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恶》 第1章 《驯恶》作者:雾山岚【cp完结+番外】 简介: 阴暗厌世张狂攻vs毒舌冷脸凉薄受 双强互宠,算计变深陷,攻被训 【高亮】双方开窍之后只有彼此 域河将开,妖族即临,乱世已至 叛道逆子心藏恶意,不曾想戏弄到了寡泊冷情郎 于是,阴沟翻船惨陷情海,反倒成了“乖乖狗” - 重尘缨声调幽幽:“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窥探你的恶、你的本相,要有趣得多...” 低迷的腔调,喑哑的蛇的腹语。 吹在耳边,落在颈间,泠泠寒霜。 这本该激起怒火。可宴玦反倒平静了情绪,甚至迎上视线。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 重尘缨不说话。 宴玦闭上眼睛,声音因为伤痛有气无力:“我现在背后疼,不想哄你,听点话行不行?” 重尘缨低了眼睛走到床头,在宴玦旁边蹲下来,声音很轻:“没让你哄...” 他握着宴玦的手贴在自己脸侧,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蹭:“我听话。” -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做到。” “要你爱我,要你抱我,再亲我。” 卷一人性本肮脏 第01章 作恶之人 赤霞逼天,黑夜未临,城内却鲜无人踪。 “砰——” 瓷质的羹匙浸在汤水中落下,闷声扣响碗底。低低脆脆的一声,却让卖馄饨的老摊主眼皮一跳。如同在胸口抵了把铁锤,以皮肉为架,猛地哐当一声,敲惊了心脏。 咫尺距离,天崩地裂。 他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着,从未发觉自己的听力竟这般好,甚至能听见汤羹里因为搅动而荡起的细细水声。 “大人,您快些吃吧......”他咽了咽口水,哪怕手里再怎么紧紧攥着发黄的帕巾,额角却还是不自觉地滚了汗。 “天快要黑了......”连声音也发起了抖,无风也生寒。 天一黑,妖怪就要出来了。 他这种寻常老百姓,遇上就是死路一条。 可这位客人还慢慢吞吞不急不缓的......也不搭话,只小口小口地嘬着馄饨,大半张脸隐在墙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摊主哽了哽喉咙,也顾不上得罪不得罪跟前这位穿金戴银的贵人了。 “那小人就先离开了,您吃完放着就好。”他哈着腰,接连躬了好几个身,正要倒着步子往后退。 “哐——” 却再次听到一声脆响。 重尘缨忽然垂了右手臂,指尖带着汤匙猛地落下,直直敲在了碗沿上。这声儿依然不大不小,却在空巷里七弯八拐,再次惊得摊主冒了一额头的冷汗。 “你若是敢跑,我就把你这摊子砸了......”散漫轻飘的语调落进耳朵,像是被野兽近身贴面,叫人脊背发寒。 摊主一缩脖子,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客人的脸。 白面玉容,似孤月高悬,几分清相。 寡神冷目,如群鹰过境,半晌猖戾。 合在一起,却像蛇一样。 耳垂上坠着黑色曜石,随着嘴唇一张一合轻微晃动,是淬血尖牙中的那条猩红信子。 他忽然勾出笑来,双眼微微眯起,是副天真无辜的做派。 可实际却恶劣又刻薄,浸透着毒。 摊主慌忙收回视线,还没埋下头,便听到了后半句。 “铺子的确不值钱......”重尘缨拖着嗓子,盛起一颗小馄饨,慢慢嚼完才咽下,“可你却再也做不了生意了。” 甚至还略带惋惜地下弯嘴角,摇了摇头。 “小人不敢!” 他哆哆嗦嗦地飞快接话,又扑通一声赶紧跪下了。 “恕小人多言,切不能在夜间行事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沾了不少红血,声音也越发激烈,“这两月以来,凡是夜里出行的人,没有不出事的......” 他不是在救这位找死的贵客,他只是在救自己。怎么会就好死不死地遇上这样恶劣的人,自己想死还非要拉上他这种平头老百姓...... 往日这时候,他早已收摊到家,锁好门窗贴上护符安稳度夜了。 “求大人饶命!!” 他又磕了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一声接一声地闷在土里响。 可到底也只是奢望。 重尘缨毫无回应,依然晃悠悠地摆弄着汤匙,盯着碗里仅剩的三颗馄饨,一圈儿一圈儿地打转。不执一词,也没分出半个视线。 摊贩跪在脚边,大人没发话,亦不敢枉自起身。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人姓甚名谁,甚至不清楚是不是所谓的贵人,可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听话办事,自己会死得更快。 汗珠顺着额角一路滑落,在面庞滚下盐痕,又在下巴尖蓄起液滴。 吧嗒、吧嗒 石板地面上积起了一滩镜水。 水里照应出惊惧发颤的脸。 那脸在夜风里扭曲、拉拽、变形......他似乎已经听见了妖族怪物嚣张的狂欢嘶叫。 水面在恐慌里一步步被阴影覆盖,直至照应出极端的黑暗。 浓夜已临。 重尘缨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寂寥无物的夜空上,瞥见了独一的弯月。 他动了动眼皮,开口时语气甚为轻快: “跑吧。” 第2章 话音刚落,摊主便立马爬了起来。 顾不上发麻发酸的双腿,也顾不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馄饨铺。 接连好几个踉跄,一瘸一拐,绝不回头。 跑。 他只有一个念头。 铺子明天还会在,可命就不一定了。 - 馄饨摊主奔在皇城主街上,一路都是门面紧闭,灯火寂寥。唯一的亮光星火,就是遥望得见的大路尽头,皇宫脚下。 那是整个北洲皇城里唯一敢在黑夜里招摇过市的地方。 因为玄甲卫驻守在此。 整个北洲最强的屏障。 摊主来不及回自己家,只有尽快寻求到玄甲卫的庇护,才有可能活命。 扑面的风割在脸上,似乎还裹挟了针,直往瞳孔里钻。眼球疼得发涩,周围也变得更冷了...... 他咬咬牙,干脆闭上了眼睛,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可他躲得了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耳畔呼啸的风忽然惊吐人言,那声音仿佛滚过火哨一般,尖锐又刺耳。 “桀桀桀桀......是我来得太快,还是你跑得太慢呀......”另一侧也响起同样诡谲的音调。 摊主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左一右两只大型鸟类,扇动着翅膀,并行飞在身侧,朝自己幽幽地笑。 他们勉强能称得上长了半张人脸,除去嘴巴和眼睛,整个面部都长满了锋利羽毛,顺着眉峰,顺着下颚,七分像鸟三分像猴,更似是乱葬岗里的秃鹫。 “啊——妖怪——”摊主顿时惊叫起来。 嘶喊划破了死寂的黑夜,街边的人家终于冒出几声响动,却只是拉开几嗓子尖叫,并把门窗关得更紧。 没人敢出来。 摊主加快了步子想要逃,却不知何时双脚离了地,这会只能在半空中徒然扑腾。他这才意识到一只冰凉的长爪已经悄然伸进后脖颈,提溜着衣领把自己拎了起来。 “不......不是的......”嗓音在瞬间发出轻颤。余光已经扫到了那张过分撑大的血口,鼻腔里甚至也溢满了飘出来的强烈腐臭。 恐惧让他猛地把眼睛闭上。 “哎呦!” 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 他没等到死,反而瞬间落了地,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一颗拇指大的石子滚落脚边,咕噜转了两圈,摩擦声咯咯作响。 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谁!谁偷袭老子?” 刺耳的哨音在身后响起,掺了恼羞成怒的火气。两只大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把背后跟前的房屋居室望眼欲穿了个遍。可除了门前流泛蓝光的灵力屏障,什么也没发现。 “看什么看!人都跑了!还不快追!”体型较大的秃鹫忽然吼叫出声。 不过数秒,摊主便再次被追上了。 巨大的鹰爪犹如二指粗的麻绳紧紧束缚住全身,压迫着胸腔,连深纳入口的呼吸一次都叫人窒息。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明明玄甲卫就在眼前...... 他在逐渐浑浊的视线里瞥见那缕光亮,却又好像越来越远了。 男人颤着嘴,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但还没等到自己被獠牙撕裂,反倒再次听见了更为尖锐凄厉的长啸。 嗡—— 一杆漆黑长枪划空而来,在骤起的白闪里乘风而过。 摊主双脚一软,没来得及跪倒在地,就被赶来的玄甲卫扶住了。 再回头看那两只妖,擒住自己的那只空了眉心,随后赶来的那只在距此百米处断了咽喉。 伤口的血洞清晰可见,只一瞬间,空气里便轰然弥漫开艳色血雾。 又不过片刻,伤洞之处绽出玄武鳞甲,于蓝光辉映间,点燃猩红,爆裂而炸。 至此,两只身高八尺的秃鹰在同一时刻魂灭肉碎。 一杆长枪通阴阳,两妖之死,不过一瞬。 “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摊主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正要跪下来,膝盖却被一团无形的气给虚虚托住了。 “既然没那么大本事......就应当在天黑之前收拾东西回家......”冷淡凉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年轻的将军胯于马背上,那把长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上。 枪刃净透莹润,竟是毫无血迹。 宴玦半压着眼睛,明明话中带刺,语调却听不出什么起伏:“知道夜里妖邪多,就少找死。” 摊主蓦然愣在原地,把弯着的膝盖又不尴不尬地直了回去,虽早听闻了大将军的古怪脾性,如今亲眼得见,也还是不自觉地倒吸口气。 “是是是......”他接连回话,相比于一晚上的心惊胆战,这都能算上歇歇火了。 等送走了百姓,宴玦还立在原地。 “将军......今夜的巡视还继续吗?”玄甲卫见他丝毫没有要出发的意思,不禁疑惑发问。 无人搭话。 宴玦敛着眼皮,神色寡淡地目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听到下属说了什么。 夜还在继续,风还在继续吹。 它半掀半抚地扬起鬓边的发丝,把将军的半只眼睛虚虚实实地掩映住了。 某一刻,飘荡虚晃的视线终于凝聚成实。 手肘忽然屈起,长枪再次离弦,轰得一声扎在了数米远的屋顶上。 利落干脆,甚至没有瓦片噼里啪啦地掉。 第3章 手指微屈,枪身便再次落回掌心。 枪刃依然干净,和击出之前,丝毫无差。 宴玦转过脸,向前扬了扬下巴:“继续吧......” 没有灵力痕迹。 错觉吗? 房屋的背面,是重尘缨双手抱臂,倚墙而靠。 稀薄的月光下,隐隐可见骨节嶙峋的手指半拢在阴影里,正捻着两粒石子上下耍玩。 若非溜得快,怕是早被钉在了枪下...... 他正忖度着宴玦刚刚名震四方的枪法,耳边却再次爆出一声异响。 第02章 不是恶人 “轰——” 爆破声再次响起,接着便是石子零碎触地的散散滚动。 重尘缨猛得侧身一躲,耳边忽有枪风过境,紧紧擦着皮肉,钉进了背后的墙皮里。余光略过,正是那把通体漆黑、刃尖泛蓝的长枪。 浸杀不沾血,浩浩如深渊。 冥麟。 瞳孔里生出几分颇为意外的光,他掀起眼皮,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正对面的宴玦。 “深夜在此,是不想活了,还是别有所谋?” 低沉喑哑的嗓音在半空回响,那人站在对面的屋檐之上,视线凛冽。指尖微微屈起,长枪便再次归位,尖刃横打,直指重尘缨。 借着稀薄的夜色,重尘缨仰起脸,在披洒半身的绰约阴影里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藏青色的束袖长袍,衿带掐出截明显的窄腰,盘靓条顺。 他在黑白莫辩的晦暗里半偏着头,露出左侧发尾独有的一根编织细辫,发结尽头扣着圆柱形的银质装饰,隐在夜色朦胧中,溢出和弯月同样凉薄的寒光。 重尘缨被这忽闪的白亮晃了眼睛,再回神,竟直直撞进了一汪深潭,被刮骨的冷囚于方寸间,被惊绝的傲定于瞳眸中,寡面霜寒却多添艳色。 这双眼睛纳进百川清明,干净透亮得彻底,似乎只需稍加注视,就能望见浑浊的自己...... 更在瞬息之间捕捉到了几乎从未暴露的踪迹。 果真名不虚传...... 重尘缨短暂地走了神。 他敛下视线,声音轻佻放纵,七弯八绕地卷起了笑意:“将军怎知我不是来救人的.......” “救人......”宴玦浅吟一声,不假思索便戳破了他聊胜于无的掩饰,“救人还是害人,我看得见......” “故意拖延、以人命为饵,究竟是何目的?”他肃穆了语气,微微屈膝,便从屋顶一跃而下。 枪纂重声触底的瞬间,玄甲卫也将重尘缨团团包围。 小心思被一眼看穿,刀剑囚困之下,重尘缨反倒仰起脸,朝宴玦咧了个更加显眼、更加讥诮又瘆人的假笑:“宴将军果真如传闻所言......” “不光嘴毒,眼睛也够毒。” 宴玦半压着视线,对那副似笑非笑的伪劣表情淡淡蹙了眉头。 哪怕只是个一眼即破的假笑,也比寻常人多了好几分邪性,就像是一条盘在枯草里的蛇,竖着瞳孔,伺机而动。 看不清,很危险。 他微低下巴,语气发沉:“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劳驾走一趟了。” 话音刚落,围堵的玄甲卫剑鸣齐响,于利刃直指间一拥而上,可没等擒住疑犯,便惊觉剑尖突沉。众人抬头望去,才发现那重尘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白刃上方,脚尖点踩,轻飘如踏云。 “只可惜......”被故意拉长的懒散语调飘忽不定,好似融进了风中,那人两条胳膊交叉抱着,衣袍也跟随夜浪荡起一角,交映出脚下泛寒的刀刃,无端散出股阴恻恻的鬼气,幽暗森冷。 “今日并无兴致。” 说罢,重尘缨屈膝蓄力,再一跳跃,便轻而易举地避开重重包围,飞身到了头顶屋檐上。 宴玦脸色一顿,亦将后腿弯曲借力,紧跟着飞身而上,又在掌心聚起灵力,向房梁上直直轰来。砖瓦裂响,尘烟飞散,可却落了个空,不见人影。 “但我会非常期待......” 轻慢又刺耳的嗓音骤然吹在耳畔,伴着瑟瑟冷风,径直叫人头皮一麻。 宴玦猛得偏头看去,毫无阻碍地陷进了那人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阴黑、死水。 重尘缨盯着他的眼睛,不知何时抬起手,落在了宴玦左肩垂落的细发辫上。 手指反对着脖颈从上滑下,极为缓慢又轻飘地抚过整片银色发扣,落下了微乎其微的牵引和拉拽。 好像仅隔着一层聊胜于无的空气,径直贴在了皮肤上。 久违又陌生的危机感让宴玦汗毛直立。 “所以希望你也期待——” 重尘缨将这细微的变化纳进眼底,继续捏着戏弄腔调。 宴玦陡然暗下视线,霎时间屈肘抬臂,冲着那人颈侧命门,再次挥出一道灵力。 可还是落了空。 等他抬眸望去,重尘缨竟借着灵力荡起的冲击乘势而走,运起轻功拉开了好几米远的距离。 他在荡起的灰白烟尘里偏过头,露出了半只眼睛。 那盛了浓夜的琉璃珠忽然流烁出斑光,牵动着唇角扬起的弧线同时绽出半抹亮色,是个浅薄却诡异的笑。 不同于此前的虚伪,这倒有几分真情实感。 只不过是真情的挑衅,实感的讥诮......甚至还潜藏了隐隐约约的亢奋...... 像是狩猎逡巡的毒蛇终于盯上了目标。 再见—— 第4章 重尘缨无声地张了张嘴。 宴玦猛得一怔,等再次凝回视线,那人早便没了踪影。 他仰着脸,不吐一词,只盯着那了无人迹的夜空若有所思:如此戏弄自己还能全身而退的,他绝对算得上是头一个。 “好厉害的功夫......”跟在宴玦背后的玄甲卫不怎么合时宜地咂了咂舌,“我们北洲竟还有轻功体术如此强悍的灵修,能从您眼皮儿底下逃走。” 宴玦偏了视线,并未因此动上肝火,语调里依然没什么感情:“动动你那兔子脑袋,最近有哪些大人物来了北洲皇城。” “您是说,那三位宗师大人......”被点名的玄甲卫似是习惯了这浮于表面的挨骂,只是低了下巴,略作停顿。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可却又迟迟没听到响动。 宴玦一仰脸,示意他继续。 “三位宗师大人已有两位抵达驿馆,剩下的那个,属下听闻......” “是个吃软饭的面首。” - 域河将开,妖邪将临。 分隔人、妖两域的界限封印松动渐消,距离最近的北洲全境侵扰不断。为普世百姓而想,玄武帝以皇城为首,禁封了所有夜间活动。 为重铸域河封印,抵御妖族,域内四洲各出一人,齐聚北洲。 重尘缨正是其中之一。 再铸封印,保卫人族,多么伟大又庄严的责任。可作为真真切切的人,他却从未如此觉得。正所谓世上英雄千千万,梦里杀敌者亦无数,如何缺他这一个。 重尘缨自认灵魂诞生于凉薄荫翳,便从来不理解这些自找麻烦、自诩责任的“英雄”。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只看结果,不论过程。 可这过程无论是听上去还是做起来都是枯燥又乏味,若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岂不辜负了那颇对胃口的合作对象? 重尘缨孤身一人抵达北洲驿馆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到了两波人:眼前一左一右领头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平凡的男人,明艳的女人。 当然是女人。 他正要迈开步子往左走,却忽然被打了个招呼。 “这位公子可是西洲的大宗师?”说话是那男人,正腰偏前的位置明晃晃地挂着一枚龙纹玉佩。 东洲的人。 重尘缨脚下一顿,略微歪了脖子,朝他颔首道:“是。” 这干脆生硬的单个字反倒叫说话的男人蓦然愣住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见他竟背后空空,无人随侍,便找起了话题:“西洲白虎女帝威名赫赫,没想到竟如此低调,宗师出使竟一人不带......” 重尘缨没马上接话,只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张自认为无甚特点的脸,并不疏远的表情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打量。 并不怎么想跟没什么吸引力的人说话。 他不开口,只是看着,盯得同为大宗师的那人两手无措地垂在身侧,脸上绷着僵硬的笑。 好一会儿,才拉长嗓子悠悠开口:“陛下不喜欢我太招摇。” 他口中的陛下自然就是西洲女帝。 这话一出,饶是在一旁喝茶看戏的女人都顿了动作。 如今域内四洲最公开的秘密,便是西洲派来修补封印的宗师大人,是女帝的面首。 可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堂堂大宗师会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好事者打探取证的声音不断冒头,却从没一个得到确切消息。只知道生了一副好皮相,女帝甚为关照。 那现在是算自己承认了吗? 男人也没料到这不见光的关系竟暗示得如此坦荡,顿时被呛得咳了两声:“当然当然......”他急忙赞同地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重尘缨将他的反应轻巧藏进眼底,也藏住了转瞬即逝的讥诮:世人大抵都如此蠢笨好诓骗,说什么便信什么。 几声衣角摩擦交错,便在黑衣女人隔壁落了座。 共同的桌案上放了一盏新茶,热气浸透杯壁,熏起层层水雾。他并未抬起茶盏,只将食指搭在杯沿上,骨节上的银色戒指无意触碰到瓷器,发出叮得一声细响。 似乎听到了动静,女人忽然转过头,手肘靠在桌面,朝重尘缨撑起了下巴。 鲜艳多明媚,顾盼间无半分骄柔。 “欸问你个事儿......”她勾了半边唇,眼角也跟着翘了起来,“女帝多大年纪了?该有四五十了吧?” 重尘缨半偏过视线,无意扫见她右边眉尾下的一颗红痣,微微抬起了眼皮:“是又如何?” “老女人有什么好......”女人姿态轻佻且傲慢,连音调也是媚中带笑的戏谑,“你不如跟我——” 疾风贯耳而入,声音被戛然折断。小半截头发飘落地面,女人干净的脖颈上也落下了一条纤纤血线。 重尘缨还维持着原有的礼貌表情靠在椅背上,只是手里不知何时捻了一根银色细链,似乎是他衣服上的某处挂饰。 幽幽淌在日光下,透出殷红颜色。 周遭的护卫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边瞬间爆出密集规整的脚步,还有长剑齐齐出鞘的响动。大片阴影自上覆盖,将重尘缨围了起来。 可他依然不急不缓,若无其事地偏着脑袋,把那链子绕在自己指间。 女人略略一抬手,让护卫们退了个干净。 她摸向颈侧那浅淡到近乎没有的伤痕,嘴唇反倒扬起了更加显眼的弧度,甚至不加掩饰地夹杂了难以平息的好奇和兴奋。 第5章 她扬起下巴,前一秒还挑衅作乐的眼神忽然敛尽了锋芒,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别生气呀,开个玩笑而已。” 重尘缨依然懒洋洋地靠着,只投了视线过去,学着对方同样弯起了眼睛,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第03章 的确别有用心 宴玦一脚刚迈过门槛,就正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银链绷直化刃,在转瞬间划过女人的脖颈,又再次绕回掌心,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和昨夜如出一辙,同样只有内力。纯靠内力都能有如此速度,灵力想是更当不容小觑。 再一抬头,便看到了那张早有所料的脸。 明明是正派代表,却诡谲蝰蟒,难怀好心。 这股冒犯的打量毫不收敛,重尘缨早早便注意到了。 他抬起视线,直直对上了宴玦的眼睛。墨色的瞳孔里凛冽着尖锐冷光,是纯粹的敌意。 可重尘缨偏偏就对别人的针对厌恶甘之如饴。 于是便从容不迫地把手肘撑在桌面,偏头靠着掌心,托住了侧脸颊,未等宴玦开口,便悠悠扬起唇角。 是个浅淡到近乎没有的笑。 和那天晚上暗含的古怪亢奋如出一辙。 重尘缨知道宴玦看得懂。 你瞧,我们又见面了。 果真,那人瞳光一暗,眼睛视若无睹地扫过并忽略,没有接话,只是兀自开口:“在下宴玦,北洲大宗师,总领封印一应事宜,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了。” 重尘缨早有所料地收了表情,视线一偏,瞟向窗外刺眼的昼光里,若无其事地含了口茶。 “东洲大宗师,太子少师,杨凌。”右边的男人立刻接上了话。 “南洲大宗师,二皇女,朱砂。”左边的黑衣女人也跟着接道。 几人接连介绍完自己,却始终没等到最后一个,不由纷纷侧头。 但焦点本人依然不急不缓,等宴玦终于如愿朝自己投来无声催促的视线,才悠悠吐出三字。 “重尘缨。” 杨凌抻着脑袋,似乎还想他再说点什么,可并没有等到。不能说出口的官职,还受女帝喜爱......简直把这关系呼之欲出了。 倒是宴玦面色无波,只在他说完的瞬间微敛眼皮,毫不避讳地碰上了重尘缨的紧盯。 视线再次交汇,无形的火点燃青烟,荡出古怪又难言的焦灼气氛。 重尘缨再次噙了笑,将一阵暗风助进火星里,使其在晦暗阴影中燃烧得更加旺盛。 嚣张也好,倨傲也罢,谁又敢说什么。 这个对视停顿得很长。 在刻意的拉锯里,重尘缨终于听见宴玦沉声开口:“陛下思及各位舟车劳顿,今夜在芙蓉楼特设酒宴,为诸君接风洗尘,还请赏光架临。” 视线不移,紧紧相逼,哪怕话已说完,却无人应声。 谁都知道晚上妖邪作祟,却还故意置办夜宴,是何居心。碍于点刚刚认识不尴不尬的关系,杨凌和朱砂都没开口。 但重尘缨向来不考虑这些弯弯绕绕,他眨动眼皮,故意托长了调子,懒懒出声:“域河封印在夜里便会大幅衰弱,将军亦严令百姓夜晚禁行,怎么这会儿又肯大张旗鼓......” “只怕是宴将军,别有用心啊......”他尾音带翘,压住眼上那层薄肉,视线不紧不慢地凝聚成针,刺进宴玦表面那层稀薄的皮肤,似乎要将他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一次性看个完全。 宴玦扬起下巴,语气依然平淡又坦荡,全没有被戳破的难堪。“是又如何......”不加停顿也不屑掩饰自己的试探,“既是大宗师,便自当给百姓压压悸心。” 他忽然掀起眼睛,放缓了语气:“还是说,你不敢?”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并不接那显而易见的挑衅,只在两秒钟的停顿过后,突然溢出了声短促的笑:“北洲陛下的旨意,岂敢拒绝......” 唇边笑意陡然乍开,不假思索又轻而易举地就把宴玦藏在心里的话全给倒了出来:“更何况我等早早相互了解,日后配合起来也更方便,不是吗?” 那眼睛像弯月一样眯了起来,透着股难以捉摸的狡黠,眼神穿过那狭窄的缝隙,似乎能窥见心底潜藏的一切。 他也的确是在窥探。 宴玦凝了视线,似乎没料到这人眼睛如此毒辣,跟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立刻便猜到了说法,他扫过那人颇为狡黠的表情,淡淡开口:“重大人明白便好......” 接着眉眼一抬,扬声道:“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恭候各位了。” 他已经替另外两人作了定论。 可正要跨步出门,又把刚抬起的腿放下了。 宴玦转过头,像是要交代什么似地沉声开口,却独独把眼睛瞄向了重尘缨:“另外, 既然来了我北洲,那就烦请各位遵我北洲的规矩...... 无论你是谁。”宴玦陡然敛聚了视线。 - 来今日接风宴的不止四位大宗师,还有北洲朝堂的一众文武官员。 可除了宴玦这类底气横行的武将,谁都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都道夜色就是最好的风月,可除了浓夜,还得有鼎沸人烟、灵动歌舞,得有锣鼓喧筝鸣、箫音追阮声。 那才是万般欢宵不夜天。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空有寡淡的灯笼凑数高挂,几碟凉菜稀薄上桌,伴着大敞的木窗,随冷风灌进肚里。空有酒客两两而坐,在静谧又古怪的氛围里相对而望。 第6章 若非宴将军强行相邀,没有人会在妖邪暴走的大晚上聚众集会。 有胆小的臣子想要借机溜走,可腿还没直起来,便被宴玦一把按住,强行压了下去。那人如临大敌地哆嗦了脑袋,在看见周围一众小厮女侍皆是玄甲卫假扮时,又勉勉强强地坐下了。 “宴七!” 宴家家主风流天下,宴玦是他第七个孩子,熟悉的人便能越过生分的将军敬称,直呼家中排行。 宴玦听见玄南彦的声音,终于松开钳制朝臣的手,寻了块人少的地方站定了。 这好友不仅是玄甲卫副将,还是身份尊贵的六皇子。只是平日里全没有皇族气派,说话没个讲究,多是嬉皮笑脸专爱凑些不着边际的热闹:“那面首大人说雨前龙井又涩又绵,喝不习惯,问我们这有没有太平猴魁......” 宴玦神色一顿,转过来半个脑袋,面无无波:“哪来劳什子太平猴魁......” 太平猴魁是西洲御贡。 他这样说着,可转眼又招了招手,朝玄南彦嘱咐道:“叫人去我府上搬两坛生烟雨,足够伺候的了。” “还得是女帝威名,连面首也不能开罪,都要惊动你珍藏的好酒了......”玄南彦装模作样地啧了声,不由感慨,“你别说,长得真挺人模狗样的,又那么维护女帝,亏得太平猴魁都能喝习惯。” 宴玦没理会他,右手抱在左手手臂上,指尖微屈,顿了顿声,便低低开口:“他不是面首。” 玄南彦闻声一愣,顿时睁大了眼睛。 “流言,再加上朱砂二殿下对他的挑衅,便足以证明他和女帝关系不浅,朦朦胧胧,不清不楚,到这就足够让所有人相信了......” 宴玦语调平平,手指敲在手臂上,却颇有节奏,“可又提起太平猴魁,倒是在刻意强调,反复确认......过犹而不及便是掩饰。” “那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面首?”玄南彦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飞快问道。 “与我们无关......”宴玦轻微地摇摇头,可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副陷进沉思的表情。 半晌,像是猜到了什么似地顿了顿声,又变回了那副寡淡的音调:“女帝既然让他来,那就是全权信任,无须我们来揣度......” 作为北洲柱石的云麾大将军当然摸过各位大人物的底细,可哪怕这人实际上和正派大宗师完全挨不上边,他也不会自负到去质疑女帝的决定。 表相,不等于真相。宴玦深知这个道理。 “不是面首你还送他好酒,那可是柳城才有的生烟雨,我你都不给......”玄南彦忽得拖长了音调,那手指着自己,语气也跟着幽怨起来。 宴玦斜过视线,横起眼睛瞟他一眼,开口道:“那人行事阴狠难测,就算目标一致怕也少不得惹是生非,若因这等小事就得罪了人,耽误了封印大事,谁担待得起?” 玄南彦一噎,接着便啧着腔调摆了摆手:“行行行知道你满脑子都是大局,你就放一万个心,那人怎么着也是个大宗师,肯定不会在正事上出差错的。” 似乎也是同感,宴玦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一掀衣摆,在列席主位上入了座。 他竟然没生气。 重尘缨将酒杯挨着自己的唇边,眼睛却七弯八拐地绕过人群和漆柱,一直瞟向宴玦的方向。 照那天晚上救人的态度表现,宴玦怎么会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毒舌、冷脸,再加上位高权重修为超尘,就算没撒出火气,怎么也得挂个脸才是。 可这会儿本就没什么好印象的自己提了冒犯又挑衅的要求,竟是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顿时坐直后背,再次凝了视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可那人依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情绪,只懒洋洋地倚坐在软榻上,高扎的马尾垂落在背,支起条腿举杯对酒,傲气又随性。 哪怕是轻便利落的窄袖也丁点没影响到他本身的矜贵风度,耳边的发辫绳结落在肩头,随着动作上下晃动,明明不见笑却再添了几分松弛意气。 生来就是令人羡艳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光耀灼灼,尤其,心难昭昭。 他的确和别人不一样...... 是足够装模作样,难以揣度,还是和普通人一样,虚有其表,脆弱不堪? 重尘缨向来以最大的恶预设人性,但不论如何,他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猎物。 宴玦不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假把式,他很喜欢。 重尘缨无聚焦地盯着手里那醇厚的液面,看着波纹一圈圈荡起。 又微微抬起眼,越过瓷白的杯壁,却扫见了正同样举起杯盏的宴玦。 巧的是,眼神交汇,刀刃再次无声鸣啸,蛮横碰撞在一起。 那人居高临下,原本还算松弛的表情在瞬间敛紧,漆黑幽邃的瞳孔里溅射出暗光。 可却生不了实质的火花。 重尘缨知道他不会也不想跟自己撕破脸:域河封印需要四大宗师,在他眼里,少一个都不能成事。对于这种包揽责任又自诩英雄的人,绝不会允许封印失败,普世生乱。 正派的表象从来都是如此。 所以重尘缨打算利用这一点。 毕竟无论他们私底下再怎么刀剑相向,表面功夫都要做得完美无瑕,掩饰得天衣无缝。 接着托高酒杯,朝他视线轻佻地缓慢闭眼又再度睁开。 第04章 心不在此 第7章 重尘缨沉浸在对宴玦的精心谋划里,无知无觉间温酒进喉,那呛人的辣度叫他猛然回神,当下便认出了生烟雨。 这是柳城的好酒,天下四窖之一,也是某个人的挚爱之一。 却不是他的。 他其实对太平猴魁也不讲究,或者说,这世上没什么令人值得钟情的东西。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味觉也好,世事也罢,不都是那番滋味。 但猎物喜欢什么,他又一向很在意。 瞟向宴玦的视线收束再散开,余光略过隐在视野角落处的红色倩影,重尘缨这才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是朱砂。 她眼角带笑,坐姿豪迈,懒懒屈起半条腿,眉目盈盈地瞧着跟前弯腰斟酒的侍女。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让那姑娘竟忘了尊卑有别,一手僵着酒壶,一手虚捂住嘴笑得花颤。 朱砂和她搭话得起劲,举着酒杯的左手不自觉抬起又落下,将桌案上的果盘给撞倒了。几粒葡萄摔落在地,咕噜几声滚到了重尘缨座旁。 “这倒奇了,明明没碰到......”她小声嘀咕了句,面前的女侍见了动静,忽然意识到自己应尽的本责,连忙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忽然,一粒葡萄被捻了起来。两根手指并齐相夹,显眼的骨节映着中间那片浓墨深紫,竟将那层薄薄的皮肤晃得有些惨白。 “可惜这葡萄......”重尘缨叹着声音,那调子里含了丝丝倦怠,听着有种别样的低哑,“白白落了泥......”他轻微转动手腕,掌心朝外,悠悠一抬起,将这粒葡萄送到了女侍面前。 女侍连忙直了腰,双手作捧,在他两指打开的瞬间,恭恭敬敬又小心翼翼地接住了。 “辛苦美人儿再给二殿下备上一份罢。”重尘缨笑得晃眼,只是摆摆手,女侍便羞怯着脸连忙退下了。 朱砂哪能看不明白这葡萄的花样,瞧他这副主动接近的模样,便扬起眉,似笑非笑道:“重大人这是有事?” “无事便不能寻二殿下聊天?”重尘缨侧过脸,轻轻扬了眼尾。 “这可折煞我了......”朱砂左右摆了摆手指,“另外,别叫我二殿下,真不喜欢......叫我朱砂便罢。” 重尘缨视线一顿,什么也没说。他似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次出声:“那你,对宴玦了解多少?” “宴玦......”朱砂视线上挑,忽得把嘴唇也勾了起来,意味深长,“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可记得你俩白天还挺不对付......” “毕竟是要一起合作的人......”重尘缨松着语气,原本飘忽在朱砂脸上的视线忽然聚了焦,凝成股有形的浅光,直直透进对方眼睛里。可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又故意移开,落在身前桌案的酒盏前。 两指并拢反对着瓷烧杯器,指甲一弹,便听出“叮”得一声脆响。 话里带笑,和那声脆响一般,能轻飘飘引走人心:“我想了解宴玦,也想了解你,有何不可?” 声似清泉,倥偬洗耳。 语调从容,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朱砂仰起脸,经过短暂的愣神,脑袋向后倾靠出点距离,眉尾突兀地朝上挑起,作出副“真是如此吗”的样子。 重尘缨“正是如此”地闭眼又睁开,不作反驳。 片刻之后,朱砂终归还是一摆手。 “十多年前两族矛盾爆发之时,宴玦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便上沙场,自此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二十岁受封云麾将军,乃是名副其实的北洲柱石,放到如今也才二十有四......” “这些众所周知的想必你也清楚,可我还知道点更有趣的......”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朝重尘缨故作神秘地招了招手。 重尘缨便挪动了位置,正着坐姿,偏向朱砂的方向,倾耳过去。 他无意朝主座的方向瞟了一眼,却突然顿住了动作。 因为宴玦也正好看向了这边。 不遮掩,不回避,就是在看他。 那人唇边的酒杯并非刻意的掩体,净透的白色瓷壁盛着粼粼液面,将清浅的波光照在眼皮薄肉上,反而更映出几许漫不经心的倦容。 是一匹随心而行的狼,探究、观察,多分戒备。 但猎物到底是谁,可还说不准。 于是,重尘缨没丝毫躲闪,反倒主动投进了那片遥远似海、幽黑如洞的瞳孔里。 “宴将军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北洲皇帝的小舅子,听闻长公主之所以久不出嫁,就是因为对他念念不忘呢......只可惜,宴将军子承父志,软骨难销多红颜,一心只念着那青溪姑娘呢......” 耳边传来了朱砂的窃窃低语。 “他喜欢姑娘......”重尘缨冷不丁接了一句。 朱砂稍微扯开点距离,敛起眼睛似笑非笑道:“要不然?” 重尘缨若有所思地回了个笑,可接下来朱砂说了什么,他便一句话也没听见了。 因为眼前正在谈论的对象忽然敛重了眼神,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冒犯,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更加毫不顾忌,未加收束。 一簇一股的视线带着灼热的温度打在身上,直白又赤裸。似乎只要被盯上几秒,就能剥开你的皮肉,看透你淋漓的内心。 可重尘缨却无端享受这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紧迫感和罪恶感。如同一锤接一锤地凿开紧闭的河蚌,蛮横又无礼地取出人家珍藏许久的宝贝圆珠。 登堂入室,光明正大。 第8章 他半眯着眼睛,视线嚣张又乖觉,那半是刻意半是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是在将明晃晃的事实剖开于前: 我就是在谈论你,又如何。 重尘缨故意冲他勾了唇角,便如愿发现对方忽然蹵起的眉头,将眼底溢出的兴奋暗自藏了起来。 等宴玦自己收回视线,才去接朱砂的话:“南洲的眼睛,盯得倒细......” 朱砂一晃头,不以为意:“应一事便要尽一事,这些准备定是要做的。” 应一事尽一事。 “这是我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重尘缨忽得想到某句话,霎时有些愣神。 他没由来地又看见了那不辨昼光的昏暗穹顶之下,是一个身穿白袍锦衣的女人正坐高堂。 周身黑雾弥漫,后背映着血红天色,刺得扎眼。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搭着扶椅,双目微阖,语调懒散:“替我帮人族一个忙,就当是还最后一个人情......” 没等重尘缨婉言拒绝,女人便再次开口:“我知道你心不在此,所以这是我让你办的最后一件事......” 她抬起眼皮,投向重尘缨的视线里好似夹了笑:“事成之后,你选人族还是妖族,我决不干涉.....” 重尘缨后背一凉,刻意掩藏许久的秘密被瞬间看破,叫他浑身都浸了冷汗。 开口时,连音调都发了哑:“您都知道......” 那女人斜了眼睛,将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无端勾起了个诡异又轻蔑的笑:“这世上不会有我不知道的事。” 重尘缨哽了喉咙。 但转眼,他便回神偏头,朝朱砂露出半只眼睛,语调飘渺却无端肯定,犹如深陷流沙。 “但你不会知道我。” 朱砂蓦然一顿,半晌,才呼出声两个字的轻笑:“的确。” “聪明人从不只看眼睛、只听耳朵......”她翘着唇,点了点下巴,又微微偏头暗指主座上的人,“他是,我也是。” 她全不在乎这小小的插曲,再次开口:“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重尘缨一抬手,示意尽管问。 “如今冲破封印跑出来的妖族该是什么层次了?”她从重尘缨桌上捻了颗葡萄,十分顺手地亲自剥掉了皮,“此前还在南洲的时候,还只道是些杂碎泼皮,如今封印损毁得厉害,更是不清楚情况发展到何种境地了。” 重尘缨想起某天夜里引来的那两只秃鹫,扬起了眉毛:“大抵就是连妖神的直属部族也出现了吧。” 朱砂动作一顿,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重尘缨昂首看向正前方的窗外,语调悠悠。 “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遥而无际的夜空里,风声诡异。 数对澄金睛珠点黑瞳,齐齐于黑幕中现身。 - “玄甲卫——” 不等朱砂起身,宴玦便厉喝出声。 面色突变的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惊叫大喊,便被伪装成小厮女侍的玄甲卫堵住嘴巴、押着胳膊,强行拖离了战场。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少有落在后面的几位鱼饵,还没被先行抵达的秃鹫贴面而上,便被守在窗边的玄甲卫就地拦截。 但它们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长翅扑扇。 飓风呼啸,将室内席卷。 珠玉碗叠应声稀碎,烛灯亦在霎时熄灭。 宴玦站在大殿中央,月辉透过轩窗照耀至面,在木纹投影的遮挡下,只能看见半张脸。 借着稀稀白亮,重尘缨又一次看到了他左边发尾处的银质发扣。 冷光熠熠,在黑夜鸣啸而放。 还有那把长枪。 不知何时倒立于背后,枪杆漆黑,尖刃却流泛邃蓝灵气,空凝结霜,狂侠孤高。 宴玦抬起眼睛,瞳珠里淬了寒,直直盯向黑云迫近的鸟群。嗓音磨尽刻薄弯刃,落耳汗毛乍起: “活捉不成,就地斩杀。” “是——” 回声激昂,是玄甲卫一拥而上。 可不对劲。 重尘缨心不在焉地避过秃鹫一波接一波地俯冲,脚步飞踏间,把整个战场都绕了一圈。 十、二十、三十......整整三十只不止。 这绝不是零零碎碎从封印里跑出来的。 显然是有东西坐不住了。 趁他分神的瞬间,耳边突然放大了刺耳的桀桀笑声。 重尘缨猛一偏头,便是一张枯瘪萎靡的鹰脸放大在自己眼前。 他忽得后仰拉开半寸距离,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根木筷狠刺了过去。那细筷从侧面横穿过两只眼睛,直直钉在了顶梁柱上。 “啊——”瞎了眼的秃鹫蹦出一声惊叫,悬在半空中胡乱踢蹬起来,“眼睛!我的眼睛!” 溅出的血喷洒扑面,重尘缨一侧头,没能完全躲开。血珠浸湿了睫毛,忽重忽轻地悬挂着,把视线也给虚虚糊住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支起腕骨抹了把眼睛,又摆手一甩,将满手血腥抖去一半落在地上。 “宴玦——”重尘缨的喊声并不大,但他知道宴玦能听见。 果然,宴玦会意地发现了那只还在扑腾挣扎的秃鹫,没死。便飞快吩咐了两名玄甲卫封了秃鹫灵力,架了下去。 似乎没料到那人会主动帮忙活捉,寡淡的声线里也带上了些微惊讶:“重大人还真令人意外......”竟然能主动配合行动。 第9章 重尘缨侧过脸,苍白的面上还点染着妖冶的腥红血珠。没了之前的轻浮浪荡,只混着低哑的语气,将整个人都烘托得深邃又诡秘。 “托宴将军的福,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宴玦盯着他的眼睛,眼皮掀动之下,语气又重归平淡:“最好是这样。” “的确是这样。”重尘缨接得礼貌,甚至连微笑都拿捏地分外有度。 谁都没有动作。 就这样相对而立。 喊杀声中亦有死寂。 半晌,还是宴玦先顿了声,淡淡开口:“妖兽之血多腥难去,唯紫绒花汁有清洗奇效,晚点我叫人送去你房里。” 重尘缨面色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眉头有些僵硬地定住不动,喉头凸起的骨节滚过两个轮回,才颇为艰难地哽出两个字:“多谢。” 宴玦抿了抿嘴唇,指尖再次扶上冥麟枪杆:“人族重铸封印,妖族亦是有备而来,多加小心。” 重尘缨点点下巴,呼出口轻蔑又笃定的凉气。 “放心,正是要让他们来杀我。” 第05章 意料之外 浓云压境的鸟群扑棱翅膀,划出烈烈空响。 还有撕裂耳膜的锐利长啸。 真够刺耳。 重尘缨蹙起眉头,抬目便是数只秃鹫直袭面门。 他飞身跃至窗台上,两手抓住木框,猛地倾身向下,一头翻进了楼下的空房间里,在外空落出半道利落的圆。 追赶的妖群没有丝毫犹豫,也直直跟了进来。 被盯上了。 重尘缨没感到半点儿意外。 毕竟他只是一个区区“面首”,比起皇女、将军、太子太师,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面首是最高调,也是听上去最好下手的目标。 他就是要被这样追杀。 双脚甫一站定,后背便传来激昂鸟鸣,宣告猎物着已被重重围困。 重尘缨不急不缓地回头看去,灰压压的羽毛、褶皱的老脸触目皆是。 已然侵占整个房间。 还未彻底化人的鸟类两爪勾在窗户边沿,勾在房梁顶上,勾在置物衣架上,借此将重尘缨堵得水泄不通,无处逃遁。 半人半妖的畜牲们挥动着翅膀,叫声桀桀。密布着阴毒的笑,似乎在嘲讽眼前的人类如蛇虫跳梁,无外乎命之将死。 重尘缨只是静静站着。他慢吞吞地掀起眼皮,把右手抬了起来。拇指微微牵动,触碰到了中指骨节上的银色戒指。 白光自交汇处闪过,在某一瞬间照亮了隐在昏暗里的眼睛。 弯笑似镰刀,无端瘆人。 手中出现了一把木剑。 不似寻常练功木剑厚重迟钝,重尘缨手里的这把刃锋寡薄,几乎与普通长剑的剑身剑柄没有丝毫差别,只是在材质上由红木雕琢而成。 那润泽鲜艳的表层上覆盖了众多繁复刻字,连句成文,似乎是某些道家心经。 重尘缨持剑于胸前,用木刃遮挡住半张面容。无需招灵起势,只是外露的那一方眼皮抬起再落下,手腕挥出又收回,便是幽亮乍明,于顷刻间轰出道道剑影。 明堂晃眼,唯闻惨叫。 光灭暗来,声影俱歇。 视线回拢,便只看见三五残尸接连落下:有的砍了脑袋,有的丢了短腿,有的少了残翅。 重尘缨微低下巴,望向了手里的木剑。那剑刃上染了血,却不见随下滴落,反而浸进木质芯里,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他淡着表情,随手甩了半圈剑花正要收剑归鞘,却被乍然而现的一股劲力猛然推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轰——” 突生巨响。 木梁扭曲弯折,尘灰弥漫骤起,才堪堪接住了人。 后背被钉进墙皮,嘴角也溢出了血痕。 面前掐着他咽喉的“男人”背生两翼,眼睛是密布的死黑,眉毛是夸张的上扬长羽。 是一只完全化人的秃鹫。 “呼——”重尘缨没咳出声,只重着呼吸,两手握在他的腕骨处,却不见有什么气劲奋力拉拽。 他满脸狼狈,眼睛里却无端挂上了张扬的笑。上下嘴唇侵染了艳血,印得面皮更加苍白,又随着轻微嗫嚅沾湿在口齿上,红得更加妖异。 一开一合,却没露出任何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男人抬了眉眼,有些好奇地凑了上去。 “去死吧......” 轻飘飘的虚气浮在耳边,他听明白了。 下一秒,两条腿缠上脖颈,突如其来的巧劲绞紧呼吸,紧逼的窒息感导致男人整个身体也随之猛地向右翻转,骤然倒地。 位置形势在瞬间彻底对调。 木质剑刃在月下隐隐泛出刀锋利光,在男人额前半寸距离被生生止住。 男人推着重尘缨的手腕,两相抵抗,僵持不下。 重尘缨缓着呼吸,还接连喘着气。虚汗顺着鬓角接连落下,混着唇边溢出的血蓄在随嘴角勾起的面部褶皱里。 像一汪腥池。 突然恣意的笑容招摇又诡谲,眼底竟也弥漫出股痴狂异态。 出现在那张脸上,却异常和谐。 “你是雷蛟的人......”他彻底爆发了情绪,兴奋到甚至连语气都有些接不上气,“妖神之一的墓鹫......” 男人浸了虚汗,却没敢接话,他阴沉着脸,忽一暗自使劲,将重尘缨掀了起来。 第10章 他寻着时机积蓄灵力,期以一击毙命,可面前这人却难缠得厉害。 利爪对长剑,一招一式极尽登峰体术,甚至压制住了灵力施展。 话多的也跟打架一样,实在难缠。 “我见过他,和你一样的死鱼眼睛......”重尘缨咧着牙,压低声音丝毫不惧,同着急光剑刃再次逼近,“丑得叫人终生难忘。” “......” 男人似乎忍不住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声音短促,像是被刻石磨破了的砂纸。他凌厉了视线,积攒许久的灵力终于爆发,将重尘缨震出数米开外。 他挥动翅膀悬于半空,在掌中积起气团,直直扑向仰摔在地的人,企图直取性命。 眼见杀意逼近,重尘缨依然笑意未减,只胡乱抹了把嘴唇,把下巴扬了起来。漆黑的瞳孔中映照出狭小的人影,似乎就是将其圈养在了一方囚笼里。 他握紧手中剑柄,坐直上半身,猛地倒插入地。地面在顷刻间碎裂成片,但木剑却依然完好,只是剑身上下忽然豁开裂缝,从内而外透出丝丝猩红血光。 男人离他越近,那裂缝也越大,光亮也越强。 可在不断逼近的灰蓝色气团里,重尘缨却忽得瞥见了一缕绿光。 那是春日里最为常见的颜色。 能使枯木逢生,也能使活人丧命。 双眼陡然间睁大,霎时露出诸多惨白。深不见底的瞳孔吞并视线,是封尘太久的梦魇裂冰破土,在死寂里裹挟着锋利碎刃突乍上涌。 铁钉椎骨的疼痛,尸身淹没的血河...... 还有被强行抽干的灵力...... 冷汗浸透后背,浑身尽泡寒潭,只需要一瞬间。 剑刃上的那层木头还没来得及开裂落下,本该渐强的光又虚虚暗了回去。剑随心动,裂缝再次合拢,变回了开始的木剑。 重尘缨眼前发了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鹰爪即将贴近面门都无所察觉。 窗户外忽然爆出剧烈声响。 那是利刃划破气流的声音。 眨眼间,巨大的枪尖虚影流泛浅光,上附的蛇鳞甲纹如金线涌动,从天而降影绰绰地笼罩住了整个暗室。 接着,那虚影轰然爆裂,附带着强烈的震感余波,得逼整座阁楼都晃动了支撑,房梁松垮,碎屑横飞。 再看那黑眼男人,亦被荡飞数米。 重尘缨麻木地仰起头,是宴玦的脸自眼前略过。 这还是他见到宴玦以来离得最近的一回。 隔着那不到三尺的距离,却能清晰地看见眉骨上每一根走势利落的羽剑,极窄的寡肉眼皮迫近瞳孔,眼尾则顺着眉宇的方向望上挑起。 典型的眉压眼,轻狂又张扬。 像迅疾的狼。 宴玦停在自己跟前。 他横着眼,右手持枪而立,左膝跪地止住了飞跃而来的身形惯性。 只回头望了眼重尘缨,见他还算无事,便再次盯住了面前还未竭力的男人。 “妖族鼠辈——” 凉薄嗓音印刻着长枪,再次降临。 那男人依然不说话,眼见着形势不对,只边挡边退,无知无觉靠近了窗户。 向后一仰身,便再没了动静。 宴玦朝窗下一望,竟已张开双翅飞出了数十米开外。 “死兔子......” 明明是骂人的话,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等完全不见了踪影,他才去看还坐在地板上的重尘缨:那人竟满头冷汗,眼睛像着了魔一般失去焦距,瞳孔颤个不停。 这副模样怎么也不该在他身上出现。 宴玦脑袋一歪,在他面前蹲下了。“你怎么了?”虽然稀少但也夹了几分关切。 重尘缨茫然地动动嘴唇,思绪半虚半实地飘在空中,看见眼前重影闪烁的宴玦,勉强回了神。 原来是假的......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噩梦,可到头来,竟还是深陷泥潭。 可凭什么遭受折磨的永远是他,凭什么要再次拉他陷进淤泥......那早已不是他。 咚、咚 焦躁不安的鼓动心跳将他拉回现实。 可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直白、更激烈的攻击和拉拽,告诉他,他如今活得嚣张恣意,活得居高临下,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所有加害过自己的伪善人性,将其践踏脚下、玩弄股掌。 重尘缨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可怜小畜牲......迫切想要证明真实的自己...... 他毫不犹豫地盯上了近在咫尺的宴玦。 他轻咳了声,语调干涩发哑: “我没灵力。” 他故作冷静地看着对面的那双眼睛,把暗含的烈烈心火给压在底下。 那双眼睛忽然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我没灵力。” 重尘缨便又说了一次。 楼里楼外的打斗声忽然止息,静得只能听见布帘随风扬起发出的轻轻摩擦,还有两人呼气吸气的急促节奏...... 也可能只有他自己。 这细微的躁动持续了很久。 在近乎漫长的沉默之后,宴玦终于有了动静。 “你说什么?” 他忽然压低了语气,眼皮也半敛了起来。 重尘缨反倒抬起了眼睛,瞳孔里划过浅浅的亮。 “我说......”他一字一顿,“我没有灵力。” 第11章 细风吹进来,将未干的血迹夹了寒,却让重尘缨无端冒了汗。 是狂热的血沸腾了起来。 说出来,把最隐晦阴暗的恶意说出来。 人都是以善度己,以恶度他。 没灵力的废物当什么大宗师、冒充大宗师是何居心、北洲容不下你这样的骗子、滚出北洲...... 他期待听到这种话,不相信的,愤怒的,刻薄的。 只要出现一个字,就是再真实不过的证明:人性本恶,藏在心底难以示众,而他重尘缨只一眼便能破假面,唯一言便能激起千层浪。 视线落在宴玦垂下的眸子里,以为这是他即将出口的前兆,重尘缨几乎要藏不住笑了。 “女帝知道吗?” 可宴玦只是这样问道。 这回轮到重尘缨发愣了。他停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早已接了话。 “知道。” “嗯......”宴玦点点头,又把眼睛抬了起来。 古井不波,轻飘飘地好像顺手就把重尘缨给裹了进去。 “没灵力会影响加固封印吗?”他顿了片刻,又问。 重尘缨也不避开视线,只看着他轻轻摆了头:“不会......” “那便好。”宴玦点了点下巴,撑着大腿站了起来。 他朝重尘缨伸出手。 “还能起来吧。”淡着嗓子,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重尘缨抿了抿唇,僵硬又慢慢吞吞地抬起了手臂,还没完全碰到,便被宴玦一把握住了掌心。使力一带,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瞟了眼还有些神情恍惚的人,随口问道:“刚才怎么了?” 手上的温度像过境的热风,一瞬即逝,重尘缨低着眼睛,忽得隐去了本该出现的轻佻,把表情敛了起来:“没什么,意外而已。” 他不想说,宴玦也没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除去比平常沉默许多,看不出什么情绪。 重尘缨呼了口气,再抬头时,便已经回到了平常那副疏远散漫的表情。他飘飘然地迈开步子,双手抱臂,从宴玦身侧擦肩而过。 冷寂噩梦让他心存不安,而那转瞬即逝的短暂温度又让他心存依恋,像是确认一般,重尘缨微微抬起手臂,若有若无地轻轻挨上了宴玦的胳膊。 但只是一瞬间。 重尘缨再次吐出口气,语气发寒:“先走了。” 宴玦没跟着上前,只盯着他那犹虚晃着脚步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疑惑不减,任由那几分好奇冒头得更加猖狂。 他不会去怀疑重尘缨的身份,因为他不会质疑女帝。白虎女帝声威赫赫,乃是毋庸置疑的千秋明主,哪怕花名在外也丝毫无碍世人对她功绩的称赞。 他对过人也对过脸,重尘缨确确实实就是女帝钦定。至于其他,都属于个人私事。 宴玦只是格外想知道。 这样一个没有灵力、不把道德放在眼里的“恶人”,为什么能担起重任。 第06章 何为消遣 妖群刚刚散尽,楼内依然嘈杂,众人依然奔走。 重尘缨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玄甲卫整步上楼,又看他们整步下楼。脚步声落在耳朵里,踩着齐整昂扬的节奏,敲得本就浮躁的心越发动荡。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消失了十年之久的禁术......本该在十年前就尽数断绝的噩梦,却在今天卷土重来。 她知道吗? 重尘缨低着眼睛,指尖扣在木制围栏上,划下了数道长痕。掌心上的力劲失了控制,无知无觉间竟捏碎了栏杆顶上的球形装饰。 “砰—”得一声木屑飞炸,将旁边收拾残局的玄甲卫引了过来。 “重大人,失礼了。”那人见重尘缨掌心被木刺戳渗了血,便立刻翻了药膏出来给他包扎。 重尘缨伸着手,眼睛漫无目的地四下扫过,看见了玄甲卫胸前独有的玄武纹刻花。 蛇缠重山,浪翻四海,和宴玦纵枪而起时的灵力浮荡几乎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重尘缨独来独往,情感淡薄,无甚所钟爱,却唯独喜欢盯着人看。 观察他、揣摩他、预测他。 正如相貌朴实的男人会频繁光顾青楼,正如和蔼亲切的老者会钟情清纯少女,只要让他相上两天,重尘缨就能准确捕捉到对方人性里的晦暗阴影。 他最痴迷人,也最讨厌人,因为只要是人,就会满是漏洞。 不在乎揭开秘辛伤害的是自己还是别人,不在乎是贬低还是称赞,不在乎是同情还是鄙夷,相反,对方越是狗急跳墙,越是对自己折辱谩骂,他就越兴奋。 因为人生来便是恶,众生即罪恶。 所有证明他猜测的恶意表达都能让其生出长久又激昂的得意和自满。每一次成功,都昭示着人性百态、天道丑恶,皆踩在自己脚下。 他就是喜欢戏弄人,这就是他在自诩乏味生活里的永恒消遣,带给他仅有的情绪满足。 一个寡廉少耻的人深知人性之恶,却痴迷于窥探隐秘黑暗,几乎从未失败过。 可宴玦缺超出了所有预设和预想。 能者无清高,天骄无刚愎,长着一张看似直白跋扈的嘴,性情却无端寡淡又平缓。无论是对一个狐假虎威的面首,还是对一个灵力无能的废物,都远远脱离了重尘缨的掌控。 迄今能让他完全猜不透读不懂的人,宴玦是第三个。 第12章 因为都是天之骄子吗? 重尘缨阴沉了脸,就目前来看,消遣似乎只消遣到了一厢情愿的自己。 可他想不明白,宴玦为什么没有暴露本该为恶的人性。 久违的挫败感让他口齿发干,抿了抿嘴唇,却只徒然咽下一喉空气。眼睛因为并不刺眼的光线暗了下来,心里躁得慌也烦得慌。是那窝火堵在胸腔里,碍了上头烧了下头,哪哪都不畅快。 所有躁郁搅在一起,几乎挤爆了整个大脑。他试图放慢呼吸,可这口气依然死死憋着。像块削尖了的石头塞在狭窄的心肺里,若不拔出来,便叫人从里到外都扎了个彻底。 暴力,血腥,他从不避讳恶欲,像往常一样,心神通畅的方法就是把火撒在别人身上。 - 夜已深重。 芙蓉楼的某间屋子里一片狼藉,零落的衣服、摔碎的花瓶、掀翻的矮凳,还有积滩的水渍,遍地兽痕。 重尘缨靠在窗边,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散在肩头,带着自然卷翘的幅度,一层层盖在肩膀上。 房间最里面,躺着位昏睡的小郎君。 “他醒不了,有话直说。”重尘缨倚着窗框看向外面,眼睛往上一抬,透过延伸的屋檐,看见了高照的弯月。 忽然,弯月下面的端角被黑影被遮挡了大半,是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我说,你这消火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磋磨人,看把人小郎君折腾的......”那黑影男人拖长了嗓子,话里尽是打趣。 重尘缨没理会他,视线在看不清的黑色里聚焦在一处,似乎直直盯住了那人的眼睛,语调发沉:“再逢春,又出现了,还是在妖族身上......” 可那黑影并没有表现出预想的惊讶,反而默不作声起来。 重尘缨瞳色一凛,陡然阴鹫了表情:“她知道这事儿,还让我来?” “公子,不得对尊主无礼......”黑影悠悠飘出点声音,“尊主自然是有尊主的打算。” 重尘缨垂下脸,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半晌,男人又跟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道:“差点儿忘了,东洲的那个大宗师,叫杨什么来着,半个时辰前死了......” 杨凌死了?重尘缨猛得再睁了眼睛。 男人的口吻依然散漫,就像在讲一个不怎么有趣的话本故事:“在回驿馆的小道上遭到埋伏,想是放松了警惕,毕竟没人想到一晚上妖族会动手两次......妖神的人动手得隐秘,若非我恰巧在场,怕是还没人发现。” 重尘缨愣着眼睛,等消化完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便脑袋半歪靠在了窗边墙壁上,悠悠开口:“你看见了,却不救人?” “公子这话可就为难我了,我这身份,待在您身边就已是冒险,哪还敢插手两族浑水。”男人依旧坦然顽劣,甚至带上了笑。 他见重尘缨紧着脸,便理所应当地以为他心情阻塞,毕竟借面首的身份招摇过市,为的就是把火力集在自己身上方便后续行动,可没想到,对方却一点儿也没纠结。 “没杀得了我,所以去动了杨凌......倒是不蠢......”但没等他开口安慰,便听见了熟悉的低迷腔调,“反正人已死了,不如就再帮我一个忙......” 每次重尘缨要作什么幺蛾子,就是这副嗓子。 果然,他朝上面的黑影勾勾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你去......” 那男人抽了抽嘴角,犹疑许久,还是诚恳开口:“公子,虽然我不该多嘴,但还是得提醒一句,您消遣归消遣,可切勿误了正事。” - 杨凌身死的消息,是在一天之后才传开。 这会儿,重尘缨依然待在芙蓉楼。 急促的脚步声敲进耳朵,他打开门,一眼便看见了宴玦。 那人脸上难得不是一副寡淡情绪:额头冒了汗珠,扎在耳边的发辫晃动又停下,因为一路飞奔而来还有些微喘。在看见重尘缨还活生生地站着,瞬间便松了口气。 死一个还能再凑凑,若再死一个,那就真完蛋了。朱砂是南洲新一代的最强者,不需费心,而眼前这个,刚知道连灵力都没有。虽然也知道人家武修不弱,可相比于灵力,终究还是劣势显著。 似乎没料到宴玦知道杨凌死讯之后,第一件事是来确认自己的安全,重尘缨无端有些心虚,面色一滞,喉咙下意识发起渴来。 “宴将军,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作出副什么也不知情的样子,睡眼惺忪地半拉着嗓音,把那异样的哑给咽了回去。 等松缓了神经,宴玦这才注意到这人此刻的样子,只松松垮垮穿了件打底的白衫,露出里面筋骨分明的脖颈和半副胸口,月光照白的皮肉上显眼地映出几道红渍干涸的抓痕。 而背后床榻上的被褥里,裹着个柔柔弱弱的小郎君,单看那肩膀上的淤青指痕,就能猜到全身该是多么挂彩凄惨。 “你还挺有闲情......”宴玦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冷静音调,并没过多关注,只略微提了一句便偏着脑袋朝向门外歪了歪,“跟我走一趟,现在。” 但重尘缨僵着脚步没动。 他盯了宴玦半晌,才冷不丁冒出句:“我跟男人睡觉,你不觉得恶心?” 宴玦一抬眼,带着些许疑惑:“我跟女人睡觉,你恶心吗?” 重尘缨愣愣地摇摇头。 “既然如此,又何须问。”宴玦接了声,也瞟了他一眼。 第13章 重尘缨再次怔了神。他恍惚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的身份不是女帝面首吗...... 宴玦看到自己和其他人上床,怎么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 见他还干愣着不动弹,宴玦微凝了脸色,压低声音催促道:“把衣服穿好,我在楼下等你......” “杨凌已经死了,我不想你也搭进去。” 不想我死吗...... 重尘缨蓦然一抬头,只觉着所有声音都飘远了,他听见自己吞咽了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 两人马不停蹄赶到驿馆的时候,玄甲卫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 杨凌并非死在自己房间,而是顶层的杂室里,他还穿着身寝衣,倚坐在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旁边便是大敞着的窗户。地面上除了呈溅射状的血迹,并无拖拽痕迹。显然,尸体还未被挪动过。 宴玦凝了视线,面色阴沉。 因为失了支撑,脑袋无力地向右垂下,七窍流血,沿着面部轮廓干涸了轨迹,在下巴处凝聚成痂。 但最异样可怖的,还是那双眼睛:白目怒睁,细细血丝缠绕覆盖,竟是没有黑色瞳孔。 胸口处的衣襟被深红侵染,爆开的血肉混杂着撕裂的布料,甚至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是明显的贯穿伤。 宴玦神色一凛,在这片血腥之上,似乎还隐隐笼罩着层黑色雾气。 白瞳......黑雾...... 精神再次一紧,宴玦忽得在杨凌跟前蹲下,将手掌伸到了胸前爆开的伤口上,不带丝毫停顿,立刻便向里贴近,几乎马上就要接触到那团黑雾。 本靠在门边看热闹的重尘缨却猛然奔进来抓住了宴玦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宴玦蓦然一顿,手臂也随之悬在了半空。他偏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人,面无表情。可重尘缨却偏从那张平淡到略显阴沉的脸里看出了几分笃定,没有人开口,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抿了抿嘴唇,手指一松,便将手臂放开了。 宴玦转回脑袋,将手掌再次贴上了那层黑雾。还未等完全接触,便有一层看不见的气体在交接处燃起了点点火星,噼里啪啦嘶嘶作响。等再靠近到完全浸入,竟是直接和皮肉灼烧起了妖冶火焰。霎时间,蓝光和黑雾交汇在一起,点燃、撕咬、膨胀、爆裂,汹涌出了黝青长烟。 他猛一缩回手,掌心上已留下了微红烫伤。 宴玦盯那烫伤凝了几秒,再次看向了重尘缨:“你也看出来了?” 重尘缨抱着手臂,接道:“你也看出来了。”和他不同,是肯定的陈述语气。 宴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起身回头,望见了候在门外的众人:玄甲卫严阵以待、朱砂肃目而视,唯有负责接待的吏部尚书柳文尚哆哆嗦嗦,还有随行而来的东洲使团哀声哭嚎。 本以为杨凌之死定是妖族为阻止封印所为,可如今看来却万不止如此......宴玦半敛着眼皮思忖着,这事儿牵连甚广,为保万一,知道的人得越少越好....... 片刻,他微仰起下巴,沉声下令:“今日之事宴某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还请各位先行回屋,玄甲卫会加派人手,保证诸位安全。” “杨大人都已死了,如今你却什么都不说,光叫我们回去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这难道就是你们北洲的待客之理吗?”东洲使团内忽然爆出一声高昂异议。 那刺耳的嗓音落在耳朵里,宴玦连眼皮也没掀一下,只朝人群中的柳文尚招了招手。待柳大人抹着汗快步跑近了,便凑在耳边低声开口:“柳大人,这是你该解决的事情......” 柳文尚点头如捣蒜,回头看看叽叽喳喳的使团,又看看冷脸指挥的宴玦,慌忙应声接下了。可他依然不放心,手指拢在袖子里搓个不停,语气颇为担忧:“将军真不需要帮助吗,柳某自知心怯,做不得蛮力活儿,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宴玦却像没听见似的,拍拍柳文尚的肩膀,轻轻一推,把人强行赶走了。接着,又侧过头朝玄南彦嘱咐道:“朱砂那边你亲自守,正式重铸封印之前,不得离开半步。” “放心,有我在......”玄南彦没了往日的嬉笑模样,也附在宴玦耳边低语,“东洲不好应付,你好歹也做点什么表示表示......” 宴玦点点头没说话,只偏头看向朱砂,轻微弯了脊背,抱拳道:“还请殿下担待。” “理解。”朱砂笑笑,也一抱拳,转身便跟着玄南彦离开了。 行事之快,众人皆散,不过转瞬。 宴玦偏过脸,看见了还立在原地的重尘缨:迎着窗外投来的泛白日光,低头琢磨着杨凌的尸体。 他跟深色很搭,宴玦忽然想到。 尤其是纵深到几乎能叫人陷进去的漆黑长发,落在背后荡起微微的卷翘,一圈又一圈,一层叠一层。 在晨辉之下,显得更为幽邃,甚至有些古怪:没有艳芒照耀下应有的橙亮反光,让人感觉常年行于荫蔽,鲜少暴露在高天白日。 他正侧着脸,鬓发轻悬,偶有几缕斜阳残映,折射出左耳上的黑色耀石坠子,便在明暗交汇的阴影里,结出了小小星汉。 哪怕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却足以郎艳青松。 宴玦愣了半秒钟。 他定定神,上前一步,直言开口:“我需要你帮忙。” 重尘缨转过脸,听到了这句意料之中的话,他微微眯起眼睛,盛了点诡计得逞的邪笑:“宴将军现在又肯相信我了?” 第14章 “不相信......”宴玦没有丝毫犹豫,淡声开口,“但我更怕你死了......”他瞟向对方的眼睛,语调强硬,不容拒绝:“你跟着我,我才能保你不死,封印就还有转圜余地......” “更何况,你也看出了鬼域怨气,我也能多个帮手。” 理由充分,有理有据,但即使没有,重尘缨也压根不会拒绝。 “宴将军都发话了,我哪敢拒绝......” 嗓音里夹了笑,他一抬下巴,忽得把后背给挺直了。他踱着步子,晃到宴玦跟前,微微低了视线:他其实只比宴玦高了小半个脑袋,却刻意营造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 “只要将军你不嫌弃,我定然寸步不离。”重尘缨眯起眼睛,把脸贴得很近。 窗外的光正面落在他脸上,清晰又透亮,宴玦甚至能看见他皮肤上的细微绒毛,以及左侧眼睑下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像是微末的漩涡,注意不到也就算了,可一旦发现,就会不由自主地深陷局中。 第07章 人亡有鬼魂 人亡有鬼魂,死后有世界。 少数特殊的人或妖经由特殊的条件,便会在死后化鬼重生,步入鬼域。与域河不同,域河内外皆是灵力凡土,终归是人为所划下的界限,而鬼域,却是天地之间真真切切存在的阴暗面。 怨气横行,恶鬼当道,是天生与灵力相克的宿敌。 但好在鬼怪数量稀少,又在阳间灵力压制下修为大打折扣,几乎从未大举干涉过凡世诸事,更别说和活物起冲突了。 宴玦再次蹲在杨凌身前,停留在他胸口的那团怨气已经在凡世灵力的压制下燃尽飘散,正如一袅飞灰,挥动即逝。他抬起手,将杨凌本就未阖的眼皮向上掀得更开,却依然还是只看见一片白。 重尘缨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蹲了下来:“鬼域的东西?”在他的视野里,宴玦动手时的掌心正正好偏向了自己,露出了不久前留下的小片烫伤,低低的红,浸着浅浅的掌纹走向,像是夕阳下的淡淡火烧云。 “看来本事不小啊,还能伤到你宴将军......” 他语调悠悠,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发红的手掌上。 “黑雾是残存的怨气,白瞳是为怨气侵蚀的表现,的确和鬼域脱不开关系......”宴玦接过话头,顺着重尘缨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他摊开手,大大方方地如同展示一般伸到了两人中间。 奇妙的是,短短三四秒的时间,那烫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红痕尽褪,血肉复现。 纯粹灵力的自愈之术,这还是重尘缨头回看见,顿时倍感惊异。视线粘得更紧,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沿着记忆中的伤痕轨迹一来一回地反复流转,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皮肉纹理。 知道他没灵力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这近乎痴迷的视线还是看得宴玦头皮发麻,若眼神能化实感,怕是早被这人上手盘了个遍。 但不需想象,重尘缨已经不知不觉间把手伸了上来,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他掌心里,沿着记忆中的伤痕轨迹一来一回地反复琢磨,按了又松,松了又按,似乎是在确认那块烫伤是不是真的好了。 重尘缨的指腹上有常年习剑而生出的薄茧,生生磨在皮肤上又痒又挠心,尤其对于手掌心这种敏锐到不行的部位,更是磨人,哪怕是宴玦这种成天握枪杆儿的糙皮人也被刺出了点不自在。 宴玦不对劲地动不动眉头,轻轻咳了声。 重尘缨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正单方面地抓着人家的手,还行为暧昧地把拇指搭在掌心。瞥见那人稍显古怪的眼神,便干脆利利索索扬了个狡猾的笑。 “宴将军放心......”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讥诮,像是一条正支起脑袋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会吃了你的。” 宴玦置若罔闻,只斜他一眼,双目低垂,将视线落回杨凌身上。 重尘缨盯着他半低下去的脸,不自觉把注意力放在那直溜浓密的睫毛上。 也许还是有一点儿翘的,漂亮又舒服。 他忽然将眼睛弯了起来,虽然幅度浅浅,却难得映出几分真切。 只是这点真切实在和现下血腥未褪的场景分外冲撞,倒是叫人瘆得慌。 宴玦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善变表情,斟酌着语气拉回正事:“无论杨凌究竟是不是为鬼所杀,留下这团怨气的鬼绝不简单......”又把手指伸到杨凌胸膛上,隔空点了一点:“仅是残余的怨气都能在凡世保存如此之久,还能穿过灵力护障伤到我......” 他逐渐缓了语气,在句末停顿住了。 “怕了?”重尘缨说。 “本事也不小......”宴玦说。 两人同时开了口。 又同时抬头相互对上了视线。 宴玦淡淡瞥他一眼,又把脑袋低了回去,语气稀松:“怕就少作妖,老老实实便死不了。” 重尘缨眼皮一跳,忽觉自己在阴阳怪调一行上的功力比不了宴玦的一半。他暗自紧了紧后槽牙,几秒之后却又蓦然松开,轻慢着语气幽幽开口:“那将军可得好好儿保护我,否则四个大宗师死掉一半,你可就彻底没法交代了。” 宴玦再次抬头,双眼微眯,还是那副与寻常无二的音调,只是放慢了许多:“这是自然......” - “北洲竟还有这种地方?” 重尘缨跟着宴玦进到一间简陋的茶馆里,这小馆湿气旺盛,筑室的木材里似乎都浸过水,几乎立在粘腻的沼泽里。整个地面向下凹陷,陷在地里,几乎透不进阳光,以至于不太能看出各位看客的脸,但从他们一致的眼神朝向上,不难分辨都是在盯着台上的那名白胡子老头。 第15章 宴玦一抬下巴,没说话,也望向那说书人。重尘缨顺了视线,亦跟相而望。 只见那老头惊堂一响,哦呀着腔调念了起来:“天地乾坤,日月阴阳,白虹之下,永夜长存......鬼域虽远,却与凡尘割联不断,或是命途多磨难,九泉含冤而化厉鬼;或是恶棍总久寿,仇家索命却得长生.......能活在鬼域里的鬼,无外乎曲折跌宕、纠缠爱恨......” 重尘缨听了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宴玦,语气悠悠:“这里是井......你想去鬼域?” 井是连接凡尘和鬼域的通道。 宴玦也朝他转过脸,微微睁了眼睛:“你知道井?通常只有皇族和世家才会了解接触鬼域。”还不等重尘缨开口接话,便先解释了自己的目的:“杨凌的伤痕古怪,还得看仵作进一步的结论,东洲的人没有那么好打发,我如今能表示的,也只有从这只鬼入手了。” 重尘缨侧着耳朵,忽然歪了半边脖子,语气跟着有些得意起来:“看来将军忘了件事......”他压低了嗓子,脑袋偏向得更加明显。许是这漆黑的屋子总给人一种隐晦幽暗的气息,宴玦也不自觉倾了耳朵过去,叫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挨在一起。 “没有灵力意味着不会被压制......”那声音像一片带点硬梗的羽毛,挠在自己耳廓上,扫在自己耳窝里,忽得一激灵,“意味着无论是凡世和鬼域,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宴玦仰起脸,在稀薄的光线里瞧见了重尘缨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人的眼尾高高翘起,带着瞳光向上闪烁,透着一股与凡世不同却又浑然自成的傲慢和轻狂。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头,让他轻声应和道:“这么说你对鬼域很了解?” “倒是比你了解的多那么一点儿......”重尘缨坐直了身体,指尖敲在中间的桌案上,语调却七弯八拐,“倒是你,宴将军,灵力受限,可得要好好儿巴结巴结我了。” 宴玦扫他一眼,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看走了眼:“且看你有何本事了。” 重尘缨仰头一笑,并不做答。 此时,说书已近尾声,台上惊堂木再次蹦出一声震响。只见那老头左手凭空一抓,手臂挥动,便在屋室里扬起半圈黑雾:“妖妖人人,人人妖妖,混在一起都是死了的东西,晾你是人是妖,只要进了鬼域,你就得听一个人的话......” 话音落尽,浓云压顶,煞气逼人,房间里似乎也更暗了。宴玦视线一凝,心脏似乎在刹那间停跳,竟觉得在瞬间滞涩了呼吸。 这是怨气,虽无杨凌尸体上的浓稠密集,却胜在散布之广,压迫十足。台上的那位老者竟是只伪装极好的鬼......难怪自进这间屋子起,哪哪都不得劲。宴玦又偏头看向重尘缨,那人竟还好端端地坐着。 似乎感受到视线,重尘缨也把脸转了过来,他瞥见宴玦紧拧的眉毛,心头微动,少见地没像以往一样落井下石。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宴玦身后,右手一抬,按在了他肩膀上,又微微躬了腰,倾身至他头顶。 “怨气压制灵力,不舒服是正常的,不必担心。”他轻着声音,眼睛却不自觉落在他头顶的金色发冠上,束起一股一股的乌黑发丝,其中就有一簇被扎成小辫,落在了左耳侧,肩膀前。 应是宴玦点了点头,发丝挣动交错间,竟溢出了点薄薄的冷清气味,是浩瀚蓝水裹住霖霖雪松,沉静又倨傲,在寥寥冰原中凭空破开一柄凌厉霜剑,叫人心生敬畏。 重尘缨眯起眼睛,将嘴唇不自觉得抿紧了,一定是受那香味蛊惑,受这幽暗侵蚀,他竟还想凑得更近。 于是脊背一弯,双手越过椅背搭在了他肩膀上,脑袋也往前凑了过来,悬空挨着脖子,嘴唇也贴近了耳朵。 本就昏黑的视线从后往前猛然拢上层阴影,些微被掌控的抗拒感让宴玦猛地绷紧了神经。但下一秒,他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浅寡气息,像是微雨过后晨阳复临的袅袅竹林,在松木的后调里蒸出清涩水香,虽然有些发苦,可浸进肺腑里,反倒叫人平息了烈阳高照的怨气躁郁。 是重尘缨身上的味道。 宴玦轻轻呼了口气,发觉那人散开的几缕发丝落在自己脖颈间,细细微微地扫动摩擦,有些痒。 重尘缨敏锐地注意到他紧而复松,松而又紧的情绪波动,便偷偷绕了缕他的头发缠在指尖,再次垂低下巴,压低了声音:“等会儿我会一直拉着你,鬼域不比你的北洲,万事小心。” “嗯。”宴玦低低应道。 漆黑漩涡在空席卷整座茶馆,玄青泥沼在地侵蚀了整片土地,身体下沉,视线消失的瞬间,宴玦听到了说书人的最后一句话: “可知为何鬼域诸邪从不敢肖想凡世吗?那是因为如今的鬼域尊者,曾经也是一名人类......” 第08章 知道什么 和两人一起抵达鬼域的,还有众多人人鬼鬼。总有想入鬼市的凡人,也有想入凡尘的小鬼,人鬼之间的交易隐晦深邃,值得在对方的地界里冒险一试。 宴玦的肩膀上还搭着重尘缨的胳膊,没等他偏头看去,重尘缨便自觉把手收了回去。 这还是宴玦头回来鬼域,顾不上同重尘缨开口搭话,当下便聚了视线,仔细凝神观察起周围来。奇了怪了,他俩走进茶馆时还艳阳当空,可一到了鬼域便成了阴云压顶,昏暗的暮色泛着血红光辉,四处可见的绵稠黑雾遍天袅绕,直叫人呼吸发紧。 第16章 他左右环视着周围,发觉在这地儿活动的东西无非就是两类:一是一眼可辨的鬼,胸前血窟窿者有,脑袋开瓢者有,更有甚者,单剩一副人骨,皮肉不知所踪......二就是数眼难辨的活物和死物,都是一副正常人样,除非动了灵力试探,否则压根看不出是死是活。 视线再往外,便是略显诡异破旧的集市小摊,卖吃食的、卖装扮的,几乎和凡尘里相差无多。 “鬼域里也有寻常过生活的人......”宴玦将思绪归拢,忽然说道。 重尘缨语带夸耀地点点头:“世界万万年,总得允许有自然生老病死的朴实人不入轮回道。”他转过脑袋,看向宴玦上下打量起来:“你如今修为能到何程度?” 宴玦微微凝神,将眼睛闭上了,待重重呼出一口长气,才重新睁开:“七八成吧......”他稍加思索,再次开口问道:“这里怨气的影响似乎比我想象得要小很多。” “因为这里还不是真正的鬼域......”重尘缨勾了唇,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远方,“这里人鬼共存,只能算是鬼域的边境,若是越过鬼市,怨气更为浓厚,对灵力的压制便远不止如此了......” 宴玦偏过头,冷不丁问道:“你很了解这里......来过很多次?”他没说是来过鬼市,还是所谓的鬼域深处。 重尘缨也偏过脸,直直和他对上了视线,懒懒拖长了嗓子,答得闲散又从容,没往宴玦坑里踩:“若是鬼市,的的确确来得不少,可若是鬼域深处......”他忽然伸了根手指,凭空朝上点了点:“哪个凡人敢私自到她的地界来......” 宴玦把那审视的视线收回来,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久仰尊者白阎罗之名,凭一己之力独掌鬼域,恶鬼之所以近年来对凡世秋毫无犯,全赖她的功劳。” 重尘缨一挑眉毛,没接着说下去,只话锋一转,捏着难得正经的语气提醒宴玦:“她不许活人私来鬼域,自然也不会让大鬼私往凡世......”他压沉了音调,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又可信:“若真如你所言,杀杨凌的那只鬼在凡世依然修为极高,那么在鬼域,肯定也不会籍籍无名......” 宴玦仔细听着,隐隐觉得这话里话外总有哪儿不对,他正要开口纠正,却又被重尘缨打断了。 “他离开鬼域,定是那位尊者知晓的,若是知晓,便不会隐瞒,不会隐瞒,咱们就有迹可循。” 可又有理有据,实在挑不出毛病。宴玦盯住了他的脸,那副专注严整的样子映在瞳孔里,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知道哪儿能打听消息?”宴玦轻呼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重尘缨眉眼一弯,咧开了嘴:“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他顿了语气,停在了一个面具摊前,拎起一个通体简单,徒有五官开洞的白色面具,覆盖在了自己脸上,转向了宴玦:“你我在凡世身份不俗,还是遮着点好。” 他又挑了个通体夹红带黑、张牙舞爪的恶魁面具递给了宴玦。宴玦猛地顿了视线,抬起手直接绕过它指向了摊位上的另一个。 “真丑......”他淡着声抻了抻下巴,能听出语气里夹了几丝嫌弃,“我要那个。” 重尘缨忽然一顿,语句最后那下意识微微扬起的尾音让他短暂忘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宴玦微愣在了原地。 宴玦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见他没反应,便一抬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肩膀,再次开口:“听到没有?” 重尘缨终于回过神,偏头看了过去,越过层层叠叠的面具,发现了那个整体偏灰调的狼头,额头上还带了点黑色花纹。 重尘缨把它拎起来仔细打量一番,扬起了眉毛:“这狗还挺喜庆。” 宴玦面无表情地把面具接过来覆在面上,略加沉闷的嗓音从里传出:“眼睛没用不如就干脆挖了。” 重尘缨眨眨眼睛,难得没跟宴玦继续拌嘴,负手便走。宴玦抬眸盯着着他似乎快于平常的脚步,再次出声:“去哪儿?” “鬼市最大的交易就是消息买卖......”重尘缨忽然回过头,那白色的面具表面无花,异常平滑,浸在鬼域昏暗漆黑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放心,我可没胆子卖了你。”他向宴玦勾了勾手,叫他跟上来。 - 这座楼似乎是整条路上最破旧的地方:一块什么也没写的木质招牌掉了一半,松松挂着似乎随时准备砸到某个过路的人;低矮的门头窄得仅一人能通,还须得弯了腰才能勉强钻过。 门前两片帘纱已经瞧不出原本是何颜色,只统一泛着老旧的黄,厚厚沉泥压在薄薄纱目上,结实无比又看上去颤颤巍巍。 重尘缨小心翼翼地避开帘子,卯足了劲儿地绷着浑身肌肉,生怕粘上一点污迹。可偏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高束的发髻被主人短暂遗忘,在偏头时避无可避地撞在了已经有些凝固发硬的帘纱上。 浓重的飞灰忽然就落了下来,霎时间,尘土飞扬,遮脸蔽目,将面具都给糊住了。 宴玦听到背后那隐隐不对的风声,赶紧向前一迈步,躲过了这突降的天灾。回过头,便是没来得及完全躲开,半边肩膀都盖了层土色的重尘缨。“......”他呸了两声,先是冒了句似是骂人的话,然后又在嘴里不知细声嘀咕着什么,“......该死......鬼地方......” 宴玦正要凑着耳朵去听,重尘缨却忽然闭了嘴,兀自拍起了身上沾染的尘土。他僵着个脸,一言不发,只闷声给自己清灰。 第17章 一看他这副有火撒不出的吃瘪表情,宴玦莫名觉得素日里没什么起伏的情绪荡起了点雀跃的波澜。他哽了哽喉咙,低声说道:“别苦着脸,又不是真面首,没人看你,有什么可讲究的。” 他正要抬起手,可还没挨到衣服,又把手放下了。 重尘缨动作一停,似乎连身上的灰也顾不上了,等眼珠转了两圈,又借着面具的遮掩把视线若无其事地往下藏住,才慢悠悠地顺着宴玦的话问道:“你怎么知道?” “头一天就知道了......”宴玦视线一抬,若无其事地回过身,继续走在他前面,“装得太过了。” 后面的人无端松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那你还知道什么?”重尘缨忽然问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宴玦淡着语气,没回头。 “你不好奇我跟女帝什么关系?”轻佻的语气再次响起。 “不好奇。” 屋子的最深处,是重重包裹掩映下的深色帷幕,那帷幕上用墨汁书写了各式符文,交叠错落在一起,分外诡谲。宴玦见过那些符号,是妖族用来护身的灵力符咒。 眼前的这位皱纹密布,长着鹰钩鼻的老太太,是一位活着的妖族。 就算如今凡世的两族关系危险又僵硬,他也不至于对一位身居鬼域不问世事的老太太心怀敌意。 重尘缨站在她跟前,眯着眼睛率先开了口:“老人家,我们来打听点事儿,如何?” 老太太抬眸扫他一眼,并未马上接话,等视线落在宴玦身上时,却忽然定了眼睛。她盯着宴玦,说道:“想问什么?” 那视线直白又冒犯,哪怕隔着层面具,宴玦也觉得仿佛被看破皮肉。他微微敛了眉,开口道:“鬼域最近可有什么大人物去了北洲?” “怨气很强的大人物。”重尘缨补了一句,将“怨气很强”四个字咬得很重。 老太太看看重尘缨,又看看宴玦,视线再次回到后者身上,不多时便开口说道:“可以,条件是你的一滴血。” 两人同时一愣,偏头对上了视线。重尘缨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个条件远远超出他的了预料,他压低了嗓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老人家,我可打听过了,您是鬼市里唯一只拿纹银做消息交换的人,怎得忽然还不作数了?” 老太太看着他,不知是没听见语气里暗含的威胁,还是听见了也置若罔闻,再次重复道:“他的一滴血,换消息。” 一滴血,可以杀人,可以救人。下蛊,炼药,追踪......只要有心人想,便无所不能。 为了一个实际没有任何意义的消息,他不能让宴玦冒这个险......重尘缨正要开口拒绝,不想宴玦竟抢先一步:“可以。” 重尘缨愣了愣,连忙拽住他的手臂,将略微急促的声音贴近耳边:“你知道一滴血意味着什么吗?就算不答应,也还会有别的法子......” 宴玦不作声,只沉默着把手臂撤了回来。上前一步,拿起桌面上的刻刀割破自己的指尖,略微一挤,便将血滴进了面前的瓷瓶里。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他退回到重尘缨身侧,指尖搭在那人手臂上轻轻使了点力,又偏过头凑近耳边,语气笃定:“放心,出不了事。”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不执一词。 可那滴血,会作何用途? “白阎罗座下,八方将军中的其中一位去了北洲。” 瓷瓶到手的瞬间,那鹰钩鼻老太也开口了。 白阎罗......不是不插足凡世吗......宴玦神情一顿。 倒是重尘缨面色如常,似乎没什么表情。他顿了顿,又问道:“八方将军中的哪一位?”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宴玦,淡淡说道:“我和他做的交易,只回答他的问题。” 余光瞥见重尘缨眉目一阴,宴玦便立刻重复道:“八方将军中的哪一位?” 老太太掀起眼皮,语气幽幽: “八方将军其七,何浊。” 第09章 是真不怕死吗 从楼里出来时,宴玦还陷在刚才的结果里。半晌,才顿了顿嗓子:“这消息可会有假?” 重尘缨似有所思地抬了眼,摇头接道:“她们依此行过活,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我们去别的地方也能打听到同样的消息,她没必要撒谎。” “那倒奇怪了......”宴玦低下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八方将军奉命去凡世不奇怪,可目的真是为了杀人族的大宗师吗......” “白阎罗不参与凡世争斗无人不知,若真要插手两族纷争早在十年前为何不动手,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打破自己早就立下的规矩......” 宴玦每说一句,重尘缨便僵一分脸色。 好在有面具遮掩。 他咳了声,打断了宴玦的思路:“你觉得那八方将军有可能会违抗白阎罗的命令吗......比如,和妖族......”他没把话说完,将那几个心知肚明的字留给了宴玦。 但宴玦没被他带偏,只垂下视线,待默了片刻,才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笃定一般看进了重尘缨的眼睛里:“有一个办法可以直接知道......” “通过圣上直接请见白阎罗,四洲皇族和三大世家有这个资格。” 重尘缨又是一愣,竟是不知说什么好。宴玦脑子动得太快,以当下之况,这确实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可重尘缨不能让宴玦这么做。 第18章 他敛低视线,顺着宴玦说了下去:“的确是个好办法......现在直接回去?” 宴玦点点头,迈开了脚步。 可事还未毕,突变却至。 “咚——” 身后忽起一阵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激烈碰撞在了一起。不小的剑风从背后袭来,向前掀起了宴玦散落的鬓发。他从震惊里瞬间回神,猛一回头后退,抬起眼睛,是重尘缨手持一把木剑,挡在自己跟前。 而在他面前,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清俊秀丽,眼尾向上吊起,透着股玩味又轻蔑的笑。 铁剑和木剑相抗,那木剑却没有断裂,甚至连划痕印记都没落下。 袅袅黑雾拢在剑器相接处,似乎更加催化了激烈的力量相争,剑刃交磨在一起,撕扯出刺耳低鸣。 重尘缨和他拉开距离,又往后退开半步,和宴玦并肩而站。他低声开口问询,眼睛始终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没事儿吧?” “嗯。”宴玦淡淡应了声,往前一步便站在了重尘缨跟前,也望向了对面。 萦绕在男人身边的黑雾,和杨凌伤口处留下的气息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他放缓了声音:“八方将军,何浊?” 何浊带着隐隐的笑,忽得把剑收在背后,左手放至胸前,竟向宴玦弯下腰来:“何浊,见过云麾将军。” 宴玦微微一愣,敛下视线压低了嗓音:“说人话。” “宴将军威震四洲,何浊佩服,这是何浊的礼......”何浊勾了嘴唇,重新挺直脊背,又在瞬间起势长剑,直指宴玦,“而取宴将军的命,是何浊的兵。” “虚张声势......”宴玦对这造作置若罔闻,周身在转瞬间聚起蓝光,苍苍碧色,辉辉鳞甲,于耳下发尾照亮半脸,又于手中化虚为实,凝成长枪。 两相而较,爆发出的灵力似乎不比何浊缠身的怨气少。 他初来鬼域,刚刚一时不察,竟差点被偷袭得手,幸有重尘缨相助......只是那人的敏锐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的预期......可他现在没空多想。 宴玦屏息凝神,持枪于右手,脚下撤步再起,迎着扑面劲风,直直和何浊撞在了一起。在鬼域的压制下,宴玦却依然能和何浊打个平手,甚至还隐隐有超出之势,已经不劳重尘缨再动手了。 他抱着手臂在旁看着,眼见何浊额角都冒了冷汗,眼睛便忽得一转,落在了脚边不大不小的鹅卵石上。只轻轻拿脚尖推动,便和地面磨出了细细声响。 何浊闻声一顿,当下便掉转剑头,直向重尘缨。 重尘缨本是打算勉强同何浊过上两招,然后再假装不敌故意放他走,可他没想到宴玦会这么快地冲上来。 剑刃即将触碰到重尘缨的瞬间,宴玦猛地上前一步,将他从袭来的攻击前推开距离,自己却因为来不及躲闪,而在右手胳膊上直直挨了一剑。 宴玦呼吸一滞,陡然间竟连身形都站不稳了。 不是因为疼痛,哪怕是再危急再凶狠的伤宴玦也全受过,而是这切口里头回渗进了怨气,竟直接麻痹了半条胳膊,叫整个人头脑都发起昏来。 这异样的感觉让他霎时顿在了原地,没注意到重尘缨是何时又迅速出现在自己跟前,一手带着他的后腰,接住了自己忽重忽轻的意识:极端的疼混着极端的麻,就像整个人突然掉进了荆棘丛里,哪怕只是稍微动动手指,都能牵扯出隐隐切切的眩晕,牵扯出密密实实的窒息。 人与鬼竟如此有别,能叫那么小一道口子有这么大后劲儿...... 宴玦昏昏沉沉地想着,并没注意到此刻正托着自己的人和自己背后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重尘缨将人正面揽在自己胸前,视线猛地一抬,正正对上了何浊的脸。他紧着眼皮,那层薄薄的皮肉因为使劲而用力挤压在一起,半遮的瞳孔里逼出阴鸷的光,锋利又尖锐地钉进了何浊的眼睛里。 哪怕在面具的遮挡下看不清表情,何浊也能猜到他在说什么。 滚。 他哽了哽喉咙,一低头,在瞬间消失不见。 重尘缨垂下眼睛,再抬起时,已把那乍现的狠态敛了回去。 他紧盯住宴玦胳膊上的那道口子,猩红中夹着黑雾和蓝光,在燃烧里撕扯着血肉,落进眼睛,直叫人眉头都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抬起手臂想要去触摸,可近了又远,远了又近,最后却只是落在了宴玦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凉得厉害:“宴玦,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知道宴玦绝不是单纯为了救自己。 宴玦半阖着眼睛,下巴抵在他肩头上,呼吸还有些重:“少说两句吧......你若是死了,我更没法交代。” 重尘缨闻言脸色更沉,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忽然勾起了冷笑。果然是为了那所谓的自讨苦吃的责任。 宴玦不知道他的表情,因为短暂地肢体麻痹限制了动作,为了让那疼痛作缓,只被动地将额头抵在重尘缨肩头。他缓慢地深呼吸着,鼻尖里隐隐钻进点苦竹的淡香,清清绕绕地卷在心头,将那钻窝子的麻给渡了过去。他终于稍微缓过点劲儿,从肩膀上支起了脑袋。 重尘缨扳着他的肩膀把人扶正,宴玦稳住身形,又抬起胳膊,把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拂了下去。 重尘缨压着表情,漠然开口:“还行吗?” 剧烈的疼痛已逐渐减弱,只是那团黑雾尤在,大幅减缓了灵力复原的速度。他吐了一口气,没半分惊险后怕,反倒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伤口:“鬼域当真稀奇......” 第19章 重尘缨扫他一眼,自顾自道:“我没有灵力帮不了你,前面不远有野鬼开的医馆,能帮你疗伤。” 宴玦想也没想,下意识便开口拒绝:“不必,回凡世自然便痊愈了。”这点口子虽然刚开始时动静不小,但只要过了那阵劲儿,之后基本也无伤大雅了。 可重尘缨却没搭话,依然冷着嗓子,只当没听见这声拒绝:“走吧,就在前面。”言罢便率先迈了步子。 宴玦忽然一愣,隐隐察觉出重尘缨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眼睛一抬,却什么也没说,还是跟了上去。 余光瞥见宴玦走在后面,重尘缨才微微缓了脸色。 宴玦打量着他的背影,大差不差似乎猜到了点这人生气的原因,可他要是不挡这一下,重尘缨真出了什么事,那动静还不闹得更大,连封印也彻底完蛋。 又不是看不起他,何至于这么小气吗? 宴玦呼了口气,忽然想起了那人刚刚用的那把木剑。 “你的那把剑......”他只当不知道现下这古怪的气氛,拿着同平时一样的寻常语调,“为何是木的?” 重尘缨听到他的声音,抿了抿唇,还是把脚步慢了下来。等宴玦走到他旁边,便大大方方地把剑横了起来。 长剑执于双手,哪怕此刻光线昏黑,还是能清晰可见刃面刻文,走若游龙,顿似盘蛇,薄光淡色。 只觉那层老木之下,似乎还藏了什么透亮的物件。 “漂亮吧”重尘缨压着声音,听不出是在低声夸耀还是暗含讥诮,“亲手刻的。” 宴玦看见上面的字,下意识便念了出来:“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他忽得一停,“清静经?” “宴将军连这都知道?”重尘缨面色微惊,似乎终于带上了点笑,他懒散了语调,好像说的不是自己:“有人说我心若浮萍,根飘无定,需清静本身,列规而束,从心而缚......” - 医馆里除了大夫,还有两个人,是看上去不过二三十的年轻男女。女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明艳少娇柔,清丽多英姿。旁边的男人侧身而立,沉眉而视,翩翩如雅淡松柏,同样木秀于林。站在一起,般配又养眼。 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 “神疲乏力,多汗多喘,真不是肾虚?”女人声音不大,可这屋子小,只要在这室内,怎么着都听得见。 男人含着浅笑,脸上似有无奈,却还是纵着女人继续说下去。台前的大夫满眼尴尬,瞧瞧男人,又瞧瞧女人,正打算开口。 宴玦和重尘缨正巧在这时走了进来。在看到两人的瞬间,同时顿住了脚步。重尘缨哽了哽喉咙,静悄悄地退开半步,站在了宴玦背后,又把脸上的面具扶了又扶。 原本面对柜台的女人闻声看了过来,视线扫过宴玦,又扫过重尘缨,停在了后者身上。她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柜沿上,不等大夫开口,便率先出声:“来干什么?” 重尘缨忽然没了往常的散漫语气,只指了指宴玦胳膊上的伤口,轻声开口:“受了点伤......” 女人望向那道浸了怨气的口子,又把视线转回旁边的男人身上,发觉他也正盯着眼前的两人。注意到女人的视线,男人便把头偏了回来,冲她弯了弯眼睛。女人轻呼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朝宴玦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她走过来时明明闲散自得,步履悠悠,却无端让宴玦生出点敬畏心来:下意识就把手臂主动抬起,将伤口递了上去。 女人抬起手,只是指尖在伤口上轻轻一停,那怨气便在眨眼间完全消散了。 这个女人是只鬼。 还没等宴玦反应过来,女人便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过来帮个忙。” 后边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同样只是点起指尖,却聚起丰盈灵力,将伤口在瞬间完全复原了。 这个男人是活人,还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灵修术士,能在有怨气压制的鬼域自由聚灵。 宴玦看不透他的修为,只把眼睛藏在面具后面,偷偷打量着男人的脸。 这张脸他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可具体在哪,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这一人一鬼,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什么寻常人。 宴玦垂下眼睛,低低说道:“多谢。” 女人嗯了一声,望向了他背后一直没开口的重尘缨,语气懒懒:“行了,回去吧。” 重尘缨一点头,连谢也没说,拽着宴玦就往外走。 女人又回到柜子前,继续和大夫纠扯起来:“真不是肾虚?” 大夫只能古怪地笑笑:“真不是......不过是太忙了缺睡少眠......” 男人也在一旁看着女人带笑接话:“所以这不是在休息了吗,还偏不信......” 第10章 比姑娘难对付 何浊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顶房梁上,支着一条腿,手里还拎上了半壶酒,正优哉游哉地闭着眼睛晃悠脑袋。可他才惬意了没多久,便陡然睁开眼睛,神情一顿,望向了地面上的青石小路。 小路无人,只有中央站着一白衣女人,正是之前出现在医馆的那位。 何浊瞬间打起了精神,手忙脚乱地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还打了个踉跄。 他一拱双臂,迎着无处而起的阵阵风声,两手握拳交叠,弯下了腰: “何浊见过尊主。” 第20章 谦卑而敬畏,对鬼域尊者,白阎罗。 尊主为何会来此地,何浊并不清楚,只是不知何来的预感告诉他,白阎罗此行不善,此刻更是绝对不能抬头。 白阎罗瞟向他伏低的头顶,淡着视线,似乎并不打算叫他起来。她缓慢踱着步子,每一次抬脚踩上青石石板,便伴随起一声低沉闷响。 是石板碰撞地面而迸发出的嘶哑呐喊,浑浊又阴郁,悲劣且漫长。 叫何浊不由绷紧了表情,冷汗直冒。 完蛋...... 声音不断逼近耳膜,随之还有千斤覆顶的威压扑天而来。一层又一层,重上再加重,挤在何浊身上,压在何浊身上,逼得他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粗气。 “何浊,你好大的胆子。” 在逐渐拉远的意识里,他终于捕捉到了些许浅薄又轻飘的字句。 是说的那件事......他猛地屈膝向前,完全跪了下去,尽了此刻最大的力气,高昂语调,迅速解释道:“属下哪敢,只是公子之令,属下不敢不从。” 白阎罗掀起眼皮,语调平平,听上去并不十分意外:“公子让你去袭击宴玦?” “正是,属下何时欺瞒过尊主。”何浊低着头,汗珠滴落在石板上浸深颜色,打湿了一片。 这话似乎极好地说服又取悦到了白阎罗。她二指一挥,何浊便觉得后背忽然一轻,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背后的威压终于散去,他顿时松了口气。 “起来吧......”白阎罗一抬下巴,语气依然寡淡,声音顿了顿,再次开口:“正事儿办得如何了?” 何浊站起来的时候两腿发软,连膝盖也还在发麻。他没什么形象地抖抖腿,憋出个勉强的笑,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捏起了玩笑的语气:“除去公子自己作妖拖延时间,一切顺利。” 白阎罗扬起眼睛,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嗤笑:“随他去,你只管继续跟着。” “是。”何浊又一抱拳。 - “你认识刚刚那两个人吗?”宴玦一偏头,忽得开口道。重尘缨脚步没停,依旧慢慢悠悠:“不认识。” “不认识为何还跟着了魔似地盯着人家看?”宴玦接得毫不犹豫,似乎不怎么相信。重尘缨脚步一顿,也把视线偏向他:“你不也看人家长了副好面貌盯了半天......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宴将军?” 宴玦波澜不惊,只略微仰起下巴,语气寡淡却坦荡:“你不也说人家生了副好样貌......” 这话的确不假,可听在重尘缨耳朵里,不知怎么就刺耳起来。他将嘴唇抿紧又松开,刻意拉长嗓子,故意轻佻了语气:“都说宴将军红颜知己不少,如此看来也尽是绝色了?” 他本无意传闻真假,现下却想亲耳从宴玦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更过分地无端期待着他会出言反驳,毕竟传言大多添油加醋,和事实相差甚远。 但这人却只是幅度颇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流言大多荒唐,我待她们以貌,她们同样取我以容,各得所需,算不上知己。” 重尘缨只觉得忽然出现了口气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好像前前后后都有无数人挤着,憋得难受。他吐了声短促的笑,又仍不死心地把自己往沙石里埋:“芙蓉楼的青溪花魁也算不上?我可听闻你为了她拒绝了长公主。” 在宴玦明显摇头否认的瞬间,重尘缨几乎在面具下完全勾起了笑。可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又叫他僵硬了表情。 “长公主那是她自己不想成亲,非寻我当挡箭牌......”他抱着手臂,音调平平,可在提起青溪时却略微放缓了语速,哪怕依然平静寡淡,可重尘缨还是听出了不寻常。 “至于青溪,她的确不一样......”宴玦顿了顿,“若她不介意,便能算半个知己。” 重尘缨眼皮一跳,觉得自己就不该起这个话头。窝在胸腔的那口气越发膨胀,充塞着寒凉发冷的气体,几乎撑破了皮肉,冻得他锥心疼。 见他不搭话,宴玦便侧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重尘缨一滚咽喉,想开口却嗓音发涩,突然咳了一声:“咳——” “此前听了传闻只觉不信,如今得你亲口这么一说,倒真佩服起这铺天盖地的眼睛,什么都能打听到......”他压低了声音,想要把那语气里发自内心的怪腔给藏起来,尽量说得寻常。 可宴玦还是隐隐觉出了点不对劲,他轻轻抬了眼睛,听上去似乎有些无奈:“想听便告诉你,告诉了又不高兴......” “你可比姑娘难对付多了。” 重尘缨闻言一顿,只当没听见那大半句戏言,单那短短一句话,肚里的气竟在眨眼间全消了。 他哽了嗓子,敛声息气地低低说道:“姑娘可不能带你进出鬼域......” 宴玦没接话,只在面具之下,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但没过几秒,便忽然好像想到什么,立刻收敛表情,平静了语气:“说起来,刚刚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重尘缨半阖着眼皮,本还躁动雀跃的心绪便在陡然间归于一潭死水。 他微微侧过脸,过眉的碎发露挡住半边眼睛,像隐蔽在海草中的水蛇:“......是吗......” “宴将军还真是阅人无数,连鬼域都能遇见熟人。” 语气飘忽,散在半空。 宴玦摇摇头:“眼熟罢了,却不曾记得到底何处看过......”他忽然沉了声音,由着思绪想到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第21章 再次一抬脸,直直看向了重尘缨,神情严肃:“而且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古怪了吗......” 重尘缨彻底转了过来,毫不躲闪地迎上了宴玦的视线。在无风过境的小道上,无端面庞发凉: “何处奇怪?” “八方将军为何要杀杨凌,又为何要杀我,最后明明可以得手却又落荒而逃......”宴玦凝着语气,“你不觉得,自从杨凌死后,我们一直在被推着走......” “就好像出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人,故意让我们觉得就是何浊杀了杨凌,故意引我们来鬼域,故意拖住我们......” 他一字一顿,句句铿锵,说来也奇怪,声音明明没有温度,可敲在重尘缨耳朵里,竟隔着薄薄的皮肉阻拦无端沸腾了心火。 宴玦果然聪明...... 他翘起半边唇角,勉强压住了即将倾泄而出的笑意。 他真的越来越好奇如果宴玦知道戏弄他的那个人一直都跟在自己旁边,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宴玦猜的很对,的确有一个计划之外的人在阻挠他,而这个人,就是重尘缨。 利用杨凌的死,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着。 他故意让何浊留下怨气引起宴玦注意,故意把宴玦带进鬼域让他以为是白阎罗插手凡世,故意让何浊袭击宴玦扰乱他的思路而更加相信自己...... 重尘缨就是在捣乱,就是在干扰宴玦。他不在乎杨凌究竟因何而死,因为是谁都与他无关;不在乎修补封印这件事的过程是否顺利,因为结果必然会成功。 他只是好奇宴玦在蒙受欺骗陡然醒悟之后是否会愤怒,是否会失控,他想知道那副凡事皆无谓、凡人皆掌握的冷静面皮之下,最恶劣、最疯狂的本相。 毕竟肉做的心脏是最黑暗、又最纯粹的东西。 他只在乎自己的消遣。 猜测并得到宴玦的隐晦另一面将会是他诸多收藏品中最熠熠生辉的一个,将会他窥探掌控的所有罪恶人性中最值得回味的一个。 是勃然大怒出言不逊,还是恶念汹涌心生杀意,重尘缨都会甘之如饴。 若非要问他个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如他为何执迷于窥探人性,昭然人性之恶。 因为这就是重尘缨的本性。 而宴玦就是他这次的目标。 仅凭之前远而又远的观察,浅而又浅的试探压根达不成他的欲望,所以只好再下一把大棋。 可他没料到宴玦如此快便能意识到自己的计划,但这没关系,和正确答案擦肩而过的懊悔会让整场表演的精彩程度再上一层。 只是还不是现在,还未到时候...... 重尘缨对宴玦有穴来风的猜测不置一词,只幽幽敛住了眼神:“正如你所说,借玄武帝之手向白阎罗问清楚一切即可......” “今日井已关闭,待明日重开之时,再回去也不迟。” “嗯......”沉在思考里的宴玦应了声,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了头,“鬼域里有过夜的地方吗?” 重尘缨翩然一笑:“自然和凡世一样......” “寻个客栈,开个房就行。” 第11章 了解我多一点 宴玦几乎一宿没睡。 鬼域里怨气阴沉,压得年轻的人族将军浑身都不得劲儿。他忽地从榻上支起身,一偏头,却猛然发现房间中央的圆桌边坐着一个人。 屋子里没点灯,宴玦隐约看到那个人掌心托着脑袋,手肘撑在桌面上,半搭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是重尘缨。 竟然也没睡......又不是没床,坐在这做什么。 他心头一动,也下了榻,在圆桌对面坐下了。桌上放着一壶老茶,他给自己倒了盏,几口灌进肚里。冷冽冰凉的水流和苦涩绵长的回味瞬间便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不少。 重尘缨其实正在休息,他睡眠不深,甚至可以说浅极了,在宴玦起身的时候便归笼了意识。听见宴玦在对侧坐下了,便偏头看了过来,低低的嗓音里发着涩:“醒这么早?” “这地儿不是人待的,如何睡得着......”宴玦阖着眼睛,顺手再倒了一杯水给他递了过去,“你不也没睡?”重尘缨挑着眉毛,接过杯盏一饮而尽,语气懒散地张口就胡来:“鬼域妖魔难测,你头回来没有经验,需得有个人守夜。” 话音刚落,宴玦便忽得便怔了脸,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他时而靠谱又时而荒唐的行为,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正事。 他了解我,似乎又不完全了解。 重尘缨瞅见他这副半是纠结半是怀疑的凝重神色,心底忽然便有什么东西冒了头,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争先恐后,想要再告诉他点别的东西。 多一点,想要再多了解我一点。就像我想要了解你。 一定是野兽在进食之前会故作友善地抚摸猎物,让其放松神经来让肉质更加鲜美,重尘缨这样以为。 他把手肘往宴玦的方向靠得更近,唇角浸着薄薄的笑,竟也没了以往的虚伪作假:“逗你的......鬼域不适合活人久居,你睡不着很正常......至于我,习惯了罢了。” 宴玦盯着他的脸,敏锐捕捉到了那两个字:“习惯?”重尘缨点了点头,如愿收到了想要的反问,却又故意将语气平淡到说得似乎不是自己:“我刚来在鬼域的时候也睡不着觉,大师父就干脆让我整宿整宿地练武,小孩子,没精神自然也就困了,站着都能睡着更别说坐着。后来便养成了习惯,只要在鬼域,睡得便都不会太死,也省得被大师父发现我偷懒。” 第22章 “你大师父......”宴玦一抬下巴,顿了又顿,最后还是轻着嗓子如此评价道,“可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讲。” “我没有灵力,想在鬼域活下去,武修便是唯一的办法......”重尘缨无所谓地偏了偏头,“除了喜怒无常了点,她倒也都是为我好。” 宴玦盯着他,嘴唇张了又开,许是问题太多,一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半晌,才慢吞吞吐出来一句话:“你有大师父,那是还有二师父?” “宴将军脑子转得够快啊......”重尘缨一扬眉毛,朝他投来视线,轻快了语气,“好奇是谁?” 宴玦抬起眼睛,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 重尘缨眼尾上挑,在晦暗的视野里看见他映着血色天光的脸,那双瞳孔里染了红,却依然透亮非常。他呼出口无声的浊气,悠长了语调:“有机会会知道的。” “那还是别有机会的好.......”宴玦摆摆手,头往后一仰,把话接得浅淡。 “这是为何?”重尘缨一挑眉。 “说这话的人要么扭扭捏捏拖沓不前,要么便是心有二意半途而废......”宴玦同他说着话,却故意把眼睛望向窗外,徒留一个侧脸,“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重尘缨敏锐捕捉到某些隐晦的暗示,顿时坐直后背,直勾勾地盯住他的侧脸,把语气也摆正了。 宴玦没偏头,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无规律地抬起又落下,依然是副无所在意的模样:“有机会会知道的。” 重尘缨略为惊讶地掀起眼皮,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捏起怪调:“宴将军可真够矛盾啊......” 宴玦抬了抬眼皮,没有接话。 重尘缨依然盯着他,只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再次开口道:“不过你放心......”他忽然敛去玩闹,严肃了表情也放沉了嗓子,像是在事先承诺某件事:“不论我是谁,重铸封印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宴玦终于偏过脸,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知道。” 音调很淡,却异常笃定。 哪怕质疑过为人,但不会质疑一个大宗师对人类的忠诚度,宴玦亦是。 可在幽寂的黑暗里,这句话分外干净。 听在重尘缨耳朵里,也分外清冽。 就像幽深的夜空中群星皆黯,只有一弯孤月。 重尘缨一愣神,把嘴唇抿了起来。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一晃地踱到了宴玦身后。 昏暗蒙蔽了视线却藏不住声音,宴玦听到了衣料擦过桌椅的细微嘶啦声,还有地面木板映射出的喑哑脚步声。 很轻、又很慢,很沉,又很柔......那舒缓的节奏早已脱离了刺耳的范围,甚至能叫人主动竖起耳朵,产生了不为人知的期待。 那人弯下腰,把脑袋凑近了宴玦脖颈处,放轻了语气,低低开口:“手上伤怎么样了......”哪怕明知已经痊愈,可他就是想问。 颈间忽然有连绵的热气贴近皮肤,还有股随之而来的熟悉的苦竹淡香悄声弥漫,几乎将他完全裹住了。 就像一个很钝的钩子潜进了水中...... 宴玦蓦然怔了神,他觉得自己好似一条迷了心窍的鱼,鬼使神差地就把胳膊抬了起来。 那伤口早好得一干二净,只有外面那层衣服破了道剑痕。 重尘缨溢了声轻笑,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宴玦没有动,可见并不排斥。于是他又将指腹穿过那条衣服破口触到了皮肤,一点儿一点儿地细微滑动着。 像是无意识的反复察看,又像是刻意的流连抚摸,挠在稀薄飘远的思绪上,几乎就要戳破了。 重尘缨再次压低嗓子,音调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看来回去我得赔你一件衣服了。” 他微微侧过了头,正对着宴玦的半边脸颊,隔得很近。没有光,重尘缨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却能听到淡淡的吐纳声。 宴玦也能听到。 还有浅浅的呼吸径直扑在脸上,叫睫毛也轻微泛起了涟漪。 直接接触的指尖明明很凉,可贴在皮肉上,却莫名烫得厉害,似是直接磨在了心口,痒得难捱。 他也不躲,反倒转过脑袋朝向了重尘缨。 他一向没什么动荡情绪,连带着这些事也全从心从欲,稍微有点感觉,便不想其他的了。 屋子里的光线暗极了,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可就是看不见,另外的东西却分外敏锐。仅凭直觉和气息感应,宴玦便知道俩人的鼻尖马上就要紧紧挨在一起......那种若即若离的触感牵引着他,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呼出的短促热气。 很烫。 “嗯......”喉咙发哑的一句话没说完,宴玦便戛然闭了嘴。 幽暗的光线裹挟住思绪,绵密的氛围昏沉了理智,他半敛着眼皮,在黑暗里默契迎上同样浑浊的视线,任由熏透了炽热的躁动心跳主导大脑,几乎完全停住了动作。 但期待的东西并没有如约而至。 那人忽然吸了口气,快速抽身离开。重尘缨语气飘忽,草草落下一句:“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井的动静,你再休息会儿......”他几乎慌乱地迈开步子,还把门给砰得一声带上了。 宴玦在惊响里猛得回过神来,转正了脑袋,眉头骤然一紧,徒然咽下口冷茶。 果然夜晚真会叫人一时糊涂。 - 回去的路上两人始终沉默。刚从小茶馆里走出来,便有玄甲卫迎了上来。 第23章 “将军,昨晚一切如常,杨凌的尸首被东洲使团扣留,多得柳大人力排众议,现下已经送进玄甲卫,仵作也已经到了。” “柳文尚?”宴玦嗯了一声,“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他转头看向重尘缨,冲他偏了偏头,主动开启了昨夜之后的第一句话:“去一趟玄甲卫?” 他料想会是一个干脆的答应,但重尘缨摇了摇头,扯了个稍显牵强的笑:“不了吧,这两日耗了太多精力,就先回去休息了。” 宴玦眨了眨眼睛,嘴唇开了又闭,却又什么也没。半晌,才淡淡开口:“行,鬼域的事还得向陛下呈报,到时我再叫人接你进宫......” 重尘缨盯着他,半弯着眼睛点了点头:“好。” 他答道。 【作者有话说】 狠狠求收藏求评论(轻轻跪下) 第12章 来杀我吧 “将军,依属下之见,杨宗师致命伤有二,皆在胸口处......”仵作向宴玦解释道,“第一道是鹰爪形贯穿伤,直穿心脏,一击毙命;至于第二道则是在死后直接将心脏从胸膛中扯出,伤口牵连扩大,以至将从前的伤痕掩盖,不易被察觉出。” 宴玦难得紧拧了眉头,脸上那层薄薄的皮几乎挤成了股麻绳。视线顿在杨凌的尸首上,若虚能化实,便像刀割刮肉,生生又历了遍凌迟之刑。 此刻的杨凌已与刚死之时大不一样:白瞳变成了正常的活人眼眸,周身袅绕的鬼气也全然消失不见。 真正为鬼所杀的人,白瞳是不会消失的,这是在死后刻意添上去的,为了掩盖被妖所杀的真相,误导宴玦怀疑到鬼的头上。 “真正死于鬼手的人怨气会刻进肺腑,少说也会停留二三月,绝不会在一日两日内便全然消散,留下怨气误导将军判断的人,必是居心叵测,甚至和妖族有所牵连啊。” 他半眯起眼睛,意识里朦胧混乱的短线终于复合接拢,碎片的线索串联,凝成了一片实,全都指向了一个人:重尘缨。 “若真如你所言,杀杨凌的那只鬼在凡世依然修为极高,那么在鬼域,肯定也不会籍籍无名......”杀杨凌的鬼,他一直在引导自己杨凌是为鬼所杀。 “那你觉得八方将军会违抗白阎罗的命令吗......比如,和妖族......”和妖族勾结,他一直在引导自己相信是鬼域涉足了凡世。 ...... 那个让他如何理不通的逻辑在此刻终于浮出水面。那个多出来的局外人,就是他,甚至还一直光明正大地待在自己身边。 多么刁钻的一个局...... 重尘缨。 敢如此戏弄自己的,是当之无愧第一人。 你怎么还敢...... 料宴玦平日里再怎么淡定无谓,这会儿也少不得阴戾了脸色。 - 重尘缨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眼睛看似向下瞟着一楼车水马龙的铺面,实际却视线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浊从门外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他这副低沉模样,他旁若无人地扯了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哟,我还什么都没说,您倒还先郁闷起来了。” 重尘缨偏了眼睛,语气是罕见的冷淡:“大师父找你了?” “哪能不找我,宴将军伤口上停留的是我的怨气,跳黄泉里都洗不清,你说随便来个什么鬼大夫治一治便好了,怎么就好巧不巧遇见尊主出门溜达了呢?”他语似连珠炮,说个不停,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尊主那威压跟宰鱼似的,我脑袋都差点开瓢。” 太多的话让他口齿发干,仰头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公子,您玩儿得倒开心了,罪可全遭我头上了。” 重尘缨听着他泼皮的语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诮回去,只勾了点牵强的笑:“她还说什么了?” “叫我随便你干什么,只管听命便是......”他终于注意到重尘缨不对劲的情绪,却忽然捏着怪腔笑了起来,“你这表情不对啊......此前作妖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你不会是......”何浊一抬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后悔了吧?” 重尘缨不接话,舌尖抵住上颚,徒然咽了口口水。 这反常的表现让何浊顿时站了起来,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打量着眼前的人:“这可不得了啊,宴将军除了有时候说话难听了点,的确没得挑,要我说你看上人家也正常......” “我什么时候看上他了?”重尘缨一皱眼睛,开口便反驳。 无非是忽然之间道德滋长,让他稀薄的良心有损,惴惴不安,否则怎会如此瞻前顾后。 戏弄位高权盛、身负重任的大将军,的确过意难去、风险更甚......可他行事何时考虑过后果? “行行行,您说得都对。”何浊懒得跟他掰扯,只夸张地一扬眉毛,想要去拍重尘缨的肩膀。 可掌心还没挨上,便被一道劲风甩了出去。 “砰——” 窗弦轰然断裂,宴玦自外乘风而来,周身聚起的强烈气旋冲破阻碍,将挡事的桌椅木架尽数掀翻在地。 重尘缨无端舒了口气,任由宴玦扣住自己的咽喉,将后背毫无阻拦地狠撞在墙壁上。 喉腔里倒流出一管腥血,顺着唇角溢出下滑,滴滴落落地流进衣领深处。那血半塞住口鼻,连同被挤压的咽喉一同晦涩了呼吸,叫人甚至连面色泛出了淡淡的白。 第24章 重尘缨没什么力道地握住宴玦的手腕,毫不惊慌地看进他的眼睛,唇边还挂着虚弱的笑。 “公子!” 何浊倒退几步稳住身形,眼见这不妙的局势连忙大喊出声。他沉了气息,在周身聚起浓稠黑雾,手中长剑出鞘,径直向宴玦飞身袭来。 宴玦半偏过头看向他,眼底抛出一记冷光。 下一秒,耳畔凝成数道长枪虚影,直指何浊。 在爆破激起的气焰里,重尘缨看见了宴玦左耳边的那根细长发辫,夹着晃眼的银色发扣,在强风中飘扬在颈间,带着细细青丝,招摇又热烈,无知无觉却又服服帖帖地抓住了视线。 一只在废墟里翩然起舞的蝴蝶,一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蝶。 他甚至懒得偏头去看何浊此刻有多狼狈,只是在尘灰混乱的风鸣和锐利激昂的枪啸里恍惚听到了宴玦低沉的嗓音。 “滚。” 何浊单膝跪在地面上,脸上七七八八全挂了彩,一手扶在胸口上喘气。他本就不是宴玦的对手,如今还在凡世遭到灵力压制,更是劣上加劣。 重尘缨依然着魔般盯着宴玦的侧脸,嘴唇微微开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何浊面色铁青,分外不甘地瞥了瞥嘴唇。他收了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重尘缨一点头,眨眼便消失不见。 没等宴玦回过头,重尘缨便率先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宴玦猛得转过视线,眼睛里浸没了狭窄的刀锋,凌厉成刃。他语气阴沉,吐出来的话一字一顿: “我应该知道什么?” 那声音不大,敲进耳朵里却异常惊闷,冷静又尖锐。 宴玦近乎泄恨地一边含着铿锵的字句,一边收紧虎口,擒住重尘缨咽喉的力道更加不加收敛。 勉强适应的呼吸再次逼仄,重尘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已经没什么余地再去说话了。可他脸上却依然挂着稀薄的笑意,一抬头,反倒把下巴仰得更高,露出了整个脖颈,几乎让宴玦完全掌握了自己脆弱的命门。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无异于在这样说。 暗藏的欲望得了挑衅又得了顺从,滋长得更加猖狂,手上的力劲自然而然便更加恣意。 眼看面前人的脸色越来越红,甚至隐隐泛出重紫,宴玦才抵了抵牙根,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畅快的呼吸忽然归于口鼻,重尘缨几乎丢了半身力气,只能屈着双腿,让脊椎骨堪堪倚在墙面上,他微低着头,一手往后撑住下陷的漆红砖壁,一口接一口地喘气。 狼狈却依然笑意不减。 宴玦站在他跟前,背光之下,近乎遮盖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一片漆黑。他稍微躬起腰,靠近了重尘缨的脸,居高临下。 重尘缨终于能够看清他的表情。 眉骨下压紧紧贴住上眼皮,瞳孔深邃却刻薄,嘴唇微抿却藏劲,张扬着不加掩饰的群群狠态......这副阴怖、极怒的隐忍神色,就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 可不知为何,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极端兴奋。甚至连期待已久的满足也是微乎其微。 他在无端漫长的沉默里看到宴玦嘴唇轻启,终于赐给他几个字: “不想死,就最好给我个解释。” 第13章 因为你 “谁能想到死的会是他......”重尘缨脸上还维持着假笑,他靠着墙角坐下,咽喉那块突出的骨头渗出夺眼的红,因为领口的摩擦带出刺痛,沙哑了音调,“一个嚣张跋扈的面首,和一个万众瞩目的太子少师,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你也猜到了我的目的......”他呼了口气,视线毫不避讳地望进宴玦眼睛里,故意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否则不会主动找我帮忙......” 宴玦只是下沉眼皮,眉目里隐隐浸了寒,没有接话。 “只可惜,妖族里也有聪明人在......”重尘缨勾起嘴角,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开口,“杨凌死的时候其实何浊也在,可死人不能参与活人的纷争......” “但杨凌既然都已经死了,何不再帮我一个忙......”他彻底舒展了姿势,单支着一条腿踩住地面,又把手臂搭在膝盖上,仰头将后脑靠在墙壁,甚至有些得意,“于是我就让何浊再添了把火。” 宴玦抬起脸,开口时嗓音犹如切冰碎玉:“所以,鬼域自始自终都没有参与进凡世的纠纷里来......” “对吗?”这两个字压得很重。 “是......”重尘缨只轻飘飘地一点头,“你不是听见也看见了吗,何浊称呼我为公子,他又是八方将军......” “我大师父便是白阎罗......”他并没有强调自己的身份,只是忽然倾过脑袋,收着胳膊肘,慢悠悠地贴近了宴玦,“现在你知道了......” 是在回答昨天晚上那句话,有机会会知道的。 重尘缨的那张脸在咫尺的距离不断放大,长直的睫毛半掩着瞳孔,在暗影绰约下,宴玦看见了他左眼眼睑下那颗细小的黑痣。 以及,再次闻见了独属于重尘缨的清冽淡香。 只在昨天,他便闻见过很多次了......甚至还在某个隐晦昏暗的夜里夹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确实让人心生异样。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宴玦漠着视线一后仰,同他拉开了距离。 重尘缨盯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起来,忽得便收了那含笑带刺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脸,语气稀松:“我奉白阎罗之命,受女帝所托,来北洲重塑域河封印,这是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第25章 “昨日我也同你说过了......”他下意识又补了一句,瞄着眼睛偷偷去看宴玦,可那人却跟没听见似的,还是毫无反应。 “至于白阎罗和女帝什么关系,这次她为什么要暗地里帮助人族......”重尘缨一耸肩,“无可奉告。” 宴玦抬起眼睛,原本半蹲的腿忽得站直了,抱着胳膊居高视下。 “好......”他说得干脆,连半分质疑也没,只是平日里那张淡漠的脸上好似拢了层密云,无端有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死寂,“现在,你该告诉我......” “为什么要故意搅局?” 故意那两个字异常刺耳,像是被一把钢刀,一把生了锈的钢刀,残忍地割开血肉,狠狠捅进躁动的心脏里。 还是被曾经相信的人。 愤怒。 浪涛之下被刻意压制的愤怒,哪怕不形于色,重尘缨也知道。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轻而易举操纵情绪爆发的感觉,这种掌握一切又摧毁一切的感觉。 原本浅薄入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瞬间沸腾如火。 舌尖舔过嘴唇又含在牙根,他仰起脸,正正对上了宴玦投来的裸露视线。 “因为你啊......” 是摄人心魄的蛊语。 声线被刻意压低,如同毒蛇匍匐在暴雨之后湿濡的树林野地,听着坚硬的鳞片刮过半枯半塌的阔叶土丛,发出脆软交替的细微声响。 他挺直了脊背,就像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忽起忽落,随着若隐若现的“嘶嘶”微鸣瞄准了猎物。 “是人就会有丑恶,你的丑恶在哪?”重尘缨再次扬起了笑,瞳孔里闪烁着雀跃的光,“我知道你这副凡事皆无畏、凡人皆掌握的冷静面皮之下,一定有着最恶劣、最疯狂,最不为人知的本相......” “我想知道也会知道真正的你......”话音像诅咒一样,直直钻进宴玦的心口,叫他浑身一震。 重尘缨半敛着眼睛,可视线却直白了断地溢出疯狂和痴迷。 “宴玦,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我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恶,而你是知道自己本性即恶,却碍于周围高悬的道德眼睛从不敢吐露于外......” 这并不是他最开始的想法,可后半句话却是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他们哪知道,一个人越是风流多情,就越是薄情寡义,你才是最虚伪最无情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会真的心怀大义......” “我能看得出来......”他咧了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迫切表情,“你有秘密,还是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宴玦猛然一怔神,脑海里某处沉睡已久的遥远记忆竟隐隐有了再次苏醒的趋势。似乎从未想过刻意掩埋许久的秘密会被发觉披露,还是被某个才认识不过寥寥几天的人。 他再次在重尘缨跟前蹲下,抬起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森冷阴鸷。 “你知道什么?” 那副临近某种情绪边缘的表情正中重尘缨下怀。 “别着急呀......”他笑得得寸进尺,一手托着脸颊,手肘撑在了屈起的膝盖上,音调悠长。 “我不知道什么......” 另一只手往前伸直,来到了宴玦面前。又将拇指搭上微凉的皮肉,捻住了他的下巴尖。 “可我又什么都知道......” 他贴近了宴玦的面颊,把近乎缱绻又极尽蛊惑的语气全数扑进了对方的鼻息里。 “人性本肮脏,众生即罪恶,自然也包括你......” “我只是帮你们撕了那一层假面,好让各位别活得那么虚伪......” 指腹不怀好意地在他皮肤上往复摩挲,扮演出一副过分亲昵的姿态: “但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窥探你的恶、你的本相,要有趣得多......光是想想,就能让我在每个夜里都旺火焚盛......” 低迷的腔调,喑哑的蛇的腹语。 吹在耳边,落在颈间,泠泠寒霜。 这本该激起怒火。可宴玦反倒平静了情绪,只是略一晃头,将下巴从重尘缨极为轻浅的钳制里挣脱出来。 他没有拉开距离,甚至迎着视线看了过去。 瞳孔里映出对方的瞬间,重尘缨几不可察地一愣神。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宴玦又回到了平日里的语气,寡淡到似乎只是句闲聊。 “行啊......”重尘缨突然笑出了声,分外显眼,“可是你敢杀了我吗?” 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本就缺少一角的大宗师吗? “又或者,你能杀了我吗?” 你真的有这个本事能杀的了我吗? 宴玦眨动了眼睛,对于他的挑衅混不在意,只缓慢贴近重尘缨耳侧,把冰凉的手指贴在了他颈侧的皮肤上。 按着鼓动的脉搏,稍稍一使力,便拿捏了命门:“现在,不代表以后。” 重尘缨对这威胁熟视无睹,反倒挑起眉毛,也把头转了过来。 他们的脸颊近乎贴在了一起,哪怕还隔着点似有似无的空气,却也能叫人觉得皮肤上纤细稀疏的绒毛在相互刮蹭,相互挤压,像柔羽一样挠人心弦。 而脖颈上那点冻人的冷,就是弹凑的手指。 “好啊......” 重尘缨无端哑了嗓子,视线下移。 近在咫尺的那两瓣嘴唇不出意外地沾满了引人入胜的蜜毒,乖顺地像一颗待剥的糖。 “我等着你......” 气息交缠揉杂在呼吸的缓慢节奏里,甚至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第26章 寂寥又漫长,滚烫又焦灼。 重尘缨有些没由来的期待。 但宴玦忽然站了起来。 他无端轻哼了声,再次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音调也重回无谓:“既然重大人配合,那接下来一直到再铸封印,大人便不要再离开这间屋子了......”他微微弯了腰,在重尘缨皱起的眉头里淡淡出声:“玄甲卫就在门外,大人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便是。” “宴玦,你什么意思?”重尘缨终于收起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少见地拧起了表情。 他们应该刀剑相向,大打出手......再不济也得有口舌之争,唾骂群雄......怎能如此轻拿轻放 他料想宴玦会暴怒,会对自己动杀心,却独独没料到他会把交锋结束地如此潦草,也更没想到会把自己关起来。 为了防止他再作妖,如此简单粗暴。 他比想象地更要什么都不在乎。 “字面的意思。”宴玦接得很快,不等那人有所反应,转身便往外走,等临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一转头,嗓音疏离:“另外,重大人还是称呼在下为宴将军的好,我并不觉得咱俩的关系足以相熟到可以直呼大名。” 重尘缨闻言脸色一僵,顿时难看起来。 宴玦要跟他划清界线。 第14章 为什么不痛快 “疯子。” 宴玦低低呼了口气,脚上一使劲,将路旁的碎石子踹出好几米开外。 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此刻怕是连尸体都已凉透了。可重尘缨不能,因为他是那该死的大宗师之一,北洲现在少不了他,人族也少不了他。 再者,宴玦的确也存了点私心,但也仅仅只是一点。重尘缨长了副极合他胃口的脸,虽然大部分时间的相处不算舒适,可却能在枯燥浅薄的水面掀起斜风狂浪,这对宴玦来说便足以做一个热情乍起的短暂情人。 他的确多情,因为的确寡泊,所以哪怕别样的情绪再微乎其微,也从不压抑。 信手狼毫狂墨,落笔不定阴晴。 宴玦是个极度随性又随心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当下是什么样的感受便行什么样的事,只要感觉对了,万事都有的商量。所以在某种恰到好处的时间和氛围上,那天夜里他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动了点不可说的心思。人家显然也动了,只是出于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又缩了回去。 可躁动如浪涛,随风而止,转瞬即逝,宴玦还是那个宴玦,他从不会因为刮来的一阵风而追逐深陷,何况还只是一个八字没一撇的。 之前觉得重尘缨只是做人太过锋利,可今天才知道是他眼睛太毒太辣,爱好又太邪太歪,还仗着足够的底气完全不加掩饰,硬是逼他生出了点大智若愚的荒唐形容。 没有禁制,没有忌讳,倒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心若浮萍,根飘无定”,需要“清静本身,列规而束,从心而缚”。 这样的人太过危险,尤其是还猜到了自己刻意隐瞒的秘密...... “吁——” 宴玦正压着眼睛,耳边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闻声看去,是前来报信的玄甲卫。 “将军,此前活捉的秃鹫审出消息了......”信使一跃下马,朝宴玦弯腰行礼,得了应允之后便再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妖神雷蛟不知从何得知了封印的最薄弱处,派了雷清率大批精锐进入域内,企图阻止封印重塑。” “雷清......”宴玦敛着眼睛顿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新任的右翼护法......”多年前的种族之争两败俱伤,其中妖神墓鹫——雷蛟座下的左右护法尽数战死,而雷清便是他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左膀右臂。 看来袭击重尘缨和杨凌的,大概率和那个叫雷清的黑眼男人脱不了关系了。 “嗯......” 宴玦点点头,再次问道:“知道这批精锐的具体数量吗?” “并不知,他们办事隐蔽,连自己人都分开行动,难窥全貌。”信使回话道。 “如此说来,那便不能排除还有其他妖神参与的可能......”宴玦略微扬了下巴,“驿馆的守卫需更加谨慎。” “是......”信使抱拳应下,再度开口,“另外还有一事......” 他半抬起眼睛,观察着宴玦的神色,似乎并不敢贸然出声。 “今早宫里来了旨意......”等顿了一顿,才凑近宴玦耳边悄声道,“说是陛下身染面疾,任何人不得探望打扰,所有事宜...... 全权交由皇后处理。” “皇后?” 宴玦蓦然一滞,偏头看了过去:“什么面疾如此厉害,太医可有说法?” “看过了,并无大碍,说是静养几日便可。” 宴玦本是打算进宫求旨,问清楚鬼域是否涉足凡世,如今重尘缨的把戏弄明白了,一切倒也迎刃而解......待过几日封印有了进展,再一同禀报也不迟。 再者,他同自己的那位亲姐姐宴珂,着实没有寻常同宗间的亲密,更是能避则避:娘娘心里藏了点不可说的事,做弟弟该要如何,做臣子又该要如何......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钻研那些事。 “既是如此,照常上报给皇后便可。”宴玦吩咐道。 信使得了令正要退下,宴玦却又招了招手,再次开口道:“去趟芙蓉楼知会青溪一声,我今晚带东街的蟹壳黄过去看她。” - 落日已斜阳。 第27章 屋子里的狼藉尚未收拾,重尘缨坐在碎屑环绕的地板上,支起腿背靠墙壁,双目放空地看向窗外。 昏黄的光线依然锐利刺眼,可他好似无知无觉,任凭残晖澄透了瞳孔。 除了脖前未褪的红痕清晰可见,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该是这样的...... 重尘缨忽然垂了脑袋,不知不觉把两条腿都屈在胸前,将自己蜷缩了起来。眼睛落在零碎的瓷片上,看着边缘处反起的白亮愣神。 他成功作弄了宴玦,宴玦也的确如他所料起了杀心。他那一针见血的眼睛没有看错,宴玦也确实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重尘缨该笑,满意地笑,猖狂地笑,这样的天之骄子也逃不过伪劣的人性定律。 可他一点也说服不了自己,一点儿也不痛快。 他只是在强行满足自己的私欲,并强行安上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重尘缨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燥了一口发烫的气,烧得心慌,连呼吸都变得难捱起来。 他埋了头,把自己蜷得更紧,膝盖困住视线,将自己塞进了一个近乎逼仄的漆黑箱子里。 什么也看不见,却什么都尽在我手。 这是一个更加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只能听到自己擂动如鼓的心跳。 宴玦不理他了。 那又如何?他戏弄过的人尽指难数,怎样颠簸的情况没见过,恼羞成怒的杀了,敢怒不敢言的走了,尚有用处的放了...... 可宴玦不理他了。 啧。 ...... 重尘缨从未有过这种形如冷刀抵着脖子的焦燥窒息感......一定是他还没看透宴玦...... 比如,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所以宴玦不能不理他。 他猛地一抬头,这才发觉那稀碎破烂的门口竟还站着两个玄甲卫。 这是来监视自己的。 重尘缨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便出现在了两人背后。 如芒在背的寒意分外显眼,几乎是立马便回了头,两人视线一惊,急忙行礼道:“重大人可有吩咐?” “宴玦在哪?”重尘缨问得阴沉,冷着表情,周身散出来的邪气简直肉眼可见,凝成了实体的黑。 玄甲卫哽了哽喉咙,顶着一额头的冷汗回话:“将军今夜有要事,不见人。” “二位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重尘缨扬着脸,视线却迫压下来,是咄咄逼人的攻击力,更把慌撒得底气十足,“能在这个点找宴将军便当是十万火急之事,若是因此耽误,怕是你俩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 两名玄甲卫飘忽了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将军交代过此人诡计多端,说话不能信,可万一是真的,耽误正事的后果又那是他俩能担待起的。 年龄稍长的玄甲卫抿了抿嘴唇,一抱拳,还是说出了口:“重大人莫怪,将军在......” “在芙蓉楼。” 重尘缨蓦然一愣,把眼皮半敛了起来,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个名字。 青溪。 第15章 我都知道...... 楼中昏暗,只有一间房里亮着虚光。 “大人您等等,现在不能进啊——”老鸨神色慌张地推着手,故意将声音扬得很大,祈祷屋里边的人能听见。 可说话的速度还是比不上重尘缨冷脸迈步的速度。 “砰——” 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轰然推开,摇摇晃晃着挣动两下,又冒出几声委屈的吱呀。 宴玦猛地一起身,把坐在自己身侧的姑娘拽到跟前,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对着门口,替她挡住了外来的视线。 接着又飞快披了被褥上来,裹住了只单挂件小衣的青溪。她从宴玦颈窝里探出头,一双吊梢桃花眼咕噜转了两圈,颇为好奇地看向了站在门边的人。 宴玦自己只松松挎了件领口大敞的深色里衣,手臂却隔着被子紧紧揽住胸前的人,怕被褥掉下去,怕白花露出来,像匹极端护食的狼。 重尘缨将这体贴又全面的保护尽收眼底,无端就压下眼皮,更加阴沉了脸色。 老鸨尴尬地挥了挥手,赶紧连声道歉:“宴将军实在对不住,这......这大人非要进来,老身也拦不下......” 宴玦半偏着头,余光扫到重尘缨那张脸时,重重闭了闭眼睛,又没什么表情地兀自呼出口气。 “转过去。”他淡声说道,视线浮在空中,没落向任何人。 重尘缨一时没明白他在说谁,站着没动。 “没听见吗?”宴玦忽然转过头,直勾勾盯向了他。 重尘缨猛然一愣,对上了那转瞬便结寒带霜的眼睛:明明两秒之前还只清淡如水。那股彻底的严寒毫无征兆地侵蚀了浑身,他忽得垂下眼皮,不执一词,只抱着手臂干巴巴地背了过去。 他听见宴玦在轻声说话,虽然还是以往那副静水流深的模样,但那潺音却清清丽丽,空灵作响。 “今日之事在我,改日定登门赔礼。”宴玦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递给了青溪。 “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哪天您巡街的时候再多买些蟹壳黄给伙计带上来便好了。”娇俏的姑娘也不扭捏避讳,话说得欢快,动作也利索。 她搭着老鸨的胳膊往外走,眼神却早已飘到了门边那人直泛阴气的背影。于是,便灵光微动,凑到宴玦耳边,压低语气,神神秘秘道:“这就是连将军也应付不了的人?” 第28章 宴玦不搭话,只敛着眼睛侧过视线,凉飕飕地瞥她一眼。 青溪连忙受惊似地一捂嘴,脸上却尽是挑花溅水的笑。她冲宴玦眨眨眼睛,在和他擦肩而过时,再次狡黠开口:“将军好运。” 重尘缨僵着脖子,哪怕内心再怎么不愿,可余光却还是避无可避地扫到了出门而走的青溪。这姑娘面带喜笑,一手半拎着裙子,一脚跃过门槛,像杜鹃花一样热烈。 宴玦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思绪怔愣间,被一泠寒声拉回现实。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似乎知道不会是肯定答案。宴玦不急不缓地把自己的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松松垮垮地用长带潦草系在腰间,一抬腿,在桌台前坐下了。 案上还放了一壶酒,是此前剩下的。 宴玦正要去取,但指尖刚刚搭上瓷柄,就被按住了手腕。 抬眸,是重尘缨俯身向前,眼睛里溢出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逼仄的光:“她是青溪?” 宴玦并不想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他动了动手腕,却被死死捏住,无可施展。他越使劲,那人便困得更紧,甚至捏得掌心里的那节骨头都泛起了隐隐的疼......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精于武修之人的力气会比灵修要大这么多。 “放手。” 他压低声音,抬眸对上了视线。 重尘缨冷着脸,也直直投向了他。 冷器相斥,火花相燃。 僭越、冒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好像没听见似地不为所动,死活不放开。 似乎了解这人越来越带劲的本性,宴玦滚了滚咽喉,索性也不去拼那个力气,干脆松了劲,任由手臂散在桌面上。 眼皮半敛,把同样锋利的视线藏了回去,只剩悠悠散漫。 “你到底想做什么?” 像凉风刮进来,兀自吹过了,兀自又走了,却在皮肤上留下了点点的痒。 哪怕有语气词,可依然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重尘缨无端就着了火。 可这火却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给烧了。又或许,他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徒将舌尖抵住上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热切沸腾地来,憋屈郁闷地干站着。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在诡计得逞之后来找宴玦?为什么看到宴玦和别人在一起会那么不爽? 仅仅是那未知全貌的秘密?还是......因为那人不理会自己了? 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 重尘缨一向情感肆意,张扬动荡,这会儿窝火烧了心,直直燃进筋脉,竟激出了一腔腥味儿。 “噗——” 他猛然松开手,转而捂住了胸口,下巴低垂,便是一股血自唇间倾泄而下,溅洒在地,点迹生花。 重尘缨唇边还沾着晶透的血,眼神却恍惚难定,他下意识地用手腕胡乱抹了把嘴,也不垂放下去,只支在眼前,盯住那片还有些发烫的猩红愣了表情。 “你怎么了?”宴玦眼皮一抖,忽得蹵起了眉头。他收回被捏得发麻的手臂,又转了两转舒缓筋骨,接着便站起身来隔着桌子看他。 重尘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吐了血。腿脚忽然虚得厉害,他往前一倾,两条胳膊抻直撑在桌面上,身形晃了又晃,才勉强站住。 “没什么......”他缓慢摇了摇头,视线低垂,没有聚焦地瞟着前方矮处,嗓音里无端被涩血磨出了哑,“一点内伤而已......” 重尘缨顿了顿,将视线又悄悄抬起来,半敛着眼皮,轻轻落在了宴玦脸上,再次低声开口:“我没对你设防过......” 甚至没还手也没反抗,硬生生地捱。 宴玦不接话,只冷着眼睛看他,似乎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重尘缨哽了喉咙,硬是挤出了点甚为难看的笑。他抬起右胳膊,把手腕递了出去,音调里是明显的吐气和吸气声:“若不相信......一试便知......” 宴玦顿了半刻神,眼看那凌空的胳膊都快发起抖来,才堪堪伸出三指扣住他的脉搏,把劲挂在了自己手上。 内里亏空,虚浮无力,的确是内伤......还是新伤...... 宴玦微微抬了抬眼皮,接着又把视线敛了下来。 下一秒,似是微风拂动,有浅浅的凉从手腕往上溢流,钻进肺腑,如同瞬间被薄水洗涤,浸润了呼吸。 是宴玦渡来了灵力。 重尘缨蓦然睁了眼睛。 可这股舒畅只出现了极短的瞬间,接着便如滴水落荒漠,消失了个干净。无论再怎么继续输送灵力,依然毫无反应。 泥沼深潭,漆黑不见底。 “你怎么......”宴玦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疑惑。哪怕只是凡人,灵力也有治愈之能,毕竟只要是活物,便离不开灵力。 虽然灵力没用,可这不加犹豫的主动疗伤却有妙用。 重尘缨眨了眨眼,瞳孔深处忽然又漫开了笑,也顾不得那忽轻忽重的呼吸,朝宴玦轻微勾起嘴唇道:“看来你忘了,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被鬼域影响,而我不会......” “我不只是不能修炼灵力,而是彻底没有。” 宴玦闻声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并没有想象中的不甘和幽怨,浸在眼睛里的,反而只有松散和轻快,甚至还有股无缘无故的得意劲儿...... 第29章 他抿了抿唇,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默然点了点下巴,再度指尖用力,将一股绵长厚重的暗劲渡了过去。 既然灵力不行,那便换成内力。 重尘缨一顿神,盯着宴玦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忽然就入了迷。那三点指腹就像三片漂亮的霜花,冰冰凉凉落在熏红的皮肤上,浸着不断涌动的热气将满腔的潇爽都融进了血肉里。 他平白咽了口水,声音很低:“其实你不必......” “闭嘴。”宴玦打断了他。 他斜着眼睛,半侧过脸瞟他一眼,接着便又垂下来不说话了。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重尘缨想道。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在看他,光明正大。 视线小心翼翼又大开大合地从额头开始,划下鼻梁,落在薄唇上......停顿几秒,又再度收束,览进了全部侧脸。 宴玦不说话,重尘缨也不说。 他只看,滔滔不绝、绵绵不断地看。 是凉薄的长相,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他陷进这片絮雪里,无知无觉抬起了另一只手,甚至还想再近一步。可下意识迈开的腿还没来得及落下,宴玦却忽然退了一步。 手上的温度也消失了。 宴玦抬起眼睛,朝门口偏了偏脖子:“行了,你可以走了。” 才通畅了不久的呼吸又堵了起来,重尘缨扯了扯嘴角,语调幽怨:“将军可真狠心,让一个伤患独自夜行......就不怕我出了点什么事,赶不上明天的封印列阵?” 耳朵里听见了封印二字,宴玦陡然便阴下了视线,他压着眼皮,直勾勾地盯向了重尘缨:“明日之事你若再耍花招,便必不会像今日一样简单了。” 重尘缨面色一滞,忽得把脸垂了下来,将语气也压得又轻又低。 “我知道......” 第16章 在你不在我 重尘缨今日故意没束发,只任其洋洋洒洒半披下来,同额前零散的两缕卷翘交相晃荡。也没穿窄袖,长衫落下,轻轻又荡荡。 他抱着手臂倚在驿馆前的圆柱上,懒懒扯了个哈欠。眼皮再一抬,便看见规整浩大的玄甲卫已到了门前。 宴玦立于马上,视线落下来,却只看见重尘缨一人。那忽然优柔的头发甚为抢眼,尤其和鸦黑带红的深色广袖簇在一起,叫整个人都映衬得更加苍白虚浮,薄薄一片多是病态......让他不禁怀疑昨晚那流失的内力究竟去了哪里。 一抬眼睛,便正巧碰上了重尘缨投来的视线。这人如往常般勾着张扬的笑,哪里有半分柔弱的样子。 他如愿得到宴玦目光的长久停留,眼底闪过几丝小计得逞的狡黠,连眉尾也挑了起来。重尘缨微微歪了歪头,把后背站直了,语调悠然地冲宴玦眨了一下眼睛:“早啊。” 竟是连称呼都不带了。 宴玦淡淡一瞥,没做理会,只两手拉住缰绳,把脑袋又转了回来目视前方,不再看他。 重尘缨也不恼,嘴角含着微末的笑,独自站在屋檐底下,视线穿过包围自己的灰暗荫蔽,看见耀目的阳光化作珠链饰在他发顶,流转出更为净透的澄芒。 刺眼,也沉默。 马上与墙下,两厢无言。 可朱砂和玄南彦还未出现。 宴玦忽然一偏头,看向了重尘缨:“他俩在哪?” “这可就问倒我了......”重尘缨语气稀松,慢悠悠一抬眼,却对上了双异常沉寂的眼睛。 冷漠、狐疑,不加掩饰。 重尘缨蓦然一愣,从那并不友好的视线里意识到了什么。胸口忽然哽了气,他垂下眼睛,嗓音也发了沉:“宴玦......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宴玦偏着眼睛,略微顿了顿,嘴唇正要开口,但还没出声便被凭空打断。 “宴七!”背后传来了玄南彦的喊声,还有马蹄踏路的急促节奏。 回头望去,是两人共乘,自街口奔来。不过奇得是,朱砂才是那个纵马的人,玄南彦坐在她身后,眉开眼笑乐得自在。 “现在可有信那么一点儿了?”借着扬起的嘈杂喧嚣,重尘缨上前一步,停在了宴玦马前咫尺处,他背着双手,轻声开口。哪怕是身处低处自下往上,可抬起头,目光却依然烈烈,眼底闪过乍起的暗色。 宴玦垂眸看着他,眼神微动,却没立刻接话。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马,直到背身过去朝着玄南彦的方向,才低低开口: “相信与否,在你不在我。” “好......”重尘缨飘飘一点头,乍然溢出声轻笑,“宴七。” 宴玦忽得站住脚,半回过头,朝他露出了一边眼睛,眉头几不可见地挤出了些微弧度:“少得寸进尺。” “朱砂想尝尝咱们北洲的早茶,就特地带她去溜了圈儿......”玄南彦扬着眉毛,率先从马背上下来,接着便伸出手,让朱砂搭着他的掌心也跟着下来,“没耽误事儿吧?” “哪儿能啊,我可少吃了好几块豌豆糕。”朱砂也接上话,笑得明媚。 重尘缨微微掀起视线,静悄悄地踱步到宴玦背后,凑过身,把嘴唇若有若无地贴近了耳朵,语气幽怨:“瞧人家多贴心,你什么时候也尽尽地主之谊?” 宴玦往旁边一缩脖子,同他拉开了距离,语气寡淡地一瞥眼睛:“大白天做什么梦。” 又朝玄南彦两人扬了扬下巴:“走吧,别让封老前辈等急了。” 第30章 - 柳文尚在星沙宫前来回踱步,指尖缩在袖子里不停摩挲着,明明是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才俊,行事却和老古董一样瑟缩保守。才远远见到了玄甲卫的马车,便急忙迎上来杵着。 “宴将军,这......这杨大人遇刺之后,四位宗师还差了一位,该如何是好啊......”他嘀咕着语气,眼睛偷摸瞄向后面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可再小也被玄南彦听见了。 “这不是正好四个吗?柳大人慌什么......”他一挑眼尾,往前迈开一步,站到了宴玦旁边,笑嘻嘻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柳文尚愣了神,表情僵硬地看向了宴玦,似乎不太明白。 “柳大人怎么如此惊讶,这是不相信本殿下?”玄南彦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依稀看见宴玦点了点头,柳文尚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急忙朝玄南彦拱手作揖:“六殿下哪里话,微臣实在惶恐......” 玄南彦的确是北洲灵修中的佼佼者,否则也不能成为玄甲卫副将,只是宴玦这弯月亮亮得过于璀璨,才掩盖了其他相邻星辰的辉芒。 站在后面的两人听见声音,却是一副意料之中般的淡然模样,依然神色如常,朱砂是昨日共处里便早已得知,而重尘缨,则先将视线落在宴玦身上停留片刻,接着便是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毕竟不管是谁,都无关大局。 他视线一凝,忽然盯住了柳文尚。 那人重回镇定,惊觉自己竟冒了满额头的冷汗。他胡乱抹了把脸,再次扬起和善的笑,将诸位引至了宫殿门前:“诸位请见,封老前辈已恭候多时了......” 四个人接连上前,重尘缨却故意慢了步子,落在了最后面。 他回过头,发现柳文尚只是停在门口,并没有跟上来。于是脚步顿住,脑袋一偏,凉飕飕地便开了口:“不一起进去?” 似乎没料到会被注意,柳文尚蓦然一愣,有些尴尬地扯了个笑:“重大人说笑了,微臣无德无才,怎敢污了世家家主的眼睛。”又一拱手,将脑袋低埋于双臂之间,直至宫门合上,也未曾抬起。 重尘缨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发现宴玦竟也停下脚步,漠着表情站在前方不远处,直直看向自己。 “别这么看我,我可什么都没做.......”重尘缨呼了口气,音调说得侃然,可眉尾却无端垂了下来。 但宴玦却仰起下巴,等他走至自己身旁,便兀自问道:“柳文尚有问题?” 眼皮微微颤动,重尘缨抬起视线,唇边不自觉便晕开了薄笑:“不是不相信我吗......” 宴玦只是静静盯着他,不说话。 他忌惮,却又相信那双眼睛。 “宴七......”重尘缨挑起眉毛,表情颇为得意,“让我这么称呼就告诉你。” 宴玦淡淡斜他一眼,视线移开来目视前方不再看他,接道:“我不答应你就不喊了吗?” “当然不。”重尘缨语速轻快。 他忽然瞥见宴玦发尾的那根小辫子卡在了耳廓上,半悬半挂,并不自在地晃晃悠悠。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那被禁锢住自由的银扣顺了下来。 若隐若现的触碰带着些微的牵动,让宴玦神色微愣,在重尘缨得逞之后才轻轻偏了脖子。 那片长期被遮盖住的皮肤露了出来。 藏在隐秘暗处,是屏息凝神的饵。 “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重尘缨盯着他的侧颈,飘渺间竟听见了发丝蹭在柔软皮肤上的细细声响,叫人无端吞咽了口水,连说话的声音也轻极了。 “他胆子小又畏缩,对谁都毕恭毕敬,更别说冒犯了皇子......” 他低着眼睛,语气飘忽,不知道在说谁。 “怯懦于心,只是比别人更加在意某些人某些事罢了......” 第17章 往事不可追 星沙宫吞天纳地,是由世家之一的白玉堂协同北洲主建、维系域河封印的灵力核心。 在白阎罗第一次提到星沙宫时,重尘缨便兴致缺缺,毕竟人对于自身不存在的东西,一向没什么好奇心,更别说本就不在乎。 他只敛住视线,安安静静站在身侧听着交代,眼睛落在两位师父之间的棋盘上。 “星沙宫有封老堂主亲自布下的防护法阵,寻常人根本进不了殿门,更别说破坏封印......”白阎罗支着脸,懒洋洋地勾了颗黑色棋子按在棋盘上,“如今封印无端损毁,便是内里出了问题。” “你觉得......北洲出了叛徒?”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瞧了眼光明正大多出的一子,也没出声制止。 “白玉堂坐镇世家之位,窥天命辨阴阳,乃道统根本,若他们做了叛徒,人族还不如直接投降了罢......”白阎罗倦懒着嗓子,慢慢悠悠地一抬眼,并不意外地看见对面的男人微暗了脸色。 “我可没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打个比方而已......”她将眉尾挑了起来,唇边也溢出了薄笑,“如此一来,能接触并破坏封印的,自然只有北洲朝堂。” 男人不搭话,只是一点头,忽然看向了重尘缨:“配合他们把这个人找出来......另外北洲之人除了宴玦,谁都不能相信。” 重尘缨蓦得掀起眼皮,带着不解,音调里的懒散和白阎罗如出一辙:“那宴玦不就是个年轻将军,值得二师父如此信任,还要单独提一嘴?” 男人润了口茶,语气淡淡:“能参与封印修复的,自然都是经由我亲自考量过的......” 第31章 一听这话,白阎罗顿时兴趣更甚,上半身往前倾斜,手肘压在棋盘上,将棋子挥散一地:“我此前就好奇了,你怎么旧人不用,竟挑些年轻人,虽说功夫不差,但总差些阅历......” 可男人只是为那转瞬狼藉的桌面苦了声轻笑,对这发问置若罔闻。 “不能说?”才顿了两秒钟,白阎罗便眯起眼睛,退回来坐好摆了摆手,“那便当我没问。” 她随性靠着椅背,并没看向男人,只是目视前方,忽然淡了表情,冷不丁说道:“另外,办完这件事,我可就不欠人族什么,也和你彻底两清了......” 空气陡然间凉了下来。 重尘缨顿觉不妙,静悄悄撤退半步,站在了白阎罗身后。 果然,男人猛得一愣,抬头盯住了白阎罗的侧脸,面色发沉。 阴云压下来,让鬼域本就逼仄的气息似乎更加叫人窒息。重尘缨半阖着眼,暗暗呼出一口接一口的长气,想着这火真是 一次比一次烧得猝不及防。 “你这算什么表情?”白阎罗歪着头,全不理会这横起的威压,直直迎上了他的视线,目光灼灼,“我又没对你、对人族做什么。” 似是被那眼神刺及伤处,男人一抿嘴唇,把眼睛垂了下来,重重叹出口气:“你若想赶我走,直说便罢,不必拿这话气我。” “既然知道,你还愣着做什么?” 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到让男人再次发了愣。 白阎罗冷着表情睨他一眼,彻底移开了脸,语气寡淡。 搁在桌面上的手死死握成拳又再度松开,男人挤着眉,硬生生憋住胸口的疼痛,把喉腔里即将溢出的沸血给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几乎连嗓音都在发颤:“好......” 又一眨眼,人便消失不见了,那股逼天的窒息感也在转瞬间消散。 重尘缨终于泄了口气,他一边顺了顺胸口,一边观察着白阎罗的表情,连说话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二师父他......” 可没等说完,白阎罗便忽然笑出了声,她回过头,看向了重尘缨:“阿缨,你说......” 眼皮紧压,唇角勾起,是看戏一般的讥诮表情。 “等你作出决定的时候,他也会是这副表情吗?” - 星沙宫内放眼无边,周围暗夜高悬,群辉闪烁,真真假假难分虚实,似乎只有脚下的赤金地面大殿和正中的那口青铜大鼎才是唯一真切的存在。 而在那辉煌的岿然之前,却独独站着一位身穿朴素灰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她身后右上方,悬浮着一轮圆盘,上刻二十八星宿,鎏金璀璨。 宴玦走到三人跟前,率先躬身行礼道:“晚辈见过封堂主。” 封玉疆,三大世家中最为神秘、最为缥缈的白玉堂堂主,窥天地而辨阴阳,御四时而破际空,世有道祖之称。 皇族踞四洲以统天下,世家驭灵力以行江湖,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才有了如今的域内河山。故而哪怕是天子,也要对世家家主礼敬三分。 玄南彦和朱砂紧随其后,急忙弯腰拱手。唯有在最尾的重尘缨站得显眼,在封玉疆投来视线的瞬间才微微欠了欠身,点头致意。 “后生可畏,无须多礼。”封玉疆面色和蔼,唇边溢着笑,将众人领到了大鼎之下。 可还离着几尺距离,便有磅礴气势压顶而来,伴随飓风掀起,叫人顿时停了脚步。 后有千斤拖拽,在瞬间动弹不得。 是鼎中灵力散发出的浩浩威压,不待完全接近便如此蛮横,可见其能量蓬勃。 “叮——” 重尘缨耳朵上曜石坠子无端打起了晃,甚至发出声低微轰鸣,在颈侧跃跃欲试。他一抬手,把这细微的躁动按了下去。 可宴玦还是察觉到了声响,见他捏住了自己的耳朵,便以为是这威压波及到了不知有没有痊愈的内伤。他偏过脸,低声问道:“没事吧?” 重尘缨面色微愣,转而便扯了个轻浮的笑:“这是在关心我?” 宴玦两眼一斜,干脆不再搭理。 “莫非这鼎里就是楼前辈当年建立域河封印留下来的灵力?”在一旁的朱砂忽然开口,双眼冒光,语调中虽夹着急促的呼吸,却依然难掩兴奋。 封玉疆点点头,似乎没受到半分影响,语气依然温和:“当年身为江湖游侠的楼月归便是在此牺牲性命建立起两族屏障,其灵力在道鼎的庇护下经久不衰,这才保全了十年太平。” “楼前辈无门无派,不拘一隅,却甘愿以身殉道,此等魄力,朱砂钦佩......”朱砂语调悠扬,仰首向上看去,虽然看不见鼎上风景,但光瞧见虚空中荡漾的气波,光听见鼎中沸腾如火的嗡鸣,便足以想见那人凌世风姿。 重尘缨在她眼底看见了不同于常人的敬仰,那是更加浓烈的狂热,不禁扬起了眼睛:“你很喜欢她?” “那当然......”朱砂答得毫不犹豫,语速飞快,“武能力抗百兵之刃,灵能掣肘世家魁首,普世之下能称为天纵奇才的,于我心中,唯她一人而已。” “不止钦佩,不止推崇,更是仰慕......”她丝毫不在乎在场之人,不在乎所谓面子里子,周身竟漫起了赤色朱焰,在越发明显的鸣啸鼎声里昂扬踌躇,“明月长照夜火,她便是我朱砂此生之志!” 笑语澎湃,风鼓红衫。 那鼎中的灵力似乎感应到她对自己主人的无限追逐,嗡鸣声再次高涨,竟无端燃起了沸腾星光,隔着厚厚的青铜壁荡漾起滚烫温度。 第32章 重尘缨被这热浪扑面,虽不觉攻击逼人,却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刚站稳脚,便听见耳边传来了异常清晰的声音:“楼姑娘若知道自己柴薪未尽,九泉之下定然安眠。” 是封玉疆的声音,明明没有看向自己,却的如同直接贴在耳边轻语。 重尘缨眉眼低垂,暗自在心底接了话: 知道又如何,知道了也不会安眠...... 紧接着不过瞬间,那声调又回归正常。 “那就请诸位上前一步,位于鼎下四角......”封玉疆嗓音渐远,众人抬头望去,才发现她竟已悬停于高鼎之上,盘腿而坐了。 白发纷扬,随浪而舞,身后的星盘亦飞行至头顶,轮转出无限星芒。 “重塑封印并非一蹴而就,需要各位每十日便聚于星沙宫内,如此三番,一月之时便能修复完全。” “而今日,无需诸位耗费灵力......”封玉疆行法开阵,灵力流转之时竟连声音都变得悠远空灵,如落世之仙。 “只需闭气凝神,入我阵来......” 躁动嘈杂的声音在瞬间止息,闭上眼睛,重尘缨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已尽入阵中。 他本该遵循封玉疆的指引步入阵法幻境,可却趁着神志还未模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可不在乎什么阵法不阵法。 四周寂然沉睡,独一人清醒。 入目便是道鼎西面,左右相邻坐着宴玦和朱砂,玄南彦在他对面,被鼎完全挡住了身形。 再抬头,便是封玉疆闭眼打坐,似乎对自己的擅离职守并未察觉......又或者,压根不为所动。 重尘缨敛着视线,看向了朱砂。他知道楼月归在人族极负盛名,可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她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依然辉煌,甚至追捧众多...... 他忽得溢出个无声的冷笑,却无意间发现有什么东西从朱砂眉心钻了出来。 是一条红色的灵线,绕过道鼎,悠悠然从自己眼前飘过...... 然后钻进了宴玦的眉心里。 第18章 为什么选他 血,扑面的血腥味。 人,拥挤的人尸塔。 睁开眼,红,满手遍身的红,满天遍地夺目的红。 瞳孔蓦然睁大,心跳陡然加快,浊气堵塞了胸口,叫他几乎不能呼吸。 不,不应该这样,他不能这样...... 双腿忽然没了力气,他砰得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无力垂下,将额头聚积的冷汗砸进了红泥地里。 他揪紧自己领口处的布料,虎口收紧,衣领猛拽,就像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口腔里忽然弥漫出了浓烈铁锈味,令人作呕。 “噗——” 他吐出了一汪血。 - 宴玦吐出了一汪血。 他神思混沌地半阖着眼,上半身还没来得及栽下去,两条胳膊便被一左一右架住,勉强稳住了身形。 阵法被猛然打断,重尘缨和玄南彦同时接住了他。 “宴七!” 重尘缨抓住宴玦的瞬间,便听见玄南彦焦急开口,又看见他飞快搭上宴玦的手腕,两指扣紧,沿着筋脉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重尘缨敛下眼睛,盯着那亮蓝色的光芒无端便愣了神,他一哽喉咙,静悄悄地把宴玦的胳膊往自己身前拉,让他几乎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宴玦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皮轻轻颤动,连睫毛也抖个不停。 重尘缨看着他的脸,托在腰上的手更加圈紧,自己的吐气声也跟着他的呼吸一并放轻,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幸而没多久,宴玦便缓缓掀起了眼皮,瞳孔放空过片刻,便复归清明。 他先将手腕从玄南彦手里抽出来,又定定看了眼重尘缨,然后按着他的胳膊借力支起了身。 “你为何突然有这么重的内伤?”玄南彦拧眉问道,“我们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宴玦额头冷汗未干,唇边也染着血,殷红湿亮,顺着嘴角划下,在边缘聚成泛光的小滴,晃晃悠悠地悬挂在下巴尖上。 像悬在尖勾上的饵。 鬼使神差的,重尘缨下意识便伸了手,用拇指指腹将那滴血抹了去。 这动作不仅叫他自己一愣,更叫另外三人也为之一怔。宴玦回过神,余光瞟他一眼,便自己托了手腕,将唇边未净的血尽数抹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发着虚:“不知......” 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似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灵力反噬。 简简单单,单单纯纯,无事发生。 宴玦抬起头,看见封玉疆从鼎上飞身而下。喉头滚动间,望向她的眼神里似有不解。 封玉疆对此情形并不惊讶,反倒眉眼弯弯,唇边还含着浅笑:“诸位的灵力终归不是出自楼月归本人,产生相斥反噬也属正常......” 她悠悠一抬手,星沙宫大门再次打开,柳文尚还候在外头:“今日便到此为止,将军务必好生歇息。” 重尘缨盯着她,想到那根红色灵线,脸色忽得暗了下来。 他将宴玦从地上扶起来,沉声说道:“你如今伤重,还是和朱砂玄南彦他们待在一起的好.......妖族的人发现四角不缺,定会再次行动。” “是啊,也不是怕他们,但封印才是要紧事,咱憋屈点就憋......”玄南彦也跟着接话,但还没说一半就被朱砂瞪了一眼。 第33章 “说点儿好话吧,长什么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没什么好气地骂道,接着又看向了宴玦,“重大人说得有理,我同南彦送你回驿馆,这几日宴将军就先委屈住着吧。” 宴玦点了点头,忽得又望向了重尘缨,蓦然问道:“你不走?” 重尘缨扬着笑,语气自然:“我向封堂主请教点事儿,等会便赶上你们。” 待三人离去,重尘缨突然便收了笑。他看着封玉疆那一向笑眯眯的表情,语气发沉,并不友好:“为什么要对宴玦出手?” 封玉疆双眼微睁,却不十分惊讶,她依然噙着笑,语调悠悠:“你看见了什么,觉得是老身让宴玦变成这样?” 重尘缨压着眼睛,出于下意识的怀疑,并未立刻接话。 可封玉疆是什么人,世家家主,白玉堂堂主,是连两位师父都要格外礼敬之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我看见一根红色的灵线,从朱砂眉心钻到了宴玦身上......”顿了半晌,他才缓慢开口,语调笃定,“他们皆在您阵法中,您不会不知,出现异常不制止,便只能是您故意所为。” “你倒和你那两位师父一样聪明......”封玉疆笑着声,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打算,“四位宗师再次集齐,妖族必然坐不住,那根红线是朱砂的命劫,若我不出手干涉,必死无疑......所以,我选了宴玦替她扛。” “依您的意思,妖族下一个目标是朱砂......”重尘缨眉头一紧,“朱砂会死,那宴玦就不会出事吗?” “朱砂命格不稳,一吹即散,而宴玦的天命并不在此,天道不会让他出事......”封玉疆看向重尘缨的眼睛,似笑非笑,“而且你会盯着他,不是吗?” 重尘缨一愣,忽然便卡了壳,他垂下眼睛,又在片刻之后陡然抬起,目光敛沉:“您既然都能预知未来,更改命劫,为何不能直接推断妖族死穴,斩草除根?” 这话说得冒犯又直白,封玉疆却不恼。“人本尘埃,幸得天道眷怜,才斗胆管中窥豹,探寻一二......”她只是眯起了眼睛,语气忽然变得高深莫测,“既然有些事能做,那有些事便不能做。” 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重尘缨抿了抿唇并未反驳,只是再度发问:“那您为何不选我,不选玄南彦,偏偏是宴玦?” 封玉疆抬起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凝了视线,嗓音悠然:“那两位难道没教过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依旧是同样的亲和声线,可重尘缨却无端脑后发寒,从心底结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叫他竟完全挪不动脚。 他哽了喉咙,朝封玉疆低了低下巴,沉声道:“是晚辈失礼。” 无人答话。 等再抬起头,却早已不见了那人身影,空留一句低语于殿中回响。 “宴玦重伤的消息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北洲,你要找的那个人很快便会主动现身......” - 天色已深,街道无人,只有宗师大人们的车架堂皇而走。 零碎作恶的小妖不足畏惧,而有组织有计划的暗杀难以预料,该来的还是会来。 “只要出了宫门,我替补宗师的消息和你重伤的消息就会一并传开,若真再次动手,目标一定是你......”玄南彦一手摸着下巴,看向正闭目打坐的宴玦,“你这几天还是别去玄甲卫了,把人都调来保护我们,然后老老实实赶紧把伤养好,免得被他们寻到机会......” 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车外却忽得刮起一阵怪风,砰得一声将窗户猛烈吹开,哗哗作响。 朱砂抬手按住那躁动的木框,视线越过四四方方的窗缘,却只看见深蓝之下灰墙映目、青砖行进。 了无人烟,空无人迹。 “等不到那时候......”她忽然压紧眼皮,收敛了音调,“我等出宫已近一个时辰,再往前算,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他们若是有点别的渠道,恐怕已是倾巢而出,甚至临到跟前了.....” 而此刻和驿馆隔了不过三四条街的房梁上,大喇喇地站着几道黑影。 “大人......”长着人脸的秃鹫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跟前的老大噤了声。 “嘘......” 雷清伸出食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他微微扬起脸,鼻翼夸张地睁大又收缩,似乎在空气里嗅到了什么东西。 “闻到了吗......”他着迷一般地闭上眼睛,背后的两翼翅膀猛地张开伸展,漆黑的羽毛间隙里流窜着亮绿色的光,“是血的味道......” “看来有人伤得不轻......” 站在身后的属下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还听那个人的话,杀漂亮女人吗?” “既有天赐良机,当然不可辜负......”雷清斜眼瞥向他,嗓音沙哑,“可有人受伤就会有人保护......” 他忽得压下视线,翅膀静止了扑扇,只剩下若隐若现的细细风声。 风带来了车轮碾过路上虫蚁的惨叫声...... 渐行渐近,已然咫尺。 “通知蝰阁下,劳驾出手了......” 第19章 你是傻了吗 “停车!” 朱砂陡然一声厉喝,将驾车的马夫吓丟了神,缰绳猛得收紧,逼停了马。 “跟着玄甲卫一起离开......”她掀开门帘,朝路边偏了偏头,看向了随行的骑兵护卫,“你们也是,别再跟着了,赶紧走。” 可无论是玄甲卫还是私军护卫,一个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34章 朱砂拧了眉,不耐烦地再次开口:“有本殿下保你们宴将军和六皇子,怕什么?” 她已经感受到不知何来的危险敌意,铺天盖地,声势浩大,这些人若留在这里,绝不外乎一个死字。 为首的玄甲卫站了出来,看向窗帘遮蔽的马车,神色为难:“将军,这......” “听二殿下的话,别留在这白白送死......”车架内传来了宴玦的声音,依然不咸不淡,只是听上去没什么中气。 朱砂探着脑袋,撇了撇嘴,是副“早说如此”的样子。等亲眼见着众人散尽,只剩三人自己时,便又缩头坐了回去。 “等会儿若有异常,我出去周旋诱敌,你保护好宴将军......”朱砂向玄南彦交待道,“朱雀一脉犹善幻影,逃也逃得及。” “好,劳驾了......”玄南彦点点头,忽得问道,“那个姓重的怎么办,万一妖族又盯上他了呢?” 宴玦还闭着眼睛打坐,毫不犹豫便脱口而出:“他没那么容易死,你能撑到他赶来,今夜便就过了......” 一听这话,玄南彦当下便不乐意了,他一抱手臂,忽得阴阳怪气起来:“哟,宴七,少看不起我,他就算不来我也......” “闭嘴——” 可话还未说完,朱砂便霎时开口,面色发沉,一把掀开了架帘。 玄南彦骤然绷紧神经,立刻张开双臂,护在宴玦跟前,将他挡在了身后。 死寂。 无人、无风、无声,却有杀意。 藏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朱砂无端吞咽了口水,迈步一跨,稳稳当当地站立于马背之上。 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血红长刀,金柄赤刃,刀身点燃了汹涌烈焰,泛着星光滋滋跳跃。周身亦漫起滚烫热浪,将暗红衣袍接连掀动翻飞,成为幽夜里唯一摇曳的毒株。 烈火焚身,她自烬中来。 玄南彦盯着她的背影,无端愣了脸,不自觉张开嘴唇,直至听到她开口才堪堪回神。 “阁下光临已久,何不现身一见?” 朱砂敛着眉,刀柄再一握紧,戒备更甚。 还是无人应声。 她呼出一口气,视线扫过周围,依然没发现任何异样。 可无意间抬起眼,却猛地在街尾屋顶上发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瞳孔骤然缩紧,她急忙凝了视线过去,竟发现那“人”青丝尤盛,异常张扬。定睛再看,竟是一条条细蛇。 蛇身作发,盘旋头顶,长的,短的,缠绕在一起,混着漆黑浓夜,紫暗暗的一片。 忽然间,两点红光闪烁,血色竖瞳忽然亮起,将那密密麻麻的蛇头映衬得更加显眼。 妖神唾蛇,紫蛇为发,赤灵为眼,乃蛇族之首,名唤,蝰。 朱砂霎时僵硬了手脚。背后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着皮肉,像是无形的、无边的网,将其生生捆住,动弹不得。 “久违了,人族......” 隔空传响,将尽未尽。 在本能恍惚的意识里,她依稀听见了那妖的声音。 蝮蛇低吟,是狩猎将始。 绵绵不止的压迫和杀意尽在咫尺,可朱砂却忽然笑出了声。 她啐了口唾沫,唇边勾起异常显眼的弧度:“我可真是撞大运了,竟然能和传说中的妖神对上招......” 长刀猛地挥起又斩下,在马车周边划下一道刻痕,烈焰燃起,烧着泛蓝的幽幽灵火,将暗地里包围涌来的蛇群一刀屠尽。 她突然横刀于胸前,眼神近乎痴迷地扫过刀刃的每一角落,压下音调,低低开口:“烬雀,还是跟着我好吧,她可没机会也没胆子带你同妖神搏命......” 接着,她抬起脸,动作亢奋地吞咽了口水,没有回头,却是在和背后僵硬愣神的玄南彦高声交代:“我若真死在这里,你便告诉南洲那皇帝老儿,对着我的尸身磕满八十个响头,如若不然,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 “朱砂......”玄南彦恍惚一愣,怔怔开口,再抬眼时,那人竟已消失不见了。 但没等他来得及出言忧虑,马车便连人带座剧烈晃动起来。这暗含杀气的恶作剧搅碎了宴玦本就躁动的内息,竟叫他喉头滚动,蓦得呕出一摊浑血来。 “宴七!”玄南彦语气焦急,连忙手掌聚灵,一掌拍在座椅上,稳住了动静不断的马车。正当他又要输送灵力,宴玦却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眼神瞟向马车之外。 “没想到重伤的人竟是宴将军......” 耳边忽然传来了粗糙又嘶哑的嗓音,是那只潜伏人间的秃鹫老妖,雷清。 “将军当年杀我万千族人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他眼神阴鸷,双翼陡然展开,挡住了全数月光,将那孤寡的马车拢在阴影底下,“天赐良机,岂敢辜负......” “宴七成名之时,你怕还是只秃毛鸟呢,装什么冤家路窄......”玄南彦语气愤慨,从车内一跃而下,抱着手臂语调轻蔑,“更何况两族战火是你们最先挑起,现在又搁这装什么忍辱负重。” 雷清表情一顿,那全黑的瞳孔明明看不清表情,可竟透露出几分茫然来。 见此,玄南彦不禁冷笑道:“话都说不明白的傻鸟还企图统治人族,简直是在做滔天大梦。” “......”雷清阴沉了脸,眉头上的几根羽毛直直乍起,是因为愤怒而刺了毛,“区区人族,狂妄至此......” 第35章 他意识到自己在话头上完全占不了优势,索性也不再开口,俯身下倾,接着翅膀扇动,直直猛冲了过来。 “哟,说两句还恼羞成怒了......” 玄南彦见拖不了时间,顿时眉眼下压,只得仗剑迎上。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底,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修为已经足够出色,却从未觉得自己和其他千千万万玄甲卫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只要有宴玦在前边挡着,所有麻烦都到不了他这边。因为他是皇子,所以哪怕是下凡历练,也要比常人轻松许多。 只要有宴玦在,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玄南彦一直都这样觉得。 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依赖宴玦。 不就是打一架吗......玄南彦小声嘀咕着,看见雷清逐渐逼近的身影,竟把左手也握上剑柄,两手共执。 蓝色灵力自交握出澎湃而出,盘旋环绕,荡漾成丝,汇聚无限洋流。手腕被裹在覆水里,接着左右猛一拉开,长剑竟演化成了两把双刺。 刚刃对利爪,贴耳轰鸣。 玄南彦同雷清近身交战,两人你来我往,竟是难分胜负。 雷清眼皮微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猛地一收攻势,利爪跳转方向,直直冲向了马车里的宴玦。 玄南彦啐骂一声,急忙飞身去拦:“小人作派......” 可堪堪拦下一击,紧接着又袭来另一击,叫他应接不暇,不禁连心神都杂乱了起来。 如果他没拦下怎么办...... 如果他等不到重尘缨该怎么办...... 宴玦真的会死。 光是无端狂想,玄南彦都脊背发寒。 锐利的鹰眼捕捉到异常,雷清立刻揪住了这个空挡。 黑色翅膀再次扬起,他置身于半空,羽翼挥动气流,聚成了磅礴旋风,深蓝色的汤汤灵力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绿光丝线,竟比寻常能量更加强大。 夜幕之下,阴影逼近,近在咫尺。 玄南彦顿时放大了瞳孔,他何曾见过如此夸张的阵仗,只知道下意识地站在马车跟前,两臂一伸,表情决绝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灵力附带的热气灼烧已爬上脸颊。 “你是傻了吗......” 他忽然听见了宴玦气若游丝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爆破响起,白光乍现,视线亮了又暗,那热浪也来了又去。玄南彦后知后觉地睁开眼,才发现是宴玦出现在了跟前。 才稍稍积攒的些微灵力再次耗尽。 “宴七!” 玄南彦连忙喊道,扶住了宴玦的肩膀。视线一低,却发现他胸口上鲜血淋漓,生生划下三道血痕。 是灵力冲撞导致的外伤。 “宴七!”他焦急地又喊了声。 “......别喊,死不了......”宴玦几乎跪倒在地,脖颈架不住发沉的脑袋而无力垂下,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神志若即若离,就算胸口的灼烧疼痛再怎么锥心刺骨,也于清醒无济。他重重喘着气,手用力撑在地面上,却如何都站不起来。 眼神聚不了焦,可那模糊的余光却告诉他,有黑色的虚影正在靠近......是羽翼扑扇往前,是雷清再次走了过来。 这点濒临枯竭的灵力不痛不痒,甚至连拖上片刻都做不到。 雷清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挡在宴玦跟前的玄南彦: “你若能现在带他走,说不定还有救......” 音调轻慢拖长,是匍匐在湿草丛里、胸有成竹的狩猎者。 “可你带不走......” 第20章 你信我...... “可惜,你带不走......” 走字话音未落,却是一阵疾风突面而来。 “啊——” 惨叫爆发的瞬间,身体轰得一声往后撞去,左边翅膀被利刃斜向贯穿。雷清来不及后退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狠狠钉进了身侧的墙壁里。 是一把枯如死寂的木剑。 重尘缨忽得出现在宴玦背后,一手托着他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将其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没事了......没事......”他说话的声音轻极了,空着的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摸进胸口的衣兜里,东翻西拽扯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许是蹭开瓶塞的力气过大,叫他掌心都陡然间松了劲,瓷壁上的手指滑动错位,晃晃悠悠碰出几声响,差点把药瓶摔在地上。 “星沙宫顺来的护心丹......”重尘缨慌慌张张地将药丸倒进掌心,递到了宴玦唇边,“张嘴......” 宴玦视线模糊,明明是在看着眼前的人,可脑子里却混沌一片,只隐约意识到跟前有两瓣嘴唇一开一合,把热气全呼在了自己脸上。 重尘缨见他毫无动静,只觉得这瞬间的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他哽着喉咙,咬字都因为发颤而含混起来。 “宴玦......” “你信我......” 见他依然没有反应,便干脆抬手捏住下巴两侧,逼得他强行打开了嘴。 似乎感受到不受控的外力,宴玦下意识地挣了挣唇,动作轻极了,又细极了。可不一会儿,连又轻又细也没了。 于是,重尘缨直接把药丸推进了他口腔里。 “咽下去......”他轻着嗓子哄人,指尖顺着下巴沿着咽喉一路往下划,从下颌到颈根儿,一点一寸地引导他缓慢的吞咽。 直到那覆着薄肉的骨节凸起又落下,重尘缨终于松了口气。 第36章 视线不自觉又落回脸上,看见了宴玦半开半阖的眼睛,那悬挂其上的纤细睫毛轻轻发着颤,就像是蝴蝶将折的翅膀...... 他忽得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 那片皮肤冰冷又硌人,可却让人无端感到心安......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宴玦那近乎消散的体温,才能听见那人微弱但平缓的呼吸....... 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火星子,就足矣。 重尘缨呼出一口长气,终于舍得把头抬了起来。才稍稍上移视线,便发现了双目圆睁的玄南彦。 他没理会那人惊掉下巴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开口道:“把你的灵力输给他......” 但话音未落,他又忽然顿住了,似乎是觉着这话不怎么稳妥,便换了个婉转点的语气:“......给他疗伤......” “啊?哦哦......好......”玄南彦如梦初醒,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的两人有什么因果联系,便赶紧扶正了宴玦的肩膀给他渡去灵力。 “撕——” 耳边忽得传来了裂帛声。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玄南彦猛一抬头,看见那只秃鹫竟脱离了囚困,从墙壁上栽了下来。 可那木剑还在,甚至连那漆黑的翅膀也在......雷清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左边羽翼,断翅求生。 他捂着后背处的血糊伤口,冷汗直流,面色苍白到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趁着两人注意皆在宴玦身上,连忙脚下生风,竟化作一缕黑烟流窜逃走。 玄南彦蓦得挺直后背,正要开口喊,却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待在这给宴玦疗伤,没人能靠近你们......”重尘缨面色发沉,眼睛瞟向了旁边屋顶上的漆黑阴影里。 但明明没有人在。 玄南彦正要开口询问,可再回头,便没了那人身影。 插进墙里的那把剑也消失了。 - 重尘缨借着轻功跃上屋顶,视线随着漫天月光铺散而下,毫不费力便发现了小巷里一瘸一拐的雷清。 才饮过血的木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刹那间,锋刃振动,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从那封层之下发出嗡嗡铮鸣。 背后是绀蓝的夜,重尘缨站在高处,长剑直直下指,纹丝不动。 白色的光从周身弥散,连同优柔的月色,从他头顶环绕而下,顺着手腕、沿着剑柄,被剑身吞噬。 “嗞——” 是木制层逐渐碎裂的声音。 龟裂的花纹从根部蔓延,从细处扩展,一层层,一声声,像过分生长的树根,撑破了土壤,野蛮绽放在地面。 露出了隐藏的、乍眼的白色。 这是一把通体纯银的剑。 锋刃上依稀可见深度稍轻的繁复道经,那是隔着木头刻字而印下的镌痕。 是一把涌现血光的枷锁,锁着不可见人的恶意,带着刻意唬人的神性。 重尘缨抬起手臂,那剑便化一道白光,闻着蓄势待发的血腥气,自空中猛坠。 “啊——”一声惨叫响起,利刃贯穿了雷清的大腿。 他向前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腿再次痛呼,背后便瞬间压上了一个人。 重尘缨低头坐在他背上,任由额前的发向前垂落,将上半张脸拢在漆黑阴影里,只留了张带笑的嘴,遮遮掩掩看不清表情。 他猛地抓住了雷清剩下的那边翅膀,语气悠悠散漫,带着上扬的尾音:“不是喜欢掰翅膀吗?” 察觉到有某种异物钻进了背后羽毛的缝隙里,雷清几乎停滞了呼吸,连那漆黑的眼珠都在剧烈抖动:“不、不......” 可那手指已然扼住了命脉,对表面筋骨皮毛的阻碍无知无觉,直直嵌进了血肉里。 鲜血浸满指尖的瞬间,重尘缨顿时轻笑出声:“我帮你啊......” 又是撕拉一声、凄厉一声。 “啊——不——” 另一半翅膀被他徒手撕了下来。 殷红四溅,落在了翘起的卷发上,粘连在下颚边缘,划下道道血迹。 重尘缨抬起脸,终于让月光照亮了表情:眉眼高挑,唇边讥笑,是玩猎的蛇。 他将那半边翅膀信手摔在一边,让银剑复归于手。接着一把按住雷清的脸压向地面,剑尖提高,隔着后背悬在了心脏正上方。 那若即若离的迫近感和窒息感简直逼得人发疯。 重尘缨感受到了掌心下这并不微弱的抖动,他忽得扬了唇,露出声短促的笑。 动作顿了一顿,然后剑端向左移动,避开了心脏。 “放心......我可舍不得杀你......”他忽然弯下了腰,凑到雷清耳边,把话说得悄无声息。 可这并没有阻碍剑刃下降的速度。 轻描淡写的话,直穿心肺的刃,恶劣作弄,阴狠戏耍,到了极致。 “毕竟这可是我的诚意......” 清风的言语,淋漓的血肉,声行相交,痛楚也层层叠加。 皮肉一寸寸被剜深,连声音也一寸寸变得虚浮起来。雷清已经模糊了意识,可那钻心的疼却又让他不得不听清了重尘缨在说什么。 眼见剑尖已触达地面,重尘缨对猎物濒临绝境的反抗熟视无睹,猛地将剑身完完全全地抽了出来。 “再逢春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他站起身,盯着那气若游丝的半残躯壳,语气里忽然没了情绪,寡淡又冷漠。 “回去告诉雷蛟,不想再被拔毛拔个精光......” 第37章 重尘缨暗着脸,伸出两根手指,指缝间夹着一张纸条。 泄劲微松,便飘飘然落在了雷清脸上。 “就来这见我......” 第21章 终于亲到了? 重尘缨赶回去时,宴玦正闭着眼睛,靠坐在没被完全炸毁的马车木轮边。 玄南彦抱剑站在旁边,因为分出了不少灵力,面色微微发白。他最先听到了忽然出现的脚步声,猛地转头看过来,又在发现是熟人之后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吧?”重尘缨停在宴玦跟前,眼睛盯着不放,屈腿半蹲了下来。 “暂时稳住了,回驿馆再进一步治疗。”玄南彦瞄到他头发上沾染的干涸血迹,下意识接话道。 似乎听见了动静,宴玦动动下巴,缓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毫不意外地撞在了一起。 那薄薄的眼皮还没什么力气,只微微半阖着,含着淡淡水汽,像是隐在雾里的湖泊。 重尘缨蓦得抬起手,也不管指尖那残留的血迹,只兀自将掌心贴上他的侧脸,两指指腹摸到耳后的皮肤,轻轻蹭了蹭。 “好点儿了吗?”他低了嗓子,把话说得温柔极了。 许是懒得躲开,宴玦只是静静看着,视线落在他脸上,瞧见额前那几缕早晨还飞扬飘动的卷发因为血液粘连在一起,零零散散地贴在他鬓角。 “你杀了他?”冷不丁开口问道。 “没有......”重尘缨摇了摇头,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给他跑了......” “等之后抓回来,再交给你亲自审。”他扬着嘴唇笑,掌心往后移,几乎覆住了宴玦整个后脖颈。 手腕使劲往上托,带着宴玦撑起上半身靠在了他肩头。 “我扶你回去。”重尘缨揽着他站起来,指尖挪到肩膀上,宽大的袖袍盖住整个后背,把人紧紧圈住了。 宴玦踉跄几步才慢慢站稳,一偏头,便对上他的眼睛。 睫毛微动,眸子里暗着光,没有说话。 “咳——” 玄南彦枯着表情,受不了这旁若无人的气氛,终于制造了点声响。 “朱砂......还不知道朱砂怎么样了......”他的眉头蹵在一起,语气里尽是忧虑。 但话还没说完,便忽得听见一声巨响。 “轰——” 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燃烧着红光的巨大火鸟,头顶凤冠,翅带长羽,伴随着尖锐鸣啸,身披余晖烈焰,照亮了半幅苍穹。 是南洲皇族天生的灵力本源,也是朱砂的杀招。 那只朱雀幻影在空中盘旋逗留,忽而昂首翻飞,忽而戾啸张扬,异常嚣张跋扈,似乎是在向天空中的某个东西挑衅。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从头而降的苍色雷霆横空出世,在瞬间将那火鸟劈成了火星飞灰。 真神之威,触地犹振,莫说俗世凡妖。哪怕自称为神,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这道雷霆来自北洲镇国神兽,乃是真正的玄武。 四象神兽各据一方,相互制衡,千百年来秋毫无犯,更不会允许对方来到自己领地里招摇过市。 朱砂就是在赌。 她也赌成功了。 以朱雀引玄武,借此逼退妖神。 重尘缨在未散尽的余光里微微抬起眼,把视线落在玄南彦脸上,声音懒散:“看见了?她可比你聪明多......”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宴玦便横着眼睛瞟了过来。 重尘缨忽得收了声,接着便扬唇勾起了笑,颇为无辜地把空着的半边肩膀耸了起来。 陷在震惊里的玄南彦并没听见这句明嘲,他半张着嘴,愣愣地杵在那里,半晌才吐出句话来: “我*......” 虽然同为神兽血脉,但骨子里的那腔自认高贵的傲气让玄南彦绝对做不出这种贬低自我,吹捧他人的保命损招,不仅做不出,也想不到。 可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人可真绝......他咽了口唾沫,再抬眼,便看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自旁边屋顶翻身而下,忽然出现在了自己跟前。 “朱砂!”玄南彦立刻迎了上来,“你没事吧!” 见她脸上沾了血,不知不觉竟抬了手,想把那污渍抹去。 朱砂眉头一皱,没什么痕迹地躲开了,神色古怪地瞅着他:“......没事儿,小伤。” 那手悬滞在半空忽然没了目标,玄南彦连忙急中生智,干脆只留了根手指,隔空指了指她的脸。 “脸上沾到了......”他尴尬地扯了个笑脸,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你怎么能笃定......玄武就一定会出现......” 朱砂抱着手臂,原本疲惫的脸忽然戏谑了表情,歪了歪头,眼睛直勾勾地盯向玄南彦:“这有何难?” “只需站那城墙之下,大骂一句死王八是个怂包......”她翘起唇,挑起了单边眉尾,“......就不怕他不出现。” 玄南彦又是一愣,毕竟在他心目中,骂玄武就跟他祖宗没什么区别。 他一哽喉咙,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了......”重尘缨不怎么耐烦地喊了声,已经揽着宴玦毫无阻碍地飞身到了路旁的屋顶上,“你俩就自己搁这儿慢慢聊吧。” - “外伤倒还好说,就是没有灵力辅助,静养个三四天便也无甚大碍......”宫里来的御医挤着脸,表情表情并不好看,“只是这内伤......将军的灵力一时枯竭,若是想彻底恢复,慢的话怕是要十天半个月啊......” 第38章 “这么久,岂不是还会耽误了封印?”玄南彦不觉拧了眉。 “耽误便耽误了罢,你们北洲是没其他人了吗?”重尘缨一派主人模样地站在御医身后,离宴玦隔得最近,他横着眼睛,装模作样的语气极为轻佻,“不过也对,你这样的都能成为宗师,可见的确没什么人。” “重尘缨!”玄南彦几乎跳了起来,可也仅仅只是喊了句便没了气儿。 他知道宴玦差点因为自己性命不保。 也知道重尘缨是为了这儿事嘲讽自己。 可他也没法反驳。 只能僵在原地,一手握成了拳,垂在大腿侧,几乎都在发抖。 兢兢战战的御医见势不妙,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赶紧行礼作揖,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重尘缨一顿声,视线轻飘飘落在玄南彦脸上,微微下敛了眼皮:“两位也回去好生歇着吧,宴玦有我就行。” 一听这话,本来蔫打了的玄南彦又着了火:“诶诶诶我早就看不惯你了,宴七可是我兄弟,你算什么东西,要走也是你走......” “人家都给你省事了话怎么还这么多......”站在旁边的朱砂实在听不下去,手肘勒住玄南彦的脖子,一把把人拽了下去。 “有什么事叫我,就在隔壁。”她抬了抬下巴,临到门口时,背身挥了挥手。 木门吱拉一声关上。 重尘缨转过头,看向在榻上闭眼装睡的宴玦,自顾自在他身侧床沿上坐下了。 宴玦胸口自脖颈的位置缠着干净白纱,和着微微发白的嘴唇,是大片大片的苍色。 重尘缨低下头,逐渐凑近了他的脸。视线居高临下地落下,便看见那纤长的睫毛轻轻打着颤,像受伤的蝴蝶翅膀,病态又极尽漂亮。 好看的东西就应该困在茧房里,独占。 他沉默地顿了口气,头再次低下,几乎贴近了鼻尖。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视线往下瞟,顺着胳膊找到了宴玦的手,两指钻进掌心,另外三指扣着手腕,移到了两边耳侧,轻轻按住。 他看见宴玦的眼皮微动,手上却没躲。 重尘缨扬了笑,故意将呼吸吐在嘴唇上,又轻了嗓子,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装了......” 宴玦慢悠悠睁开眼,盛着明水,并没半分意外。 毕竟是他默许。 视线相对的瞬间,重尘缨眼底笑意更甚。 那笑点燃了无形的引子,烧着了那沉木一样的熟悉气味,接上了某个夜里尚未实现的欲望。 熏得宴玦无端急促了呼吸。 没有理由,就是在某种孤悬一线之后的相互慰藉。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对方的嘴唇。 重尘缨亦是。 他哽了哽喉咙,嘴唇便贴了上来。 一个吻顺理成章地出现。 舌划过,齿啮住,高温的暖不死心地落进冷硬的冰里,想要将他焐化。 虽然只是浮于表面,并未深入,但却紧紧贴着,直至那两片皮肤都起了热,印下晶莹,看着有些红。 宴玦睁着眼睛,就这样看着,看着他闭合左眼下的那粒小小黑痣轻微挪动,就这样迁就着,迁就着这看似蛮横实则乖柔的吻。 没有配合,也没有拒绝。 忽然,他偏过脸,打断了这个温吞厮磨的亲密。 重尘缨略微抬起头,回味般地一卷舌尖,视线却还留在嘴唇上。 宴玦看向他的眼睛, 声音依然淡淡,却是夹着些哑。 “终于亲到了?” 重尘缨不搭话,只掀了掀眼皮,再次低头下来。 宴玦也再次偏头躲开。 眼神避着他,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静静:“亲够了就滚下去。” “不够......” 重尘缨的声音很沉,他松开宴玦的手腕,转而掐住了他的上脖颈,两根手指抵着下巴,把脸强行掰了过来。 他又一次把头低下。 【作者有话说】 跪求评论(给老爷们磕一个 第22章 可以吗 重尘缨低头下来,再次吻上了宴玦。 不是刚才的浅尝辄止,而是敛着狠劲儿,压着唇,往口腔里挤。 “唔......” 宴玦被这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把眼睛慌忙闭紧,两手虚虚浮浮地扒在他肩膀上,揪出了好几道褶皱。 他试图从这牵制中挣脱,可内外交伤的虚弱让他毫无力气,只能小幅度地动动脖子。 重尘缨一手扣住前颈,另一只手扶着后脑,轻而易举便掌控了他的全部动作。 他已经完全压紧了宴玦。 指腹就是刻了枷锁的烙印,钉在宴玦身上,烧在宴玦身上,从脖颈落在脸颊,又从脸颊划进耳后,牵一处而动全身,越发得寸进尺。 那件白色的里衣已经不知不觉间被蹭开了领口,露出了琵琶骨处松松缠绕的白纱,还有大片泛红的皮肤。 热气已经灼透了呼吸。 几乎让他窒息。 宴玦拧着眉,指尖陷进衣料里,已经嵌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深痕。 他忍着伤口迸裂的疼,手指猛地扣紧重尘缨颈侧的筋穴,胳膊一使劲,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 床架“吱”得一声响,重尘缨打了个踉跄。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耗尽了所有力气,宴玦喘着发重的呼吸,胸口随着激烈跳动的心脏一起一落,连额头都浸满了汗。 第39章 重尘缨愣着表情在床边站稳时,甚至还有些发懵。 一回头,便看见宴玦拿胳膊捂住了脸,吐息异常急促,不断起伏的胸口上浸染出大片血花,直直撞进视线。 红在一窝煞白的雪里,分外扎眼。 他敛着眼睛,嘴唇上压着几不可见的弧度,几乎是气笑了。 “消气了?”重尘缨走上前,盯紧了胸口那处伤。 他伸出手,搭在了宴玦因为呼吸不顺还有些发颤的胳膊上。 “伤口裂开了,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他坐在床头,轻着嗓子,“不闹你......” 并不需要多大力气,重尘缨轻而易举地便挪开手臂,再次看见了宴玦的脸。 双颊泛红,眼底带雾。 “很疼?”他低低问道。 宴玦半眯着眼睛,嗓音虚浮:“你觉得呢......” 重尘缨没搭话,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暖烘烘地托住了腰,慢慢往上抬:“起来......” 宴玦顺着动作撑起上半身,正想摆个软枕靠在身后,但偏偏重尘缨又揽着他往前一按,整个人便不自觉地倒在他肩头。 视线看过去,重尘缨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两手绕到身后,开始兀自给他拆起了纱布。 宴玦眨眨眼睛,干脆侧过脸,在他肩窝里靠住了。 他看见重尘缨熟练的给白纱敷上新药,然后又贴着自己伤口的位置缠回胸前。 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卷发便落下来,和浓黑的睫毛凑在一起,层层圈圈,带着一种奇妙的漩涡和色彩,引人注意。 于是,宴玦冷不丁问道:“你还会包扎......” 重尘缨把他扶起来,重新靠在床头,在最后打好结后,才慢悠悠回道:“小时候看得多,自然就会了。” “你两位师父?”宴玦话接得很快。 “......是,但这时候能不打听这些没情调的事吗?”重尘缨拖着嗓子,语气幽怨地瞥他一眼。 他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随手甩在一边,抬起脸,便直直闯进了宴玦的眼睛里。 他呼出口气,问道:“还疼吗?” “还行......” 宴玦扬起眉,也不避开视线,同样直直看向他,略微摇了摇头。 他的瞳孔是漆黑的笼,是无边的雾,遮住了去路,遮住了来路。 是危险的绝壁。 可重尘缨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上去。 “真不知道是让你长记性还是让我长记性......”他忽然低了眼睛,嘀咕了句。 零碎余光下,他发现宴玦耳侧的那根扣着银饰的小辫落了下来,搭在肩头,扭着那编织发尾,似乎有些委屈。 于是,重尘缨伸出手,捻着那截银扣把辫子拨到了肩后。 手指没想着收回来,而是沿着颈侧一路落在了他脸颊上,用掌心托住。 他注意着宴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凑脸过去,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又贴近了额头。 宴玦还是没有躲。 “可以吗?”重尘缨还是问道,声音很烫。 宴玦抬起眼,视线再度落进瞳孔里,幅度极轻地扬了扬下巴。 重尘缨吻到了宴玦。 唇粘着唇,舌纠着舌,横冲直撞。 他捧着宴玦的脸,动作算不上温柔。 可没多会儿,宴玦便向后仰了头。 “磕到我了......”他蹵着眉头,瞥了眼对面的人,“你会不会亲......” 重尘缨蓦然一愣,忽地把眼睛敛了下来,语气也压低了:“不会......” 他抿紧嘴唇,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之前没有过......第一次......是和你......” 宴玦默着表情不说话,却不自觉把眼尾扬了起来,盯着看了半晌,才轻轻开口道:“过来......” 他主动凑过脸,贴住了重尘缨的鼻尖。下巴一仰,便碰上了嘴唇。 胳膊环上肩头,引着他,牵着他,靠近自己。 重尘缨滞涩了呼吸,哪怕是被束缚,可胸腔里也燃了火,烧着他,烤着他......温度几乎就要冲破那层薄而不见的理智,喷薄而出。 偏偏宴玦又退了回去。 “会了吗?”他舔了舔唇,含着眼睛问道。 重尘缨沉着眼神,一把扣住他的前颈,拽到自己跟前,延续了、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向学得很快。 追逐着他,抓住了他,然后拥抱在一起,也在一起燃烧,迸发出了滋啦作响的火星和绒花。 “嗯......” 直到听见一声轻哼,重尘缨才把人松开。 宴玦扒在他肩头呼着气,一口一口的热吐出来,又冒了满额头的汗。 内伤外伤同时交困,这种罕见的情况都给重尘缨碰上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闭着眼睛喘气,嘴唇却贴近耳边,忽然沉了嗓音低声问道。 “我哪想干什么......”重尘缨只弯着眼睛笑,若无其事地把他额头的汗珠用温毛巾抹去,接着又在嘴唇上点下一个吻。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而已......” 宴玦瞥他一眼,并没接话。 “便宜你了......”在被扶着重新躺好时,才盯着他眼下的那粒黑痣,淡淡冒出句。 重尘缨动作一顿,再次把嘴唇勾了起来。 他把宴玦的被子压实,接着便坐在床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察觉到他开始犯困打架的眼皮,于是把手指落在他脸侧,指尖轻轻蹭了蹭。 第40章 嗓音压得很低:“睡吧,我在这守着.......” 第23章 不要对我有真心 重尘缨推门进来时,宴玦已经醒了,才短短一夜,精神便好了大半,能够自己撑起上半身,懒洋洋在床头靠着。 循着声音偏过头,逆着早晨澄金的光线,最先看见了那人高高束起的发冠。他今日又把头发扎了起来,衣服也变成了之前的玄青束袖。 “醒了......”重尘缨将手里的红木托盘放在床头,自然而然地就在他跟前坐下了,“精神头倒好了不少......” 宴玦掀起眼皮,从头顶到脚尖,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个遍,然后偏开视线,评价得漫不经心:“没昨天那身儿好看。” 重尘缨一挑眉,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儿,心情极佳地解释道:“那身沾了太多妖血,索性便仍了......” “不过能得宴将军一句夸,也算它死得其所了......”他压低嗓子,动作自然地抬起手,正要往宴玦脸上摸,但还没得逞,就被一巴掌拍了下来。 “少动手动脚......”宴玦冷着脸,正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人一把握住了。 重尘缨对这拒绝置若罔闻,反倒嘻笑着脸,钳住他的手腕强行打断了挣扎:“反悔了?” 他忽得把人拽过来,凑上前挨近了鼻尖。 停顿,再挨近。 盯着对方漆黑的瞳孔,一点一点地蹭,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试探。 宴玦往后一仰,向下压着眼睛,同他拉开了距离。 重尘缨动作一顿,并没表现出太多失落,依然带着笑,甚至听话地点点头,乖乖退了回来。 “行。”只接了一个字。 他偏过脸,把手伸向了床头,床头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点着梅子酱的紫苏粥,还有两块山药糕,重尘缨把那碗粥端了起来。 不是寻常白粥的皑皑如雪,这碗粥里加了苏子汁,是同青草相近的绿色,中间点缀着一抹红。 “我好像记得驿馆的份例给的是白粥。”宴玦瞥了眼那不寻常的颜色,开口问道。 “我自觉宴将军可不像是爱吃白粥的人,便擅点私权,替你做了这个难伺候的恶人......”重尘缨歪了歪头,邀功似地挑起眉头,“紫苏去邪,梅子开胃,比白粥更合适。” 他把碗递过去,可宴玦却没接,只是盯着那碗粥看了半晌。 “重尘缨......”他忽然喊了声。 这似乎是宴玦第一次叫他。 重,压下来 尘,延过去 缨,轻渐回 那声音没有七弯八绕,可却叫他的心情跟着一时雀跃起来。 和别人叫起来不一样...... 重尘缨没由来地想着。 扬起脸,却发觉宴玦敛着眼睛,正直勾勾地看向他,神情严肃,忽然将语气沉得像是忠告一般。 “不要对我有真心。” 重尘缨蓦然一怔,表情似乎在某个瞬间凝固僵硬。 他忽然听见了有风吹在窗户上,木框摩擦窗沿,吱啦作响。 但不消片刻,便又飞快回过神来。 重尘缨低着眼睛,一边用手里的调羹慢慢悠悠搅拌着热粥,一边语气轻佻地反问道: “你觉得我是个有真心的人?” 宴玦扬起眼睛,幽黑的瞳孔里藏雾纳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辨不明,隔了半晌,才微沉了音调。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探出手正要去把粥接过来,可刚摸到瓷壁,又忽得收了回来。“烫......”他抬头看向重尘缨,淡淡说道,“凉了再喂我。” 明明该是亲昵耳语的话,却说得寡薄又平缓,倒像是命令一般。 重尘缨却不觉有它,只一挑眼尾,话里带着明显的笑:“你这是算贵子骄矜,还是就爱这种情调?” 宴玦没看他,回答也随性又散漫: “不乐意?” “哪敢不乐意。”重尘缨边接话,边盛起一勺粥,轻轻将热气呼走,又拿唇瓣试过了温度,才递到宴玦嘴边。 他其实也自诩是个刁难主,更是稀不得做这些伺候人的零碎散事,可对着宴玦,无端就有一万个乐意。 尤其是看他咽喉滚动,咽下去的每一口粥都经由了自己的吐息,染上了自己的气味。 倒还得多亏了那一身伤...... 重尘缨喂着粥,眼睛却在他胸前的伤口处打转:“你跟封老堂主有什么过节吗?” 宴玦眼神微动,并没有立刻抬头:“什么意思?” “你我四人皆入阵法,只有你一人重伤......”重尘缨说得轻描淡写,可却也敛了眼色,话里暗含试探,“若非封堂主刻意为之,便就是你......” 他忽然顿了语气,停了半瞬才继续开口道:“另有隐瞒。” 他掀起眼皮,看向了宴玦。 宴玦低着头,嘴边是重尘缨伸来的汤匙,他没什么表情地将那口粥咽下,向床头偏了偏脑袋。 重尘缨会意,将粥放回柜台,捻了盏凉水过来。 “当然,我更倾向于前者。”他笑着声,辨不出真假。 宴玦不反驳也不搭话,只等慢慢悠悠漱了口,才淡淡吐出几个字:“她是我师父。” “你师父?”重尘缨蓦然一愣,顿时有些惊讶,“这么说......你知道也同意自己替朱砂挡灾?” “挡什么灾?”宴玦抬起头,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重尘缨眼神微动,低低解释道:“昨日原是朱砂命中死劫,但封堂主将这死劫移植到了你身上,挡了这一灾。” 第41章 “原来如此......”宴玦点点头,却完全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妥,“既然师父自有安排,照做便是。” 仿佛昨夜卡在生死之间的人并不是他。 倒是重尘缨顿了半晌,忽得发出声嗤笑:“宴将军满心大义,我这种俗人可理解不了......”毫无好处又莫名其妙地替别人挨上一刀,他理解不了。 “你就不怕没命吗?”接着又不死心的补了句。 宴玦看着他,语气笃定:“我不会没命。” 重尘缨眨眨眼,想到什么似地一扬眉毛:“差点忘了,你是道祖亲传弟子,想来也能窥探天机。” “高看了......我可不懂什么天道宿命......”宴玦故意懒着眼睛,吐出来的语气却异常拖拽,“我确信自己不会死,只是因为你在这里......” “你瞒得了身份,便也藏得了手段......” 颇为随性的音调,带着意有所指的内容,让重尘缨心下一跳。但还没跳出点什么弧度,又听到宴玦接着说道。 “更何况,猎物还没玩腻,底细还没摸透,你舍不得让他轻易死掉......”他掀起眼皮,视线直直盯进了重尘缨的瞳孔,“不是吗?” 重尘缨默了声,他先是垂了眼睛,接着又慢慢抬起头,一点点前倾了脑袋,靠近距离。 他伸出手,指腹贴住了宴玦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摩挲过皮肤,眸中幽深。 宴玦看见了他的眼睛,也看见了那深潭之下的涌涌暗火。那火顺着无形的引线向上攀登,亦烧得宴玦急促了呼吸。 不等谁开口说些什么,宴玦便微微抬起了下巴。 没有任何犹豫,重尘缨立刻低下头吻他。 睫毛触碰相交,呼吸绵长,热沉稠密。 分开时,还粘连着水色。 重尘缨轻轻碰着他的鼻尖,高挺的鼻梁骨一路往上,浅浅戳进了眼下和脸颊交接的软窝里。 他哑了嗓子,沉声说道:“现在你也这么觉得吗?” 宴玦眼睛半敛,既没避开他的亲昵,但轻飘飘的语气也没有半分犹豫:“为什么不呢......” 重尘缨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忽然打断。 “宴七,你好点没有?”玄南彦一把推开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刚聚了视线,便看见一黑一白两身影子紧凑凑得挨在一起,尤其是脸上那白花花的肉。 “我*——”玄南彦瞬间捂住眼睛,留着两根手指之间的缝隙,抬腿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大白天的能不能避着点人!” 但他的惊叫并未如想象之中让俩人猛地弹开避嫌。重尘缨只斜着眼睛瞥他一瞬,又把视线落在了宴玦脸上:“我扶你。” 宴玦点点头,低低嗯了声。借着重尘缨托在后背的手,极为顺畅地靠在了床头。 玄南彦瞪着眼,大跨两步走到他床前,看看宴玦,又看看重尘缨,满是讶然:“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俩才认识几天,怎么就凑一块了?” “不是我说你宴七......”他抱着手臂来回踱步,“就算你要万花万木丛中过,可这回也太夸张了......” 重尘缨就着吵吵嚷嚷的背景音,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兀自把手伸进被子底下,在不见光的地方牵住了宴玦的指尖,偷偷捏了捏:“看来你名声也不怎么样......” “姓重的是个什么人你了解他吗......”玄南彦全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更不理会本人还在场,自顾自念到个不停,“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也就算了,一天到晚不知道算计谁似的精着个脸,多缺德啊......” “你也没好哪儿去......”宴玦张着耳朵,依着重尘缨的动作碰碰手指,贴着指缝蹭了蹭。 他忽得抬起头,打断了玄南彦喋喋不休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去查查昨晚是谁漏了风声......任他嚣张了这么久,总算是露出马脚了。” 任他嚣张这么久......重尘缨定了定神,他忽然想起二师父当初提点的话,北洲之内最能相信的人,是宴玦。 “你早就知道北洲有奸细?”重尘缨忽而问道。 宴玦不回话,表示默认。 “也早就知道我的最终目的......”重尘缨压了视线,继续说着,“却还是任由我自导自演从中作梗?” “挺会挑戏看呀......宴将军。”他低沉着嗓音,无悲无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可眼睛却暗了下来。 宴玦面无表情地望进那片漆黑的深潭,依然没搭腔。 潭里的死水散出凉气,飘飘浮浮,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诶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正事......”饶是什么也听不明白的玄南彦也注意到了这古怪的氛围,连忙一拍手短暂搅散了这寒霜,对着宴玦道,“相爷来看你了,这会儿正外边喝茶,我来问问你意见。” 无人接话,一滩死寂。 过了半晌,宴玦才缓缓偏过头。 看向玄南彦,终于开口道:“辛苦相爷再稍等等,我换身衣服便来。” “行,我去通传。”玄南彦一边飞快抬腿一边瘪嘴摇头,赶紧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等人把门也带上,宴玦把被褥下重尘缨牵着的指尖收了回来。 他冷着脸,表情淡淡:“我只知道你会帮北洲找到该找的人,并不知道你具体是谁,更不知道你会尽干些作妖事。” 不是什么好口气,却还是解释。 重尘缨一滞神,本还阴郁发暗的表情忽然就松了线。 第42章 “怪我......我哪有同你闹气的理......”他没半分愧疚,只勾着嘴唇笑出了声,追着宴玦的指尖跑,想把手牵回来。 可宴玦再一缩,干脆把手从被子底下拿了出来。 重尘缨厚着脸皮,生怕他跑了似的猛然抓住手腕,然后强行挤进五指,紧紧相扣住。 “亲自伺候您更衣赔罪?” 第24章 你会杀我灭口吗 “你怎么看姜进海?”宴玦打开手臂,方便重尘缨给自己系上腰带。 姜进海,北洲的当朝宰相。 “疼吗......没紧到伤口吧?”重尘缨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指尖伸进交领里侧,把他脖子后内翻的卷边理了出来。 “没事,不疼。”宴玦应了声。 “这才一个晚上就等不及了......”重尘缨直起腰,接上之前的话头,一边把他耳侧的那根扎着银扣的小辫拨上肩头,“除了探听伤情,还能有什么目的......” “心怀鬼胎和掩人耳目,你觉得哪个形容他更合适?” 宴玦抬眸扫他一眼,只当没听见那轻佻冒犯的语气:“我们刚出城便遇袭,朝中有奸细的消息便瞒不住......此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如此不知避讳,不该是他所为。” “也是,毕竟是一朝宰相,何至于这般愚蠢。”重尘缨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的视线落在宴玦身上,毫无遮掩地欣赏亲自打扮好的人形娃娃。 宴玦轻轻蹙起眉头,转了转手腕,抬腿便往外走:“......你也知道是宰相,还如此口无遮拦。” “你慢点走,急什么......”重尘缨连忙跟上去,语调里带着懒散的笑,在宴玦手掌撑着门扉跨过下槛时,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我不说了就是。” “相爷。”宴玦双手抱拳,腰还没躬下,姜进海便托住了他的手肘。 年过六旬的老人躬心朝政,而今已是皱纹布面,发须皆白。“将军为封印殚精竭虑,昨日夜袭更是满朝皆惊,老夫特代百官前来看望,岂有再受礼的道理......”他笑容和蔼,抬手从容,只是在托起对面手臂时微微有些发颤。 “多谢相爷关心......”宴玦察觉到这细小的抖动,立刻反手扶住姜进海的胳膊,馋着他坐下了。 “相爷这手抖的毛病怎还不见好,太医也没个说法?”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和寻常无异,压着伤口处牵扯出的疼,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 “人老了自然毛病多,治不好也难免......”姜进海似乎没怎么注意宴玦的动作,只是捋着胡子,无所谓地笑笑,“如今看将军没什么大碍,我等也能放心了。” 他撑着膝盖,正打算站起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重新坐下:“还有一事,杨凌之死东洲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老夫还能替你勉强拦着,可等封印的事一过,怕是还会找你麻烦。” “多谢相爷提醒,宴玦记住了。”宴玦点点头,站起身虚虚护着,将人送到门口。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姜进海刚走,重尘缨三个人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注意到宴玦有些恍惚的表情。重尘缨暗了脸色,挨着他的肩膀在旁边站定,手指点在掌心打了个圈,然后顺着指缝往下滑,牵在了一起。 “这就结束啦?”玄南彦瞪着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既不打听伤势,也不问问封印......” 朱砂就近挑了个椅子,极为随性地坐下了:“姜相位居百官之首,若真心是来看看,倒也说得过去。” “那也不至于挑这个节骨眼来啊,这么多人盯着,不是往刀口上撞吗?”玄南彦一边摇着头,一边咂舌,“不愧是做宰相的,猜不透啊......” 重尘缨静声听着,没加入两人的讨论,也没听见宴玦接话。他侧过视线,才发觉这人已冒了满额头的汗。 指尖轻轻拽了拽,让宴玦的重心偏在了自己肩膀上,低声问道:“先回去?” “嗯......”他甚至没什么力气接话,只淡淡哼了声,借着相扣的手心,将大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重尘缨身上。 重尘缨揽住宴玦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胸前一带,不等知会其他两人,便无声无息地扶着人溜走了。 “单让我们去对付妖神......”玄南彦往椅子上一摊,脖子悬挂在靠背,仰天发出阵长叹,“父皇和那些世家是疯了吗?” 他忽得支起头,正想找宴玦吐苦水,可左顾右盼了半天却连影子也没发现。 “他俩人呢?” “早走了。” 翘着二郎腿的朱砂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庭,吐出口瓜子皮。 “咳——咳——” 还没等到进屋,宴玦便猛得咳了起来。整个人躬着背,两条腿站不住地就要往前跪。重尘缨眼疾手快,急忙抓住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条胳膊,把人强行架了起来。 宴玦低着头,信手抹了把嘴唇,垂落在腿侧时还沾着半个手腕的血。 重尘缨偏过视线,正好能透过散落在眼前的几缕碎发,瞥见那苍白泛红的湿润嘴唇。这会又掺了血,在下唇边缘聚起半滴水色,像藏在深海里的暗红明珠。 他动了动眼皮,忽得沉下视线,一手圈住宴玦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宴玦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脸上发着懵,说话的声音也轻极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便已沾了被褥,平躺在床榻上。 重尘缨紧跟着压下来,两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嘴唇看。 第43章 那颜色是漂亮迷人的漩涡,一圈一圈,把人绕进去,缠住。 “你好漂亮......”他喉头微动,嗓子里像磨了沙砾,有些发哑。 眼皮半敛着,亲近又遥远地投射下来,叫人捉摸不定,又叫人想要靠近。 宴玦蓦然一怔,心口处忽得蹦出仅自己可感的活跃心跳,短暂地把伤口处的灼烧疼痛给压了下去。 他哽了喉咙,偏开视线,故意将眉心拧出三条竖线,紧在一起:“......没话说可以不说。” 重尘缨含着笑,没再更近一步。 他直起身,一手从后扶住宴玦的后颈,把人托起来靠在床头。 “你会杀我灭口吗......”他按上早前亲手系上去的腰带,指尖勾进绳结里,忽然问道。 某一天,某一刻,在他离开之后,又或者在宴玦腻味之后。 宴玦没接话,只看着他灵活又慢悠地一层层剥开自己的外袍,又轻飘打转儿地滑进内里,隔着薄薄的绷带摸见血肉。 并没有制止。 正如他所料,哪怕重尘缨再怎么故作轻佻,也只是为了察看伤口。 重尘缨对宴玦的无动于衷视而不见,语气里依然带着显眼的笑,自顾自接上话:“毕竟只有我见过伤成这样的宴将军......” “揉碎的、脆弱的......”他弯着腰,贴近宴玦的耳朵,暗自打量着他的表情,低低呵了口气,“漂亮的宴将军......” 宴玦横着眼睛侧过头,却恰巧碰上了他的嘴唇。 仅有片刻的分神,便被重尘缨扣紧了后脑。唇舌侵进口腔,将所有呼吸尽数霸占,如同一窝烈火,点到哪,烧到哪。 宴玦后仰着头,几乎完全倚靠着那人的掌心的托力,指尖揪在被褥上,扯出好几簇皱花。 重尘缨舍不得离开这蜜滋的糖块,放开了又咬,咬完了又舔,周而复始,缱绻磨蹭。 宴玦终于忍无可忍,下巴往旁边避开嘴唇,抬手抵住了那人的脖颈。 “有完没完......”他不怎么顺畅地吐着气,本该冷硬的语调却莫名发软。 重尘缨止了动作,右手却还扣在他脑后。他抬起视线,望进宴玦冒着雾气的眼睛,再次出声问道: “会吗?” 嗓音喑哑,似笑非笑,似乎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宴玦凝了视线,毫不躲闪地对上那汪黑水。 顿了一刻,便挑起下巴,带着不怎么明显的警告缓声而出。 “会。” 重尘缨又笑,藏在瞳孔深处,亢奋、动荡......进而又变成了寻常。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手掌从脑后移开,扶着宴玦的肩膀让他再次躺下,眼尾向上扬起,把话说得分外柔顺:“你先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便好。” 宴玦抬眸瞥他一眼,没立刻接话。 他闭上眼睛,等呼吸逐渐放缓,才翻过身背对他,淡淡开口:“别忘了......查查姜进海......” “知道......”重尘缨答得轻快,手指若有若无地悬在他耳边,隔着空气上下抚动两下,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先陪陪你。” 月悬长空,孤明黑夜。 朱砂抱着手臂侧靠在庭前门沿,听见脚步踩在枯叶上,睨着眼睛扫了过来:“宴玦重伤未愈,你打算去哪?” 重尘缨顿了脚步,顺着视线看过去,双眼一抬,语气分外轻率:“哟,真巧啊......但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朱砂冷着脸,开口道:“别多想,我对你俩什么关系不感兴趣,我只关心封印能不能顺利完成。” “所以你在这,是为了保护宴玦?”重尘缨煞有介事地偏了偏头,几乎脱口而出。 朱砂不搭话,依然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脑袋低垂盯着地面。 重尘缨无所谓地眨了下眼睛,径直从她跟前跨步而过:“妖神既已涉入,世家便不会坐视不管,封堂主已经在驿馆布置了结界,妖族进不来,放心。” 朱砂表情微动,在他即将离开视线时突然问道:“你去哪?” “自然是去查姜进海呀......”重尘缨忽得停下步子,偏着头向后看了过去。嘻笑着脸,坦荡着表情,没有任何不对,“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何古怪行事吗?” 朱砂怔了片刻,缓缓吐出几字:“......行事小心。” “当然。” 重尘缨依然在笑。 第25章 生而为人别无选择 墙角下的隐蔽里掩着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远看过去,仿佛已融进黑夜。 “公子,我是来保护你的......”何浊拖长了嗓子,眼皮耷拉着,欲哭无泪,“查姜进海不是我的活儿,我只保证你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平安无事......要让尊主知道我擅离职守,又得褪层皮.....” “她明明说的是让你听我安排,更何况.....”重尘缨混不在乎地抬起脸,朝何浊投去意有所指的视线,“我还用得着你保护吗......何叔?” 这是个久违的称呼。 重尘缨刚到鬼域的时候,乖得跟条黄毛小狗似的,眨巴着眼睛躲在白阎罗身后,哪怕心里害怕,却还是对着比他不知道大多少年岁的恶鬼们,张口闭口就是哥哥好姐姐好地叫。 何浊也是其一,可偏偏小兔崽子就是不愿意叫他哥哥,非得叫叔。再后来,等自己的功夫彻底超过他,便干脆连叔也不叫了直呼大名。 如今再次重提,反倒叫人心底发怵。 何浊紧了紧后槽牙,手指捏在一起,恨不得一拳挥到他脸上:“兔崽子你这是明嘲还是暗讽,出来几天胆儿肥了,都敢支使起我了......” 第44章 重尘缨一手搭上何浊的肩膀,话里话外分外亲近:“帮个忙嘛何叔,你也知道宴玦伤得不轻,我不放心,得亲自看着......您就理解理解?” 何浊面色狐疑,侧头过去,正正撞见那双狡黠的眼睛里:“这就奇了怪了,从没听你说喜欢过什么人,怎么头一回就这么没骨气......” 他短暂停顿片刻,又问:“真这么喜欢?” 重尘缨一挑眉毛,吟着笑意没接话。 何浊抿紧嘴唇,隔了半晌,才低低啧了声,哪怕依然不情愿地抱着手臂,可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行,我帮你查。” 他摆了摆手,接着便转过身去化作一袅黑烟,转瞬没了踪迹。 确认何浊已走,重尘缨脸上的笑相便在瞬间僵硬凝固,又在眨眼飘散得无影无踪。 总归是感情最好欺骗。 他蓦然冷了表情,纵身跃到屋檐上,借着悄无声息的轻功,彻底融进了黑夜里。 黑夜漆漆无限,却被一方木窗窄窄框住。 忽然,一只手扣了窗沿上,是重尘缨从外面翻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条紫色小蛇,暮气耷拉的脑袋垂在指尖,似乎早没了意识。 重尘缨自顾自地在案前坐下,伸出手,将那两条蛇摊开于掌心:“见面礼,我收下了。” 桌案的另一边,是妖神唾蛇,蝰。 在发间沉睡的长蛇忽得睁开眼睛。 蝰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头顶发丛里的其中一条细蛇便支起脑袋,朝重尘缨手上那昏迷的两条蛇吐出了鲜红的信子。 “嘶——” 随着低迷的吐息响起,那两条晕厥的小蛇竟再次抬起了脑袋,沿着指节匍匐而下,钻进了蝰头顶的蛇丛里。 他扬起脸,血红发紫的竖瞳里横亘着毫不遮掩的荆棘倒刺。 “见到本座,你不惊讶?”低哑的吟诵语气,刺耳又锐利。 “很难猜吗?”重尘缨眯起眼睛,手指搭在茶碗边沿,松松散散地看着,“但凭我同白阎罗的关系,怎么也得是妖神亲自驾临......” “毕竟,你们想拉鬼域入局......”他挑起眉尾,忽得屈起手指,反手敲在白净瓷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当年雷蛟惨败,哪还有胆子见跟我师父有关系的人.....其他妖神又不显踪迹,便只有劳驾您亲自来一趟了。”他勾着嘴唇,分外挑衅地歪了歪头。 “重尘缨......”蝰含着语句,眼底下沉,在深处泛起暗色的海,“多年不见,个头口气倒是见长......” “只是不知功夫如何了——” 他蓦得在原地消失不见,又忽然出现在桌案之上,面贴着面,离重尘缨的脸只有咫尺距离。 所有视野毫无征兆地跌进那片血色竖瞳里,叫人不自觉便从心底扩散出刺骨凉意。 木质长剑破空而出,又在瞬间碎裂封印,银光乍现。 蝰往后一仰,被那白亮短暂逼退半步,视线却盯着剑刃不放,连眉眼也压在了一起。 重尘缨已经站了起来,他反持剑柄,暴起的妖神威压逼得他的额头已然浸出冷汗,可嘴角却还是稀稀扯出丝笑来。 “妖神大人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倒真是受宠若惊。” “枯木逢春,死剑已活......”仿佛没听到重尘缨说的什么,蝰一心盯着那把剑自言自语,几乎把视线粘在了上面,“玄门九重,你已入其七......” “重尘缨......”他忽然散了威压,站直收势,眼神肃然地扫向重尘缨,表情虽冷,语气却无端诚恳,“本座欣赏你。” 玄门是世间最寻常的心法,无论是修武还是修灵,无论是人是妖,凡入修习之行,必皆起于玄门。 修习玄门无需灵力,它生于内力又长于内力,是塑体夯神的根基。 但无人将玄门修行到底,更无人知道玄门的终点在哪。因为于世人眼中,玄门终凡俗,唯有灵力法诀才能大成于天道。 而重尘缨没有灵力,他只能将普普通通的玄门一条路走到黑。 似乎意识到蝰是在称赞自己对于玄门这种费力不讨好心法的坚持,重尘缨忽得阴下了脸。 他对自己有没有灵力这件事无所在意,却分外忌讳别人知道自己修习玄门。 因为谁都能入玄门,老的小的,强的弱的,人云亦云,淹没俗海。这不是一种夸赞,更像是一种同情。 因为自己无路可走,便只能重复别人践踏过的路。 碍着妖神的面子,重尘缨凉着表情,回答得生硬:“蝰大人客气了。” 蝰也并没有在意这无关紧要的客套语句,他一掀衣袍,又淡着表情坐回了原位:“所以,今日你是代表人族,还是代表鬼域?” 重尘缨眼皮微掀,无端咧了个诡异的笑:“谁都不是......” 他站在蝰面前,弯下腰,一手撑在正前方的桌面上,眼神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 “我愿意帮你们,帮妖族......” “金戈域内,统领人族。” 蝰忽得收拢了视线,竖瞳更尖,血色更浓,在莫名的死寂听见他继续说道。 “当然,得在我解决了封印这件事儿之后。”重尘缨拖长了语气,一后仰,懒洋洋地又坐了回去。 “你当本座这么好糊弄......”蝰眯起眼睛,寒声道,“等你把封印重塑,我们还怎么进域内?” 重尘缨眼珠向下一压,语气随性又轻佻:“那封印就算重塑管不了多久,最多六个月,它就会完全溃散,再无阻拦......” 第45章 他看着蝰逐渐瞪大的眼睛,身体往前倾,故作礼貌地再次一抬手:“这就是我的诚意。” 空气凝固了好半晌,蝰才缓缓出声。 “为什么?”他直视着重尘缨的眼睛,定定开口,“你是人族,为什么要背叛人族?” “我有的选吗?”重尘缨忽然严肃了表情,语气冷淡,“谁给过我机会,让我去选做人还是做妖?” “当人当腻了,不如试一试做妖。”他冷不丁挤出了个森冷的笑。 蝰抿紧嘴唇,没有立刻接话,他对这个人本身的兴趣也就寥寥,玄门八重之上无人能达,他可不相信区区人族就能攀登到连妖族也不能触达的极限。 他只是好奇他背后的那两个人,一个鬼域之首,一个人族枭雄,到底教给了他多少别人穷尽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东西。 没有一个修行之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你师父知道吗......白阎罗不涉凡世自然无所谓......”他直起后背,再次问道,“但另一个可不会......” “那不该是你关心的事情了......”重尘缨手指一伸,打断了他,“好歹也是我师父,又能对我怎么样?” 他颇为从容地说完这句话,脑海里却无端浮现出了宴玦的脸。 那人转过头看向自己,耳侧的银色发扣荡起细小的弧度,微微有些刺眼。 但转瞬即逝。 “蝰大人只需回答,欢迎,亦或是不欢迎?”重尘缨挂着和善的笑,却让人无端感到疏远。 “鬼域的小公子亲自投诚,本座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蝰双眼一抬,站起身,向重尘缨伸出了手。 重尘缨也站起身,唇边含着浅笑,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 “六个月之后封印崩塌,这是白阎罗告诉你的?”蝰忽然问道。 重尘缨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眨了眨眼,反问道:“我告诉了您封印的秘密,是不是也该得到点相应的回报?” “你想知道什么?”蝰顿了顿。 “你们在北洲的内应,是谁?” 蝰横起眼睛,泄出声冷笑:“小公子,天底下没有空手套白狼的买卖......谁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重尘缨无所谓地一耸肩膀,眼睛里闪着讥诮的光:“既然如此,在封印之事尘埃落定前......” “咱们便各凭本事。” 第26章 我怕伤到你 重尘缨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门口的包子铺已经支好了桌椅,在那蒸腾向上的袅绕白雾里,隐隐坐着一道人影。 是宴玦。 “特意等我?”重尘缨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宴玦斜过眼,没接话,将唇边的茶杯放回了桌上。接着手掌化刀,直直朝那人的脖颈劈了过去。 重尘缨侧身一躲,这边才堪堪避开,另一边便有一阵又一阵的拳锋再次袭来。 敛劲藏刃,中气十足。 重尘缨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揽住后腰,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胸前:“好这么快?” 宴玦掀起眼皮,手肘往外一翻,挣脱开重尘缨的钳制,拉开了距离。他抬起手臂,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微微扬起了下巴:“试试?” 重尘缨咧开了笑,把眼睛弯了起来:“伤都没好全......这是提前就给自己找好借口了?”他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暗暗调整了姿势。 “废话真多。”宴玦冷哼一声,手掌凝风再次挥了过来。 重尘缨顾着他的伤,不敢使太大的劲,但宴玦却毫不收敛,招招直击面门,你来我往间,竟隐隐有了压制之势。 见状,重尘缨也不再一味防守,他看准时机,将宴玦的手臂反扣在背,囚住了动作。他把脑袋贴在宴玦耳侧,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轻飘飘勾了起来,压低音调:“不用灵力就想跟一个武修肉搏......” “宴将军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宴玦敛着眼睛没说话,瞳孔微动,忽得躬起后背,接连咳嗽起来。 重尘缨眉头一紧,赶紧把人拉起来扶住了肩膀,问得焦急:“伤哪儿了?” 但话音刚落,便瞥见房顶之上略过了一道黑影。 重尘缨心下明了,将宴玦揽得更紧,又低下眼睛,夹着嗓子悄声说道:“原来你不是在等我......可真伤心。” 宴玦佯装捂住胸口,面色虚弱地靠着重尘缨的肩膀,目不斜视道:“进去再说。” 但才刚刚跨过门槛,宴玦便推开旁边的人,兀自扭了扭手腕,语气冷淡:“查到什么了?” 怀里的温度眨眼消散,重尘缨微微愣神,眼底划过了一丝连自己也不曾注意的失落。他若无其事地抱起手臂,将何浊查来的消息换了张嘴说出来:“暂时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后天会给他的二儿子小小办一个满月宴。” “满月宴?在这个时间点......”宴玦凝了眉头,面色发沉,“他什么时候有了二儿子?” “看来这满月宴办得是果真小气,连宴将军也不知道......”重尘缨懒散着语气,垂在腿侧的手指试探般碰了碰宴玦的,见他没反应便松松勾住了,“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宴玦一瞥眼睛,并没有抗拒这故作亲近的动作,只顿了顿语气问道:“你刚刚和我交手,用的是玄门吗......” “听闻无人能入玄门八重,但我观你,该是已经六重以上......” 第46章 话还没说完,宴玦便忽然发觉身旁的气氛霎时一凝,偏头看过去,是重尘缨陡然暗了表情。 “怎么了?”宴玦面带疑惑,不禁放低了声音。 “没什么......”重尘缨微垂了头,又放轻嗓子,把牵着的手抽了回来。 凭宴玦这么些年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滚打,再看不出来那就真真白做粉墨。若换作常人,宴玦向来是睁一眼闭一眼,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毕竟这种柔情似水的事儿只限于榻上、仅对于美人。但偏巧,他这几日心情颇佳,不介意再多问几句。 “我提玄门,你不高兴?”宴玦走到重尘缨正前,微微偏了脑袋,“你不是不喜欢玄门,而是抗拒这种无路可走、被迫妥协的感觉......” 重尘缨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宴玦,知道太多并不好。” 可那故作冷漠的样子并没发挥多大作用,宴玦反倒挑起了眉毛,悠然着语气,随性又散漫地接道:“生气了?” 他伸手托住重尘缨的后颈,把他压近自己,把嘴唇贴了上去。 他低沉着嗓子,挨着那片有些发凉的唇瓣上反复摩挲:“哄哄你......” 重尘缨一愣神,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勾起了唇角。他揽住宴玦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身前拉得更近:“你哄人都这么哄的吗?” 宴玦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夹带了点薄薄的笑:“是啊,一用一个准。” 重尘缨不说话,眼底积起浓郁的暗色,更加发沉。他忽得扣住宴玦的后脑,再往近了托举,延续了这个吻。 热气交织在一起,喷薄得又急又凶。 重尘缨的手掌顺着后腰往上滑,摸到了宴玦的胸口,隔着衣服轻轻盖在了伤疤上。 有片暖落了下来,还有些痒。 宴玦下意识睁开眼睛,却正正对上那人不加掩饰的视线,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一片幽深汪洋里。 被柔水淹没,被洋流挤压,被包裹到短暂的失神。 重尘缨眯了笑,他略微拉开距离,眼睛里敛着微光,哑声问道:“这儿......还会裂开吗?” 说着,若有若无地点了点胸口。 “你不妨试试......”宴玦揪住他的衣领,一仰头,再次吻了上去。 重尘缨似乎被这句话彻底断了理智,还在庭院就开始扒宴玦的衣服。 宴玦连忙嘴上一使劲,咬了口他的嘴唇,睨着含雾的眼睛,有些发喘:“去屋里......” 屋里称得上是兵荒马乱。 木门不怎么结实地发出“吱拉”一声响,接着又被“砰”得一声关上。重尘缨把宴玦紧压在墙壁上,一个拆一个的领口,一个解一个的腰带。 相互推拒,又相互靠近。 重尘缨啄过宴玦仰起的脖颈,掐在他腰手上的手无意识地一使重劲,逼得人发出了声闷哼。 这声音飘进重尘缨的耳朵,叫他在瞬间清醒,忽然愣了动作。 他猛地两手箍紧宴玦的后腰,把脸埋进眼前人的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宴玦搂着他的肩膀,呼吸也没平缓到哪去。他抬起手,指尖陷进那人带卷的发丝里,安慰似地揉了揉。 重尘缨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他犹豫着,停顿了好半晌,“我怕伤到你。”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古怪癖好,以前为了宣泄释放,对另一个潦草暴力也就罢了,可对宴玦不能如此。 这是他第一个想要靠近嘴唇的人...... 也不能这样说......重尘缨觉得这说法自己没什么优势,便自我解释着由头:就是怕给他又弄出什么毛病,把人伤着了耽误正事。 宴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默着不说话,却垂下眼睛暗暗瞧着。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探了出来,指尖沿着对方大敞的衣领往里滑了进去。 “你......”重尘缨猛地吸了口气。 宴玦嵌进发丝里的手指同时收紧,又往后一拽,那些微的拉扯感强迫重尘缨把脸抬了起来。 压抑的,亢奋的,醉里藏毒,像是一条浸泡在陈酿里的漂亮花蛇。 他盯着那人晕着艳色的脸颊蓦然愣神,眼睛也跟着染上了深红。 脑袋往前一伸,再次凑了过去。 ...... 重尘缨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掌控在内,脑子里的弦松了又紧,已然割断了最初的犹豫。 终于,在难以平息的低郁呼吸里,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了宴玦身后。 可还没抵达预想中的领地,就被猛地拽出了手腕。 宴玦眯起眼睛,哪怕此刻依然红着脸吐词不顺,可语气却笃定非常:“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当下面的那一个。” 第27章 我不当下面的那一个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当下面的那一个。”宴玦凝着视线,语气异常坚定。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也不当下面的那一个。”重尘缨敛着眼,语气同样坚定。 连绵浓稠的混沌虚无陡然不见,只剩下热气未平的吐息和凝视,叫人越发清醒。 宴玦不说话,只是把重尘缨的手腕紧紧扣在两人之间,往前不能,往后也不能,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重尘缨看着那副冷眼尖锐的表情,毫不怀疑他会为了这事和自己真刀实枪地干起来。 可巧的是,温水煮青蛙这种事,他一向很擅长。 第47章 “行......”重尘缨忽然一出声,内容干脆到连宴玦都不敢相信。他正要出言询问,那人却再次抢先一步:“这事儿以后再说......” 重尘缨低下头,看见那抓着自己手腕的指尖还挂着透明的湿,他哽了哽嗓子,声音无端又哑了起来:“你先松开。” 他抬眼对上宴玦的视线,发现这人并不打算听自己的话,那人眉头微紧,语气甚至有些嫌弃:“我不是傻子。” 听见这话,重尘缨不禁笑出了声:“没把你当傻子,绝对说话算话。” 宴玦停顿片刻,终于还是把手松开了,却没有距离太远,依然跟在手腕上方。 重尘缨便在这时时刻刻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搭在腰上的最后一块衣角勾了开来。 在那遮挡之下,是一大片淤青,不久之前刚被他掐出来的。 重尘缨眼神微暗,屈腿蹲了下去。 劲瘦削薄的肌肉上雕刻了乌骨花,是病态的好看。可好看归好看,却又不愿白雪堆沾染上泥水。 于是,他将嘴唇贴上了那块淤青。 温度扩散的瞬间,便明显察觉到那侧皮肤上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 像是落了晨霜的花瓣,挂着不对份量的露珠,颤颤悠悠。 宴玦眉眼一低,手掌落到他头顶揉了一把,接着又滑到他下颚,将下巴托了起来。他轻着语气,似乎夹上了点浅笑:“装可怜?还是故意示弱?” 重尘缨仰首看着他,嘴唇勾起了显眼的弧度:“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他站起身,把宴玦悬在半空的手腕拽住了:“去洗洗......” 宴玦难得没跟他犟,可他也绝不会相信重尘缨能放弃地这么快。 他偷摸着视线,在背后静悄悄地打量着:这个人的护腕已经被拆了开,只剩了件最里面的黑色薄衫,随着走动迎风飘起,时有时无地露出半截手腕。 那里似乎有一个圆形的深色痕迹。 宴玦陡然凝了神,发现那竟是一块疤,前后都有,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所致。 贯穿在手腕处的命脉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拉着重尘缨停了下来。 “怎么了?”重尘缨回头看了过来。 宴玦回望着他,把被拉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那人手腕上半掩着伤疤的衣服便全然滑了下去。他微微偏了脑袋,问道:“怎么弄的?” 重尘缨眼神一滞,闪躲着移开了脸,停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没什么,旧伤而已。” 是藏在肉里,剜在骨里,被刻意遗忘的过去。 他不愿意说,宴玦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然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沉默。 “你回去吧,准备一下,后天一同去相府看看。”宴玦忽然把手抽了出来。 重尘缨罕见地没露出什么反应,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才憋了个极轻的“嗯”出来。 接着便慢慢吞吞地一转身,推门走了。 好说话得可怕。 宴玦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阳光下,才恍惚发觉这几日无端的体贴和温顺竟是异常虚假。 他们看似亲近,却又完全不了解对方,不了解互相的过去,也不干涉互相的未来。 只要一触碰到那根底线,就会毫不犹豫地缩回去。 没人愿意主动打开,也没人想要主动深究。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除去一时乍起的缭绕欲望,他俩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对自己是戏耍捉弄,自己亦是另有所谋,勉强也算是扯平了。 只要那层薄膜不撕开,就能相安无事地继续玩下去。 - “白日不比夜晚障目,满月宴上的行事多有不便,你不去同宴玦商量商量?”朱砂没跟重尘缨客套,见房门只是虚掩着,便也不扭捏,兀自便推门进来了。 重尘缨翘腿坐着,听见声音,只抬起头淡淡瞥了眼:“这不是让你来传话了吗?” “哟......”朱砂挑起眉毛,不客气地在邻座坐下,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吵架了这是?你俩才好多久来着......” 重尘缨敛起眼睛,手指扶在身侧的茶盏上,语气飘忽:“有空在这琢磨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那位六皇子......” 他瞥见朱砂动作一顿,反倒慢条斯理起来:“他喜欢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但朱砂若无其事地耸了下肩:“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重尘缨有些好奇:“不打算表现点什么,就算不喜欢?” “我觉得你忽略了一件事。”朱砂忽然正经了语气。 重尘缨朝她侧过脸,示意在听。 “别人怎么看我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为他特地做出什么反应?我这个人对情情爱爱不敢兴趣,与其耗费时间风花雪月然后见其吹散,不如就维持在最有价值的友情界限上......故而于我而言,友情比爱情更为长久......” 重尘缨微微睁眼,轻声应和道:“还挺有道理......” “你先别有道理,咱俩可不一样......”朱砂赶紧一抬手,生怕他认可自己,“我这人天生没什么感情,所以有这种想法不稀奇......” “可你不一样啊,虽然整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知道宴玦受伤的时候你比谁都急......既然都到这儿了,为什么不再往前试试呢?”她越说越起劲,眼睛里似乎都蹦出了光。 重尘缨听着前半句,眼底微微发沉,可听到后半句,便又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瞥她一样:“我跟宴玦如何,你兴奋个什么?” 第48章 “那当然,爱情这种东西,看别人的才有意思......”朱砂也毫不遮掩,说到兴致高处干脆把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又抬手一指,直接了当道,“再者,论个真心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真心...... 重尘缨垂下眼睛,没接话。 他自认从没瞥见过谁的真心,见不到,识不得,如何能付出? 朱砂知道点到即止,停下片刻便煞有介事地一敲桌子,扯开了话题。 “行了说正事,世家那头已经全面知道了妖神入境,各大高手已经进入北洲皇城,不必再担心唾蛇会暗中袭击......” 她抿了口茶,好似渴极了,长长呼出口气。 重尘缨也回过神,听见某两个字后眼神忽得一沉:“世家......云阁吗?” “除了云阁,谁还能调动其他两大世家......”朱砂没有注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快速略过,继续说道,“另外,满月宴的事,宴玦让我问你是在外接应,还是跟他一起进去。” 重尘缨头一偏,直愣愣地盯着门外夺目的光线,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能不去吗?” 朱砂呵呵一笑:“可惜,他给我了这个选择,但没给你。” 重尘缨眉头一挑,没有预想中的难商量,轻飘飘地便应下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得跟他一起进去。” “这是被我劝好了?”朱砂睁着眼睛,有些惊讶,“我还想说如果你不去,就说他伤还没好刺激刺激你呢。”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若无其事地扫她一眼:“两天没说话而已,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行,那你俩下次别让我传话了。”朱砂暗暗呸了一声。 第28章 人独是人 宴玦穿了身麻布的小厮衣裳,浅色的帽兜覆盖住整个头顶,只剩那簇系着银色发扣的细辫从耳侧的缝隙里掉了下来。 他手里摆弄着蒙面巾,并没注意到那银色的白亮晃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 面庞忽然出现了一双手,不声不响地就往他耳侧伸了过去。 宴玦下意识就要按住这条找死的手臂,可刚冷下眼睛抬起视线便停了动作,任由他把那根辫子藏进了帽兜里。 “消气了?”宴玦故意淡漠着语气,手上的短巾却绕了几圈还没缠好。 “没生气......”重尘缨笑着声,手却没立马收回来,而是落在了他脸颊上,“我看起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嗯......”宴玦扫他一眼,轻飘飘应了一声,还没被偏头从掌心上避开,就被掰住了下巴。 重尘缨把脸凑过来想要吻他。 宴玦眼疾手快却又淡定非常地把蒙面巾戴在了脸上。 亲吻被瞬间阻挡,重尘缨愣了愣,眼尾忽得一挑,十分知趣儿地退了开,将自己的蒙面巾戴好了。 得意于老鸨装神弄鬼的风格喜好,他俩现在的身份是芙蓉楼前来送酒的小厮。重尘缨打量着已经穿戴结束的宴玦,眼睛从上到下扫了遍那粗麻粗布的衣裤,不自觉摇了摇脑袋:“还是贵气点的衣服适合你......” 他生得就是精雕细琢,家里又是朗朗庭宅财大气粗,光是每日单独编好、时而更换花样的发扣都尽显讲究,这样气派的人就算滚了一圈泥也能让亲近的人瞧出点突兀。 宴玦侧过眼睛,漫不经心地顺着话头往上爬:“行啊,毕城的金缕丝光彩动摇,观者眩目,每年都得往西洲皇城里上贡,你欠我的那身儿衣服不如就用金缕丝织一套,如何?” 那身儿衣服是在鬼域的时候欠下的,彼时宴玦被何浊划破了衣袖,在某个昏头的夜里,重尘缨便说要赔他一身衣裳。 也是他第一次对宴玦产生了点不地道想法的晚上。 原来宴玦一直记得也同样知道。 重尘缨眨了眨眼睛,眯在一起,顿时弯成牙儿:“你不提我倒还忘了,刨开云麾大将军的身份,宴七可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 平日里眼对眼跟他相处的时候看不出来,可只要仔细回头想一想,就能察觉这人一打骨的骄矜病,穿着打扮求精求简而绝不求素、行事交好看眼看缘更看美人、风流潇洒处处留情又去而寡薄,尤其是那看似平淡实则跟头驴似的孤倔脾气,从来都只有我愿意而绝没有被迫,他可以主动邀请你吻他,而你却不能不禁允许擅自靠近。 重尘缨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细致地琢磨一个人,从前只是个预估,揣度了个大概便自认八九不离十,可却忘了人不是众,人独是人。 这乍闪而过的想法叫他忽然意识到世界上不止有他真实存在,更不止有所谓的人性本恶劣。 他依稀记起自家师父的藏室里好像确有那么几匹流光溢彩的布料,便抱着手臂,答得信誓旦旦:“你若是喜欢,莫说金缕丝,白虎女帝最爱的软烟罗我也能给你弄来。” 宴玦勾起点稀薄笑,没接腔,只当他是撑场面的堂皇话,随口应承道:“行啊,等你的好消息。” 两个人混进相府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满月宴的规制并不大,姜进海只请了族中的亲近以及朝中密友,加起来也不过才在院里摆了三四桌酒席,也无外乎宴玦这种重臣一概不知了。 若为了低调请得人少倒也情有可原,可真真进了府内,却发现别说歌舞乐伎,更是连红绸球花都少得可怜,安安静静、冷冷凄凄,像是在偷摸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第49章 可新添贵子有什么好要遮掩隐瞒的。 重尘缨同宴玦跟着芙蓉楼的人到了内院,装作小厮的样子从行车上卸酒。 宴玦一心二用惯了,手上的酒坛一个接一个地飞过,眼睛却目不斜视地穿行过径门盯着大院的动静。 而重尘缨来此三分为了任务,七分为了宴玦,如今反正有人看着,他倒干脆放心倾了十分视线落在宴玦身上。 凭那麻衣再俗再丑也盖不住一臂可绕的窄腰,尤其在胳膊托举时延展出倒三角的弧度,显得更为纤细。 而就在宴玦弯腰抬手的缝隙里,重尘缨忽然扫见他胸前的交领因为动作豁开了半条空隙,露出了贴肉的里衣。 就在前几日,那里头还缠着一圈又一圈沾血的绷带。 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是跳跃的红花,溅在雨里,湿润又妖艳。而此时只要视线再往上,就能看见同样绯色的脸颊,同样一起一落吐息的嘴唇...... 带着体温,勾着淡香。 重尘缨很不恰当地又想起了点别的东西。 “想什么呢......”见他忽然愣着不动,宴玦便拿胳膊碰了一下,低声问道,“白日见鬼?” 重尘缨恍然回神,极为自然地敛回表情,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扬唇一笑:“真没事了吧?等会怕是要动手。” “你不都摸过了吗?还问做什么......”宴玦淡淡瞥了眼他的脸,接着又把视线移到了小腹以下的位置。 他故意掀起眼皮,和重尘缨碰上了目光。 但还没等人有所反应,便把脑袋又转了回去。 重尘缨陡然怔了神,忽然觉得喉咙分外干涩,他低低咳了声,只当没有这瞬间的失态,若无其事地叮嘱道:“动手的时候记得留点破绽......” “嗯。”宴玦懒洋洋一应声。 但重尘缨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又被宴玦猛地拽住他的胳膊,藏在了层层掩映的假山之后。 “嘘。”宴玦抵着嘴唇,眼睛转向重尘缨,下巴一抬,示意他往过径门的方向看。 是柳文尚朝院内走了进来。 不似以往那般见了谁都畏畏缩缩,怯手怯脚,而是步履匆匆,神情严肃。 “这倒奇了怪了,丞相既然都请了柳尚书,怎么不请你堂堂大将军。”重尘缨抱起手臂,乐得看这个稀奇。 宴玦不接话,视线跟着柳文尚的脚步一同进了姜进海的书房里。 眼见着房门合上,宴玦直起身,拍了拍衣摆:“去屋顶。” “你做这事儿怎么这么熟练?”不同于宴玦标准的单膝跪地,重尘缨摊坐在屋顶上,两手向后撑着瓦片,异常懒散,“当将军也需要天天爬别人屋顶?” 宴玦拿着红瓦的手动作一顿,也不顾忌声响,更不顾忌人命,猛地把手里的瓦片朝他横甩了过去。 重尘缨没什么难度地直直接住,又轻飘飘地放下,他看着宴玦没什么表情的脸,悠悠一笑:“我没了你还得再找一个,多划不来。” 宴玦扫他一眼,见手底的屋顶已经拆开了一口小洞,便冷声答道:“你也知道划不来。” 重尘缨笑意更甚,正打算也凑过去瞧瞧,可还没挨到视线,便忽然闻道股隐隐熟悉的气味。 “你闻到没有,有股味道......”他忽然顿了动作,眉头因为突如其来的深思蹵在了一起。 “什么味道?”宴玦动了动鼻尖,却什么也没嗅到。 重尘缨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走在回忆里,忖度一定是在某个很深刻的地方出现过,否则不会如此久违。 他不自觉坐直了后背,脸上难得没有刻意张扬的表情,严肃认真的样子让宴玦都不由凝起了视线。 是在哪里...... “是......”他正要开口,可刚吐了一个字便猛然顿住。 眼睛蓦然一睁,指尖也不自觉揪紧了衣角。 重尘缨记起了在哪闻见过。 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山洞里,在飘荡着人骨的血河旁,铁腥味的风里弥漫着清丽的叶香。 瑰丽如花,诡异似血。 是再逢春。 第29章 让你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想起来了吗?”见人许久不给个反应,宴玦出声问道。 重尘缨哽了哽喉咙,把心底涌出来的异样压了回去,低声说道:“没,时间太久远,不怎么记得。” 宴玦偏头朝他看去,没理会那忽然压低的表情,只是语气微沉:“真不记得?” 重尘缨冷飕飕地对上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宴玦脸色一顿,凝了语气:“我未曾、也不打算,逼你说那些你不愿说的事......”他把头低下来,捻着自己的指尖:“可有些事如果你自己不说,等我亲自查了清楚,就不会是如今这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了。” 这话说得平和,可重尘缨却呼吸稍滞,莫名觉得心窝上似乎扎了根细针,明明没什么感觉,却无端叫人心口一紧。 不相信,不信任,惯以最坏的方向来预想他...... 可今天并不是。 重尘缨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他无声呼出口气,把那发寒的凉憋回肚里,在脸上咧出了个牵强的笑,声音也藏得很轻:“看来无论我做什么,在你心里也还是不过了了......” 那话薄得像夜里稀稀的光,随着风便散了。 宴玦似乎也并没有听见这句话,视线一偏,穿过房顶不大的孔洞落到了室内。 第50章 是姜进海和柳文尚在交谈。两人相对而立,姜进海面色如常,背手站着,看上去情绪平缓,没什么动作。反倒是柳文尚,虽然卡着角度看不见正脸,却能从那幅度极大的手臂摆动里,猜出此刻异常激动。 一向连说话声都不敢太大的人竟敢对着相爷争红了脸,也是稀奇。 宴玦再次伏低了腰,想要凝聚灵力听到点谈话的内容,可定睛一看,却发觉洞口周围竟隐隐弥漫着澄光......这书房之内早布下了隔断结界。 眼看柳文尚争论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已经一只手抓住了姜进海的胳膊,想要把人拽走...... 可他的背后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披着浑身漆黑的斗篷,从房顶视线的死角处鬼魅现身。 黑衣人的手上握着一把短刀,他神不知地靠近柳文尚的后背,在转瞬时抵近了咽喉。 柳文尚忽得一愣,有些僵硬地将头转了过来。 从宴玦的角度,能看见他眼角泛光,这是还有了泪。 可显然姜进海不为所动,他招手一挥,冷着脸什么也没说,便让黑衣人压着柳文尚往外走。 两人离开了宴玦的视线。 他眉头一紧,余光终于注意到旁边心不在焉的重尘缨,问道:“你看到那个人了吗?是不是不太对劲......” 重尘缨眼睛虽然往下瞟着,可却压根没注意底下的动静,手臂懒懒散散地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只淡淡嗯了声,连眼皮也没掀。 这明显的敷衍让宴玦不得不侧了视线,语气发沉:“好好儿的你突然怎么了?” 重尘缨分了点视线看他,沉默又寡淡的脸上忽然扬起笑,变成了一如既往的轻浮模样:“我能怎么了?” 宴玦还打算说点什么,可余光却瞥见黑衣人已经挟持着柳文尚从屋里出来,便干脆向着底下的草丛一跃而下,只留了句短短的回音:“回去再跟你算——” 重尘缨凭空哽了喉咙,看着宴玦翻下了屋顶,脸上的笑也没了落处,顿时又成了张阴脸冷相。 他心里堵了气,跟着跳下去时脚上没个轻重收敛,踩在树丛旁的枯枝上,猛地冒出一声脆响。 一柄飞旋的短刀扑面而来。 但还没飞近重尘缨跟前一尺,就被宴玦率先拦下。他的左臂横在重尘缨胸前,顺着风势握住刀把,将其捏在了指尖。 重尘缨看了眼那把急停的暗器,又盯着他的后脑勺,在这紧迫的当下一时竟愣了神。 这个人可真是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把他一颗心戏弄地蔫了又跳,跳了又蔫儿,叫他到底该信哪个...... “你们是谁?” 正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男女莫辨的声音,是掷出飞刀的黑衣人向他们看了过来。 在他抬头朝向两人的瞬间,宴玦立刻注意到了那人乍眼的金色竖瞳。 蛇的眼睛! 与此同时,无数毒蛇从四面草丛里爬行而出,红的绿的黑的,生着繁复花纹,在探出头的瞬间化成了无数人身蛇尾的半妖。 层层包围,如同瓮中捉鳖。 宴玦眼皮压紧,瞳孔深处敛着神光。不知何处而来的迅风迎面扑至,将他遮面的帽兜吹落开来,耳侧的发辫银扣由此脱离了限制,随轻风而舞。 “宴将军!”那标志的银扣实在太过独特,叫柳文尚几乎立刻喊了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下巴一扬,接着也咧开了笑,直勾勾地盯了过来:“原来你就是宴玦......” “还真果然如大人所料......” 宴玦凝了眼睛,似乎并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暴露得如此之快。他抬起右手,索性也不再隐瞒,飓风旋飞间,冥麟长枪现于掌心。 与此同时,高空绽放出巨大的蓝色玄武图案,是玄甲卫的信号。 他挽了个枪花,正要起势聚起灵力,肩头却忽然落下了一只手。重尘缨从头背后侧身而过,顺手解决了只预备偷袭的蛇妖,将自己的搭在他肩膀上,低声说道:“卖个破绽去救柳文尚,他交给我......” 说罢便一跃上前,和周围碍事的蛇妖们交手在一起,只是木剑依然是木剑,并没动真格,也并没取其性命。 毕竟为了后头的合作打算,事不能干得太绝。 宴玦虽然没接话,但也知道自己要隐藏伤情。他压低上半身,脚下借灵力起步,枪风霎时呼啸,朝黑衣人劈了过来。 黑衣人手里还抓着柳文尚,见宴玦冲了过来却依然不放手,一边挟持着人,一边往后退。 可这后退并不是漫无目的、随机应变,似乎是早有目标:他引着宴玦一步步退到了庭院最后的空地上。 眼见宴玦已成功踩进暗中埋下的阵法边缘,黑衣人揪住柳文尚的手指猛然一松,将他仍了出去。 “诶诶——” 柳文尚尖叫着捂住脸,没等到摔得浑身碎骨的疼痛,先被宴玦一把接住了。 “将军、宴将军......”柳文尚又变成了那副怯弱胆小的样子,两只手紧紧扒拉着宴玦的胳膊,死活不肯放手。 他抿了抿嘴唇,凭空咽了口口水,说话也发起了结巴:“幸、幸好您在这里啊......” 宴玦冷着脸,十分艰难地动了动胳膊,发现柳文尚就跟块狗屁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他重了语气,厉声说道:“柳大人,想死的话,就继续挂我身上。” 柳文尚一愣神,脸上却始终是副犹犹豫豫的表情。 第51章 而就在等他犹豫的瞬间,宴玦背后的脚下地面却忽地亮起了巨大光圈。那光圈将宴玦和柳文尚包在巨大的圆形阵法之内,由暗到亮,闪着隐隐绰绰的金色辉芒。 在光辉还没彻底点亮之前,宴玦背后忽得出现了一股巨大的拖拽力。 是重尘缨将他强行拽了出来。那人先把柳文尚一手刀敲晕,随便往旁扔开,然后抓着宴玦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拉,将自己换了进去。 宴玦离开阵法的瞬间,重尘缨进入阵法的瞬间,光圈轰然点亮,金芒直冲穹顶,汇成了一堵无形的光墙。 “重尘缨!你干什么!”宴玦拧着眉头喝道,金色的光映在瞳孔深处,像是跃动的火焰。他猛地向前一冲,却又被阵法阻拦,只能两手试探着触摸那堵墙壁,停留在外。 重尘缨回头望向他,脸上依然挂着懒洋洋又若无其事的笑。唯一不同的是,大半个身体都掩在澄光里,将每一根睫毛、每一缕卷发,都照耀得无比清晰。 他抬起手,极为从容又淡定地和宴玦掌心相贴,哪怕明知隔了层厚屏障。 他向前低着头,借此离宴玦靠得更近,在阵法荡起的低低轰鸣里,音调拖长,满含散漫和笑意:“别又这副晦气的表情,这可是我的机会......” “一个让你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嘴唇勾起得张扬,他蓦然回过头,看向了对面表情得逞的黑衣人。 笑意依然未止。 借着神通广大的师父,他认得这个阵法。 向天借日,金光噬灵。 噬灵阵,顾名思义,借烈日辉光,灼烧入阵之人的灵力,等到完全吞噬之际,便只能任凭宰割。 可重尘缨何时需要过灵力。 第30章 重新认识一下 “舍己为人,真是可歌可泣......”黑衣人呵出阴戾的浅笑,他低着下巴,过于宽大的帽沿遮住了眼睛,只留下大片阴影,“你欠雷清的债,不如也一并还了罢......” 他抬起头,阴影由宽变窄,露出了整张面容,是副阴柔多女相的脸。 这一瞬间,阵中风声再度呼啸,将他头顶的帽兜席卷刮落,黑色尽褪,苍白渐露,是三千雪发。 重尘缨眯着眼睛,没搭理也不打算搭理,独将视线落在了那满头华发上。 蛇妖一族各有所长,紫蛇擅攻,黑蛇擅毒,白蛇擅阵,赤蛇擅媚,分有能,合有道,堪称妖中之至。甚至自鸿蒙始,人族便衍生出了专门的家族传承,只为捕蛇。 “白蛇......”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语,“看来这噬灵阵是你的手笔。” 听见噬灵阵三个字,站在阵外的宴玦一定神,本还微拧的表情立刻便松了下来。他低低喊了一声,让重尘缨刚刚好能够听见:“重尘缨......” 重尘缨后退一步,半转着头,将耳朵侧了过来。不等宴玦开口,便弯着眼睛先行说话:“怎么,担心我?” 宴玦瞳孔一斜,表情凝噎,他呼了口气,语气忽然就静了下来:“别杀他,留活口。” 重尘缨转着脖子朝后望,直直撞上那股投来的视线,眸光黑沉,是不加思索的笃定。 也是不加犹疑的相信。 他眨眨眼睛,心情越发自在灿烂,不由窃喜道:“好。” 俩人凑近脑袋的窃窃私语旁若无人,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惹恼了本就被晾在一旁的白蛇。 “狂妄至极......”他几乎咬牙切齿,猛地向重尘缨俯冲过来。 短刀即将逼近脖颈的瞬间,重尘缨猛一抬剑,木剑横亘在两人之间,挡下了这满含杀意的进攻。 器刃相接,鸣啸刺耳。 气劲之强,力道之稳,竟没有半分灵力枯竭之后的虚虚晃晃。再一抬手,便激昂出层层风波。 哪怕白蛇有灵力护体,也被震得倒退三步。几抔尘土扬在斗篷边缘,在劲风里落下了几点黄泥,他低头看过去,脸上立刻挂起嫌恶表情,赶紧抖了一抖小腿,又伸手去拍,把灰尘给荡了下来。 等确认斗篷下的衣摆依旧干净,他便重新直起腰,瞪大眼睛,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存在似的,直勾勾看向了重尘缨,表情狰狞:“为什么!你为什么能不受噬灵阵影响?” 这一连串滑稽的洁癖动作让重尘缨皱起了眉头,不自觉扯了扯嘴角。他信手挽了个剑花,两指划过剑身,横于胸前。 没理会白蛇强求的解释,自顾自开了口。 虽然没回头,但宴玦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猜你盯上这把剑很久了......”重尘缨抬脚向前走,声音却还落在后面,“也盯上我这个人很久了......” 剑上覆盖的木质涂层出现裂纹,迸射出道道白光,是流淌的碎银。 阵眼从白蛇身上消失不见,零碎散布在囚困的空间里,从各个角落陡然掀起巨大风浪。 弯折草根,鼓响衣衫。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稀薄的声音在动荡漩涡里重新凝聚,剑身上的裂缝愈发阔大,倾泄出绸缎一样浓郁的月白辉芒,将人层层缭绕,圈圈包裹。 重尘缨在这漫天的白光里回过头,音调里带着温柔的笑。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重尘缨......”他半弯着眼睛,说完了前半句,后半截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仅对着宴玦动了动嘴唇。 在反白的逆光阴影里,宴玦看清了每一根迎风自由的卷发,也看清了他的口型: 第52章 自鬼域而来,乃是白阎罗座下唯一弟子。 阵中的残风往外弥漫,吹开了宴玦的鬓发,他被重尘缨矫情造作的动静惊愣了神,连青丝糊了侧脸都无知无觉。 半晌,那微颤的瞳孔才堪堪聚焦。宴玦呼了口短促的气,压住心口的躁动,接着便低笑出声。 “有病......” 他偏过眼睛,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轻轻骂了句。 重尘缨听见了那声骂,也看见了那声笑。 可他也只看到了那笑。 四周万物皆陷漆黑,唯有宴玦的笑跃然澎湃。是在暗夜里起舞的银色蝴蝶,披着水月,踏着星光,滴滴答答地落进人心窝子里,蜿蜿蜒蜒地漫进唇角缝隙里...... 重尘缨也流淌了笑。 他翩翩然转回头,在看见白蛇的瞬间又冷漠了表情。 手中的银剑已现全貌,经文镌刻刃身,辉落雪光。 “天道无慈悲,万物皆刍狗,山灵寡善恶,渡死不渡生......” 他语调喑哑,削薄的剑身轻微晃动,迸出沉沉低鸣。 “此剑名,不渡生。” 话音刚落,重尘缨挥剑往前,和白蛇纠缠在一起。 这是场单方面的戏耍。 白蛇擅阵不擅攻,通常只要将猎物拉入阵法,便是瓮中之鳖任凭处置。可一旦遇上阵法无效或者破阵而出的对手,便全全陷进劣势。 正如,当前的重尘缨,在噬灵阵中通畅无阻,行动自由。可除了鬼,所有活着的生命都该有灵力,只要进了阵,都该因为灵力的流散丢掉半条命。 然而事实就是,他费了半身精血打造出的杀阵此刻形如无用的漂亮摆件,还把自己和敌人同困于一室,反是更添倒忙。 怎么会有没有丁点灵力的活人...... 白蛇抿着嘴唇,神情凝重,他看得出只要对方想,随时都能将自己斩于剑下。 可重尘缨却迟迟不动真格,看上去像是尽了全力,实际却剑剑避开命门,只逗他玩似地拖延时间。 “砰——”得一声锐响,不渡生朝头顶压了过来。 银剑和那短刀刃身相抗,从上往下已是逼近之势,隔着咫尺紧紧贴近白蛇的脸,叫他惊出了满头冷汗。 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命丧此时,那把长剑却只是维持在原位,并未砍下。 重尘缨敛着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把你这破阵炸开,我找机会放你出去......” 白蛇猛一愣神,立刻问道:“什么意思?” “你应该叫山矾对吧?”重尘缨眉毛一挑,语气懒散,“早闻白蛇一族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御阵天才,男生女相,长得更是水灵窈窕......” 因为早已意属妖族,他对妖族逸闻的兴趣远胜人族,知道的也要多得多。 山矾瞳孔微扩,许是那轻佻的语气无端叫人遐想,原本发白的脸上竟不自觉熏了红,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我若杀了你,岂不暴殄天物?” 重尘缨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清楚,若自己真在这活捉了山矾,落在宴玦手里必是死路一条......彼时蝰定然不会放过自己,那后续的计划便也将全成泡影。 山矾在短暂的怔愣里回过神,立刻嘴唇微动,不知念叨着什么。下一秒,隔断外界的屏障从底部开始出现裂缝,一点点往上延伸。 “噼啪——”细密而连绵的声音不断响起,伴随着极端刺目的金色光芒,噬灵阵在“轰”的一声巨响里颓然倾倒。 山矾并不知重尘缨为何对他剑下留情,可人都说了放你一马,在性命面前又何须纠结什么脸面问题。 模糊的烟雾、泛色的沙砾一并同风而起,盛大而璀璨的颜色覆盖了整座相府,巨型白光的笼罩下,叫人瞳孔都发起了刺,无法聚焦视线。 在动荡的余波风场里,宴玦亦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等周围声响渐息,吵嚷渐平,他才得以重新看了回去。 原先噬灵阵的位置空空荡荡,草木皆死,只剩下了一个重尘缨。 那把银剑倒插入土,他一手捂着胸口,脑袋低垂,单膝跪在地面上。 第31章 我们这种人 玄甲卫来得正是时候,借着白光障目,几乎不费功夫便擒住了姜进海以及还没来得及逃脱的蛇妖。 “重尘缨!”宴玦朝他跑过去,一手拽住条胳膊,语气有些着急。 重尘缨借着他的搀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抬头看过来时,嘴角流了点血。他稀稀抹了把唇角,还能笑着调侃道:“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多......” 见他还有空开玩笑,宴玦原本有些紧张的表情瞬间松了下来,他眼睛一斜,冷着脸睨了那人一眼:“那你该反省反省自己,我只在不满意的时候叫人全名。” “是吗......”重尘缨抱着手臂,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眼睛里,似笑非笑,“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关心我?” 他抬起手,摸到了宴玦耳侧的那根细辫子。不知为何,他从第一次看见这根辫子便心生歪念,捉弄算其次,喜爱尤甚。 他将这捋精致的绸缎一圈一圈绕在指尖,看它卷了又散,散了又卷,微微扬起脸,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得意。 “你莫不是对我......动真心了?” 宴玦面无表情地一抬手,把那往耳后探去、越加冒犯的胳膊挥了下来:“想多了......” 第53章 “你若出事,我没法交差,仅此而已。” 重尘缨眉眼一抬,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他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声喊。 “相爷!”不远处的刘文尚情绪激烈,他刚昏昏沉沉地从眩晕里醒来,便看见姜进海被众人围堵着缓步向前,手腕上还扣着锁链。 他急得上火,满脸都涨得通红,慌忙撇开搀扶自己的人就要往前奔。幸有旁边的两个玄甲卫眼疾手快,在他扑向姜相之前连忙拽住了他。 姜进海脚步一顿,侧过脸,仅隔着一堵人墙的距离,直直望进了他轻微发颤的眼睛里。 为什么?那无助的年轻人一定是在这样问,歇斯底里地问。 但这无声的质问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泪水已经浸没瞳孔,此刻泪流满面。 姜进海深呼了一口气,原还清淡如许的眼睛忽然便浑浊了光亮,显得尤为苍老。 他本不想说什么,可又必须说点什么,因为他知道宴玦会听见,所有人都会听见。 “文尚,回去吧......”姜进海语气缓慢,深深望向了柳文尚,“是老夫对不起百姓,更对不起你......” 他垂下视线,不忍去看柳文尚摇摇欲坠的眼神。可那道目光却如烙铁一般实在灼热,哪怕不去对视也依然能感受到裹挟着悲切和绝望的浓烈痛苦,如何也避开不得。 于是,姜进海停顿片刻又掀起眼皮,再次迎上了柳文尚的眼睛。 老者的瞳孔是没有雾的灰空,没有风的沙场,没有人的荒原,宁静祥和到让人恍惚一滞。 唇角明明没有弧度,可柳文尚看得出来,姜进海是在对自己笑。 一个极为浅淡却和蔼的笑。 释怀的笑。 “走吧。” 姜进海转过身,不劳玄甲卫催促,便兀自迈开了腿,主动走在了最前面。 柳文尚注视着姜进海离去的背影,伸手想要去追,却再次被面前的两个玄甲卫拦了下来。 “放开!” 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厉喝。 谁都知吏部尚书性情温顺,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脾气,平时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更别说同人争辩了。 而这一声高喝,让那两个玄甲卫齐齐愣了神,也让众人齐齐盯向了他。 连姜进海也短暂回过了头。 “扑通——” 柳文尚忽然跪了下来,两手撑在地面,手肘弯曲,把头低得很深,几乎要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泥里。 这一跪,久到近乎是信徒的虔诚叩拜,久到姜进海摇头长叹一声,再次转身离开。 他如石像般跪伏在院中,周身的嘈杂和喧嚣皆被推远,只剩一席孤寂只影。 好似一块削蚀拉朽的老山,屹立在无人之地,寥寥巍峨。 广阔,震撼。 重尘缨少历这种场面,更罕有这种感觉。 他站在远处神色微动,把眼皮敛下来,难得语气正经,问道:“柳文尚和姜进海是什么关系?” “先生和弟子的关系......”宴玦音调平静,除了柳文尚跪下时的一愣神,似乎对眼前这幕并没有太多感触,“当年柳文尚赴京赶考,一举便得魁首,却因为京中无人而遭到嫉妒、多遇暗杀......相爷不忍明珠蒙尘,便收做了自家的关门弟子。” 重尘缨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没有血缘,没有利益,也能如此发自肺腑,情深义重吗?” “人和人的关系可不止有血缘,不止有利益......”宴玦懒着音调,鲜有耐心地解释了起来,“文人多风骨,书生厚情怀,比起我们,他们才更像个人。”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和重尘缨聊起除了公事和调情之外的东西。 重尘缨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那一跪带来的悸动震撼在某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抱着手臂,看向了宴玦:“我们这种人?” 嘴边挂着笑,似是无心的调侃:“听上去你和我一样,同样不能理解这种关系......”不待宴玦说话,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我是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几个正常的活人,环境不允许,勉强能算是情有可原.......” “可你,堂堂云麾大将军,世人心中大义凛凛的英雄,怎么也无动于衷......总不能是见多见到麻木了吧?” 那戏谑的玩笑话落进耳朵里,却让宴玦瞳孔一怔。 随心所欲的亲昵久了,他竟一时忘了重尘缨的眼睛有多毒,仅需只言片语,就能从话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别人所隐藏的东西。 他压着眼睛,藏住心底那异常的波动,装做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那你觉得我该作何反应?” “和他一样痛哭流涕,难舍难分?” “自然不是,我可舍不得见你哭......”重尘缨接得干脆,随性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宴玦斜着眼睛睨他一眼,神情冷淡没有搭话,脚步往前一迈,便扔下人朝玄甲卫的方向走了过去。 重尘缨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走远,眼底的笑意却越加明显。 他似乎有点猜到宴玦的秘密是什么了。 “起来吧,”宴玦将柳文尚扶起来,话里是在劝慰,眼睛却又紧紧盯着他的脸,“相爷劳苦功高,全心为民,若说他背叛北洲背叛人族,怕是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我既然接了此事,便定会查个清楚,绝不会冤枉了相爷。” 第54章 柳文尚神情低落地垂着头,似乎毫不在意宴玦说了什么,只麻木又机械地应了声多谢。 见看不出个所以然,宴玦便摆摆手,打算叫人把他扶回去。 这会儿,重尘缨已经走到了宴玦身旁,他看见玄甲卫搀扶着柳文尚从自己跟前路过,原本懒散的表情却在瞬间僵硬凝固。 又闻到了。 那股诡异的、绮丽的叶香,是从从柳文尚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让重尘缨窒息、恐惧的味道,还有再度强行提起的回忆。 只有在一个月内经历过再逢春的人才会有这种味道。 也只有确确实实经历过再逢春的人才能闻见这股味道。 “宴玦......”等确认柳文尚已经离开,他立刻压低嗓子,声音忽然间哑了起来。 他猛地拽住宴玦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表情凝重:“不对......” 第32章 吃软不吃硬 “姜相承认自己一直和妖族勾结,域河封印是他破坏的,杨凌是受他指使偷袭的,长街刺杀也是他一手操办......”玄南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另外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个两个都不说话,重尘缨的脸色更是尤为低沉。 “在风口上探望你的伤情也是为了引你去相府......他和唾蛇妖神联手,在宅院里布下噬灵阵,就是为了取你性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失败了。”玄南彦冲着宴玦拍拍手,可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瞥他一眼。 他便又转头去看朱砂,发现她却沉迷手里的那盏茶,视线也不舍得偏一下。 玄南彦不死心,非要找个人接自己的话,又看向了重尘缨,可视线还没落到那人身上,便自己飞快收了回来。 怎么还能指望上他了,玄南彦一瘪嘴,他自觉和重尘缨对付不过来,求他还不如求己。 “你们说句话呀,这事儿多奇怪啊......”玄南彦简直欲哭无泪,音调拖得老长,“他就这么简单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下了?” 似乎看他实在尴尬忸怩,朱砂慢悠悠开口道:“你是觉得这事还有其他人?” 这话简直如天降甘霖。 “那当然了,不然姜相他图什么......”玄南彦顿时激昂了语气,“权利、钱财,他也不缺呀!” “所以,他自己给的理由呢?”宴玦终于出了声,沉声问道,“和妖族合作的理由。” 玄南彦神色一顿,忽然叹出了口气,表情低落:“是长生......” “相爷说凡人短命,晚年又多病痛缠榻,妖族的秘术能让他脱离苦海,延长寿数。” 闻言,重尘缨忽然抬了抬下巴,但又很快低了回去。 “你信吗?”宴玦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抿了抿唇,问道。 “我怎么能信,相爷为人乃云中白鹤,根本就不是那般俗气的人......”玄南彦语速飞快,手也不自觉挥舞起来。 可他接着又顿了语气,吞吞吐吐:“但......这个理由、又的确、很有说服力。” 生,向死 死,逃离 永恒不变,永恒追求的目标。 宴玦压着眼睛,半晌才缓缓出声:“多盯着点他,有什么不对立刻和我汇报。” “行。”玄南彦点头应下。 “今天就先到这吧......”宴玦站起身,余光扫到隔着一个桌子的重尘缨,发觉他还半低着脑袋,神色阴郁。 他稍加思索,接着看向了朱砂:“朱砂姑娘也早些歇息,过几日便要进星沙宫了。” “都说了叫大名就行,还和我姑娘长姑娘短的......”朱砂站起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行了,我便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发觉玄南彦还立在原地,嘴唇开了又闭,似乎有话还没说完。 于是,朱砂十分有眼力见儿,也毫不客气地拽了把他的胳膊:“还不走?愣着干什么?” “啊?我等......”玄南彦还想再吐两句苦水,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朱砂强行拉了出去。 等两人都离了屋,宴玦便回过身,站在了重尘缨正前面。 光线被遮挡,眼前的地面也被阴影覆盖,重尘缨抬起头,直直对上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宴玦,虽然视线居高临下,却没让他感到不适。 宴玦淡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抬起手,轻飘飘地把重尘缨落在额角的一缕发丝捋到了耳后。 指尖时不时碰到耳廓上薄薄的皮肤,有些痒。那手最后也没有收回去,而是懒懒地搭在了颈侧。 “你是想在这说还是回屋里?”他听见宴玦问道。 重尘缨盯着他的脸,那眼底明明是幽凉沉黑的水,却让人一点距离感也觉不出来,他听见自己轻声接道:“回屋吧......” “回我屋还是你屋?”宴玦又问。 重尘缨微微一愣,忽然笑出了声。他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语气里终于松快了起来:“你安慰人的方法倒还真独特......不觉得这话很容易让人想到点别的什么吗?” “有用就行。”宴玦心情颇好地扬了扬眉毛,握住重尘缨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最后还是去了重尘缨屋里,因为离中堂最近。 “说吧,这个所谓的妖族秘术,和柳文尚有什么关系,和姜进海有什么关系......”宴玦把胳膊撑在桌面上,手里捏着酒杯,翘起一条腿坐得随性,他抬起眼睛,朝重尘缨看了过来,“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第55章 宴玦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如今单听了姜进海的口供,再联系重尘缨的反应,就能猜测出其间关系不一般。 重尘缨坐在床尾,离宴玦也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看见那人漫不经心地侧脸坐着,眼尾以一种极为隐晦的弧度向上微微吊起,就像是某类珍贵植株骄傲延展的茎,透着似薄似浅的清丽和孤高,不在乎阳光雨露,不在乎人来人往,自有一方雅秀。 是种不可言说的自由。 重尘缨迷恋这种真实的松弛,和他认知里的那些虚假丑恶都不一样。 他含着浅笑,语气里下意识又带上了点轻佻:“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宴玦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却依然坐在原地,并不打算动作。 重尘缨看着他,脑子里某个画面一闪而过:宴玦喜欢在亲吻时欲拒还迎,贴住了嘴唇又松开,一步步诱导他往前......也喜欢在他神思混沌时突然抽身,在濒临极限时再度恩赐...... 他忽得发觉自己在处于弱势或者被支配的状态下时,宴玦会格外配合,也会格外兴奋。 这人吃软不吃硬...... 于是他便立刻放缓了语气,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又低又闷,甚至带着点委屈,轻轻喊了声:“宴玦......” 果然,宴玦表情一顿,那薄薄的尾音让他立刻便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语气,再凝神看过去,又发现这人难得没什么夸张表情,平淡得像潭死水。 他没什么表情才是最有问题......宴玦轻叹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重尘缨跟前,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语气却异常和缓:“你到底想干什么?” 重尘缨拉着他的手托住自己的侧脸,抬头看着他,瞳孔闪烁着暗光,连吐息都放得细极了:“我想抱着你说。” 这张脸,还有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就像雨后湿了水的红花瓣,几乎让宴玦呼吸一滞,他哽了哽喉咙,把手掌抽了回来。 但还没等重尘缨露出计划失败的郁闷表情,一只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宴玦按着他的肩膀,借力抬起膝盖,直接跨上了床榻,跪在他的大腿两侧,坐了下来。 “这样满意了?”他环着重尘缨的脖颈,垂头碰了碰他的鼻尖,低声说道。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将自己完全包裹,重尘缨立刻伸出手,让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胸前。一收劲把人箍紧,又将脸埋在宴玦肩窝里,鼻梁蹭到颈侧的皮肤,嗅见了冰原里的冷冽孤松。 “嗯......”他淡淡应了声。 这就是他想要的。 第33章 最好的安慰 “那所谓能许人长生的秘术,叫做再逢春......”重尘缨低着眼睛,语气有些沉,“他是一种献祭之术,只要成功,祭品的生命、灵力都会被受祭者没有任何副作用地继承,而祭品则会因为灵力枯竭,就此陨落。” “简单来说,就是一命换一命。” 他忽得紧了手臂,宴玦便把下巴抵在他肩头,安慰般地动了动,安安静静地听着。 “它最初被创造,的确是为了满足痴情客舍己救人、以命换命的愿望,只是后来被有心人发现,便成了残害他人、提升自己修为的利器......”重尘缨抿了抿唇,“不过因为献祭条件苛刻,大多都是不成功的。” “再逢春,借他人之命再造生机,多可笑的东西。”他嗤笑一声,把脸抬起来,对上了宴玦的眼睛。 他正经腔调,表情忽然沉重起来:“无论是祭品还是受祭者,在秘术施展的一个月内,身上都会散发出一股异香......” “那为什么我会闻不到?”宴玦蹵着眉问道。 “因为你没有遭受过再逢春......”重尘缨压着嗓子,声音越来越轻,“只有同为再逢春的经历者,才能闻到这股味道......” 宴玦沉默着,捧住他的连低下头,在左边眼皮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重了水的蜻蜓薄翅,透明又脆弱。于是嘴唇下滑,又点在了他眼睑下的那颗黑色小痣上。 重尘缨闭着眼皮,呼了口气,感受着那人靠近的温度,鼻梁骨戳在眼窝下,就像一束小小的火,是很柔软的暖。 等宴玦抬起头,他便再次把眼睛睁开。语气虽然缓慢,却异常笃定:“我在柳文尚身上闻到了这种味道,所以哪怕他再怎么伪装得无辜,也绝对和妖族脱不开关系......” 宴玦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再逢春一定会和妖族有关?人族不能使用吗?” “因为在十年前,两族战争结束之时,再逢春的秘法便和妖族一起被驱逐域外,再没出现......” 重尘缨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而这件事,由鬼域和云阁共同操办,绝不会有遗漏。” 似是默认了这番说辞,宴玦没说话,只是回望过去,指甲缠进他脑后的披发里打了个圈,眼波微动。 “那你呢?”他忽得压低了音调,轻声问道,“你的过去......” “想说吗?” 重尘缨托高了宴玦的后腰,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睛,低低笑了声:“我若不想说,前面这部分你也不会听到......” 他圈着宴玦,在他身后拆掉了自己手上的护腕,接着把手腕递到了眼前。 是那块显眼的圆形贯穿疤痕,一左一右,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有。 “那天你问我,手腕上的疤是哪来的......”重尘缨敛着眼睛,徒然咽了口口水,“想从再逢春的祭品身上抽取灵力,需要穿刺五个位置,才能实现灵脉的倒流......” 第56章 “手腕的内外两关......” “脚腕的照海穴......” 他每说一句,便一顿声。念出每一个穴位的名字都是在让他回顾曾经的记忆。三指粗的钢钉钉进经脉,停滞的不止是流转的灵力,更是无数个瞬间的呼吸,扎进心肺,牵扯出细密又无法制止的疼痛。 这种窒息越过了十多年光阴,叫重尘缨的嘴唇重新发起了颤。 宴玦拧着眉,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和挣扎,胸腔里仿佛堵了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明明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出现如此强烈的感情波动。 他垂下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重尘缨的,手掌像哄孩子一般托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拍打着。 “最后,是头顶的百会。” 重尘缨深呼了一口气,才堪堪稳住要发抖的语气。 百会,是死穴。宴玦瞳孔骤缩,猛得一愣,僵住了动作。 似是察觉到宴玦的紧绷,重尘缨抬起手,指尖摸到他后颈上,反而安慰似地捏了捏。 “但我运气够好,在那把钢钉才钉进一小截的时候被师父救了......”他忽然松了口气,话里轻快了不少,“只是穴位已通,灵力必散......所以我这辈子注定与灵力无缘。” 他往上提了提宴玦的后颈,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视线就像渴水的鱼,难以自控地靠近纠缠,当鼻尖蹭在一起,便交换了缱绻又温柔的呼吸。 却没有亲吻。 两人同时低下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故事已经讲完,可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溶溶月色披下来,笼罩住了半层薄纱,他们隔着这层丁点的阻碍,安安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半晌,宴玦动了动脖子,把头抬了起来。 他摸到重尘缨的右手手腕,指尖碰上那块疤轻轻磨了磨,冷不丁忽然问道:“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呢?” 重尘缨觉得手腕上落了片毛茸茸的羽毛下来,挠得自己只发痒,从皮肤表面痒到心里,叫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情绪又昂扬了起来。 可他依然没抽出手,只是加快了语速:“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年了。” 另一只手往前揽着眼前人的后背,将他按近了自己:“心疼我?” “是挺心疼......” 宴玦又变回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可手上却动作不停,托着他的手腕,把那片皮肤贴在了自己唇边。 他直勾勾看着重尘缨的眼睛,唇瓣和舌尖同时落下来,在伤疤处留存了过分柔软的触感,也留下了过分灼烧的温度。 重尘缨梗塞了呼吸。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撑在背后的床榻上,往后靠住,同宴玦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可他越往后倾,宴玦就越往前凑。 重尘缨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压着眉头,在瞬间哑了嗓子,说话声里黏着厚厚的鼻音:“别玩我了......下来......” “我是在安慰你。”宴玦眯着眼睛,瞳孔深处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似乎对他的反应甚为满意。 听了这话,重尘缨抻直脖子,刚刚的退让转瞬消失,把眼皮掀了起来,语气戏谑:“既是如此,你让我来就是最好的安慰。” 他忽然就有了不知何来的底气,掌心顺着对方的腰带就要往里进。 宴玦一巴掌把那手给拍了下来,语气也跟着冷了起来:“那谁也别做了。” 他正要抬腿下去,却忽然被拽住了胳膊。 重尘缨勾着唇,眉尾挑起,笑得分外讨好:“别跑啊,我什么都不做还不成吗?” “留下来,就当陪陪我。”他无赖似地箍住宴玦的腰,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把话说得又闷又沉,不让他走。 “幼不幼稚......”宴玦轻声骂了句,把那挠人的脑袋提溜起来,单伸出手捏在他两边脸颊上,逗小孩儿似得晃了晃。 接着便没了动作,嘴上没说答应也没拒绝。 但重尘缨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 纵使脸被捏在手心里,也依然不妨碍他嬉笑着表情,想要去吻宴玦。 可还没来得及凑近嘴唇,宴玦却忽然表情一顿,猛地偏过头咳了起来。 “咳——咳咳——” 胸中堵塞了一团热气,上不来下不去,像是围炉里的烧红炭块,溅出火花,灼烧肺腑。 仅仅片刻的功夫,他便在重尘缨怀里蜷缩了上半身,一阵接一阵地发颤。 重尘缨立刻皱起了眉头,连忙一手搂着人,一手顺着脊梁骨捋他的后背,飞快问道:“怎么了?伤不是好了吗?” “想是内伤还没好完全,今天又动了点灵力......” 宴玦呼了口气,等那躁动暂时平息,便直起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不碍事。” 他抬头看向重尘缨的眼睛,在那一方幽深的窄屋里独独看见了自己。 于是接连呵出几口气,圈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碰上去,鼻尖也贴上去。 因为刚刚止息的咳嗽,声音轻极了。 “做点别的什么,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是我的宿命 第34章 我本薄情 宴玦站在过分黏稠的沼泽里,漆黑的淤泥只有薄薄一层,仅仅没过鞋底。可当他试图抬起脚,却被那强烈的拉力所禁锢,动弹不得。 他抬起眼,只看见一片漆黑,顺着脚下的泥沼无限延伸,连接四方,漫无边际。 第57章 在无人之地,无边之境,无光之下,才是真实的自己。 宴玦表情冷漠,心沉如脚下之泥,就算投进石粒,也无法掀起波涛,催生任何激烈情绪。 对黑暗的胆怯,对无知的恐惧,对困境的挣扎,作为一个正常人应当出现的一切情绪,通通都是转瞬即逝,一晃而过。 还有爱、恨、嗔、痴,皆如浮空薄云,灵光乍现,然后风烟过眼。 他什么也留不住。 可所有人都该有广袤的七情,该有无边的六欲,该是踏浪激起,尽兴而归...... 而缺乏感情,天性麻木的怪物,会被驱逐,会被泯灭。 宴玦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不合群的异类,知道真实的自己不会被接受。 他需要隐藏。 于是他划破手腕,用自己的血染红淤泥,将其雕塑成血肉装点空白,又用刻薄傲慢的语言粉饰其外,伪装成最显而易见,过目不忘的性格。 最后,用最宏伟广阔、难以推翻的理想和志向来应承每一束投来的质疑目光和打量视线。 他活成了一个最应该成为的人,他掩护自己拥有了完整的感情和人格,并因此顺利度过了目前为止所有的人生。 不出意外,宴玦会一直这样伪装地活着,说服每一个人,让虚情变成无法堪破的实意。 可本该是空空荡荡的前方却在一夜之间生长出了一个巨大的茧,由真实血肉织造而成的茧,紧紧闭合,又有无限生机。 流淌着殷红,弥漫着腥香。像心脏一样剧烈地膊动,震荡出直刺魂魄的扑通声响。 咚——咚—— 顺着节奏的韵律,死寂的泥沼里漫生出了黑色的芽。 “宴玦——” 宴玦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四周环顾,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宴玦——”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宴玦敏锐了五感,发现那声音来自正前方。 来自茧中。 - 宴玦猛得从床上坐起来,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重尘缨原是侧对宴玦躺着,被这动静惊醒,陡然睁开眼睛,又被正对窗外的阳光晃得再次闭上。 他摸索到宴玦的衣袖,信手拉了拉,语气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宴玦摇了摇头,可心海里的灵力却异常躁动,闷在胸口,越发膨胀。他把这异动强行压回去,低声应道:“没什么。” 重尘缨终于适应了光线,胡乱揉了把眼睛,坐起来看向了宴玦。 那根扎着银扣的小辫子落在胸前,落在朝阳里,隐隐闪着光。 重尘缨抬起手,把它捏在手心里慢慢摩挲,放缓了语气:“做噩梦了?” 宴玦没说话,也没把脑袋偏过来看他。 “跟我睡你就做噩梦?”重尘缨扬起音调,带着些许揶揄,连带着落在屋里的阳光都无声雀跃了起来。 但宴玦依然没有反应。 重尘缨神色一凝,忽然也不开口了。他用掌心捏着宴玦的后脖颈,让他偏头转向自己,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要接吻吗?” 宴玦终于扬起视线,对上了那双暗光闪烁的眼睛。 这人刚刚睡醒,头发还披散着,恣意的卷发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挂在耳廓,悬在额前,越发张扬,像是一幅狂笔草绘的画。 “嗯......”宴玦轻轻应了声。 重尘缨立刻倾身吻他。 胳膊圈禁后腰,手指钳制前颈,是最有安全感的掌控。 哪怕没有使劲,只是贴着皮肤,可密实的温度覆盖下来,宴玦还是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像冰和火一样碰撞在一起,绵延出无限动荡的沉烈呼吸,撕咬、啃噬,血肉交融再合二为一。 可越是依赖,越是纠缠,宴玦心底躁动的灵力便越发沸腾,甚至隐隐有了爆发的趋势。 他猛一偏头,从这个越陷越深的吻里挣脱了出来。 重尘缨眼底发沉,对他的拒绝视若无睹,掐着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再次往前凑,企图接上这叫人眩晕的快乐。 但他越靠近,宴玦便越往后仰。 直至半挪半挡地退到床沿上,随时就能栽倒下去。 宴玦呼着发烫的气,一哽喉咙,干脆抬腿起身,赤脚站在了地板上。 那凉飕飕的触感让他迅速醒了神,只剩下一口接一口的干喘。 重尘缨彻底没有了目标,混沌的脑子终于捋清了思绪,半梦半醒地抬头看向了宴玦。 “宴玦......”他哑声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强行打断。 宴玦克制着即将翻涌而出的灵力,尽量平缓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说道:“抱歉。” 接着便捡起昨夜里落在地上的衣服,飞速穿好外袍,近乎慌乱地快步走了出去。 剩下重尘缨枯坐在床上,双眼发懵。 - 宴玦料想重尘缨必定会找过来,便没回自己房间,另外寻了一间没人又偏远的阁楼闯了进去。 紧绷的弦才略微松下的一瞬间,压制的灵力便如汤汤江海,破开聊胜于无的堤岸屏障,从宴玦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宴玦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无法控制灵力的外流,也十分清楚如果任由这样下去,如此浩大的灵力漩涡无所隐瞒,便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那澎湃的灵力却没来得及溢出去,便被瞬间笼罩而下的黑雾尽数吞噬。 第58章 更加浓稠广阔的怨气源源不断,像风,像水,又像火,和他溢流的灵力激烈冲撞、交融、然后消散,仅仅片刻之内,宴玦周身溢出来的灵力竟完全被抵消殆尽。 宴玦猛地瘫坐在地,堪堪撑起一条腿,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他冒了满额头的汗,视线也有些恍惚,却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眼前。 女人的手。 宴玦抬起头,发觉那张脸并不陌生,甚至印象深刻。 是鬼域医馆里的那个女人。 鬼域的鬼出现在了凡世。 他忽然想起刚刚那铺天盖地的怨气,怕是十个何浊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又想起当时医馆里重尘缨发愣拘谨的表情,忽然间就知道了她是谁。 鬼域尊者,白阎罗,也是重尘缨的大师父。 可身为鬼域之主的白阎罗为什么会出现在人族驿馆?还看见了刚刚灵力失常的自己......本还有些浆糊的脑子在瞬间清醒,甚至伴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宴玦避过了那递来的手掌,他猛地站起身,压着过分激烈的心跳,嗓音有些发涩:“您是......白阎罗?” 白阎罗笑了笑,也不觉尴尬,兀自把手收了回来:“宴将军认识我,看来是阿缨告诉过你我跟他的关系了?” 宴玦缓慢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阎罗却不觉忸怩,反倒自己寻了个座位,掀起青白锦袍,潇潇洒洒地坐了下来。她翘起二郎腿,看向宴玦的眼神暗含深意。 “难怪阿缨会执迷于你......” “毕竟只有藏着秘密的人,才能让他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疯癫作者每天都在求评论 第35章 让他更喜欢你 “尊者说笑了......”宴玦沉着嗓子,有些僵硬的脸上带着防备,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可不相信这位象征整个鬼域立场的大人物只是来凡世闲逛......如今独独出现在自己面前,大概率和她那徒弟重尘缨有关。 白阎罗看他还干站着,便朝旁边的座位偏了偏头,扬声道:“愣着干什么?坐呀。” 她俨然一副主人模样,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桌子。 宴玦忽然明白重尘缨刚出现那会鼻孔朝天的性格从何而来了,自视为世外的恶佛、穹顶的傲鹰,居高临下挑衅戏弄的作派简直和白阎罗如出一辙,只不过相较之下少了点真正的闲谈信手。 明明是在灵力旺盛的凡世,明明是处于怨气受制下,可她只这样悠闲单坐着,周身的空气便像自觉着了火,躲着灼烧退避开去,殷殷切切地为其低鸣,为其俯首。 好在,那并无敌意。 宴玦顿了顿,顺着白阎罗手指的方向坐了下来,不等他开口,白阎罗便率先说道:“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宴玦低着眼睛,并不搭话,他知道这与自己那天生寡薄的情感触觉有关系,却又不能具体确认到底是什么。 “宴玦,你这是心魔......”白阎罗再次敲了敲桌子,十分贴心地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可以肯定的是,的的确确就是心魔......”她压低了语气,表情严肃,“哪怕刚刚诞生,可若不及时拔除,日后定然会吞食你的灵识,走火入魔。” 刚刚诞生的心魔...... 宴玦哽了哽喉咙,恍惚间意识到近日以来自己最大的变化就是罕见多变的情绪。 尤其是在昨日。 因为某个人的出现,溪水汇成湍流,湖泊演变江海,让自己少有起伏的情感饱胀了昂扬和错落,更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可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和心魔伴生...... 他停顿了半晌,才压着眼睛,语气放轻,口中长长呼出一口气,向白阎罗微微低了下巴:“今日之事还望尊主保密。” 他并不确定白阎罗会不会答应。 “这是自然......”但白阎罗应得很快,只是没隔多久,便又冷不丁问道:“阿缨也不能?” 宴玦脸色一顿,接着立刻便摇了摇头:“不能。” 与生俱来的防备和凉薄让他一向抗拒和他人交往过深,更是极为忌讳掏心掏肺的坦诚相待。 他们可以亲昵无间,却又不能亲密无间。 “啧......” 白阎罗无端哼笑了声,忽地把胳膊撑在桌面,掌心托着脸颊,朝他看了过去:“你和阿缨还真像,都喜欢在心里藏点什么......” 宴玦蓦然一滞,意识到她话里有话:“尊者这是何意?” 白阎罗没接这个话头,只是勾了勾唇,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刚刚我可是帮宴将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此前心魔初生,灵力翻涌,是白阎罗出手镇压,这才止住了宴玦膨胀外溢的灵力,给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所有无故的好意都会要求回报。 宴玦何等通透,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便站起身,朝白阎罗抱起了拳。 但腰还没弯下,就被托住了胳膊。 “不必跟我客气,我欣赏你,不止是因为阿缨......”白阎罗眯着眼睛,那夸赞的语气倒更像是在夸赞自己,“少年行军,鸣枪照残血,全天下比得上你的也没几个......” “若你早生个三四十年,你我定会成为朋友。” 三四十年......是指白阎罗曾经还活着的时候吗?宴玦下意识冒出了个念头,可还没等他细想便被打断了思绪。 第59章 白阎罗含着浅笑,看似温和亲近的表情显露于外,却又无端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我之所以来凡世,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宴玦扬起脸,直视着她的眼睛,并无半分退却:“尊主请讲。” 白阎罗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只是那眼底的愉悦转瞬即逝,在片刻之后凝成了寒霜孤刃。 那刀刃刻进唇齿,一字一句都陡生寒凉。 “据我的人回报,阿缨和蝰已经见过面了......” 宴玦瞳孔骤缩又再度扩大,他漫无目的地盯向地面,嘴唇微动,自言自语道:“蝰,是唾蛇妖神。” “他身上有我交代的任务,不会无故在这个时间点和敌人首领碰面......”白阎罗冷着语气,负手而立,“除非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决定在此之后,加入妖族。” 宴玦咽下一喉空气,关节错动带起的轻细摩擦声几乎淹没耳膜,叫他与外界隔绝,什么都难以听见了。 他此前只觉得重尘缨只是为人恶劣,喜好孤僻,在大事上哪怕再胡作非为,但有自己的干涉和控制,便也只算作是兜了个大圈子,最终目标也还是板上钉钉极为一致的。 虽然只把重尘缨当短暂作乐的临时情人,做不到事事都了解得细无再细,可他也自认为情感观察足够敏锐,足够从那人一丝一毫的微妙动作里品出点异于常人的喜好和习惯。 但直到今天,宴玦才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仅仅只是触碰到了最表面最外在的皮毛,哪怕是一丁点实际的本性都没见到过。 脱离掌控的欺骗席卷他的大脑,是不甘,是后怕,又或许是愤怒,几近让他呼吸停滞。 他以为在鬼域那件事之后重尘缨真的就洗心革面本本分分,却没想到一重山后还是一重山,山山层叠,杳无尽头。 是他低估了一个可怕的人。 幸好,幸好他还没猜到自己真正想要隐藏的秘密。 宴玦眼眸微低,已经做出了决定。 浮于表面的情爱算不了什么,确保个人利益的扎根牢固才是永恒:自己若在此时止步,便最为稳妥。 白阎罗紧盯着他的脸,看他逐渐平缓了气息,才再次开口道:“我想请你帮忙,让他回心转意,在最后一刻不要选择妖族。” 宴玦冷淡地抬起眼,回绝得没有丝毫犹豫:“您是他的师父,连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做到?” 似乎早已料想过这样的回答,白阎罗面无表情地再次坐了回去,周身拢下一片阴云,压抑又厚重。 她垂着眼睛,忽然收敛了张扬的强调,语气分外沉重:“我不是一个好师父,我只教会了他习武,却没教会他做人......” 她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宴玦身上。漆黑的瞳孔深纳万物,不辨深浅,却也藏不住眼底那浓稠的悲寂。 “先生自己就是个坏种,如何能教得出好学生。” 白阎罗呼出一口浊气,神色定定。 “可你不一样,你们才认识一个月,便能让他朝思暮想,多生质疑。” 宴玦哽了喉咙,却依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他敛下眼睛,避开白阎罗的视线,淡淡应道:“我若真有这么大作用,他便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找上唾蛇。” “那是因为他还不够在乎你......”白阎罗话接得很快,不等宴玦开口便再次出声,“让他更喜欢你。” 那不容置喙的目光毫无阻碍地撞进宴玦眼睛里,更像是一柄飞刃,明晃晃的命令。 赤裸裸的威胁。 她语气顿挫,手指紧紧扣在座椅扶手上,已然有木屑横飞:“你比我更清楚他到底在意什么......所以只有你做得到。” “如果我不答应呢......” 宴玦冷声接下了这柄飞刃,不为所动。 他不否认自己对重尘缨的那一丁点好感,可一旦应下这个请求,便意味着接下来的人生将会和重尘缨永远捆绑,正如自傲者容不下欺骗,偏激者容不下背叛。 倔犟的鱼只要自以为是咬了钩,便永远不会松开。 像重尘缨这样动荡擅舞、心深似海的人,只适合与其享一时之极乐,可若要为此付出终生,禁锢自由,宴玦是绝不会愿意的。 “他的选择与我无关,顶多不过是日后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宴玦不惧白阎罗的压制,眸中闪着寒光,化作抗衡的孤枪,回望了过去。 可白阎罗却忽然收敛了狠意,她眨了眨眼,有些落寞地侧过脸,放缓音调轻声说道: “那么他会死。” 语气笃定,可眼神却飘飘忽忽地落在地面上,近乎麻木:“他的二师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世家之首,云阁会杀了他。” 第36章 给我点时间 宴玦房间的门大开着,室内正中间的圆桌边坐着一个人。 重尘缨曲着手肘趴在桌面上,指尖戳在斜斜立起的空瓷杯上,一前一后地散漫划拉,磕碰出晃晃悠悠又战战兢兢的沉声闷响。 他斜着眼睛,视线隔会儿就往屋外瞟,却始终没看见想见的人。 直到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亮白瓷,锐利的亮晃得重尘缨猛一闭眼,接着便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宴玦并不意外重尘缨会出现在自己屋里,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抬眼问道:“找我有事?” 第60章 重尘缨微愣,只一瞬间便发觉了宴玦态度的异常。 好像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层不可见的透明屏障,隔绝距离,只剩下冷淡和疏远。 手里转圈的瓷杯转瞬停了动作,眼皮闭上又睁开,他凝着视线轻声问道:“怎么了?” 宴玦只当没看见那犹疑探究的目光,偏开眼睛随口回道:“什么怎么了?” 重尘缨站起身,盯着那人刻意避开视线的眼睛,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他故意放慢动作,一步一步走近。一尺、半尺,距离一点点缩短,脚步声也一点点滞缓,直至两人之间只剩一条窄缝。 重尘缨没有碰到他。 宴玦抬起眼,目光投进那双有些阴郁的眼睛里,不退。 视线交汇,无风争鸣。 隔了半晌,重尘缨终于开口,嗓音发沉:“早上怎么了......” “还有现在,又是怎么了?” 宴玦缓慢地眨了眨眼,以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重尘缨......” 声同死水,面如寡泉。 “我觉得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空气在瞬间寂静,连窗外抚响树叶的风都突然止息了吟唱。 重尘缨双瞳忽扩,接着便压低了眉眼。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悄然藏着劲。 “字面的意思。”宴玦冷着嗓子,把视线偏了开去。 重尘缨抿了抿嘴唇,眼睛里的光凝聚成实钉在那人脸上,就像是恶蟒探出猩红的信子,高高直立着脑袋,危险又冒犯。 “你觉得我会相信仅仅两个时辰的功夫,你就要毫无理由地跟我撇清关系?” 他再次前倾上半身,往宴玦凑过头,几乎贴近了鼻尖。 只是紧守着那固执又傲慢的距离,没有真的触碰。 “你忘了昨夜是和谁耳鬓厮磨同枕共眠,忘了两个时辰之前又是和谁情难自已落荒而逃吗?” 重尘缨陡然高昂了音调,厉声追问步步紧逼,压根没有给对方留任何解释和回答的机会。 又或者,他压根不想听,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既得的东西。 重尘缨伸出手,抓住了宴玦的两边胳膊。 他的声音再次回低,握住胳膊的手指愈发用力,深深嵌进了衣服里:“宴玦,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玦从头到尾都冷眼相看,甚至连瞳孔里些微的情绪波动也没留给他看。 他转回视线,双目半敛,轻飘飘地看进重尘缨的眼睛里。 “出去。”开口也是轻飘飘。 重尘缨睁眼看着,没动。 “我说......”宴玦闭了闭眼,喉头一哽,忽得爆发一声厉喝,“出去!” 同时还有瞬间炸开的灵力。 重尘缨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逼得倒退几步,被迫松开了手。 他拿下遮挡气旋的手腕,也朝宴玦大声喊了回去:“宴玦!” 宴玦仿佛没听见这声喊,只是看着他,冷漠的,冰冷的。 重尘缨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捏成拳,掌心忽然溢流出猩红的水珠,凄凄切切地侵蚀了指缝,然后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是被自己掐出了血。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干看着宴玦。 他知道宴玦听得见那血珠滴落在地的声音。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依然只是单看着自己。 没有结果的拉锯战。 重尘缨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不到宴玦的挽留。 他紧了紧后槽牙,脚底好似胶黏了巨大的引力,连勉强抬起都叫他费尽心力。 重尘缨颓然垂下头,无声呼出一口气,终于向这场沉默妥协。可他向门外还没走几步,便又听见了宴玦的声音。 “等会......” 那声音没什么情绪,可重尘缨还是精神一振,掩着显眼的期盼小心翼翼地侧过了脸。 “再有几日去星沙宫,别出岔子。” 却只得来一句公事公办的交代。 重尘缨压着表情,什么话也没接,只寞然转回去,沉着脸,故意作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眼看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宴玦再次出声,轻微柔和了语调: “给我点时间......” 重尘缨不自觉又愣了一瞬。 - 马上就要去星沙宫。 宴玦说要给他点时间,重尘缨这几日真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哪怕全然不知道宴玦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说。 他不该这样听话的。 他想要什么东西没有,干什么非得为了宴玦的一句话期期艾艾好几天。 可他就是没有宴玦的靠近、宴玦的拥抱、宴玦的亲吻,还有宴玦的一切......而偏巧他就想要这些。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净天圣土,朱砂白月。 自己好像从最开始就没了解过宴玦,除了那风雕雨啄的身体,他的良善,他的恶劣,他的灵魂,一无所知...... 那这块骨头啃得也太带劲儿了。 “啧......” 重尘缨抱臂站在原地,没由来地便哼了声。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正准备上马车的朱砂听见了这声冷笑,把脸转了过来。 “等宴玦?”她眉毛一挑,语气倒是看戏一般地幸灾乐祸,“说起来好几天没见你俩凑一块儿了。” 脑袋一歪,唇边的笑意已然压不住:“又吵架了?” 第61章 重尘缨睨着眼睛瞥她一眼,冷着嗓子答道:“没有。” 明眼人的朱砂可不信这话,她懒着语气,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说得漫不经心:“哟,那看来是人家没哄你......” 被戳中心思的重尘缨表情一愣,下意识抿住了嘴唇,不得不默认这个事实。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通透女性,朱砂一向认为自己很有发言权。 “宴将军那种冷淡性子的人都主动哄过你一次了,当然不会再接着来第二次......”她咂了咂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次得到你主动出击了。” “他什么时候哄过我了?”重尘缨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跟朱砂争辩起了自己的情感难题。 “上次宴玦托我来给你传话,不就是变相求和吗?”朱砂面带嫌弃地斜他一眼,“怎么你就一点儿不想低头,尽奔着便宜去?” 重尘缨话头一噎,觉得朱砂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他抿了抿嘴唇,说起话来头一回有了点犹豫的势头:“那你觉得......我得主动做点什么?” “那是当然!”朱砂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招了招手,让重尘缨凑上前,又抬起一只手挡在唇边,压低语气神神秘秘地说道:“宴将军不是跟青溪关系久吗,你请教请教她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算是捷径了......” 重尘缨猛地抬起脸,神色怪异地看向朱砂,语气像吞了火药一样直犯冲:“你这算什么馊主意......” “只要有用,你管它馊不馊呢。” 朱砂不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 疯癫作者又来求评论了 第37章 诱敌深入 晨辉本该盈在脸上,可重尘缨垂着眼睛,余光却没瞥见那刺目的辉芒。 是宴玦在他面前停下,把手臂抬起,递到跟前,示意他扶着自己。 重尘蓦然一愣,有些干巴的心底好像忽然就涌进了甘霖,顿时就曼妙起来。可才恍恍惚惚地接住宴玦的胳膊,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在演戏。 唱一出重伤未愈,诱敌深入的戏。 他抬起头看宴玦,宴玦却没有看自己。 日头猛然渐大,把刚刚润湿的土壤又晒出了裂缝。 没水那就自己浇。 重尘缨借着宴玦故意示弱,把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往自己近前揽。 宴玦淡淡瞥他一眼,并没有拒绝。直到被搀着走到了马车前,才打算挣开手臂。 可重尘缨依然抓着人不放,然后堂而皇之地钻进了宴玦的马车里。没等宴玦开口叫他下去,那人便兀自掀开帘子,脑袋探出去朝后面喊道:“让我那辆车的师傅回去吧,就当放天假了。” 宴玦抿了抿唇,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重尘缨看着他那张依然沉默的脸,自己想问的话却多了去了。比如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比如这几天给的时间应该够多了吧...... 心里记挂着点东西的日子太难捱,他真是一天也受不了了。 何曾有过什么东西让他如此抓心挠肝。 重尘缨甚至有些局促地凭空抓了抓手指,他试图动动嘴唇,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莫名不见,最后只剩了一句:“你......今晚有空吗?” 他还纠结着说用什么理由来增加回答肯定度,宴玦却连眼神也没偏一下,回绝得异常干脆:“今晚要巡街。” 重尘缨话头一噎,依然不死心:“那我去玄甲卫等你。” 宴玦微微停顿,把视线偏了过去。他看见重尘缨的眼睛里是迫切的期待。 于是他故意犹豫了半晌,才点点下巴,回答得很轻:“好......” 重尘缨下意识便勾唇笑了起来,他想要去拉宴玦放在身旁的手,可那人却飞快抽回来,胳膊抱着手臂藏了起来。 见摸不到手,他便厚着脸皮挪动了屁股,紧紧挨着宴玦坐下,肩膀靠着,大腿挨着,不肯留一点缝隙。 宴玦皱着眼睛正要发作,却忽然敏锐感知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他猛地按住重尘缨的大腿,让他别再作妖。 重尘缨蓦然一滞,眼睛盯着抓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把忽然荡起的呼吸憋回去,沉声回道:“出事了?” “有动静了。”宴玦语气飘渺,指尖对着空气上下划动,便化作两道光线飞向了后面的两辆马车里。 话音刚落,以宴玦为中心方圆百米的距离内皆被拢上了一层无影无形的遮罩。 “是山矾的阵法。”重尘缨从这阵法里感知到并不陌生的施法模式,开口道。 “山矾......”宴玦精着耳朵,立刻听出了不对。他眯起眼睛,望向重尘缨的视线里敛着暗光:“是相府那条白蛇的名字?” 重尘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却神色不变,反倒笑了起来:“妖族新一代还算出色的小辈,所谓知己知彼,并不稀奇。” 宴玦敛着眼皮,定定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这套说辞。 而接下来,这阵法也没有带来任何动静,仅仅是附着在宴玦身上及他周围,甚至连灵力波动也消失不见了。 甚为古怪的阵法。 “你可有哪感觉不对?”重尘缨一边问,一边看着依然放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手,静悄悄地把它握在了自己掌心里。 宴玦摇了摇头,没把这试图偷摸留下的阵法印记抹去,反而刻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留了下来。 等他再反应过来想拿回手,却发现重尘缨已经一点点蹭开了自己的指缝,指节贴着指节,紧紧挨在了一起。 第62章 宴玦想把手抽出来,便试着挣动了两下,可依然被使劲握着,动弹不得。于是他便干脆抬起头,睁着眼睛冷冷看向面前嬉皮笑脸的人。 重尘缨对他无声的抗议视若无睹,只含着浅笑继续问道:“不怕他们耍什么阴险手段?” “走一步看一步吧......”宴玦终于死了心,任由重尘缨十指交扣在一起,然后得寸进尺地拉到自己唇边,在无名指的关节上落下一个温柔又轻飘飘的吻。 宴玦盯着他的动作,在有些发热的嘴唇碰上自己那层薄薄的皮肤时适时开口:“况且有你跟着我,总不会出事。” 重尘缨蓦然一愣,抬起眼睛,漆黑里隐着碎银,星星点点地闪着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而易举地就被勾了起来:“你真是这么想的?” 可宴玦却避开视线,不再说话了。 星沙宫门前依然是柳文尚候着。 他看着重尘缨托着宴玦的胳膊把人从马车上接下来,死潭一般的眼睛里终于荡漾出了点水花。 “宴将军、各位大人......”他如以往一般腼腆地笑着,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迎了上来,“封堂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宴玦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他迈开步子正要往前走,但柳文尚依然拦在自己前面。 他顿了顿声,问道:“柳大人这是还有事?” 柳文尚拧着眉头,看了眼宴玦,又看了眼他站在他旁边的重尘缨,十分忸怩地动了动胳膊。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是关于姜相爷的......” “您也知道他是柳某的老师,岁数大了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又关押在玄甲卫,我实在是担心啊......” 宴玦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直截了当道:“柳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柳文尚神色微愣,因为被打断说话,连脸颊都涨得红了起来。他垂下头,压低了声音:“柳某想问问老师的近况,还请将军移步。” 宴玦微微一顿,眼皮动了动,视线飘向了重尘缨。 重尘缨也看向他,扬起下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上的银色戒指闪烁出星光,随时准备召唤出不渡生。 “请。”宴玦抬了手臂,和柳文尚一同走到了不远处的屋檐下。 “劳烦将军,柳某想问相爷如今的身体如何,老师从前在生活饮食上多有挑剔,不知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柳文尚这般问着,双手依然拢在袖袍里。 宴玦注意到了这不对劲的动作,只装作没看见一般,语气寻常道:“柳大人放心,姜相一切都好,妖族之事尚未定性,没有陛下之令,没人敢苛待相爷......” 见他正专心说着话,免不了分神,柳文尚便暗自吞咽了口水。藏在衣袖里的手动了动,飞快掏出了一把红色短刀。 霎时间,藏在宴玦身体里的阵法刻印绽出金光,如同认主一般将那短刀紧紧包裹,变成了同样鲜艳的血红色。 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引导柳文尚朝着宴玦的腹部捅去。 保险起见,刀刃上还淬了蛇毒,在阵法作用下,只要是身上带伤的人,便都敌不过蛇毒的蔓延扩散,从伤口处趁虚而入,取人性命。 “宴将军,是柳某对不住您......” 柳文尚语气发颤,看着宴玦忽得骤缩了瞳孔,右边的眼睛里瞬间盈满水珠,竟落了滴泪下来。 “等到了下面,柳某一定向您赔罪。” 第38章 给我听话点 柳文尚还没来得及声色惧泣,却发现宴玦依然还好端端地站着。 有阵法加持,外加蛇毒作用,他应该是一击必死的。可事实却是刀刃被护身灵障阻拦在外,利器没捅进去,剧毒也没飘进去。 “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柳文尚倒吸了口气,磕巴得连话也说不完全。 他在今天豁出所有赌上的一切,全部都结束了。 还是失败了.......心底的凉意贯彻从头到脚全身,让他无端打了个激灵。 他依然救不了老师。 可堵在咽喉里太久的种子却忽然发了芽,戳破皮肉迸发枝条,让通畅的气流顺着伤口溢流进来,竟让他生出了种如释重负的痛感。 这种不得不为,却又违背本心的道路太过难熬,难熬到苦等太久的惩罚都是一种恩赐。 宴玦看着他不断抖动的瞳孔,音调平淡地接上了话:“柳大人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要知道......可天下没有如此便宜事,你又该拿什么来换呢?” 他冷着脸往前一跨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壁直白压近,逼得柳文尚蓄满了汗,连连后退。 柳文尚吞咽了口水,正要收手把匕首抽回来,却又被猛然抓住了手腕。 仅仅是两根手指使力,腕骨就几乎要被捏碎了。 “将、将军......” 柳文尚被这突如其来的疼惊得一松手,那匕首便砰得一声落在了地上。 宴玦这会儿也不再掩饰刻意伪装的伤势和灵力,蓝色光晕轰得一声从周身炸开,彻底拔除了山矾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丁点儿阵眼。 柳文尚被那灵力冲击地倒退数步,本来被宴玦勉强挡住的身形终于露了出来。 而转瞬间,一柄木剑自他面前、宴玦身后直刺而来。 宴玦猛地感受到这直取柳文尚性命的凛凛杀意,飞快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拽,却也只让那柄飞剑堪堪避开了心脏。 第63章 长剑穿透左边肩膀飞驰而过,在肉体凡胎上留下一个巨大血洞。 柳文尚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忽得扩散又汇聚,僵直后背,愣愣栽倒了下去。 宴玦面色突变,赶紧蹲下身把人接住让其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飞快回过头,看向重尘缨的眼神里藏着最直白的怒意:“你给我住手!” 重尘缨被他吼得一愣,本还阴狠低沉的脸色猛地僵硬凝固,似乎不明白宴玦这罕见的火气从何而来。那可是要取他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不出手,依北洲律法,勾结妖族,同样也是一个死。 他憋着一口气,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可碍于宴玦的那声吼只在原地麻木地干站着,又从余光里看见玄南彦和朱砂从自己身旁迅速擦肩而过,然后和宴玦一起,不断给柳文尚灌进灵力续命。 柳文尚浑身发着抖,口中呕出一滩血,几乎颤抖着伸出手,用着即将消散的力气揪住了宴玦的衣领。 “宴将军,求求你.......”他一说话,殷红的血珠便溅了满脸。 “一定要救老师出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一意孤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在提及老师时却异常通顺,“是我为了延长老师的寿命才去和妖族做交易......老师是为了救我才非要去顶罪的......” 他无助地摇着头,从前那畏畏缩缩的性格不知所踪,瞳孔已经涣散地难以聚焦,却还是藏着异常坚定的光。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文尚自觉命不久矣,最大的愿望就是姜进海能平安无事,这会儿更是急于给他脱罪。 他已经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宴玦怔了怔神,抿紧嘴唇,眉头也拧在一起,避开了他那双近乎央求的眼睛:“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自己跟陛下说吧。” 柳文尚死死瞪着宴玦,不愿相信他连一个将死之人的遗志都不肯答应,心里吊着的那口气也迟迟放不下。 好在三位宗师大人的灵力不是摆设,把一个普通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足矣。 柳文尚颤着眼睛,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才堪堪闭上,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宴玦终于松了口气,招呼着人将柳文尚送进玄甲卫,又再次叮嘱务必保其平安。 这群人吵吵嚷嚷,只有一个人事不关己地看戏。 等人群散尽,声色惧死,宴玦终于看了过来。 重尘缨看见他极为缓慢地站起身,然后偏过头,目光定定地望向了自己。 宴玦沉着表情,每一声脚步都重如擂鼓,异常刺耳,直直敲进重尘缨心底。 下意识竟有些慌神。 他听不出那惯于浅薄的语气,只能辨别出那人冷着嗓子,每个字都是浸泡了寒潭的刀刃:“谁准你杀他?” 重尘缨不是什么好脾气,尤其在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的时候。他盯着宴玦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捏成了拳。 而这句质问点燃了引子。 他压着眉骨,几乎脱口而出,语气狰狞:“他要杀了你!我替你杀了他还能做错了?” 宴玦呼了口气,虽然没跟他对着吼,却同样低沉了嗓子,眉眼压在一起,眼底和话里都敛着暗火,隐隐有暴发的趋势:“他都已经失手了,你又为何不放过?” 重尘缨当然看得出他濒临极限的情绪,却依然不为所动,骨子里作弄人的恶意涌上来,下意识就火上浇油,在语气里带上了乍眼的讥诮:“不放过?我若真不放过你觉得他还能活?” 宴玦哽了哽喉咙,哪怕心魔激发了比以往更多的情感,可那依然极端清醒的思考习惯告诉他若这样硬吵下去,重尘缨只会越说越勇,自己情绪的失控反倒还合了他的意。 于是他憋着火气,哽了哽喉咙,忽然放缓语调,逼着自己稍稍柔和了起来:“你就没想过他如果真死在这,我们从哪得知真相,你还指望妖神能亲口告诉你吗?” 这话像是阴天里拨云见日的那片云,只要稍稍动点力一吹走,就能瞧见里边的和煦阳光。 意识到宴玦软了态度,重尘缨忽然无端就哑了火。 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好没道理......便紧紧抿着嘴唇,不知是因为没有贴切的理由,还是因为不想,没有接话。 只忽然偃旗息鼓似地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死不承认的倔小孩,唯一做出的反抗就是垂着眼睛不去看他。 宴玦见这办法收效甚好,便再走近一步,凑近了他的脸,垂眸看着那颗若隐若现的黑痣,轻着嗓子继续说道:“动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后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就像是一阵风,柔柔地刮在脸颊上,虽然夹着点碎石,却没有一点杀伤力,反而尽是亲昵和温顺。 接着,这股舒风化作实质,暖暖切切地贴了上来。 是宴玦捧住了重尘缨的脸,将极为纤细的呼吸靠近耳廓,牵动着长长的细线,把另一段延伸到心窝里。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那线忽得一拽,差点扯断。 他怎么会这么在乎宴玦,甚至在乎说的每一句话。 “你若再这般擅自妄为,你我绝无可能......” 不,不能这样......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重尘缨耳尖一颤,顺着他的动作僵硬地把头抬起来,低着声音想要解释。 “我......”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宴玦再次打断。 第64章 “我不想真到那种地步......”他敛着眼睛,用拇指极为暧昧地蹭了蹭重尘缨的脸颊。 在时下的瞬间过分亲昵,过分缱绻。 “所以,给我听话点。” 然后又轻轻拍了拍那张被他说得有些委屈的脸。 【作者有话说】 宴:我喜欢好狗狗 重:(蹭裤脚) 第39章 二见芙蓉 第二次域河封印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唯一让重尘缨觉得不好的就是宴玦没搭理他一句话。 他见着宴玦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后边跟着玄南彦还有一众玄甲卫。 似乎依然没有要停下来跟他说话的打算。重尘缨眨眨眼,正要迈开步子走上前去,脑子里忽得想起宴玦刚刚那句话。 听话点...... 抬起的脚落下来,又停在原地不动了。 巧得是,宴玦也同时停了下来。他让玄南彦领着人先走,自己则朝重尘缨看了过来。 这个对视出现在重尘缨意料之外,他没想到宴玦这会儿百忙之中还能想到自己。一时竟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宴玦便已走到了自己跟前。 他立刻嬉笑着脸,语气稀松道:“怎么了,宴将军有什么交代?” 宴玦淡淡瞥他一眼,只当没看见这近乎殷勤的笑:“柳文尚还没醒,醒了估计也不怎么想见你,你就别跟着去了......” 重尘缨一挑眉,哪怕不让他跟着去,唇边的笑也越发显眼。 他这是在跟我解释。 “柳文尚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妖族没了他配合,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见他没异议,宴玦便继续说道,“陛下和皇后要亲自过问此事,我今晚应该没空再寻你了。” 笑容忽然僵在脸上,然后随风消逝,只剩了张枯脸。重尘缨抿了抿唇,眼睛有些闪烁地看着宴玦,轻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有时间?” 他罕见有些磕巴,语气也没了平常那股高高在上的轻蔑劲儿:“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宴玦动了动眼皮,神色定定,似乎把那人这会儿每一秒表情的变化都给记了个遍。 但他依然寡着语气,懒着随性的腔调淡声道:“改天吧。” “空出来了我再找你。” - “你怎么大晚上还在练功......”何浊从窗外翻进来,全身都散着股酒味,“今晚外面可热闹了。” 重尘缨盘腿坐着,周身弥漫着一层白色的雾气,袅绕在侧,绵延不断。 他好似没听见般地依然闭着眼睛,何浊也不着急,自顾自就挑了个位子坐下了。 半晌,原本沉郁的白雾颜色渐消,直到蒸腾成汽,消失不见,重尘缨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那已经蔓延满屋的酒气里,他还是敏锐地闻见了一簇簇洋溢花香的脂粉味。 重尘缨把胳膊肘撑在盘腿坐着的膝盖,掌心托着脸,语气戏谑道:“你还敢去喝花酒,也不怕某个人知道。” 何浊面色一噎,不自觉微扯嘴角,还是故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干什么他管的着吗?” “倒是你......”他飞快转移话题,开始数落起重尘缨来,“年纪轻轻的,一点儿不知道享享乐,美人醉神,歌舞软怀,老酒酿心,哪是单单给你暴殄天物撒火用的......”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全没发现那人只抬了抬眼,看热闹一样干坐着,什么也没听进去。 等那话头终于说完,重尘缨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嗯,没兴趣。” “不是,你......”何浊恨铁不成钢地在他面前来回走,就差拿手指着骂,“找个姘头还能把人找傻了?至于跟个贞洁烈妇一样吗?多没出息......”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重尘缨:“但你觉得没兴趣别人可不这么觉得......” 重尘缨表情微愣,心底无端溢有种不对劲的预感。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敢冒着生命危险选在晚上热闹吗?” 何浊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懒懒靠在床架上。 “芙蓉楼的花魁,青溪姑娘桃李年华,特意请了宴玦,有宴将军亲自坐镇,哪还有妖族敢放肆。” 听到那两个字,重尘缨忽得就站了起来。 气压在转瞬间变沉变重。 他敛着眼睛,眉头紧在一起,直勾勾地盯着何浊,语气发沉:“他去芙蓉楼了?他不是在玄甲卫吗?” 语速飞快,接连发问。 何浊有些得逞地耸耸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武都街角异常热闹,勾结妖族的叛徒被揪了出来,域河封印即将重塑成功,百姓对未来的盼头几乎溢于言表。 皇后娘娘为扬人族威严,也是为了震慑妖族,特地在今晚开设宴席,平日里怕死的达官贵人都罕见出了门,毕竟不仅有玄甲卫,在京的武将官员、禁军守备亦皆奉命镇守。 恰逢青溪生辰,作为芙蓉楼曾经的常客,自当首要邀请宴玦。 “将军对这个人还真是上心......”青溪托着腮支在桌案上,语气里刻意夹了点失落,“这么大张旗鼓地来一趟芙蓉楼就是为了请奴家帮忙......帮你哄他?” 宴玦低着视线没接话,捻着酒杯,看盏中剔透的液面左右晃动。 青溪也不在乎他开不开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听你对他的描述,他要是真找来了,你俩不会打起来吧?” 第65章 宴玦微微一顿,故意点了点头:“有可能。” 闻言,青溪一拍桌子,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接着又似乎顾念着形象,勉强压低了语气:“那可不行,你俩打你俩的,可不能波及到奴家,奴家还得靠脸吃饭的!” 宴玦扬起视线,唇边竟隐隐藏了几分懒懒的笑:“我在这你怕什么。” 有了他的保证,青溪顿时松了口气,她没急着坐下,而是给宴玦的酒杯里添了盏酒:“不过将军发现没有,你现在可比以往好说话多了......” “连笑起来都自然多了。” 宴玦蓦然一顿,眼睛再次压下来,思绪也跟着飘远:他一向擅长剖析自我。 为什么最近的感情会变得自然又丰沛,因为重尘缨,因为心魔。 仅仅只有喜欢太过单薄,他在这个人身上体会到了太多浓烈的情绪,好奇如针芒、愤怒似炬火、心疼同刃剜...... 宴玦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心魔是因为重尘缨而诞生的,让他有了更真切的情感触知,有了更像活人的七情八苦,附带着难以看清的代价和后果。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不帮白阎罗这个忙,下半辈子也别想跟重尘缨撇清关系。 青溪见宴玦出了神,便轻着步子走到身后,轻细了嗓子:“那他若是今晚不来,将军要留下来吗?” 她弯下腰,两条胳膊往前宴玦跟前搭,想要从后环住他的脖颈。 “不了......”外人的靠近让宴玦眉头微皱,他偏了偏头,正打算不着痕迹地避开。 “轰——” 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隔着薄纱的屏风,重尘缨还只是余光扫过,便能看见宴玦和青溪举止亲密,两道隐隐绰绰的身影几乎难舍难分。 这是第二次了。 第40章 你走,我跟 青溪盯着站在门口的人,忽然想起宴玦说过这人脾气很差,而且极有可能会动起手来。 于是她飞快放开手,静悄悄地敛着气往后退,离他俩能有多远有多远。 宴玦坐着没动,重尘缨也站着没动,隔着一道朦胧的屏风,谁的视线也没偏向对方。 屋顶吊着的明珠晃晃悠悠,无风也荡起了浪,将室内的每个人都印沉了半边脸。 重尘缨憋着口气,靠外的一只手捏成了拳头,指甲狠狠刺进自己掌心的肉里,把刚结痂的伤口又给抠破了才勉强按住即将翻腾而出的火:“不是去玄甲卫了吗?” 他压着嗓子问道:“怎么会在这里?” 宴玦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瓷杯子,平淡着语气自顾自地问道:“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当然是来找你。”重尘缨拧着眉,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这副态度,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 明明站不住脚的人是他。 宴玦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厚厚的瓷质底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闷响。 和他的嗓音一样,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我不是说过等我来找你吗?” 重尘缨呼吸一噎,甚至在某一瞬间认同了他的说法,可再有一瞬,便忽然发觉自己被他绕了进去。 他陡然阴下脸,吐出来的字句已经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所以,你就是在故意耍我?” 接着猛一偏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风竟在瞬间轰得一声裂成粉碎。 木屑四散飞溅,带着未加收敛的气劲横冲直撞,却在宴玦身侧遇到一堵无形的墙壁,尽数落在了地面上。 在这个角度,重尘缨只能看见宴玦的侧脸,但那副波澜不惊与我无关的表情却照旧落入眼底。 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就是这副表情,薄似浅水,轻似缈云,好像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好,又好像什么都有道理,什么都没道理。 如今来看,这无所谓的态度简直让他火冒三丈。牙齿紧着后槽牙,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一边吊着我,一边又和旧情人不清不楚?宴玦,我还真是低估你了.......” 宴玦紧了眉头,死水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情绪:“别乱猜,我找青溪是有正事。” 正事个屁! 重尘缨压根不信这套说辞,罕见在心底骂起了脏话,声音又高了一个度:“脖子都凑一块儿了,你管这叫有正事儿?” 重尘缨真觉着自己这是着了魔了,得是在乎他到何种程度还能忍得住没把这地儿给掀了。 “这就是事实......”宴玦呼出一口气,也转过头目光发沉地看着他,“你还想我怎么样?” 冰冷,坚硬,像死黑死黑的水。 甚至下一秒这里就会涌现出刻薄的厌烦和嫌恶。 重尘缨忽得一哽喉咙,莫名便不敢对上那双眼睛,只把脑袋垂下来抿了抿嘴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就是有无限的愤怒,无限的无法接受。 还有单纯到极致的嫉妒。 这是泥潭深处意外长出的花苞,是死去已久的天道唯一做过的好事。重尘缨恨不得在浑身都鼓满长刺,谁都不允许靠近一步。 但这花苞却不接受他的亲近,甚至想把他推远。 见他不说话,宴玦便敛着眼睛,音调平缓地说道:“你回驿馆等我吧。” “我不回去。”重尘缨又一抬头,语气虽没之前那般冲,但依然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话音刚落,宴玦便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