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墙头马上 第1节 本书由 zhangqiaozhen 整理 请手机用户输入m.haitangshuwu().com直接访问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墙头马上》 作者:微笑的猫 文案 不怎么霸道的总经理攻 x 有些二百五的西饼房跟班受 甜文!特别甜!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主角:吴越、赵忱之 ┃ 配角:您记不住 =============== 第一章 墙头 赵忱之是有钱人,家里有个大园子。 有一天他心血来潮爬在围墙顶上修剪花花草草,不小心手滑剪刀掉了。这把剪刀翩然落出围墙外,在正骑车经过的吴越头上砸了个洞。 吴越哐里哐当摔出好远,竟然还没死,爬在马路牙子上一边血流如注一边给老朋友打电话:“郝江北,哥们中招了!临走之前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存折都缝在枕头里,密码是我生日,工资卡上还有十块钱,依照国家政策我选择火化,明年清明记得给我烧纸!” 赵忱之冲出来吓了一大跳,好在他个性冷静,又有应急的经验,二话不说捧住了吴越的头。 吴越怒问:“干嘛?!” “我看看!”赵忱之砸伤了人,显得很着急。 他左右打量,迅速脱下衣服捂住吴越的伤口,片刻后松开。棉质t恤衫吸收了大部分鲜血,于是发现伤口在发际线内侧,大约需要缝上两三针,虽然血流很汹涌,其实并无大碍。 他略微放心了点儿,吩咐吴越说:“你在这里等,我去开车送你上医院。” 吴越却死也不肯上车,一手用赵忱之的衣服捂着脸,一手抠着地皮不放:“哥们看你就是为富不仁的主儿!咱们国家法律有漏洞,砸死了还没砸残了赔钱多,我可不能让你毁尸灭迹,要死也要死在你们资本家流淌着血与肮脏的东西的土地上!” 赵忱之说:“别胡说八道,你的伤口需要赶紧处理!” 吴越喊:“我不去!” 赵忱之拦腰把他抱了起来,塞进了车里。 吴越上了车却老实了,一直仰面靠在座椅后背上,半天才恶狠狠说出一句:“你赔我衣服!” 赵忱之扭头一看,才发现他穿的是工作服,白衬衣的领口、肩膀和前胸上血迹斑斑。 “回头我帮你送洗。”他说,“洗不干净我赔偿你一打。” 吴越却冷哼:“算了,回头买点儿猪肝给我补血吧。我本来就血色素不高,几年来一直在临界点徘徊,今天又让你给放了些,过两天怕是要肾亏。” 汽车飞快地开进医院停车场,赵忱之停好车,拉下吴越,拽着他快步往急诊室走。此时后者脑袋上的伤口还没能凝血,为了保护白色的工作服,他不得不低着头,让血顺着眉骨一滴一滴下落。 赵忱之问:“我那件擦血的t恤呢?”吴越说掉车上了。 赵忱之心想等一会儿反正要消毒,便干脆拿手把他的伤口压住了。他的手很热,用的力气又大,吴越不自觉朝后仰去。赵忱之连忙扶住他的背,说了句:“小心。” 医生见惯了这种阵势,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清理缝好了伤口,并用纱布覆盖包扎。他批评赵忱之,说你不能这样用脏手碰人家的出血口,很不卫生。 赵忱之说:“我手不脏啊。” 医生说:“你怎么知道不脏?你知道手上有多少种微生物吗?你知道这些微生物里致病菌的又有多少吗?” 吴越哭丧着脸说:“您别教育他了,来管我吧!” 由于伤口在头发里,吴越又铁了心拒绝在额头剃掉一块(口称“要么剃光,要么别碰我”),为了避免纱布掉落,医生只好用纱布条上下左右缠绕,把他包成了战斗英雄状。 赵忱之付过了医疗费,一直站在边上看,见吴越在医生缝合的时候很紧张,便按住了他的肩。结果吴越猛地把他的手拉下来紧紧握着,指甲抠得他有点痛。 缝针完毕,赵忱之问医生:“这种需要拆线吗?” 医生说需要,五天后来拆。 吴越不肯,说自己怕疼。 医生说:“你这种情况真不少见,许多人不怕缝针,却怕拆线,但是不拆是绝对不行哒!” 吴越又被喊去做皮试、打破伤风针。护士举着针头还没碰到他的肉,他就龇牙咧嘴喊痛。 护士说,小子如此脆弱,怎堪大任。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才从医院出来,赵忱之直接往自己家开,因为吴越的小摩托车还落在那里。车已经被人——大约是小区保安——推到了路边,赵忱之粗略检查了一下,见没有什么缺损,转头问吴越:“你要到我家坐坐吗?” 吴越经过医院那一役,精神有些恍惚,扶着头没回答。赵忱之便说:“我给你找一件衣服换了,你这样可不能出门。” 吴越反驳:“什么我不能出门,明明是你不能出门,我只是沾染了一些战斗的血迹,你可光着膀子呢。” 赵忱之微微一笑,从后座拿出自己的血衣,对吴越做了个“请”的姿势,吴越便跟着他回了家。 一进家门,凉气扑面而来,吴越打了个哆嗦,赵忱之体贴地把空调关了。 吴越打量了一圈说:“你家真冷。” 赵忱之说:“刚才冷气开大了。” 吴越问:“你爸爸是路易十四?” “嗯?” “你们家跟电视上的凡尔赛宫一个格调,雕梁画柱炫耀夺目,装修花了不少钱吧?够气派,我喜欢!”吴越竖起大拇指。 赵忱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 “和这殿宇宏大比起来,我觉得自己穿得寒酸了,”吴越打量他,“你也很寒酸。” 赵忱之笑得无所谓。 “冷啊,冷啊!”吴越抱肩叫道。 赵忱之上楼去拿衣服,吴越搂着胳膊坐在大红镶金、光华灿烂的沙发上,突然想起人失血过多也会觉得冷,难怪明明是大夏天,他却浑身上下打着哆嗦。 他一边哆嗦,一边不甘寂寞地玩着茶几上的一只魔方,赵忱之下楼时看见了,问:“你喜欢?” 吴越说:“以以前喜喜喜欢过,你你你们家有有热水吗?” 赵忱之以为他要洗澡,毕竟他脸上脖子上沾染了不少干涸血迹,于是说:“浴室楼上楼下都有,我去给你放水,但是刚才医生照应过了,你暂时不能洗头。” “谁谁谁说我我要洗澡?”吴越显得很不高兴,“我冷,我我想喝喝喝口热茶!” 赵忱之“哦”了一声,把衣服递给他,自己去厨房泡茶。 吴越坐在沙发上换衣服,见拿来的是件长袖白色衬衣,心想:这小子还有点儿眼力劲啊,其一知道我冷,其二知道我必须穿白的。 赵忱之端来一杯红茶,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把刚才从楼上带来的东西摊出来,大多是家庭常备药品,头孢、布洛芬、阿司匹林、创口消毒剂之类的。 他将瓶瓶罐罐和从医院配来的药装在一个包里,递给吴越说:“伤口需要定期消毒换药,你如果自己不会弄的话,或者去医院,或者来找我,我学过一点急救知识。” 吴越问:“您砸我的那把剪刀是古董吗?” 赵忱之颇为奇怪:“当然不是,只是普通剪刀,我正庆幸不是笨重的园艺剪刀呢,否则已经闯了大祸。” 吴越说:“没劲,如果是把古董,我回去还能吹个牛。鲁迅先生说过……” 赵忱之打断:“我觉得怎么联想也不关鲁迅的事。或者你先把今天的药吃了,咱们再来讨论鲁迅曰了什么,老先生骂人不带脏字挺厉害的。” 吴越拈起药片问:“不用给钱吧?” 赵忱之摇头。 吴越说:“那您再多给几片,我好囤积着下回感冒时用。” 赵忱之便真的又拿了几盒感冒冲剂来。 吴越问:“还有吗?” 赵忱之说:“你是药贩子?” 吴越叹口气:“药贩子那是多有前途的职业呀,我还不如药贩子。” 赵忱之坐在沙发上观察他:“服务业?” “哎?”吴越抬起绷布脑袋,“看得出来?” 赵忱之指指那件血衬衣:“你的胸牌上写着呢。不错的酒店,原先可能经营混乱些,如今换了新的管理方,应该会不一样。” “你挺懂行啊,”吴越撇嘴,“管他换不换总经理,反正不关我的事。” 赵忱之问:“你怎么穿着制服就出来?拜访客户?” 吴越说:“我能拜访谁啊,我客房部的,平时也就能给客户铺个床。今天不知怎么了,下班居然忘了换衣服,于是便有了幸会您老这档子事。” 赵忱之不许他带走血衣,执意要帮忙送去干洗,后来想起刚才停车比较急,似乎没拔车钥匙,于是打了个招呼出去,再回来,发觉吴越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忱之替他盖了条毯子,饶有兴趣地细看他的铭牌。 “嗯?”他觉得更有趣了,“还是客房部副经理,混得不错。包成这样也不知道长相如何……嗯,似乎见过……客房部,嗯。” 吴越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睁眼就看到赵忱之。 赵忱之刚洗过澡,热气腾腾地望着他,神情是又担忧又好笑:“去医院吧。” 吴越说:“干嘛?” 墙头马上 第2节 赵忱之递上镜子,吴越一看,顿时恶从胆边生,扑上去揪着人家浴袍领子痛哭,俺只有这张脸值钱,现在都肿成两倍大了,让我怎么回乡下娶媳妇! 赵忱之出于礼貌很想不笑,但又憋不住:“头大好呀,一副聪明相。” 吴越眯缝着眼挤了几滴泪,不留神看见墙上挂钟,跳起来说:“不好,上班迟到了!” 赵忱之回房间穿衬衣,说:“这样还上什么班?你等等,我送你去医院。”等他出来发现人没了,沙发上一团皱巴巴的毯子。 赵忱之对其人有些刮目相看了,“还挺敬业的。” 第二章 酒店 酒店刚开张,高层大变动,今天是新老总华丽空降的日子。新老总身世惊人,祖国生了他的身,美利坚哺育他长大,密西西比河呀甘甜的乳汁,养活了这么一个汉奸落后分子。 人力资源部的小徐打了一上午电话,终于找到了吴越。电话里小徐十分阴阳怪气:“吴副经理,半小时后面圣可别忘了啊。” 吴越一口回绝:“不去。” “混账。”小徐拍桌,“副经理以上但凡能喘气的都得去。想我徐阁老,堂堂985名校出身,原想找个国企托付终身,没想到中途居然换了个外企卖国求荣,我牺牲这么大,今天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了么?” 吴越说:“东方卡耐基商业管理营销学院不算985。” 小徐说:“你我各让一步,我那母校算885总行了吧,好歹在海淀区有两间出租屋。你为什么不能去见新领导?” “你到二十八楼来,我给你解释原因。” 小徐于是弓身扒在隔板上向外偷看。 同事问他:“看什么看?” 小徐压低嗓门:“铁青阿姨呢?” 那人也小声回答:“阿姨不在,今天面试大学生。” 小徐一下子站直了,电话一扔,整理西服,一步三摇地串岗去也。上了楼,听到豪华套间里有人声,他推开门,见客厅里挤挤挨挨地站了五六个服务员。 “怎么了?”小徐问,“吴越呢?” “在这儿。”卫生间移门被拉开,吴越顶着满头纱布,裤子卷到膝盖上,湿漉漉地走出来。 “你这是干嘛呢?”小徐惊问,“你脑袋怎么了?” 吴越还没来得及说话,里头有人喊:“吴越,扳手呢?” “浴缸边上。”吴越回答。 小徐问:“听声音是工程部的郝江北,你俩在行什么苟且之事?” 吴越龇牙鬼祟一笑,小徐猛退一步,捂紧了领口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吴越白了他一眼。小徐立即转为正色:“别打岔啊,我问你,怎么不去见领导?工作该汇报要汇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吴越摆摆手往卫生间里钻,对身边一个服务员说:“我忙着呢。马克,你告诉他。” 马克是个洋名。 这年头进外企,第一件事就是洗心革面换洋名。邓大鹏改名马克,郝江北名叫哈利,吴越干脆就叫波特;瘦得像麻秆一般的姑娘唤作肉丝,王小丽叫莎蔓莎,洗衣房大婶……还好她不在荼毒范围内,还叫周国红。 马克说:“这房间冷水龙头坏了,烫得客人跟剥皮耗子似的,哈利郝正在修呢。” 小徐问:“烫死了没?” 马克叹息:“唉,哪那么容易!有钱人就是命硬啊。是吧?笨?” “我叫做本恩,”小徐说,“尾音有个微妙的上扬——本恩。” 马克说:“我还荷兰盾呢。” 卫生间里,吴越赤脚站进浴缸,歇了几秒说:“哈利郝。” “嗯?”郝江北闷声道,“什么事?” “你烫死我了!”吴越大喊,郝江北手忙脚乱关掉水龙头。 “这水温还是不稳定。” “那不关我的事,龙头正常了,”郝江北收拾工具,“要不,吴经理你对锅炉房哭去?” “唉!”吴越叹气,出来对马克说,“你去告诉总台,2818这两天不能卖,卖了会出人命的。” 马克比划了个ok,说:“好的,二爷”。 小徐还不甘心,说:“吴越,时间还来得及,你就去吧,给领导留个好印象,也算给你们部门争光,我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啊!” 吴越对着镜子整理工作装(啧,这鬼衣服还是大了两个码),说:“本部门的秀女已经选出来了,就是我们的头儿。我再去了,岂不是抢了他的风头?” 小徐说:“真不去?” “真不去。” “那哈利郝呢?” 郝江北说:“哥也不去。” “哎哟!”小徐说,“怎么都这么难说话啊,愁死我了!” 郝江北指着吴越的头说:“笨,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波特吴平白无故被犯罪分子开了瓢,头肿得箩筐大,你居然一点儿都不同情不生气,还逼迫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总之我现在得送他去医院挂水。” 吴越咬着下唇,虚弱而坚定地说:“笨,请向领导转达我对资本主义的向往。” “我叫本恩。”小徐说。 吴越率领着喽啰们从他身边扬长而过,马克拍拍他的肩:“傻着干吗?替我们二爷请假去呀。” 二爷不好当啊。 上头人不讲理,下头人不服管,二爷就是夹心饼干。 吴二爷因为必须上医院,就跑去向大爷请假,乖乖巧巧轻声细语。 客房部的大爷路易黄正要去觐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尖叫说:“oh!卖糕!波特吴!you这是怎么了?!” 吴越讪笑:“嘿嘿嘿……出了一点儿意外。” “是要去hospital吗?”大爷关切地问。 吴越点头:“我马上就回来。” “哦不,不不。”大爷操着配音花腔说:“你应该在家中好好休息,哦我可怜的波特!” 吴越继续赔笑:“劳您费心,我去去就来哈,保证不耽误工作。” “噢,波特!”大爷惋惜地咂嘴。 吴越连忙拍胸脯说不妨不妨,痛心疾首说只是可惜了俺这颗大好头颅,本来是要献给您老人家的,奈何贼子捷足先登,但我以后绝不会亏待您的,宁您负我,毋我负您。 他请完安退出来,跳上郝江北的小摩托,拍拍那人的肩说:“哥们,撤吧。” 郝江北问:“是喝一杯再去医院呢?还是去完医院再喝一杯?” 吴越说:“嗳,脸蛋要紧。” 两个人拖泥带水赶到某野鸡医院,那内外科兼治的小医生正在看剧,不耐烦地抖着腿说:“挂什么水?你怕细菌,细菌还怕你呢!你这脑袋不是包得挺好?” 吴越央求:“昨天客房淋浴龙头坏了,凉水到处乱呲,今天我和江北在里边修理时防不胜防,这伤口已经泡了好几轮水,所以你好歹看看吧,万一致死呢?” 小医生说:“简直放屁,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常识……算了,我给你消个毒重新包扎一下吧。” 吴越说:“给我包最便宜的。” 小医生说:“这还有便宜不便宜的?” “我不管,”吴越眯着眼睛说(乃是被迫,因为他的脸肿了),“超过十块钱我就不治了,我穷。” 小医生举着镊子迎上来:“上医院还价,你算是头一个了……忍着点,我揭纱布。” 医生问:“哎,听说你们换领导?” “哟,轻点轻点,”吴越坐在椅子上,半仰着头,“换了……” “换谁?见过吗?” “废话,当然见过,”吴越说,“我可是中流砥柱,精英,懂吗?” “人怎么样?” “就一老头,黄胡子,说话中不中洋不洋的。” “脸上长着颗大痦子,痦子上三撮长毛随风飘舞,毛色花白,油光水滑。”郝江北趴在诊疗床上翻报纸,很认真地补充。 “没错,”吴越说。 “叫什么名啊?”这医生也八卦的很。 吴越权衡一番,选了个自认为很有气势的名字:“华伦天奴。” 小医生故意手上加了把劲,逼得吴越一缩,“去你的。还有,上回偷我的创口贴,别以为我忘了啊。” “小气,计较几毛钱。”吴越说他。 “去你的……”小医生小心翼翼揭开纱布,欣喜大喊,“哎哟这么大口子!吴越你小子完了,你不值钱了,你毁容了!” 他摇头说:“可惜啊,我有三个表妹,原本想给你介绍来着。” 吴越越发心慌,推开小医生,转向郝江北。 郝江北连忙安慰:“没事,伤口在发际线里头呢,看不见。” “哎,那才糟糕呢。”医生继续,“你这块伤口是断断不会再长头发啦!” “啊!”吴越喊。 “换言之,”小医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赤佬你秃了。” 吴越猛站起来:“啊啊!!” 郝江北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说:“别激动别激动,实在不行还可以植发。” 小医生在药品柜里扒拉着纱布药粉:“来,我给你重新处理,秃了事小,感染事大啊。” 他准备好后举着小托盘走向吴越,笑着说:“哎呦我的乖乖,这点小事你哭什么呀。我骗你的,再过几个月就看不出来了!” 吴越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重新坐下,指指头:“别幸灾乐祸,快给我包上。我也告诉你,包得不好,小心哥们也给你扎一剪刀!” 墙头马上 第3节 医生皱眉说:“剪刀扎的?谁这么半途而废没把你一刀扎死?” “我不知道是谁,出门忘了问名字。”吴越说。 “我怕了你了,赶紧回去要赔偿啊。”小医生消了毒,扶着吴越的脑袋正一圈反一圈缠纱布,手法轻巧熟练。这一片属于城乡结合部,附近的小流氓打架受了伤都上他们医院。 包扎完毕,吴越摸摸脑袋,觉得还算稳妥,越想心里越窝火,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不挂水了!江北,与我去报仇!” 郝江北睡着了,弄得满枕头口水,还吧咂嘴。 吴越又说:“江东,与我去报仇!” 孙江东——也就是小医生——立刻戴上耳机听十年前的黄色歌曲,洗洗陪你睡之类的。 吴越说:“我自己去!”他当当当踩着小锣鼓点往外走,一眨眼就到了院子里。 孙江东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这小伙子真好,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问,还他妈想去报仇。” 郝江北一翻身坐起来:“我得去拉他一把。虽说他是猪脑子,但做人地道。客房部的打扫阿姨不管和哪个部门吵架吃了亏,他带着一帮喽罗前去叫板,最后总能够得胜归来。说真的,一般小流氓都不如他,我不能让他吃亏。” 孙江东抱肘说哼,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流氓,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冲到窗户口高喊:“吴越——你小子又没给钱——!” 吴越骑上小摩托一溜烟地跑了,跑了几十米又转回来叫嚣:“孙江东,别再谈钱,否则哪天砸了你这专治前列腺的小破医院!” “胡说!”孙医生挥拳,愤而解释,“我们还治妇科和不孕不育!” 孙江东喊:“中西医结合!” 郝江北又躺下,喃喃道:“你俩也就一个级别……” 他又爬起来:“江东啊,你真有三个表妹?都美不美?” “不美!” “不美也没关系,免费送我点药怎样?” “没有!” “没药也没关系,有脚气药水吗?” “那也是药!” “风油精或者清凉油有吗?” “没有!” “开塞露有吗?” “……” “有没有啊?” “滚!” 第三章 医院 吴越径直向前,穿过大街小巷来到高端社区。 既然叫做高端,那里面便全是单门独户的富家小别墅,昨天吴越无意中路过此地,鬼使神差地起了参观的念头,于是便进去了。 也不知道是小区安保覆盖不到位,还是人为疏忽,总之他大摇大摆转悠多时也无人阻拦,更不见工作人员上前盘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老天爷有意把他骗进来,然后让他被扎上一剪刀。 唉,患生多欲,早知道别拐进来的。 这次吴越又是长驱直入,难道他看起来比较良善? 天色太暗,虽说有路灯,但大多数房子都掩映在树丛中,难以辨识门牌号,他也记不清砸他的人究竟住在哪一家了。更糟糕的是他发现每条路都差不多,每一幢房子也大同小异:都是尖顶,三层,说不出是欧洲哪国风格,复古外墙,大铁艺院门,装模作样还有烟囱,院子里都种着差不多品种的花草。 他在十字路口挠头,终于被保安盯上了。保安一边走一边对着步话机低声说:“3号,3号,注意一个穿白衬衣的,二十来岁,头上缠着绷带……” 吴越眼见保安靠近,不想多废话,赶忙骑车逃跑,一跑就更不认识路了。他打算回头重新找,这时突然旁边飞快地窜出了一个东西,“嘭”地撞倒了他。 他摔下小摩托,后脑勺磕在路沿上,连哀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 睁开眼,又看见了赵忱之。 吴越摸头,发觉脑后也垫了块纱布,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伤口就开始火烧火燎痛起来。 赵忱之一脸歉疚:“我实在不好意思一再重复,但……去医院好吗?” 吴越说:“刚才……” 赵忱之说:“刚才你不幸被我家的狗撞了,呃,就是它。” 吴越顺着他的手指看,看见院子里有条比狗熊还巨的圣伯纳犬,狮子大口,虎视眈眈,两只眼睛放着地狱幽光。 赵忱之真诚地说:“幸好你还活着。请放心,我已经批评过它了,还罚它不许吃晚饭。” 吴越肩膀抖了抖,慢慢扯着毯子蒙上头。 赵忱之拍他:“副经理?副经理?” 吴越把眼睛露出来:“领导不在时,要喊我经理。” 赵忱之改口:“经理,怎么了?” 吴越说:“我没事,不想去医院。你让我在沙发上躺十分钟,我好攒足力气逃出生天。” 赵忱之说:“哦,那请便。” 他帮吴越掖好毯子,关上灯,轻手轻脚要往书房去。吴越大喝:“不许动!” 赵忱之立刻站住,高举双手过头,慢慢转过身子。 吴越哆嗦着说:“你你你你、你过来!” 赵忱之便过去,弯下腰,关切地问:“经理?” 吴越勾勾手:“肩膀。” 赵忱之把肩膀送过去,吴越“嗷呜”一声就扑进了他怀里。 赵忱之高举着手,因为胸前突如其来的触感而茫然:“请问……” 吴越抱着他的腰说:“救命!” 赵忱之仿佛在梦中一般问:“救命?” 吴越说:“我怕狗!” “啊……怕?”赵忱之回了魂,“哦,怕狗。” 他平静地拉开吴越的手,转过身去顿时面红脸赤,几乎是左脚绊右脚地往外走:“别怕,它叫兔子,是我捡来的流浪狗,但已经除过寄生虫了,所以很干净,并且善解人意。我把它栓起来好吗?” 吴越心惊胆战地望着他:“拿铁链子栓!” “行,行。” “栓电线杆上!” 赵忱之提着狗链又茫然了,他家里没电线杆。 最后兔子被拴在了地下车库里。兔子十分不忿,嗷嗷作狮吼状,作欲扑状,扯得铁链哗哗响。 吴越趁机从屋里冲出来抱头鼠窜,赵忱之连忙喊他:“经理不要急!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吴越不见了。 “小心脚下有个水池子,”赵忱之轻声说,“我今天刚让人挖的,想种荷花……我错了。” 吴越大概要住院了。 由于他除了怕狗之外,还害怕正规医生,赵忱之抵不过央求,跋山涉水地将他送进了孙江东的医院。 就是那家打广告说—— “用心关爱都市男女健康,用心缔造贴心医疗服务! 女人如花,阳光呵护,男人如树,不补不粗! 上海专家坐诊,挂号费、诊疗费全免,检查费、化验费减免百分之五十! 请赶快拨打电话xxxxxxx!地址xx巷xx号!爱心医院爱心你! 爱~~~~心~~~~医~~~~院~~~~~~” ——的医院。 当然迎接他们的还是孙江东,因为该院只有他一个全职医生,其余的都是周末来走穴的。 赵忱之问:“专家呢?” 江东指着自己说:“我嘛,我就四上海宁嘛,锃宗黄浦区宁。” 他打量赵忱之,立刻闻到了美元的气味,便连忙搬凳子,堆起一脸笑说:“侬勿要客气,请坐。” 赵忱坐下:“医生也不要客气。” 江东雀跃地捧来传单,双手递上:“天气热啊哈哈哈哈,保重僧体!这位先僧,侬来的巧呀,正好赶上我们的生殖健康月,结棍优惠哈哈哈哈,最近经常起夜?尿不尽?哎,那是前列腺有问题……” 赵忱之含笑翻传单,就看见上面黑体字大标题——“北京陆军总院专家坐诊”。 赵忱之比对专家照片,发现还是他孙江东。江东扑过来抢走传单,揪成一团扔出窗外:“哈哈哈哈这是上个月的……喏,新的在这里。” 赵忱之低头说嗯,孙江东继续循循善诱:“你运气好啊,有我专家在。妇科、泌尿科、肛肠科、不孕不育、计划生育……专治下三路。哎,这位先僧,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嘛?” 吴越说:“我不舒服。” 孙江东压根儿不看他。 赵忱之指着吴越:“他不舒服。” 孙江东还是不看人:“他嘛,混世魔王,天天不舒服的。” 吴越举起板凳就扔了过去,孙江东非常灵活的闪避开了,对赵忱之说:“喏,人生在世,难免碰到几个赤佬,不要在意,要微笑面对生活。” 他还想多胡扯两句,结果发现吴越晕倒了,于是惊奇道:“今天怎么这么逼真?” “不是装的,是我的错,”赵忱之把吴越抱起来放在床上,“医生你快给他看看。” 孙江东这才慌慌张张去拿家当,去喊人手,折腾半天查出来说吴越脑震荡了。 “脑震荡没有关系,你不要叫醒他,他昏倒了别人比较清静。”孙江东友情提醒赵忱之。 墙头马上 第4节 赵忱之问:“轻微的?” 孙江东说:“轻微的,能自愈,回家躺个十天就好了。外伤嘛也不要紧,据我的经验他恢复能力极强。” 赵忱之把吴越扛在肩上:“那我送他回家。医生,谢谢你。” 孙江东谦虚地摆手说:“不用不用,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嘛。你不用花心思送他回去的,把他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就好,早上四点钟环卫工会来收的。” “他家住在哪里?”赵忱之问。 孙江东指着西北方向说:“他家就在附近的春花小区,出医院上大路第一个红绿灯左拐,1栋甲单元201,是租的房子。” 赵忱之道谢。孙江东说:“不开点镇静剂吗,以免他醒来行凶?进口的,一片顶国产五片,一盒只要八百哟。” 赵忱之再次诚恳道谢说家里还有:“医生,我们走了。” 孙江东挥手:“走好,欢迎再来!” 赵忱之带着吴越上车,发动,出医院。孙江东望着那车啧啧赞叹:“有钱人啊,有钱人。”他赞叹了一会儿,突然扑在窗栏上咆哮:“ 册那娘笔——这个也没给钱————!” 春花小区的确很近,近到赵忱之刚刚开出医院巷口就看见该小区内冲天的火光。 ”……“赵忱之下车张望。 有人从他身旁跑过喊:“嗬~~看热闹去嗬 ~~” 另外一人高声问:“什么热闹?” 那人喊:“春花小区失火啦!” “怎么失的火?煤气爆炸吗?” “鬼晓得!反正烧起来了!” 又有许多人脚步纷乱从四面八方跑来,远远地听到了警笛啸叫声。赵忱之站了片刻,突然拉住一个赶路闲人说:“麻烦打听一下是哪一栋着火了?” 那人说:“还用打听?这里就看得见啊!失火的是最南面路边上的一栋,那就是1幢嘛!喏,你看那二楼的火光,清清楚楚的!” “那是20……” “甲单元201!”闲人视力6.0。 “……”赵忱之低头靠在了车门上。 吴越睡了很长时间,长到让赵忱之有些担忧的地步。等他醒来后,赵忱之蹲在一边关切地问道:“头痛不痛?有没有呕吐感?眩晕感呢?” 吴越迷迷瞪瞪张望,问:“这是哪儿?” 赵忱之说:“我家。” 吴越伸手摸摸身下:还是那张沙发,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沙发啊沙发,倘若草木有情,家具有意,你我就成了这秦晋之好吧。 吴越问:“几点了?” 赵忱之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喝下,然后坐在他身边说:“凌晨。” 吴越“啊”地一声窜下床,没跑两步就扑通倒了,趴在地毯上眼冒金星。赵忱之只得再把他弄回去:“你不能这样,脑震荡患者必须减少走动。” 吴越说:“不行呐,我得回家,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忱之迟疑一会儿:“这个么,经理啊……” “我叫吴越。” “哦,吴越啊,”赵忱之和颜悦色地说,“你可能回不去了。” 吴越眼睛一瞪,猛然坐起来,拉紧领口:“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告诉你,哥们儿练过!呕——” “跟你说过不要乱动,会引起呕吐。”赵忱之将他在沙发上压平,“你回不去,是因为你家目前已经烧毁了。” 吴越愣怔着:“嗯?” 赵忱之点头:“嗯。” 他站起来给吴越添水:“刚才我也想送你回家,结果发现春花小区你所住的那栋楼的甲单元正在火灾。你醒来之前,我已经向警方确认过了,是楼下101首先起火,蔓延到201的你家,起火原因大概是出租房线路老化或者电器短路,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明天地方晚报会有报道。不幸中万幸,没有伤亡。” 吴越一边忍受着天旋地转,一边傻子般地望着他。 赵忱之坐下,交叉着双手,斟字酌句地说:“不嫌弃的话……” 吴越不假思索扑地跪拜:“谢谢恩公!谢谢您收留我!” “……就去睡桥洞吧,”赵忱之笑了,“对不起,我说话很慢。” 第四章 寄宿 爱心医院的值班护士睡得好好的,突然接到骚扰电话,于是没好声气:“哈——欠——,啊?……啊?……吴越啊?你打错了……好了好了没打错,说吧又怎么啦?腿断了?脖子断了?” 吴越问:“江东呢?” “哦,”护士睡意浓浓,“抓走了。” 吴越说:“啊?” “就这样了啊。”护士迫不及待收了线,吴越抱着话筒吼,“歪!歪!王姐!被谁抓走了啊?歪!歪?……” 自然是被流氓抓走了。 江东兄是本市小流氓的偶像,因为他长相清秀,技术过硬,虽然谈不上服务热情,但兼看男女科,善治跌伤、打伤、刀伤、棍伤,据说还会挖子弹,并且医德高超,收费合理,从不开大处方(不敢呐),所以混混们都很喜欢他,亲切地称呼之“小孙大夫”。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他到现在还没谈能上对象。 话说这个礼拜本市黑社会换届选举,公平不记名表决出一个年轻有为的俊杰,但是孙江东不知道啊!结果第一次见面他就断定人家“前列腺有问题”,还另外真诚地告诫说:“内痔外痔混合痔,都要提早治,否则可能会癌变。所以说这位帅哥你来的巧啊,正好赶上我们肛肠健康月,有优惠哟!” 他一边笑眯眯地强调着“有优惠哟”,一边被俊杰手下的小喽罗们架起来塞进了高级轿车,估计不调教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吴越只能打电话给郝江北。 江北倒是一口答应:“好呀,就住我家,我去接你。”只可惜他妹妹插了一句嘴:“吴越要来?”吴越听见那声音便猛然挂了电话。 江北的妹妹——郝江南,其人一言难尽,她看见吴越后的表情,请参照那只叫兔子的狗。 顺便说狗是很善良的,郝江南不善良。 在吴越脆弱的心灵中,深深地铭刻着郝女士绿幽幽的眼睛与血盆大口。那是一名远超时代的女性,星辰大海,普通人理解不了,当然也不需要你们凡人的理解。 吴越揉了把脸,喘息地抱住赵忱之家法式沙发的椅背,仿佛要与繁花似锦的它天荒地老,这种举动要么是想买沙发,要么是赖着不肯走。 赵忱之叹了一口气,凑近说:“好吧,那我留你住十天,等你脑震荡痊愈了就得走。” 吴越怒道:“你怎么保证十天一定能好?” 赵忱之说:“我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怪癖,你跟我这种人住十天,大约不会开心的。” “我开心!很开心!超开心!我家里连床都没有!”吴越吼,“你有沙发!” “好吧。”赵忱之败下阵来:“你的房间在楼上。” 吴越生怕他反悔,以最快的速度、同时也是跌跌撞撞上了楼。兔子跟在后面想撵过去,赵忱之慌忙把它拉住,小声说:“嘘——你别把他吓得跳了楼,那个人的体质有问题!” 吴越退回到楼梯边问:“二楼还是三楼啊?” 赵忱之说:“二楼右手边第一个房间。左手边的房间是我的卧室和书房,你进门要先打报告。” 吴越推开房间门,在墙壁上摸了半天的电灯开关,终于找到了。开了灯发现那是一间非常华丽的、大约十平米的客房,有一套床加床头柜、一组桌椅和一只壁柜,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像是从玛丽王妃的寝室里直接搬来的。 “我看他长得挺清冷,怎么品味这么复杂。”吴越喃喃,“这水晶吊灯不会砸下来吧?” “算了,不想了!” 他扶着昏沉沉钝痛的脑袋躺上床,几分钟后便睡着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听不到动静的赵忱之上楼查看,他蹑手蹑脚地进入吴越房间,见对方睡得很香甜,便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出来。 站在走廊上,他一手撑墙一手叉腰叹息了好几声,似乎在懊恼自己怎么会一时心软把这小子给收留了。 他当然没有怪癖,家境富裕,长相出众,名校毕业,身体健康,心智正常,幼年时未遭虐待,少年时未被霸凌,青年时未遇重挫,婚恋上未受过刺激……如果真要归纳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一门心思干事业,不计报酬,任劳任怨,以至于个人生活极其单调,千年难得想侍弄一下花草,还差点儿闹出了人命。 可单调归单调,他也不希望外人参与啊! 如果换做别人,即使对方境况再惨十倍,他也不会同意其住进来,顶多会帮忙找一家临时入住的酒店,或者干脆赔偿点儿钱。 吴越被收留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只是现在还没来得及说。 邓大鹏(注:现名马克)把人力资源部的才子小徐逼在大堂一隅,点头哈腰,搓着手笑:“啊哈哈哈哈,徐哥,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 小徐条件反射地说:“no!” 马克一愣:“为什么?” 小徐两手交叉做奥特曼状说我想通了,这辈子再也不与吴越沾上任何关系!no! 马克恳切地劝:“唉,何必呢徐哥?老话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谁不知道我们客房部家大业大,有的是打手;再说了,您徐哥重情重义,全酒店同仁只要提起,”马克竖起一只大拇指,“都说这个。” 小徐哼哼两声。 “不得了,”马克继续夸,“有才,文学家,国内著名左派浪漫诗人!大作还在《退休生活》上发表,哎哟我的娘,《退生》那可是我心中的圣殿啊……” 小徐心想《退休生活》是什么鬼东西?感觉受众不太年轻啊。不管了,有作品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装模作样咳嗽,问:“吴越要我干什么?” “也没什么,”马克迅速胜利了,“帮他写张请假条。” 吴越无疑有识人之明,半小时后出现在客房部大爷路易黄手头的这张假条,文采斐然、催人泪下,大爷半天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色阴惨至极。 “mark!”大爷喊。 马克已经猫腰蹿出去二十米。 “ma~~~~~~rk!”大爷又喊。 马克一咬牙,消失了。 大爷飚了一句脏话,吩咐身边一人说:“去,把假条交给boss!” 那人说:“直接交给老总?那吴越岂不完了?” 大爷咬牙切齿:“我就是要那小狗日的屌毛灰的玩完!”他骂人时不但不带洋文,而且字正腔圆。 吴越是打家劫舍的性子,开口请假便是半年。 服务业有请假半年的吗?还不如直接辞职算了!现在他们是外企了,那条条框框多厉害啊?到时候上头追查起来,他作为客房部大爷脱不了干系,光是管理松散这一条就够呛。现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吴越这只烫手山芋扔出去,管他扔给谁,总之不能砸自己手里! 于是这张假条便辗转送到了赵忱之手上,没错,赵忱之赵总。 墙头马上 第5节 赵总边看边冷笑,心说这是请产假呢?动不动半年。 送假条的职员问他:“准不准?” 赵忱之在他高两米、宽两米、长两米、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艰难地挪动,最后说:“当然准。” 职员出了门又被叫回来,赵忱之说:“记住把他工资停了。” 职员说:“这还用您嘱咐吗?立即照办。”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人,正是人力资源部的大姐头铁青花,她生气起来脸色如其名,不生气时还算长相中上,当然她不生气的时间少得可怜。 赵忱之问她:“刚才出去的是谁?” 铁青花说:“赵总,那位姓徐,叫徐光芒,985名校毕业的。” 赵忱之说:“哦,那怎么肯屈尊到我们酒店来啊?” 铁青花说:“因为那是他想象中的985。每次都当面戳穿的话,难免打击其工作积极性,所以就都默认了。” 她叹气:“唉,这个得臆想症的好对付,酒店里另外有个小子,有名的滚刀肉,软硬不吃,动不动自立山头,那才叫难弄!” 赵忱之笑问:“是不是姓吴?” 铁青花一愣:“原来赵总知道?” “我猜的。”赵忱之说,“铁总监啊,你是老江湖了,怎么还对付不了小男孩?” 铁青花显然是老革命遇见新问题,咬得牙齿咯咯响,说赵总你不知道,我们的团队建设很难开展啊,阻力很大啊! 赵忱之说:“那我给你提供一个机会。” 铁青花说:“嗯?” 赵忱之把吴越的请假条扔给她,然后以手支头,不说话,也没表情。 铁青花抓住那张纸,只是一眼,热情与活力瞬间便回到了她身上,她抬头对着赵忱之笑,笑容里充满了年轻的光彩。 赵忱之问:“是好机会吗?” 铁青花请示:“我能开了他吗?” “不行。”赵忱之摇头。 铁青花有点儿意外:“为什么不行?” 赵忱之说:“他没有犯错,只是受了伤,而且是工伤,不能随意开除。” 铁青花心想工伤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不是工伤要经过社保行政部门认定……” 赵忱之很温和地打断说:“我认定他是工伤,他便是工伤。” 铁青花又问:“那赵总您的意思呢?” 赵忱之指着那张假条:“我写在背面了。” 铁青花翻过来一看,特别解恨地笑了,她踩着高跟鞋铿锵有力的走出去,突然转回来撑着门:“赵总,有你这样的领导,我们下面人就算做死了也甘心!” 赵忱之端庄地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各尽其职。” 第五章 欧阳 吴越沉沉地昏睡许久,好不容易醒了,一睁眼便觉得自己身处宇宙中心,四周繁星围绕,都在三百六十度旋转,而且有强烈的呕吐冲动。他心想这回我可完了,莫非要死了?赶紧挣扎着给孙江东打电话。 小孙医生似乎情绪很不好,恶狠狠来了句:“我看你是怀孕了!” 吴越毫不犹豫顶嘴回去,挂了电话,爬到窗边察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却静悄悄的,屋主人赵忱之还没回来。他爬回去坐上床沿,一边头晕,一边恶心,一边又觉得饥肠辘辘。 他想头晕也可能是低血糖导致的,便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下楼找吃的。可是一到楼梯口,他吓得差点儿连魂都没了:兔子正在楼梯扶手上拴着呢! 兔子看见他很激动,一打挺便爬起来,亮爪龇牙,狂吠不止,口水流了一地,扯得木楼梯吱呀直晃。吴越龟缩一隅,抱着脑袋破口大骂说那个谁,他妈的我又忘了问你名字了,总之你混蛋!你他妈的忘了喂狗了吧?! 这时候赵忱之适时回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制止了兔子,仰起脸满脸歉疚地说:“对不起,由于工作繁忙,昨天晚上就忘了喂。” 吴越向来一见狗就失态,居然趴在地上号哭,说:“我身上没几两肉,不够兔子它吃的!” 赵忱之连忙宽慰说哎呀吴经理你多虑了,兔子血统纯正,还特别爱挑嘴,不好的肉还不吃呢。 吴越问:“你什么意思?” 赵忱之假装咳嗽。 吴越又问:“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赵忱之说了姓名,吴越说:“忱爷,我饿了,你家有吃的吗?” 赵忱之一日三餐都在酒店解决,根本不自己开伙,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吃的。他走到厨房拉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又在橱柜里翻找了天,最后苦笑地摊开手:“喝咖啡吗?” 吴越心想,这都几点了你让我喝咖啡?我他妈后半夜还睡不睡了? 他不甘心地问:“方便面总有吧?” 赵忱之正在摸高处内侧橱柜的最里端,闻言招手说:“吴经理,趁你现在还清醒,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家的厨房很大,由于从未使用过,华丽中透露出干净和冷清。他从中岛台下抽出两张椅子,一张自己坐了,一张示意吴越坐下。 吴越疑疑惑惑地来了,赵忱之问他:“你以前有过室友吗?” 吴越点头:“我从初中开始就住集体宿舍。” 赵忱之说:“我读大学时,曾经也有过几任室友。你知道室友之间和平相处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兴趣相投?”吴越问。 赵忱之笑道:“是互不干涉。可惜你如今住在我家里,作为屋主,你不能干涉我,我却能干涉你。” 吴越问:“怎、怎么个意思?” 赵忱之说:“我们来约法三章。第一,这房子每周有两次钟点工会上门打扫,但为了减轻钟点工的工作压力,希望你也能主动保持卫生,东西不要乱扔乱放。” 吴越说:“我没什么东西啊,身无长物,仅有的几套衣服还在火灾里烧毁了,现在正天天穿工作服呢。” 赵忱之说:“第二,只要你能用完后清理打扫,放回原处,家中房间和物品任你使用,例外是书房和我的卧室,因为那是我的私人空间,希望你不要随意进出。” 吴越说:“你锁上好了,我保证不进去。” “我不锁。”赵忱之说,“第三……尽管说了你会多想,但还是必须得说:希望你能尽快找到另外住的地方。因为……或许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吴越问:“说完了?” 赵忱之点头:“说完了。” “那方便面你总有吧?”吴越说。 “……”赵忱之挫败地垂下了肩,“我带你出去吃。” 吴越等得就是这句话!他十分坦率地说想吃面,不管什么面,只要是面就好。 两人出门太晚,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赵忱之驱车十公里带他去夜宵拍档,希望能找到面吃。但他后来才知道吴越说喜欢面条是斗争策略,一到大排档他就疯狂地扑向海鲜和小龙虾,怎么都拉不回来。赵忱之不得不出言警告,说你伤口未愈,不要乱吃发物。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吴越就觉得头晕起来,明明脚下踩着的是平地,他却有一种漂浮在大海上的感受。 赵忱之知道是脑震荡的缘故,立即找了个摊位按着他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面不贵,当然也不好吃,吴越喝泔水似的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满脸的郁闷。他想老子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报这旧社会的血海深仇,把赵忱之零碎剐了,器官全部卖到黑市去! 这个时候突然接到孙江东的电话——见利忘义小人竟然直接打给了赵忱之——他先抱怨了一番自己行动不便,又提醒他们该去医院换药了。 赵忱之正要答应,却被吴越一把捂住嘴。 吴越说:“嘘——,别上当,他孙江东我还不了解?想赚我们去,讹你的钱呢。” 赵忱之问:“真的?” “真的,”吴越说:“上大学那会儿他就用三十块钱把我卖给了物理系的男流氓,我都记着呢!” 赵忱之坐在面摊油腻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桌子边,翘着二郎腿,吹着夏夜凉风,喝着免费的茶叶末儿水微笑:“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 “认识!”吴越愤愤说,“我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到他那儿就值三十块钱,碰见女流氓,还打八折。” 赵忱之说:“哦……”,不提防他和吴越之间突然插进了个脑袋。 赵忱之一愣,那脑袋开口:“孙江东?” 吴越抱着胳膊说:“孙江东是谁?不认识。” 来人直起身子:“刚才我都听见了。” 赵忱之打量来人:深更半夜的还戴着墨镜,青年英俊,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善茬,便说:“那您听错了。” 来人转向吴越:“孙江东在我那儿,昨天刚到。嗯……你是吴越?” 吴越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来人说:“孙江东供述自己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朋友叫吴越,说如果我肯放他走,他就把吴越骗来给我当填房。” 吴越怒道:“什么东西?” 那人说:“对啊,什么东西?我也没死老婆,为什么要填房?” 他拉了张椅子坐到吴越身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孙江东值多少钱?” 吴越想也不想:“二十块!” 那人便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给他说:“不用找了。” 吴越说:“谢谢,您真大方。” 那人说:“做生意一回生二回熟,下回我再去绑孙江东时,麻烦您行个方便。” “那是,我收了您的钱,自然帮您办事。”吴越举着二十块,困惑地问,“不过您是谁啊?为什么要绑孙江东?” 那人说:“我是他的仇家。” 吴越拉过对方的手,把那一百块钱拍回去。 “还给您,”他谆谆嘱咐,“希望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该撕票撕票,不要顾及法律和道德底线。” 对方说:“哈哈,好。” “等一等,”赵忱之插话了,他大概是穷极无聊,随意掺合,“我抽个成。老板,结账,余钱请还给这位……呃……” “鄙姓欧阳。”来人说。 “还给这位欧阳先生。”赵忱之说。 墙头马上 第6节 面摊老板应声而来,不慎碰倒了酒瓶,扶起后连声道歉。欧阳先生说没关系,又转向吴越说:“既然您这么配合,那我也要拓展思路,改进方法,绑架也应该绑出精神,绑出风格来,以我的身份地位,必须强调的就是:专业。” 吴越叠声说:“对对,专业。职业不分高低贵贱,虽然我是个铺床的,江北是个修空调的,江东是个卖假药的,但我们都很专业,不但专业,而且敬业……” 欧阳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比划一下:“这个数。” 吴越说:“什么?” 赵忱之倒看懂了:“赎金。” “啥?”吴越大吼。 欧阳说,专业嘛。 “再专业他也不值二百万啊!”吴越断然拒绝,“不行!” 欧阳拍拍屁股站起来:“流程走完了。谈不拢,撤。” 吴越拉住他:“你要对江东怎么样?” 欧阳摘下墨镜一笑:“当然是撕票,难道还留着下崽?” 吴越说:“你不会来真的吧?” 欧阳很酷地耸耸肩膀,跳上更酷的摩托,一溜烟跑了。赵忱之站在吴越身后,贴着耳朵低低说:“吴经理,你好狠的心呐。” 吴越喊起来:“不会吧!” 赵忱之笑而不答。 吴越陡然变色,赵忱之笑着拍拍他的肩:“杀人不见血,很好。我劝你早些搬出我家,以免日后害我于无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赵忱之习惯性听广播,有个频道正在说长篇连载,赵忱之故意调大音量:“……使她落入日寇魔爪的,不是敌人的追踪,而是曾经的同志的背叛。叛变者他们或许能得到一时的财帛和得意,然而革命会清算他们,时代会清算他们,正义会清算他们,他们终究将坠入自己挖就的属于卑鄙者的坟墓,可耻地腐烂!” 吴越听了,靠在椅背上咬指甲。 赵忱之不时地看看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笑容保持了一路。 第六章 赵总 到家后,吴越随意漱洗了一下倒头便睡,话也没多说一句。 赵忱之独自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发现脸上的肌肉居然有些酸胀,大概是笑的。 “莫名其妙。”他评价自己,“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趴在浴缸边缘,想起了吴越那凄惶的小眼神,噗嗤又笑了。笑完了再冷静一想,不由得说:“不妙,还是得让他尽快搬出去。” 吴越无法面对孙江东,因此第二天没有去换药,而是蔫蔫在家躺了一天,显得有些后悔。 第三天仍旧没去,他想江东大概是死了吧。依照黑社会的作案惯性,要么他的尸体已经装在汽油桶里沉入海湾,要么就被直接砌进了水泥墙。鉴于本市没有海湾,所以他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警方去建筑工地找? 第四天实在不能不去了,他脑袋上的伤口由于没有及时换药,又没有抗生素的帮助,似乎有恶化的迹象。本来医生说五天就能愈合拆线的,现在反而比前几天更疼了。 当天傍晚吴越突破重围(注:主要是兔子),登上了往爱心医院去的公交车,一路上心情沉重,对江东满怀愧疚,经过派出所门口时还天人交战了一番。结果到那儿一看,人家正在庙堂上稳稳当当地坐着呢,脾气依然很坏,开口就是要钱。 吴越别过头去暗骂一声“啧,还真留着下崽了”,又梗起脖子说钱钱钱,你眼里到底说兄弟重要还是钱重要? 孙江东毫不犹豫说当然是钱,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过来看,然后皱眉说:“吴越,你前天就应该来了,伤口有轻微的感染。前几天我叫你挂水,你为什么逃了?你不能这么任性。” 他正要去拿药,走廊上突起喧哗,一群血迹斑斑又杀气腾腾的人抬着担架疯了似的冲过来,护工想靠上前,竟然被撞了个大跟头。为首的那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只知道四下里大吼:“孙、孙医生——!孙医生————!” 江东连忙回答:“来了!来了!” 那人说:“太好了,幸好你在,五哥有救了!” 江东吩咐:“别耽搁,在手术室等我,马上来!” 说着他便摘了口罩要去换衣服:“又来了,这世上就有这么不安生的人!我告诉你吴越,这伙人就没一个医院敢收,前脚进手术室,后脚警察就该来了,好在咱孙医生的诊所小,位置偏,三不管。” 吴越拉住他:“你还真打算做手术?江东你别乱来啊,有风险的!” 江东拍开他的手:“得了吧,你小子又什么时候守过规矩?没事,这些人都是属熊的,好治的很,肠子内脏随便一胡撸,一缝合,过两天他自己就缓过来了。倒是你,你可别走啊,我呆会儿叫护士给你挂两瓶头孢。” 吴越点头说好你去吧,独自在诊室等着。眼看着天渐渐黑了,也不见有别的病人上门,他便爬到诊疗床上躺着,迷迷瞪瞪的正想睡,突然感觉到有灼热的视线。他活生生被烫得一激灵,睁眼一看,吓得直往床角里钻:“郝江南!” 哈利郝那一言难尽的妹妹——郝江南咧开嘴冲他笑。 吴越赶忙捂住自己的胸口:“你怎么在这里?” “来帮你挂水,”郝江南说,“吴越。” 吴越强作镇定:“哎?” 郝江南说:“我哥能干吗?” 吴越说:“你哥身体康健,能干。” 郝江南说:“采菊东篱下。” 吴越说:“哦,陶渊明。” 郝江南说:“河蟹。” “我个人意见以阳澄湖为最,”吴越缩成一团,最后问,“妹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俩谈话的中心思想到底是什么?” “放屁!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老子是留着自己爽的!”郝江南怒斥,“胳膊伸过来,给你扎针!” 吴越吃痛,说你轻点儿,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郝江南走了,吴越苦笑这察看自己肿成馒头状的手背,骂了一声瓜婆娘。 过了许久,孙江东做完手术来看他,特别高兴地说:“咦?这是谁的手艺?居然给你扎偏了三针,可真解恨呐。” 吴越没好气地问:“喂,怎么把江南弄到医院来了?” “为什么?”孙江东叹口气说,“看在江北老哥的面子上嘛。你说这么大一个姑娘,卫校毕业,成天在家游手好闲,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地下工作,江北能不担心嘛?” 他手脚利索地泡好方便面,摊开报纸,一边看报一边稀里呼噜吃起来,吴越说哥你给我留点,孙江东说行啊,呆会儿你喝汤。 吃完了面,孙江东说:“得了少爷,你也该走了,否则你家金主也该着急了。” 吴越说,什么金主,借人家房子住两天而已,要不你让我住在医院? 孙江东挥手:“滚。” 孙江东的话说对了一半,金主赵忱之不急(工作繁忙还没回来),金主兔子急了。 兔子吐着舌头口水四溢地俯冲三十米,吴越不由得跳上墙头惨叫。一人一狗啸叫半天,最后吴越败下阵来,问兔子:“饿了?” 兔子说:“嗷嗷呜呜汪汪汪!” 吴越说:“想必是饿了。” 他张罗着给兔子弄饭。赵忱之家里没存人粮,狗粮倒是屯了一年份,吴越在厨房柜子里找到几只罐头,打开后胆战心惊且好不容易喂饱了狗,末了自己只能抓着饼干看电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他想想不甘心,迅速打开另一只狗罐头,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居然觉得味道不错,但又害怕吃多了会闹肚子,只得又便宜了狗。 “家养大牲畜。”他评价兔子,“相当于骡子啊,马啊,比我值钱多了。” 看电视是很容易犯困的,他躺在沙发上不多会儿就睡着了。直到深夜十一点,赵忱之忙得头重脚轻回来,进门就看见他搂着狗睡觉。 “起来!”赵忱之用车钥匙敲茶几,“起来!” 吴越迷迷瞪瞪坐起来揉眼睛,赵忱之面色不善地扫视他俩,最后决定先骂狗:“养你是用来看家的,你也不看看现在才几点,这么缺觉啊?你给我好自为之,否则宰了吃肉。” 接着又骂吴越:“养你是用来……” 吴越问:“用来干嘛?” “……是用来敲背的,”赵忱之往沙发上一趴,“过来敲背。” 吴越忍辱负重地过去,赵忱之却突然改了主意,说算了。 “不敲了?” 赵忱之说:“开个玩笑而已。” 吴越说:“忱爷,您这个人心防很重啊,让我敲个背也没什么呀,毕竟你收留了我。” 赵忱之疲倦地笑了笑,说:“算了。” 他暂时不想动,躺在沙发上养精神,吴越追着问:“您老在哪儿工作?加班到这么晚,老板应该特不是东西吧?” 赵忱之说:“的确不是东西,正在酝酿着大动作。” “什么动作呢?” 赵忱之闭着眼睛:“说了你也不理解。” “我还不稀罕知道,”吴越说,“过两天我也上班去了。” 赵忱之问:“你不是伤没好嘛。” 吴越说:“不歇了,越歇伤越重。哎,忱爷。” “什么?” “你能不能让我再多住两天?”吴越谄笑着商量,“你看我多好养活,睡觉只要一张席,一日三餐有人管,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立马搬出去行不行?” 赵忱之心想你这个月没工资,都被我扣光了。他考虑了一会儿,觉得深夜开口驱逐人家未免太残忍,于是说:“好吧,但顶多再住两个月,而且从明天起,你得负责照料院子里的花草。” “包在我身上!”吴越说,“您尽管压榨我,我甘之若饴!” 赵忱之不置可否,过一会儿和衣睡着了。半个小时后他醒来,发觉吴越居然就睡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他叹气说:“你就懒到这个地步?我还指望你做一点家务活呢。” 兔子还没睡,喷着气蹭过来,赵忱之冲他比划:“乖狗别叫,去帮我拿条毯子来。” 兔子去了即回,衔了一只球。 赵忱之叹气:“我都养了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只好自己去拿毯子,抖开替吴越盖上,然后回床上睡了。 病休到第九天,吴越去上班了——也许他不应该去上班,因为变天了。 先是马克冲过来嚎啕大哭说:“二爷啊——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说没就没啦!” 接着是大爷觉不怀好意又闪烁其词地打招呼:“哎呀你身体还ok吗?我这个week真的很busy啊!总经理他要我立刻交report,哎哟真是tired死了!” “您言语中夹杂的单词都这么简单而且有错,看来真出事了。”吴越说。 最后人力资源部通知他走一趟,吴越这才知道酒店人员调整,或者说大清洗,竟然是从他吴越开始的! 墙头马上 第7节 他叱咤风云的时代结束了,被一撸到底,连副经理也没得当,就是一位光荣的客房服务员。 马克抱着他的腰干嚎:“二爷,你得相信我呐,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呀!” 吴越木呆呆地说:“我要去讨个说法。” “总经理不在!”人力资源部大佬铁青花硬邦邦地说。 “我不信,我要讨个说法。”吴越说着便出门,铁青花急了,“本恩,拦住他!” 小徐便追出去跳到吴越面前,掰着他的肩膀说:“吴越,兄弟一场,别让我难做。” 吴越说我知道,抬手就在他肚子上捶了一拳:“回头就说我打你了,她怪不了你。” 总经理办公室就在走道尽头,吴越冲过去,发现赵忱之在桌子后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赵忱之说:“关门。” 第七章 老让 吴越愣着。 赵忱之又说:“我们吵架,莫非你想广而告之吗?关门。” 吴越默默地挪进来,转身把门带上。 赵忱之说:“好,现在开始谈话吧。” 吴越说:“我没想到。” “无巧不成书,”赵忱之说,“电视上不都这么演?” 吴越深深吸口气,问:“为什么撤我的职?” “因为你不合适。” “我怎么不合适?” 赵忱之说:“反正也没有外人,我可以对你说说。你们酒店开张即亏损,这是正常的,很多酒店起步时都这样,有的甚至连续亏损许多年。但当那些酒店开始收回成本时,你们却始终无法扭亏为盈,为什么?” 吴越摇头。 “因为你们原来的管理方行动迟缓,思维老旧,且弥漫着莫名的官僚习气,总是在位置上放错误的人。什么总经理的大舅子管采购啦,什么总厨是餐饮总监的老乡啦等等,我不管,这些人三天之内给我打包走人,不愿意走的到厨房跑菜。” 赵忱之说:“吴越,你也是个被放错的位置的人。客房部不适合你,它需要更稳重,更精细的人去运作,我挑选了丽莎陈。” 吴越问:“那我去哪儿?陈艳丽原先是在我手下的,现在颠了个儿,你叫我怎么做人?” 赵忱之说:“你可以从头做起。” 吴越说:“你当我没有从头做起过?我在客房部也铺过两年的床,刷过两年的马桶,擦过两年的浴缸!” “那我开除你吧,因为我特别刚愎自用,根本容不得反对意见。”赵忱之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条,“一会儿记得去财务部拿遣散费。” 吴越立即摁住他的手:“赵总!” “什么?” 吴越说:“我虽然没跟您睡过,但好歹跟您的狗睡过,一日夫妻百日恩,您无论如何给我个机会!” 赵忱之笑问:“要什么机会呢?” 吴越说:“我同意从头做起,但不能在客房部,不能在陈艳丽手下。我和她没有过节,但我在那儿她不好开展工作,也支使不动别人,我是为了她考虑。” “可以。”赵忱之说,“我来安排。” 他叹了口气说:“我让你不要随意住在我家,如今这个情况……瓜田李下,我们都需要避嫌。” “避嫌?”吴越皱起眉头说,“赵总,我看是您自己想多了吧?我和你是同出同进同劳动,可不是同居同睡搞腐化啊!” 赵忱之盯着他堪称秀丽的脸,最后笑了笑,说:“你不在意就好。” 吴越打算退出去了,临出门,他扭头恶狠狠地说:“赵总,我长大了想当经理!” “哪个部门的经理?”赵忱之问。 “总经理!”吴越说。 赵忱之失笑:“约法三章吗?” “又约?这回怎么约?” “我给你一年半的时间,如果你能在三个部门轮转,每一个持续半年,在这半年中能保证不出错,不闯祸,不迟到早退,不消极怠工,最后能得到部门负责人的肯定,我就同意你官复原职。”赵忱之说。 吴越想了想:“不出错太难了,你说的三个部门必定不是我熟悉的部门,我只能保证好好干。” “不能惹事。” “我哪有惹事!”吴越愠怒道,“是哪个心怀鬼胎的老在你面前进谗言说我惹事?” 赵忱之耸肩。 吴越过来人似的劝道:“你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永远扎根在群众之间,这样才能枝繁叶茂。” 赵忱之微笑:“你再在总经理面前多嚼一句舌根,我就拿你喂狗。现在回人力资源部去,我马上给铁总监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吴越坐在天台上,缓缓吐出空虚的烟圈,颇深沉地说:“我得戒了。” 郝江北汗流浃背地摸索着某根管道:“你本来就不该抽。” “浅薄!”吴越缩在顶棚的阴凉里,以手抚额淡淡忧愁,“你见过谁沦落低谷时不抽烟么?” “是是是,把扳手递给我,”郝江北接着说,“那您为什么又要戒呢?” “因为会臭。”吴越说。 “你还怕臭?” “我换岗了。”吴越说。 郝江北的手停了停:“换哪儿?” “你猜?” “美容美发部?” 吴越白了他一眼:“那是对外承包的。是西饼房。” 郝江北把扳手扔回工具包:“什么情况?居然让你去烤面包,当局竟然如此无视食品安全问题?” 吴越叹了口气:“江北啊,我熟读各类总裁王爷文,有豪门绝爱,深宅霸娶,名门缠恋,盛世权宠,没有一个是这么写的啊!” “总裁王爷文里也没有上来就开瓢的。”郝江北也是刚刚才知道吴越暂住赵忱之家。 吴越说:“江北啊,把你妹借给我吧。” “干嘛?” “江南天赋异禀,让她去和赵忱之聊聊理想啊,爱好啊,读书啊,生活情趣啊,说不定几天之后,她能顺利把赵总逼上吊了。”吴越说。 郝江北抢过吴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扔出老远。 吴越问:“干嘛?” 郝江北说:“回你的西饼房去。” “不要。” “回去。” “不要。” 郝江北举起扳手,吴越倒退两步:“妈的,想动手?” 郝江北吼:“滚你妈的蛋!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单纯无知的小妹头上来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把赵忱之弄服气了!” 吴越说:“我睡过他。” 郝江北说:“我不信。” 吴越说:“真的睡过。” “什么情况下睡的?”郝江北狐疑地问。 吴越说:“他睡沙发头,我睡沙发尾,后来睡不下,我睡沙发底。” “滚吧。”郝江北指着安全楼梯方向,“哪天你真骗得他把裤子脱了,再来向我汇报。” “臭流氓。”吴越说,“保初节易,保晚节难啊!” “绝交了。”郝江北说。 吴越蹬蹬几步跳下天台,跑进楼梯间,本想在角落里再蹲会儿,却看到马克叉腰在那儿站着。吴越有点心虚,马克说:“二爷,玩真的?你还真敢怠工啊?” 马克也是从客房部出来的,和吴越不同的是:他是主动。显然马克义气为先,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身外区区安用求,不能低下高贵的头。 吴越嘟嘴:“谁说的?我这就去了。” “哎哟,您就认命吧,”马克说,“生活是一场强奸,咱哥俩还是躺下来好好享受吧。” 吴越拍拍他的肩:“唉,走吧。” 通过员工电梯可以直接下到一楼西餐厨房,厨房四通八达,穿过两道正门通餐厅,后门通进货口,穿过长走廊能到新增的日餐厨房,如果上楼则是中餐厨房;侧面不显眼处,还有一道小小门,门后就是西饼房,干净整洁,小巧玲珑。 赵忱之很有意扩大西餐厅包括西饼房,因为酒店硬件优越,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毗邻金融中心区,距离市政府也不过十分钟车程,有广大的发展前途。西餐厅的优秀与否很能影响一家酒店的评价,如果糕点做得好的话,甚至还能招来额外的客人。 原先该酒店是有两个西点师傅的,但由于手艺太潮,第一天就被赵忱之请走了。目前饼房里加上吴越和马克后是三个人,剩下的那个就是饼房的头儿。 从物种学的角度来说,这位头儿离熊肯定比离人要近些,身高少说两米,吴越勉强能齐平他的耳根。他是赵忱之不知从那个豪华酒店里挖过来的,留过洋,中文名不详,外文名叫“让”,听上去很谦虚的样子。 让抬起头凶狠地扫了一眼吴越和马克,吓得那两人顿时腿都软了。 马克扶住门框发了一会儿抖,说:“让让让让师傅!波特吴吴吴他来、来了!” 吴越说:“是是是是我我来来来了,这是我我我和马马马克第一天天天在西饼房工工工作,还请让让让让师傅您多多多担待。” “欢迎你,”让轰一声站起来,比个手势,声音好比低音炮震荡,“都请进来坐,我们开个部门欢迎会。” “不不不不不用了,”吴越和马克互相扶持着说,“您老坐,我们站这儿就行。” “?”让摊手,“好吧,随便你们,那我们现在开会。” “哎!” 墙头马上 第8节 老让又坐下,摊开记事簿,一本正经地用毛爪子按着:“首先,感谢忱之对我的信任,给我一个完全自由的空间;其次,感谢他特地派两个助手给我,听说你们都是学烘焙的?” 吴越刚想开口,马克连忙捂住他的嘴:“对对,我们是,我会烘烧饼。” 老让点点头,转向吴越:“那你呢?你可是忱之特别推荐给我的。” 吴越立刻说:“我也会!” “很好,”老让匆匆写几个字,合上本子,“入职考核,谁先来?” 吴越飞脚将马克踹了出去。 马克说:“我我我我我先来。” “我的试题一向简单,因为我比较注重天赋和灵性,”老让咳嗽一声,问,“白巧克力和黑巧克力你喜欢哪个?” 马克说:“黑黑黑的吧……我还没吃过白的。” “说的好!”老让猛拍桌,“白巧克力它根本就不是巧克力!它是人造的!是合成的!它竟敢去除最精华的可可粉,再加入糖和奶粉!它是罪恶的!是不纯正的!不——纯——正!!!呼呼呼呼——!!!” 马克吓傻了。 “咳……”老让说,“但是白巧克力该用的时候还得用,毕竟它比较甜,色彩也很纯洁。继续,你喜欢花生吗?” 马克说:“喜、喜欢,花生就是长生果,多吉利。” “说得太好啦!”老让跳过桌子,把马克举起来摇晃,“花生应该是坚果之王!它应该找回自己的地位!烘焙界不能歧视花生!花生应该和榛子同样重要!同——样——的!!!我太喜欢你了!mark!你一定要留下来!留下来!” 老让激动地将马克甩了两圈又抛起,马克咚一声头撞在天花板上,摔下来蹬了蹬腿,不动了。 吴越缩成一团,瞪大了无辜的眼睛:“我、我也喜欢花生……” “merci,”老让优雅地转身,“可我得换几个问题。” 他举起圆形蛋糕烤盘问吴越:“这是什么?” 吴越说:“锅。” 他又举起方形蛋糕烤盘:“这个呢?” 吴越说:“锅。” “这个呢?” “锅。” “那个呢?” “……锅。” …… 老让拎着吴越的后脖子一直拎到赵忱之面前:“还给你。” 第八章 才华 赵忱之正焦头烂额地看报表,直起身严肃地问:“为什么?” “你说呢?”老让环起毛茸茸的手臂。 “你居然不要他?”赵忱之说,“你之前答应过我了。” “我上你的当了。”老让说,“我需要有才华的人。” 赵忱之扶了扶眼镜,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外左顾右盼的马克,于是说:“你请进。” “?”马克指着自己的鼻子。 赵忱之点头微笑。 老让庞大的身躯占领了办公室的全部空间,马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赵忱之跟前,诚惶诚恐地看着他。 赵忱之问:“你就是mark?” 马克说:“嗯那。” “比起吴越来,让皮埃尔认为你更有才华?” 马克冤屈地说:“赵总啊,领导同志,我就说了个黑巧克力和花生啊!” 赵忱之示意吴越把玻璃隔间百叶窗拉下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马克放倒在写字台上,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抓起了裁纸刀:“让,如果你不接受吴越,我就戳死这个有才华的人。” 老让捂腮:“哦——!不——!你不能!!” “我会的,”赵忱之狞厉地说,“我什么事做不出来?” “哦mark!我的爱徒!”老让紧张极了,“忱之,冷静,冷静!” 赵忱之抬起下巴。 “好吧,我答应你。”老让服软了。 赵忱之把马克和刀同时扔掉,拍了拍手:“吴越留下,说两句话。” 老让将吴越提溜给他,赵忱之接过来说谢谢。 “哼,走着瞧!”老让捡起马克,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门,并且命令道,“波特吴,五分钟之内你必须回到饼房!” 吴越惊恐地喘着气,对赵忱之说:“赵赵赵总你有什么话?这个熊主子不好伺候,我我我得快走!” “我没有什么话,”赵忱之神秘地笑,“你看着我做。”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这是洋甘菊,这是薰衣草,然后是金盏花、柠檬草,蜂蜜,放进玻璃杯,加水,接着……”他打开小冰箱,“放两块冰,稍微搅拌一下,ok。” 他将饮料递给吴越:“记住配方了没有?” “什么?” “熊的至爱,或者说迷幻药,”赵忱之双手交叉撑住头,“请用你的性命记住它。” 吴越坚定地点头:“记住了!” “以后他一生气,你立刻泡花草茶,我包能够你化险为夷,他的内心住着一位九岁的小公主。”赵忱之说,“现在我要去巡店。你去吧,要有信心!” 吴越半信半疑地走了。 赵忱之又给老让打了个电话:“你喜欢花草茶吗?” 老让说:“花草茶?那种古里古怪的东西影响我的味觉,我干嘛要喜欢?” 赵忱之说:“以后假装着喜欢一点。” 老让问:“为什么?” 赵忱之说:“我在给你制造台阶,以便你日后顺着下去。你要学会妥协,注意克制自己的脾气。” 老让中文理解能力有限,抬头四处张望:“哪里有台阶?在你说西饼房后面的楼梯?” 赵忱之叹了一口气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抽屉里那一堆不知是哪位前任留下的花花草草全都扔进了垃圾桶。他站起来整理西服领带,一脸凝重地向办公室外走去。 当天吴越到家竟然比赵忱之还要晚。 “我被x得好惨……”吴越对着兔子呻吟,“世界上猛兽真多啊。” 赵忱之歪在沙发上睡觉,吴越扑过去把他摇醒:“我被x得好惨……” 赵忱之睡眼惺忪:“今天教了你什么?” “认锅,”吴越瘫软地说,“马克都x死过去了,现在还在饼房里躺着呢。” “你们要习惯丛林法则,”赵忱之问,“现在几点?” “九点。” “你现在还能去新化街那家进口食品店,它开到十点。”赵忱之说,“兔子,你陪他去。” “我去那儿干嘛?”吴越问。 “买进口巧克力,有几种买几种,饼房尤其是让皮埃尔对巧克力的要求非常复杂。”他深谋远虑地说,“为了你的事业,偶尔得开开小灶,笨鸟先飞。” 吴越说:“可我身无分文啊。” 赵忱之给了他几百块。 吴越问:“赵总,我可以买薯片吗?” “除非你不想再进这个门。”赵忱之说。 深夜九点半,吴越神经病似的尾随兔子闯入某进口零食店,把货架上所有品种的巧克力一种买了一盒。过了十一点,他虽然已经困得快死过去了,依旧在被迫吃着巧克力:“赵总,忱爷,我觉得每个都差不多啊……味同嚼蜡……” 赵忱之说:“哦是吗?即使不爱吃甜食如我,也能尝出抹茶巧克力和黑巧克力是有区别的。”他说完这话就回房睡觉去了。 无人监督,吴越身心放松地瞌睡了一会儿,后来因为突然梦见老让而惊醒,见兔子还精神健旺地陪伴在身边。 “不离不弃啊,兔子。”吴越表扬它。 “听说狗吃了巧克力会死的。”他问兔子,“姐们儿(兔子是母的),要不要以身试个毒?” 兔子倒是不嫌弃,张嘴就来,吴越眼疾手快地让开了。 “你可不能死,在这个家里,你的地位比我高。”吴越搂着兔子的脖子喃喃,“我想当经理,我想当经理啊……” 西饼房——至少让爷的西饼房——的一天是从四点开始的。吴越人生第一次凌晨三点半骑车去上班,走在晴朗夏夜的星空下,感怀身世,一时间鼻酸眼热,感慨万千,想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来到酒店,发现老让已经到了,庞大的身躯正专注地在案板前摔打面团,发出“咣”“咣”的轰响。虽然每响一声吴越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当作为一个以当经理为人生目标的男人,他还是勇敢地打了招呼:“让让让师傅,你你你好。” 老让回头:“你来迟了。” 吴越说:“没有啊。” 老让指着角落:“马克已经到了。” 吴越见马克坐在一张餐厅淘汰的旧圈椅里,耷拉着脑袋,慌忙跑去试他还有没有气,见还在呼吸,这才放心下来。 他摇醒马克:“喂,喂,起来了,你回过家没有?” 马克睡眼惺忪地说:“……不记得了……二爷,我是不是晕过去啦?” 老让一边揉面团一边教育吴越:“没有才华不要紧,关键要用勤奋来……那个词怎么说的?……对,弥补!懒惰是我最无法接受的缺点。明天如果你再晚于三点五十分来,我就把你退还给赵忱之。现在还不快去洗手!!” 吴越和马克忙不迭跑去洗手。 马克小声问吴越:“二爷,我们要是死在他手里,算不算因公牺牲?” 墙头马上 第10节 孙江东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回到诊室内间,孙江东见姓欧阳的正端坐在诊疗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只好勉强打起了圆场:“他……他小时候得过脑膜炎,心智也就相当于普通人六岁的水平。” “漂亮的傻瓜是吧?”欧阳问。 “对。”孙江东硬着头皮说,“对于病人,我们要报以理解和同情,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欧阳冷笑。 “也不要歧视他。”孙江东又追加一句,他已经无法直视欧阳的脸了。他想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就是吴越的忌日了,应该记住日期,提早准备酒肉馒头,扫墓时还能避个高峰。 吴越从医院出来径直回家。 这几天由于他和赵忱之的作息时间问题,弄得兔子有点儿肠胃反应。他是每天早晨三点半出发去饼房和面,白天虽然事不多,但也不能到处乱跑,何况老让还凶得很,所以一般情况下,会在酒店里呆上十一二个小时。 赵忱之面临改革攻坚期,am八点钟准时到岗,pm十点准时离岗,个别时候还拖到十一点、十二点。而吴越为了能早起,晚上九点半就洗洗睡了。 这样的过法他们很难见着面,碰见最多的只有兔子,那狗莫名其妙成为感情生活——姑且算存在感情生活吧——的纽带。于是它没过多久就胖得连门都出不了,因为它一天吃八顿。 ——两人都担心对方忘记喂,一有机会就拼命给它加餐。 这天赵忱之意外地回来挺早。他作为酒店老总,如果愿意的话一日三餐均可在西餐厅吃,显然他已经吃腻了。 第十章 柔道 赵忱之到家后,先慰问兔子,揉了半天毛,然后发现吴越正在厨房里拼命地打蛋。 “练习这个干嘛?”他奇怪地问,“你们没有打蛋机?” 吴越说:“有啊,但那位让老兄说了,手工打出来的蛋带有人心的温度,客人在吃的时候也会感受到这份情谊。” 赵忱之笑问:“你信吗?” “信才有鬼,还不是打蛋机坏了。”吴越哐哐地在不锈钢盆里直捣,“我就是随便练练,免得他骂我手脚慢。” 赵忱之问:“这几天他待你怎样?” 吴越说:“好得很,除了每天要威胁杀我十七八次。不过比起马克来我还算轻松,毕竟老让认为他更有才华。” 赵忱之说:“职场以实力说话,就算让真是一只熊,凭他的实力,我还是要雇佣他的。” 他见吴越扔了一垃圾袋的蛋壳,问:“你打这么多蛋做什么?” 吴越看了看手中的大盆,又瞄了瞄垃圾袋,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练习过度了,于是说:“你饿吗?我给你烤一只柠檬派好不?今天现学的。” 赵忱之点头说好,吴越就开始把面粉、黄油、柠檬汁和糖往蛋液里打。赵忱之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中岛台前面,托腮凝视他半天,见他分外专注,突然开口:“你喜欢现在的安排吗?” 吴越问:“什么安排?让我去西饼房?” 赵忱之点头。 吴越说:“赵总,我现在住在你家里,睡着你的床,用着你的水电,花着你给的零花钱,你还来套我的话,实在有点儿多此一举。” 赵忱之说:“哦,那不谈也罢。记住派不能太甜,我讨厌糖。” “我只有一个问题。”吴越说。 “什么?” 吴越抱着装蛋液的盆子凑近,严肃地说:“让皮埃尔学过武术,我根本没机会给他泡花草茶,请问该如何化解?” “呃……”赵忱之掩饰性地扶了扶眼镜。 老让学习的武术叫做柔道,1992年被纳入奥运格斗项目,他本人属于男子100公斤级。 西饼房是以武力值说话的地方,平均每日会发生一起斗殴事件。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这半个多月来老让应该累计罚款七千五百元,拘留一百五十天;吴越和马克情节较轻微,每人累计罚款在三千元左右,拘留七十天。 但是各位朋友,当一个人打架使用合理竞技技巧,一路详细解说,剖析技术难点,自行担当裁判员并且会判自己犯规时,斗殴就不能称之为斗殴了,应该称之为教学。 于是老让天天在西饼房教学。他说他这辈子得过两个国际奖项,一个是甜点,一个是柔道。 “柔道啊……”赵忱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额头。 “就是柔道。”吴越用力打着蛋液和柠檬汁、面粉和糖的混合液体问,“怎么办?” 赵忱之微微笑道:“我也学过柔道。” 吴越吓了一跳:“真的?” “真的。” “学了多长时间?” “学了十几年了,让和我就是在道场认识的。” “目前什么水平?” 赵忱之含混地说,“大概就是练了十几年的水平。” “你打得过老让吗?”吴越满怀希望地问。 赵忱之说:“我是他的老板,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交代,而要靠打呢?” “也对。”吴越说。 他把金黄色浓稠的、已经完美混合的液体倒进烤盘,问赵忱之,“那你能不能严令他有话好说,不能动武?” “这个不用你提,我现在去给他打个电话。”赵忱之说。 “对!”吴越感到很满意,“告诉他打狗也要看主人!” 赵忱之出去厨房,吴越开始烤柠檬派。他双手叉腰注视着烤箱,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老让喃喃道:“看不出来吧?哥们是总裁家里养的……可惜此总裁太忙,半个月才碰见一次,便宜你小子了……” 赵忱之到了客厅,拨通老让的电话,说:“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让问:“什么事啊?” 赵忱之想了想:“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吴越觉得老让那厮特别躁郁,尤其在上午九点前后,去而复回之后。 吴越干活十分利索,主要是靠着在客房部铺床叠被训练出来的。去年还曾参加过一个行业内部比武,拿了个头奖——他换一床被套床单并且捋平只需要十几秒。也正是由于那次获奖,他才被提拔成了副经理。 可老让就是看不惯他,说他反应迟钝动作慢,交代了多少次就是不明白指令,真是猪。吴越满肚子的委屈,心想你好歹用汉语交代,我听不懂那劳什子法语啊! 当天两人闹得尤其厉害,平常吴越是不敢在老让面前喘大气的,奈何对方欺人太甚! 再度领教过老让的脾气后,他把头上的厨师帽摘下,卷起袖子,领口拉松,眼神四下里寻找趁手的家伙。老让也感觉到了杀气,倏地回头,举起两只毛茸茸的拳头挡在前胸作格斗状。 马克扑过去抱住吴越:“二爷住手!不行啊!我他妈怎么天天拉架啊!” “胡说,昨天明明是我拉你!”吴越冷冷地说,“你放开我,今天不教训教训这个假洋鬼子,我就不姓吴!” 马克拼命拉着说:“不行不行,咱们似乎天天都要教训这假洋鬼子啊!但咱不是他的对手啊,他一人有你两人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我今儿就殉国啦!”吴越扭开脸小声吩咐,“我戳眼睛,你踢裆,摔量杯为号!” 马克怕他冲动,圈住他的脖颈不放:“二爷你忘了吗?他是空降兵,我们才是这个酒店的老员工,我们有帮手。这半个月来我们都浪费了资源!” 吴越心想也对,他把领口系好,恶狠狠地白了老让一眼,转身出去了。 马克朝着老让拱了拱手,老让咆哮一声,对空气摆了个架势,虎虎生风。 两人去找小徐。由于日餐厅还未开张,钦定员工徐光芒如今正在大堂吧帮闲。 小徐自从被人力资源部赶出来后,性情大变,以往的热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薄。他一听就冷笑不止:“什么?呵呵,我要是打得过老让,还会在这鬼地方帮你们卖西点?” 吴越怒道:“985白养活你了!” 小徐说:“毬,东方卡耐基商业管理学院不算985。” 吴越和马克扔下小徐去找郝江北。 郝江北果真铁杆弟兄,虽说对外宣称和吴越断交了,但一听他受了欺负,立即两肋插刀,带了一把扳手、一只榔头、一支铁钎以及一副手电钻就出发了。 ——可惜半路上被人截走。宴会部老大说他们的大宴会厅顶上有一盏水晶灯不亮,必须赶紧修好,因为两个小时后那厅要用作婚宴。郝江北不但抛下了吴越,还赶回去拿电笔。 吴越再去找别人。然而转了一大圈后,他发现经过赵忱之将近两个月的折腾,以他吴越为首的小团伙已经覆灭了。 客房部原先有几个年轻小伙和吴越关系不错,但都因为工作态度问题被陆续开除了;员工食堂的铁姐们由于卫生习惯不好,被上司约谈后主动离职了;其余人走的走,开的开,换岗的换岗,连所有的中层都换过一遍血了,何况是他们。 剩下的熟人只有几位一直负责打扫客房的阿姨,她们共同的特点是四十岁以上,身材矮小,不善言辞。带着几位婆姨去打老让,未免灭祖国气焰,长假洋鬼子威风。 吴越和马克回到西饼房门前,对视一眼,顿时觉得内心荒凉枯寂,难以言喻。 马克问:“进去吗?” 吴越说:“我再想想。” 马克说:“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话说你是赵老总亲自推荐的,怎么就想不到敲敲他的边鼓呢?” “呸,我他妈昨天晚上敲了!”吴越咬牙切齿地说,“也不知他怎么跟老让说的,我都怀疑今天的事儿就是他赵老总在背后使绊子!” 两人刚推进门,老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面冲出,一把揪住走在前面的马克,大喝一声,把他从门口一直摔到了对面的墙上。马克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了……或许没死,总之相当于死了。 老让咆哮:“我告诉你们,我这辈子一共获得过两个国际奖项,一个是甜点!一个是柔道!!!波特吴你说,我是什么带??!” 吴越对着他扑通跪下,“您您您是黑带!” “我是几段??!” “五五五好像是五段!” “说错了!!”老让探出巨爪朝吴越抓来,吴越转身就跑,被他拦腰抱住。 吴越惊喊:“让师傅!不要!” 老让本来想干脆利落给他一个过肩摔,突然自我探讨般说:“这么细的腰,万一弄断了,赵忱之不会怪我吧?”于是他把吴越高举过顶,用他的肩膀和背天花板上墩了一下。 吴越落地,也死了。 (全文完) 好啦,没完啦。 吴越晕过去大约半分钟,被老让含一口凉水喷醒了。 老让问:“服了吗?” 吴越说:“服了服了!” 老让问:“学不学法语?” 墙头马上 第11节 “学!学!” “以后还打架吗?” “不打了不打了!” “为什么告状?” “天地良心!没有啊!” “你是赵忱之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啊!” “说实话!”老让逼问,“因为他那个人相当冷淡,从来不为别人说情。你老实告诉我,他为什么推荐你来?为什么帮你说话?你是他什么人?!” 吴越痛哭流涕:“真的什么都不……” 老让吼道:“你知道吗?在柔道比赛中,扭脱对手的关节是符合规则的!” 吴越说:“我是他朋友!” “不可能!”老让怒道,“他的朋友不超过三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他怎么从来不为我说话!” “那我是他同学!” “他比你大了好几岁,怎么同学你说说看?!” “亲戚!” “撒谎!!” “战友!” 老让说:“你似乎还是不清楚,柔道比赛使对手窒息也是合理的!!” 吴越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好吧好吧我是他老公!!” 老让问:“真的?!” 吴越说:“真的!” 老让问:“结婚了的?!” “就快领证了!”吴越说。 老让与其热情拥抱:“恭喜你们!” 吴越哭着说:“谢谢!我非常非常爱他!他是世界上最关心我的人!呜呜呜呜!亲爱的你辛苦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在家里等你回来,mua!” 第十一章 炒蛋 老让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对吴越推心置腹地说:“我告诉你啊波特吴,世界上有许多练习格斗的人,有些人很能忍,有些人一点儿都忍不了。我就是忍不了的那种。因为你是赵忱之的老公,所以我不愿意伤害你,希望你们以后不要主动……那个词怎么说?挑动?挑拨?挑……挑……” “挑衅。”吴越说。 “对,不要挑衅,好好静下心来学习做甜点,我不会无缘无故欺压别人的。你不要和我打架,也不要和别人打架,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做自……啧,又忘了,自……自不量力的事情。如果真伤到了筋骨,以孙江东的那半吊子的医术救不了你。” 吴越问:“你怎么知道孙江东?” 老让说:“你别管,我只是复述。以后好好学习做甜点吗?” “一定,一定!” 老让说:“你既然有这个觉悟,早干嘛去了?” 吴越问:“你居然还知道‘觉悟’这个词儿?” 老让耸肩,说:“快去把马克弄醒吧,我要做一只充满爱意的订婚蛋糕送给你和赵忱之,祝愿你们白头那什么老!” 吴越用凉水喷醒了马克,五味杂陈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马克恍惚地问:“什么?” 吴越说:“我刚才和赵总结婚了,现在让皮埃尔师傅要做一只蛋糕送给我们。” 马克如坠云雾:“嗯……呃……那么我是不是要随个份子什么的?” “算了,你也不富裕。”吴越说,“你……你就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目送我从容就义吧!” 当天晚间赵忱之回家,觉得黑云压城城欲摧,气氛不对。他照例先抚慰冲上来摇头摆尾的兔子,然后望着厨房方向说:“我觉得让皮埃尔可能坏事了。” 吴越在厨房里打蛋,光看背影就知道他很愤怒。赵忱之不由自主走过去,在他身后立定,斟酌着打招呼:“怎么了?” 吴越停下手,把头拧了过来,赵忱之见他满眼是泪,居然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的语气里就带上了关切:“出什么事了?” 然而吴越硬生生地把眼泪收了回去,红着眼眶,朝他尴尬地笑了笑。 赵忱之很苍白地解释:“不管让皮埃尔做了什么,这一切都并非出自我本意……” 吴越吸溜了一下鼻子,继续打蛋:“啊,没什么,只不过又切磋了一下武艺,我和马克照例一败涂地。” “又打了?”赵忱之皱着眉头说,“那个人真是犟牛脾气,从来不听劝告,恃强凌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你在家呆着,我去找他谈。”他说着愠怒地走了,一路走一路抓东西,外套,车钥匙,鞋…… 吴越扑过去拉住他:“算了算了!” 赵忱之正在气头上:“为什么算了?” “就是算了!”吴越说,“你要是真想做点儿什么,就借给我几百块钱吧,马克也挨了揍,我买点儿补品给他送去。” 赵忱之于是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子现金。 吴越问:“不要这么多。” 赵忱之说:“拿去吧,是我错了,我没对让交代清楚。” 吴越接过现金数了数,有三千多块。他没敢全要,数出五百,又把剩下的还给他。赵忱之不接,说:“余下的给你当零花,收着吧。” 吴越问:“赵总你年薪多少?” 赵忱之说:“我拿美元的,换算成人民币一百万出头。” “那也不能乱花呀。”吴越举着手中的五百元说,“我替马克谢谢你,这五百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其余的钱放茶几上了。”说着转身去厨房,继续打蛋。 赵忱之敏感地觉察到他还有话说,尾随过去问:“没别的事了?” 吴越闻言又尴尬地看了他一眼。 赵忱之问:“你也闯祸了对不对?” 吴越立即跪倒在了料理台上。 赵忱之说:“你冷静些,离电磁炉远一点,免得烫伤。” 吴越恳切地说:“赵总,为了日后能圆上谎,不如我俩结婚吧!”说罢磕了个头。 “……” 赵忱之捏着下巴,缓慢地转变视线,从灶台看到油烟机、水槽、冰箱、中岛、大大小小的橱柜,终于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蛋糕。 他捧起蛋糕,只见其通体粉红色,四周有裱花玫瑰、百合、爱心装饰,欧罗巴皇室风格,香榭丽舍审美,除了顶部有两个错别字(“赵”和“越”)而且还标明“订婚快乐”之外,堪称杰作。 他把蛋糕放下,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下头和肩膀进行调整。 吴越哆嗦着问:“赵、赵总?” 赵忱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闭嘴,继续调整。你可以看得出来他背部起伏,内心很激动,情绪很喷薄,所以不断用有规律的深呼吸平抑自己。 呼,吸,呼,吸,呼呼,吸,呼呼,吸,呼呼,吸……九浅一深。 “……”吴越默默地跪得离灶台远了点儿。 终于赵忱之想明白了,抬起头,朝吴越伸出手。 吴越见他表情平静,不明所以,把手递了过去。于是赵忱之拉住他,突然发力,风驰电掣地将他掼倒在厨房的地面上。 下面的招数都可以归纳为寝技,包括固技、绞技、压技等。固技和压技可分为袈裟固、肩锁固、四方固等;绞技又可分为踝绞、十字绞、地狱绞等等。比赛发挥好不好,除了取决于平时的训练和心理因素,还取决于战术布置。 赵总完成教学,把吴越的尸体丢给了看热闹的兔子。兔子愉快地扑上去啃噬,赵忱之说:“再等一等,他应该还有一轮腐烂过程。” 他没有把那只粉红色的蛋糕怎么样,而是把吴越留下的一盆蛋液全倒进了锅里,放油、点火、加香葱段炒了。 吴越终于能够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中岛台边吃炒鸡蛋,神情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吴越摸着后脖子说:“我的脊柱好像断了……高位截瘫……” 赵忱之说:“没有。” “疼……”吴越呻吟。 “疼是我留给你的一点纪念。”赵忱之说,“今天晚上你搬出去吧。” 吴越扶着腰艰难地坐起来,问:“可是……你想让我搬哪儿去?” 赵忱之“当啷”一声扔下叉子:“你不搬?” 吴越说我没地方去啊,赵总,爹爹,忱爷,忱大善人! 于是赵忱之凑了过来,很近地蹲在他面前问:“好玩么?” 吴越困惑道:“什么好玩?” 赵忱之抓住他的双脚脚踝突然往后一抽,他立即重新仰倒,赵忱之迅速地将其压在身下,问:“柔道好玩么?” 吴越觉得自己正面临窒息,他被绞得死死的,膝盖、腿部和胳膊全动不了,只好用手掌敲地,嘶声说:“放开!我要死了!” 赵忱之松开了一些,说:“死不了。” 吴越一天挨了几回揍,倒霉透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怒道:“我他妈早晚死在你们手上!” 赵忱之说:“那么就做吧。” 吴越问:“做什么?” 赵忱之突然开始脱他的衣服,说:“反正你我已经订婚了,在厨房地板上做一次不算唐突吧?” 吴越奋力挣脱,身体仿佛已经扭曲了次元,他没空说话,终于抓住某个空当窜了出来,奔到墙角抱住兔子剧烈地喘息,两眼紧紧地瞪着赵忱之。 赵忱之跪坐在地板上,摊手说:“唉,张口就来,却避而不做,只会吹牛皮,你真是很烦人啊。” 吴越说:“赵总你冷静些,我们还是谈论一下别的崇高理想吧!” 墙头马上 第12节 赵忱之坐下来继续吃炒鸡蛋,他用拇指抹去嘴边的一点油迹,侧过头来问吴越:“有人说你长得好看么?” 吴越搂着狗不敢动:“没呀,他们都不瞎!” 赵忱之笑了笑:“那大概是我瞎了吧。”他往嘴里送了一块鸡蛋,望着窗外的夜色说:“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如果是你的话,我倒也愿意。” 吴越说:“蛤?” 赵忱之问:“如果我把你扶植上副总的位子,你怎么报答我?” 吴越吓了一跳:“你开玩笑吧?我什么身份,我就是一个西饼房的小跟班,学历又低,能力又差,不是业主方的财主,更不是集团的人,怎么可能当上副总?” 赵忱之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该拿你怎么办?” 吴越说赵总你干嘛谈得好好地背语录? 赵忱之把吃完的空盘扔在水槽里出去了,兔子也想跟出去,吴越拉住不让,抱着狗脖子说:“你别走,我害怕!” 兔子心想前几天你还害怕我来着,干脆利落地留给他一个富态的臀影。 吴越在纠结中洗了碗,探出头去听动静,发现暂时没人赶他走,便飞快地上楼把房门反锁起来。 “这赤佬疯了!”他裹在被窝里暗骂,想到自己应该去报名学个空手道或者跆拳道,否则往后更要吃亏。又想中华武术源远流长,学个太极或者咏春也不错。还想说到实战,泰拳名声在外,只是如今哪来的盘缠,远赴异国他乡,拜师学艺…… 他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自始至总没碰那只蛋糕。 早上三点钟,他起床洗漱,却发现蛋糕被人切去了一小块。因为是用刀切的,所以必定不是兔子干的。他也切了一块尝尝味道,觉得蓬松香甜,明明不是冰淇淋却有入口即化感,老让那厮果然色艺双绝,有点儿真本事。 吃完了一小片蛋糕,他照例去上班。 由于和赵忱之的作息时间差了好几个小时,他俩每天都完美错过,往后十多天都没有碰见对方,当然吴越也顺理成章地住了下去。 十多天内,他和马克挨揍的事情逐渐淡化,连一向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孙江东也不再提起了(他是听郝江北说的)。 老让的态度也大幅转变,原因有三。 其一他行为失当,赵忱之相当生气。赵总只同意他口头教育,榜样感化,没让他身体力行,何况他连马克一起教学了,这属于连坐,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 其二因为他对比了酒店的许多人,发现吴越和马克在工作效率方面居然已经是佼佼者了。“山中无老虎,只能善加利用猴子”——赵忱之谆谆告诫道。 其三,他不能再对总经理的老公动手,朋友妻,不可欺。 第十二章 语录 关系都是相对的,老让变得温和了,西饼房的环境也宽松起来。吴越和马克很快原谅了老让,毕竟人家内心是个芭比,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少女较劲是不是? 老让不再严厉管教他们,在工作间隙的几个小时,吴越和马克可以到处走走跑跑,只要不影响其他人就好。 吴越还是喜欢上天台,每天早上一过九点,他把工作间收拾干净后,就雷打不动地上楼顶吹半个小时的风。陪他的有时候是马克,有时候是郝江北,有时候是郝江北和马克。 他们其实都不抽烟,但闲坐也没意思,便经常两、三个人轮流抽一根烟。这天马克没来,郝江北在天台上修理东西,吴越在一旁抽烟,边抽边咳嗽,埋怨烟臭。 郝江北替他把烟掐了说:“那你干脆别抽了,我估计你房东那位爷不喜欢你抽,日后说不定还要拿枪指着你的脑门逼着你戒。” 吴越自嘲般说:“也不知道还能当几天房东,他是没遇见我,否则天天赶我走。” 郝江北问:“真的?” “真的。”吴越说,“他显然担心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总体来讲他还是很矜持的,只能聊聊高雅艺术什么的。” 郝江北说:“啧,因为人家的情操和志趣不知道比你高多少,当然害怕被你牵连。” 吴越笑道:“没事,反正他都快二十天没抓到我了。” “他真这么忙?”郝江北问。 “真的。”吴越说,“挺好的,也不来问我要房租。” 郝江北说:“您反正不要脸了,还给房租干嘛?” 吴越席地而坐,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扭向一边说:“不过呢,他……”这时马克忽然冲上天台,他赶紧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过呢,他似乎想睡我。 马克脸色仓惶地喊:“不好,出大事了!!” 郝江北问:“什么大事?” 马克说:“你妹!” 郝江北怒道:“你妹!” “不不不!”马克说,“真的是你妹!你妹跳槽到我们酒店来啦!” 吴越的郝江北顿时手足冰凉,对视一眼,同时大叫道:“妹妹!!” 郝江南女士跳槽是孙江东授意的,他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出于为他人考虑。 孙江东的小医院继承自他的叔叔,原本是个不入流但合法的中医诊所,在城乡结合部坐落了大约有二十年。然而江东是个西医,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两年前接手后立即把中医的门匾摘了,挂上了专治不孕不育妇科男科肛肠科的招牌,显得更不入流了。 他很有些商业头脑,定期邀请大医院专家坐诊,偶尔办半个养生讲座,出去搞个义诊顺便卖药,积极关怀社区内判断能力较弱的老年人,短时期内就把一个微型医院经营得风生水起。 可自从欧阳先生坐镇后,情况急转直下。 欧阳有魄力,有原则,注重仪式感,自从他莫名其妙看上了这家医院,不但新病人数量锐减,老病号进门还会不由自主地整肃衣冠,至于医闹,更是盼都盼不来。 孙江东近来越发感觉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他原本雇佣了一名医生,三名护士,一位护工,一位保洁员兼厨子,其中那医生是水货,没有官方授予的处方权,只能替个夜班,以及处理一些不复杂的外伤。如今境况不佳,他打起内部员工的主意,决定辞掉一名护士。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郝江南,不是因为她水平差,而是担心她会跟着欧阳学坏……或者欧阳跟着她学坏(江东已经意识到郝女士心存大志,不是凡鸟了)。 由于从小一起长大,他对郝江南没什么可遮掩的,开诚布公地找她谈了谈,原本以为她会有意见,没想到居然一口答应了。 孙江东问:“怎么?你有下家?” 郝江南说:“是啊,我要去找我哥。” 她说着第二天就跑去酒店投简历,一路过关斩将被管人事录用的铁青花看中,被迅速吸纳,培训数日。等马克发现她出现在酒店后堂时,已经是她开始正式上班了。 吴越和郝江北飞奔下楼,在大厅里找到了郝江南,她穿着普通服务员的暗红色旗袍制服,抱着一只托盘,站在即将开业的日餐厅门口张望。 吴越对郝江北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郝江南,又飞奔回了天台。 郝江南问:“你们两个搞什么鬼?我正在工作呢。” “郝江南啊!”她哥恼火地说,“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来酒店工作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郝江南说:“干嘛呀,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 “郝江南啊!”吴越也惊疑地说,“世界上就没别的工作可找了?你为什么也要来酒店?” 郝江南说:“因为爬墙太累。” 吴越和她哥不约而同仰头:“哪儿有墙?” 郝江南说:“我的事你们俩少管。” 她哥说:“江南啊,不管你以后嫁不嫁的出去,总之做点儿对社会和人民有益的事吧!” 郝江南说:“有啊,我为人民写口口。” “请问到底什么是口口?”吴越问。 “炕。” 吴越和她哥又不约而同问:“抗?抗谁?” “戏。” “什么戏?样板戏还是京戏?” “归剑入鞘。” “和剑又有什么关系?” 郝江南说:“我走了,还正干着活呢,跟你们说话真累。” 见她要走,吴越只得问:“江南,你是哪个部分的?” 郝江南说:“日餐厅。不过先在大堂吧工作,因为日餐厅还没有开张。” “还有啊,”她捏着自己的胸牌说,“在酒店里要叫我露西。” 赵忱之嘴上赶吴越走,其实该做的事情都为他做了,比如同意马克换岗到西饼房,比如把小徐和郝江南放在日餐厅——日餐厅就在西餐厅隔壁,距离西饼房也不远。 西饼房不同于楼上的中餐厅,需要一顿顿烟熏火燎地烧(中餐厅主厨齐先生泪流满面),始终早上最忙。出于卫生考虑和职业操守,除了保质期较长的饼干类以外,老让不让卖任何隔夜的东西,所以早餐的西点都是现做,到了晚上七点再把剩下的东西打对折或者三折卖出去。 剩下还有卖不出去的,由于管理规定的限制,酒店员工并不能免费把它们带回家,但倒了又实在可惜,所以老让往往亲自把它们送到福利院去,给孩子们当夜宵。或者如果他们不在乎的话,也可以当第二天的早点。 这一做法赵忱之绝对同意,因为福利院里有一栋楼就是集团公司赞助修建的。 然而酒店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盈利,控制成本要从每一个细节下手,老让不得不每天早上头疼欲裂地估算今日所需的西点量,以免浪费过多。 后来吴越帮他算了个平均值出来,居然还很管用。其实吴越只多了解一点点——他原先是客房部的,知道酒店平时和节假日的平均入住率,尤其知道外企高管等洋人长包房的数量,这两个值在短时期内起伏不大。加上赵忱之接手后整个酒店各部门均有起色,所以只会增,不会减。 西饼房三人终于找到了默契,彼此相处得居然有些愉快。 赵忱之不太愉快,其一公务繁忙,千头万绪;其二他每次回家吴越都睡实了,根本没有谈话的机会。原先他还觉得凯撒归凯撒、两不相扰也好,然而十多天没见吴越,居然有些想他,这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终于有一天,他深夜把吴越从床上揪了起来。 吴越揉着眼睛问:“什么情况?失火了?” 他说:“收房租。” 吴越说:“啊?哪有半夜来收租的?!” 赵忱之阴沉地说:“不然我什么时候来?” 他扯了把椅子坐下,意味深长地盯着吴越穿衣服。其实盛夏季节没什么好穿的,但吴越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不由得多穿了一件。 赵忱之问:“不热么?” 吴越说:“因为冷、冷气又开大了。” 赵忱之沉默片刻,凑近,推了推眼镜说:“老公啊……” 吴越立即又钻回了毯子。 赵忱之问:“叫错了?这不是你的意思?” 吴越探出头,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悲怆:“那些话都是被老让屈打成招的,你别再拿来消遣我了,大不了我今天就搬走吧!” 墙头马上 第13节 赵忱之说:“我让你搬了吗?” 吴越说搬怎么说,不搬又怎么说?红楼梦里说——千里搭长棚,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赵总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了。 赵忱之说:“明天我要视察西饼房?” 吴越一翻身坐了起来:“蛤?” “明天早上十点,”赵忱之说,“我会带着业主方的三位董事,一位副总,当然还有那位土财主。” 吴越问:“六十五岁少壮派霸道总裁?” 赵忱之点头:“对,业主方董事长。” 吴越问:“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视察?你们没别的地方去了?” “只是持续时间三分钟的走过场,他们花了重金把我们管理集团请进来,肯定也想早一些看到起色。”赵忱之说,“你记得明天一上班就提醒让皮埃尔,叫他谨慎行事。” 吴越愣了一会儿,说:“赵总,我理解能力有限,你对我说话要直白一点,什么叫‘谨慎行事’?” 赵忱之说:“就是不要乱说话,不要拉横幅,不要响礼炮,不要祝贺我订婚,不要幸福地将你我拥抱在一起。” “……”吴越说,“他不会吧?” 赵忱之说:“你不要高估他。听好了,但凡出一点差错,虽然业主方不敢拿我怎么样,但我一定会拿你怎么样。” 吴越拽着毯子的一角问:“你要拿我怎么样?” 赵忱之不说话,带着些许疲惫,从半眯着的眼皮底下看他,显然在请他意会。 吴越说:“我知道了,请总经理放心,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赵忱之捋了捋垂下的额发,站起来说:“那我去睡了。” 吴越问:“就这些?” 赵忱之转头浅笑:“你还想有什么?” 吴越赶紧正色道:“房租暂时没有,性生活时间上不允许,赵总请回吧!” 赵忱之说:“你这是在玩火。” “你这是在背语录。”吴越很努力地逐客。 第十三章 麻药 赵忱之哼了一声便出去了,吴越立即跳下床锁门,而后继续蒙头睡到凌晨三点被闹钟叫醒。 他牢牢记住赵忱之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出门骑上小摩托直奔酒店,在后堂入口处遇见三点半之前必定会到班的老让。 “让师傅!”他揪住老让的胳膊,“快,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老让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工作都是最重要的。” 吴越说:“比工作还重要,简直是身家性命——赵忱之今天要来视察西饼房。” 老让直觉地说:“嗯?好事啊。” “是好事,说明他重视我们这一块儿的工作,”吴越说,“但是……” 他刚说完这个“但是”,老让突然叫唤起来:“卵,我手机没带!” 吴越不耐烦道:“你一个糕点师傅需要什么手机?听我说!” 老让却往外跑去了,边跑边说:“我十五分钟之内返回,你和马克先准备着!” 吴越跟在后面喊:“让师傅!让师傅!”老让就是不听。 这时候马克到了,吴越等他停好车,赶紧揽过他的肩膀说:“今天赵总要来视察西饼房。” 马克问:“卵,这种秘密情报你都知道?” “没错。”吴越说,“但是……” 他刚说完这一个“但是”,后堂大门口就有人喊他:“吴越,来!” 他转头一看是孙江东,十分惊讶:“咦?现在才半夜三四点,你来干什么?” 孙江东说:“当然是专门来等你的。你过来,我跟你谈点儿事。” 吴越拍了怕马克的肩,说了句“等下就来”,迎着孙江东走去。 孙江东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破捷达里。 吴越问:“你怎么还不换车?这车你叔叔开了十二年,你又开了三年,早该报废了。” 孙江东凄凉地说:“我哪有钱呀,最近更是江河日下。” 吴越问:“什么事?” 孙江东便从塑料袋掏出一块咖啡色的新毛巾来,神秘地说:“你闻闻我这块毛巾上有什么特殊香味?” 吴越不疑有他,凑上去闻了闻:“不香啊。” 孙江东说:“再近些,用力吸。” 吴越贴在毛巾上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 孙江东说:“继续吸,好好吸。” 吴越继续,然后就晕倒了。 “傻孩子,叫你吸你就吸啊?这是医用高效麻醉剂。”孙江东收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将袋口扎紧,接着发动汽车,带着吴越渐渐远离了酒店。 吴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废旧车间中央,身下是一张孤零零的吱嘎作响的铁丝床,头上十米有生锈的钢梁和灰黑色破损的顶棚,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死了,死在垃圾场的一隅,默默无闻,毫无意义。 他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转头发现孙江东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塑料椅子上,眼镜片碎了一只,表情是很典型的郁闷。 吴越嘶哑地问:“怎么了?你要解剖我?” 孙江东说:“对不起,剂量没把握好,加上你天赋异禀,所以你比预先多昏迷了三个小时。” “原先你打算让我昏迷几个小时?”吴越问,他觉得嗓子干得发痛。 孙江东比用手指划了一个“三”。 “我能喝水吗?” “再过一会儿,等麻药再醒醒。”孙江东说,“建议你以后少作手术,麻药反应真大,差点儿把我吓着了。” 吴越仰望着支离破碎的天花板,半梦半醒地问:“你干嘛要弄晕我?” “都是为了保护你。”孙江东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出了点儿事。” “你把黑道上的那个欧阳杀了?” 孙江东瞪起眼睛说:“我哪儿敢?只是和他吵了一架,因为他老干扰我们医院正常经营!” “怎么吵的,为什么会殃及我这条池鱼?”吴越侧过身子躺着,显得有气无力。他的头痛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明明只说了几个字,却感觉仿佛有人在拿钢锯锉他的头皮。 孙江东说:“你身体不要侧过来,头偏过来一些就可以了,这样能保持呼吸道通畅。你最好再维持撤枕平躺几小时,因为你刚才简直是喷射状呕吐,害得我手忙脚乱不慎碰碎了半边镜片。” “怎么吵的?”吴越又用气声问。 孙江东显得不太愿意说,但最终还是坦白交代:“我骂他挡了我的财路,他说我跟本不需要财路,因为他就是财路;我叫他滚,因为老子家世清白,祖爷爷当伪维持会长时都没跟帮派打过交道;他问我哪只眼睛看到他是黑社会,他明明领导的是aa股份有限公司,偶尔和会bb集团产生点儿商业纠纷而已;我说商业纠纷需要动用管制刀具和枪支?他说什么管制刀具,什么枪支,大家都是守法公民,谈判桌才是我们的战场,希望孙医生不要血口喷人……” “你生气了?”吴越问。 孙江东面色有点儿发青,显然还在生气:“是啊,我让他滚,他不肯滚,我说我走,他又不放我走;他把我堵在药品库房里,那小仓库的钥匙只有我保管,深更半夜门卫睡了、护士睡了,连个救我的人都没有,我想我非得把他杀了不可!” 吴越叹气:“孙医生,谈恋爱就谈恋爱,何必弄得这么血腥?” 孙江东说:“啧,你压根儿不懂虐恋的高贵之处!” 吴越把头扭开:“那我不要听了。” 孙江东搬起椅子,随着他的脑袋转到另一边,接着说:“后来我服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于是我说欧阳,你背上的肌肉线条真好看,让我抚摸一下把,那只猪顿时把背露出来了;我说欧阳,你的肌肉太紧绷了,放松点儿……” “我也不要听黄色故事。”吴越说。 “哪儿有黄了?听我说完!”孙江东已经讲到兴奋处了,眼睛炯炯发光。 “我说躺下摸好吗?你放松嘛,再放松呀,再蜷起来一些,抱着膝盖,下颌贴着前胸最好;我说你的骨架真美,好羡慕透视科的医生,人家想亲自给你做检查,看看你的血管长得好不好;我一节一节地摸着他的脊柱,一点一点地探索合适的肌肉群,终于找到目标,给他来了一针!” 孙江东捂着嘴吃吃笑起来,后来笑得太厉害了,低头抱着肚子浑身发颤。 “……”吴越问,“腰麻?” 孙江东还在笑:“不是,更不是硬脊膜外腔麻醉,那个动作太危险了,你哥我虽然受过正经训练,但毕竟不是专业麻醉师,万一扎扁他就永久瘫痪了。我打的就是肌注麻醉针,通常兽医用得比较多。” 吴越瞪大了眼镜:“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孙江东笑道:“没害人!没关系的,我给的药量少,麻他一会儿罢了,再说他意识是清醒的。我告诉你,我也是第一次用这针,不太会用,所以打针之前我尽量严格消毒,几乎把他的整个腰背都抹上碘伏了,欧阳竟然还不明白。他问,什么东西凉凉的啊?我说是按摩油,你不要动。他问为什么要用按摩油?我说人家想帮你彻底放松一下嘛,腰力很关键呀对吧?你不许用手去摸,污染了我又得重来一遍……” “你变态。”吴越打断,“欧阳居然会信你?” 孙江东正色道:“因为他当时欲火勃发,还在正常思考的脑皮层退化到只有针尖大小,其余的都去指挥充血海绵体了。” “不要讲细节!”吴越怒道。 “平时我是不敢的。”孙江东围笑。 吴越仰面朝上说:“看来我还得谢谢你,没给我腰上来一针。” “再然后,”孙江东又噗嗤笑起来,“他麻药迅速发作,我本来已经出去药品库房了,后来想了想真于心不忍,医者父母心呐,又赶紧回来替他插上了导尿管,免得他把高级衣服泡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第一次手握他家老二居然是干这个,而不是……” “细节略。”吴越说,“江东,你差不多该准备后事了。” 孙江东的脸僵住了,五秒钟后他紧紧搂住自己哽咽起来:“我也这么想,我有时候做得太过了……吴越,你要记得以后每年清明、忌日、鬼节、除夕都要为我烧纸啊!” 吴越说:“你死有余辜!” 孙江东啜泣不止:“那点儿麻药只能管他一个多小时,他行动自由后必定把整个地面都翻过来找我,因为找不到,就会去找我的朋友。找到了之后,必定把你们吊在地牢里,用蘸着盐水的鞭子打,打晕过去,水泼醒了继续打,边上是烧得通红的烙铁,装满了火炭的铜盆,还有辣椒水老虎凳油锅钉板夹棍竹签子,把你们弄得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对比了一下郝江北和你,觉得他比较耐揍一些,意志力也坚定,所以就来找你了。为了你,我真是殚精竭虑啊!” 吴越也哭了起来:“你爸妈小时候是怎么教育你的,你有没有对照犯罪心理学分析过自己啊?上大学时你把我卖给物理系的男流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逃出来吗?你至少通知一下江北嘛,万一欧阳那帮人喜欢玩sm呢?” 孙江东说:“那倒不会,欧阳连碰我都不太敢。” “那他堵你干嘛?” “他想把我口袋里的针头啊,刀片啊处理干净,以便碰我。”孙江东说,“我准备到外地避几天风头,这样对你我都好。机票都买好了,一会儿就走。” 吴越问:“等等,我昏迷了几个小时?” 墙头马上 第14节 孙江东比划了一个“六”。 吴越又问:“现在几点?” 孙江东看了看手表,说:“将近十点。” 吴越“啊”地一声跳了起来,因为头部炸开了般的剧痛又跌回床上,他急遽地喘息,惊恐地问:“上午还是下午?” 孙江东说:“你睡糊涂了,天还没黑呢,上午十点。” “我必须走!”吴越挣扎着要爬起来,“我得赶紧回酒店去!” 孙江东摁住他:“为什么?” “不然你也得准备我的后事了!”吴越扶着太阳穴吼,“赵忱之上午十点要来西饼房检查!” “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孙江东语带轻蔑地说,“他检查你还不是走走过场?” “你不明白!”吴越换了个轻松些的方式支撑起上半身,突然发现身上好凉爽,“江东,我的衣服呢?” 第十四章 仪式 吴越问:“江东,我的衣服呢?” 孙江东说:“我脱掉了。刚才告诉过你了呀,你对麻醉反应大,在昏睡中呕吐了几次,把衣服裤子都吐得一塌糊涂。” 吴越往毯子里看了看,冷峻地、一字一顿地问:“那我的内裤呢?” 孙江东轻描淡写地说:“内裤也未能幸免。” 吴越猛地裹紧了薄毯。 “你把它们扔哪儿去了?”他说话的声调已经变了,水汽在他的眼眶里凝聚。 孙江东还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扔在路上某个垃圾箱里了,不然我的车上满是呕吐物的味道,那该多难闻。你放心吧,我通知马克给你带衣服过来了。” “马克?” 孙江东把他的手机扔还给他:“在你昏迷期间手机响了七八次,前几次来电显示都是‘熊啊’,我没接,后来看到是马克才接了。” 吴越颤声问:“马克是催我回去吗?” 孙江东摇头:“马克让你别回去了,以免遭受什么不测。他说你们那位赵总根本没有十点钟去西饼房视察,而是提前到九点去了,还带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据说是什么董事——然后你就被开除了。” “开除了??!”吴越如遭雷击。 “对啊,学名叫做用人单位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孙江东说,“啧,这点儿小事有什么好哭的?” “失业算什么小事?!”吴越怒火中烧,眼泪夺眶而出,“老子都混成这样了还不能掉几滴眼泪?” 孙江东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还能自谋职业嘛!” “真的被开除了?”吴越捂着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没听错?” “马克是这么说的。”孙江东摊手。 吴越再也不仰躺着了,他忽然翻身,用昏沉钝痛的脑门撞击铁丝床:哐哐哐哐…… 另一边,酒店。 时间倒回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赵忱之出现在西饼房门口,然而这并非他的本意。 原本的路线是首先参观新改造的中餐厅后厨,接着是重新装修的部分餐厅,然后是即将完工的日餐厅装修现场,再然后是西餐厅南美风情主题月的布置,最后才轮到全员换血后大获好评的西饼房。 可业主方那位六十五岁转氨酶高起动脉硬化了还自认为是少壮派的董事长,极为任性地要先视察西餐厅,猜测原因八成是他早上没喝咖啡,所以急需咖啡。 西餐厅和西饼房是紧挨着的,看完了西餐厅,能很顺路地去西饼房和日餐厅,而中餐厅和中餐厨房都在楼上,所以视察路线必定会改变。 少壮派阔步迈入西餐厅,粗看了一圈便捧起了咖啡,其余董事不想喝的也得喝,赵忱之极为耐心地陪他们坐了五分钟,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终于按捺不住,找了个理由先往西饼房去。 推开饼房那扇双向可开的深红色弹簧门,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切: 触目的当然是横幅,红纸上金色大字,一看就是半文盲马克的手笔: ——热烈欢迎各级领导立临指导既热烈庆祝赵忱之、吴越订婚快乐,永结同心,白头皆老! 接着是高潮,老让和马克一人守着一侧大门,见到赵忱之马上“砰砰”拉响了,彩带、亮片、碎屑、假花瓣漫天飞舞,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五采祥云绕绛台。 老让扔掉礼花拍着巴掌咆哮:“好浪漫吼吼吼吼吼吼——!” 接着是音响——黑胶唱片机——看来老让回家去不止拿了手机。 唱机里播放着他精心挑选的某支香颂,一位声音醇厚的中年女子慵懒又感伤地歌颂着往事和爱情。 接着是洁白的哈达。 马克啊马克,你一名外企、汉族、少年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献哈达?!献个花圈也比哈达正常啊! 再接着是…… 赵忱之愤怒地扯下哈达,在老让点燃挂鞭前的最后一刻阻止了他。 老让问:“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两条鞭炮在地上排了个‘囍’字!” 赵忱之说:“恕我直言,那个字似乎是‘豆豆’。” 老让说:“意思到了就行了,我不认识,马克也不会写。” 赵忱之怒极反笑:“在店堂里放鞭炮不符合消防管理规定,我不允许!让皮埃尔,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请你赶紧把这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有人声,原来是少壮派和几位董事、副总已经喝完了咖啡,跟随着总经理的步伐往西饼房走来。 赵忱之十几年的武学造诣都凝聚在了这一刻,他翩若惊鸿,惊若蛟龙,冲天而起,动如参商,越过马克和老让的头顶,把挂在对面墙壁和天花板交界处的横幅撕毁了一半! 少壮派和董事们谈笑风生地进来了。 “哦哟!”少壮派停止高谈阔论,望着横幅满脸惊喜,“热烈欢迎各级领导立临指导既热烈庆祝赵忱之……赵忱之怎么啦?” 赵忱之一边把手中的纸团撕烂撕碎,一边硬着头皮说:“没什么,他们有些乱来,是庆祝我担任总经理两个月零二十一天整。” 少壮派抚掌大笑:“这很好啊!说明赵总你面向基层、很有群众基础啊,群众拥护你,支持你,把你当贴心人,你才能干好工作嘛!” 他得意地对身后的董事们说:“我就知道没选错!前一年我为了引进汉密尔希斯顿酒店管理方,美国都不知道跑了几百次,那时候你们个个反对,说他们不接地气,管理不好中国的酒店,现在你们看出初步成效来了吧?人家派了赵总来,赵总在店爱店,在店忧店,怎么看都像人民培养的干部!” 那些董事有个别殷勤地颔首微笑,还有个别是一副连马屁都懒得拍的神气,一位董事指着横幅说:“‘莅临指导’的‘莅’,和‘暨赵忱之’的‘暨’都写错了。” 老让满不在乎:“我写的,我是法籍华人,长这么大一共上过三年汉语班。” 一位副总笑言:“咦,唱片机不错啊!” 老让说:“我有个毛病,工作时必须听歌,否则做不出好吃的西点来。” “那这地上的‘豆豆’和彩屑花瓣……” “这是企业文化宣讲仪式,每天早上我们都得来一回,为了互相鼓励、打气儿!董事长放心,仪式一结束就会打扫的。今天我们搞了个大型的,主要为了让各位领导见识一下我们西饼房战斗员的精气神!”马克的手里还拽着哈达。 少壮派鼓起掌来:“好!干劲十足!” 其余的董事和副总也稀稀拉拉地鼓了几声。 少壮派转身对秘书说:“小伙子说得这几句话很好,赶紧记下来,给主管部门报简报用!” 秘书冷冷地问:“我们是私营企业,哪来的主管部门?” 少壮派说:“嗳~我当了国资委几十年童养媳,斗了半辈子恶婆婆,好不容易一朝脱身,当然要捷报频传,恶心恶心他们!” 赵忱之终于有机会向大家介绍老让,说这是让皮埃尔,青年才俊,法国蓝带厨艺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蓝带厨艺学医于1895年创建于巴黎,是一所世界最早,也是世界顶级的西餐、西点制作人才培养专业院校。让皮埃尔曾经在某某餐厅、某某酒店集团工作过,曾经荣获某年某某甜点制作大奖冠军、某年某某西点大赛亚军、某年某某大师赛评委特别奖等等…… 少壮派和董事们轮流与老让握手,口称大师,老让也不懂得谦虚,什么谬赞都来者不拒。 赵忱之又介绍马克,说这是让皮埃尔的爱徒,后起之秀,在西点制作方面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竞争力。 马克早上还因为面和稀了被老让痛骂,此时赶紧讪笑着与董事长握手。 赵忱之终于问:“吴越呢?” 老让正恨着这一茬呢,吴越上班时间无缘无故跑了,人找不到,打电话也不接,于是他声震雷霆地怒道:“旷工啦!” “有个人旷工了?”少壮派惊讶地问,“在我们这个美好的、新生的、充满活力的酒店?!” 赵忱之的脸色顿时黑得如暴雨前夕,其余人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秘书又冷冷地问:“这个不用报国资委吧?” 人力资源总监铁青花及时地从一个地位较低的副总身后探出头来,满是希冀地说:“赵总,我这次可以开除他了吗?” 吴越掉了几滴眼泪,居然心情好了一些,重新裹着毛毯坐起来,望着车间窗外,天气依旧燠热,阳光白花花的耀眼。 “躺着。”孙江东命令道。 吴越便躺下:“江东,人生还长着呢,对吧?” 孙江东说对,但如果我今天不走,不离开这座倒霉城市,人生估计只剩几个小时。 吴越诗意地说:“从今天起,失业,搬家,逃离,去看大海。” 孙江东问:“我搬也就罢了,你搬什么?” 吴越叹了口气,说:“你想啊,我原先住在那个姓赵的家里,他是我上司,勉强扯上一点儿缘分,赖着不走人家也忍了。现在我被开除了,什么理由都没啦!” 孙江东看了眼手表说:“我要走了,买的是下午两点钟的机票,这里赶到机场还得一个小时。你就在原地等马克吧,他应该快到了。” 吴越问:“这是哪儿?” 孙江东说是一家废弃加工厂的车间,正等着拆迁呢,有一回散步发现的。他提起小行李箱走到门口,坚定地说:“朋友,永别了!” 吴越背对着门躺着,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挥了挥:“永别了。” 第十五章 救兵 孙江东走了,吴越独自等待着。 废弃的厂房空旷而幽暗,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金属粉尘、电焊、机油和锈蚀的味道。房顶是用蓝色彩钢瓦搭建的,显然从一开始就不牢靠,如今已经或塌陷或被吹跑,消失了一大半,阳光从缝隙中直射下来,洒在铁灰色、布满杂物的地面上,一副在时代洪流里覆灭的老工业基地末世景象。 孙江东在这个鬼地方放一张床干嘛?莫非他有什么特殊的性癖好?对车间主任有强烈的占有欲望? 对了对了,他嗜好看工业流水线视频,不管是生产食品还是手机汽车,那些舞动的机械臂能够刺激他分泌多巴胺,他不正常。 吴越打了个寒颤,拒绝再往下深思。 许久,他终于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以为是马克,头也不回地说:“衣服带来了吗?我这次被人陷害惨啦!” 墙头马上 第15节 得不到回答,他便把头和半个身子转过去,由于逆光,他多看了来人几秒,最后发现是赵忱之。 他立即坐起在钢丝床沿上,把薄毯裹紧,望着别处一言不发。 赵忱之说:“什么衣服?马克只是说你被人绑架到这个地址了。” 吴越没好气地问:“他没告诉你我是被谁绑架的?” “说了,是陆军总院的专家。”赵忱之新奇地四下打量着这间厂房,“他和那位姓欧阳的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越说:“群众喜闻乐见的相爱相杀。” 赵忱之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往近处走时,他被地上的砖块绊了绊,紧接着又踩到一颗锈钉子,所幸是一颗小螺丝钉,虽然深嵌却没有扎穿他的皮鞋底。 “哎呀。”他拔出钉子,用力扔到远处,“多危险。” 吴越由于头痛,坐了一会儿便重新躺下去,两条光裸的腿挂在钢丝床边缘。 他酷似其母,天生皮肤极白,像大腿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白得耀眼;小腿线条流畅,没有碍眼的肌肉块,突出的脚踝也显得很利落,双脚修长秀美,赏心悦目。 赵忱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想到壁画上的那些欧洲宫廷美少年,想到太阳王路易十四发明高跟鞋,常年穿白色紧身裤袜,因为他对自己的美腿充满自信。 单就腿这一件事儿,路易十四不如吴越。 “出什么事了?”赵忱之问。 吴越把毯子拉开一丝丝,再霍然合上,苦恼地说:“实不相瞒,总院专家把我扒光了。” 赵忱之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定定站着,继续欣赏腿。 他不动,吴越也不好乱动,咬着下唇考虑脱身之法。 很奇怪啊,刚才吴越和孙江东一起时没觉得毯子又短又小,现在这种感觉却异常强烈。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在了脸上,两颊热得发烫,他希望赵忱之识趣一些转身就走,甚至还巴望屋顶赶紧塌下,把他埋了算了,也好过两人尴尬地对面而立。 赵忱之最终没生气,取而代之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原因是突然想到容貌真是上天的恩赐,眼前这人狼狈地躺在这个由灰尘、建筑垃圾和废钢铁组成的格格不入的环境中,居然让他还是讨厌不起来。 他盯着吴越的脸,心想多漂亮的蠢货,唯一的缺点是完全没有表情。 由于浑身不自在,吴越实在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十几秒钟后他换上了擅长的恼火脸:“赵总,你来干嘛?” 赵忱之说:“我来接你回去。马克没有车,所以拜托我来了。” 吴越暗骂了一句马克你咋不去死,说:“我不回去,都被开除了还回去干嘛?” 赵忱之找到了孙江东遗留的塑料椅子,坐下来说:“我没开除你啊。” 吴越“哗啦”一声坐起来。 赵忱之说:“我只是给了你三个月的观察期,如果行为还得不到改善的话,就开除。观察期间你的工资暂时停发,只保留实习生生活费补助。” “补助多少?”吴越问。 赵忱之说:“这种细枝末节我哪里知道,问财务部吧。” 吴越怒道:“什么鬼观察期,我辞职了!” 赵忱之说:“不行。” “怎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赵忱之皮笑肉不笑,“不到两个月前你还对我说想当总经理,如今不想遵守承诺了吗?” “不当了!”吴越躺下用毯子将大腿盖严实,满脸郁卒地说,“你这个人烦死了,喜欢无缘无故举着大棒把我揍一顿再塞颗糖,你不累我还累呢。你走吧,让我清静点儿!” “我无缘无故?”赵忱之离开椅子,欺近铁丝床,“昨天是谁信誓旦旦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你知道上午我在西饼房看见了什么吗?你知道让皮埃尔布置现场向来走红磨坊路线吗?你知道马克那神经病献上了哈达还差点儿给我摩顶吗?” 吴越底气不足地劝告:“有话好说,不要摸我,没见我哆嗦么?” 赵忱之问:“激动的?” “害怕的。”吴越将他的手推开。 赵忱之直起身子说:“回家吧,然后想想怎样检讨自己。” 吴越再度拒绝:“既然要辞职,我也不打算继续住你家了。细想我也没东西落在那儿,似乎就一支牙刷,留给你作纪念吧。” 赵忱之什么也没说,他围着钢丝床左右看看,突然勾起嘴唇,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吴越的毯子扯了! 吴越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赵忱之举着薄毯,显然也很震惊,他阴沉下脸问:“内裤呢?” 吴越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当然站也不是,他只好蜷成一团怒道:“都他妈告诉过你了,被陆军总院的专家扒啦!” “他连你的内裤都敢碰?”赵忱之问。 吴越叫道:“他是医生,别说内裤,内脏都敢碰!” 赵忱之将毯子还给了他。 吴越生气地一把扯过,飞快地围住了下身,愤怒至极地说:“我要走了,离你们远远的,一个个都他妈随意玩弄人!想看裸体去美术学院啊,老子每周六在那儿义务服务呢!” 他刚要跳下床,赵忱之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了他:“别下来,地上有钉子!” 吴越被他像个孩子似的托在臂弯里,平时想想还好,此时可是光着的!他脑中瞬间冒出诸如“浪里白条”之类莫名其妙的词,脸顿时又涨得绯红。 “美术学院?”赵忱之问,“真的?” “假的!”吴越吼。 “假的就好,如果是真的,恐怕我要生气。” “你生什么气?!” “我是总经理,想生气就生气,你说我生什么气?” “我怎么知道你生什么气?!” 两人说了会儿车轱辘话,在吴越恼羞成怒的临界点,赵忱之终于决定往外走。 他一边抱着吴越,一边看着脚下,显得小心翼翼:“就算内裤能说得过去,那鞋子又怎么解释?为什么给你一并脱了?” 吴越尽量不去贴着他,维持着很辛苦的姿势,半天才回答:“……这大概是江东的习惯,因为尸、尸体躺在解剖台上,一般都不、不穿鞋子的。” 赵忱之问:“你为什么梗着脖子?靠我近一些好了。” 吴越怒想:因为我没穿衣服,再近一些你的嘴唇他妈的就要碰到我的……的……的……的什么了! 赵忱之说:“但是这样我不好走路,你始终有一个向外拉扯的力,让我很难平衡。” 吴越只好把身体略微矮了下来,为了避开敏感部位,转身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贴得极近,吴越能感受到赵忱之的鼻息。他开始后悔刚才把毛毯全围在了下身,当赵忱之转头看方向,鼻尖终于无意间触碰到他的下体时,吴越松开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 “别往外倒,小心一摔两个。”赵忱之提醒。 “……”吴越说,“别……别说出去……” “嗯?”赵忱之没听懂,他笑问,“你为什么出汗了?” 吴越松开手,恢复了凶巴巴:“别胡说,我吓得手脚都冰凉了。赶紧走吧,免得被人看见!” 赵忱之问:“万一被人看见了,该怎么解释呢?” 吴越说:“麻烦你别废话了,这情形解释不清楚!快走,万一被派出所发现就不好了!” 两人逃回车边,吴越迅速滚进车后座,催促说:“快开!在车里更解释不清楚!” 赵忱之失笑,心想你明明又没做贼,紧张什么?即使假戏真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虽然没穿衣服,但我穿戴整齐,所以很好解释啊。”他说。 吴越十分没好气:“有些流氓耍流氓时他不脱衣服的,警察见得多了。” “什么?”赵忱之还是装作不了解国情的样子。 “赵总,求你了快开车!”吴越拍座椅。 赵忱之不过瘾似的发动了引擎。 吴越突然问:“我们去哪儿?” 赵忱之说:“送你回家。” 吴越说:“回家可以,但只是去拿几件衣服,我还是要搬走的。” “你想搬到哪儿去?”赵忱之问。 吴越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幽幽地说:“用不着赵总操心。” 赵忱之喜欢在中午开车上路,因为道路比较空旷,可以稍微提高些车速,顺畅地穿越大街小巷。他对这个城市的情况还不熟,尤其是目前所在的这一片工业拆迁区,这也是他先前找来时花了较多时间的原因。 他再度被错综复杂的各式旧厂房弄糊涂了,多绕行了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正确路线。他从后视镜中观察吴越,发现对方脸色很苍白。 “你没事吧?”他问。 “你开你的,”吴越说,“我只是有点儿晕车。” “你过去不晕车啊。”赵忱之从前座抽屉里找到了一只呕吐袋递给他。 吴越按着不住泛恶心的心口说:“过去是过去,今天我挨了陆总专家一次大剂量麻醉剂,血量见底了。” 赵忱之说:“你的朋友里,也只有工程部的郝江北略微正常些。” 哦,江北……吴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们到家时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八分,吴越掐指一算,自己从昨天晚上六点钟起就没有再进过食,如今却一点儿饥饿感都没有,大概肠胃已经停摆了。 他颓然地想去楼上房间,赵忱之把他拉住了:“来说清楚吧,你为什么要搬走?” “让我先把衣服穿上行不行?”吴越问。 赵忱之从沙发上拿了件t恤扔过来,吴越抓在手里闻了闻:“穿过的?” “干净的。”赵忱之说,“我昨天下班从院子里收的,还没能有空叠。” 吴越便把t恤套上了,下身依旧用毯子裹着,好似穿着一条长裙。他在吧台的高脚椅上靠着,习惯性地摸了摸额角早已愈合、也不太看得出来的伤疤,说:“我没有理由继续住下去,我几乎被你开除了。” “我没有开除你。”赵忱之重申。 吴越有些烦躁:“行了,咱们别原地打转了,总之我是没脸继续住了!我比平常人脸皮厚,但还没有厚到那个地步,你说让我工作表现好一点,哥们自我感觉尽力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孙江东会突然来这一招,几乎把你们今天的视察毁了,也让我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可能我这个人运气特别差,就算继续下去,也会出想象不到的状况,让我关键时刻掉链子,所以我不想干了,想休息一阵!” “你确定想辞职?”赵忱之问。 “嗯,我确定要辞职。”吴越嘴上说得痛快,头却点得很犹豫,最后的“辞职”两个字说得有些发飘。 墙头马上 第16节 赵忱之笑了一笑说:“那也没关系啊,继续住吧。” 吴越皱眉问:“你怎么回事啊?前阵子你还不是哭着喊着要我赶紧搬走吗?” 赵忱之说:“我改主意了。” 吴越问:“为什么?” 赵忱之重新抓起了车钥匙,他要赶回酒店去。下午一点管理层有个短会,如果路上开得快的话,他还有时间在会议之前吃点东西和打十分钟的盹。 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居高临下地望着吴越,说:“改变主意是一瞬间的事,没必要解释为什么。” “为毛?”吴越却没放弃。 赵忱之于是弯下腰把脸贴了过来,贴得十分之近,诚恳地说:“因为我喜欢你的屁股。” 第十六章 江北 吴越闻言猛地捂住了屁股。 赵忱之将凉水一饮而尽,笑道,“我回酒店了,今天你在家呆着反省吧,明天再去上班。” 吴越说:“赵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个劳改释放分子,在到酒店客房部工作之前,一直以电信诈骗和拐卖人口为生,也兼职敲诈勒索,以及收取保护费,至今我仍然怀有重操旧业的梦想。” 赵忱之说:“哦,那不影响我喜欢你的屁股。” 吴越微颤着问:“赵总,你不是认真吧?” 赵忱之说:“其实除了屁股之外,我觉得你的……” 吴越立即打断:“赵总,你的人设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样?”赵忱之耸耸肩,“要不是那码字儿的写到这里瞻前顾后缩卵了,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说话?总之提醒你,鄙人行动力很强,动作很快,所以你做好心理准备。” 赵忱之出门开车走了。 吴越屈辱地奔上楼,抽泣着套上了内裤和牛仔裤,哽咽着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小包,含泪冲出了这间豪宅,出去时他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在了廊檐下。 他终于感觉到了饥饿,于是回厨房为自己煮了两只蛋。一边吃蛋,他一边考虑自己何去何从。 他的朋友不多,值得信赖的更有限:孙江东那里是不能去了,那厮自身难保,医院龙潭虎穴不说,欧阳还有虐杀倾向;马克那里也不行,他早先被房东赶了出来,如今暂住实习生宿舍,那地方八人一间屋子,和大通铺有什么区别? 所以只剩郝江北了……唉,时也,命也! 郝江北是铁杆哥们,足以托付终身,难对付的是郝江南。 吴越特地在赵忱之家又磨蹭了几个小时,等到江北和江南都下了班,这才出发往他们家去。为了讨好郝江南那婆娘,路上还为她带了一杯奶茶。 郝江南正在吃晚饭,她捧着饭碗,接过奶茶,依旧堵在门口,老中医似的对吴越说:“从你的脸色和喘息看,你这是热潮。” 吴越的确跑了一阵,他摸着脸说:“不热啊。” “omega。”郝江南往嘴里扒饭。 吴越说:“你说的是深海鱼油omega-3,可以预防高脂蛋白血症、动脉粥样硬化、高血压及冠心病;还是瑞士手表品牌?” 郝江南说:“我哥是个bate 。” 吴越说:“我还是个delta呢,Δ,δ。” 郝江北及时打断了他俩的异次元对话,喊道:“吴越,我在车库,你过来吧!” 吴越往车库走,回头又对郝江南说:“西塔,θ。” 郝江南啜着奶茶说:“我最他妈讨厌你这种不懂装懂强行入圈的人。” “那你到底在谈什么嘛?”吴越问。 郝江南说:“抑制剂。” 吴越像是看待自家不长进孩子似的摇了摇头,到车库对她哥说:“江南这姑娘怎么回事?每次跟她说话都像打机锋。” 郝江北说:“你跟她说话得用哲学思辨的方法,总之尽量绕开她走吧。” 吴越说,“你爸妈应该检讨一下,怎么把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 郝江北说:“他们都检讨二十年了,思索为什么要把她生出来。” 郝江北对机械有着天然的熟稔,兼之是个很好的水电工、瓦工、木工、油漆工、钳工、电焊工……什么玩意儿到了他手里摸几下就能上手。他其实不必要到酒店上班的,但他妈觉得人必须有个“单位”,必须有个能交五险三金的地方。 闲暇时候,郝江北在父亲的汽车修理行做事,偷偷帮人家改装车。公子哥儿们过去喜欢提笼遛鸟、养蛐蛐抽玩烟壶抽鸦片,现在喜欢飙车,热衷于把几十万、上百万都砸到发动机和排气管上去。 如今他正在整理一辆车的电路,漫不经心地问吴越:“今天赵总怎么允许你到我这儿来?” 吴越说:“我干嘛要他允许?” 郝江北问:“出什么事了?他问你要房租?” “对,我避债。”吴越说。 郝江北努努嘴,指着车库角落里一张陈旧的写字台说:“左边最上面那只抽屉里还有一千多块,你先拿去用吧。” 吴越摆手:“没关系,我觉得也没那么急。” 郝江北问:“到底怎么了?” 吴越苦恼地揉着头发:“我能暂时住你家么?” 郝江北说:“当然能,但以往你都不肯,所以今天怎么了?赵总家失火了?你们俩吵架了?” 吴越想了一会儿,说:“都没有。只是对于我来说,他最宝贵的品质消失了。” “什么品质?”郝江北问。 吴越说:“矜持。” “具体什么情况?”郝江北又问。 吴越说:“我觉得他喜欢我的奶头。” “……”郝江北把几根蓝色的电线从车子内部拉出来,说,“抱歉,你这话我实在没法接,要不是我修养足够好,早就一榔头敲死你了。” 他问吴越:“你正处于哺乳期吗?” “放屁。”吴越说,“得了,别告诉你妹妹。” 郝江北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奶头我看过千八百遍了,没觉得哪里好啊。 吴越问:“那屁股呢?” 郝江北说我干嘛留意你的屁股?你有屁股,我也有屁股,我的屁股从小在父亲的棍棒下挣扎成长,在烈火中淬炼,在铁流中铸就,要不是它没长脑子,甚至都能在茅屋寒舍中发出红色电波来,论坚强,论刚毅,论专注,论永不动摇,我的屁股都远胜于你。 他示意吴越替他打好手电,仔细分辨着电线,说:“当然屁股只是一方面,哥们反正无条件支持你,不管你做了什么。就算你把赵忱之杀害分尸,我也会帮你善后,绝不手软。” 同志般的情谊温暖了吴越冰冷的身体,他感动地说:“江北……”突然想到自己和郝江北已经结拜过了,关系不能再近了,于是建议:“江北,我们结婚吧?” 郝江北说:“远香近臭,你离我远点儿。” 这时候郝江南在屋里喊:“吴越你饿吗?我给你下碗汤圆好吗?” 吴越回答:“好!” 他感慨:“姑娘是好姑娘,就是有点儿怪。” 郝江北说:“你也可以和她结婚,只是我们全家都怕你死在她手上。” 吴越问:“她到底在干什么地下工作?” 郝江北说:“不知道,总之不容易啊。《地下工作守则》还记得吗?做情报、分化敌人内部、动摇敌人军心、调查研究情况、进行爆破、配合战争……” 第二天吴越考虑良久,决定照常上班。 短短两个多月,他从客房部经理被调任为普通员工,最后又被贬成实习生。事到如今,但凡稍微有点儿自尊也知道该换一家公司,从善如流。 辞职是必须的,告别也不能马虎,在人生中的一页即将翻过去时,他愿意去见见所有该见的人,向他们致以谢意,或者恨意。 吴越刚进西饼房就被老让揪住了,他以为又要挨打,连忙护住脑袋。 老让大力捏着他的肩膀摇晃问:“你去哪儿了?你他妈的去哪儿了?!” 吴越惊恐地说:“没、没去哪儿啊!” 老让举起手机吼:“那你为什么不开机?昨天半夜狗日的赵忱之给我打了十七八个电话,害得一晚上没睡着!他居然问我是不是把你打死了!你得替我作证,你说,我打你了没有?!” “以人格发誓没有,我昨天翘班了啊!”吴越说,“让师傅,你的汉语进步很快,国骂出口毫无生涩感。” 老让说:“哦,这都是马克的功劳,呆逼二逼卵子屌毛日泥马。” 吴越小心翼翼地问:“赵忱之怎么啦?” 老让说:“他很生气。” 吴越紧张地咬指甲,老让立即制止,说从事西点制作的人不能有这种恶习,很不卫生。 吴越说:“让师傅,我们之间出了点儿事。” 老让说:“老公打老公,天经地义,打狗日的!” 吴越连忙摇头说不行呐他会柔道,我耳聪目明的才不去吃那个亏,还有我不再是他老公了。 老让问:“怎么了?” 吴越说:“来自家庭的阻力比较大。” 老让说:“那好解决,私奔啊!” 吴越说我就是那个阻力。 老让下了死命令:“总之你得去跟他解释,说我没打你,否则老子就是烂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啦!” 吴越惊叹:“哦哟,歇后语也知道!” 老让指着料理台说:“四点了,快去洗手干活!” “让师傅。”在去洗手之前,吴越斟酌着问,“如果我不在了,西饼房的活你和马克两个人忙得过来么?” 老让愣了愣,吼道:“当然忙不过来!别拖拖拉拉,干活去啊!!” 吴越浅浅一笑,顺从地去洗手。 下班回到郝江北家之后,吴越又动了好几次搬家的念头,因为郝江南带了地下工作的战友来看望他,双方言谈甚欢,然而并不知道在说什么。 战友比郝江南小一两岁,却热情得多,谈吐中夹杂着很多难以理解的名词。吴越虽然有善待女孩的耐心,依旧不胜其扰,找了个机会逃去车库给郝江北打下手。 墙头马上 第18节 “不是。”赵忱之摇头,“是春风青冢。” 见吴越没听明白,他解释了一下,然后仰头望着清朗明净的天空和不远处早已成林的松柏说:“我忘了是谁的墓志铭了,总之可以借过来用。以后我若埋于地下,你就把这四个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于是我便化作清风,草木,池塘,泥土,虫豸……” 吴越白了他一眼,说:“你既然让我做主,我就让石匠在墓碑头上雕个双龙戏珠,孔雀开屏。” 赵忱之笑了起来:“那刻什么墓志铭呢?” “墓志铭太高端了些。”吴越把花环举起来左右看了看,“我们通常刻组织结论:‘赵忱之烈士的国际主义精神和中国人民永远共存’怎样?” 赵忱之扑哧一笑。 吴越说:“那你看我妈的墓碑缺什么?” 赵忱之摇头:“缺什么?” 吴越说:“按照我国民俗,底下缺个驮碑的大乌龟,你有孝心变一个?” 第十八章 求婚 听吴越拐着弯儿骂自己,赵忱之好气又好笑:“你跟上司都这么说话的?再说那叫赑屃。” 吴越撇嘴:“反正我要辞职了,管那么多?再说您老人家今日是不请自来。 他一边给花环做着最后的修饰,一边心不在焉说:“你既然要我给你立碑,那我就提醒你几句话。按照我们本地的规矩,一个人火化之后,家属要把他生前所有的物品都在岔路口烧了,以便他在阴间继续使用。所以我严肃地建议你少买点儿衣服鞋袜眼镜手表,免得到那一天烧起来麻烦。” 赵忱之苦笑:“谢谢你为我操心,看不出你这张嘴挺厉害。” 质朴的花环完成了,吴越将其安放在母亲墓碑的顶端,诚挚地说:“妈,今天出来得太急了,什么都没给你准备,扫帚也没带,纸钱和元宝回去烧给你。你在那边要开心啊。”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照顾好邻居小妹妹。” 这时候赵忱之才注意到隔壁的坟墓,墓主人也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1984年出生,2000年去世,享年十六岁。 吴越走到隔壁的墓碑前,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和一瓶果汁,同样拆开巧克力放在墓碑上方,把果汁洒在周围,说:“你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给你带了果汁。这是葡萄口味的,你乖乖的听话,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要托梦给我。” 赵忱之问:“你认识她?” “她活着的时候不认识。”吴越说,“不过她与我妈做了多年的邻居,因此算做认识吧。” 分别的时候到了,吴越依次拥抱了一下妈妈的墓碑和女孩的墓碑,然后朝山下走去,赵忱之若即若离地跟着他。 吴越下了几节台阶,停下来问:“你去哪儿?” 赵忱之正在出神,闻言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吴越姿色绝佳的脸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居然很久之前就没有了母亲,在哪里长大、怎样长大、谁照顾他长大;也不知道他读的是什么学校、什么时候毕业、怎样来到酒店工作;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人生有过什么样的收获,将来还有什么样的愿望…… 他所掌握的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仿佛此人在三个多月前的人生就是一片空白——吴越当然不可能是空白的,他二十多岁了,除了人单纯些,似乎过得还算不错。 比如赵忱之现在就有一个明知问出来是冒犯,但是必须得问的问题:“你的父亲呢?” 果然吴越回答:“没有父亲,我是吴女士有丝分裂出来的。” 赵忱之笑道:“你能分裂吗?” 吴越说看情况吧,说不定也能呢,侏罗纪公园电影里说生命潜能无限,总会自己寻找出路。 “不管能与不能,”赵忱之说,“我有一句话问你。” “说。” 赵忱之大概是从岳母身上汲取了无限勇气,脱口而出:“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此时是下午一点半,天气晴朗,气温在30c左右。吴越站在台阶下方,挥汗如雨地望着台阶上方的赵忱之,问:“赵总,你们家有在墓地求婚的传统?” 见赵忱之没有答话,他上了几阶台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仰头阴晴不定地说:“我就充当一回知心小哥哥吧。赵总啊,这个爱情之花呢,是需要浇灌、培育和呵护的,它不能一下子就从种子开成玫瑰,你也不能几十天见不着面,一见面突然就宣称喜欢屁股,再见面突然就说要结婚懂吗?我要不是修养足够好,早就一砖头拍死你了!” 赵忱之说:“以前你似乎对我求过一次婚?” 吴越语塞。 赵忱之把手表褪下来递给他。 “干嘛?”吴越问。 赵忱之说:“暂时代替戒指,你或许是开玩笑,但我是认真的。” 吴越看了一眼表又吓得扔回去:“我不要劳力士,万一摔了赔不起!” 赵忱之困惑地说:“这不是百达翡丽吗,你不认识字还是怎么的?入门款摔了也就摔了吧,反正是集团送的。” 吴越说:“不要不要。” 赵忱之硬塞给他,吴越说赵总您矜持些吧,哪有在我妈坟前逼婚的?! 赵忱之才不管呢,把表塞进了他的内裤里——没错,内裤,孙江东动得,他赵忱之就动不得? 吴越快疯了,他好不容易把表掏出来,见赵忱之即将走到墓园门口。他追上去想把手表摔到他背上,又怕一冲动摔碎了几十万雪花银,只好攥着表跟他出去了。 赵忱之走向汽车说:“我送你回家。” 吴越怒气冲冲,忍了半天才说:“不要,这个时间江北家没有人,我也没他家的钥匙!。” 赵忱之说:“哦,郝江北。” “你别拿他来威胁我啊,”吴越警告,“别因为我不同意那什么的,你就去为难他。” 赵忱之笑道:“该死的,我才不是那种人。” 吴越要跪了:“‘该死的’也是语录啊哥们!求求你把手表收回去吧!” 一天之后,吴越搬回了赵忱之家,倒不是因为赵忱之为难郝江北(赵总确实没那个闲心思),而是郝江南为难他。 郝江南战友很多啊! 一个个都久经考验,其中一位还露骨地问他:“想睡你的人多吗?” 吴越说:“你们他妈的根本不是研究摩斯密码的小团体对么?” 郝江南全程冷漠脸:“你先回答我朋友的问题,几个?” 吴越说:“再见!” 反观赵忱之,简直比郝江南容易相处一百倍,虽然他求婚了,虽然他有意亲热,虽然他号称动作很快,但是他没时间啊! 他称不上不眠不休,至少也戎马倥偬地在酒店里忙碌,三个多月来他在该建筑物内外行走的总路程以红军长征来计算的话,能从遵义走到懋功,包括四渡赤水那一段迂回的。 外派总经理也分为几种: 一种是开业总经理,擅长从无到有拉出一套班子,把酒店的总体框架搭起来。万事开头难,这种人能力极强,精力过剩,非经验丰富兼略有偏执者不能胜任。他们不会在一家酒店呆很长时间,往往新酒店开业数月至一年内便离开了。 一种是营运总经理,负责守成,能盈利最好,不能盈利就保本,不能保本的话,维持较小亏损面、一团和气也算不功不过。毕竟如今的酒店都不是拿来赚钱的,是被业主方用来当固定资产抵押向银行贷款的。 还有一种是扭亏总经理,就是赵忱之这种,属于管理集团或业主方眼见亏损得连底裤都要当掉了实在惨不忍睹,才派出的救兵。这种人比较蛮横,乱世之下用重典,杀伐决断比起的一种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外还有收尾总经理,那就不细说了。 赵忱之并非很蛮横,个人五讲四美,但也不讨人喜欢,尤其那些被旧社会滋润过的老员工。在他降临之前,这座高级酒店的中餐厅服务员居然有把客人剩下的菜打包带走的习惯——当然带的都是那些没吃动的——有时候婚宴散场客人还没离开,服务员倒开始为自己家的餐桌做准备了。 赵忱之为此雷霆震怒过几回,后来见屡禁不止,便在一周之内将中餐厅服务员大换血,开除了十之七八。最困难的时候,连吴越都被拉到宴会厅端盘子。 多少人等着看赵忱之的笑话,但他挺过来了,如今他上任满四个月,各部门人员框架已经调整完毕,新培训的服务员完美接岗,日餐厅开业在即,一切都按着预想的方向前进。 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好好规划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跑去求婚,以及没有手表真麻烦。 这天,期盼已久的日餐厅终于开业了。在开业之前的全体员工大会上,赵忱之发表了感动中国式的讲话,为节省字数归纳主要内容如下—— 诸位同僚: 鄙人于危难之际受命,至今已三月有余。期间酒店多般变化,你们想必了然于心。我在此由衷感谢,付出必将有回报,牺牲必将被铭记。 孙中山《总理遗嘱》有云,”积累四十年革命之经验“,我并非聪慧,亦没有过人之能力,当飞机降落在此陌生城市时,我也在想:能否迅速调整团队?能否顺畅调动其一兵一卒?能否完成总部交予之任务?数月以来,我与诸位有合作、有分歧,诸位对我,有理解、有困惑。然而无论如何,我们终究一家人,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酒店发展之大局。 从近三月财报来看,酒店业绩已有起色,日后必将蒸蒸日上,而多年之后回望,便知挽狂澜于将倾者并不是我赵某人,而是在座诸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诸位不但是酒店的奠基者,伟业的缔造者,发展的推动者,亦是光明之未来的成就者、收获者。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愿与诸位共勉! 赵忱之虽然已经换掉了一半员工,但酒店仍然不是铁板一块,他那和西方集团总部一脉相承的管理方式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得了,尤其在中高层,代表资方的高管中少不了意见向左的人士。 正当有人暗自期盼他这段演讲会引来冷场时,话音刚落,几乎坐在最后排的郝江北、郝江南、小徐、马克一干人等站起来热烈鼓掌! 众人如梦方醒,也立即跟着鼓掌,大宴会厅里顿时掌声如雷。 后来马克问小徐:“赵总说些了什么?我刚才玩手机没听见。” 小徐说:“我只有七秒钟的记忆,所以别问我。” 郝江北说:“我也玩手机了……但是赵总说得非常好,很有教育意义,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灵!” 郝江南举着手机连续拍照,说:“我爬哪个墙头,哪个墙头就是绝对正确的!” 于是其余三人同时仰头张望:“哪儿有墙?”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忱之,都没有意识到酒店的巅峰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又消失得如斯之遽。以及由于没有掌握对资本的控制权,所以也无从“力挽狂澜”,顶多是好时鲜花着锦,坏时无可奈何。 第十九章 黑话 吴越没去参加这次胜利的大会,倒不是刻意没去,而是赵忱之派他出去买块手表。 吴越说:“把你的加多百丽拿去不就行了?” “百达翡丽,”赵忱之说,“你什么记性?” 他给了吴越一张白金卡之类的,说:“那块暂时放你那儿,你下了班帮我再去买一块备用的吧,我不习惯在手机上看时间。” 吴越问:“买什么样的?我不懂手表啊。” 赵忱之说随便,你看得过去的就好。 吴越勉为其难地接过卡,刚走又被赵忱之叫了回来,他说:“忘了告诉你,那张卡不能刷一百万以上的。” 吴越剜了他一眼,心想现在他妈阶级分化太严重了,我就想去门口小商场看看,他居然嘱咐我省着点儿花不要随意刷一百万! 他去外头转了两个小时,完美完成了任务。待到员工会议结束,赵忱之在宝贵的午休时间偷偷跑到西饼房时,他递给他一块电子表。 “这个防冷水,不防热水,不要带着洗澡。”吴越说。 “咦?”赵忱之把表戴上,“……好吧。” 墙头马上 第19节 “卡还给你,刷了你五百多。” 赵忱之接过卡:“……好吧。” 他走后,跟着老让钻研技术的马克问:“波特儿,你给赵总下了蛊了吧?” 吴越说没啊。 马克说:“他在你面前简直老实妥帖得不像话。” 吴越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老实妥帖?他把我连降三级还扣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你都选择性遗忘了?” 马克说遗忘的是你吧,怎么这两天不提辞职了?又复婚了?年轻人对待感情要慎重,别他妈结了离、离了结的,浪费人家基层民政干部的时间。 吴越被他噎得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过了会儿跑去捶了他一拳。 马克被直捣中段,为了演出效果夸张地连退八步,“哐”一声撞在了操作台上。老让正趴在台子上研究新款芝士蛋糕,这下子全完了,于是他将摔烂的蛋糕从地下抓起来,分成两份,一份配合单臂过肩摔及后□□压制塞进马克嘴里,一份配合扫腰塞进吴越嘴里。 日餐厅以及酒吧的开业既意味着赵忱之的整顿工作告一段落,也意味着酒店终于零件齐全,正式站在了重新出发的起跑线上。 这两个部分都相当争气,一开始就显露出了强劲的势头,尤其日餐厅,订餐必须提前五天至一星期,还拉拢了许多周边酒店日资企业的高管长住客们。在全市现存的日餐厅中,它算是把口味正宗、环境优雅与要价死贵搭配得最好的那个。 总厨鸠山老先生善于单打独斗,生意再忙都不要二厨,担心对方水平不够砸了他的招牌,甚至服务员都不愿意增加。 结果就苦了徐光芒、郝江南以及另外一位日餐厅跑堂毛汤姆,小徐绝大多数时候身兼二职——外间服务和在厨房打下手。当他被喊去厨房的时候,郝江南便忙得滴溜乱转,好在她护士出身,手脚灵活反应快,而且忍辱负重。 此外日餐厅门口还有个迎宾姑娘,也是酒店员工,虽然漂亮但大部分时间都像根木头似的,这里不多介绍了。 日本菜或许贵就贵在形式,它们寿司底下的配菜叶子虽然图案不算复杂,对雕工要求极高,一点儿错都不让有。 鸠山先生大概有意收小徐为徒,很快就把雕刻工作交给了他。小徐没了空闲,大部分时间都穿着日式工作服站在料理台后面磨刀擦碗切鱼划拉菜叶子做准备工作,偶尔埋怨自己985毕业的怎么会沦落至此。 鸠山是不管这些的,营业时间结束了就走,只有觉得不满意时才出来提点一下。 郝江南和小徐换班干活,他切菜时她擦桌椅,他擦地板时她切菜。毛汤姆过去练过截拳道,短小精悍,喜欢无故剥衣服,露出他武师一般标准的精肉肋条骨,为此没少被郝江南毒打。 对于不远处西饼房的吴越和马克来说,日餐厅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幸福感,一逮着空就轮流过来刺激小徐。尤其等过了上午九点,饼房暂时休息,两人的固定项目就是去日餐厅串门——当然是从后堂走,他们还不至于没轻没重到那个地步,去影响充满香氛和轻音乐的前堂正常营业。 这个时间日餐厅也没开张,正在做准备工作。鸠山喜欢凌晨早起自己去市场采购,此时会找地方打个小盹;郝江南在细致地擦桌椅,小徐通常眯缝着眼埋头刻菜叶子,毛汤姆则钻在厨房洗涮鸠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吴越和马克总是先和郝江南打招呼:“辛苦啦,郝露西子,贵店之地板真是光可鉴人啊!” 郝露西子白了他们一眼,不搭话。 马克又去惹小徐:“光芒啊,还刻萝卜呐?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觉得你缺少一样东西——电镐。要不哥们给你捐款买一个?” 吴越说:“怎么电镐呢?不得劲啊,必须多功能电锤电镐两用冲击钻。” 马克说:“哎呦那就贵了!” 小徐说:“去你们妈的。” 此话一出,那两人兴奋了,他们现在不管小徐叫汉奸,管他叫野尻队长,和鸠山太君正好成一对儿。 马克倒退两步,又正步走上前,“啪”一个敬礼,脚后跟一叩:“报告!” 吴越缓缓点头,老谋深算地说:“咳嗯,前线吃紧,来电催要四百万斤粮食,从中国农民的嘴里掏粮食,很艰难啊!对了野尻君,新四军江淮支队的主力,查清楚了在哪里的干活?” 眼看着小徐要举刀,鸠山先生推门进来了。 老先生中文不行,虽说在认真学,但前脚学后脚就忘。他不愿意时刻依赖翻译,再说酒店也不可能为一个日本厨子专门配翻译,所以他和手下人的交流大多是用日语、手势和三句半的英文。 当然也有沟通不了的时候,每到这时老头就急红了脸,和小徐、郝江南、毛汤姆四个人叽里呱啦连说带比划,扑腾得跟斗鸡似的。 吴越和马克上去跟他打招呼:“早啊鸠山先生。” 老头和蔼地说了句汉语早上好。 吴越说:“不知皇军在本地住得惯否?您看这‘王道乐土’大好亲善景象……” 郝露西子柳眉倒竖,猛挥起拖布朝西饼房的家伙们打去,吴越和马克笑着往后退,指着说:“干嘛?干嘛?花姑娘家的这么凶!” 郝露西子亮出祖传的梅花枪功夫,枪枪直指要害:“滚,滚!” 两人被她横打了出来,一边狼狈地从室外小路往饼房逃,一边还要跟鸠山老头调笑:“我们开路以马丝了,明天再来!” 老头儿反正也不明白他们说什么,陪着点头:“要来玩哦!” 郝江南冲出来骂:“同样的戏码天天上演,你们烦不烦啊?!” 吴越笑道:“不烦啊妹妹,我住在你家时,你也天天演一样的啊。” 郝江南说:“干你屁股!” 吴越没听清,问:“什么?” 马克飞身扑过去捂住了郝江南的嘴:“露西子,大姑娘家要讲文明!” 郝江南却努力地断续吼了出来:“我找好多壮……来……屁股!!” 吴越说:“哎?” 马克扑回来把他拉走了。 吴越被拽着胳膊往前,边走边问:“露西子说什么?” 马克经过突击学习后已然开了窍,深谙此道似的说:“都是黑话,不听也罢!” 这天吴越下班回去,惊骇地发现赵总居然在家睡觉,而且是蓬头乱发仰面睡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游戏手柄,唇边隐约一圈青色胡茬。 吴越蹑手蹑脚走近,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确信正常,便举起遥控器把电视屏幕关了。 赵忱之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问:“几点了?” “下午三点。”吴越说。 “哦。”赵忱之翻了个身,找到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会玩游戏吗?”他问。 “网上斗地主。”吴越说,“你什么情况?今天没去上班?” 赵忱之连起个身都不愿意,侧躺在沙发上按动游戏手柄:“嗯,我请补两天假。这不过分吧,我通常到了一个新酒店后,每三个月才休息一次。” 吴越心想也是,搬来以后似乎从未见他休息过,普通员工都能做六休一,他却是日以继日连轴转。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剪刀划伤的那天,赵忱之也在家呆着,于是问:“你遇见我时也是正好休息吗?” 赵忱之说对啊,这么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吴越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这都是什么运气,要是有我这个倒霉的几率,潘金莲拿一根晾衣杆都能砸到东西南北中五位大官人,足以组团杀武松了。 电视屏幕上,赵忱之操纵的忍者被人一刀洞穿了喉咙,他发出懊恼的叹息,扔了手柄问吴越:“考虑得怎么样?” 后者挠头说:“辞职了也挺困难的,我不是什么重点大学毕业,这几年也没积攒什么成就……” 赵忱之笑着打断:“我问你这个了吗?” “那你问什么?” 赵忱之说:“我从前不知道你迟钝如斯啊。” 吴越顿时明白了,全身的血液立即往脸上涌去,为了掩饰尴尬他站起身来,赵忱之极快地拉住他的手,问:“去哪儿?” 吴越说:“上楼……” 赵忱之像是为了堵住他的后路般说:“送出去的手表,泼出去的水,休想拿回来。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 吴越说:“不啊。” 赵忱之说:“不行!” “就是不啊。” “那绝不行!” 两人拉锯了一会儿,最后赵忱之让步了,他没再继续说话,而是悻悻地指着厨房。 吴越徒劳地搓着通红的耳朵,问:“饿了?” 赵忱之吩咐:“不要放糖,我与老让正相反,对甜甜腻腻的食物不感兴趣。” “行吧,我给你下碗汤面。”吴越说。 他刚转过身,赵忱之突然跳起来,用双手卡住他的腰。 第二十章 轰轰 吴越整个人迅速僵硬,赵忱之在他耳后的呼吸声让他腿都软了,他颤声道:“别动我!” 赵忱之贴着他的耳朵问:“尝试过腰摔没有?” “别他妈……” 赵忱之奉送他一个单手腰摔,吴越在他的胳膊底下旋转了三百六十度落地。然后赵忱之跨过他,自己去厨房煮面了。 吴越仰天躺在地上,半晌后蜷缩起身子捂住了脸,心情酸涩混乱,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羞耻。 赵忱之点燃煤气灶,烧上一锅水,回到客厅看他。吴越依旧用细白的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一点儿鼻尖。 赵忱之说:“起来吧,地上凉。” 吴越撤开手,问:“你教柔道吗?” “可以啊。”赵忱之说,“只是初学时相当枯燥,很多人都没那个耐心。” “教我吧。”吴越央求。 “教别人可以,唯独不教你。”赵忱之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任性。” 吴越还想说话,他的手机在客厅角落的地板上响了,那是刚才在空中旋转时被甩出去的。他走过去捡起手机,发现来电的是郝江南。 他担心其又硬拉自己参加战友聚会,便将手机扔回原处。谁知郝江南不依不饶,一个接一个地来电话,最后赵忱之忍无可忍,按下了通话键:“露西郝,你什么事?” 吴越和赵忱之住在一起是个秘密,目前只有西饼房的让皮埃尔、马克和工程部的郝江北知道,前一位面目狰狞且交流能力有限,没人敢与他多废话;后两位的共同特征是久经考验,嘴非常非常紧。 吴越如果能早五秒钟推测到赵忱之会有这样的举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扔下手机,现在什么都晚了,郝江南梦想照进现实,其敏锐的触手伸进了这个封闭的王国。 郝江南花了十多秒钟才反应过来听电话的是赵忱之,她内心的火山灰顿时猛烈喷涌到五千米的高空,含硫气体和数百亿吨的石块一并炸出,闪电在浓云中刺开路径,炽烈的熔岩流即将吞噬她脚下的村庄和所有生灵。 轰轰轰轰————轰———— 她知道赵忱之在家休假,因为鸠山告诉过她。赵忱之与酒店其他管理层大多公事公办,和鸠山及老让是真的关系深厚。 墙头马上 第20节 郝江南本该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不可抑制的喘息,但她是个长期扎根在隐蔽战线的老同志,冷静,克制,稳健,于是她一字一顿地答道:“赵总你好,打扰你休息了,请问吴越在吗?” 吴越当然在,他在拼了命地抢夺手机,可是赵忱之不让。 赵忱之看见了极其有趣的现象——波特吴的脸色已经不是普通苍白,而似深夜遇鬼,命在旦夕。 他捂住话筒,戏谑地小声问:“咦?你怕她?” 吴越奋力摇头,抢手机。 赵忱之用单手把他控制住,微笑地对电话那头的郝江南说:“他在洗澡,你找他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呵呵,洗澡…… 轰轰—————— 郝江南的火山又喷发了一阵,但她是经过长期的考察和实践检验的,白乐天以诗咏之“试玉要烧三日满,辩才须待七年期”,她继续缓缓深呼吸平复情绪:“请你转告吴越,江东被欧阳从外地抓回来了,临死还有几件事要交代,请他立即去一趟爱心医院。” “咦?”赵忱之表示惊讶。 郝江南又补充:“当然了,晚半个小时去也可以,反正能赶上遗体告别仪式。” 赵忱之问:“露西郝,你现在在哪里?” 郝江南敏锐地意识到赵总在查岗,于是掐了身旁的毛汤姆一把,毛汤姆发出李小龙式的“啊哒”叫声。 郝江南说:“我在日餐厅里,正在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 赵忱之用非常精妙的手法压制着吴越,后者并不甘心,正在努力挣扎,奈何两只手腕和脚踝均受制,腰力又不够。 “露西郝。”赵忱之发出迷之邀请,“你是吴越的朋友,我非常欢迎你来我家玩,当然是以私人身份。” 轰—————— 郝江南甩开弥漫在上部的二氧化碳、水汽和含硫化合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说:“好的,赵总。” 赵忱之挂了电话,笑着对身下的吴越说:“露西郝说陆军总院的专家大约快死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吴越重获自由,却没了反击的欲望,掩面抽噎:“你这个……你这个猪……你在干嘛啊……你根本不了解那姑娘是什么人!” “哦?”赵忱之笑道,“是啊,我不了解她,但我直觉露西郝是站在我这边的。” 吴越说我要上吊,你们家院子里有合适的树吗? 赵忱之说何必上吊,你自行去喂狗便是,另外你到底去不去见陆总专家? 吴越显得将信将疑:“如果说别的什么医闹或者受害患者我倒还信,可欧阳么……他才不会拿江东怎么样,他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着。” “那你是不去?”赵忱之问。 不去又不忍心,吴越说我去。 “我送你。”赵忱之说着便去换鞋,并把出门必须的钱包、手机、车钥匙等塞在运动裤口袋里。 “你去干嘛?”吴越问,“我们不能老是同出同进,你自己前些日子不是还担心影响不好么?” 赵忱之说没关系。 “怎么叫没关系?” 赵忱之说:“我的规定是——同部门的同事不许结婚,没说餐饮部的不可以找客房部的,也没说客房部的不能去找营销部的。如果有人非议我,说我婚后可能偏私你,那我就把你开除,这样谁都没话说了。” 吴越心想谁他妈要和你结婚?我问你这个了吗?说话也不好好审题,简直他妈的离题万里!老子问的是,你的矜持哪儿去了?! 赵忱之微笑:“总之难得休假,我去凑个热闹,顺便参加遗体告别仪式。” 显然他对孙江东有着很深的芥蒂,因为那家伙剥吴越的衣服,连内衣都剥。 吴越无可奈何,只能和赵忱之一起来到了爱心医院。 他猜得一点儿都没错,欧阳果然没拿孙江东怎么样。贼专家还是好好地坐镇医院,手脚齐全,皮光肉滑,毫无受虐痕迹。 孙江东逃了几天的难,没显出惊弓之鸟的困苦来,居然还贴了点儿膘,大概是所去之处海鲜甚多,每天不停吃吃吃的缘故。他原本皮肤白净,脸蛋略微圆润后显得比以前还可爱些,有富足之态,好在吴越早就认清他邪恶本质,从大门外一见他没事,转身便走。 孙江东叫道:“喂!” 赵忱之抄起了双手,他很遗憾,原本是满怀热情来看孙江东的死状的。 孙江东说:“二位进来坐呀!” 吴越断然拒绝,扶着车门说:“谢了,但我这就走。郝江南真不地道,讣告都写好了就让我看这个!” 孙江东追出来,来到他们的车边。吴越发觉这厮走路不太方便,似乎腰酸膝软,但他凭经验知道不能乱问,以免对方作妖。 他将双手支在身前抵御,孙江东才不管呢,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 “给你这个。”孙江东神神秘秘地说。 吴越接过东西,发现一板小药片,问:“这是什么?” 孙江东说:“短期避孕药。我听江南说了,你是一个什么o什么体质,发情期里一旦控制不好,很容易中招。” “……”吴越把药片摔倒他脸上。 孙江东爆发出不可抑制的大笑,大约牵动了哪里的痛,他笑得又不尽兴,只能捧腹笑一会儿,再皱眉停一会儿。 赵忱之听不见他们说话,莫名其妙地远远望着。 吴越咬牙道:“你他妈七八年的医学院白上了!” 孙江东捂嘴:“噗嗤嗤嗤郝江南真他妈的自学成才啊哈哈哈哈!” 吴越问:“你居然留了个全尸,怎么说服欧阳的?” 孙江东轻描淡写说:“用身体。” 吴越退了一步。 “在他的车里。” “谢谢,我知道这些足够了!”吴越要跑,孙江东拉他回来。 “他把我揪下飞机的那天晚上,在他的车里,他把他的……” “不要说细节!”吴越吼。 孙江东说:“我们在后座上,我将我的……” “行啦!!” 孙江东问:“你他妈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服务读者的意识?” 吴越逃回车上。 孙江东追了几步停下了,他遥遥问赵忱之:“赵总,能否借我二百万赎身啊?” 赵忱之就是应付能力强,他不假思索就说道,我们的钱都是浮财,早晚一天要悄无声息地回到整个社会的流通中;而你不同,知识和技术是你的财富,谁也夺不走,你将很快就会创造出不可估量的价值,远不止二百万这么简单。 一番话让孙江东几乎重燃了争当科室带头人的梦想,过了十多秒他才想起自己早就从三甲医院辞职了,可惜这时赵忱之和吴越已经绝尘而去。 他对着院子大门方向愤怒地绞起了双臂。 这时候欧阳开车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因为不明白他在干嘛,特地摇下车窗望着他。 “看什么看?!”孙江东愠怒道。 欧阳有时候就是把他当祖宗供着,憋屈地将车窗摇上去。 那边赵忱之开了一会儿车,突然发现了什么,赶紧靠右停下。吴越问怎么了,他说:“这里距离爱心医院有2.1公里,陆总专家应该不会追来了吧?你在车里等我片刻,我去买点东西。”他说着打开车门出去了。 吴越叫道这儿不能停车,交警贴单呐!他却充耳不闻,走进了一家商场。吴越只好惴惴不安地守着车,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回来了,把一只深紫色的小盒子扔进吴越怀里。 吴越问:“什么?” 他系上安全带说:“自己看。” 吴越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枚钻戒。 “……”他问,“你干嘛?” 赵忱之耸肩:“上回就说要送你的,求婚信物。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月珰。” 吴越说:“赵总,你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是吗?” “嗯!” 吴越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我把那块加百利表还你,至于戒指,也不能收。” “百达翡丽。”赵忱之望着车前方纠正,“那手表你留着吧。我觉得电子表挺好用的,不但有时间、温度显示,能记步数,还有闹钟,每天早上‘滴滴滴滴’准时把我叫醒。” 吴越说:“我现在真有点儿恨你。” “为什么?” 吴越仰面靠在椅背上,以左手腕遮眼,手中捏着那只颜色暧昧的天鹅绒首饰盒,好半天才说:“……因为你的矜持都转移到我身上了。” 第二十一章 纽扣 “什么矜持?”赵忱之显然有些困惑。 吴越突然坐直,那只手狡兔一般在他眼前掠过,首饰盒已经被塞进了赵忱之的衬衫领口。 此时中秋刚过,白天气温最高时在二十多度,赵忱之也没有在衬衫里穿背心或t恤的习惯,首饰盒顺畅滑落到他的安全带上方,卡在那边不上不下。 “啧!”他伸手去摸盒子。 吴越极为敏捷地爬到车后座去了。赵忱之的车虽然车内空间相对宽敞,但他原先以为只有小孩子才能不受阻碍地爬来爬去,想不到身边人居然也有这缩骨奇术。 吴越爬到后座是为了避免尴尬,然而两人互不搭理却更尴尬了。微妙的气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真想不通孙江东和欧阳在车里为什么会搞起名堂,他现在只想逃出去喘口气。 赵忱之说:“你脸红了。” 吴越骂道:“你哪看得见我的脸?开你的车吧!” “太矜持也不好。”赵忱之说。 吴越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他妈是有丝分裂出来的!” 赵忱之说:“哦。” “‘哦’是什么意思?” 赵忱之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别扭地在衣服里摸戒指:“‘哦’的意思就是,回家我要亲眼看看你怎么分裂。” 墙头马上 第21节 抵达车库,赵忱之把吴越拉下车,吴越叫道:“我不回你家,我要陪兔子!” 兔子的小屋就在车库里,该犬正被拴着,百无聊赖,十分欢迎吴越,露出渴望之神情。赵忱之把狗链解开,命令兔子到主屋去。兔子甩着涎水撒腿就跑,嘭地一声撞在大门上,但并未受挫,似乎永远愉悦地蹲在一旁。 赵忱之对吴越说:“你回家去陪兔子总行了吧?” 吴越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赵忱之冷笑:“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依不饶的?” 赵忱之单手叉着吴越的后脖颈往屋里走,另一只手上捏着首饰盒,他的步幅很大,走得很快,吴越几乎被他推倒。 “你就是生气了!” “没有啊。” “错不完全在我!” “我没生气。” 赵忱之打开门,兔子呼啦蹿进去,直奔客厅的角落,那里养着一缸鱼,兔子喜欢痴迷地盯着它们看。 吴越则被推倒在沙发上。 “来吧,你分裂吧。”赵忱之建议。 吴越刚想爬起,赵忱之又把他摁倒了,而且大半个身体都压了上来:“来分裂啊。” “我他妈不分!” 赵忱之突然把手伸进了他单薄的衣服,问:“这里会分吗?” 吴越的发根倒竖,仿佛电流从他的皮肤表层蹿过,从头到尾地僵硬了,他颤颤地问:“你知道你在摸哪儿吗?” 赵忱之说:“知道啊。” “知道你还摸?!” “你分裂给我看啊。”赵忱之边摸边问,“你这里会分吗?这里呢?这里呢?也能分吗?” 吴越奋力推拒,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打了起来,吴越叫道:“兔子救我!!” 兔子可能听见了,又可能没听见,依旧迷恋地盯着那缸鱼。 吴越说:“赵总赵总!难得休假,你就好好打一天游戏养精蓄锐不行吗?!” 赵忱之突然掀了他的上衣,崩落了两粒衬衫扣子。那两粒扣子轻声落在地板上又滚远,一粒滚在茶几底下,一粒滚向电视柜。 吴越压低声线道:“赵忱之,睡觉可以,不要来硬的,这样不文明!” 赵忱之顿时冷静了一些,好似沸水离开了热源。 吴越从不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当面要么喊他“赵总”,要么调侃似的叫“忱爷”,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喊,而用“喂”,或者“嗯……那个”引起他的注意。 他察觉到了吴越愤怒和害怕。 他把手从对方赤裸的肩膀上拿开,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吴越说。 赵忱之弯腰去找纽扣,第一粒很快找到了,第二粒让他在电视柜下摸了很久。 吴越抓过衬衣披在肩上,却没有扣,他默默地望着赵忱之。然后他看见了掉落在地的首饰盒,便捡起来打开,将里面的一枚白金镶嵌钻石的戒指握在手心。 赵忱之站起来,为难地表示够不到,便去厨房找扫帚或者别的有长杆子的东西。 吴越不说话也不动,盯着他的背影。 赵忱之用扫帚把衬衣扣子弄了出来,吹了吹上边稀少的灰尘。他是个整洁的人,每周默默来打扫两次的钟点工也不偷懒,所以家里很干净,说纤尘不染都不为过。 “我去找针线,”他说,“我会帮你缝好,你等一下。” 吴越突然原谅他了,就因为这句简简单单的、说要缝衣服钉纽扣的话,甚至觉得他的提议未尝不可接受。 夏目漱石说:“月亮真美啊。” 叶芝说:“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普希金说:“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叶赛宁说:“白桦”——没错,他就是痴迷白桦。 有些人表达爱意却不说爱字,他们羞于出口,往往会问:“要不要下碗面你吃?”“你还好吗?”“累了吗?”“路上顺利吗?”甚至“喝热水”“穿秋裤”“多吃点”…… 当然还有“我给你缝扣子”。 ……况且赵忱之有好腰。 “赵总。”吴越问,“你们外国人有户口本么?” 赵忱之正在爬楼梯,闻言回头:“户口本是什么?” 吴越说:“国情产物。” 这就是吴越表达的方式,他问需不需要户口本,因为他的户口挂在酒店的集体户口下,结婚登记的话需要去辖区派出所开证明。 赵忱之没听懂,换谁都听不懂,他捏着纽扣去找针线了。 吴越摊开手掌望着那枚戒指,觉得与其说是戒指,还不如是说是扳指,硕大而重,钻石耀眼——总之不好看,男戒款式有限,很难花样翻新。 “我想要个翡翠的……”吴越喃喃。 他记得小时候看电视,他妈指着慈禧太后手上的那枚戒指说真绿呀,就像夏天最绿的叶子,妈妈很喜欢。 他妈妈是个芭蕾舞演员,曾经在俄罗斯进修过,照理不太会喜欢什么翠玉金银,跳舞时也不适宜戴首饰。但她喜欢绿色,从早春的嫩芽,到布满青苔的小径,到遮天蔽日的树丛,到山间的深潭……绿色让重疾缠身的她倍感平静和安慰。所以在临终前的几个月,她每天都望着窗外的那几株桂花树期盼着它们早些开花。她钟情桂树团圆的树形,欣赏它们终年常绿的勃勃生机。 赵忱之从楼上下来了,他没找到针线。 “去买一件新的怎样?”他建议。 “衣服只是扣子掉了就要重买么?”吴越反问。 “酒店客房里似乎有针线包,”赵忱之说,“我去拿来。” 吴越说:“赵总,你似乎毁了我好几件衬衫。” 赵忱之一愣,觉得言之有理,立即抓起手机拨号码,接通后对人家说:“周先生,麻烦你送一打衬衫到我家里来,要中号的。” 吴越问:“谁?” 他说:“裁缝。” 吴越讥讽地说:“送两打吧,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要撕人衣服。” 赵忱之赶紧回拨:“周先生,还要一打中号西装裤。” 吴越抓起沙发边的电视遥控器扔到他脸上,被他很稳当地接住,放回原处。“我要回房间去了,”他说,“我需要冷静地想一想,你不要来打扰我。” 吴越问:“想什么?” 他说:“想我的所作所为。” 说着他就捧起游戏主机上楼,吴越问他晚饭怎么解决,他表示随便,用托盘放在他房门口就行。吴越说你不能随便,你得有个明示,等追上楼,对方已经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嗤。”吴越说,“结婚倒是叫得欢实,至今却不让我进你房间……” 他做好晚饭送给赵忱之,又独自在客厅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人送衬衣和裤子来。每一件都是正装款式,用料高端,贴身剪裁,制作精良,衬衣统一白色,裤子统一黑色,与之搭配还送了一打西服。 裁缝问:“赵先生是准备招保镖对不对?” 吴越说:“啊?” 裁缝又掏了十二幅墨镜出来:“我都准备好了。” “……”吴越拿出一副架在鼻梁上。 “这是手持电台,功率大,不易受干扰,你们先试着用,不懂我回头再教你们。” 吴越默默接过。 “这是套无线通讯设备,这个微型耳机塞在耳孔里,麦贴在耳朵背后,不管是听音还是传音都很清晰,保证和美国海军陆战队用的一模一样。” “……”吴越再次接过。 裁缝问:“打算配什么枪?” “咦??” 裁缝摇头:“不配枪,电击棒可不得劲啊。你说吧,我这里手枪型号齐全,基本能满足大部分顾客的要求。” 吴越问:“您是裁缝吗?” “谁说我是裁缝?”裁缝反问。 吴越冲到楼梯下对着上面喊:“赵先生——!赵先生你战友找你——!” 赵忱之没搭理,当然也可能没听见,他的房间隔音比较好。裁缝留下一件防弹背心的样品走了,吴越毕恭毕敬地将其送出大门。 突然裁缝叫道:“哎呀等一下,差点忘记!” 他说着拉开驾驶座上方的遮阳板,从里面取出一件火柴盒大小的东西,递给吴越:“简易针线包,赵先生嘱咐一定要的。” 吴越接过,目送其车缓缓驶离。 x虎揽胜3.0t混合动力加长版,官方指导价150万+,朴素,踏实,低调,可靠。 吴越心中涌动着当裁缝的梦想。 他捏着针线包,转身却找不到那两粒扣子,想起是被赵忱之带上楼了,他便顺手把针线包扔在了茶几上。 凌晨三点半他出门上班,却发现针线包不见了,脱在一旁的衬衣也不见了,而后在门厅处找到,扣子已经缝上去了。 于是吴越辞职及搬家的事宜不了了之,说服他的既不是那枚昂贵的钻戒,也不是那块他永远叫不对名字的表,而是加起来还不到八毛钱的简易纸质针线包,以及两粒白色塑料纽扣。 第二十二章 肠胃 西餐厅的中央吊灯有几个led灯珠不亮,郝江北被喊去更换。他先去了西饼房,没找到吴越,只见老让在抓紧时间打盹,随着他的呼噜起伏,一张单人小沙发在他身下发出悲鸣。 郝江北也没发现马克,只能回西餐厅。 西餐厅的早餐时间已经结束,桌面和取餐处收拾停当,服务员正在摆午餐的台。郝江北高高地爬在梯子顶上修灯,突然看见马克从门口一闪而过,他喊:“马克!” 墙头马上 第22节 马克不理他。 “马克!” 还是不理。 “大鹏子!” “哎!”马克退回来,“郝哥,你叫我?” “……”郝江北说,“你到现在还不适应自己叫马克?” 马克说:“有时候需要反应一会儿,有时候挺适应。” 江北换好了灯珠跳下来,问:“吴越呢?” 马克说在天台上。郝哥,我们苦啊,成天没日没夜地干,人都磨脱一层皮。 江北说:“千万别抱怨,因为我们是光荣的外企员工。” 马克说:“我们似乎是中资啊,赵总那帮洋高管都是替中方打工的。” 郝江北压低声音说:“中方是中方,却不是中资,我听人说业主方的资产早就转移到太平洋岛国去了。” “这么复杂?”马克说,“你再解释解释。” 郝江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要是解释得清楚,还用得着在这儿修灯?” 他扛起梯子说:“走了!” 他前脚刚走,吴越便从天台上下来了。马克说:“郝哥刚来过。” 吴越说:“郝哥不怕,就怕郝妹。” 然而他俩到时间还是坚决去撩小徐,努力克服一旁虎视眈眈的郝妹。 为了挚爱的表演艺术,为了配合鸠山的身份,两人次次出场的角色都不一样:今天反串铁梅和李奶奶,明天必定是小常保和杨子荣,后天会把郭建光搬出来,什么高志扬马洪亮祁瑞宣钱墨吟,扬铃打鼓轮番上场。 今天演的是两位交通员。 吴越踮着脚尖从右侧上:“我是卖木梳的。” 马克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有桃木的吗?” 吴越压低声音:“柜上想进十匹杭罗。” 马克对答:“没有杭罗,只有香云纱。” 吴越又问:“哈德门卖几毛?” 马克得说:“没有哈德门,只有老刀。” 对到这里他俩一握手,喊声“同志”,接下来开始商量锄奸队的下一次行动,要锄的奸自然就是小徐。 小徐天天受压迫,苦不堪言,又不敢上老让那儿告状,因为那熊还要不讲理,只好盼着鸠山早日把汉语学溜了,收拾这两个兔崽子。 至于赵忱之,他深思熟虑三天,终于再次找到吴越。 吴越正在厨房里洗碗,说:“赵总,你最近下班挺早啊,现在才六点。吃过了吗?” “在酒店吃过了。”赵忱之说,“不要叫我赵总。” “那叫什么?” “随便,叫我英文名吧,莱斯利。” “赵总。”吴越很坚持。 赵忱之问:“你以后床上也喊我赵总吗?” “谁要和你上床?” 赵忱之说:“我仔细考虑过了,我的行为是正当的。” “什么?”吴越问,“你想了三天就想出这个结论?” 赵忱之异样地盯着吴越。 后者愣了半晌,将前额垂下的头发向后捋:“你的意思是我错了?我应该迫不及待地与你……睡觉?” 赵忱之说:“你也没错,总得有一方被动些。” 他揉了揉吴越的头发说:“我洗澡去了。” 吴越问:“就这样?” 赵忱之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回头说:“就这样,我没别的意思。” 吴越征询地问:“那我洗好碗就回房间玩手机了?” “回吧。”赵忱之倚着门说,“你知道老看着在外围打转就是不见重点,读者有多煎熬吗?” 吴越说:“蛤?” 赵忱之幽幽地看着他:“我如今非但姑息养奸,还与刁民沆瀣一气,真难啊。” “蛤?” 赵忱之走了。 吴越洗好碗,擦干净地,冲了个澡上楼。回到房间独坐良久,捶床小声怒道:“要睡就睡,铺垫这么多,心情都给你弄没了!” 他躺了五秒钟,突然翻身下床冲出房间,一脚踹开了赵忱之主卧虚掩着的门闯了进去。赵忱之先前有事耽误了,刚进浴室且忘了关门,此时脱到一半,手放在内裤边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吴越的表情变换了一会儿,问:“什么是重点?” 赵忱之笑笑说:“下面就是重点,但等一会儿,我还没洗。” 吴越摔上门出去了。 赵忱之叫:“哎!” 他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干脆拿了块浴巾围着下半身追出去。 吴越已经闯进房间,并且把门反锁了,赵忱之敲着说:“何必呢?要体谅读者的辛苦啊。” 吴越扑进了被窝,再钻出来时满脸通红,说:“明天吧!” 赵忱之不紧不慢地问:“明天划重点?” “明天划重点!” 赵忱之说:“好,放你一马。我真的要去洗澡了,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头痛心烦,浑身腻汗。” 第二天吴越没敢回家,躲到孙江东的医院去了。 孙江东问:“你什么情况?” 吴越说:“害怕,要总复习。” “考试?”孙江东问。 吴越叹了口气,点头:“考试。” 看吴越发愁,孙江东显得很快乐:“考死你!” 正巧这天欧阳来找孙江东叙♂旧,他从窗外看见吴越呆在诊疗室里煞风景,自持身份又不能亲自进去赶,于是喊来一名手下说:“去,把那个人抬出来!” 手下刚入行不久,既不认识吴越,也不熟悉孙江东,便问:“抬哪一个?” 欧阳说:“躺床上肤白貌美的那个,快!” 于是吴越就被两个人一人抱肩,一人抱脚地抬了出来,放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其中一人还礼貌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人走后,吴越坐在路边思索良久,觉得人间处处龙潭虎穴,进退两难。他在街上转了两圈,想起家中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兔子,于是硬着头皮回去喂狗。 他独自吃了晚饭,等到晚间六七点钟赵忱之回来,本来想继续与之兜圈子,却发现对方脸色不好,青中泛白。 “你怎么了?”吴越问。 赵忱之坐在玄关换鞋凳上,垮着肩膀双手撑膝,颓然地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不太舒服。” 吴越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你发烧了。” “是吗?”赵忱之也试了试额头的温度,“我已经摸不出来了。发烧不碍事,可惜我吐得厉害。” “吐?”吴越觉得情况不妙,“怎么个吐法?” “吃什么都吐,喝水也吐。”赵忱之换好鞋,鼓足一口气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往楼上房间走。 吴越追上去问:“你吃坏肚子了?” “我猜测是肠胃型感冒,还好尚未腹泻。”赵忱之一边解着衬衣纽扣一边说,“你别多靠近我,以免传染。”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大病,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节奏过快,影响了原本还算不错的抵抗力。加上昨天晚上他辗转反侧,深更半夜在跑步机上狂奔了一个小时,出了一身透汗却没有及时洗澡换衣服,于是便着凉了。 “我去睡一会儿。”他站在楼梯上,昏昏沉沉地说。 吴越问:“你想吃点儿什么?” “吃了会吐。” “那喝点儿什么?不然会脱水啊。” “随便,热的就行。”赵忱之说,“但半个小时之内也会吐掉的。” 吴越不信,给他泡了杯热茶送上了楼。赵忱之没把衬衣脱了,只解了两三颗纽扣,基本上是和衣躺着,神情萎顿。吴越叫他起来喝了茶,又替他盖上薄毯。 赵忱之说:“给我一个盆。” 吴越问:“干嘛?” 他说:“一会儿如果想吐,省得往卫生间跑。” 吴越便跳下床找盆,在鱼缸边上找了一个专门换水用的塑料盆,洗干净了送给他。结果刚递到他面前,他就吐了,吐的全是清水,显然是刚才喝下去的茶。 赵忱之用纸巾擦嘴,说:“还好,我今天已经吐了无数回了,胃里空空如也,避免了过于尴尬。” 吴越问:“什么尴尬?” 赵忱之笑问:“你觉得我想当着你的面吐胃容物吗?” 吴越刚想说话,赵忱之又抱着塑料盆吐起来,吐完了说:“真他妈的尴尬。” 吴越说:“赵总,你不要老端着架子,你这是生病啊!” 赵忱之说:“别人我才不在乎呢,只是你……”还没说完他又吐了起来。 墙头马上 第23节 吴越忧心忡忡地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去医院了。” 赵忱之一口回绝,说自己躺躺就好。 吴越说:“以你这样的吐法必须挂水,一是消炎,二是补充水分和葡萄糖。你不但吐,还发着烧,居然从早上到现在就这么熬着吗?” 赵忱之始终不肯,吴越一生气,扑到床上把他拉了起来。 “走,我背你!”吴越说。 赵忱之笑道:“我要你背做什么?” “那你自己走?” “我不去医院。”赵忱之相当执拗。 “你这个猪头!” 吴越火了,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找到手机,给孙江东打了个电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用你的时候到了!” 孙江东正在医院值班,一旁依旧有欧阳陪伴,或者说监视。他看了一眼欧阳,转身捂住嘴巴小声问吴越:“干嘛?你要死了?” 吴越说:“赵忱之要死了!” “年纪轻轻死老公?”孙江东说,“很好哇,就是往后难以打熬些。” “你少放屁。”吴越说,“他头痛发烧,吐得厉害,自己诊断是肠胃型感冒,又十分死硬地不肯去医院,要不你过来替他挂瓶水?” 第二十三章 传染 孙江东是有正经行医执照的,他头一年在公立三甲医院上班时,就在急诊科里混出一点了名堂。并且他还独当一面,绝大部分护士干的事情他都能做,包括肌肉注射和静脉穿刺,药剂师的也不在话下。 孙江东瞥了一眼欧阳,对话筒小声说:“唉,我现在身不由己,上头有组织领导。” 那头吴越说:“跟组织请个假!” 孙江东于是眼巴巴地望着欧阳。 欧阳问:“什么?” 孙江东说:“出诊。” “谁?” “吴越的金主儿。” “哦,他!”欧阳对赵忱之还有些许的印象,“他病了?” 孙江东说:“是啊。万一他不慎英年早逝了,吴越一定会把棺材抬到咱们医院来的。你听过吴越哭灵没有?其实一唱三叹还挺好听的算了我不去了吧……” 欧阳说:“好,那我喊小马和老黄送你去。早点儿回来,记住你欠我二百万。” 孙江东哭丧着脸说:“心肝儿,我没有欠您钱啊!” “欠了。”欧阳说,“你自己的赎金。” 孙江东在小马和老黄的挟制下坐上了医院院子里一辆锃亮的豪车。欧阳冲车子挥手,抛了个飞吻说:“早点回来!” 吴越守在赵忱之的床头,专心地听着楼下的动静,终于他看到了雪亮的车灯转过别墅区的拐角,打在了赵忱之家颇为气派的庭院大门上。 他赶紧下楼为孙江东开门。 孙江东说:“吴越你稍等一下。”然后力劝两位押送员先回去。 那两个人担心欧阳责怪,先是不肯,后来发现再不同意孙江东就要当着他们面在门上碰死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开车走了。 吴越说:“组织上管理这么严格啊!” 孙江东辛酸落泪,说不知道为什么,组织居然还诬陷我欠他的钱。 他跟着吴越上楼,仰头望道:“这个房子的装修风格,让我想起一个四字成语。” “怎么?” “纸醉金迷。”孙江东说。 吴越心想果然这是我的朋友,他引路道:“赵总在走道左手第一间房里躺着。” 孙江东问:“吴先生,你是要我把他治死,还是治活?” 吴越说:“能治死当然最好,但还是不要吧,我司目前需要他。” 赵忱之正发烧得迷迷糊糊,由于关节酸痛他并没有睡着,听见响动后勉力睁开眼睛看了看,低声说:“哦,原来是陆军总院的专家。” 孙江东说:“没错就是我。止吐药三百八十元一剂,葡萄糖八十元一瓶,我给你挂两瓶水,一瓶里面有止吐药,一瓶就是葡萄糖,每瓶250ml。加上出诊费、检查费、医疗机械等等,总价八百六十元四舍五入一千元整,一分都不许少。” 吴越问:“不用抗生素?” 孙江东说:“不用,过几天他会自己好的。” 他熟练地配药,把输液袋递给吴越,拆开输液器,抓过赵忱之的手,找到手背上的小血管,一针就扎了进去。吴越站在床头,高举着输液袋。 孙江东贴好最后一条胶布,说:“完事了!”他凑近了问赵忱之:“钱呢?” 赵忱之说:“在我西服的内兜里。” 孙江东接过吴越手上的输液袋,吩咐说:“我帮你举着,快去拿钱!” 吴越问:“先记账不行吗?” “滚!”孙江东怒道,“分文不让,我欠着人家二百万呢!” 孙江东抓了一千块得意洋洋地走了,吴越继续站在床头举着输液袋。赵忱之顿时坐卧不宁:“你找个地方把它挂着,然后去睡吧,不然你会累。” 吴越说没事,我第一次进老总的房间,虽然里面和外面没什么不同,但还是让我多享受一会儿特权。 赵忱之再劝:“去休息吧,进房间的机会多得是。” 吴越说等一会儿,我怕孙江东那厮把什么白粉添加到葡糖糖里面了,万一发作,那只有几秒钟的抢救时间。 赵忱之作势要拔针头,吴越立即把输液袋挂在壁灯上。 “去睡吧。”赵忱之柔声道,“我不会半夜里死掉的。” 吴越迟迟疑疑地出了房间,片刻之后又回来,说:“我再呆一会儿吧。刚才江东说了,止吐药偶尔会有药物反应。” 赵忱之拍拍床说:“那你过来躺五分钟,我不接受站着的人。” 吴越就爬到他身边躺平。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空气中只剩下赵忱之因为发烧而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半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说:“抱歉,今日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吴越脸一红,没有接话。 赵忱之说:“今天如果你还想……那只有坐上来自己动了。” 吴越偏过头笑问:“你们有语录本对吗?” “什么?” 吴越说你们总裁都发有一个语录本,平时说话对照标准增减语言即可,许多表述放之四海而皆准,能够翻来覆去的用对吗? 赵忱之说对,确实人手一本,很实用。 “再说句来听听。”吴越说。 “小妖精,快去睡吧。”赵忱之说。 停顿了数秒,他侧目观察吴越的表情笑道:“反应不过来了你?五分钟到了,快回房去睡觉!” 吴越指着输液袋说:“我等你这瓶挂完吧,不然你自己怎么换水?” 赵忱之说:“快去,我要吐了。” 吴越还不动,赵忱之从毯子里伸出一条长腿,一脚把他蹬下了床。 吴越走后,赵忱之仰躺在大床上,以手臂遮眼说:“时也命也……” 生病——普通的感冒发烧偶尔是能助性的,但呕吐就不能了,而且不忍卒想。片刻之后,他拉过塑料盆又吐了起来。 吐完之后,他拖着病体强行清理,一手提输液袋,一手抓塑料盆,跑到与主卧配套的内卫把盆子冲干净。接着他仔细刷牙,用漱口水前前后后漱了三次,虽然他敢肯定吴越不会半夜跑来吻他。 最后他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用打开电视,在迷糊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其间还吃苦耐劳地为自己换盐水。吴越凌晨三点起床去上班的时候,他正处于昏沉状态。 吴越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进入房间观察药水,见剩下不多,干脆替他把针头拔了。赵忱之醒来,按住了他的手。 吴越问:“怎么?” 赵忱之嘶哑地说:“喉咙痛。” 吴越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觉得退下去了,便说:“我下班路上给你带点儿治喉咙的药回来。” 赵忱之笑了笑,哑声说:“去吧,总经理今天请假。” 吴越去上班,紧锣密鼓地忙碌了一早晨,上午九点照例跑在天台上休整半个小时。郝江北也上了天台,仿佛心有灵犀地问:“你和赵总是来真的吧?” 吴越侧坐在一堵矮墙上,两手撑在臀后,仰头望着秋季湛蓝爽阔天空说:“嗯,一言难尽。” 郝江北说:“住口,哥不要听什么床上的细节。” “他吐了一床。”吴越说。 “我早教育你脱衣服就脱衣服,不要搔首弄姿,你看吧人家恶心的。” 吴越跳下矮墙,笑着跑去捶了他一拳。 赵忱之前后病了三天,他还算平时锻炼得当,身体不错,所以第四天便恢复如初。可古怪的是,他明明没和吴越一道睡,也没跟他一起吃,却完美地把病毒传给了他。 吴越从赵忱之痊愈的前一天开始呕吐发烧,头痛喉咙痛关节痛,丧失部分大自理能力,只能在床上躺尸。 赵忱之排查原因,想来想去只有家里的那条狗。除了兔子,他想不到任何有效的中介传染源,然而兔子健康活泼、五脏和顺,就算在吴越病得最厉害的时候舔过他,它也没有出现任何发病的迹象。 吴越大概是由于连日早起睡眠不足,抵抗力也有所下降,他病得比赵忱之厉害一个层级,不但发烧过了38.5c,呕吐的频率也更密集。他得脑震荡那回也吐过,但还是没有这次壮观。 赵忱之本来想把他送到正规医院去,后来想到陆军总院来的孙专家还欠人家二百万。 赵总是个深谙对敌斗争艺术的行家里手,他想孙专家虽然每次和吴越见面都要争执挤兑,但大多他挤兑吴越,而不是吴越挤兑他,这说明: 一,吴越对其比较信任; 二,吴越有犯贱倾向; 三,孙专家在吴越心目中还是有一些地位的,可以争取。 于是他再次请来了孙江东。 墙头马上 第24节 孙江东一进赵家的大门,就迅速把门反锁上了,就像外面有几个杀人魔联手追他似的。他不去看望吴越,而是上下打量着赵忱之,见其小病初愈,双手插兜,面容不改,清隽出尘,浑身上下充满了金钱的味道,于是扑倒在他的大腿上,恳请赵总借他二百万赎身。 赵忱之政治上比较成熟,不表态。 孙江东利落地替吴越挂好葡萄糖盐水,站在床头收了一千元现金,又问二百万的事。吴越立即病体支离地拉住赵忱之的裤腿,赵忱之低头问:“什么?” 吴越说:“组织……” 赵忱之问:“什么组织?” 吴越因为发烧而急速喘息,呻吟了片刻抬头说:“江东……脱离组织关系可以,但要走程序,你还是先……先限期改正吧!二百万什么的就算了!” 孙江东闻言,立即坐到吴越的枕头边上。他是个样貌清秀的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从外表看一点儿都不像个坏人。他伸手探了探吴越的脸,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接上一次性消毒针头,然后举着抽吸空气。 赵忱之问:“孙专家,你在干什么?” 孙江东说:“哦,我抽一点儿空气注射到你老公的静脉里去。放心,他会死得毫无痛苦。” “……”赵忱之说,“可我还在呢。” 孙江东举着针筒说:“那您先走一步?去联系殡仪馆什么的?” 这个时候,组织在赵家院子的大门外按响了喇叭,频频闪远光灯。孙江东浑身一颤,央求似的问:“我今晚能不能住在这儿?” 赵忱之摇头,把医药箱放在他怀里,然后把他推出了房门、屋门和院门,亲手交接给了组织。 组织很满意,和赵忱之亲切地握手告别。 第二十四章 副总 赵忱之回到房间,见吴越已经睡着了,于是便拿了本书躺在他边上看。吴越睡得并不安稳,每隔十几分钟就会醒一次,每次醒来都会问:“几点了?” 赵忱之笑道:“怎么,你还想去上班?” 吴越神智有点儿糊涂,说:“啊,我不知道啊。” 赵忱之说:“你在家吧,我准你的假了。明天早上我再去对老让说一声。” 吴越翻个身面朝外继续睡,赵忱之低头在他耳根吻了一下。吴越顿时抓过床头的塑料盆吐起来,吐完了说:“对不起……呃……我是不是吐的时机不对?” 赵忱之指着卫生间命令:“去漱口。” 两人折腾了半宿,终于都睡了。到了凌晨两点多,吴越习惯性地醒来,发现盐水已经挂完,于是自己拔了针头。他倒是想在血管上好好按五分钟的,奈何汹涌的睡意袭来,只用了五秒就重新睡着了,压住扎针口的棉球也因此松开。 早上六点赵忱之到吴越房间查看情况,差点儿被活活吓死,因为吴越的枕头上、床单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惊恐地摇醒吴越,问:“你哪里有伤?!”然后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最后发现是只是针孔出血。 吴越揉着乱发问:“你脱我衣服干嘛?上班时间到了?” 赵忱之又生气又心痛,恨得咬牙:“我还剥你的皮呢!” 吴越病了五天,其中剧吐两天半,水米未进,所以后来孙江东又来了一次。这次他帮忙挂好盐水后,没有提借二百万的事,而是听赵忱之诉苦,说吴某人如何不知轻重,血染衣襟。 孙江东就跑到洗衣间将染血的床单拉了出来,幸灾乐祸地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 赵忱之说:“谁拉出来谁洗。” 孙江东立即丢下他,转身出门找组织去了。 在吴越休病假的最后一天,酒店高层内部有了些变动,准确来说一位管理方副总带着他的亲信出走了。 这个人倒不是赵忱之掘走的,事实上赵总自认为待他还不错,有开诚相见、同舟共济的意思。 这位副总五十多岁,前半生不太得志,牵涉经济案件坐过许多年牢,近几年因为业主方董事长的提携,际遇才略好一些。这人是老江湖了,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客套,另外两句是假的,赵忱之不是很喜欢和他打交道。 欢送宴席上,副总说了几句很耐人寻味的话,隐约有嗔怪赵忱之不该空降酒店的意思。 赵忱之当时被人灌了几杯,脑子有点糊涂,没细琢磨,以为副总在埋怨他挡了自己升迁的路。酒醒之后他想起那些话,便跟人私下里打听,对方说,酒席台上的话你也信?走了就走了嘛,酒店从业者哪有不跳槽的? 赵忱之不明就里,过两天因为工作忙,就把副总离职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副总走后,没有对酒店业绩带来巨大打击,因为高端酒店业比较特殊,营销有作用但有限,最重要的资本是酒店的硬件和软件。副总或许带走了一些客户和人脉,但只要这个酒店在,硬件过硬,软件贴心,那么失去的很快就会补回来。 如今当务之急的是补一个副总,人选由赵忱之提议,董事会通过。赵忱之力排众议,把人力资源部的大姐头铁青花推上了这个岗位。 铁青花是一条响当当的女光棍。 这个“光棍”不代表她真的没有家室,实际上她有爱人有儿子,但她够能干,够泼辣,够铁腕,够雷厉风行,风风火火,一般人惹不起。 另外铁青花是吴越的死敌。 倒不是吴越有心跟她作对,而是她怎么看吴越都不顺眼。前任人力资源部总监在应聘者中录取吴越时,她虽然只是个副职,依旧据理力争,表达了坚定的不同意。 前总监问为什么? 她说那个小孩子长得太好看了。 前总监说,颜值高是好事啊。 “颜值高会惹事。”她说。 她的话对一半,错一半。当年酒店开张,同一批招进来的服务人员有两个颜值高的,一个是吴越,一个姑且叫他小a。 小a在中餐厅端盘子,后来果然出事。也不知道勾搭了哪位背景复杂女客,惹恼了对方的男友,下班路上被一群人截住打断了两根肋骨,脸也用刀划了。 对于吴越,铁青花的判断却是错的。 吴越是客房部的死宅,热爱钻研业务,勤学苦练,悬梁刺股,兴趣爱好是刷浴缸。其对楼面卫生异常看中,每日从5楼到38楼(楼下是餐厅、宴会厅、会议室、泳池等,不归他管)巡视公共区域烟缸,一经发现两颗烟头以上,必定喊阿姨清理,决不轻饶。 他什么事也没惹,就是不听铁青花的招呼,会议请假,培训不来,户外拓展托故不参加,因为他也是由内而外的一条光棍,想不服谁就不服谁。 赵忱之当然知道铁青花讨厌吴越,也知道吴越憎恨她,但他就是要那么做。 作为总经理,他的一大职责就是在合适的岗位上安置正确的人,哪管这个人和他老公对不对付——反正吴越也被打成了实习生,和铁青花有云泥之别,阶级隔阂巨大。 铁总由此诞生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铁总必须亮一亮自己的手腕,抖一抖妇女的威风,找人开刀祭旗。由于吴越在西饼房,因此她把枪口对准了西饼房。 遗憾的是她并不知道吴越和赵忱之的关系如此微妙,也不知道吴越手里攥着的既有百达翡丽,还有求婚戒指,所以当她对西饼房扣下扳机时,只获得了赵总最多10%的支持。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因为绝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内情),铁总射出的密集子弹撞到墙反弹了回来,她又快又彻底地输了,西饼房三人连勇斗她机会都没有。 不用深究原因,就知道错在她自己。 铁总认为西饼房工作时间太短,对西饼制作量把握不准,每日浪费太大,所以建议在酒店外墙开一个门面,把饼房每天多做了的西点卖掉,或者学习洋快餐店k记或者金拱门的经验,卖咖啡、奶茶和冰激凌。 无需另外招聘员工,西点师完全能够充当店员,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铁总啊,她还是缺少一点当高级经理人的经验,提议非常实用,却错到家了。高级酒店不需要门面房,有了不增光,弄得不好还掉价,就算内部配备商场,也只能卖两样东西:一,贵而无用的奢侈品,二,华而不实的工艺品。 赵忱之不同意她的建议,但没有表态,或许是懒得表态,反正另外两位副总在例会上只花了十分钟就把铁青花围剿了。 在我国破墙开店是典型的违章建设,就算业主首肯,规划、建设、房管、城管等等部门也不会同意哒。二位副总针对铁青花不了解国情省情、市情区情的严重问题,表明了友邦之惊诧。 铁青花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这次她看中了郝江南。 吴越在一次正常轮休回去上班,发现仅仅一天工夫,西饼房居然又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 讲文明,树新风,说文明语,做文明事,当文明人。 另外一条上面是: 你今天使用这些礼貌用语了吗? 您好,请,谢谢,对不起,再见。 “……”吴越问马克,“你写的?” 马克说:“昨天你不在,老让不识中文,所以除了我还有谁?” “谁逼你写的?” 马克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说出来你都不信,是老让自己。” “为什么?” 马克带着苦闷的神气摇了摇头:“说出来你也不信,从昨天开始,铁青花居然派郝江南来我大饼房实习一周,美名其曰多岗位锻炼。” “什么?”吴越吓得退了一步。 “最恐怖的不是这个,”马克说,“而是老让那个屌人,不对,要文明用语,老让那位同志似乎对郝江南有点儿意思。” 吴越又退了一步,“老让虽然是猪狗……” “文明用语。”马克提醒。 吴越说:“让皮埃尔虽为豕犬,也不至于去跳郝江南的火坑吧?” 马克摊手。 吴越沉吟:“或许对于郝家来说是个绝佳的消息,毕竟他们等待让皮埃尔这样一名无知且重口的男青年很久了。” 他问:“郝江南呢?既然她这个礼拜到西饼房实习,为什么不见她的人影?” 马克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3点55分,我估计那姑娘起不来。” 郝江南果然迟到,闯进西饼房的弹簧门时已经六点半了,老让根本没生气,而且装作完全不懂柔道的样子,说:“您迟到了,但是没关系,请在一旁休息,监督我们干活吧!” 郝江南说:“不,谢谢,对不起,下回改正”,然后开始抹桌子。 铁青花毫不掩饰对露西郝的欣赏,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培养接班人的年纪,酒店里她只想抬举露西郝,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讨厌。 她觉得比起西饼房来,日餐厅的工作强度显然更大,所以她想把郝江南和吴越的岗位换一下,让吴越去吃苦卖力,郝江南则享清福——当然这只是铁青花臆想中的清福,每天早上三点钟起床,算什么福呢? 可是,露西郝毫无悬念地连续迟到了一个礼拜。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据她兄长透露,她累计使用的闹钟已达十只。 吴越建议她去照个脑部ct,看看大脑小脑以及脑干有没有问题,因为睡着了就叫不醒这个毛病一定不是心理上的,属于病理性改变。 实习结束后,郝江南不出所料地明确提出要回日餐厅,今生再也不踏入西饼房一步。 此举解放了吴越和马克。尤其是马克,他被逼说了一个礼拜文明用语,感觉自己集聚了无数压力,心理健康受到极大损害,表现为敏感,易怒,爱哭,醒时燥热,睡时盗汗,蹲下起来就头晕,情绪几乎在崩溃边缘。 两人在休息时把郝江南拉上天台,热烈庆祝她弃暗投明。 第二十五章 冤家 墙头马上 第25节 吴越洞悉人性似的说,古来有云,老让那种牲口只有我和马克才能承受,这不怪你啊郝露西子,都怪铁青花和老让!哎呦喂,以后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了! 马克说:“就是,狗卵子!” 吴越问:“郝江南,冤家,你为什么非要回日餐厅?全酒店都知道铁青花想提拔你,只要你表现稍微好点儿。” 郝江南反问:“我干嘛要她提拔?” “咦?” “你觉得我是那种追求职位的人吗?”郝江南问。 “你不想升职?” 郝江南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双眼说:“我虽然没正经读过几天书,也没上过几天班,但我看人还是准的——赵忱之那种上级才值得卖命,至于铁青花?算了吧,她为了业绩能把下面人逼死。我才二十来岁,犯得着为了几个钱把自己搭上吗?” 吴越说:“赵忱之也逼迫人,你没和他深入接触过。” “那你要具体描述一下怎么深入接触法,”郝江南绞起双臂,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否则我会乱想。” “我才不描述。” “你说啊。” “不。” 马克插嘴:“你们聊,我去角落里骂一会儿人行吗?我需要发泄。” 吴越和郝江南同时严肃点头:“可以,但不要让我们听见。” 马克离开后,郝江南突然转换了话题:“结婚。” 吴越吓得一跳,心想这丫头简直敏锐得令人发指,她怎么知道赵忱之想和我结婚?! 谁知郝江南说:“老让建议我娶他,我觉得可以接受。” “谁?”吴越问。 “让皮埃尔啊。”郝江南问,“赵忱之规定同一部门的员工不能结婚,结了就得调换部门,所以我才必须回日餐厅啊。” “为、为什么?” 郝江南说:“我觉得他挺顺眼的。” 吴越想你看老让都顺眼,世界上还有什么不顺眼的,你心脏上长鸡眼了吧妹妹?! “……”他问,“这么严重的事态你哥知道吗?” 郝江南命令:“你去跟他说。” “为什么非得我……” “因为你俩好基友。”郝江南说着要下天台,“我才不管呢,我回去干活了,你记得要去对我哥说啊!” “……” 吴越找到角落里的马克,扶着他的肩膀道:“出大事了。” 马克却感觉好多了:“有吗?出事不要紧,一起来痛骂狗日的生活啊!” 吴越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难以启齿。 “到底什么事啊?”马克催问。 吴越说:“我们先去痛骂一下徐光芒怎样?” 于是两个人就去找小徐了。 郝江南一分钟前才下楼,刚把带喷头的清洁液瓶插在围裙兜里,见到两人后怒道:“你们就没别处可去了吗?” 吴越没理她,一阵悲愤涌上了他的心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郝江南要娶老让,你们信吗?他吴越居然被赵忱之逼婚,你们也信吗?! 虽然于情,他不应该干涉婚姻自由;于理,他不能够违反上级说了算的职场守则,但是强迫的买卖不成,强扭的瓜不甜,包办的婚姻不美满啊! “咳,咳!”马克对他使眼色,意思是问今天用什么梗。 吴越没有理会,强忍内心矛盾冲向小徐,紧紧攀住他的手臂,脆弱的身形晃了晃,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把茶叶交给克公同志。” 周围的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结,随即又被郝江南拖拽桌椅的声音填满。 小徐回握他的手:“好,我一定交。你疯了是不是?” 马克不干了,他说:“波特儿,行动之前能不能先对一下台词啊?这让我怎么接?你是钱壮飞同志,还是胡底同志?我又是谁?”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惊喜地问:“难道我是恩来?” 吴越已经了然无趣地转身走了。马克在堆放杂物的庭院小径追上他问:“你怎么了?表现得怪怪的。” 吴越说:“我心里很乱。” “为什么?”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心里还乱什么?” 吴越怅然道:“去准备份子钱吧。” “干嘛?谁结婚?”马克问。 “老让。” 马克愣了半晌,问:“他结婚的对象……是人类吗?” “是人类。”吴越怅惘地望着天空。 “是智人吗?”马克追问,“不是穴居人?人类也分好多种啊,前几天还听了个科普,说什么生殖隔离……” 吴越说:“我提前一点儿回家,帮我向老让请假吧。” 吴越翘班回到家,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走向车库去摸狗。兔子非常欢迎他,雀跃地等待他解开狗链,然后绕着院子欢跑起来。 人只要活着,总有心情高低起伏的时候,今日是他情绪的低点。他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奔波向前,只有自己原地停留,仿佛河床上一块过于沉重,水冲不走的石头,最终的归宿是埋入泥沙。 他想:莫非不是赵忱之唐突,不是郝江南和老让动作太快,也不是孙江东时不时来一招骇人听闻的,而是我自己龟缩不出,一成不变吗? 但是他没错啊,回想往事,步步走来,无功无过啊…… 吴越抱住头,叹气。 这日之后,他与赵忱之连续三五天没有见面,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在深刻反省,实际上人家只是忙工作而已。 赵忱之突然一天回来得挺早,面色不愉。 吴越原本想冷淡些的,突然想起自己未来几个月没工资可拿,立即谄谀地迎上去:“怎么了赵总?” 赵忱之苦笑:“酒店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吴越问,“麻烦吗?” 赵忱之说:“对于酒店来说只是个突发事件,对于个人来说有些麻烦。” 吴越示意他说下去。 赵忱之揉捏着眉心,显出一副疲累的样子:“我刚从客房部回来,他们都惴惴不安,我只能安慰却做不了什么。今天下午两点多,客房部的阿姨在打扫一间延迟退房的房间时,从被子里摸出了一根针管。” “针管……”吴越当过客房部的服务员和副经理,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问:“是不是外国人入住的?” 赵忱之说:“嗯,白种人。听前台说他不等到查房完毕就匆匆走了,也不知道是忘了呢还是心虚,总之就在查房的时候,服务员摸出了他的娱乐工具。此君真是心宽,只当咱们这儿是法外之地,我第一时间就吩咐客房部报警,缉毒大队的人也来过,后续怎么处理就不在我们酒店的能力范围内了。” 吴越问:“公安把人抓到了没?” 赵忱之说:“还没消息,但事关重大,必须抓到。” “为什么?” “因为服务员的手被他遗留的针头扎破了。”赵忱之叹气。 吴越倒吸一口凉气。 赵忱之抬起眼皮:“此人注射吸毒,就怕他有什么传染病,别的还好说,万一是hiv之类的,客房部阿姨就麻烦了。” 吴越想了一会儿,说:“也不要紧,听说那病毒可脆弱了,接触空气几分钟后就死亡,职业暴露后72小时内都可以阻断。孙江东以前在急诊科上班,有次给病人做抢救,人家把血喷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紧急处理后服用了阻断药物,虽然当时副作用大些,好几天痛不欲生,但后来证明没有感染。” 赵忱之说:“陆总专家作为一个受过多年训练的医生,不管怎样他心里总是有些底的;我们的服务员可不一样,她们害怕极了,尤其那位被针扎了的阿姨吓得几乎崩溃。我在一旁不管怎么安慰,都觉得对她来说语言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我只能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然后说一些‘病毒在非封闭环境下并不容易传染’‘医学昌明’、‘运气不会那么差’以及‘酒店会负责’之类的废话。” 他歪倒在沙发上,扯开衬衣领口问:“家里有吃的吗?今天被这件事情一搅和,弄得我无心工作,连吃饭都忘了。” 吴越挠头:“你吃蛋炒饭吗?” “随便。”赵忱之漫不经心地说。 他放任自己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紧紧地拧着眉头,过了许久才说:“无论如何,最应该等的还是警方的消息,如果能够顺利抓捕到那王八蛋,有没有感染病毒一查便知。如果没有,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如果有,那也得强打精神面对,总比现在不上不下的好。” 吴越正在厨房等饭熟,闻言走过来说:“赵总,看不出来你对普通员工还是挺上心的嘛。” 赵忱之哼了一声:“这种事情再不上心,那也等于没有心了。我在国外工作时也遇到过几次类似事件,万幸都没有造成恶果,那个王八蛋的资料我已经叫人给了许多酒店,以后要把此人纳入黑名单,拒绝入住。” “你放心吧,他以后会被拒绝入境的。”吴越说,“别小看我们公安干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不多久米饭熟了,赵忱之主动爬起来去炒饭,接着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吃,间隔距离为“一臂”,既不生疏,也不亲热,显然吴越觉得这距离安全。 见赵忱之眉头舒展了一些,他于是说:“赵总,跟你汇报一件事。” 赵忱之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饭:“说。” “汝友要造反。” “谁?”赵忱之问。 吴越说:“在我的身边长期潜伏着一位一言难尽的同志,她的主要任务是侦察监视和情报传递,偶尔秘密抓捕。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的朋友让皮埃尔已经被这位同志雷厉风行地策反吸收,即将误入歧途,万劫不复。” 赵忱之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问:“是老让与露西郝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吗?” 吴越竖起大拇指:“赵老总果然冰雪聪明,说穿了这两个人还是你撮合的,总之他们要结婚。” 赵忱之失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撮合的?” “对啊。”吴越挑着碗里的炒鸡蛋吃,“没有你,哪有老让;没有你把铁青花扶上马,哪有郝江南到西饼房轮岗一说。现在好了,他俩王八绿豆对上眼了,你就等着自食苦果吧。” 赵忱之笑道:“我不觉得有什么苦果,让皮埃尔也算是心灵美靠得住,露西郝就算从事过什么秘密抓捕,好歹她很有趣。” 吴越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