分迟疑来,“是否对朝游你之名节……颇多不便。” 奈何王道容这一番作态,注定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面前坐着慕朝游这样一个“文盲”。 她对于《诗》的全部了解也仅限于义务教育阶段诸如《关雎》《蒹葭》《硕鼠》几首。 “文盲”慕朝游纳罕:“出去吃个饭逛逛街,有什么不便的?” 魏晋时期不是很开放吗? 她不解地睁着一双大而黑的眼,古怪地将他瞧着。 王道容微妙地安静了下来:“……”直到此时,方才知晓自己到底误会了什么。 慕朝游:“……” 她忽然想到,先秦时民风开放,男女幽会,经常手拉手就走进了小树林里野-合。 王道容理解的“约会”可能和她理解的不太一样。 那一瞬间她真的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填充的是什么黄色废料。 她的脸一下子就烧红了起来,偏生王道容的指尖还动了动,清楚地感觉到了从四肢百骸一路蔓延到指尖的热意。 两相无话之下,还是王道容再度出言打破了沉默。 少年也只自己会错了意,偏过头,轻笑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指尖。另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发梢,容色清冷中透出股坦荡的妖冶与放-荡,他嫣红的唇瓣附耳在侧,如麝如兰的暧昧吐息喷洒在耳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之所至,情之所钟,自然想与朝游你多加亲近。” 轰地一声,慕朝游大脑懵了半秒,这话她实在没法接。 王道容却只是携着她的手,阖眸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但也正因情之所钟,是故珍而重之,不敢贸动,唯恐冒犯了女郎。” 第057章 要说和王道容约会到底能做些什么, 慕朝游也没有头绪,只能回忆着现代情侣的相处方式,照葫芦画瓢, 生搬硬抄地挪移过来。 她问王道容饿不饿。 王道容道尚可。 慕朝游叫他跟自己下了车, 将人带到附近的一家馄饨摊子上,这家的老板娘是个伶俐人, 将这一间小小的摊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她忙不过的时候常常就在这里随便对付一口。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他吃不惯, 好在王道容从前逃难时就不甚在意吃喝和居住环境。 两碗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馅多, 肉汁鲜美,撒了点葱花, 一口下去咸香得简直要连舌头都吞下来。 慕朝游特地细细留意了眼王道容,他低着头, 神情很平静从容, 姿态也很优雅, 用得很慢。 她收回视线, 松了口气, 专心致志地和自己眼前这一份做斗争。 正咬了一口, 面前却忽然多出一杯水来。 她抬起眼,王道容不知何时已将一碗馄饨一扫而空,他将水推到她面前,体贴关照说:“慢些吃。” 他看不见她用膳,但并不妨碍他凝神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侧耳细听她筷箸敲击碗壁时的每一次轻响, 远胜过世上所有的天籁之音。 待到吃完,他这才和声问:“不知接下来朝游有何打算?” 慕朝游想了想, “就四处走走吧。” 王道容倒是极为尊重她的,少年缓缓伸出一只手臂。 慕朝游有些始料未及:“?” 王道容扬起脸儿,暮风吹过白纱,伴随他满头乌发在空中飞扬,嗓音清软:“若无朝游在侧,容如何看得清前路?” 斜阳脉脉,秦淮河幽幽流淌,此时正是建康最美丽的时候。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不远处有有情人在对心上人唱一支歌,听得慕朝游忍不住有些出神。 王道容:“朝游似有心事?” 慕朝游如实道:“只是想起以前家乡的一首歌。”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也笑起来,轻声哼唱说:“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在我们家乡,很久以前,嗯,我父母那一辈吧,男人追求女人喜欢唱这样的歌。” 王道容眨眨眼,“曲调倒是怪异新奇,作词也十分大胆活泼,颇有些淳朴之美。” 说到这里,慕朝游转眼望向王道容,见他红润的唇瓣动了动,险些吓了个激灵,“别开腔!!!” 王道容纳罕地转过脸,“为何。” 慕朝游默默吐槽:……因为这样就崩人设了啊。 王道容不解其意,白嫩的脸蛋还有些郁闷。 慕朝游:“没有为什么,只是比起家乡的小曲,我更想听本地吴乐。” 王道容立时从善如流地便启唇唱起一支吴地的小调。 他虽出生琅琊,但幼时渡江,一直在南方长成,随后又走南闯北四处云游多年,各地的方言都能讲得一二。 少年嗓音清润,说起吴侬软语来,当真绵如弱水,柔入骨髓。 至于王道容唱的到底是什么,慕朝游听不太懂。 据说,桓玄曾问羊孚:“何以共重吴声?” 羊曰:“当以其妖而浮。” 如今只觉果真不假。当真“若长江广流,绵绵徐游”,柔媚顽艳。 一曲罢,慕朝游问:“这首歌叫什么?” 王道容说:“此曲名为《可怜侬》” 慕朝游:“……” 她浑身发烧,原地愣了半秒,忍不住埋头加快了脚步。 王道容状似不解地问:“朝游为何步履匆匆?” 慕朝游耳后滚滚发烫,听着身后少年琅琅轻笑,如碎珠玉,忍不住走得更快了。 好端端的一场散步,到最后竟然是以竞走的方式收场。 好在王道容还有些良心,没有打算再继续挑逗戏弄她。 二人回到佛陀里,他站在门前,摸摸她的脸颊,触手滚烫,心里霎时柔软成一片春湖。 “今日多谢朝游相陪。”王道容温和地说。 慕朝游没料到王道容这就要走。 这一天下来,他待她极尽礼遇体贴,就算是她之前有些抗拒和他的交往,如今态度也不自觉在他绵绵温和的攻势下软化下来。 归根究底,她并不讨厌他。第一次救命之恩,使她动心,第二次、第三次救命之恩使她心底如春风吹又生的芳草,那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淡淡的好感,便又茸茸地浮出了地面。 慕朝游心里亦清楚,再一次冒然交心是很危险的。 但总归是自己答应下来的事,既已成定局,不可更改,便走一步算一步吧,倘若最终分道扬镳,也不执着后悔。 倘若、倘若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能成,那也算命中注定。 一念既通,则眼前顿时为之一阔,心境也明亮不少,慕朝游大大方方地问:“不喝杯茶再走吗?” 自从双目失明之后,王道容便养成了对她动手动脚的习惯,他喜净好洁,平日里十分注意避开和他人的接触,但如今看不见心上人,也只能靠摸一摸,碰一碰来确认她的存在。 他的触碰,并不含任何猥-亵下流的欲望。是干燥而温暖的。 王道容轻轻捋去她鬓角的碎发,以手为梳,缓缓梳拢她的乌发,任由慕朝游的长发如流水漫过指尖、心扉。 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 慕朝游 第88节 闻言,轻轻地说,“容倒是想留下。” “只是容并非柳下惠,恐难守君子之道。”他神情自然,言辞柔和又坦荡,没有任何拘束。 慕朝游立刻就意会出了他言语中的暗示。 脸一下子又红了半边。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文文雅雅地说出这些话来。 慕朝游:“王……” 王道容提醒:“朝游。” 慕朝游实在叫不出凤奴来,只得磕磕绊绊地:“芳之。” 所幸他也未曾多逼她。 ……好歹是21世纪的穿越女,论起大胆奔放来怎么能输给一个古人?略略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之后,慕朝游稍微放松了一些,慎重地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 “你真的要和我交往吗?“ 她没有忘记,他是个古人,还是个出生门阀世家,地位超然的古人,她并不奢求他有什么超越时代的眼光,能打破巍然不可动的门第之见。 她只希望他能明白两个人的交往意味着什么,慕朝游并不以为卑,但她希望二人之间是平等的交往,而非她只是世家公子闲来逗趣的玩物。 “你应该也知道,你我之间,有门第之分,天壤之别。” “我知道。”王道容静静地抚摸着她的鬓角,语气平缓,无任何滞涩停顿之意,从容坦荡,亦无任何矫饰反悔之态,“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求在我者也。” “朝游,”王道容低声说,“求之在我,我心无悔。” …… 这不是慕朝游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但绝对是最难熬的夜晚。 王道容离开之后,慕朝游洗漱妥当,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是他玉柔艳丽的脸颊,侬软坚定的嗓音。 “求之在我,我心无悔。” 完全睡不着了。 慕朝游睁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翻来覆去,捱到凌晨,好不容易才酝酿出点困意,没睡个把时辰,又得起床去面馆工作。 就连阿雉也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问:“阿姊今天有心事吗?” 慕朝游摇摇头:“就是昨夜没睡好。” 忙碌的工作多多少少冲淡了她脑内的胡思乱想。 人不能歇,一歇下来就要想七想八,午后店里清闲了下来,慕朝游忍不住朝门外看了好几眼。 心里总想着王道容今日会不会来,又是什么时候来。 昨天临走前,王道容摸着她的脸,对她说,他明日还会在来看她。 她之前从没想到过,他还有这样一面,像只黏人的猫儿。 她像是在期盼,又像是在恐惧,等待王道容的来访,像是等到第二只靴子落地。 终于,那辆车铎悠悠在夏风中悠悠响起,那辆兰草纹的马车再度出现在食肆前,王道容应约而来。 他双目失明,这段时日眼睛要避光,一直是以白纱覆眼。 他下了车,停在门前,柔声呼唤她:“朝游?” 一个俊美的,失明的少年站在门口,身上简直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这也太吸睛了。 慕朝游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把这个招摇过市的人给拽进了店里。 似乎是感觉到店内还有老吕和阿雉的存在,王道容不忘好脾气地跟他们打过招呼,“可是吕翁与阿雉小娘子?” 阿雉还记得王道容,极为高兴地呼唤了一声,”王郎君!“ 王道容倾身招手:“阿雉?到我跟前来。” 阿雉刚跑过去,王道容便无比自然地摸摸她的头问,“伤势如何了?” 阿雉:“多亏郎君送来的伤药,已经无恙了。” 慕朝游惊讶又迷糊地看着这两人相处。 只是那天托付了一阵子,他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阿雉仰着头,态度亲昵:“郎君眼上的伤势还未好吗?” 王道容似乎很享受阿雉的亲昵,语气中透出些愉悦来,“多谢阿雉关怀。” 他指了指蒙着白纱的双眼,眉拂春山,“有小娘子关心,恐怕不日就要长好了。” 阿雉被逗得咯咯直笑。 王道容也笑了笑,他笑意素来很淡,仿佛只是弯了弯眉眼。 慕朝游心里很清楚,王道容算不得什么好人,他虽然给人的感觉文秀温和,但多为矫饰。 可此时的他,简直就像阿雉亲生的兄长一般温和体贴了。 老吕不认识王道容,十分警惕地瞧着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子,“朝游,这人你认识?” 慕朝游飞快地丢下一句,“我朋友。”就赶紧上前把王道容牵走,掠过老吕和阿雉八卦的目光。 她一路把人牵到后院这才停下。 后院带两间屋,平常她跟阿雉她们累了就会到后面打个盹休息片刻。 推开门,慕朝游这才纳闷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和阿雉怎么要好了?” 王道容柔声:“朝游的朋友便是容之好友。” 他想,这里便是慕朝游素日休憩的地方吗? 来到面馆,结识她的朋友,一点点侵蚀她的地盘,让王道容感觉到好极了,一颗心如浮云端一般,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战栗。 可是还不够。 他想要侵蚀她生活的方方面面,让有关她的每一寸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朝游看起来似乎不愿我与他们亲近?”王道容作出一副失落的模样来。 慕朝游:“别瞎说。” 她迎他进屋,“进来吧。” 这间屋子,因平日里当员工休息处用,陈设也十分粗陋。 但王道容倒是毫无芥蒂地接受了她的安排,他双眼看不见,反倒十分好奇地用手摸来摸去, 慕朝游实在不忍直视,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你先在这里休息休息吧。” 王道容摸上茶盏,抿了一口,顺手搁在身侧,柔声恳求:“朝游,可愿陪容闲坐一会儿?” 店里这个时候清闲,慕朝游犹豫了一下,提起裙角在他身畔坐下。 王道容牵起她的手,触手的温度温热,鲜明。 一股满足涌上心头,他轻轻浅浅叹了口气说,“朝游,我好想你。” 慕朝游这个时候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王道容的直球风格,面不改色地反击了回去,“不过一晚上未曾见面。” 王道容又一球打回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慕朝游不吭声了。 王道容静静感受了一会儿二人独处的时光,心境从来未有如此一般平静,餍足。 这是从前他在顾家,与顾妙妃相处时从未有过的。 原来这便是与心上人共处一室时的感受么? 夏日午后的风,细热躁闷,王道容感觉到微风吹动慕朝游的发丝,裙摆,缓缓掠过他的指尖。 他心头一动,伸出手想要捕捉。 那一缕调皮的青丝却绕着他的指尖一溜而过,只在心底漾开一道绵密而细微的痒,像是被小猫舔了一口,湿漉漉的,热热的。 他不由动了动眼睫,呼吸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虽然他的容色尚算平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已经暴露了他的情动。 心上人在怀,便是再竭力克制,又如何真的能做到柳下惠呢。 夏日是溽热的,黏腻的,暧昧的。 这样的时节里,情-欲滚滚暗生,向来不由分说。 第058章 “朝游。”王道容轻轻开口, 他吐息微热,嗓音不自觉多了几分暧昧的喑哑。 渐渐地,一些细微的, 暧昧的骚动便滋生出来。 慕朝游犹未觉出异样:“怎么?” 王道容便已经抚上她的脸颊, 附唇在耳畔低声说:“我能亲你吗?”嗓音像含了蜜糖,暧昧轻柔又缥缈, 像一个诱人的梦境。 还没等慕朝游回答,王道容便含住她的耳垂, 轻轻地吻了吻,细碎的吻顺着耳垂一路往下, 如春雨般落在脖颈。 慕朝游:…… 不对!不是这个亲!! 可王道容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少年水润的唇瓣沿着她的脖颈一路留下细碎的吻。 他的吻将将落在她胸前时, 慕朝游一阵心慌,忍不住出言拦阻:“王道容!” 王道容果不动了, 他乖巧地移开双唇, 转而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安抚般地吮了一下。 慕朝游 第89节 “朝游, 别怕。” 王道容侧过头, 一遍又一遍地吮吸着她的唇瓣, 不厌其烦地安抚她。 因他有意的服务和安抚,慕朝游紧绷着的身躯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王道容的亲吻细密如雨,点点滴滴地啄吻着她的额角、眼皮、鼻尖,唇峰。 在这样连环绵密的攻势下, 她节节溃败, 大脑也快被他亲化了,捣碎了, 亲成了一团浆糊,只剩下一线岌岌可危的理智唉提醒她:……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 王道容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亲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遗憾来,遗憾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令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慕朝游觉察到王道容停了下来。 “王道容?” 老实说她是松了口气,正要支撑起身子坐起来,他却快她一步,双掌扶着她的肩头。嗓音靡靡绵绵的温和:“我无事,只是遗憾无缘得见如今朝游姿态罢了。” 她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遗憾的,想到王道容看不见她如今的窘态,慕朝游反倒松了口气。 王道容莞尔:“朝游似乎十分庆幸?” 她僵硬辩解:“……也没什么好看的。” 想到她躺在自己臂弯前,被亲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的模样,听她语气中透出一股心虚的窘迫来,王道容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中再度升腾起一股轻柔蜜意,“在容看来,自然是可爱的。”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又低头深吻下去。 她在他的亲吻下,渐化成了一滩水,他轻而易举地便撬开了她的唇齿,缓缓含着她舌尖吮-吸。 王道容自幼随许冲修道至今,情-欲一向很淡泊,此时却也难免吻得有几分动情。他轻柔地抚着她的腰线,温香软玉在手,当真红粉骷髅,惑人心肠,乱人道心。 当真合了那首“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被王道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缓缓地抚摸、把握。慕朝游颤抖了一下、心底猛地蹿升出一股恐惧,恐惧反倒次要,混杂在恐惧中的隐秘的、禁忌的期待,更为令她毛骨悚然。 他勾起了她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对情-欲天然的,好奇的,向往。 她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的中学,兢兢业业地遵守着父母和家长的教导,保守得如同披着黑纱的少女,到了大学,又未尝过心动的滋味,故而一直单身至今。 眼前的王道容就像是引人堕落的罂粟,吃人心肝的妖鬼,是伊甸园中的毒蛇,是故事中诱骗主角学坏的妖女,他莞尔摆头轻蹭着她,指尖如拨琴弦一般,竭力在她浑身上下燃起情-欲的火焰,企图带领她一同偷吃禁果,品尝罪恶的滋味。 美到了王道容这个地步是一件十分作弊的事。 哪怕慕朝游对男女之事的全部了解仅仅来自于纸上谈兵,手机上的网络文学,在他面前,她还是不可控制地迅速被吸引、堕落。像个惯尝风月般的老手一般,大胆劝解自己:……他貌美、年轻,又干净,修道多年,洁身自好,春风一度也未尝不可。 只是还没等她挣扎出个所以然来,王道容便忽然松开了她。 他毕竟还是个古人,哪怕魏晋狂浪,慕朝游是未婚的女性,他仍残存着一线理智,不忍放纵自己的欲-望欺侮了她。 再这样下去恐有擦枪走火之嫌,王道容定了定心神,最后只是轻柔蜜意地吻了吻她的唇角,便松开手,抽身而退,哑声说:“抱歉……是容一时情难自已,冒犯了朝游。” 那一刻慕朝游也不知道心里是庆幸还是失落。 他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两个人贴在一处,他的呼吸不见往日的清平。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慕朝游清楚地明白硌着她大腿的东西是什么,也不敢多动弹,她浑身烧热,一声不吭,内心默默吐槽。 明明生得貌若好女,妩媚艳丽……偏偏应了“裙下有野兽”这一句…… 直到这时,屋外忽然传来阿雉的嗓音,“阿姊在吗?外面有客来找!” 慕朝游这才如蒙大赦地推开王道容,拔腿就跑,“我出去看看。” 临走前匆匆一瞥,只隐约见少年红润的唇瓣,嫣红的双颊,艳光四射,媚入骨髓,叫人惊心动魄,不敢细看。 略微整理了一番仪态,慕朝游稳了稳心神,转而问阿雉可知来者是谁。 若是寻常顾客,阿雉应不会特地来寻她。 阿雉道:“是个士族子弟,之前来过好几次,但我叫不出姓名。” 阿雉这样说,慕朝游心里就有了数,恐怕不是刘俭就是谢蘅。 不知道是不是受刘俭的影响,亦或者是因为她上回救过他的性命,这些时日以来谢蘅也喜欢往面馆跑。但他不如刘俭能言善辩,常常只是进来同她打个招呼,点一碗面坐上一会儿,临走前再和她打个招呼。 每每神情复杂,似有煎熬之色,一碗面让他吃出鹤顶红的英勇就义之感。 而这一次,来的人正是谢蘅。 慕朝游打起大堂和后院的布帘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少年眉尖紧锁,正怔怔地地瞧着自己面前这一碗鸡蛋面。 慕朝游实在看不得他那个恨不能将碗里的鸡蛋看出鸡蛋花的架势,主动出言招呼说:“谢郎君?” 谢蘅像是陡然间被惊醒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抬起脸。 但那点无措却只在转瞬间,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剎那间,谢蘅微微颔首,下一秒,又是那处变不惊的温润君子模样。 “慕娘子。” 慕朝游问:“不知郎君着阿雉唤我何事。” 谢蘅顿时哑口无言。 何事? 能说根本没有什么事,只是胡乱找的一个由头吗? 谢蘅觉得自己病了。 这些时日他总是做梦,梦到鬼物肆虐的建康,当然也有浑身是血,蹙眉瞪眼,一双乌黑眼泛亮的慕朝游。 梦里不是慕朝游拉着他逃命,就是他神兵天降,横剑挡在她面前解她于危困。 甚至有一次,谢蘅还梦到他父亲又新纳了一个妾室,那妾室抬起头来,竟长着和慕朝游一模一样的脸! 谢蘅惊魂未定地醒来,终于确信,自己真的生病了。 他这段时日孤身往面馆去的频繁,因为是背着王道容和刘俭去的,总有做贼心虚之感。 至于到底去面馆做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大概只是想弄明白自己身上这些古怪的变化吧。 谢蘅自不情愿在慕朝游面前露怯的,只好强作镇定指着那碗鸡蛋面说:“不瞒娘子,我这些时日心心念念就爱娘子店里这一碗水引,有心献给母亲好叫母亲也尝尝,不知娘子可否不吝赐教这一碗膳方?”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谢蘅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借口太拙劣? 却见慕朝游以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谢蘅:“……” 慕朝游:“?”她实在没想明白,谢蘅特地请她过来就是问她这个? 一碗平平无奇的鸡蛋面,她当然不会吝啬这其中的做法。 她只是奇怪陈郡谢氏的子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偏偏就和一碗鸡蛋面杠上了。 奇怪地看了谢蘅一眼,慕朝游便如实地将做法与他说了一遍。 谢蘅一双眼将她瞧着,慕朝游到底说了什么,他其实根本未曾听清。 他满眼都是她开合的唇瓣,嫣红的,像枝头新生的榴花。 正怔愣间,一道清雅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子若?”惊得谢蘅收神而望。 却见王道容不知何时从后院缓步而出。 一时之间,慕朝游和谢蘅都怔住了。 少年衣裳不整,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如雪,润如玉般晃眼的胸膛,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坠在腰后。芙蕖含露,媚态横生。 他就这样一副风流浮浪模样,堂而皇之现身人前。 谢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王道容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可算清雅持重,今日如何这一幅浮花浪蕊的习气? 慕朝游跟他一愣神的功夫,王道容辄走到了慕朝游身边,柔声问他:“子若今日怎有空前来?” 他一双手绵若无骨,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慕朝游的肩上。 二人并肩而立,谢蘅这才觉处不对劲来。 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王道容的嘴唇好像有些红肿? 谢蘅眉头紧锁。 因为生父荒唐,对于这些男女之事他自小便被旁人敏感不止,只要看到父亲与那些姬妾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模样。 谢蘅就知道他们必定鬼混过了。 慕朝游仪态很齐整朴素,倒是看不出多少异样来。 唯独王道容。 谢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少年鬓角凌乱的发,潮红的双颊。 大脑一阵嗡嗡作响,“你们……” 王道容很淡地朝他弯了弯眉睫,“我与朝游?” 少年的面色倏地苍白下来。 慕朝游眼睁睁看着谢蘅面色遽变,吃了一惊,还当他突发了什么恶疾,“谢郎君?你没事吧?” 谢蘅却抿紧了唇,深深看她与王道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面馆。 慕朝游:……?这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他?”她不解地回望王道容。 王道容:“不必管他。” 谢蘅毕竟是他的朋友,王道容他都不担心,她一个外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慕朝游虽稍有不解,转念一想,很快便将此事搁了下来。 王道容似乎也不喜她将注意力放在谢蘅的身上,他拉着她的手回到后院,在无人可见之处,清冷如雪的少年垂着眼睫,将脸再一次紧挨着她的掌心。 “朝游。”他轻轻喊她,像是在提醒什么。 慕朝游不解其意,掌心下意识抚摸着他的脸,像抚摸一只小狗,“怎么了?” 王道容:“看我罢,就这样,一直看着我。” “不必管谢蘅,也不必管刘俭,我只喜欢你看着我。” 慕朝游 第90节 第059章 一张惊心动魄的芙蓉面近在咫尺, 又说着一些暧昧缠绵的话语。 慕朝游当初喜欢上王道容多多少少都源自于这张漂亮得雌雄难辨的脸,她不自在地眨眨眼,支吾着嘴硬说:“……看得久了, 也没什么好看的……” 若不是她言辞闪烁, 王道容当真便信了她的话。 白纱下的眉眼浅浅地弯了弯,王道容也不去揭破她, 转而问:“朝游明日可有闲暇?” 天气越来越热,面馆里的生意也渐入了淡季。 慕朝游:“有是有, 有什么事吗?” 王道容轻声说:“朝游来京已久,想来还未曾游览过建康风景, 明日便由容来做东,带朝游一览建康盛景罢。” 此言一出, 慕朝游怔了一下,不自觉收回了覆在他脸颊的手。 “朝游?”王道容心里微紧, 他看不见慕朝游的神情, 但能觉察出她霎时冷落下来的情绪。 他起初不解, 隔了半晌才蓦然记起一桩旧事来。 “若朝游不嫌, 容可做东, 带女郎一赏元夕灯景。” 王道容倏地安静下来, 一霎无话:“……” 当时他不爱慕朝游。或者以为自己不爱慕朝游。自不会为她多考虑半分。 而今,他心里却不由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慌乱。 “朝游——”他微抿唇角,想要故技重施,再去拉她的手。 慕朝游却轻轻地别开了他。 眼前模糊的光线,令王道容难以分辨她如今神色, 这微妙的失控感令他心中慌乱更甚。 下一秒, 她的嗓音再度响起:“好啊。”清泠泠的,像山间自由的风, 又像咚咚的山泉淌过林间的山石,自然而又清越,疏阔而又自在。 王道容这才安心落意。 曾几何时,他的情绪受她牵引到了如斯地步? 这个念头只在王道容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便被他有意捺了下来,不去多思。 - 和心上人相处的时光都是美好而短暂的。 而王道容的时间其实并不富裕,所以他珍惜与慕朝游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王羡虽然人在会稽,但他熟知儿子的秉性,父子俩给彼此找不痛快的行径倒是不谋而合,一脉相承。 早在离开之前,王羡就特地求了他嫡亲的兄长王群来约束看管王道容。 他这个兄长,乃是个标准的封建大家长的个性,古板稳重,刚愎自用。 王道容前些时日受了重伤,万幸找了个借口含糊了过,但王群这些天来将他看得颇紧。 他打着孝义之名,恳请王群不要告诉王羡,免得父亲担忧。 孩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王群也怕传到王羡那里不好交代,便应了下来。只是日日都要派人盯着他用药休憩,一刻也不得安生。 王道容要来找慕朝游,首先就得避过王群的耳目。 良宵苦短,及时行乐,方为正途。王道容自然不愿意慕朝游再将心思浪费在谢蘅身上。 拉着慕朝游痴缠着她又与自己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回到家中。 刚一回到王家之后,阿笪便凑上来说,王群到了。 王道容过去见礼,“伯父。” 王群正端坐在案几前展信而阅,听到王道容的嗓音,王群抬起眼。 昏黄的烛火,照耀着这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皙白的肌肤润着烛火,愈发显出玉人一般的光泽。 哪怕在满是琳琅珠玉的王家,这样的清英神秀,风姿高妙,也殊为罕见。 “嗯。”王群点点头,嗓音不觉软化下来,“芳之你回来了?快坐。” 待王道容坐定,王群这才将手中的信念给他听,笑道,“大将军很关心你的亲事吶。” 一提到大将军,王群素来严肃的目光才浮现出淡淡的近乎狂热的仰慕之色。 王道容细细听了,这信自然不是写给他这个小辈的,只是在信中略略关切了一句他与沈家的人相处如何。 但即便只是这样的关切,在族中其他子弟看来也算殊荣了。 他不动声色说,“沈继远(绍)博学多闻,风姿清爽,是个俊拔人物。” 王群果真很满意这个说话,捋须笑道,“沈继远回去之后对你也是赞不绝口!”我和大将军就晓得你们合得来,你觉得沈家怎么样,你年纪也不小了,合适的话,我们就跟你爹商量商量,把婚事定下来。” 王道容温言说:“当日冠军侯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冠军侯弱冠之年成不世伟业,容虽不敢与冠军侯相比,却也认同大丈夫生于世,必当以建功立业为己任。” 他话说得委婉,王群却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年轻气盛不由笑道:“成家立业。自古以来都是先成家后立业,你们这些小子,太年轻,年轻气盛,以为儿女情长会牵绊住了脚步,哪里晓得有个妻子在身边帮扶的好!” 王道容:“容受教。” 此路不通。 王道容却也不急,只话锋一转,又换了个说法。 “只是,沈兄固然是个不俗的人物。我与沈娘子却素未谋面,互相不知对方的底细……” 王群又笑道:“这又有何难办的,到时候叫你们见上一面就行了!” 王道容叹道:“容如今双目已眇,只怕还未近女郎身边,便吓得人退避三舍了。” 王群性格强势,王道容三番两次委婉推脱已经令他十分不满了。 将书信往桌上一敲,转身皱眉道:“你这孩子!我与大将军关心你的婚事,难道还是害了你不成?!” 王道容忙行一礼:“容不敢。” 他乖驯,王群怒气稍散,言辞却多了几分敲打之意,“之前听闻你与那市井中的贫窭寒贱女子日日厮混在一处,不清不楚的。你那父亲也糊涂,就这样退了和顾家的亲事。你既加冠,怎地还是这么糊涂?!” 名士风流,南国士人宿妓□□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样的女人王道容就算玩上十个八个,王群也未必会多管。 只是不顾体面,日日厮混,显见着动了真感情,可就跌了门户身份了。 “那女子身在何处?”王群皱眉道,“败坏你心性的东西,我看也不必多留了!” 王道容闻言仍是沉静模样,心中却陡生出一线浅浅的杀机。 他面上不显山露水,仍是不动声色安抚说,“哪有这样的女子。伯父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容又怎会自损门户,辜负长辈的栽培呢?” 王道容温润稳重如初,不似作伪,王群这才和缓了面色,道,“无风不起浪,若你处事妥当,哪里有闹得出这样的闲话出来,我看你日后还是少跟刘俭那样的浪荡子厮混了。” 王道容自然称是。 王群又居高临下地训斥了几句,责令他待他伤好,务必再去与沈家女郎见一面。 就这样喝了几杯茶,王道容亲自将他送出了府门。 回身再看到书斋里残余的茶水,王道容这才淡声叫来阿笪,让他将王群用过的茶具都丢了出去,坐垫也换了新的。 阿笪领命去办了,王道容推开窗,夜风吹去王群残余的那股恼人的熏香味,他心头那抹杀意才略略平息下来。 他静气功夫做得很好,七情不上脸,喜怒一向不形于色。 安静地凝睇着眼前的黑,王道容心中默想,众所皆知,琅琊王氏是当世第一豪门,王家子弟个个心高气傲。 然而不过表面光鲜罢了。 若手上无权无势,无数个如王群一般的人物都能借长辈的名义压在他头上。 他岂能容忍? 身为王家子弟,不去争不去抢,无疑于引颈受戮,任由他人安排自己的人生。 王群虽令他百般生厌,但即便是虚与委蛇,他不可能在此时与王群,与大将军撕破脸。 沈绍与那位沈娘子他不得不见。 可如此一来,慕朝游那里又不好解释。 王道容隐约觉察出慕朝游非事甘愿伏低做小的女子。 他心里清楚,慕朝游的眼里有他,但不仅仅只有他,她眼里还有小婵、阿雉、老吕、魏冲、韩魏夫妻二人,甚至还有刘俭和谢蘅。 是的,他甚至还需要分神去提防着蠢蠢欲动的两人。 除此之外,她的眼里心里还装满了面馆的生意。 他不解为何她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仍坚持要拥有一份自己小小的事业。 慕朝游绝不是那种全身全心,万事依靠夫婿的女子。 他倒宁愿她是这样的女子。 他靠着这一身伤病,假扮柔弱,连哄带骗才哄得慕朝游接纳了他,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想要慕朝游心甘情愿,长长久久与他厮守在一起,还需一步步耐心谋划。 数日以来幻梦一般的轻柔蜜意渐渐散去,残酷的现实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他与慕朝游如今看似甜蜜,但这一段关系天然残缺,危机重重,是为抱火寝薪,稍有不慎,必有烧身之患。 王道容心里藏着事,只站在窗前略吹了吹夜风,便回到了卧室。 卧室里伺候着的朱槿最先觉察出郎君的不虞。 朱槿忍不住朝王道容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少年神色清淡,抱琴而坐,信手拨弄着琴弦。 心情不快之时,王道容总会弹琴,心事不足为外人语,寄情与于琴弦之上,是个不错的方法。 王郎善乐。 饶是已经无数次听闻过郎君弹奏,再次听到这优美的琴音,朱槿还是忍不住微恍了神。 与常人不同之处在于,王道容的心情越不虞,落在琴弦上的乐声反倒越温柔绵长,少年指下的琴音是如此宁静祥和,婉转多情,恰如江上清风,冬夜飞雪,一派静谧清宁之景。 少顷,少年衫袖拂过玉徵,一曲辄尽,心情也终于一点点平和下来。 朱槿悄悄走出外间,环顾了一眼神色莫名的其余三婢。 慕朝游 第91节 三人也听到了内间的琴音,觉察到了王道容的情绪变化。 青雀忍不住好奇率先问道:“王公给郎君气受了?” 朱槿摇头,轻斥说:“莫问这些不该问的,郎君心情不好,你们也少往跟前去凑。” 菘蓝和昌荣都说是。 青雀不满地噘了噘嘴,倒也没反驳什么。 自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王道容方睡醒,朱槿便捧着张漆案膝行了上来,案中盛放着几株色彩不一的鲜花,花瓣还带着露水,断茎是绿嫩的,正是今日天不亮的时候,特地去花园里剪下来的。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王道容的双眼已经能隐约看清楚一些近物,只是不能久视。 瞥了一眼案中的芍药,芍药太艳丽,他只取了一支栀子花花簪用以束发。 对镜细细修饰过容貌,确保一切无恙之后,这才驾车出了门。 - 天气越来越热了,古代又没电风扇和空调所言,担心老吕和阿雉中暑,慕朝游便干脆熬了一锅绿豆汤,盛了满满一桶,店里的客人也可随取随用。 另为王道容盛了一碗,装了食盒,他那一碗跟阿雉、老吕一样,都加了甘草。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等着王道容上门来赴约了。 店里清闲,老吕和阿雉正坐在大堂里,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说着闲话,慕朝游的思绪却忍不住飘散到了昨天。 她其实,隐约能觉察出昨日王道容的不安。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耿耿于怀没有丝毫意义。 他又不是她爸妈,她凭什么奢求他那时对她无意的情况下还要宠着自己呢? 她当时心里的确起了个小小的疙瘩,所以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可后面别开王道容的手…… 完全是她有意为之了。 慕朝游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心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邪恶的灵魂在一瞬间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挥舞着手臂不断叫嚣着,“伤害他!” 她不是圣人,当然也会有一些阴暗的念头。 是的,那一瞬间,她想要伤害王道容。 或许是少年呈现出的姿态太过温驯可欺。 曾经清冷淡漠的人,在剎那间流泻出显而易见的不安。 他不再如昔日一般不可捉摸,冷硬如冰,贵不可攀的王家六郎,他的情绪正为她的一言一行而牵动。 这感觉十分奇妙,正如王道容将脸颊贴在她掌心一样,这是个近乎于臣服的,近乎于引颈受戮的温驯姿势。 生理上如此,心理上更是如此。 王道容性格内敛,善谋多思,以清冷不动的表现包裹自己的喜怒哀乐,情绪的外露是大忌。 他不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坏处,但他仍这样做了,他在默许她掌控他。 他摧毁她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掸去衣上的一粒尘埃来得困难。 而她摧毁他,也轻而易举地就像是随手摘下道旁的一枝花。 第060章 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权力, 无数的恶念便会应运而生。 更遑论他曾伤害过她。 更遑论,他生得这样美,任何人都有将美好的事物撕碎的邪恶本能。 意识到这一点, 令慕朝游心中微感战栗, 这些念头不过一晃而过,快得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在觉察出他的不安之后, 下一秒她便故作轻松地答应了他的邀约,想要安抚他的情绪。 而王道容紧绷着的身躯果然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让慕朝游情绪更加复杂了:“……” 如今的王道容在她眼里简直像一只黏人的白猫, 她的回应便是手里的逗猫棒。 她可以新奇地指挥逗猫棒的来往,自如地切换冷淡亲近的情绪, 而换取王道容不同的反应。 慕朝游一直坚信一个道理。 这世上唯有真情不该被践踏、看轻。 正因为她之前所身处的时代是个人人自保,羞于谈爱的时代, 在她看来能勇敢去爱的人都很了不起。 她是那种别人报之以五分真情,便回之以十分真心的个性。 既然王道容是出自真心, 那她也必定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待他好。 正出神间, 王道容的马车业已到了门前。 慕朝游便不再多想, 提着食盒三步并两步上了马车。 一进门, 一股浓郁的栀子芳香铺面而来。 王道容替她撩开车帘, 轻柔呼唤:“朝游。” 待她坐定, 便又从袖笼里掏出一张手巾,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水。 他的视力已经多少恢复了一些,隐约能瞧见她手里的食盒,不解问:“这是?” 慕朝游干脆揭开食盒送到他面前,展示给他看, “是绿豆汤, 下面还有一些吃食,我记得你嗜甜?” 王道容垂着眼专注地盯着那绿豆汤看了半晌, 像是要把这碗绿豆汤瞧出花来。 看得慕朝游险些忍不住说,她没下毒。 他这才抬眸回答说:“是,父亲说我不像北人,倒更像南人。” 南北之争,果然是古往今来永恒的话题。 慕朝游:“你毕竟幼时就来了江南,口味受江南影响也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又絮絮地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 在这之前慕朝游做梦也没想到王道容会和她说这么多,对他来说没有营养的废话,但他眉眼是认真模样,听得很专注。 她说起店里遇到的奇葩顾客,说起阿雉和老吕,一说起来忘了剎车,说了一大堆。 隔了好一会儿,慕朝游才意识到不对劲,有几分心虚地讪讪闭了嘴,“抱歉,是不是还挺无聊的?” 王道容摇首:“听朝游说话,妙趣横生,颇为有趣。” 他心里亦觉不解。明明乏味的小事,为何经由慕朝游说起时,却引得人情不自禁,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呢。 王群的到来,让王道容从昨夜到今日,心情都不算太美妙。 可刚刚他隐约瞧见她朝自己奔来的时候,一切的心烦意乱,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奇异般地抚平了。 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她的容颜,视野中是一团濛濛的鹅黄,她今日穿的黄衫,是阳光的色彩。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像接住了一团烫手的太阳。 “快喝吧。”慕朝游将那一碗绿豆汤又往王道容面前送了送,顺便也将勺子递给了他。 王道容这才低头喝起来。 一勺勺喝得很慢,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很熨帖的暖意。 喝完这一碗绿豆汤,王道容也从袖笼里拿出来了样什么东西。 慕朝游定睛一看,是一条玉铃兰手链。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她茫然问。 王道容示意她伸出手来,视野未明的情况下,仍磕磕绊绊地坚持地给她系上了。 慕朝游没有自告奋勇打搅他说自己来。 待王道容系好,她新奇地晃了晃手腕,白玉温润,一朵朵可爱的铃兰点缀在腕间,花蕊中藏着小小的撞珠,当啷啷撞出清脆舒扬的玉声。 王道容这才握紧她的手解释说,:“我双眼难以视物,朝游你戴着此物——” “是怕我走丢吗?”她开玩笑说。 王道容淡弯了唇角,续说:“不论日后你身在何处,容也好逐玉声来寻。” 慕朝游搁下手,正色瞧了王道容一眼,瞧他乌发如春江,眉眼如春月,娴静如春花照水,眼上的白纱令他多出几分脆弱。 仔细一看,今日他鬓角竟然还簪了一朵栀子花! 香得张扬馥郁。 难怪她甫一进车厢就闻到了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她心中不自觉就升腾起点骑士精神来,一本正经地说: “放心,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守护在你身边。” 王道容:“此言当真?” 慕朝游:“比真金还真!” - 因今日只为游览建康的盛景,所以马车行得很慢。 王道容与她一道儿瞧望了繁忙的朱雀航,走马过了御道,去鸡鸣寺拜过了佛,又站在青溪桥畔眺望了奔流不息的青溪。 为了令王道容安心,一路上慕朝游的动作幅度都有意比往常大一些,将手上的铃兰晃得当啷响。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流逝了。 眨眼之间,夕阳西沉,又到了傍晚分别的时间。 慕朝游 第92节 马车停靠在路边,慕朝游跟王道容一起站在车边说话。 王道容看看那夕阳,当然他如今也看不清的,慕朝游看像个咸蛋黄,经由他的眼睛看像一碗蛋花汤。 王道容看了看那夕阳,竟破天荒地地说了句十分幼稚的,并不似他个性的话,“幼时读到夸父逐日,以为愚人。” ……这是有感而发?慕朝游随口问,“那如今呢?” 王道容转过身来,手摸上她的鬓角,低声说,“如今容却恨不能留下这一轮落日,让它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与吾之女郎有多多的时间厮守。” 这几天下来,慕朝游已经能十分淡定地掠过王道容的情话。 从前以为这人冷淡如霜雪。 现在才知晓晋人深情,果真不假。 远眺着那一轮落日,慕朝游若有所思:“我倒是觉得夸父很了不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道容喊她:“朝游。” “嗯?”王道容忽然俯身垂眸含住了她的唇瓣。 正值日暮,街上满是忙着回家的行人,摩肩擦踵,人来人往。 停下。 王道容心想,或许有人会瞧见。没有哪个王家子会荒唐到,于众目睽睽之下亲吻。 这也并不符合他素日以来的作风。 另一个轻慢的,骄傲的念头却浮上心头。 可是管他呢。 心动情动非外力可控制。 这一刻,所有的礼法,所有的利益得失都暂且被遗忘。 他只知晓,这一刻,他如此想要吻她,连一刻也等不及。 …… ………… 慕朝游的那间面馆同样坐落于秦淮列肆,素日里刘俭等人若是想去喝酒,一定会经过附近左右。 一辆马车停靠在街角,喝得醉醺醺的谢蘅从马车里掀帘走了出来。 少年面色潮红,神情颓废。 日日醉生梦死,不过如此,他早已习惯。 可下一秒,谢蘅目光却不经意间往街上一睃,他整个人霎时就怔住了。 夕阳下,王道容正在亲吻慕朝游。 少年的唇瓣淡而克制地轻轻吻落她的唇角,如桃花飞落,蜻蜓点水,未有深入,不含情-欲,只包含无边无际的缱绻柔情。 他亲得太突然,慕朝游整个人都被亲懵了半秒。待回过神来,浑身上下火烧火燎般地难为情: ……大街上亲吻耻度也太高了,更遑论这还是在古代,这老让她幻视大学宿舍楼下接吻的小情侣……要不还是回去亲吧? 她拉了拉王道容的袖口,“王道容……” 王道容置若罔闻。 她挪开脸想躲,他一吻落在她额上,容色清淡,仍是只安抚般地摸摸她的脸颊,又埋头去吻她。 ……按理来说,王道容这么注重体面的人,应不至于在她表现出明显的拒绝之后,仍要抱着她啃个不停。 剎那间,她福至心灵,试探性地低声说:“芳之?” 王道容这才停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喘着应了一声:“嗯。” 慕朝游:“……” 这个人是有些恶趣味在的。 这一点她在之前逃难时就隐约有所觉察。 那时她想要听他吹奏,王道容性慧灵透,一眼便觉出她心中所想,也觉出她羞于启齿,仍是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静等着她自己开口说出心中所欲。 “别在这里了。”她耳后发烧,小声地说。 虽然魏晋狂放,比如不远处就有个吃了五石散,长啸着,光着屁股狂奔而去的士族子弟。 老建康百姓们见多识广,早已见怪不怪。但慕朝游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王道容尊重了她的意见,一个打横抱将她抱起。 慕朝游着实吃了一惊,“等——” 他起初以为是她不愿,脚步定在了原地。 慕朝游焦急道:“你的腿!” 心里骤然漾开一抹暖意,王道容双臂紧了紧,清冷的容色中生出几分显见的温情,“不碍事的。” 车帘扬起又落下。 刚被抱进车厢,还未松口气,王道容的吻便又轻落她的唇角,他的呼吸清平匀长,连同他这个人,仍是不疾不徐的。 少年发上的栀子花骤然跌落。 香花打在脸上,栀子花香得太热烈太热闹,慕朝游被香得晕头转向。 王道容却淡含住了花瓣,继续吻她。 车厢内的温度迅速上升,香气馥郁溽热,沉甸甸得如酒般醉人。 王道容原本清浅的呼吸也显见急促起来,细碎的亲吻一路往下。 这是慕朝游第一次见他如此热切。 当王道容的唇瓣在她脖颈间摩挲时,慕朝游一个激灵,汗毛悚立,意识到这样下去可能有点儿危险。想要阻拦,却在瞥见少年沉沦的容色时,又犹豫了。 她如何忍心在这个时候将他推开呢? 她微抿唇角,鼓起勇气,抬起的手拥住了他的腰身,紧紧地,无畏地将他抱住。 王道容霎时一顿,他的吻落在她的领口,轻轻咬开她的衣襟。 第061章 领口散落, 王道容却没有再继续深入的意思。 他眼睫如淡墨轻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锁骨。 没出血。 王道容盯着眼前一片雪白看了半天。 “芳之?”慕朝游心里忽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道容又埋下头去。 这次用了点儿力气,留下个红通通的牙印。 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 慕朝游被咬懵了, “你在干嘛?” 王道容:“留个印记。” 他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个红通通的牙印, 静静地瞧了一眼又一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餍足的气息, 看起来很满意的模样。 冷不丁被人咬一口,是谁心里都有些怨言, 更遑论王道容还是这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慕朝游抿紧了唇, 心里有点窝火。 王道容瞧了她一眼:“……” 一只皙白紧实的胳膊冷不丁地被送到自己面前。 慕朝游一愣:“做什么?” 王道容不疾不徐:“抱歉,是容方才未经朝游允许, 朝游若心中有怨, 不妨咬回来。” 若是寻常依慕朝游的性格, 她一定会果断地拒绝这个要求。 可是现在, 看着眼前这条白如玉的小臂, 又看了眼近在咫尺, 眉眼静美的王道容。 慕朝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呢? 一念既出,她紧攥着他的胳膊,狠狠地反咬了回去。 这一口的力道可比王道容咬她的时候重多了。 王道容呼吸微乱,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是咬得太重了吗?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心虚地抬眸瞧他。 却被眼前这一幕摄住了。 少年低垂着眼睫, 眼角泛起一抹潮红, 眼里几乎泛出淡淡的泪来,濡湿了眼睫, 如被雨水打湿的蝴蝶。 唇间溢出一声呻吟来,“唔——” “继续。”他定了定心神,嗓音不稳,却还在竭力维持云淡风轻。 慕朝游:……怎么感觉给他爽到了? 她皱着鼻子,试探性地又咬了一口。 王道容又颤抖了一下,抿紧了唇。 他抬起眼,平淡如雪的目光静攫住了她,眉眼分明,眼底翻滚着不加遮掩的浓重的欲色。 慕朝游被他看得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移开视线。 王道容却没有放过她。 他的视线平静露骨地望向她的鬓角,又一路往下,描摹着她的脖颈,前胸,裙角。 慕朝游 第93节 狭窄的车厢内,她避无可避,无路可退,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王道容却甚至没动一根手指,就将她逼到了死角。 他眉眼平淡,眼角仍残存着淡淡的潮红,乌发披散着,呼吸不稳地一遍遍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以视线将她摩挲。 慕朝游终于忍无可忍,闭上眼,抓起他胳膊又咬了一口,“别看了。” 像被视-奸。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王道容轻哼了一声,这一声也骚媚入骨极了。 吓得慕朝游毛骨悚然地丢了他的胳膊。 “是不是咬疼了。” 王道容没有回答,眼睫半濡着泪,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良久。 他竟笑了。 眉眼略弯了弯,少年洒然一笑,很淡的一抹,几不可查,“不疼。” - 谢蘅一眨不眨地瞧着街角那一辆绣兰草纹的马车。 他亲眼看到王道容亲吻慕朝游,亲眼看到王道容将慕朝游抱上了马车。 车帘静静地垂落着。 他们在马车里做些什么? 谢蘅大脑一片混乱,心咚咚直跳,压根不敢多想。 可人的思维从来是不受人意志所控制的。 他自小便撞见过父亲与那些姬妾厮混。 女人云鬓散乱,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柔弱无骨地依偎在父亲怀里,像妖冶的蛇。 那时一种果子熟透了的靡靡的气息,他觉得恶心。 可如今,他却忍不住想,慕朝游也会这样吗? 那个灯下冷睨着他的女子,一双眼清冽如秋水。 也会露出那样的神色吗? 她与王道容也会这样吗? 他神思惘惘,四肢僵硬。 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中。 就连母亲袁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顾了。 谢蘅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将自己埋在被褥中,不知不觉就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慕朝游。 - 慕朝游被王道容笑得浑身上下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心底忍不住吐槽:死变态。 王道容倒是很餍足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待马车停靠在佛陀里之后,甚至主动将她抱下了车。 “今日辛苦朝游相伴,好好休息。” 若是在从前,慕朝游绝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王道容如此亲密。 王道容将她送到门前,便主动同她辞别。 不知为何,望着夕阳下眉眼雍容端丽的少年,慕朝游动了动唇,心里竟生出一些不舍来。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王道容似有觉察,白嫩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不解:“朝游?” “没什么。”慕朝游飞快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明天见。” 王道容静静看了她好几眼,忽然摘下鬓角那朵曾经滚落在他二人衣间的栀子。 他伸着细白的手指,将那朵栀子轻别在了她的发髻上,乌黑的发映着雪白的栀子,慕朝游不解地扶着栀子回望过去。 他这才好似心满意足,扶着她的鬓角咬着耳朵轻声说,“明天见。” 晚上,慕朝游找到一个破旧的陶瓶,装了些清水,将那朵栀子放了进去。 其实一天下来,栀子花雪白的花瓣被暑气烧卷了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但还是很香,香得热烈极了。 慕朝游洗过澡,披散着头发,闻着这满室的芬芳,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桌上的志怪小说。 经历过未来恐怖片洗礼的现代人,恐惧的阈值已经被拉得很高了,这些志怪小说,在慕朝游看来更多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而已。 她目光看着书,心思却忍不住停留在今日与王道容相处的那一幕幕上,少年眉眼清冷,狭长,扬起眼睫时那一抹艳光逼人的风姿。 她原本平稳的心跳又忍不住咚咚跳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烫。 慕朝游清楚地知道,王道容给她编织了一张柔情蜜意的大网,而她正在一点点陷进去。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或者说,自答应跟王道容交往起,她就有一种虚幻的,踩在云朵上的感觉一样。 难道是因为这场交往开始得太过仓促? 难道是因为她知道她与王道容之间不过是朝暮欢娱? 眼前这一切就好像一个镜中花,水中月,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梦境越甜蜜,她却忍不住想象它破碎时的模样。 慕朝游想了半天,未果,决心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她低头拨弄着手上的铃兰手链,转而惦念起另一件事来。 一碗绿豆汤换一条手链,实在不够对等。 她也送王道容一样礼物。 但具体要送什么,心里实在没个头绪。 …… 直到过几日吴婶子和韩氏来她家里玩。 魏冲不开窍,慕朝游没那个方面的意思,韩氏也终于歇了将两人撮成一对的想法。 入了夏,建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衣服根本穿不住。 两个女人趁暇搬了凳子一边给家里做夏衣,一边絮絮地交换着近来的八卦。 慕朝游跟着笨拙地穿针走线,忽然脑袋里灵光一现。 对啊,她可以自己缝条手帕香袋什么的。 做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正巧身边就有现成的老师。 说干就干,主意既定,慕朝游立刻就征询两位专业人士的意见,“天气热了,婶子,我想给自己做个那种香包。” 她没说是送王道容的。 这让慕朝游不禁抿了抿唇,脸上有点发烧,“装点香料驱蚊什么的……婶子们会做这个吗?” 吴婶子和韩氏吃了一惊。 慕朝游的绣活有多烂,她们也是曾有所见识,“叹为观止”的,“你什么时候想起要学这个了?” 韩氏很欣慰:“好好好。我就说,女儿家哪里不能学这个呢?这日常磕磕绊绊的,自己提针就能缝补了,免得到时候还得去找裁缝!” “要是贴里的衣服破了,难不成还得托人?” 吴婶子高高兴兴附和说,“是这个道理。” 朝她招招手,“倒也不难,你坐过来点儿,来,婶子们教你。” 有了韩氏和吴婶子两个老师双双指点,慕朝游立刻就投入了艰苦的奋斗之中。 ……对于她这个平常不捻针不走线的现代人来说,确实是挺艰苦的。 王道容好香,她打算送个香囊,至于绣样,想了想还是绣个比较简单,他平常也常用的兰草吧。 就这几丛草也绣得慕朝游十分煎熬,就像有的人天生文理偏科,或者体育偏科一样,慕朝游想,她是实在没有绣花的天赋,小时候戳个十字绣都艰难。 她宁愿练一下午的剑,都没耐心绣一下午的花。 手指头戳了不知道多少下,最后绣出一丛活灵活现的蚯蚓,看得吴婶子和韩氏十分发愁,拽着那块破布翻来覆去的看。 “也算是有进步。”看着面前垂头丧气,大受打击的慕朝游,韩氏还是不太忍心,鼓励说,“再拆了绣一遍吧。” 好在,慕朝游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越到中途越不可能半途而废,打不过的游戏宁愿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研究,抵死也不肯开修改器的。 这段时日王道容还是照常来找她,香囊的是慕朝游没跟他透露过一点,都是背地里瞒着他偷偷进行。 说出去的东西就不算惊喜了。 正巧店里这段时间是淡季,也有时间供她折腾。 第062章 经过王氏私家医生日日精心调养, 王道容眼睛上的伤也日渐痊愈。 慕朝游每天伸着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王道容淡淡的,一把攥住她胳膊,“别闹。” 慕朝游叹了口气。 她是想赶在他眼睛大好的这一日, 亲手把香囊送给他。 又过了半旬, 王道容的眼睛终于好了个差不离。 慕朝游 第94节 慕朝游的香囊也基本完工。 虽说绣出来的模样仍不算多好看,但至少也可入眼。 此时, 两人正坐在她佛陀里小院那一扇活花屏下。 王道容正抱着琴,弹琴给她听。 高贵冷淡, 从不为乐工事的王郎,如今处事准则如一缕轻烟一般被风一吹就散。 她若是想听吴曲, 他便给她弹奏吴曲。 若是想听西曲,便为她奏西曲, 清商雅乐、梵唱屠音,无一不精, 无一不擅。 王道容眉睫低垂, 容色淡静美好, 皙白的手指轻一扫弦, 便有高雅的乐声如潺潺流水般而下。 演奏到激昂之处, 更是有举重若轻, 四两拨千斤之势。 其实王道容非但善琴,亦擅舞。 不过王道容自己说,“子丰,子若我们三人之中,子丰善啸, 子若善舞。” “他一曲鸲鹆舞舞, 吾不如也。” 慕朝游很好奇:“那你呢?你能跳吗?” 王道容抽出手来摸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几近宠溺, “待容伤好,择个四下无人之处,再跳给你看。” 为博心上人一笑而已,没什么可耻的。 与她相处的大部分时候,王道容的情绪都很淡,因为喜欢,所以淡淡的,不论她做什么都好,提什么要求都好,他都不是很在意,也愿意迁就。 王道容并不擅长爱人,他爱人的方式归根究底只有两个字,“纵容”。 慕朝游支颐而望,心里陡然生起一个古怪的想法。 真的是个很古怪的想法。 她慢吞吞地温:“那如果我想看你穿女装呢?” 琴音走了个极不和谐的调,王道容干脆抽出双手,修长的十根手指覆在玉徵上,淡淡问,“你想看?” 慕朝游开玩笑:“那你会穿吗?” 王道容忽然看了她一眼。 她愣了半秒,才意识到他这是在看她的衣裙。 王道容竟真的摇摇头说:“我没有女装,你的衣裙不适合我。” 慕朝游:!! 她开玩笑的! “我开玩笑的。”慕朝游实在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拽了拽他袖口。 王道容:“嗯,容知晓。” “但你若真想看,也并无不可。” 慕朝游:“……”算了,还是别纠结女装大佬这个话题了。 她知道,南国这些世家子是没有节操可言的,穿女装对他们而言不过洒洒水,甚至还爱穿,下次还穿。 再继续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让王道容穿女装的。 毕竟花影下的少年肤白如玉,乌发蝉鬓,当真是冷艳欺雪,余香入衣,乍一看实在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晃了晃脑袋,使劲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慕朝游问起一个自己颇为关心的念头:“你的眼睛这些天好些了吗?” 王道容安抚说:“已好得差不多了。”他偏头想了想,续说,“想来再过几日便不用才用药了。” 那就好。 她那个香囊差不多就在这几日完工。 “那五天之后你有时间吗?”慕朝游有些紧张地问。她想赶在王道容眼睛好的那一日,将香囊送给她。 王道容微一顿。 ——五日之后,正是王群替他约见沈家娘子的日子。 王道容知晓自己日后是定要娶一位正妻的。 只不过再没稳住慕朝游之前,他暂不考虑此事,至少三四年之后,才作打算。 曾几何时,他心中正妻的人选无非顾妙妃之流,出生高贵,性格端庄持重,容貌倒不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聪明。 如今再想来,家世倒不必太高,能应付过去便罢,家世太高日后朝游在家中吃亏,性格,则当以宽容为佳,不善妒,有容人之量…… 王道容缓思,其实最好还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只有袍泽之谊,无有男女之情。 “王道容?” 王道容迟迟无有回复,慕朝游疑惑地一连叫了他数声才唤回他的思绪。 少年摇首,“我无事,只是想到五日之后疡医或要前来复诊。” 王道容的走神让慕朝游稍稍有些在意,她心中不知何故,感到一阵奇异的心慌。但很快她自己就说服了自己。 “那就改之后。” 比起自己这点小心思,明显还是他本人的健康最为重要,慕朝游毫不犹豫地道,“六日,七日之后都没关系。” 她面庞明净,黑白分明的眼里是坦荡荡,无知无畏的关切。 王道容静望着她,心里忽然对她的一无所知泛起淡淡的怜悯,同时对自己的下作感到鄙夷。 只是—— 他想要得到她。 动之以情也好,诱哄,欺瞒也罢,只要能得到她,他不惜尝试一切手段。 王道容心里很清楚,若非他有意遮掩隐瞒。今日慕朝游就不会与他共处一室,听他弹琴。 下作又如何。 他的嗓音不禁又柔和了寸许:“让容再为朝游弹奏一曲罢。” 慕朝游笑道:“好啊。” 王道容便衣裳逶迤,抱琴款款而弹,细白的手指好似慵懒地随意拨动了几下,便又有一串优美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泻而出。 这一次,他不仅仅弹,更唱。 夏衣单薄,领口大开,他乌黑的发如山妖一般散落在腰后,眉眼细长如飞墨,红唇靓丽如山樱,他知晓自己生得貌美,也知晓慕朝游爱他的貌美,因而更不加掩饰地散发着几近妖媚挑逗的味道。 王道容乌黑的眼静攫住了她,微微启唇,清亮悠扬的歌喉回荡在小院上空,如岐山凤鸣,“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饶是慕朝游再没见识,也当听说过《凤求凰》的大名。 王道容唱的竟是《凤求凰》! 她霎时怔愣在原地,双颊的热度又不断往上翻涌。 一曲辄尽,王道容抬眸见她红了脸,他心底有数,却仍不动声色,故作不解问说:“脸怎么这样红了?” 慕朝游摇摇头,选择不回答。 王道容知晓她是害羞,嗓音更柔软几分,望着她慢慢地,挑逗般地复吟了一遍,“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唱罢,他抱琴而起,走到她身边跽坐下来,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颌。 慕朝游一愣:“王道容?” 王道容眼睫动了动,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弯腰俯身在她唇瓣再度落下一个轻柔如落雪般的吻。 “朝游……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我是你的。” “昔日父亲为我取小字凤奴。未曾想正应在今日。” 低低的叹息淹没在唇齿交错间。 “容正是你的凤奴。” …… 结果又被这该死的美貌迷得晕头转向。 王道容美而自知,恃靓行凶,言语颇多挑逗、勾引,将她拿捏得死死的,这一下午慕朝游只觉得自己就像被狐妖缠身的书生,成日沉溺在美色之中,不务正业,醉生梦死。 临分别前,王道容倒是容色淡淡,眉梢眼角含着风情餍足,艳光逼人。反观她脸红如烧炭。 王道容还煞有其事地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触她滚烫的脸颊,轻描淡写道:“好烫。” 也不看看始作俑者是谁。她瞪他一眼。“我感觉我阳气都要被你吸干了。” 王道容不改其色,指腹向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唇瓣,俯身含住她唇瓣,“那便让容来渡娘子一口阳气。” …… 熟透的栀子花从枝头跌落。 “嗒”地一声,轻轻打在慕朝游的脸上,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她不自觉震颤了一下,迷惘地睁开眼。 抬眼间天光大亮。 慕朝游揉着昏沉沉的额角坐起身。 ……睡了这样久吗? 天气一热,人眼见着也惫懒了许多。 强打起精神,慕朝游翻身而下,到院子里舀了一瓢冷水,洗了一把脸,这才略略振奋了点儿精神。 虽然这几天里店里客人不多,却也不能撂挑子不干。这一门生意虽不大,但慕朝游也是竭力想做好的。每日总归要去店里转一转。 撑了把伞走在路上,伞面一转,惊起一阵燥热的风,慕朝游看了眼高高的日头,莫名就想到了王道容。 今天好像第五天他复诊的日子。 也不知道他眼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慕朝游 第95节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伸手摸到袖笼,指尖触碰到那只小小的香囊,才略微安了心。 这香囊她昨日赶工绣好了,正不知道要怎么送出去。怕哪天王道容来寻,或是路上遇到了,她还要回去跑一趟,便干脆随身携带着。 到了面馆,进厨房跟老吕打了个招呼,便开始上工忙活。 这几天店里生意不景气,慕朝游也在尝试做出改变,譬如说——凉面。 南国还不时兴这个。 慕朝游想复刻一下唐代风靡过的槐叶冷淘,便日日窝在厨房里跟老吕钻研这个。 据说,杜甫他老人家就酷爱吃槐叶冷淘,甚至还专门写实赞颂,全诗慕朝游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青青高槐叶”,“经齿冷于雪”什么的,记不住也不要紧,有这两句就够了。 到时候可以专门请人填诗,再当宣传语,大街小巷的传诵。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还想把大学常吃的朝鲜冷面移植改良一下。 二人研究了一会儿,慕朝游顺便翻看了一下店里的调料菜面,眼看着又要见了底,索性便跟老吕阿雉招呼了一声,又打起伞出门采购。 哪知道刚租了一辆牛车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如今,慕朝游已对王道容那辆马车眼熟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地步。 是王道容? 慕朝游心里有几分惊讶。 他今日不是应当在府里复诊的吗?难道是诊治已经结束了? 那个香囊被她揣在了袖口,慕朝游想了想,拔步便追了过去。正好街上遇到了,就这样送给他吧。 她本来也想过要不要整治一桌菜,弄个浪漫的约会,再把香囊拿出来,后来总觉得费这么大劲拿出这么一个丑不拉几的香囊画面有点搞笑。 可能是个性使然,她实在不太好意思搞这么浪漫的东西,觉得尴尬,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不如就这样故作轻描淡写地塞给他。 想到这里,慕朝游赶紧叫牛车的车夫帮忙跟上前面那辆兰草纹的马车。 秦淮列肆周边本就人潮汹涌,河内大大小小的船只拥挤成一团,岸上也是车马如龙,游人如织。 牛车陷在人流里,一时走不动道,跟着马车走走停停好半天,好不容易走出秦淮河附近,哪知道那辆兰草纹的马车竟一路提速,往北而去了。 建康南贱北贵,东北方向颇多贵族住宅。 牛车一路跟着马车行进到青溪中桥附近,车夫心里打起了嘀咕,问她还跟不跟。 慕朝游当然知道自己跟踪贵族车马的行为看起来十分诡异,只好对那车夫说:“我认识前面那个贵人。” 其实她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明明追上车,将香囊送给他就好,牛车的速度其实并不慢。 为何非要悄悄跟在他车后呢?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王道容垂着眼睫,思索出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初识情爱之故,王道容黏人,一天相处的这两三个时辰,他恨不得掰成八瓣来花,鲜少有走神的时候。 人的第六感一向玄妙。 心中不详的预感就像是入室抢窃,不速之客来得蛮横,又不讲道理。大概还是对他那天那一番复诊的说辞稍稍有些在意。慕朝游微抿了唇角,缓缓握紧了袖笼里的香囊。 第063章 马车最后停靠在了钟山附近, 青青葱葱的树林间,一道长长的围墙绕山而建,延亘不绝。 墙内林木萧萧, 巨大的松柏遮天蔽日, 掩映着一角角碧瓦飞甍,一重重亭台楼阁。 堂宇华美煊赫, 山水间穿筑,极清幽之丽。 这明显是一处贵族的私家园林别业。 车帘打起, 王道容下了车,门口立刻迎来三两个仆役, 满脸堆笑地上前照顾,几近谄媚姿态。 少年身形一转, 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口。 那几个仆役站在门前张望了一番,忽瞥见慕朝游那辆满载着杂物的牛车。 她和车夫两个坐在车辕上, 衣着朴素, 一眼既知贱民。便立即皱了眉上前驱赶。 “哪里来的泥腿子?” “当心冲撞了贵人!还不快走!” 车夫连连躬身赔笑:“误入, 误入, 马上就走。” “娘子。”车夫倒也好心, 转过脸来语重心长地劝她, “咱们快些走罢,小鬼难缠,这些刁奴可得罪不得啊。” 都是底层讨生活的老百姓,都不容易。 慕朝游远眺了一眼王道容的身影,心里虽然还有些在意, 却也没打算为难车夫, “嗯”了一声道,“这就走。” 车夫松了口气, 调转牛头,哪知道从斜后方竟又传来一辆马车! 车夫大惊失色,慌忙把住了车距,好险才没冲撞了贵人的车架。 马车车夫却没了好脸色:“没长眼睛吗!” 这一小小的变故还是引起了车内人的注意。 车里的人顿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道,“怎么回事?” 一个娇小的身影火急火燎地从车厢里蹦了出来,却是个容貌俏丽的女郎,只是这女郎紧皱着眉,柳眉倒竖,面沉如水,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她在马车车夫面前似乎很有威严,吓得车夫慌忙丢了马鞭,簌簌发抖地趴在地上认错,“小人无能,是刚刚有辆牛车来得太急——” 说着伸手往慕朝游和牛车车夫的方向一指。 那女郎瞥见是两个庶民,眉头皱得更紧了,怕沾染了什么腌臜东西一般的,嫌恶地收回了视线。 “袁叔泌在留芳园宴客,哪里来的贱民敢撞到这里了!” 女郎不满地对左右道:“还不快给我拖走!” 她身边的仆役个个人高马大,闻言就要上来拿人。 慕朝游一步挡在面白如雪的牛车车夫身前,正要开口赔礼道歉。 又一道轻柔的女声忽然从车厢内飘了出来。 “阿珠,快歇歇气吧,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这辆马车里竟坐了两人。 这道女声嗓音不高不低,柔和婉转,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慕朝游隐约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车厢里的女人明显比那红衣的女郎更具面子。 红衣女郎不大高兴地噘着嘴,没再继续发作。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慕朝游不假思索,不予深究,忙拉着车夫赶在那暴脾气的女郎开口前谢恩,“误入此地,冲撞了贵人,委实不该,多谢贵人恩典,我们这就走。” 哪知道,车厢里的女声倏地一静,“且慢。” 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暗想要糟。且不知这些人又打得什么主意,她心里警惕,便又将那平白受此无妄之灾的牛车车夫往身后遮了遮,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一道身影婷婷袅袅地走下车,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是个身材高挑,端丽的女郎,有几分弱不胜衣的病态之美。 慕朝游一怔。 那女郎下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她俯身行了一礼,歉疚道:“慕娘子,好久不见。” - 看清那女郎的容颜,慕朝游不免怔了一怔,脱口而出道:“顾娘子?” 愣在当场的又何止她一人! 牛车车夫也愣住了,这娘子竟然真的认识贵人不成? 几个守门的仆役见他们这边僵持不下,本打算上前驱赶,眼见这一幕,顿时面面相觑收回了脚步。 最惊讶的却当属那红衣女郎。 听闻她姓慕,那女郎面色遽然一变,直直开口就问:“你姓慕?你和王道容什么关系?!” 那女郎,也就是戴灵宜,小字阿珠的。 自从上一次陪顾妙妃面见了王道容,戴灵宜就一直很为顾妙妃打抱不平,若不是顾妙妃旁加拦阻,她早就要捋起袖子去瞧瞧那个慕朝游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哪知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撞到她面前来。她日前惦念,乍见真人,眼珠不自觉围着慕朝游乱转了好几圈。 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妙妃就轻声呵斥了一句:“阿珠,不得无礼。” “这是我朋友,戴氏的女郎,脾气有些火爆跋扈,方才无礼冲撞了娘子,我代她向娘子道歉。” 戴灵宜有些气急败坏了,指着慕朝游忿忿道:“这人就是那慕什么的,她搅了你的亲事,你还如此偏袒她?!” “阿珠!”顾妙妃也蹙紧了眉,拔高了语气说,“慕娘子救过我的性命!于我有恩,你怎可如此轻薄?若非她那日相救,今日又怎会由我好端端站在这里。” 戴灵宜极不茍同这一点。 贱民就是贱民,贱民的性命又如何能与士族的性命相提并论呢?便是死了十个贱民也抵不过士族的一条性命。 偏顾妙妃性子柔,好欺负,叫人骑到头上来。 慕朝游不解地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她与这红衣女郎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对自己颇有意见。 倘若是士族对平民的天然鄙夷倒也罢了。 但让她略微有些在意的是那句“搅了你的亲事”…… 慕朝游略一怔忡。 顾妙妃的亲事? 难道是指和王道容吗? 慕朝游 第96节 可是王道容濒死时,不是亲口同她承诺过,他与顾妙妃之间只有总角之谊,无有男女之情。 只是幼时双方父母随口一提,莫说文书约定连口头约定也无,日前更已双双作罢? 她内心空落落的,有些惘惘地,像是多日以来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降落。 慕朝游听到自己迟缓的,干涩的嗓音,“婚约……是怎么回事?” 戴灵宜勃然变色:“你还有脸装傻不成!” 顾妙妃:“阿珠!!” 她急火攻心,气得面色略有些泛白,缓了口气,才和声对慕朝游说:“慕娘子,莫要听阿珠瞎说,这只是一场误会。” “可是我想知道。”慕朝游倏道。 顾妙妃一愣。 “我想知道。”慕朝游抿紧了唇,手悄然攥紧了袖笼里的香囊,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望紧了顾妙妃,一字一顿地说。 顾妙妃摇摇头劝道:“慕娘子,何必呢。” “王道容告诉我。”到了这个份上,慕朝游深吸了一口气,反倒表现出了戴灵宜都惊讶的冷静,“说你们双方父母幼时有意结亲,只是并无口头或文书上的约定,此言可为真?” 顾妙妃本还是一副端庄镇静的模样,闻言怔了怔,“这是他和你说的吗?” 慕朝游说:“是,所以我想求证你这边的说法。” 顾妙妃别过脸,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心里很是难过。 ……她知道王道容对她无意,之前的看重不过是出自家族利益。 但见他为她痼疾日日奔波忙碌,叫她如何不动心呢? 毕竟是曾经放在过心上的人,亲耳听到他主动在慕朝游面前和自己切割距离,顾妙妃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要被刀割得鲜血淋漓了。 和戴灵宜不一样,顾妙妃不以为这一切是慕朝游的错。 慕娘子救过她的性命,而她与王道容之间说穿了的确也无任何关系,实不能,也无颜指责慕娘子的不是。 强咽回泪水,顾妙妃苦笑说:“我保证,芳之所说的一切都为真。他并没有欺瞒于你。” 奇怪的是,听到顾妙妃的承诺,慕朝游也仅仅只是略微松了口气。 非但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心里的迷茫仿佛更重了。 她的灵魂好像在这一刻抽离出来,以上帝视角,奇异般的冷静俯瞰着这一切。 王道容当初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只当是古代常见的家族联姻,双方之间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可看顾妙妃如今的模样,摆明是对王道容有情的。 一旁的戴灵宜实在看不过眼,“他这样说你便这样信吗!” “之前日日跟着他父亲上门见礼,嘘寒问暖的怎么就不提了?!” “没有口头或是文书约定,便能耽误女子的名节,辜负女郎的真心吗?” 小姐妹同仇敌忾固然不假。戴灵宜也不是个全傻的。 庐陵戴氏不过二三流的士族,她母亲与阿耶便常常教育她要利用与顾妙妃这一份手帕交的关系,多多攀附顾氏。 顾妙妃就是被那些个诗书礼仪教傻了!行为处事个个都要体面,戴灵宜恨铁不成钢,她才不信这世上有真圣人,她就不信顾妙妃没有任何怨气。 她这口气既不好出,那她便替她出。 顾妙妃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饶是南国民风开放,也不好在这里拉扯。 戴灵宜只略略一提,便迅速改了口,只讲矛头对准慕朝游来。 “令嘉是个好性子,我脾气可不好,今日撞到我面前来,快将你那不三不四的风骚姿态收一收吧!” “看你也是个没成亲的女郎,巴巴地勾着男人,竟是连脸都不要了。” 顾妙妃怒喝:“阿珠!!” 袁家的袁叔泌在留芳园中设宴,宾客们往来不绝,这时已有人听到动静,按了车马,悄悄躲在车里围观探听。 戴灵宜也知晓这里不是理论的地方,有些话也不该是由她一个未婚女郎来骂。要是寻常的女郎被她劈头盖脸地这样一顿骂,早就羞愤于死了,哪里还有脸待着。 可见这女人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慕朝游的面色有点儿苍白,但仅仅只有一点而已,她唇线抿得紧紧的,到反衬出一双眼的清冽冷澈。 慕朝游以为自己会难堪,会情绪崩溃,但是她没有。 倘若她面前站着的是邓混之辈,她说不定会直接用武力进行压制。 但是她面前站着的人出生士族。 她所处的也是在士族庄园前,周围全是前来赴宴的宾客。 那牛车车夫躲在她身后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可以莽撞。 “我并不知道王道容与顾娘子之间的关系。”待戴灵宜狂风骤雨般的发泄停顿的那一剎,慕朝游冷冷地说,“既没文书约定,也无口头承诺,道义而言我问心无愧。” “更遑论在两家作罢前,我与王郎君也并无任何逾距的关系。” 她不是被人扇了一个巴掌,还要把另一张脸奉送的人。 这种迫于地位悬殊而不得不忍耐的滋味简直糟糕透顶。 “倒是娘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污人名节。我是说。”慕朝游顿了顿,“不仅仅是我一人的名节,还有顾娘子的,乃至你自己的名节。” “肉食者鄙,果然诚不我欺。” 戴灵宜气得骤然瞪大了眼:“你!!” 戴母敢提刀追杀丈夫,是因为她是妇人。 她一个未成亲的女郎实不该拉着顾妙妃就这些男女间的事胡搅蛮缠。 骤然被踩中了痛脚,戴灵宜有些气急,更怕顾妙妃责怪,忙分神匆匆留意了眼顾妙妃的神色。 顾妙妃是个温和的脾气不假,戴灵宜三番两次置她的话如罔闻,顾妙妃也不觉皱紧了眉,语气显而易见的冷淡下来,“阿珠,慕娘子说得有道理,我无需你为我出头,不要在这里闹了,闹出去不好看。” 戴灵宜面色霎时一白。 环顾四周,眼见人越聚越多,既不敢再言,又抹不开面子。 只好恨恨地丢下一句:“不过是个玩物,还真当王道容待你真心了?” “你还不知晓今日这场小宴实为替京中适龄男女排布的罢。” 她怜悯地瞧她一眼,悻悻地登上了车:“待日后他娶个正妻回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第064章 戴灵宜一走, 顾妙妃与慕朝游之间反倒陷入了一阵不上不下的尴尬。 “抱歉……阿珠她这个脾性。”最后还是顾妙妃面露羞惭之色,主动打破了沉寂。 慕朝游摇摇头:“那是她做事,与娘子无关, 娘子无需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来。” 顾妙妃哑口无言, 干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可说什么安慰的, 只好看看她身后的牛车:“娘子若不嫌弃,便容我家仆役护送娘子回去罢。” 慕朝游心平气和地说:“士族与寒庶之间地位悬殊, 天差地别,怎可叫娘子因我乱了其中的规矩。” 她面色沉静犹如春日薄冰, 慕朝游握紧香囊,想了想, 又主动开口问:“不过在下的确有个不情之请,敢问娘子, 那位戴娘子说的今日这场小宴?” 顾妙妃:“……”她明白慕朝游的意思。 戴灵宜以为她会恨慕朝游, 若说有些别扭尴尬或许是有的, 若说恨, 她以为替她出气会博她欢心, 其实是将她看低了。 慕朝游不重要, 这不是说她鄙夷她的出身。 是顾妙妃心中清楚,王道容出生琅琊王氏,但凡他没发了疯,绝不可能娶慕朝游。 他日后会娶另一门高门女子,不论是袁、谢还是庾、桓。 慕朝游只能是随波逐流的一片叶, 一粒沙, 实不敢牵扯进来,即便牵扯进来, 也不该动情。 身份卑贱的女子枉动真情,是一件很致命的事。 顾妙妃见过身边长辈的姬妾,若真是那钻营攀附之辈反倒是好事,但凡真动了真心的,迎来的无不是身体与心理上的双重打击乃至死亡。 慕朝游救过她的性命,对于她,她因感激而有几分不忍和怜悯。 想开口遮掩,又觉得此时说实话或许才是助她,便斟酌着道:“王郎已经加冠,他年纪大了,王家早晚要替他安排一门妥当的婚事的……” 顾妙妃说得含蓄,但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慕朝游还有哪里不明白的。闭上眼,平了平内心汹涌的情绪,“我知道了,多谢娘子今日直言相告。” 话到此处便算说尽了,再说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的。顾妙妃临走前不免又多劝了一句,“若娘子当真对王郎有情,不妨主动问问,尽早求个名分对娘子也是一重保障。” 慕朝游说:“多谢娘子好意,我记住了。” 牛车车夫小心问她要不要回面馆。 慕朝游想了想:“先不了,劳烦你送我到青溪附近吧。” 心中千头万绪像是被猫挠过的毛线团,她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想一想。 车夫将她送到青溪河畔,等顾妙妃、戴灵宜,等周围的人都走了、散了…… 慕朝游坐在河边,深吸一口气,指尖忍不住紧攥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才知道她压根就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冷静。 她只是太好面子,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失态而已。 夕阳脉脉,一川青溪静静向前流淌,这本是三国吴所凿的古渠,发源钟山,流入秦淮河,历经百年风霜,河水仍悠悠流淌,不问人事变化。 河畔游人如织,夹岸垂杨拂水。但慕朝游知道眼前这热热闹闹,好似亘古不断的青溪,在日后也会年久湮废。 正好比如今如日中天,风流不衰,冠冕不绝的琅琊王氏,几百年之后真应了“淮水绝,王氏灭”那一句谶语。 慕朝游一声不吭地瞧着那柳梢在风中摇晃,好像是什么罕见的西洋景。 她回想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她在做什么呢?明明之前是迫于无奈,赶鸭子上架般地答应了王道容濒死前的要求,再到后来一点点为他的真心所打动,少女怀春似的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绣这样一只香囊。 慕朝游 第97节 她将香囊翻出来,放在掌心看着,这一路而来,香囊早已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配上笨拙的绣纹,丑得更加不堪入目了。 慕朝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就像个烫手的山芋,烫得她脊背发烫,耳后发红,窘迫得就像是她不久前再次萌动的一段真情。 明明之前想的是,君若待我以真心,我必报之以真情。哪怕前路再艰险,她也认了,若是真的走不到最后,那就“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孰料人家本来就没打算跟她同行。 一边和她交往,一边跟人相亲。 慕朝游毫不怀疑顾妙妃言语里的真实性,因为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王道容便是这样一个情与利都分得很清楚的人。 他待她是真心不假,只是比真心更高的还有利益。 想到顾妙妃,慕朝游微闭上眼,脸上火辣辣的,心口仿佛有火在烧。 她看出来了,顾妙妃喜欢王道容。 若这两人当真是毫无感情基础的豪门联姻也就罢了,偏偏顾妙妃动了感情。 慕朝游知道于道义上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但戴灵宜的质问仿佛回荡在耳畔。她还能回想出刚刚的难堪,那是一种好比被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了衣服一般,自尊被打落,被踩碎在泥里的不堪。 更不要说,顾妙妃对王道容的感情,使她恍惚自己当真横插了一脚。 倘若,倘若没她的存在,说不定顾妙妃就能跟王道容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他们既有总角之谊,又门当户对,也不至陷入她如今的窘境。 戴灵宜如此行事,若是搁在现代,她可以反抗,可以报警。 可在这个操蛋的,阶级差距大过天的时代,她能做些什么?拿把刀捅死她面前所有人跟他们同归于尽吗? 她又想到王道容来。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娶她为妻”这样的话当真。 他呢?他是怎么想的? 语言果真是一门艺术。 他是打算把她娶回家以后,再娶个出生高贵的正妻在她头上镇着吗? 就像今日这样,对方任将她搓揉捏扁,踩到泥里,她也没还手之力。 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愤懑,不去怨怼,乃至不去恨。 她越想,思维便越偏激。 想到这里,慕朝游微微抿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望着面前的迢迢的流水,强令自己恢复冷静和清明。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未见到王道容本人。 她需要和他当面谈一谈。 - 湖水悠悠荡荡,悬葛垂萝,漾着深深浅浅的浓绿,黛绿,朱红碧绿的画舫小舟轻推开湖波,舟上女乐鼓瑟吹笙,一片衣香鬓影。 但眼前的美景,美酒与美人,王道容一概视而不见。 少年静静地依偎着岸边半截枯死的柳树桩,绣兰草纹的衣角润洁清芳垂落在青青草地上。 他方才见过沈家的娘子,坦诚相告暂无娶亲之意。 沈家娘子是个好性子,虽惊讶,但也尊重了他的决定。 他已经给足了王群面子,届时也能和王群有个交代。 在两三年内,在大将军与陛下的角斗未分胜负之前,他不会娶亲,他需要及时投身一个赢家,借着这股东风扶摇而上,爬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高贵的家世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之物,唯有握在手中的资本与权力方为真。 至少,他确信,大将军若是想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绝不会面临他如今这般大的阻力。 不远处,峨冠博带的世家子弟们正高声吟咏争辩着什么。 但王道容只是静静地在雕刻掌心一只小木人。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便寻王郎不得,原竟在此处。” 王道容抬眸望向来人,语气三分客气七分疏离,“沈娘子。” 来人靓装丽服,杏脸桃腮,眉眼温文,颇有小家碧玉之色,正是沈氏女沈琼无疑。 沈琼微微一笑,提裙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偏腮柔声问: “郎君怎地不与他们一道饮酒谈玄,反倒一人落落独坐呢。” 王道容垂眸继续雕刻手上的小木人,“容无意于此。” 沈琼倒也不在意他言语间显见的克制与疏淡。 她爱王道容的好颜色,承认她对他有女人对男人的欣赏,但对方既无意,她只能遗憾作罢。 受南国上下任达不拘的社会风气影响,女子也从来不吝表现对男子的欣赏之情。 沈琼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个小木人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与喜爱:“这是郎君雕刻的?” 王道容握着一只寸长的刻刀,垂着眼雕刻得很认真也很仔细,一个小小的美人的形象自他指尖诞生。 线条简单流畅,衣裙如流云一般。 美人的眉眼间绽放出一朵朵木花来。 他皙白柔软的指尖如拂美人的鬓发一般,轻轻拂落堆积的木花。 花朵纷纷扬扬簌簌落下,沈琼也终于瞧见美人的眉眼。 未有倾城姿色,但神态却是活灵活现,一双杏眼有些清冷倔强,眼尾微翘,那点冷冷的清秀,竟然与少女正直认真过头而稍显木讷的神态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沈琼不禁看得有些出了神,看起来这是个十分矛盾的女孩子。 “我道郎君为何婉拒我。”沈琼不禁笑着赞叹道,“原来是早有梦中的神女。” 王道容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只抚摸着美人的眉眼,语气轻柔地淡吟说,“飘飖恍惚中,流盼顾我傍。悦怿未交接,唔言用感伤。” 他念的是昔日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所作的《咏怀诗》。 沈琼见他姿容秀媚,清雅的林光洒落在他的乌发与秀致挺拔的脸骨上,愈发显出风流蕴藉,清贵不可攀出来。 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郎美貌,建康皆知。 王郎冷淡,也建康闻名,否则不止有“黄河百丈冰,不如王郎心”几句传出。 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位王道容之竟是心有所属了吗? 沈琼忍不住又多看了他掌心那个小木人一眼。 心里几分惊讶,几分羡慕,又几分怅惘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谁家女郎,悄然夺走了王郎的芳心。” 小木人是木头美人,呆头呆脑,自然不会回答。 王道容轻抚过它脸颊,眉眼也不自觉一寸寸柔软下来。 他素爱金石篆刻,前些时日突发奇想本想刻一枚印章赠予慕朝游。 怎奈何她不在身边时,他总日日夜夜思念她,这思念便化作了一只小小的木人。 捧在掌心,置在袖中,就像将慕朝游藏在袖笼里,随他行立坐卧。 与慕朝游“交往”之后,京中这些大大小小的宴筵反倒愈发显得沉闷无趣了起来,从前还能勉为其难暂忍一二,如今竟是一刻也忍不得。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天色已晚。车夫询问要不要回府。 王道容想了想,“去佛陀里。” 马车在佛陀里前停下。 他下了车,徘徊在她门前,静望着小院里透出的昏黄的光。 他其实应该回府梳洗,修整一夜第二日再来。 但不知为何,他竟是一刻也多等不得。 他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从青溪离开之后,慕朝游没有回店里,而是回到佛陀里的小院里又枯坐了一下午。 本来打算明天就去找王道容问个清楚,未曾想他竟自己找上门来。 她起初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便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拉开了院门。 王道容乌发白衣,眉目如昼,唇红齿白站在门前,瞧见她时,灯火微漾,将他清冷如雪的眉眼也软化成滟滟的春水。 乍见她,王道容略一怔忡,眉眼霎时一柔,“朝游,你还未曾歇息?” 慕朝游摇摇头,示意他入内,“白天睡得久,晚上就睡不着了。” 她以为看到王道容,她会克制不住情绪,会怨怼,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情绪平稳极了,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王道容稍微有些意外:“你睡了一日?” 慕朝游早已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便说:“这两天店里轻省,不知不觉就睡到了日落。” 王道容嗓音柔煦:“你平日操劳,也是该趁这段时日好好休息。” “你呢?”慕朝游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嗓音,自然的,关切的,闲话家常般的,“疡医今日不是来你府上复诊?结果如何,不要紧吧?怎地拖延到午后?” 王道容太敏锐,任何细节都能使他觉察到蹊跷,慕朝游藏在袖笼中的手终是不自觉颤抖起来,双颊洇出淡淡的潮红,她努力压平一切情绪,让自己脸上的这张假面,显得更加真实。 嘲讽的是,也不知王道容到底是不是因为对她动了真情,素来灵透狡黠的他竟未觉察出任何蹊跷来。 “托朝游的福,眼睛恢复得很好,”他轻声说,“已不必日日再蒙轻纱见人。” 他并未提钟山那场宴筵。 第065章 慕朝游不解地看着他, 见他眉眼润泽柔和,言辞关切,想不到他为何就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欺瞒她。 她其实并未想过真的能与他走到一起, 但至少, 在交往的这段时日里,她希望他能对她绝对忠诚。 慕朝游 第98节 就算, 就算他日后要娶正妻,她也希望他能据实以告, 好聚好散。 她已经厌烦了这些虚与委蛇与弯弯绕绕,既已下定决心要问他个清楚, 慕朝游便剥去伪装,开门见山直接道:“我下午看到你的马车往钟山去了……” “在那里我遇见了顾娘子与一位戴姓女郎。” “那戴氏女郎说这是一场为建康适龄男女举办的宴席。” 她干脆利落地说着, 亲眼看到王道容慢慢变了脸色。 “你为何要隐瞒我?”慕朝游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问你,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前的少年不愧自幼修道多年, 养气功夫做得极好。 几个快不可察的瞬间, 王道容便已敛了容色, 轻声说:“朝游, 你听我解释。” 原来,再“清华高贵”的男人被抓个现行的时候,第一句话仍是这样庸俗不过的一句。 “我不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 慕朝游摇摇头,赶在王道容之前迅速打断了他,“我只想问你, 你为何要瞒我, 你当真想娶我吗?” 她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到底能不能当王道容老婆这件事,她在意的是, “你说的娶是否出自真心,到底是娶妻还是纳妾?” 情绪的激动令她双颊泛出两团嫣红,但目光却清明锐利像藏着两团火焰的秋水。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摔骂捶打,慕朝游想,她已经竭力维持待他的体面与风度了。 王道容倏地安静下来,浑身上下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颗心直往下沉了沉。 怎么也想不到来之前是满心欢欣期待,怎么事情会演变至此? 他曾预料到会有今日。 毕竟正妻总要在她之前进门,早晚都有摊牌的一日。 他所设想是至少给他一年的时间,他能慢慢地打动她,软化她,届时再跟她商量这些会更容易一些。 但他没预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的快。 王道容的沉默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 但慕朝游想要的是,从他口中交代的一个明明白白,完整的答案。 “王道容,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道容不错眼珠地,静静瞧她。 他能看出来她目前很清醒也很理智。 任何欺瞒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甚至还会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这不是任何甜言蜜语就能哄骗过去的。 握在掌心的小木人,开始发烫,存在鲜明地硌着掌心。 他本想将小木人送给她看。 王道容缓缓将掌心的小木人掖入袖中:“是娶。” 他嗓音极为平静,坦荡,沉着有力,“朝游,我想娶你为妻,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更改与欺瞒。 “是正妻?”她很冷静地反问。 王道容垂睫道:“你出身低微,不可为正,容想竭力娶你为平妻。” 便是娶为平妻也不是这样容易的,高门士族女子绝不能忍受与平民平起平坐的侮辱。若非他自己手握权柄,否则绝难达成自己的目的。 若娶她为正妻,莫说手握权柄,轻则禁锢,重则放逐。 这一切原本只是个伪命题。 事已至此,便没什么好遮瞒的了,王道容想了想,温言缓缓解释说,“容原本设想娶一个彼此之间都无男女之情的妻子。她家世不需太高,我也不需她家助力,因利益而结成的夫妻同盟,捆绑得太深,反倒不好。” 无有男女之情,便能宽容容人。 家世无需太高,也可方便他拿捏。 至于妻族的助益……这是他决心娶慕朝游为平妻时所作出的必要牺牲。 有得有失,想要一些东西,就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王道容心中很清楚。 只是这样的女子实在难以寻得,三流士族也不堪为王氏的良配。 “无需太久的,朝游。”王道容轻轻道,“我保证,至多两三年,便同她寻个理由和离,届时便你我之间再无他人,仅我们夫妻二人而已。” 慕朝游哑口无言地看着王道容,他容色淡柔,神态认真地描绘着他理想中的未来,丝毫未觉牺牲一个无辜女性的婚姻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不知道是该说他天真还是时髦,竟然无师自通搞出了霸总文里的契约夫妻。 “我真怕到时候,三年之期一到,你那位夫人遵约离开之后,届时你才幡然悔悟,她竟是你的真爱。”慕朝游喃喃地说。 王道容微微偏头,微露不解之色:“?” “朝游此言何意?难道是不信我真心吗?” “这点你大可不必忧心,世间男子爱人无非贪图美色二字,我容貌已足够好看,又何必向外寻求?” 慕朝游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笑他的自信,还是可悲于自己的笑话根本没人听懂。 摇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宁愿你对这段感情不报任何希望,只争朝夕,不求未来。” “至少,我们交往的这段时日还是干净美好的。” “王道容。”她想了想,仍不死心地问出了个明知答案的问题,“其实你所担心的这一切很好解决。” “跟我离开吧,就我们两个,你愿意跟我舍弃这些纷纷攘攘,红尘浮华,效仿巢父许由,归隐田园吗?” “权势当真如此重要吗?” 听到她这近乎天真的话语,王道容眉睫未动。 “朝游,权势很重要。” 他容色如常地替她抿了抿鬓角的乱发,“没有权势傍身,你我只是他人踏脚的泥。巢父许由之下,犹有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 “倘若权势当真这么重要。”慕朝游不偏不倚,两道清冽的目光直直望了过去,带了些许嘲讽和挑衅的意味,“你那位族叔怎么在齐王作乱时吓得故意跌进茅坑,以求保全性命?” “高贵如你们琅琊王氏,怎么还被胡人追得仓皇鼠窜?” “我听说过一句话,‘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慕朝游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续说,“无权无势未必命如飘蓬,但离权势太近,则若羽蹈烈火,势必自取灭亡。” 王道容当然也是听说过自己这位族叔的英勇事迹。 他那位族叔,便是大名鼎鼎竹林七贤之中最小的一位,当时齐王执政,河间王自关中出兵,长沙王在洛阳与他里应外合,齐王惶恐之下向他问计。 他劝齐王交出大权,放弃抵抗,齐王谋臣怒曰:“汉魏以来,王公就第,宁有得保妻子乎!议者可斩。” 他那位族叔吓得惊慌失措,‘伪药发堕厕,得不及祸’。 这件事举世闻名,天下皆知,她伶牙俐齿,一时间竟令他沉默寸许,不得反驳。 慕朝游心知肚明,就像有些朋友,大家心知肚明,都不会去谈论那些政治、社会议题,因为这极容易暴露出双方观点的对立,求同存异者到底还是少数,从此一拍两散,分道扬镳也不是没有的。 她和王道容之前只谈风月,不谈其他。 而如今甜蜜的表象被剥开,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王道容静了少许。 他颀长挺拔的身躯经由烛火一晃,如一道鬼影,静静包裹着,俯视着她。 少顷,那双苍白的鬼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双肩。 “可朝游你不曾看见这乱世之中累累的白骨,成千上万无权无势的百姓死去,正如一粒草芥被风吹湮灭。 他们甚至连茍且偷生,吶喊挣扎的机会也无。” 所以他势必不可能抛弃贵族的身份,与她沦为一对任他人践踏,如猪狗繁衍的平民百姓。 这样的爱情,不是他想要的。 他语气清淡柔和,不疾不徐,目光温和像在注视着一个懵懂的稚子,试图说服她,乃至驯服她。 乌黑的瞳仁青油油,碧莹莹,鬼气森森。 她不解地看着他,王道容精致如妖的容颜,在这一刻更为他多添了几分奇异的,假面的,非人的陌生感。 慕朝游陡然间福至心灵,她意识到,她其实根本没有了解过他。 人的世界观与与人相处的方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过来的,她虽知晓王道容是古人,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以现代人的角度去看待他,与他接触交往。 但他骨子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人。 不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这件事所暴露出的只是她二人之间一个微小的矛盾。 就算能和平解决,日后生活中仍有许许多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在等着他们。 她曾经以为他是站得太高,生活环境太优渥,所以看不见下面的平民百姓。 实际上,他看得见,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甚在意,只是独善其身,避免自己也沦为草民之流。 他是真正的视性命如草芥,三妻四妾也无妨的古人。 在古代这个高死亡率的世界,不断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才是正道,更遑论他还出生在王氏这样的大家族。 从小到大,整个社会向他灌输的这些思想,都在塑造着他。 或许这并不是他的错,至少不是他的大错。 慕朝游不由想起那句经典名言“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可惜她现在笑不出来。 窥管见豹,她与王道容只是单纯的不合适而已。 慕朝游安静了一会儿。 王道容的心鼓噪如雷鸣:“朝游?” 这奇异的安静令他感到不详。 “王道容。”慕朝游徐徐吐出一口浊息,终于下定了决心,放弃了再争辩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其实并不合适,我们分手吧。” 慕朝游 第99节 第066章 轰隆—— 天际猝然爆开一连串的雷鸣。 夏日多雷雨。 天黑沉沉如墨, 雷轰隆隆电鸣,大雨倾盆而下,雨脚乱跳, 撞在地上, 撞出刺鼻的土腥味儿。 室内倏地暗了下来。 慕朝游看不清王道容的容色变化。 窗户被潮湿的风哐当一声推开,雨水如一个急匆匆闯入的不速之客。 王道容的嗓音, 也是冰凉凉的,像打在胳膊上的雨丝, 还泛着淡淡的腥气。 “为何?”他的语气无波无澜,疑问也像一个平静过头的陈述句, 言辞中淡淡的不解像是伪饰。 “我不同意。”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慕朝游预料到会有此着。 她和王道容满打满算交往也不足三个月,她也不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他对自己情根深种, 或许及时止损对两人都好。 或者,她错了。慕朝游紧紧地闭上了嘴, 从一开始, 她就不该那样轻易松口答应他的。 她的话, 像凭空来的一鞭子抽在他身上。王道容微微抿唇, 眼皮抽动了一下, 被她言语中的决绝之意刺痛了一瞬。 他不奢求山无陵天地合的忠贞不移, 他不解之处在于,为何她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样的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在? 他深深地凝望她,感情难道是想收则收,说不要就能弃之如敝履的不成? 他不能理解她为何将爱情看得如此轻佻。 她也不奢求他能明白爱情的唯一性和排他性。 她从未奢求过两人能修成正果。 他却在欺骗之下仍强求一段感情必须海枯石烂, 至死不渝。 “朝游。”王道容慢慢地说, 嗓音里透着浓浓的困惑,“容不明白, 容到底错在了何处。” 慕朝游:“你没有做错。” 王道容闻言更为不解了,他自幼便不通情爱,直至今日方才一点点摸索醒悟过来自己竟是爱慕朝游的。 若说他平日里倒也算天资聪颖,博学洽闻,但此时此刻,大脑却处理不了如此复杂的感情纠葛,霎时卡壳。 他不懂。 “要提分手,朝游也该给我一个足可信服的理由。”王道容安静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珠盛满了浅浅淡淡的困惑,像一只初出茅庐般迷茫不安的小兽。 “这样的理由,太荒谬了。”他不明白为何前几日还耳鬓厮磨的恋人,今日便能毫不留恋地抛弃他。 像怕惊动了她一般,王道容嗓音很轻,固执地说,“我不同意。” 她想,她已经将理由说得足够清楚明白了。 慕朝游心里也有些惘惘的,她低下头,不欲去看他。 她从未奢求过能与王道容修成成果,却没想到他当真想要娶她。这也无妨,若他报以真心,哪怕那千万分之一的未来,她也愿意与他一起争取。只是他所追求的未来却建立在欺骗与并嫡双娶之上。 她满足不了他的期待,给不了他他想要的未来。 “王道容。我曾经和你说过,在我的家乡,是只有一夫一妻的。” 那是二人浓情蜜意,蜜里调油时她曾委婉提出,如今倒更像个讽刺。 “我不责怪你想二娶,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我不可能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那太恶心了。 王道容抿了抿唇,“朝游,你知道,那只是权宜之策,容真正想娶者唯你一人。” “世道并不太平,活在王家的庇护下不好吗?” “那很恶心!” 王道容微微偏头,语调清柔,那自说自话,不可沟通的淡淡的非人感,终于让慕朝游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拔高了嗓音强行打断了他,“你知道吗,这很恶心!” 王道容宛如当头一棒,怔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慕朝游觉得自己性格一向比较中正平和,也鲜少与人争执红脸,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当面骂一个人恶心。 她清楚地看到王道容眼睫动了动,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害到了他。 真不可思议,之前那个高高在上,惺惺作态的王家子,竟然还会受伤,原来爱真的会让人软弱。 或许是她之前没谈过恋爱之故,现代男人出轨脚踏两只船也罢,至少人人都知道这是不道德的,是需要遮掩的,至少三方都站在一个平等的立场上。 她指的是人的平等。 那共事一夫呢,这让她感觉到她身为人的一部分都被剥夺了,如果她真的接受了这样的提议,那她还是人吗? 她只是男人放在屋里泄欲的物件,是虎子,是马子,唯独不是个人。 她当然可以赌,可以赌王道容当真恪守承诺,守身如玉,不会变心。 可以赌自己当真能保持本心,不会变成坐在屋里等待男人临幸的,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也可以赌那个未知的夫人,不会在意这一门畸形的婚事,不会在婚事中受到伤害。 可是人性是很容易受到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形象而改变的。 她赌不起。 她没有孤注一掷,将自己的爱情,安危,人生,自由,人性都豪赌在男人身上的勇气。 她当然知道权力的甘甜与美妙,但这并不足以令她心甘情愿被异化驯服为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活到头大不了一死。 她像是一个被装在了瓶子里的人。 这是来自一个时代的倾轧,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这一瞬间,慕朝游感到浓重的绝望,她甚至没法把这个道理讲给王道容听,因为他不会明白平等的道理。 她的吶喊传不到瓶子外面,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理解她的人。 王道容紧闭着唇角,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她。 他能看出来她的绝望与不安。这不是使个小性儿,无理取闹那么简单。慕朝游是认真的。 单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让他感到一阵恐慌。王道容略微定了定心神,心中安慰自己。 或许她只是生气了,只是一时偏执,走火入魔。 没有考虑到她的心情,欺瞒于她,他委实不该,但他也正是考虑到会有今日,这才一直悬而不决,未曾坦言相告。 跟所爱的人低头认个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道容不以为耻,软着嗓音,恳切地说:“朝游,抱歉,是我错了。” 他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头和脸埋在她掌心,乖顺,亲昵地蹭了蹭。 王道容垂眸念念有词:“抱歉……是我不好,都是我不该……” 王道容的态度几近臣服温顺,像围着她团团转的猫儿,心底却想着,她的情绪不太稳定,他要安抚她,暂且稳住她的情绪。 “倘若你介意的话。”王道容轻轻拂去她的额发,柔肠百转地亲吻她,“容不娶了,你觉得如何?” 装一装也没什么不好的。 粉饰太平,也未尝不可。 不过权宜之计。 “我愿意同你抛下一切归隐田园。”王道容眼睫像两把小扇子亲昵地磨蹭着她的鼻尖,“但是再给我三年的时间,朝游。” “不必了。王道容。”慕朝游摇摇头,缓慢而坚决地轻轻推开他,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归隐不归隐。 “我们分手吧。” 王道容如被点了周身大穴般僵立在原地, 少顷,他竟又动了动眉睫,竟面色不改做出什么事都没发什么过的模样,抬袖想要抚摸她的侧脸。 慕朝游从袖笼里摸出那一只香囊。 王道容目光落在香囊上:“那是?” 慕朝游:“是我本来想送你的。” 她原想把它丢进青溪,却舍不得连日以来的心血。 “是不是不太好看?” 王道容静静地盯着,他乌发披散,烛光下晦涩如鬼,一言不发。 慕朝游不管他作何想法,只是说:“虽然我们闹得不是很愉快,但你三番两次救我性命,我很感激你救命之恩。” “其实想想,我真不该仓促答应你的。爱情应该是纯粹的。” “当日我怕你这样死了,又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才仓促允了你的要求,如今想来,委实不该。” 王道容死死地瞧着她,不能理解她如何能将这连日的欢好,轻描淡写归咎于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我对你的感情并不纯粹。”慕朝游说。 王道容:“……” 她知晓如何用三言两语令他痛彻心扉。 “不过不过话既已出口,覆水难收,这些时日以来我是认真想同你试一试的。” 慕朝游不否认自己对王道容仍抱有感情,她其实不太想伤害他, 也不吝剖开自己的真心,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其实,你待我这样好,我也不知如何报答,仔细想来,唯有这颗真心了。” “你为了救我双目失明,这只香囊我绣了很久,本想着等你彻底伤愈的那一日送给你,但你却骗了我说那日你要复诊,转而去赴了袁氏的约,只为给自己择一个合宜的妻子。” 慕朝游的语气和缓,眉目平和,但正因如此却让王道容心蓦地慌乱了几拍,他眼睁睁地,清楚地感受到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一刀刀犹如凌迟。 慕朝游 第100节 “从钟山回去之后,我去了趟青溪,当时负气想把这只香囊沉进河底,但转念一想,好歹费了这么多功夫,费了这些时日。这只香囊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 “如今也交给你。”慕朝游说到这里,轻轻将香囊塞到了他掌心,“任凭你的处置,不管你是丢了,剪了,或者烧了,都是你的自由。” 王道容曲起指尖,紧紧地扣住那只香囊,眼底终于流露出惶恐与懊悔来,“朝游——” 少年怔怔地僵立在原地,舌根仿佛木住了,乌黑的眼底竟浮现出慌乱与哀求之色。 他想开口,原本的巧舌如簧,辩才无碍,在她的决绝面前竟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木然地吐出苍白的两个字来。 “求你。” 别说下去。 他的心里此时忍不住还有期待。 是她先爱上的他不是吗? 明明是她先的。 慕朝游将香囊送给他之后,就没再多言。 王道容苍白地,又希冀地看着她。 机关算尽太聪明,他的确自以为是能掌控她。如今方知晓被反噬的滋味。 慕朝游当着他的面退开半步,保持了个客气有礼的社交距离。想了一想,又补充说: “王道容,我想告诉你,分手并不意味着从此之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抛开那些有的没的。 “我必须承认,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人之一。 “我希望我们就算分开也能好聚好散。” 屋外,大雨如注,雷电轰鸣。 王道容紧攥住掌心的香囊,每一道雷电此刻都像是鞭子一样劈在他的身上,心上。 轰地一声,他心底的火苗也被浇灭了。 剖开自己的真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慕朝游本以为自己对王道容没有那样深厚的感情的,先前二人对峙的时候,她虽然迷惘绝望,但并没有生出什么别人分手时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之感。 可如今,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心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难受,那股郁塞之感顺着心肝脾胃一路上冲,咽得她喉口难受,眼圈也红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话到这里,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吧。 王道容鸦羽般的眼睫轻搭着,除却面色有些苍白外,迟迟未有其他反应,慕朝游未见他有任何蹊跷之处。 只当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们之间原也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外面下着暴雨,她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将他赶出去。 慕朝游:“等雨停了,你就离开吧。” 他像一尊苍白静默的塑像,静立在那里。 听到这一句话,王道容才好似活过来般地抬起了头,淡淡道:“朝游这一席话说得好没道理。” “好一席令人振聋发聩的话,朝游果真是心明眼亮,独清独醒,既如此,当初在招惹我之前,朝游为何不先考虑清楚我日后的姻缘?” 慕朝游这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她之前暗恋过他的那件事,她摇摇头,并不打算否认自己过去的感情: “我之前是喜欢你。可也未曾奢求你施予我任何回应,情不知所起,非我人力所能控制,但当日离开你,却是我下定决心了的。” 她是如此坦荡,那双大而富感情的漆黑眼珠,是如此明亮。 王道容不自觉被这一双眼吸引,居高临下地伸出冰凉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朝游,”他指腹如玉白的小蛇,咝咝地吐着冰凉的信子,蜿蜒而上。皮肤苍白如惨淡的月光,就连吐息也是冰冷的。 慕朝游怔了怔,对上他青青的眼底,他红润的唇瓣微动,仿佛也含了一截蛇信子,“朝游,我希望你记住,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暴雨密密匝匝地砸落在窗棂,雨丝穿帘入户,飞溅到了人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 王道容心想,她以为刚刚那一番说辞就能体面地好聚好散吗? 她这样说,他更不可能松手。 因为她让他瞧见了那一丝可能性。 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太过心软,仍留给他一丝希望。 嗅到一丝血腥味儿,只会叫他咬得更紧,绝无松口的可能。 王道容想明白了,心境霎时也开阔了。 他乌发柔披,容色也淡柔,被烛火一照,原本苍白的容色霎时间荣光焕发,一剎鲜明生动起来:“朝游,容不会松手的。” 他微微偏头,自顾自地温言说: “我知晓,朝游你只是一时想不开。你如今恼我也没关系。” 王道容很轻地,很大度,甚至有几分乖巧伶俐地说,“容会等你的,一直到朝游你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第067章 一场暴雨过后, 建康好似自此进入了连绵多雨的时节。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下到晚,没个尽头。 沉青色的天空像是被泡发了霉,长出了碧油油的苔藓, 一切都被浸润在雨雾里。 人举着一把伞, 还没走上一刻钟的功夫,裙裾和鞋跟就被雨雾给浸透了。 慕朝游日日折返在佛陀里和食肆之间, 淋了点雨,又或许是心情郁塞, 两者相加,身心俱疲, 精神头就一直不怎么好。 大脑昏沉沉的,慕朝游伸手往额头上探了探, 只可惜她没她妈那样的本事,一时觉得有些烫, 一时又觉得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老吕建议她回去歇个两天再来, “娘子放心, 店里有我和阿雉看顾着呢, 出不了什么差错的!” 慕朝游浑身上下没力气, 也怠于说话, 只闭着嘴摇摇头。 今日照旧是要教阿雉识字念书的。店里太昏暗,慕朝游怕阿雉用坏了眼,想要过去点灯。 阿雉极为乖觉地放下炭笔,自请缨说:“阿姊我来吧!” 阿雉试图将店里点着胡麻油灯拨亮一些,只可惜, 油灯仍旧是一副耷头耷脑的模样。 进气多, 出气少,灯火蔫蔫的, 昏黯不明地照着店里,一阵风来,灯火抖得人心惊胆战,混似下一秒就要断了气。 老吕舍不得灯油,扭头看风将窗户吹得哐当响,连累小小的火苗茍延残喘着,心疼得就要去关窗。 哪知道目光不经意往窗外一瞥,一颗心差点儿被吓出了嗓子眼! 窗外的景竟比那半死不活的油灯来得更吓人! 见那淡青色的烟雨中,伫立着一道淡淡的人影,像被雨水冲淡的墨,模糊渺远而扭曲。 定睛一瞧,才看到是个举着伞的少年,玉白的指节扣着一柄艳丽的花伞,肤白如玉,眉眼秾艳。 王道容眉淡如墨,肤白如雪,静悄悄地伫立在雨雾中。乌发被雨水打湿了,浸过油一般汪汪地流淌在两间,雪白的道袍弱不胜衣,领口露出一节白皙的颈子。 雨珠顺着他眉睫滴落下来,他唇色淡得几无血色,雪白的人皮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雨雾化开,只留下那一双乌黑的眼珠子,仍静静地,死死地,阴魂不散般地瞧着这边。 难不成是连日的大雨冲垮了城外的野坟头,把坟墓里的荒郊野鬼也冲出来了?老吕心下里一阵嘀咕。 当然他也晓得,这艳鬼一般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总是来找慕朝游的那个世家子。 这些时日,王道容已不晓得在食肆外面站了多少天了。最初是驾车来的,那辆兰草纹的马车日日停靠在食肆的大门口,后来慕朝游不肯见他,他便下了车候着。 老吕抬起手合了窗,走到正在上课的这一大一小两人面前,“娘子,那个世家子又来了。” 慕朝游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管他。” 从那日她奉送香囊,决意和王道容分手,双方闹了个不欢而散后,到如今已过了整整有七日。 正如那日所说的一般,王道容并不赞同她分手的提议,自那日分别之后,便使劲了浑身解数来讨好她。 大如拳头的明珠,一个人高的珊瑚……金银珠宝,珊瑚美玉,绫罗绸缎,玉蝉金雀……西域的胭脂,滇南的犀角梳……他一车车送来,却都被慕朝游据原样奉还。 王道容也实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的肺腑之言,慕朝游不愿意听,他送的奇珍异宝,慕朝游不愿意要。 高傲矜持的王六郎,从未讨过女子的芳心。 慕朝游心如顽石,决绝不动,他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行不通,难道要让他胁之以威吗? 这未免太过偏激,王道容觉得不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动用这样的手段,弊端太多了。 思来想去,王道容也只能走往常的老路子,慕朝游最为心软,都说烈女怕缠郎,若他日日守候在她面前俯乞怜爱,死缠烂打,未必没有打动她的可能。 慕朝游这些时日不肯见他,连个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王道容只得日日守候在食肆门口,盼她松动的那一日。 慕朝游不是真的如此冷酷无情,只是她坚信快刀斩乱麻的道理, 她当然清楚自己那个过于心软的倒脾气。 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个干净才对两个人都好。 她不去见,王道容便站在屋外漫长地等。从早等到晚,等到食肆灭了灯,关了门。 慕朝游打着把伞提着灯走出店铺大门,昏黄的光浸得石板路油亮亮,湿漉漉的,淅沥沥的小雨顺着伞面点滴不绝。 目光略略一扫,正瞧见雨中朦胧中的一道颀长、雅淡的身影。 她不觉顿了一下,抿了抿唇角。 是王道容。 他还在等。 她迎面朝他走了过去,装没看见。 王道容看到了她,喊住了她,“朝游。” 灯火下照着地面的水洼,上映着他如玉的容颜,给他苍白的眉眼平添了几分葳蕤的暖。 慕朝游步履不停地,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 “朝游当真如斯狠心?”王道容轻轻地说,嗓音比那连日不化的雨雾好像也渺弱几分,“当真不愿意原谅容吗?” 慕朝游 第101节 慕朝游终于停下了脚步,正色瞧他。 “你没错。” “你没错,我谈何原谅不原谅的?” “王道容,你走罢。就算你站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如今在他身上哪里还看得出昔日世家子弟的矜持。取媚乞怜,撒娇卖痴,一样样功夫都使尽了。 他才知晓她心意已决,不是他哄一哄就能回心转意的。但到了这个地步,王道容仍是不肯放手。 他眼帘被雨水沾湿了,像大雨中沉沉的蝶翅,微微一颤,便有晶莹的水珠沿着白嫩的脸颊滑落。 王道容本就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不避讳动用任何手段的。并不以为耻。 他注重姿态,更注重利益。 慕朝游说完这句话,自觉仁至义尽,将要转身之时,王道容却蹙了蹙眉,脸上隐约浮现出痛苦之色。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虽侥幸不致于跛足,却留下个阴雨天腿疼的毛病。 慕朝游看他微微倾身抚了抚腿弯,虽然知晓他多多少少有作秀之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 那干脆就不看了。 她强令自己收回视线,狠狠心肠,步履匆匆地转身抛给王道容一个背影。 王道容静息了一瞬,雨水在他苍白的指骨间横流。他想不到她竟当真如此狠心。 她走在前,他便拖着一条伤腿,沉默地跟在后。 左腿上传来的痛楚,细如蚊蚁的叮咬,并不剧烈,绵绵不绝,一到阴雨天,愈发酸痒难耐,酸得人心烦意乱,恨不能将这条腿砍下来以求个清静痛快。 一直跟到佛陀里的大门前,王道容坚持多时的伤腿也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固然存了些作秀之意,但伤腿终日泡在雨水里也不是假的。 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王道容吃痛,一个踉跄,一跤跌在了她家门前,飞溅起好大的水花。 他忙把手及时撑住了,才没能出得洋相。 “朝游……”王道容下意识叫她。 慕朝游脊背挺得直直的,内心好一番挣扎努力才没能回过头。一迳进了家门,回去就把门闩插上了。 瞧着被雨水浸泡得湿漉漉的门闩,慕朝游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一颗心简直像被丢到了油锅里。 这哪里是分手?简直是对她良心的考验! 大门“砰”地砸了王道容一脸。 昔日卖弱的招式全不灵光。难道慕朝游当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了? 王道容沉默下来,心里像被刀剜了一块。跌在雨水中挣了两下,才湿漉漉地站起来,乌黑的发黏连着雪白的面皮,更像是雨中的水鬼了。 正如他所言,他不会这样轻易放弃,会一直等她,等她终有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脚踩在温暖干燥的堂屋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慕朝游换了衣服从卧房里走出来,瞧了眼窗外连绵的雨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王道容到底走没走,她稍微出了一会儿神,好险就要走到门口瞧一眼了。 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王道容雨中苍白柔弱的容颜,伤痛难忍,不良于行的步态。 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东想西了。 雨下了一夜,烛火也静默地燃烧了一夜。 王道容或许在雨中等了一整夜,又或许一早便离开了。 等慕朝游第二天打开院门的时候,门前已经没了他的踪影,她略略松了口气。 昨夜慕朝游睡得并不是很安稳,多梦,梦到王道容死在了她家门口,她抱着王道容的身躯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所幸就是个梦而已。 可能是连日以来精神紧张疲惫之故,风邪轻易入体,一觉下来,慕朝游非但没感觉松快,头颅更四肢更加沉重得提不起力气,大脑浑浑噩噩,咽喉肿痛难忍。 沦落到这个地步,慕朝游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感冒了。店里的事还没交代完,她不太放心,仍强撑起一副病体赶到了面店里。 老吕和阿雉瞧见她这幅模样,都被她吓了一大跳。 “我没事。”慕朝游嗓子哑得像只唐老鸭,努力集中精神交代了往后几日的安排。 她情愿自己多忙一些,头脑被杂事占据了,就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连日阴雨,面馆本就寥落的客流量,愈见雪上加霜。 因此,当慕朝游交代完手头上的事,转头瞥见个衣衫褴褛,瘦小局促的女人,左顾右盼地踏进店门时,不由纳罕极了。 “这位娘子是要用膳?”她整了整神色,主动走过去招待。 那女子面色蜡黄,神色凄苦,深陷的眼窝里,一双乌黑浑浊的眼闪烁警惕而怯弱的光。 乍见慕朝游朝她走来,女子连忙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用膳的我……” 她说着说着,闻到店里那股面点特有的芳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里流露出一抹渴求与哀婉而来。 慕朝游将她脸上的挣扎之情尽收眼底,见她风尘仆仆,形容狼狈,想来是身无分文,“我与娘子今日在此相见,也算有缘,倘若娘子不嫌,不如进来用一碗素面吧,算是我请娘子吃顿饭。” 那女人愣了一愣,立刻流露出挣扎,难为情,不舍,感激的神情来,“这怎么好意思?” “中原战火频仍,多少原本体面的家庭流离失散。”慕朝游猜测她原本可能家境不错,人知温饱而后识礼仪。 见她落难还要竭力维持体面,便有意劝解她说,“可怜乱世人命比草贱,一碗素面算得了什么?” 这一句的意思是安慰她,她知道她不是什么乞儿。 女子终于忍不住垂下泪来。 阿雉眼巴巴地守候在一边,得到慕朝游的嘱咐,兴高采烈,忙不迭地跑进厨房,使唤老吕去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下了肚,女子这才自陈起身家姓名来。 自道是姓梁,是来建康寻亲的。 她丈夫是个胡人,姓彭,二人早年就成了亲,育有一子,后来遇到战乱,她母子二人与夫婿失散。 梁娘子只得一边拉扯着儿子,一边辗转踏上回乡的道路,哪知道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家乡早已被战火兵乱蹂躏了不知几回! 第068章 据残留的那几个邻里说, 她夫婿倒也回乡寻过她们母子二人,没找着,只得匆匆留下个口信, 若是哪一日她母子二人找来, 可以去建康寻他。 这一去千里之遥,路上风餐露宿, 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唯一的儿子也生了重病, 无钱医治,病死在了半路。 说到这里, 梁娘子又红了眼眶,将手捂着脸, 从指缝里流出泪来。 这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伦惨剧, 在这个时代已经屡见不鲜, 老吕和阿雉也都被她勾起伤心的回忆, 纷纷黯然神伤。 慕朝游知道这样的伤痛, 哪怕安慰再多也是枉然, 比起笨嘴笨舌地硬挤出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她更情愿做点实事。 面馆每日人来人往,信息沟通量大,说不准就听说过她那个夫婿的消息。 慕朝游想了想,问:“不知娘子夫婿名姓,多大年纪, 什么样貌?” 梁娘子这才咽回了泪水, 说,“他姓彭, 名仆元二字,乡人都说他给什么世家大族做部曲去了。” 慕朝游:“娘子知道那户大族姓什么吗?” 梁娘子迟疑:“好像……姓什么王……但记不起是那户的王了。” 王?慕朝游心里惊了一下,该不会是琅琊王吧? 梁娘子见她双眼清明,言辞利落,不知不觉就将她当作了主心骨,再见她面色变化,以为有戏。 忙不迭地颤抖着手,解开怀里的一卷包袱,抽出一卷画像来。 “这是我托人画的,大半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娘子且帮我看看,见没见过他?” 慕朝游依言看了过去。 梁娘子所言不虚,这画像寥寥几笔便将人的气韵神情勾勒地淋漓尽致,一看便是花了大价钱的。 只是……这画卷上的人她怎么看得有点儿眼熟? 画卷上的男人,高鼻深目,双目凹陷,留着一团乱糟糟的络腮胡,眼神凶光毕露。 慕朝游一颗心忍不住突突跳起来,越看画卷上的人越觉得眼熟,连梁娘子到底说了什么也不在意了。 难道是在面馆里见过吗?可为何,她心里总觉得发慌呢? 她忍不住将画卷拿过来,卷起,又摊开,又卷起。待画卷卷起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眉眼的时候,慕朝游心里咯噔一声,手中的画卷骤然落地! 险些从垫子上跳起来! 这人是那日刺杀王道容的匪首! — 在场众人都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慕朝游浑身上下如坠冰窟,大脑像是坏掉的雪花屏,不断地嗡嗡闪烁着。 “你那些乡人真说他是王氏的部曲?” “是、是……”梁娘子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惶急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娘子难道见过他?可否告知我他身在何处?求求娘子好心……” 慕朝游面上血色倏地褪了一干二净。 她面色实在太差了,阿雉瞧瞧她,又瞧瞧梁娘子,像只小母鸡一样,一下子张开双臂蹿到慕朝游身前护着她。 “我们娘子不舒服!梁娘子你别催她!” 慕朝游记得实在太清楚了,那双深陷的绿色眼珠,她绝不会忘! 那匪首临死前的震愕与难解之色…… 慕朝游 第102节 那场没头没脑的刺杀…… 首领一死,即作鸟兽群散,当时她还吐槽过这些人的职业道德问题…… 当时她虽有不解,但有意和王道容保持距离,又疑心是牵扯他们世家内部的腌臜与阴私,因而未曾细问。 可如今,往日的一幕幕如风叶翻飞。一个可怕的猜测随之浮上她的心头。 ……那个匪首会是王道容的人吗? 他当然不可能吩咐属下追杀自己,那仅剩的唯一一个目标是她? 一念既出,则无数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疑点,一齐涌上心头。 顾妙妃那莫名其妙复发的旧疾…… 就连当日那些杀手与王道容对阵时的姿态,此时回想起来也疑点重重,不似杀招。 他要杀她?! 他为何要杀她? 因为神仙血? 因为顾妙妃病愈之后,她对他再无利用价值了?如此一来,他亲口承认与顾妙妃并无男女之情,到底是真是假? 慕朝游全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 乍逢巨变的痛苦,与连日以来的病痛,铺天盖地一齐朝她砸了过来。 她大脑嗡嗡作响,脚下也几乎立足不住,就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间,耳畔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轻柔的嗓音。 “慕娘子!”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眼前如有群蚊环飞,慕朝游费了一些力气,才勉强看清来者容颜。 内心的痛苦在这一刻被短暂地驱散,她惊疑不定道:“谢蘅?” 那眉眼姣好秀丽,容色焦灼的少年除却谢蘅还能有谁? 他白色的袍角被雨水浸湿了半边,乌发也蒙着淡淡的水汽。 谢蘅松了口气,关切地将她扶稳站好:“是我,慕娘子,你无恙吧?” 兴许是彭仆元的猜测打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慕朝游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眼见着都有点儿不太灵光了,乱成了一团浆糊,“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蘅霎时语塞,支支吾吾说:“蘅……想念娘子店里那碗鸡蛋水引,路过食肆,这才进来看看。” 想念鸡蛋面是假的,惦记着眼前这个人才是真的。 自从亲眼瞧见慕朝游和王道容的亲密无间之后,谢蘅就再没来过这附近。 在家中日夜煎熬了几日,袁夫人看不惯他那副愁苦的模样,也不关心儿子到底是因何落落寡欢,只是冷嘲热讽。 谢蘅忍无可忍,冒雨驾车出了门,不知不觉就逛到这里来了。 ……来都来了,那就进店瞧瞧吧。未曾想一进店面就看到慕朝游那一副呆呆的,深受打击的模样。 扶着慕朝游站好了,见她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谢蘅既不解又担心,“娘子容色怎地如此之差?是出什么事了?” 慕朝游稳住了重心,摇摇头,“我没事。” 老吕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缓缓,喝口水,缓缓。” 一口冷水下肚,激得慕朝游一个激灵,大脑也清明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手足无措,远远站着的梁娘子。 “你那个夫婿,我……或许见过,但不太确信。”慕朝游抿了抿唇,真相未明之际,她不愿把话说得太满,“你如今身上可还有银钱?” “娘子当真见过他?!”梁娘子一愣之下,喜得那张疲惫的脸霎时大放异彩。 待听到慕朝游的问话,又迟疑地顿了脚步,摇摇头,“这一路奔波,银钱已经花空了,倒不必这么麻烦娘子,若娘子真有他的消息,我自己去找他,也用不了多时!” 她还惦记着刚刚慕朝游面色遽变,只怕是自己夫婿犯了什么事,小心翼翼问:“娘子……我那个夫婿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事出来了?” “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与你无关。” “我稍后拿给你一点银钱,”在梁娘子开口拒绝之前,慕朝游及时打断了她,“当借你的,打欠条。” “你先找个客栈住下,过几日──你放心,用不了两天,有你夫婿的消息我再来通知你。” 其余的,就交给老吕去劝吧。老吕性格温吞,实打实的妇女之友,安排完这几句,慕朝游已觉精疲力竭,阿雉和老吕都劝她回去休息。 谢蘅旁观许久,茫茫然地自告奋勇说:“我可以送娘子回府……” 她这个身体状况,也的确不适合继续待在店里,慕朝游心知肚明,就没再强留,但也没同意谢蘅的约定。 “不必劳烦谢郎君,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谢蘅没吭声。 慕朝游出了食肆,他三两步紧追在她身后。 身后跟着个大活人,慕朝游当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是她如今没那个闲心去关注她。 她本来想直取王道容所在的王氏府,出了面馆却改了主意。 目下她思绪正乱,心神巨震,并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不如先回家修整半日,顺便理一理乱哄哄的脑子。 可慕朝游做梦也没想到,她不去找王道容,王道容竟又来找她了。 她已经竭力保持冷静了,但在快近家门,看到雨雾中那道熟悉的,颀长秀淡的身影时,慕朝游只觉得自己大脑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嘎嘣”一声断了。 被欺骗的愤怒与恐惧如烈火一般迅速烧穿了她的理智。 昨日王道容在慕朝游门前守候了半夜,慕朝游不肯见他,他的伤腿再继续泡水恐怕到时候真泡成了个跛子。 慕朝游如此贪美,到时他又怎能引诱她? 无奈之下,他只能折返回府。 回到府里,王道容也只略略阖了半个时辰的眼,窗外风急雨骤,梦中一觉也风波多恶,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起身又去佛陀里寻她,希望能得到一个谈话的机会。 而这一次,慕朝游终于没有再作视而不见,她径直走到了王道容的面前。 王道容的乌黑的眼底绽放出一霎的欢欣,“朝游?你愿意见我了?” 就连她身后跟着的谢蘅,他也不甚在意了。 谢蘅也没料到会在慕朝游家门口碰见王道容,他心里咯噔一声,短暂的惊愕之后,莫名的心虚与慌乱一齐涌上了心头。总有种偷挖朋友的墙角,被逮了个现形的错觉。 脸上滚滚发烫,正手足无措,不知要如何面对王道容,孰料这两人竟像是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迟钝如谢蘅,这时瞧着雨中对峙着的两个人,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两人……是吵架了? - 握着伞的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 慕朝游抿紧了唇角,深吸了一口气,在乍见那道身影时,艰难地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她需要一个回答。 “王道容。” 正主既已经找上门来,她也没了寒暄的心思,她不假思索地撑着伞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直接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 王道容的容色收敛下来,他忍不住瞧了慕朝游一眼又一眼,终于意识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 但他不愿放过这天赐的良机,仍然道:“朝游但问无妨,容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慕朝游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点儿冷嘲之意,“希望你待会儿能记得这一句,言行一致。” 王道容忍不住又瞧了她一眼,“朝游,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嗓音如珠似玉,眉眼如拂春山,仍是如此体面、淡柔,好一个高雅秀拔,风度翩翩的世家子。 慕朝游得努力掐紧手掌,才能勉强压抑住把伞砸到他脸上去的冲动。 “你是不是有个部曲叫彭仆元。” 王道容面上的柔情如冰雪一般飞快地消逝了。他沉默地望着她。 淅淅沥沥的雨势陡然转大。 瓢泼大雨,倾倒一般,用力砸落在地上。 哗啦啦的雨声吞没了四周的一切声响。 雨雾涌白。 这一刻,天地间,好像仅剩下对峙着的她二人。 慕朝游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王道容垂下了眼睫,缓声问:“朝游是从何处得知?” 慕朝游握着伞柄的手又紧了一寸。 她其实想给王道容机会的,在等他回话时,她一颗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她多想从他口中得知这仅仅只是个误会。 可是没有。 随着王道容缓缓开口,她一颗心好像也如同这四面的雨滴一般从万里高空,重重地砸了下来,摔了个稀巴烂。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慕朝游眼睛霎时就红了。 不是意识到自己被背叛之后的深烈哀恸,而是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人的愤怒! 不是哀,不是怨,是恨!是恨不得生啖起肉,痛饮其血的愤怒! 那一刻,慕朝游杀了王道容的心都有了! 她心想,这人是太聪明,还是太自负? 瞒了她这么久,知道她今日来问,必定知道了他所不知晓的信息,隐瞒已无意义,所以这才据实以告吗? 如果她没遇到梁娘子,他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瞒她一辈子?! “我再问你。”眼前一片血红,太阳穴突突直跳,慕朝游深吸了一口气,强掐了一把虎口,“那日,追杀你的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你派出的?” “你想杀的人是不是我?” 王道容倏地安静下来。 饶是之前再怀了多少希冀,如今见慕朝游悲愤交加,杀气四溢的模样,他心里也该清楚,他跟她是彻底地到此为止了。 原本打算,不动声色地瞒她一辈子,孰料屋漏偏逢连夜雨,阴沟里翻了船。 慕朝游 第103节 慕朝游不会在原谅他了。王道容的心底飞快地掠过这一个隐约而模糊的念头,心里先是一紧,既而一松,倒生出了些莫名的淡然来。 既已走到了这地步,他心知肚明已没了回旋的余地,颔首认了下来:“是。” 慕朝游气得浑身发抖。 王道容瞒着她想并嫡双娶,她努力让理智压倒了感情,决心不多苛责他,想着好聚好散得了。 这事本来就已经够悲催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想杀了自己,她之前真的是瞎了眼! “为什么?”慕朝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唇瓣苍白,剧烈颤抖,“是因为神仙血?” “你是从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念头的。” 王道容没吭声。 一看他的反应,慕朝游便什么都懂了,“一开始是吗?你一开始就想杀了我是吗?” 王道容这才摇了摇头,轻声解释:“朝游,我起初并未打算杀你,你身负神仙血,我不放心你流落在外,便决意替你寻一门亲事。” 慕朝游只觉得荒诞,“就因为我不同意嫁给你安排的对象,你就要杀我?” 王道容又静下来。事情暴露,不论他怎样回答,都无济于事,但他不得不给她一个态度,一个交代。只能说:“抱歉。” 他垂睫,眼睫弯弯的,仿佛盈满了泪珠:“千错万错,错在容一人,容知晓朝游不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予我。” “但求朝游能给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要杀要剐,但凭女郎作主。” 少年静静地伫立在雨中,衣衫狼狈,乌发黏连着冰冷的,苍白的肌肤,雨水在他眉眼间横流,不禁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在哭。 可慕朝游心底非但没生出任何怜悯之情,反倒像看到了一条装模作样,学人流泪的毒蛇。 胃里翻江倒海,慕朝游面无表情地死死瞪着他:“我真庆幸与你分手。” 王道容上前一步:“朝游……” “滚!”慕朝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那股陡然上涌的厌恶之情。 “滚开!!” 左手手腕一沉,慕朝游循着手臂抬头望去,王道容竟还不死心,乌黑的眼珠直直地将她攫住,“朝游——” 慕朝游想抽手,但王道容拒不相让,攥得紧紧的。 她额角青筋乱跳,血气上涌,怒极之下,扬起那只尚未被束缚的右手,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面门! 第069章 这一巴掌下去, 慕朝游毫无顾念旧情之意,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王道容身形一僵,整个人都被扇懵在了原地。 “我再说一遍。”慕朝游冷冷地盯紧了他的双眼, “滚开。” 他白嫩的脸蛋迅速泛红, 浮肿,显现出五个鲜明的手指印。 这是个讲究士可杀不可辱的年代。 王道容出生在素有与夏氏皇室“共天下”之称的天下第一豪族琅琊王氏, 自小锦衣玉食,矜贵无双, 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他面色青、白、红三色交织,好不显眼。 可即便如此, 他竟然也能硬生生咽下这一掌之耻,手掌像铁箍一样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 “朝游……” 喉口血气翻涌,王道容咽下一口血沫, 面无表情, 死死与她对视着, 执着地继续喊她的名字。 啪! 慕朝游毫不犹豫又往他另一边侧脸反击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听不懂人话吗?” “王道容, 你让我觉得恶心, 听不懂吗?” 一旁的谢蘅为这变故惊呆了, 下意识地向前了几步,又觉此时不应插手,默默退了回去,像只团团转的驴原地拉起了磨。 紧跟着红肿的左脸,王道容的右脸也迅速高肿起来, 但即便如此他紧攥着她的手臂依然紧紧的, 唇角抿出个执拗的弧度,“朝游……” 眼前一阵发黑, 大抵是气过了头,慕朝游忽然冷静下来,对上王道容的视线,大雨中他双颊虽然高肿,但神情依然疏冷。 她忽然意识到,他只是竭力在维持这样的体面罢了,万事都讲究姿态的王道容被她这样侮辱,心底真的没有任何触动吗? 恐怕不把他的尊严踩到泥地里,他是绝无松手的可能了。 慕朝游从未侮辱过人,或许是恨火烧穿了她的理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在打开一只潘多拉的盒子。 眼里露出讥嘲之色,冷冷说:“高高在上的王家子,竟也只会死缠烂打这一套,你不觉得你如今的模样像条狗吗?” 王道容面色微变。 慕朝游嗓音很轻,她清醒地,充满恶意地说:“王道容,像咬着人裤脚不放的狗一样挽留有意义吗?” 他面上血色尽褪,不自觉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费解地望着她。 王道容想不明白。 原来昔日的浓情蜜意,一夕之间就能反覆成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刻骨刀。刺穿他的心肺,痛不欲生。 “王道容,你敢坦荡认下,我还敬你一句磊落,”慕朝游筋疲力竭地冷冷开口,“不要连自尊都不要了,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这一次,慕朝游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利地把胳膊从他掌心抽离了出来。 她也实在吝于多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方才的争吵与打骂并未让慕朝游感觉到任何痛快,相反,刚刚那个释放出恶意的人,让她感到恐惧、陌生,百思不得其解,刚刚那个陌生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慕朝游转身走了,远远观望着的谢蘅仍是舌挢不下,目瞪口呆,浑像看了一场大戏。 王道容当着他的面被人掌掴数下…… 谢蘅原地踯躅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安慰王道容。 虽然依他这个性子,未必肯叫人瞧见他如今尊严被践踏入泥的,落魄模样。 王道容十分高傲。 这样的侮辱,对他而言,诚然是必杀了他还要难受的。 望着慕朝游离去的背影,王道容默抿了唇角,容色冷淡如雪,他心想,其实他也不必真的非她不可。 所有的柔情蜜意在这一刻都被冰封凝结。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凭他的容色家世,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纵使妻妾成群,也只会被旁人赞一声风流。他又何必自轻自贱到这个地步? 谢蘅原地踌躇几回,终究是走上前来,“芳之……” 王道容听得他的呼唤,面无表情地望了过去。 这一眼,就令谢蘅不自觉看了好几眼。 他神色冷凝,浑身上下乌发连同衣衫都被雨水浇透了,唯有一双漆黑的眼,仿佛雨中冷冷燃烧着的鬼火。 谢蘅握紧伞柄,“你与慕娘子……” 王道容:“你因何在此处?” 谢蘅霎时无言,王道容目光泠泠。 四目相对间,有些东西已尽在不言之中。 谢蘅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好似下定了决心,一双温润的眼,竟也不偏不倚略带挑衅地瞧了过去。 他脾气虽然温软,与王道容、刘俭相交时,多落于下风处于弱势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如这二人。 只是天性如此,不想争。 与琅琊王氏子弟骨子里积极进取,火中取栗的疯狂不同。谢氏子弟素来以雅道风流着称。 但谢蘅到底是世家出生,骨子里也有世家公子不输于人的矜傲,一旦动了念,生出了争心,却也是锋芒毕露。 谢蘅的目光,隔空与王道容相撞。 大雨模糊了两人的身形。 他心跳得有些剧烈,呼吸也有些急促。 心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想,如按下葫芦浮起瓢,再也克制不住。 ……王道容与慕朝游不知发生何事,闹到这个地步。谢蘅禁不住想。这二人是不是从此之后即分道扬镳。 那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的机会? 一念即出,谢蘅便再也克制不住。 王道容清楚地瞧见了他眼里的那一抹锐意进取,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跟只斗鸡一样,在此地同谢蘅较起劲来。 他仅仅垂下眼睫,移开了视线,强压下心底那翻涌的,被窥伺的不虞,乃至杀意。 他愿意在慕朝游面前伏低做小,是因为不觉得在心上人面前撒娇讨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并不代表王道容愿意接受人格上的侮辱。 王道容垂落眼皮,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寸许,冷淡、决绝地想,也罢,她既已决心恩断义绝,那他便遂了她的心意,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便是。 这一刻,王道容强歇了与谢蘅争风吃醋 的心思。 在挑衅地望去时,谢蘅已经做好了与王道容相争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仅面无表情,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谢蘅犹有不解,但心里惦念着慕朝游,也没深究的心情。 他既不在乎,他便不假思索地,转身紧随慕朝游的脚步进了那家小院。 王道容静睇着他入了内,乌黑的双眼被水洗过,呈现出一段霜雪般的皎洁与清澈来。 他已做好了目睹谢蘅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蘅抬臂叩响了门,轻声冲门后说了什么,吱呀一声,门开了。 王道容霎时抿紧了唇,眉眼肃杀,喉口翻涌出一阵淡淡的腥甜。 - 谢蘅侥幸进了屋,当直面慕朝游时,仍然陷入了担忧和迟疑,不敢轻易上前一步。 慕朝游 第104节 方才大雨中的挣扎,也叫慕朝游浑身衣衫湿透。她两瓣唇紧抿着,没有打伞,沉默地冒着大雨往来奔波在厨房与院中,挑水烧水。 雨水在她眉眼间纵横流淌,让她整个人像是大雨中一块沉默坚忍的顽石。 “慕娘子……”谢蘅忍不住唤她。 慕朝游充耳不闻,只一遍遍重复着将院子里的水挑进厨房里的动作。 一趟又一趟,她面色不变,连口气也没喘,沉重的木桶压得她肩颈腰背酸痛,但尚在忍受范围之内的操劳与疼痛,竟然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心里的痛苦。 只有这样,她的注意力才能从王道容的身上转移,她不必去想她和他之间的那一笔烂账,身子很沉重,心却很轻。 某种程度上,重复这种自虐般的,机械性的劳动未尝不是她解压的方式。 但谢蘅看不出来。 谢蘅只能心惊肉跳地去看慕朝游来回往复的挑水,他终于忍不住了,拔高了嗓音又叫了她一声。 没得到慕朝游的回复之后,他眉心跳了一跳,冲到了院子里,一把攥住了慕朝游的手。 “慕娘子!” 慕朝游挣了两下,没挣开,木桶打翻在了地上。 谢蘅又气又急:“娘子心里不痛快,何必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 慕朝游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低头又要去扶那只木桶。 谢蘅讲不信她,也来了世家子那副桀骜的脾气,狠狠心,一脚把木桶踢出去老远。 木桶骨碌碌滚了出去,慕朝游眼睫动了动,这才好像回过神来,还想走过去捡,谢蘅拉着她的手臂一路把她拽进了厨房。 谢蘅:“在这里待着。” 慕朝游点儿迷茫地被他安置在胡凳上。 谢蘅看了眼墙角那只水缸,打了水倒进大锅里,又取了火折子走到灶膛前,撸起袖子想要烧火。 只可惜论生活技能他实在远不如自小四处云游的王道容。养尊处优的谢氏公子哪里接触过这个。举着火折子,谢蘅霎时犯了难,硬着头皮好歹把火升起来了。 火苗升起的剎那,跃动的光焰倒映在慕朝游的眼底,她原本安静死寂的眼珠子,也好像一点点重新恢复了光彩。 她猛然回过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灰头土脸的谢蘅。 谢蘅手上沾着灶灰,浑然不觉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现在清醒了?” 慕朝游心情有点儿复杂。做梦也没想到人世变化是如此突然和匆匆。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竟然是谢蘅。 她看着眼前浑如一只花猫儿一般的谢蘅,心里犹豫到底要不要赶他走。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摇摇头,嗓音沙哑:“我没事了,多谢你。” 她走到谢蘅面前,冲他伸出手,想要回那根烧火棍:“让我来罢。” 谢蘅垂着眼拨动着灶膛里的柴火,企图让火势烧得更旺一点,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令他如玉的侧脸多了几分柔软:“还是我来罢,这些小事,蘅还是做得的。” 慕朝游终于忍不住,指了指那灶膛里岌岌可危的火苗,开了口:“可是这火看上去快灭了。” 谢蘅面色陡然一变。 最终还是慕朝游接过了烧火棍熟稔地拨动了几下,原本垂死挣扎的火苗竟霎时间“垂死病中惊坐起”,旺旺的,腾腾地烧了起来。 红通通的火光烘着慕朝游苍白的侧颜,她唇瓣皲裂,强作平静的眉眼下是掩饰不去的憔悴与疲惫。 奇怪的是,望着这样苍白无力的慕朝游,谢蘅的心却冷不丁地漏跳了一拍。 他慌忙低下眼,努力把目光转移到那烧得热热的灶膛里。实在想不明白,怎么看似简单的烧个火也有这么多门道。 “你想学吗?”慕朝游冷不丁地开了口。 谢蘅:“什、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转移注意力了,慕朝游把烧火棍塞回了谢蘅的掌心,火势已经稳住,她耐心地指导他看顾火苗。 烧火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谢蘅是自小锦衣玉食,未曾接触过这些,一时不解,她稍微点拨了两句,他便明白过来。 待第一锅水烧开,慕朝游便不再管他了,只将谢蘅留在了厨房,自己进屋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 大概是前段时日着了凉,今日又淋了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让她病情加重。刚爬出浴桶,慕朝游微感不妙。 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走路都在发飘,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下一秒,她眼下一黑,竟再也支撑不住,咚得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短暂地失去了片刻的意识。 独留在厨房里的谢蘅,本就担心慕朝游的安危。她去沐浴净身,他总不好跟过去。只得担心地竖着耳朵,留意堂屋那儿的动静,生怕她出个好歹。 谁曾想,她这一次澡洗得太久,久到谢蘅也回味出不对劲来。 堂屋寂静无声。 他心里登时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喊了几嗓子“慕娘子”,都没等到回音。 谢蘅心头大跳,腾得站起身,再也不顾那些男女大防了,掀帘就冲进了堂屋。 第070章 慕朝游的卧房被她特地改造过, 做了个隔间,改造出了一间小小的净室。 谢蘅临到卧房门口,还是踌躇了一会儿, 隔着门又喊了几句, 还是没等到回复。 狠狠心,一把推开卧房门。 没推动。 慕朝游反锁了门。 他不禁汗颜。 犹豫再三, 一脚蹬开了。 轰隆的动静,惊醒了屋里短暂失去了意识的慕朝游。 谢蘅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趴在地上, 披着一头没来得及擦的湿发,身上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的, 发梢的水把整片胸口和后背都浸透了,洇出肌肤的色泽, 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曲线。 谢蘅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几乎快跳出了嗓子眼里, 大脑轰轰作响, 他长这么大心还没跳得这么剧烈过。 担忧, 紧张, 害羞, 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都混杂在了一起。 谢蘅阖了阖眼, 用力地赶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睁开眼时,眼里一派清明。 他本来想过去扶她,但近到身前,又犹豫了。 他其实连她身体都不敢多看。 这也是他一桩经年的心病了, 因幼时曾经撞见过父亲与三个女妓行淫, 恶心他数年,一看到女人胴体, 想到那些猥陋的丑态,就不禁头晕恶心。 他房里清一水的小厮,别人家里常备的贴心俏婢,在他这里根本近不得身。 此时虽然没感到恶心,但是眼晕。 谢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战胜了心结,矮身扶起她,“慕娘子,你没事吧?” 慕朝游心跳得也很剧烈,视野发黑,眼冒金星。 她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猝死在谢蘅面前了。 因此当谢蘅来扶的时候,她也没忸怩,手紧紧地扒着谢蘅的胳膊,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 触手的感觉温软、湿热,温香软玉的一团被他托在怀里,谢蘅心头乱跳,几乎不敢多看慕朝游一眼。 她衣服本来就是匆匆套上的,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肩颈雪白的肌肤。 乌发雪肤与她冷淡疲倦的神色,竟莫名冲撞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艳色来。 她湿漉漉的发扫过他的肌肤,令他心尖漾漾的,湿漉漉的,像被猫舔了一口,腿都发软。 谢蘅额角的汗都冒出来了,胃里翻山倒海般的,但与恶心不同,更像是紧张得想吐。 好不容易将慕朝游扶到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而对慕朝游而言,从净室到床上这短短的一截路简直比西天取经还漫长。 好不容易挨到床边,她整个人都已经烧迷糊了,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谢蘅替她掖了被。 她有些紧张和僵硬,想抻开眼皮跟他说句谢谢,叫他不必再留在这里,怎奈何思绪像陷入了泥沼,她上一秒这样想着,下一秒竟然就失去了知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朝游昏迷得太快,谢蘅看着她的睡颜一时没回过神来。 竟就这样睡着了吗? 少女睡着的时候,也是紧抿着唇角,皱着眉,一副紧绷的模样。 但正因此时的不设防,反倒更显出几分令人痛心的脆弱。 谢蘅看得入了神。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额温。 触手烫得谢蘅都吃了一惊,脑海中那些旖旎的心思这才烟消云散。 这下倒好了,高高在上的谢家子头一回充当杂役。 光一晚上,慕朝游就来来回回烧了三四次,他忙着照顾慕朝游,这一整夜基本上就没怎么合眼。 …… 王道容是一路冒着雨回家的。他浑身上下被大雨浇透。狼狈模样,足将朱槿几人都吓了一跳。 少年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双颊却是红肿的。 朱槿吃了一惊,旋即愤怒道:“郎君,是谁胆敢将郎君伤成这幅模样?!” 王道容不答,只让朱槿几人烧水沐浴。 濯洗过发肤之后,王道容这才抿紧了淡白的唇瓣,将墙上挂着的那张琴取来。 郎君的状态太古怪。 朱槿四婢交换了个视线,听着内室传来的纷乱狂放的琴音,又惊又忧。 王道容的琴音已没了往日的流畅优容,琴音嘈杂狂暴,不成曲音,比之乡野小调更加呕哑嘲哳。 帘外风雨大作,帘内的人拨弦愈急,琴音越走越高,锵然一声,弦断曲终,戛然而止。 朱槿越听越不妙,不顾还没王道容的吩咐,咬咬牙,掀帘进了内室。 慕朝游 第105节 一踏入室内,正瞧见王道容搁手在琴徵上,少年白衣逶迤,如入定一般,静悄悄地坐在幽暗的帘内。 断裂的琴弦深深地勒入指腹,淌下一串晶莹的血珠。 任由指腹下的鲜血,蜿蜒而下,渐红了琴案。 朱槿难免心惊肉跳:“郎君。” 王道容这才好似回过神来,他一双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幽幽地瞧她,“你过来。” 朱槿心里几分紧张,几分担忧地走上前。 下一秒,王道容血迹斑斑手指便已牢牢地扳其她的下颔 朱槿心乱了半拍。她们是王家的仆役,虽然王道容没收用过她们,但于情于理,她们都是他的人。 王道容微凉的目光端详着她。 若论容貌,慕朝游远不如朱槿。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缘何执着在慕朝游一个人身上? 王道容想不明白,松开手将朱槿推开了。 朱槿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扯了被子,缓缓地从头盖到脚闭眼睡着了。 —— 第二天慕朝游扶着脑袋醒过来,见到一脸憔悴的谢蘅,她愣了一下,掩饰不了惊讶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竟没走吗?” 谢蘅没着急回复她,多留意了眼她的神态,见她精神状态不错,这才松口气。 一晚上下来,少年白嫩的脸蛋也熬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谢蘅轻描淡写:“我不放心你……” 身上累是累点,但能与慕朝游共处一夜,他心理上大体来说还是十分满足的。 慕朝游一愣,谢蘅这话说得已经足够暧昧,对于他俩之间的关系来说不可不谓越界。 饶是她也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不敢深思,怕自己多想。 更何况她正在病中,思维迟缓,又满脑子惦记着她跟王道容的那笔烂账,因而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留意那些风花雪月的。 他留在这里委实不像话。 人毕竟照顾了自己一晚上,正当慕朝游使劲儿琢磨着要怎么得体得跟谢蘅道个谢再顺便送客时,谢蘅忽然抬起手。 慕朝游大吃一惊,皮肉一寸寸绷紧。 谢蘅却十分敞亮自然地伸出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好像没那么烧了。” 慕朝游回过神来:“是……是,多谢郎君昨日照拂。” 别看谢蘅脸上憋着个风轻云淡的劲,其实心里也紧张,指尖都是抖的。 指腹下的触感,光溜溜的,阳光下,谢蘅细细看她,她年轻,秀气,肌肤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远胜于这世上最漂亮的,最顺滑的丝绸。 指尖残存的触感,让他觉得慌张,忍不住把手指藏进袖子里。 原来女人的皮肤碰上去是这个感觉,光滑的,干燥的。跟他所想的恶心,黏腻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像是以手试火,忍不住一触再触。 慕朝游的心里却全没有这样旖旎暧昧的心思,昨天才在王道容跟前跌了个大跟头,她现在简直畏情如虎。 男女之间那点暧昧的,微妙的气氛,一旦置身其中,不需言语,彼此之间亦能心领神会。 慕朝游隐约觉察到谢蘅对自己的非比寻常,她没有任何人被追求时的兴奋、自得,心里反倒微微一沉。 如果说昨日王道容的教训,让她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不必拖延,不必容情。 慕朝游闭了闭眼,心底鼓足了一口气,“谢蘅。” 她叫他,声音里的认真令谢蘅不由一怔,心底咯噔了一下。 慕朝游睁开漆黑敞亮的双眼,认真地与他对视,“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你就当我是病糊涂了,或者是突发奇想吧。” “我在想,人其实也没必要成亲的,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也要孤身一人离去,没人能陪你走过降生与死亡,在死亡面前,人注定是孤独的。” “我这几年……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考虑成亲生子。我知道未来的事不一定拿得准,但至少当下,我是没喜欢的人,也没心情考虑这些的。” 谢蘅是个聪明人,她话音刚落,慕朝游就清楚地看到谢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心里微感歉疚,却不得不说。 谢蘅沉默了一下,面色犹白,神情却很郑重。 少年苦笑说:“蘅明白娘子的意思。” “蘅留在娘子身边别无所求。只是娘子曾救过我的性命,我实在不忍见娘子身边无人照顾,自当竭尽所能以报救命之恩。” “而芳之……”谢蘅说到这里,良心促使他顿了顿,但私心又促使他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芳之又是我之好友。” “虽不知芳之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但身为好友我总要帮忙描补一二的。” 谢蘅把话说得这样圆满,慕朝游就是有心保持距离也有口难言。 人毕竟也没跟她表露出过什么好感。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安慰自己。她脑子这个时候昏昏沉沉的,也实在没心情拉扯这些,意思到了就行了。 姑且如此吧。 嘴和腿都长在谢蘅自己身上,她还能缝住他的嘴打断他的腿不成。 - 谢蘅将对慕朝游的照拂描画成“报恩”,实在是极为漂亮巧妙的手段。 更遑论,他与王道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子。 待人接物虽然都温和,但王道容温冷非人,谢蘅则更柔润一些。 王道容骨子里道德未成形,漠视一切的非人感,常让人有一种与鬼同行的黏腻冰冷。 谢蘅无疑要舒服得多。 慕朝游病中的这一段时日,谢蘅就像水一样,柔和地守护在她身侧,帮进帮出。她不得不承认,谢蘅帮了她不少忙。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包里虽然还剩有那一板阿莫西林,但抗生素在这个时代太过宝贵,寻常的风寒感冒,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慕朝游不想动它,更愿意用身体抗一抗。 如此十天半个月之后,她的感冒还是没全好透。 而王道容—— 大抵是那一次当真践踏了他的自尊,自那天之后,慕朝游便再也没见过他。 建康就那么大点的地方,乌衣巷正在秦淮河附近,刘俭平日里又爱呼朋唤友地喊人去秦淮列肆喝酒。几个人生活轨迹高度重合,冤家路窄也是避无可避的。 这天,慕朝游正要往魏家酒肆去,还没进得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兰草纹马车停靠在路边。 她心里微微一紧,强令自己不要在意,不去愤怒,不去伤心,就不会有触动。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她这才提步跨进了酒肆大门。 魏家酒肆还如以前一般,热热闹闹,红红火火,魏冲跟着魏巴忙进忙出,韩氏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极快,酣畅,爽利。 她一踏进店里,韩氏就瞧见了她,慕朝游才喊了一声婶子,韩氏就笑眯眯地快步走来,拽了她往里去,“怎地现在才来?” “你要的那几坛酒早给你留着呢。” 魏巴酿的巴乡酒滋味实美,慕朝游与他们一家彼此又都熟稔,她面馆里的酒水饮料便干脆从他家里拿货了。 魏冲本来在跑堂,抬头一见是她,双眼登时一亮,眉飞色舞地撂了帕子,“阿姊!你来了!” 慕朝游的目光有意掠过附近的酒客,举步就要跟魏家母子往厨房走。 孰料,正在这是,一根皙白柔软的手指半挑起垂落的卷帘。 卷帘后探出一张眉眼盈盈的笑脸来,“慕娘子?今日怎地来了酒肆!好巧!” 慕朝游心底叹了口气,自知是瞒混不过去了,认命地迎上来人的目光:“刘郎君,巧遇。” 那笑脸,除了日日走马章台,喝得酩酊大醉的刘俭还能有谁? 哪怕今日来魏家酒肆,他怀里还依偎着个极为妖冶的女伎。 但这都不是让慕朝游在意的。刘俭既然在此的话,那王道容也必定在此了。 “阿冲。”慕朝游回过脸,对身后的魏冲说,“你先去厨房。” 找个借口打发走魏冲之后,慕朝游这才望向前方。 杨柳风正软,碗中琥珀光。 酒盏倾倒,晶莹的酒液从案几上淌了下来。 风动帘影,一道比雪还白,比鹤还清的姿影一晃而过。 王道容正垂着眼,赤足踞坐在榻上,怀里抱美般地抱了把琴拨弄。 他乌发柔披,眉目如昼,神情极为疏冷淡漠,呈现出毫不关心的姿态来。 玉带半歪着,白衣如流水般迤逦而下,在他膝边趴着个长发的女伎仰着脸儿看他,脚边也跪着一个在笑。 暖风熏得人肉酥魂飞。 那女伎笑着伸手去摸他的琴。 王道容却说:“别动。” 他嗓音柔柔的:“你动一根琴弦,我便你斩你一根手指。” 女伎面色微微一变,心里暗骂了句面上没毛,下没卵子的臭小子,面上却挤出个笑来,柔柔地将脸靠上去,“郎君舍得妾吗?” 王道容鼻尖发出一声轻哼般的气音。 “舍得?”他偏头,没看近在咫尺的慕朝游,笑如孩童天真,“怎么舍不得?” 第071章 慕朝游 第106节 慕朝游的目光几乎是避无可避地与王道容撞了个正着。 这是那日闹得那样难看之后, 她第一次见他。 王道容不偏不倚,平静地瞧望过来,白嫩的脸蛋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自然也看不出往昔的柔情来。 刘俭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笔烂账,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朝她招手, 请她过来坐。 慕朝游摇摇头,觉得自己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我就不了, 我手头上还有些事。” 哪知道她想好聚好散。王道容却不肯放过她。 王道容的容色尚算平静,客气:“多日未见, 娘子竟连一杯酒的功夫也吝于施舍吗?” “亦或是说,慕娘子日理万机, 又怎么是你我这些闲人可比的?” 他瞳仁乌黑,目光如水, 语气凉薄。 这一句将慕朝游架得极高, 就连刘俭也觉出了蹊跷来, 诧异地瞥了王道容一眼。 王道容却已经事不关己地垂下眼, 自去喝他杯中的残酒。 刘俭若有所思:……这两人难道吵架了? 想到这里, 刘俭轻轻搡了一把王道容他膝边的女伎, 示意她快点儿去招呼。 那女伎艳珠,也正是刚刚在心里骂他的,心领神会地笑了一笑,立刻像一条柔弱无骨的美人蛇一般缠了上来。 若是往日王道容早已经冷淡无情地将她别开了,今日他竟眉目未动, 破天荒地地任由艳珠攀了上来。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少年眉眼皎而泠然, 白衣如莲花般逶迤而下,巍然不动地任由她环绕着, 宛如臂绕美人蛇的一尊白玉佛像,红尘浮浪堆里脱出的清静。 慕朝游倒是一点没受王道容言语里的讥讽之意影响。 她不是没设想过若再遇到王道容,当如何应对最为恰当。 却万万没想到,王道容给了她一记重磅炸弹。 那日她刻意将他的自尊踩入了泥巴里,便预料到以他们这些世家子自视甚高的脾性,绝不会再行挽留。 她没想到的是,王道容不禁迅速走了出来,治愈了情伤,甚至还喝起了花酒。 不……或许“情伤”二字都言之过甚了。 是跟她分手之后,才恍觉天高海阔,万紫千红,俯拾皆是春?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苦恋一枝花 她之于王道容不过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弄到了手,了却了一桩执念,虽然闹了个不欢而散,但到底也是能随手丢开的。 慕朝游心念又清明了些许,是她太过天真,穿越到这个操蛋的世界,还想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玩纯爱。 她眉目平静舒展,坦坦荡荡地说:“在下出身低微,自然要日日为生计奔波劳碌,如何能与贵人相比呢。” 艳珠闻言,双眼骨碌碌在两人之间打转,一双削葱般的玉手小蛇一般地往王道容胸膛内探去。 少年乌黑的双眼,在日光的映照下恍若色如琉璃。 他却没有推开她。 王道容的手轻轻搭在艳珠手腕上,以示阻止,他静静地瞧向慕朝游。 哪怕他自己不肯承认,他的行为也出卖了他。他在等慕朝游一个反应。他不相信,数日未见,女伎在怀,她真的一点不触动?不吃味? 但他注定失望。 既然已经决心分手,哪怕心里有些郁塞复杂,慕朝游也绝不肯表现出来。那作祟的自尊心,甚至让她的神态刻意表现地更为自然,坦荡。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不甘,愤怒。 她望着他,眼里坦坦荡荡,又好像有几分怜悯。 王道容目光紧瞧着她,手上略略使了点儿力气,艳珠没把握住平衡,惊慌失措地跌入了他怀里,“郎君?” 王道容拥着她,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奉酒。” 艳珠不敢不从,忙扭身去了一盏酒杯,喂入少年唇畔。 王道容清冷的眉眼间流泻出一抹慵懒的眼色,淡色的唇瓣就着那酒盏含住,吮去杯中美酒。 风流的公子乌发披散,领口大开。 晶莹的酒液顺着唇瓣,下颌,滴滴蜿蜒而下,濡湿了皙白的胸口,泛起淡淡的蜜色。色如琉璃的眼,也如酒波柔漾,睥睨着淡漠轻慢,他的眼底亦再无柔情蜜意。 王家六郎,日日花团锦簇,绫罗玉石中醉生梦死,携妓出游,轻衫风流,这才是他的人生,这原是他的人生。 他怀中的女伎不认识她,好奇地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又往王道容怀里依偎了一些,噘嘴问:“王郎,王郎,这位女郎是何人?” 王道容细白的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艳珠乌黑的长发,淡淡说:“一个故旧。” 风月场上讨生活的,个顶个的人精,艳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笑说:“这位女郎怎么不过来侍奉郎君?” 王道容:“不管她。” 慕朝游也没反驳,静静地看着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抱成一团。 她一步一步,慢慢往后到退出帘,直到卷帘遮蔽了自己的视线,再也看不到眼前的荒唐。她心里安静下来,紧陷入掌心虎口的指甲也缓缓松开。 语气也尽量恢复了昔日的冷静,体面,“二位郎君且慢用,恕在下尚有俗务缠身,不得奉陪了。” 言罢,她抽身而去,走得果断。 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慕朝游走出几步,闭上眼,想起他杀人未遂那一桩桩,一件件。 又想努力忘记王道容与那女伎抱成一团的浪荡模样,眼下却有淡淡的热意翻涌上来。 也不是见王道容携美拥伎心里吃味,就是哀悼这一段也曾付出真心的感情。 她站在那里,少年醉眼冷睨,那冷淡傲慢的视线犹如刮刀一般,刮得她脸上、身上生疼,她站在那里,从骨子里都泛出一阵战栗的羞愤,像在被一刀接一刀凌辱、乃至凌迟。 就在这时,慕朝游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黑,还没好透的病体似乎经不住心理上的打击,双腿发软,几乎是站也站不住了。 背后似乎还停留着几道鲜明的视线,慕朝游这个时候,是宁死都不肯在王道容面前表现出软弱来的,她心律加速,却还是硬生生挺直了脊背。仓促间想扶住手边什么东西。 奈何南国的案几太矮,勉力往前走了几步,整个视野好像都在倒转,下一秒,她终于坚持不住,身子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 在她身后,王道容面色遽变,倏地站起身,将艳珠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下意识地掀帘追出去了几步。 毋须他来关心,魏冲的声音几乎和他同时响起,“阿姊!” 刚抱着酒坛走出厨房,眼见这一幕,魏冲吓得魂飞天外。少年身姿矫捷如豹,一眨眼的剎那,就已经冲到了慕朝游面前,及时地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阿姊。”魏冲焦急地拍拍她面颊,“你没事吧?” 手掌心触碰到慕朝游发烫的面颊,滚烫的温度让魏冲也变了面色:“阿姊你怎么在发烧?我扶你去楼上休息。” 慕朝游能听到魏冲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回响。她眼前简直像幻灯片反复闪入,头和胃都晕乎乎的,泛着恶心。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声音:“我没事。” 魏冲仍不太放心:“烧成这样如何算是没事?我若放你不管,到时候我娘能将我吃了去。” 刘俭和还在懵着的艳珠一齐追上来。 刘俭:“怎么了这是?” 艳珠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王道容。 他看着慕朝游,面色不太好,想上前,却又不知忌惮什么,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直到慕朝游缓过气,扶着魏冲站起来。艳珠才清楚地瞧见王道容那紧绷着的身躯陡然一松,才将目光转向魏冲。少年仍没什么表情,唯独眉眼冷得出奇,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 那双眼看得艳珠都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噤,说冷吧,淡得像水,说淡吧,又恨不能在人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都说王家六郎,冷如冰,艳如鬼。那黑漆漆的眼,面无表情瞧人的时候,果真看得人毛骨悚然。 慕朝游攥住魏冲的手臂:“阿冲,不在这里。” 注意到王道容正在瞧自己,她话锋一转,“扶我出去吧,我牛车就在门口。” 魏冲:“可是。” 慕朝游摇摇头,她不想表现得跟苦情戏女主角一样,“没事,我去车里歇歇也一样的。” 魏冲拗不过她,当着王道容的面,一路将她扶到牛车上。 哪知刚到牛车前,另一个脑袋探出头来,雪白的面皮,俊秀的眉眼。 瞧见慕朝游和魏冲,谢蘅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慕娘子,怎会如此?” 魏冲也吓了一跳,“阿姊,这人是?” 慕朝游对魏冲说:“你见过的,可能没印象了,是我一个朋友。” 又对谢蘅道:“病没好全,可能是店里人多,站久了有点儿晕,就叫阿冲扶我出来了。” 谢蘅在这儿本也非慕朝游所愿,她没打算叫谢蘅过来,是他不放心她病中,硬生生跟过来的。 定睛一看她嘴唇都是白的,谢蘅叹口气,忧心忡忡:“怎弄得如此狼狈。” 忙下了车,将她往牛车上扶。 三个人忙成一团,便也没留意到店内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追了出来。 王道容乌发蓬乱,白衣胡乱裹身,腰带也半缠半散着,乌黑的眼珠里晦暗难明,俏脸冷冷淡淡。 黝黑的双眼瞧见谢蘅与魏冲两人团团围着慕朝游转。少年面色遽变,面沉如水,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风轻云淡。 蹙紧了眉,俊秀的面容阴沉如水,深深地看了这两人一眼,方才勉强止住上前的冲动。 一转身正对上刘俭探究的目光。 就算再迟钝,刘俭这个时候也该觉察出蹊跷了。 他看看远处的慕朝游一行人,又看向王道容,“王芳之,你和慕娘子?” 王道容抿紧了唇,袖中的指尖攥紧成拳,狠掐了自己一把。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不耐应付他,下颌紧绷着一道清冷的线。面无表情说:“与其问我,不如去问谢蘅。” 少年墨眉紧皱,冷冷地傲慢开口,“堂堂谢家子,见了女人如狗见了肉一般,流着涎水只顾围着女人转,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就连刘俭都觉得有些过了。 王道容不欲再多留,一转身回了酒肆。 刘俭瞧瞧远处三人,眉梢一扬。 慕朝游 第107节 很明显,王道容是跟慕朝游闹掰了,但这两人是因何闹掰的,刘俭心中一凛,难不成是因为谢蘅? 他整个人面色都得古怪起来。 ……难不成是谢蘅插足其中? 没想到谢蘅人模狗样,温文尔雅的竟也能作出横刀夺爱这种事来? 他本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两个朋友闹翻,他乐得拍掌叫好,大摇大摆跟上去,笑说:“美人裙下果然不缺追求者。咱们携美拥妓,看似风流,却输了慕娘子一大截。” 王道容自不会回应。 他身边的女伎捧哏:“郎君何出此言,难道是妾与几位姊妹哪里做得不妥?” 刘俭笑:“正是做得太过妥帖,少了几分真心。” 女伎连喊冤枉。 刘俭:“怕什么,我又没打算问罪你们,你们出来讨生活,逢场作戏也是不易。面上过得去辄罢,我要你们真心做什么?下酒吗?” 王道容回到酒肆,艳珠立刻迎上来。 少年板着一张清冷白皙的脸,使劲推开她脸,径自落座给自己倒酒喝。 第072章 艳珠愕在原地, 被王道容推得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她见惯了男人薄情,但像他这样用完就丢的薄情姿态就连艳珠也不仅咋舌。 再说了,人家薄情好歹也一时迷醉于她的美色, 这人看她就跟看路边的大白菜一样算什么呢? 王道容尤为注重姿态, 平日里在人前是绝不肯轻易喝醉的,但今日一杯接一杯下肚, 也不觉多,酒意漫上来, 酒气烘得他面色潮红,已露出几分醉意狂态。 刘俭拦他不住, 只能任他喝。 上好的巴乡酒,个中的滋味王道容没喝出什么名堂来, 喝酒像是在喝白水,细品之下, 舌尖还残存几分苦意。 他眉目不动地灌着酒, 眼前却反复上浮着方才谢蘅、魏冲跟慕朝游说笑有加的那一幕幕。 正在这时, 谢蘅与魏冲合力安顿了慕朝游之后, 忽然走了进来。 刘俭喜说:“子若, 你来了?来来来, 一起喝酒。” 谢蘅:“我就不喝了,我来找芳之说几句话。” 刘俭双眼微微一亮,笑而不语,眼看着谢蘅一路走到王道容面前,叫他的字, “芳之。” 王道容静静抬眸, “子若。你百忙之中仍来找我是什么事呢?” 他两点眸子醉后如星,神态平静雍容, 倒反衬出他在这段感情中的虚弱和不安。谢蘅微微一滞,与他四目相对。 正色说:“芳之,你与朝游——” 王道容打断他:“你叫她朝游?” 谢蘅笑了一下,不答,继续说自己的,“你既与朝游分道扬镳,又何必再凑到她跟前来惹她的眼?” 王道容:“建康城这么大,我与她今日相遇,算是有缘。怎么算是特地来惹她的眼?” 谢蘅:“你平日就恶这些。子丰的约你是能推则推的。”他微顿住,目光扫了一眼面前一众女伎,“是因为他今日设宴在魏家酒肆你才过来的?” 王道容淡淡道:“魏家巴乡酒建康一绝,我为何不能来?” 谢蘅:“随你。我只想说,你与朝游既已结束,便不要再频频回眸顾盼的姿态。” 王道容静了一瞬,才又开了口,嗓音如初冬的薄冰,“子若。要我怎么说你,我与你相识已有十数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虚长年岁,不长心志。” “一切众生,因缘而聚,缘尽则散。上天注定我与她有缘。非我人力可改。”王道容宽容地注视他说,“目前看来,我与她缘分还深厚得很。这话你该去对玉皇大帝,释迦牟尼去说,不该对我说。你如今跑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说这一大通算什么呢?一直长不大,难怪袁夫人瞧不上你。” 他深深看他一眼,“你的狠话说得不错。但容只看出一个孩子的怯弱不安。” “随便你怎么想。”谢蘅心平气和行一礼,“我言尽于此,告辞。” 谢蘅一走,王道容也站起身。 洁白的道袍拂过桌案,少年走出了酒肆,将刘俭的叫喊声远远抛在了脑后。 出了酒肆,秦淮河畔的热闹一如往常。 王道容静静地穿梭在人潮中,尚算稳当的脚步,因为酒气上涌,不觉间越走越快。大袖招展,脚下生风。 路遇行人,也不避让,直接撞了上去。 行人见他清姿狂色,宽袍博带,知他出生高贵,这样荒唐的世家子平日里多不胜数,众人也不敢惹他,纷纷避道左右。 他面对谢蘅时虽不落下风,但这不是什么可喜的事,想到慕朝游,王道容微微绷紧了面皮,心中不解,心潮起伏。在酒气的激化之下,内心的郁塞也在反反复复一遍遍冲荡着心扉。 不解于为何她既将自己践踏如泥,他却总忍不住惦念,她的一举一动,却还是能轻而易举拨动他的心弦。 他方才的一举一动,未尝没有做给慕朝游看的意思。但她不吃味不关注,反衬出他跳梁小丑一般的可笑来。 他的离去,他的轻蔑,他与任何女人厮混痴缠都不曾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刚刚慕朝游险些昏倒在地,他担忧有之,窃喜亦有之,只是没想到他刚追出店面,便瞧见谢蘅和那个魏家酒肆的小子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她对你无情,无意,轻你,贱你,难不成你任由舍弃一身尊严,刮去一身傲骨巴巴凑上去,恳求她的怜悯和回心转意吗? 王道容停下脚步,遥望着斜晖脉脉的秦淮河,心中一遍遍敲打着,警醒着自己,只可惜收效甚微。 谢蘅与魏冲两人的存在,就像是眼里的沙子,实在碍眼,令他不得不在意。 慕朝游过于天真正直,王道容毫不怀疑地相信,谢蘅如他那般痴缠日久,她定会先生愧疚,既而再生怜悯,到那时被谢子若那混账吃干抹净也未尝不可能的。 王道容阖阖眼。 他知晓慕朝游招人,她身边又何止谢蘅与魏冲这两人,便如刘俭……这些人如同恼人的苍蝇,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她的血肉。 只待有朝一日,抓住机会,便无孔不入地钻营上来。 她是他的。 一个强烈的念头霎时间浮上心头。 王道容睁开眼,浓睫下一双眼乌黑如鬼。 越来越在意。 不得不在意。 怎可不在意。 她是他的。他怎可放任其他人觊觎他的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既丢不开手,那就再抢回来。 这念头来得如此强烈,几乎瞬间压倒了一切,说服了一切,令他唇瓣、牙关、四肢都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生是他的,死是他的。 生生世世,她合该,她注定与他一人纠缠入血,入肉,入骨,入魂,旁人休想沾染分毫。 他并非无仪,无止,无礼。一念既定,王道容霎时心念通达,没有人能从他的手中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他只是抢回属于自己的人,算不得无脸无皮。 想到这里,王道容转身朝着佛陀里快步走去,腰间环佩琳琅有度,步履又恢复了往日的优容。 - 魏家酒肆门前。 谢蘅出了酒肆,略微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调整了柔和的神情,走到牛车前。 魏冲正站在车辕边与慕朝游说话。 毕竟是韩氏亲生的,魏冲多多少少也沾染了点儿韩氏唠叨的脾性,碎碎念抱怨说:“阿姊你病没好怎么不早说,我租个车把酒送到你店里去就是了,何必再跑这一趟!” 慕朝游:“总闷在家里也不利于养病,这才想着出来走走。” 魏冲见她说得有道理,便也没再说了,只嘱咐她多注意身体健康,酒他明日亲自给她送去。 说完,少年抬眸瞥了牛车上的谢蘅一眼,眉眼凌冽,肌肉紧绷,方才那股柔软的老母鸡一般的神态霎时间消散了无影无踪。 刚刚谢蘅去了酒肆,他未来得及细问。 他不知道眼前这世家子到底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阿游阿姊和这些世家子关系匪浅,她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多问。 但并不代表他就不警惕这些人。 谢蘅不傻,清楚地瞧见了这少年通身的敌意。 他也不恼,知晓慕朝游看重他,反而还冲他笑了笑,姿态放得很低,“小郎放心,我与你阿游阿姊是朋友,已经请了我家中医师诊治过了,药材也都是不缺的,由我照顾,若你阿姊有个万一,尽管唯我是问就是了。” 魏冲面色稍霁,他又瞧了谢蘅一眼。 ……这个世家子倒是比之前那个姓王的要知趣一些。 该说的都说了,他也不好再强留慕朝游了,便又替她检察了车架,确认无恙之后,这才目送着牛车远去。 慕朝游因为头昏脑涨,还不清楚刚刚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牛车平稳,但仍有些许颠簸,她就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休息。 牛车到了佛陀里,谢蘅不放心她,本来还想跟着她进门,却被慕朝游给拦在了外面,客气地道了句谢。 谢蘅无法,倒也真不能罔顾她的意愿跟上去。 她如今与王道容闹得那样难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慕朝游不说,他也无从得知。 只想尽力待她好一点罢了。 奈何女郎真是被王道容伤狠了。 又冷又犟,活像个王八,谢蘅就像是对着王八左右大转无处下嘴的大灰狼,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撬不开她这一身的龟壳。 谢蘅无奈走了之后,慕朝游强令自己别去多想王道容的生活作风问题,匆匆给自己煎了一服药,便合着眼躺回了床上挺尸。 数着羊捱了一炷香的功夫,竟真让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不安危,好几次,慕朝游感觉都像是魇住了,想睁眼但两只眼皮黏在眼睛上,死活都睁不开。 慕朝游 第108节 王道容站在面前这间熟悉的小院前,已经站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了。 小院还是他印象中的模样,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栽了树种了花,很是清新俏雅。 旁人来此可能看不出门道,但王道容一双眼清楚地就能瞧见门前排布的阵法。 慕朝游毕竟是个野路子,房前檐下布置的符箓与桃木,在他看来拙劣青涩得近乎可爱。 王道容往后退了几步,拖下木屐,拎在手上。 足下轻松一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围墙上的碎瓷片,翻过了院墙。 进了小院,少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轻巧巧绕开几个机关布置,来到了堂屋卧房门前。 门前落了锁,但王道容从前也玩过这些机括奇巧,少年唇角不禁抿出一个可爱的,顽皮的笑,乌眼泛亮,袖中掣出一把短剑,将门锁夹在指尖摆弄了几下。 咔哒,门锁应声而开。 少年施施然地拢了袖口,缓步入内,只见床帐落着。 就洗手架洗了手,王道容自然而然地从袖中又取出一支香来,点燃了,待淡淡的栀子芬芳盈了一室,这才上前挑开床帘,静静地凝望着床榻间昏睡的女人。 慕朝游梦中也睡得不甚安危,蹙着眉,面色苍白。 王道容唇角淡淡的笑意消散了,容色多了几分自己都未觉的郑重,他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轻了下来,他一眨不眨,紧紧凝视着她的睡颜,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皲裂的唇瓣。 这个让他这些时日辗转反侧,又爱又恨的人正一无所知地昏睡在榻上。 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着柔软、脆弱。 方才他在门前盯梢了许久,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这支由他亲手合成的安神香,香气绵长,足以令任何训练有素的刺客昏睡彻夜不醒。 他不必担心慕朝游会中途醒来。 王道容静静地瞧着她。 这同时意味着,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对她做任何想做的事。 第073章 她的眉睫黑浓, 令眉眼鲜明而生动。 王道容不禁看得出了神,在她脸上同时看到了冷淡薄情、过于迂腐的正直,滥好人的形象。 他记起她掌掴他时的自大, 可恼, 可恨的嘴脸。 王道容的神情一下子冷淡下来,她的眉眼如今陌生得令他心上厌恶。 他的手不自觉地掐在她脖颈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颈间血液的流动。 温热的,脆弱的。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 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酷下来。 不如还是在此地杀了她罢。 谁曾想,他会如此爱她? 若只是心动情动, 他尚能放手还她自由。 但这是爱。爱到不能容忍她离开自己的每一秒。既然得不到,莫若就此毁掉。毁在他手里, 也好过见她日后与谢蘅,魏冲之流卿卿我我。 生者, 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身份, 是父母。而带来死亡的死者又是什么呢? 他掌握不了她生命的起点, 却可以掌握她生命的终点。 死在他的手里, 她便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他们会拥抱旁人永不能插足的最亲密, 最畸形的关系。 可他虽这么想着,他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白皙的颈子,一路往下 琅琊王氏善书。 这是一双适合挥毫泼墨,适合落笔丹青,适合抚琴弄弦的手, 修长如玉, 骨肉匀停,薄薄的肌贴着硬朗的骨, 柔如柳枝,硬如玉柄。 但不论如何,都不该像现在这般乘人之危,挑逗风月。 王道容的指尖轻挑开她的衣襟。修白的指尖向下探去,轻轻拂过她脂腻香洁,滑如丝绸的皮,棉如云朵的肉,不时挑逗,摩挲,爱不释手,流连忘返。哪怕他在这里要了她,她也不会有任何觉察。 ……或许他可以在这里与她玉成好事,待生米煮成熟饭,岂非手到擒来? 可另一个清明理智的念头,却一遍遍提醒着他。 慕朝游并非重视贞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之辈,她骨子里未尝没有比他更蔑视礼法,这也是他为何会如此迅速就缴械落陷,对她愈发痴迷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当真这么做了,慕朝游非但不会委身于他,只会真将二人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但他确信。 足足隔了好一会儿,王道容轻轻替她拢了衣衫,红艳艳的唇间才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俯下身来,红红的唇覆上去。 但即便在睡梦中慕朝游的唇也是抿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一副警惕模样。 王道容无奈地直起身,盯着她看了一眼,指尖轻柔地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唇瓣的裂纹。 随后左手卡住她的下颌。 王道容不禁又瞧她一眼,他想了一下,顿了一顿,指尖试探般地拨开她两瓣□□,深-入-她口中。 两排贝齿将他半咬着,梦中被异物入-侵之感令她眉头皱得更紧,舌尖下意识地推开他。 王道容背心一麻,浑身上下过电一般,那湿漉漉的柔软的舌尖半吐半裹他两根手指,他险些不好,心里一个激灵,忙将指尖退出寸许,稍稍缓解了下-腹紧绷之感。 隔了一会儿,他手指这才摸索她口中的软-肉,撑开她的口腔,再度俯下身,吐出舌,这次再无阻碍,终于将红艳艳的舌喂入。 - 大脑昏昏沉沉中,慕朝游隐约做了个梦。 梦境十分古怪。 她梦到了王道容,少年白衣迤逦曳地,正跽坐在方榻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唇角的笑比月色更浅,比醇酒更醉。 他弯了弯眼,一笑间,红艳艳的唇瓣突然涌动着蹿出无数条小蛇。 她吃了一惊,吓了一大跳,那些小蛇飞快地从他红唇白齿间爬出,嘶嘶地往她身上游了上来,缠着她的指尖。 她想要挣扎却动不了,想要大叫,但其中一条小蛇却趁势游入她口中! 这是何等诡怪又靡-乱的感受。 那小蛇仿佛欲-望的化身,滑溜溜,赤-裸-裸,卷着她的舌尖,在她口中摆尾扭头肆意游走。 她感到心悸恐惧,感到恶心,想要挣扎,恐惧中又滚过令人战栗的好奇,手已忍不住软了。 不多时的功夫,慕朝游就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面色洇出两团潮红,呼吸也显而易见得急促了不少。 王道容的手也软了,呼吸乱了,神志也醉了,腰腹发痛,他素来狠心,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狠心。哪怕他的目光仍不错眼地盯着慕朝游,一点点掠过她红润的唇。 ——她的唇已不再皲裂,他一点点舐得光光的。 她凌乱的发,起伏的胸脯。 王道容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抽身而退。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多留了。 替她掖了被角,落了床帘,王道容恋恋不舍地在她唇角啄吻了一口。 他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她随手搁在衣架上的小衣。不假思索地取了过来,纳入怀中,这才推门而出。 — 六月,暑气逼人。 绿阴如盖,暑气烘得满院蔷薇,蔫头搭脑,无精打采,香风吹落片片残红。 阿笪捧着一斛明珠,转过带水的长廊。 紫藤花下搭一卷凉棚,千万朵紫花此第开放,开得多而热闹,开得紫藤花沉沉地坠下。 水晶帘下朦胧着一道清雅秀拔的人影,正临案书写着什么。 阿笪对帘子那头俯了俯身,说:郎君,郎君着人去库房取的明珠已经取来了。” 少年站起身,嗓音优容,微带喘息,“拿来我看看。” 阿笪这才掀帘入内。 帘内的人搁了笔,微微扭脸望过来,眉细而长,眸淡而远,唇红而润。 王道容赤着一双脚,衣领大开,露出光洁修长的身躯。乌发被汗水浸透,双颊飞红,星眸潋滟,波光流转。 阿笪随王道容赴过不少宴会,他本人虽然还是个童子鸡,却很清楚这是情爱之后才有的餍足媚态。 目光一转,忽然瞥见那张清凉的竹榻。 王道容刚刚就在那张竹榻上小憩,而那榻上正搭着一件女人淡绿色的衣裙。 阿笪愣了一下,有点儿糊涂,这里也没女人啊…… 这毕竟不是他能多想的,慌忙收了视线,不敢再多看。 他发现郎君变了。 自从前段时日与慕娘子分别之后,郎君浑似变了个人一般,平日里明明最雅致端庄,却一连数日,日日醉生梦死。 他哪里知道“黄河百丈冰”的郎君还是个情种呢? 阿笪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只盼着郎君能早些疗愈了情伤走出来。 谢天谢地,这两天郎君可算又恢复了往昔的静冷如玉,光风霁月。 一整斛的随侯珠,颗颗大如拳,昼如星夜如月,光彩夺目,洁白无瑕。 王道容一一认真比对过之后,这才取了其中最大,最美的两颗,装入手边一只瑞鹿纹的漆盒内,盒中压着一张花笺,隐约淡香。 随后,他便把漆盒交给守候在一旁的阿笪,“去给慕娘子送去。” 慕朝游 第109节 阿笪瞪大了眼,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王道容催他,“去罢。” 阿笪无法,只得认命。 王道容站起身,他心绪起伏不平,便扯了宣纸来练字,一口气练了十几个大字,细细凝了一眼纸上古朴简拙的汉隶,这才搁笔作罢。 炎炎暑气下,眉眼因为情动,愈发艳冶如火。 — 收到王道容来信时,慕朝游还在店里。 她昨天睡得不是很安稳,梦里像鬼压床,早上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 那个鬼压床的梦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总疑心家中被人闯入,可仔细搜检了一圈,又并无异样。 她一上午都在惦念着这事,忽然,阿雉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漆盒,“娘子,外面有人叫我把这个送给你。” 慕朝游见那漆盒上纹样精美,心中奇怪,打开一看,只见两颗明珠散发出璀璨的华光来,霎时将满室照得生辉。 华光摇动,阿雉吃了一惊,矮声问:“娘子?这是——?” 慕朝游别开那两颗明珠,去拆压在盒底的花笺。 那花笺芳香淡雅,纸上的字迹遒劲秀致,潇洒如飞仙倾落,奇诡如秋坟鬼唱。她心底已隐隐有所明悟。再看那落款,“王芳之”三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还是不明白。不明白的是这首随信附上的小诗。 笔锋顿挫有力,优容款款。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朝游。前次多有误会。全为容一人之过。自你去后,我彻夜难眠,与刘俭买醉实在糊涂。我与那些女伎,清清白白,只想引你关心,才作诸丑态。怕你误会,随信解释。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对你的心意,青山不烂,磐石不移。” 明明昨天拥妓饮酒作乐的是他,今日又为什么赠她双明珠,以表至死不渝,不肯休的心意?慕朝游非但没觉得感动,日头正烈,她汗出如浆,如芒在背,如鬼缠身。 她想不明白,王道容为何能这么快调整好自己的态度,心平气和,轻描淡写地挥洒出这样毛骨悚然的字句来,仿佛此前的争端全不存在一般。 慕朝游抓着那一纸花笺静静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对阿雉说,“我出去一趟。你让那个送信的人等我一会儿,告诉他我有回信。” 隔了一会儿,慕朝游才又带着漆盒回到了店内,把漆盒退还给他。 阿笪有点儿为难:“娘子……这是郎君嘱咐一定要亲自送到的,娘子不收,我这边儿也不好跟郎君交代吶。” 他眨巴眼,企图靠往日的交情套近乎。 慕朝游却说:“这漆盒里有我的回礼,你尽管带回去,不必担心交代。” 阿笪推却不得,带着漆盒出了食肆,却没回府。 快走了几步,转头进了附近一家宏丽的酒楼里。 上二楼包厢,王道容正坐在窗畔,凝望楼下那间小小的面店,从他的角度,足可将那家面馆一览无遗。 他一双乌黑眼黏在面馆,认认真真看了许久,直到阿笪凑上前俯身说:“郎君,信送到了。” 王道容没回头,“她怎么说?” 阿笪犹豫,把慕朝游的话依样复述了一遍。 王道容有点惊异,伸出皙白柔软的手接了过来,拆开一看。 他早料到慕朝游不肯收,回信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不自觉弯了腰眼,眉眼淡淡的,却掩盖不了那点矜持的喜色。 阿笪心里也好奇,不敢探头去看,只能盯紧了王道容的神色。 可下一秒,他清楚地瞧见王道容那点淡喜如潮水般飞快退去了。 他僵在原地,倏地静了下来,仿若凝固在窗前的一抹淡淡的画影。 他手指扶在盒上,一直没动,一双眼定定地瞧着那漆盒底部看个不停。 那漆盒底部放着一枚喜钱与一根狗尾草。 狗尾草提醒着他的卑贱如野狗。喜钱嘲讽着他的心意,恭祝他与门当户对的世家女成就好事。 他全明白了她的用意。 第074章 王道容闭上眼, 一一将内心千回百转的心思咬碎了,吞进去。 既然已经决心不放手,这些羞辱对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转过脸, 挑起竹帘。 楼下食肆门前停着一辆满满当当装着酒坛的牛车。 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魏家的小子正在一坛接一坛往店里抱酒。 王道容站起身, 阿笪跟着他下了楼,另有几个随侍的部曲也一并跟了上去。 慕朝游将漆盒送还之后, 就有意识令自己不再多想。 魏冲遵照昨日的诺言,帮她把酒坛都运了过来。 慕朝游站在大太阳底下, 脸晒得发红,跟着魏冲一起忙活。就在这时,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伞影。 王道容忽然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了她面前,朝她微微一笑, 眼波如水,“朝游。” 慕朝游顿在原地。 她怎么不知道王道容这么厚脸皮呢? 魏冲认得他, 立刻警惕起来, “又是你!” 日光下, 魏冲怒目而视, 浑身上下淌着热汗。 这一次, 王道容终于正色看了一眼魏冲, 眼底终于有了他的存在。 男人清清淡淡地抬了一下伞,见他汗水淋漓,咋咋唬唬。王道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冷冷对身边的侍从说,“掌嘴。” 他身边的这几个部曲, 各个人高马大, 闻言走上来,蒲扇般的大手钳住魏冲四肢, 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慕朝游面色一变,一把将魏冲扯到自己身后,皱着眉说:“王道容,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有事说事便是,何必作这么一场下马威。” 王道容也不执着,这才说:“放了他。” 瞧见慕朝游紧皱的眉头,王道容这才轻飘飘地开口,“他冒犯士族,于情于理,容都当给他一个教训。” 慕朝游冷眼相对,神情警惕,没吭声。 王道容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淡淡言说,“但今日看在朝游面子上,容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否则便是容当场在这里杀了他也是合情合理。” 慕朝游深吸一口气,警惕地望着眼前清凉无汗,端庄秀拔的少年,“说你今日来此的用意吧。” 她是真觉得自己如今越来越看不懂王道容了,这人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行些反复无常之事?前脚还能当着她的面拥妓饮酒,后脚就能赠她明珠以表钟情。而今又能平心静气地伤害她身边的人。 “没什么意思。”王道容不置否可地说,“权之一字,朝游的感触想来比容更深不是吗?” 慕朝游微微一僵。 “别紧张。”王道容看她一眼,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 慕朝游扭过脸,避开了。 王道容也不甚在意,指尖向下,在慕朝游甩开她之前,快速牵住了她的手,往她掌心塞入了一对冰凉的,滚圆的东西。 慕朝游心里一个咯噔,是那对明珠。她下意识地想推回去。但王道容的手比她宽大修长许多,已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掌。 他附耳在她耳畔吐息,嗓音极尽轻柔,“朝游不愿接受容的礼物,想来是仍觉容心不诚,礼不尽,既如此容只得亲自上门来了。” 男人温热的呼吸碰洒在她耳畔,慕朝游浑身紧绷如弓,脑中警铃大作。 “我想,”她顿了一下,缓声开口,“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王道容像是没听到这一句,眉目未动,心平气和,“朝游,我们谈一谈罢。” 慕朝游话没说满,“王郎君来者不善,我又怎敢同王郎君来往。只怕一个不慎,冒犯了士族,被打杀在此地也是咎由自取。” 王道容叹:“朝游,你还是如此伶牙俐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与旁人是不同的,容又怎舍得伤你一根汗毛?” 王道容语调柔和,眉眼也轻柔,但慕朝游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更浓了。 “王郎君,空口无凭,你也知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命如飘蓬,不得不多为自己的性命考虑” “朝游,你言行不一,从你的行动中容可看不出半分的怯弱。”王道容说,“既如此,朝游又何必拒绝活在王家的庇佑之下呢?” 慕朝游沉默了一瞬:“人各有志。如果你是为我冒犯而来,我向你道歉。” 王道容看她一眼,忽道:“容之前杀你,朝游只赏我两个耳光,已是宽宏大量。我欠娘子的,便是十个巴掌,百个巴掌也还不完,娘子打我我还要说一声打得好,打得妙。岂敢让娘子道歉。” “是我该向娘子道歉才是。”说着,他当真朝她揖了一礼,“俗话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以命相期。容既然一时鬼迷心窍,辜负了娘子,险害了娘子性命。” “容这条性命随时娘子拿去,从此之后,就是娘子的人。” 慕朝游原本还耐着性子跟他周旋,听到这一通歪理邪说,终于忍无可忍,“郎君出身高贵,姿容艳冶,身边必定不缺女人,何必执着我一个冥顽不灵,固执,卑贱的小角色?” 王道容:“譬如赏花。众人或爱牡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独我偏爱林间野花。在容看来,野花不避风雨,格调高绝。朝游自是一等一风流人物。” 少年言辞清润,如果不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屁话,倒也觉如敲冰戛玉般悦耳。 但慕朝游听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王道容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他太清楚了,一颗心是玉壶里的冰,剔透,门清儿。 他就是单纯在装傻。 慕朝游顿觉这样的谈话毫无意义可言,不管怎么说,最终都会绕到最初的起点。 她耐着脾气,说了最后一句。“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王道容:“那如果,谈一谈那边这位小郎呢?” 慕朝游 第110节 王道容虽放过了魏冲,却没让人松开他,他仍牢牢被钳制住,任凭魏冲如果拳打脚踢,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魏冲也急了眼:“阿姊!你不要听他的!” 慕朝游一颗心霎时如在冰水里滚了一遭!一张俏脸“刷”地冷沉了下来。 她的手下意识去摸袖口,“王道容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王道容目光缓下,淡淡瞧她的手:“容不知晓谁人无辜,只知晓蛇打七寸,抓住痛点就要狠狠地打。” “不过朝游放心,你所担忧的事,目下还不会发生。” 慕朝游一颗心挣地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回家不过奢望,她如今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过日子,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慕朝游不禁抿紧了唇,心里蹭蹭蹭冒起怒火三丈,语气又冷了一重,“王郎君,有一点我想你应当明白。蝼蚁再卑微,也不可能乖乖引颈受戮,匹夫之怒,也可杀人。” 王道容看了看她,她双眼明亮得令人心惊,在他看来,她的愤怒就像被拔了牙,绞了指甲的小狮,毫无震慑力。 “嗯,我等着这一日。”他说。 “当然,”少年不改其色,风度翩翩,颇为体贴地补充说,“若朝游愿意与容重修旧好,容此时放了他也不是不成的。” 慕朝游冷嘲:“这样有意义吗?就算我此时与你重归于好那又如何,也不过装聋作哑,虚与委蛇。” “有何不可?”王道容心平气和,不以为意地说,“装聋作哑也可过一辈子不是吗?” “装到死,谁能说一句不是真?” —— 风惊流云,游丝绕树,落花如雾。 晴光下,王道容白皙的肌肤更白,眉眼更晴朗,秀拔出红尘,风流高标。 少年伸出他山樱色的手,五指柔软,嗓音冷清,“朝游,回来吧。” “回到我身边。” “你我之间闹得这般不堪,错全系我一人。”王道容正色说,“容向你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晴光下的王道容倒愈发艳冶淡渺如妖了。 慕朝游负隅顽抗,脚步纹丝不动,一双眼冷怒交加,像淬过火的冰。 王道容沉默下来,旋问,“朝游当真如此心恨,连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愿给容吗?” 游丝千百匝绕树,树上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大如人掌。 王道容眉眼温婉,在耐心等一个她的回复,她却像被蛛丝缠身避到死角的猎物。 这是最后的通牒了。慕朝游心里一紧,快不可察地浮现出这一念头。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顺从,应该稳住他。可今日她一旦退了,往后只会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天涯海角,落入他彀中。 真的下定决心反抗了吗?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抗争是残酷的,明哲保身才是正道。慕朝游张了张嘴,可是,为什么她的喉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慕朝游抿紧了唇瓣,心里乱糟糟的,又突突乱跳。 “我不愿意。” 深吸一口气,慕朝游强行压下内心那突然冒出来的,没出息的恐惧与犹豫。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是有冷火在烧,“我不愿意。” 要让她跟他低头,她宁死了。 她的态度今天就摆在这里。慕朝游心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转身朝魏冲走了过去。 王道容淡淡看她一眼,未有不满之意。 “一个月。”他说。 慕朝游脚步一顿。 王道容平淡地望着她的背影:“给我一个月时间,容保证,你会回来找我。” 他言辞清淡,但言语间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慕朝游恍若未闻,头也没回,一迳走到魏冲面前,冷冷地对那几个部曲说:“放开他。” 那几个部曲迟疑地望向王道容。 王道容:“放了吧。” 他几人这才撒手。 魏冲一个骨碌差点在地上滚了半圈,被慕朝游扶住了,“没事吧?” “我没事。”魏冲慌忙抓住她手臂,“阿姊你……他们……”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回去。” 魏冲犹豫着点点头。 慕朝游扶着他转身往店里走。 王道容没说话,他仍专注地看着她,一直没移开视线。 她仍有回头的余地,停步的空间。 慕朝游扶着魏冲的手顿了一下,脊背挺拔,一寸寸的脊骨,一寸寸的竹,她加快了脚步,加重了步伐,步履如风,没有回头。 第075章 虽然在王道容面前表现得十分硬气, 但回到店里,慕朝游强撑着的那口气就散了,整个人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面色白生生得吓人。 阿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忙给慕朝游和魏冲倒了两杯茶水。 慕朝游灌了一口凉茶,激润四肢百骸, 她一颗心才迟来地,突突地, 充满恐惧不安地跳动起来。 如果王道容要来强的,她真的能反抗吗? 如果他用魏冲, 阿雉威胁她,她真的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吗? 慕朝游这边七上八下, 内心兀自惶恐着,魏冲见她面色苍白, 担心地忙连声喊她, “阿姊?阿姊你不要紧吧?那个世家子弟对你说了什么?” “我没事。”慕朝游眼睫一闪, 回过神来, 对上魏冲担忧的视线。 魏冲这边她不得不给个交代。 可要如何开口呢? —— 一连数日, 慕朝游都像一只惊弓之鸟, 提防着王道容任何可能来自暗处的出手。 但一连小半个月,王道容都没有任何动静。 慕朝游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就此放弃了。 她清楚地知道他这是在熬鹰。 他掌握所有的筹码,以逸待劳,安静优容地熬磨着她。 她的不安,警惕, 正是他所乐见。 只是到了这地步, 叫她再向他低头无疑于天方夜谭。 如此境况下,更让慕朝游不解自己当初是怎么被猪油蒙了心, 王道容的美色迷惑了视线。 她枕头下面日日都垫着一把刀,如今光一把刀也不够保险了。她重新将小院布置了一番,力图在任何触手可及的地方都备有藏身的武器。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重新考虑雇个把护院。 她一直没有雇人便是因为古代实打实是个吃人的社会,尤其是女人更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单身的女雇主反被雇工所害的事件屡见不鲜。 而今再雇人,只怕方便了王道容安插人手。 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每天晚上因为焦虑只能睡两个时辰,穿越前牛马的作息习惯,还是让慕朝游还是坚持了下来。 每日照常上工,生活,绝不肯流露出任何担惊受怕的疲态出来。 生活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唯独就在一个月的期限将到之际,她面馆附近的酒楼忽然改换了面目,摇身一变,开始经营起水引来。 前些时日,这家酒楼就一直在叮叮咚咚的装修。 两家主营业务不一样,目标群体也不一样,慕朝游本也没放在心上。 可这一日,慕朝游正跟老吕待在厨房里研究新菜式呢,阿雉忽然跑过来说:“娘子不好了!旁边那家和丰楼开业了!” 老吕有点儿没搞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开业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阿雉一路跑回来,累得大汗淋漓,小脸憋得通红,“可是,可是,他们店里的人说,这一个月都可在他家中吃面,只要两个钱……” 话音刚落,慕朝游就跟老吕齐齐一愣,“多少钱?” 她们面馆因做得是附近普通市民的生意,价格不算过于低廉,但绝算不上贵,一碗肉面也不过六钱左右一碗。 老吕咋舌:“两个钱?他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正好最近店里也没什么生意,阿雉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看店,慕朝游就和老吕出去看了一眼,赶了个热闹。 说是看一眼,实际上全是看人头去的。 慕朝游到的时候,酒楼的大门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举目望去,乌压压全是人,众人热情以待,翘首以盼。 那门前正在主持秩序的,喊得嗓子都哑了,抡着胳膊扯着嗓子喊:“一个个来!一个个来!都有都有!” 老吕忙抓住身边一人问:“怎地这么多人?” 那人笑说:“主人家心善,开业第一日免费请大家吃饭呢!” 老吕晓得这下面馆生意怕是要糟,登时拧紧了眉。一直到回到面馆他眉头就没松开过。 慕朝游心里无端突突直跳,仿佛看到前方头顶的乌云,预感到有灾厄即将降临。 这酒楼会是王道容的手笔吗?王道容终于动手了? 老吕:“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砸场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