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成性》 第1章 《偏执成性》作者:戒糖失败【cp完结】 简介: 林研手上的纹身从虎口到手腕,是锁链的形状,像一根狗的牵引绳。 因为太显眼,总是被问到纹身代表的意义。 林研告诉他们:“纪念死去的前男友。” “他怎么死的?” “脑癌。” 与顾成阳重逢后,再一次被人问及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手腕处多出来的那一圈红肿的咬痕,忽然改了说法,告诉那人:“狂犬病死的。” 顾成阳知道后来质问他:“几年不见,听说我死了?” 林研语气淡漠:“嗯,死了。” “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来索命,你休想摆脱我。” 此时的顾成阳就像一只发狠的野狗,那神情仿佛能将他撕咬至粉碎。 林研却丝毫不惧,抓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脆弱的咽喉处,语气轻佻:“我的命就在这儿,想要就拿去。” — 那年顾成阳因一档节目爆火,粉丝们寻着蛛丝马迹,发现在四年前,他与当时那个叫wildfire的制作人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彼时因在网络上发表了针对性的言论,林研招来了顾成阳粉丝的轮番谩骂与人身攻击。 于是在床上,林研捏着顾成阳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粉丝一边嗑着你和我过去的cp,一边又在这里追着网暴我。真有意思。” 顾成阳x林研,年上,差两岁 rapper和制作人的故事。 现实part1 狗链与锁 第01章 归零 1. 顾成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研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毛毯。他垂着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凌乱的头发遮挡下,变得朦胧又虚幻。 听见顾成阳进来,林研并没有多意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将及肩头发别在耳后,才掀起眼皮看他。看见对方嘴角的血渍,以及额头的淤青,林研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轻飘飘地问他:“又跟谁打架了?” 顾成阳一个箭步走到林研的面前,把人从床上拖起,毛毯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瘦削白皙的身躯上布满了淤青和抓痕。 顾成阳脑海里闪过那个落荒而逃的男人,联想到无数令他不堪的画面,越发觉得林研身上的痕迹无比刺眼。终于克制不住滔天的怒火,他歇斯底里地质问林研:“你跟他都做了什么?” 林研紧闭着眼,额头泛起一阵冷汗。顾成阳粗暴的动作伴随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似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打散了一样。但他却硬生生地忍受着这番痛楚,睁开眼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顾成阳几乎怔了神,他与林研在一起四年,林研性格阴郁寡淡,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林研伸出手去抚摸顾成阳的脖颈、下巴,然后将他嘴角的那块血渍轻轻抹去,动作迟缓又温柔:“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显然,我跟他睡过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研无视了他语气中的愤怒,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他能给我钱,能给我想要的生活,而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说着他一只手往下摸,从枕头下拿出一叠红色的现金,扔在床上。 钞票哗啦啦地散落,在白色床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研没去看顾成阳的眼神,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放在地板上的蓝色塑料盆上。昨夜下过雨,屋顶的积水顺着天花板的裂缝渗进屋内,此时已经汇聚了小半盆水。 这间出租屋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他们生活起居的卧室,另一间是一个小小的录音房。 他们曾在这里吃饭睡觉,写歌录歌,每一平米的空气都是林研无比熟稔的味道。 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他们也曾踌躇满志,怀揣着最浓烈而执着梦想,从千里之外的地方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座城市扎根。 只是一年接着一年,他们为自己热爱的音乐付出一切,换来的却是惨淡的收听量,无人问津的音乐现场,以及愈加捉襟见肘的生活条件。 “顾成阳,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成为c城最厉害的rapper和制作人,可如今除了一地鸡毛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在现实面前,理想是一件多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你不觉得当初的自己很可笑吗?” 林研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伴随着阵阵咳嗽声,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红润。 咳嗽平息后,他的声音沙哑又无力,他说:“我累了,我们…就这样吧。” 这话无疑是给这段长达四年的纠缠判了死刑,顾成阳最终还是沉默了,青筋暴起的手臂逐渐放松下来,同时松开了对林研的钳制。 林研因此摔倒在地上,顷刻感受到地板的凉意,他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因为浑身的不适而没有任何力气。 他并不指望顾成阳会来扶他一把,最后只是扯过毛毯,将它虚掩在裸露的肌肤和身上的淤痕上。 顾成阳就站在跟前,双眸低垂着,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方才的愤怒一点点转化为克制与冷漠。 林研对于自己欲盖弥彰的行为感到自嘲,天底下最肮脏的事情他都做出来了,此刻居然还在乎这点脸面。看着顾成阳的神情,林研笃定对方一定也在这样想自己。 第2章 顾成阳蓦然想到一个小时之前,林研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等你回家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顺便,下班路上给我带盒止痛药。” 电话里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疲惫不堪。这样的林研让顾成阳感到惶恐而陌生,似是觉得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他颤抖拿出那盒止痛药,声音也软了下来:“林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买了……” 只是那盒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林研一掌拍在了地上,他目光尖锐,语气歇斯底里:“非要我直说吗,因为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废物!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不想再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你明白吗。” 像是一脚被踩中了软肋,顾成阳怔怔地问他:“这就是你说的,要和我谈的事?” 林研仰着头,眼神一如他过去那般冰冷倔强:“没错,我想跟你谈的只有这一件事,就是我不需要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顾成阳魂不守舍地呆愣了很久,久到林研不耐烦地开始催他:“是要我赶你走,还是你自己滚?” 握紧的拳头骤然松懈,顾成阳闭了闭眼,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好。” 意料之中的,顾成阳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推来一个空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将这间房子里属于他的东西通通带走。 这是他的作风,在林研的印象之中,顾成阳始终是这样一个沉闷的人。 四年前当林研躺在医院的病房内,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无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时,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出现,将那个失去所有希望的自己拽出深渊。 林研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顾成阳:“如果你发现我出轨了,你会怎么做?” 彼时两人蹲在沙发旁吃外卖,老旧的电视机里放着当地的民生调解节目,当天的节目是一对夫妻,丈夫出轨,妻子在街头暴打小三。 林研捧着晚饭,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两个女人互扯头发,看完节目后,顺嘴向顾成阳抛出了这个问题。 顾成阳埋头收拾房间,沉闷了片刻,只讷讷地说不相信林研会做这样的事。林研没有放过他,非要问出个结果。 “你会出轨,那一定因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会自己离开。” 真是一语成谶。 林研眯着眼,坐在地上低着头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开了又关,看着跳动的火焰燃起又熄灭,内心毫无波澜。 顾成阳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随身衣物和几副耳机,片刻功夫就打包好了。 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林研缓缓抬起头,看见顾成阳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一秒就往他身上丢过来。 “我讨厌穿白衬衫。”林研忽然对他说。 “只有这一件是干净的。” “是吗。”林研摩挲着手里的白色布料,终究是觉得有比没有好。他把白色衬衫在身前展开:“那谢谢了。” 顾成阳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走得干干净净,彻底从林研的世界里消失。 直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林研顺手打开了电灯,老旧的灯泡上布满了蜘蛛网,开启时忽闪了几下,发出滋滋声响。 地上到处都是烟蒂和烟灰,将最后一根烟头掐灭时,林研只觉得嗓子犹如刀割一样疼痛,而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泛起了生理性泪水,喉咙深处涌上一阵苦水,想吐出来但肚子里空无一物,干呕了片刻后,才逐渐缓解。 过去林研从未有过学会抽烟的想法,因为他对这种令人沉沦上瘾的东西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懦弱之人逃避痛苦的方式。 可痛苦一旦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学,自然而然地拿起就会了,像是求生的本能。 他清晰地认识到,无论他接下来面对的是黑暗或死亡,都将与顾成阳再无关联。想到这里,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松与释然。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着修着让旧版的开头重新出土了orz 排雷/高亮提醒:本文受不洁,双洁党看到这里可以叉出去。但不存在所谓的出轨和渣攻贱受,涉及剧透这里我就不说了。 看文见仁见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有不适请立刻及时止损! 这是一个攻受都不张嘴的狗血故事,如果有不满可以骂角色但不要骂我啊啊啊。 还有评论区的亲们也不要互相diss啊啊啊,正常讨论没问题,过分的评论我会删掉。 祝大家阅文愉快。 第02章 新大陆 1. 四年后。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你,滴滴全都是你……” c市地下街的一间酒吧内,传来温柔曼妙的女声。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孩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唱着一首上个世纪的老歌。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林研坐在台下,久久注视着台上的女孩,他把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跟随律动打着节拍。 或许是常年闭门不出的关系,他长袖卫衣下露出的一截手臂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以至于手上那个形状特殊的纹身愈加显眼。 这个纹身在手腕处缠绕两圈,后延伸至虎口处,是锁链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极了他手上缠着一根狗的牵引绳。 第3章 乐队表演结束,穿着热辣短裙的舞者上台,昏暗的酒吧灯光迷离,林研晃动着手上的酒杯,在一首首劲爆躁动的舞曲下,神情变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酒杯,抬手将垂落的头发别再耳后,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及肩的头发绑了个松弛的低马尾。 灯光依旧炫目,晃得林研心烦意乱,他不常出门,也很不喜欢这种喧闹的环境。本是受厂牌成员邀请来酒吧喝酒,结果他都听完了乐队的整场表演,邀请他的人却迟迟都没有来。 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林研拿出来翻开微信,那个名为“新大陆地表最强”的群被顶到了最上面,群里消息早已99+,六七个人的群愣是聊出了百人大群的趋势,点进去一看,全是毫无意义的表情包与闲话。 正当他准备打字骂一骂这些个不守时的人时,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 “yeah,林老师,那首歌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疯人乐园》怎么样?”喧嚣的酒吧里,陈佩琦姗姗来迟,他头顶着一头脏辫,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是当下说唱歌手最流行的穿搭。 他在林研旁边坐下,全然不顾这是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劲地往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把手机备忘录里的歌词递给林研看。 佩奇前段时间参加了时下知名的说唱综艺《嘻哈之城(hiphop city)》,节目虽然才播出不到一半,热度却居高不下,这节目也为中文说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讨论度。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目,头一回把说唱音乐带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佩奇在这个节目里虽然只是个一轮游的炮灰,但他在第一轮唱的《小猪佩奇》却是这个节目第一首出圈的歌。而这首歌正是林研为他做的编曲,trap曲风洗脑循环,以病毒式的传播速度席卷了各大短视频平台。 就连农村老大爷拍个吃席的短视频配的音乐都是:“我是小猪佩奇ya,从南极燥到北极ya……” 佩奇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体验了爆红的感觉后,马不停蹄地就拉着林研做新歌以维持热度。 林研前几天刚丢给他几个beats,他回去奋笔疾书写了好几首歌词,录了demo发给林研。 然而林研把所有的demo听完后,却发语音把他骂了一通:“你要是再写这种垃圾出来污染我的耳朵,就别想找我给你做歌了。” 林研作为制作人对歌曲质量要求很高,容不下佩奇瞎几把乱写出来的垃圾。佩奇回家又憋了好几天终于写出了一首像样的。 林研接过他的手机,率先入目的便是那条备忘录的标题——《疯人乐园》佩奇feat荒原。 听完了佩奇用手机外放的这首demo,看到第一行歌手栏的名字后,林研连歌词内容都没怎么看,就把手机还给了佩奇,敷衍地点点头:“挺好的,其他的明天进了棚再说。” 佩奇依旧就歌曲的细节对林研穷追不舍,林研却似是对这首歌的热情并不大,始终都是敷衍的态度。 林研是c城本地厂牌新大陆的制作人,他八岁开始学习乐器,十四岁接触说唱音乐,开始研究编曲混音,十五岁第一次在音乐平台上发布帮人制作的歌曲。 如今他二十三岁,虽然做歌已有八年之久,但真正踏入这个圈子却是在一年前,新大陆的成员邀请他进厂牌担任制作人开始。 c城新大陆厂牌建立于十多年前,现有的厂牌成员有主理人dalu陆天逸,另一个早期成员panda,以及几年前一同加入厂牌的佩奇和方随景。 新大陆的前身是陆天逸与panda成立的二人组合deep,后来两人解体,陆天逸出于热爱,为了集结c城本地力量,一手创建了新大陆厂牌。 只是彼时说唱音乐在国内刚刚兴起,期间不少成员因为人气低迷和赚不到钱接连选择退出。 于是新大陆从一个有十多人组成的厂牌,到如今仍活跃在大众面前的只剩下了四个人。 虽然如今做说唱的条件好了许多,但能靠它赚钱的却是极少数,大多数的地下rapper还在倒贴钱做音乐。 就拿新大陆的成员来讲,主理人陆天逸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如今做着自己的潮牌,坐拥一家规模不小的网店;厂牌年纪最小的佩奇本名叫陈佩琦,是个富二代,父亲是上市公司的老总,母亲是大学副教授,他唱歌赚的钱还抵不上一双鞋的价格;而方随景主职是大学语文老师,副业才是说唱歌手,他的职业使得他写歌跟写论文一样,一首歌下来能引用十来篇中外名著。 至于panda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除了陆天逸,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和来历,除了厂牌巡演和录歌发歌,他几乎不露面,就连巡演都带着面具或是墨镜口罩。 但这些年来panda产出稳定,发的歌质量也很高,十几年来积累了一批固定的老听众,算是为数不多能靠音乐挣到钱的rapper。 林研加入新大陆的契机其实是一年前厂牌原制作人跑路,甩下了一众成员和两张做到一半的专辑,另谋高就转行做流行去了。一个月后佩奇和方随景正在为专辑发事情一筹莫展,深夜从酒吧出来后遇到了在便利店打工的林研。 林研的出现为解决了燃眉之急,在为他们做完一整张专辑后,他很顺利就加入了新大陆厂牌。 方随景刚下了课教案还没放下就被叫来了酒吧,一来就看到佩奇在酒吧里孜孜不倦地拉着林研讨论音乐,方随景不由脱口而出:“陈佩琦,高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努力呢?” 第4章 没被搭理,方随景就凑到林研旁边来看手机上的歌词,故意把歌词深情并茂念了出来:“欢迎来到疯人乐园,拿好你的病历本,接下来是狂欢party,嘉宾全部进去等,佩奇荒原in de house,faker全都去自刎……” 陈佩琦立刻跳起来把他推走:“什么鬼别念了别念了,老子玩的是new wave,new wave懂不懂啊?别给我整你那念诗的一套!” “你这写的什么啊,半吊子假洋鬼子……”念着念着他都忍不住笑了,同情地看向林研,“我真为林老师的耳朵感到悲伤。” 方随景和佩奇理念不合,两人的日常就是互相看不起。方随景看不上佩奇学洋鬼子,大白话的歌词里躲不开香烟、酒和豪车老三样,自个儿英语四级都没过就学人家海归放洋屁。佩奇则认为方随景就爱文绉绉地写那些晦涩难懂的歌词,在歌里都不忘讲那些假大空的大道理。 “切,等歌发出来你就等着打脸吧。”佩奇站起来比方随景还高半个头,他戳着方随景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等老子的歌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你就抱着你的语文书在角落里哭吧,方、随、景。” 方随景扯了扯呢子大衣里的高领衫,透过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他痞痞地笑着,垂在额前的几根脏辫一晃一晃的,眉眼之间稚气未脱,却尽显少年意气的桀骜锋芒。 “行啊,那就拭目以待,”方随景一反常态不再与他争辩,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真是没大没小,别忘了我和你妈是同辈,你该叫我方叔叔。” 佩奇立刻怒道:“去你妈的方叔叔!滚蛋!” 方随景不去理会他的小孩脾气,脱下了大衣,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杯酒,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歌词里写到了feat荒原,我没看错吧,是firework的那个荒原?你和他怎么会认识?” “节目里认识的啊,”佩奇白了他一眼,“人家现在可是全国三强,冠军的热门人选。下周录总决赛,我还要去现场给他投票呢。” 佩奇在《嘻哈之城》中虽然是一轮游,但凭借其恐怖的社交能力认识了很多来自其他城市其他厂牌的rapper。 荒原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南城firework厂牌的成员。因为其在节目里沉默寡言,所以早期他的镜头不多,但硬生生地凭借强悍的实力一路过关斩将,跻身全国三强。 玩说唱的大多喜欢标榜自己来自哪个城市,而嘻哈之城顾名思义,就是代表各自的城市出战。随着节目的一炮而红,南城firework作为一个成立不过四五载的厂牌被大众所熟知。如今节目虽然才播出了一半,路透就已经全网满天飞了,三强名单内就有两位firework的成员,除了荒原,另一个叫十叁,是firework的主理人。 与南城的风头火势相比,c城就显得凄凉很多,整个新大陆只有佩奇参加了这个节目,且在第一轮就卷铺盖回了老家。虽然火了一首《小猪佩奇》,但更多的是娱乐性质,街上的路人根本不会关心唱这首歌的人姓甚名谁。 新大陆在节目爆火之前名号还是很响亮的, 在说唱音乐在国内还无人问津时,陆天逸更是算得上圈内og般的人物,他早年与panda合作的双人专辑被不少乐迷送上神坛。 可是如今世风日下,陆天逸年过三十做起了潮牌,发歌频率逐年下降,panda十分佛系,几乎不与粉丝互动,连微博都没开。而这两年随着制作人跑路,厂牌老成员隐退,新大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期。 三年多前佩奇和方随景的加入为厂牌注入了新鲜血液,但老粉丝对于他们的实力褒贬不一,尤其是佩奇,在《嘻哈之城》一轮游后,新大陆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老粉纷纷在厂牌官号的微博下表达自己的怨气。 “像佩奇这种rapper都能代表新大陆,那c城的hiphop算是死绝了吧?” “上这种节目真是丢人现眼!” 说的是综艺《嘻哈之城》和佩奇那首同名trap单曲在全网爆火这件事。新大陆的老粉大多都是说唱卫道士,看不起当今爆火的节目,也接受不了这种曲风。 他们不承认这种曲风代表新大陆和c城,佩奇却在节目和歌里非常高调地喊着“佩奇来自新大陆”,这让老粉丝觉得更丢人,更有甚者跑到佩奇的微博底下留言让他退出厂牌。 陈佩琦年轻气盛,自然受不了被这样骂,在微博下不眠不休地和人吵了好几天后,立志要做出一张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专辑。 而这张让人家瞠目结舌的专辑的第一首主打歌,就让方随景倍感疑惑。 方随景看着佩奇:“荒原的风格和你不搭吧,你怎么会想到找他feat?” 他在两三年前就听说过这个全名是荒原旅客的rapper,此人玩说唱多年,实力强悍却为人低调,早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前段时间参加《嘻哈之城》并加入南城firework厂牌后才渐渐展露头势。 方随景此前听过他的歌也看过他在那个节目上的表现,知道其主要玩的风格多为硬核以及技术流的boombap,一首trap曲风的歌都没有发表过,与佩奇简直就两种风格的rapper。 佩奇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回答他:“因为他人气高啊,我非常看好他能拿冠军,等到真的拿了冠军,就请不到他feat了。” 方随景惊讶地挑挑眉:“你小子谁火和谁玩?” “嗯哼。”佩奇的语气很认真,“新专辑的第一首歌就找人气王合作,好歹能蹭点热度吧,至于风格搭不搭,无所谓啦。” 第5章 “瞎闹,”方随景瞥向一边若无其事的林研:“林研,这你都能忍?” 新大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林研在音乐上十分严谨,前段时间方随景录了一首歌,有段verse翻来覆去唱不出感觉,换做原来的制作人kt来录,可能两三遍就过了。但林研却抓着一段flow让他录了近百遍,连歌词都改了三四版,最终才录出了令两人都满意的版本。 新大陆这一年的产量不高,但单曲质量却首首上乘,正是因为有林研在为他们把关。就连那首《小猪佩奇》,看似旋律简单洗脑,但有专业人士评价这首歌的编曲是市面上少有的风格,与国际接轨,是美国的年轻rapper里正流行的东西。 林研始终低着头玩手机,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直到方随景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缓缓抬起头,冲佩奇抬了抬下巴,非常淡然道:“他转了我两万块钱。” 方随景无语凝噎了好一会儿:“就为了和那个荒原合作?” 林研点头,语气波澜不惊:“管他跟谁合作,他想在这首歌里放屁都与我无关。” 前段时间被摁着一段verse录了百遍的阴影还挥之不去,方随景没好气地质问林研:“你作为制作人的底线哪去了?” 林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 难怪他听完佩奇的demo竟然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的态度明晃晃地就是在告诉他们他摆烂了。 不过林研听说佩奇要找那个叫荒原的rapper合作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的,至于当初不同意的原因并非是觉得佩奇和荒原风格不搭,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将这首伴奏交到这个人手里。 可向来严谨的林研,向来也很缺钱,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他非常穷,多次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走,在便利店里打零工的收入也堪堪能吃饱饭。 佩奇抓住了这一点,直接启用钞能力,提出要花钱买断这首伴奏版权的想法。 林研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他收到钱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佩奇。秉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佩奇拿着这个伴奏想找谁合作他都不会过问半句。 看着林研这副摆烂的模样,佩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他:“荒原昨天发给我的那段verse我发给你了,你听过没有?” “没听,没兴趣。我说了我这次收钱办事,你想做成什么鬼样我都没意见。” 林研冷漠地回答,他低头刷微博,头都没抬一下,刷到一个营销号发的荒原在节目里某个唱歌的片段,底下一众迷妹评论“哥哥好帅!”“哥哥要拿冠军!” 他立刻皱着眉拉黑了这个营销号。 “让我听听,我倒是想象不出来他玩trap会是什么样子。” 方随景好奇地凑过去,佩奇分给他一只蓝牙耳机,把荒原发过来的那个简易demo放了出来。 荒原本人的声音沙哑低沉,颗粒感厚重,唱腔和音色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方随景就主观地认为他不适合唱那种新潮的曲风。 但这段短短的demo颠覆了方随景的认知,在这首歌里他直接换了另一种唱腔,声音与林研的beat适配度也相当高。 这首歌佩奇那段verse是c城方言来唱的,而属于荒原的段落里,他大部分的歌词也用了c城方言。 这就与他用普通话唱形成了明显的区分,他用方言唱rap时的嗓音更摇更慵懒,也很适合这首歌的曲风。 方随景听完惊讶道:“荒原他一个南城人,怎么还会说c城话?” “我也不知道,他昨天把demo发我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好吗,真的是太牛了,他完全就是六边形战士,什么风格都能玩。” 方随景对荒原有了新的改观,佩奇紧接着又夸起此人在节目里的表现,俨然变成了一个迷弟模样,说他是沉默的大魔王,笃定他最后一定会取得冠军。 “有什么厉害的,”林研听不下去,冷不丁地打断他们,“上这种节目丢人现眼的不是流量就是faker。” “……”同样上节目丢人现眼的佩奇感觉自己被无差别攻击了。 林研瞥了他一眼:“我没有说你,我只是单方面认为他是个垃圾faker,仅此而已。” 感受到了语气里的夹枪带棒,方随景看着他:“林研,难不成你和他有什么恩怨?” 林研摇头:“没有。” 佩奇问他:“难道他睡了你的马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林研没说话。 佩奇想了想:“没道理啊,他的曲风和panda哥有些相似,理应是你会喜欢的类型,你和panda都能合作得这么好,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 林研快被他们吵死了,烦躁地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我讨厌一个人还要什么理由?他唱得再好在我眼里都是狗在放屁,我就是不喜欢他,懂吗?” “哎,哎……” 佩奇刚想说话,就被正在火头上的林研打断:“陈佩琦你他妈要是再废话,这首歌的价钱不止两万了。” 林研说完抬眼,发现佩奇的脸色很不对,就连方随景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还未察觉到丝毫不对劲的林研吸了一口烟,淡淡道:“看着我干什么。” 方随景一言难尽地指了指他的身后,佩奇则尴尬地笑了笑冲那人打招呼:“哈…哈喽啊荒老师,你来的真是时候,呸,真不是时候……” 第6章 林研脸色骤变,目光一寸寸地往后看去,背后那人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身后是灯光炫目的舞台。 他个子很高,直直地站在那里,脊背挺拔伟岸,没有因个子太高而驼背。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站着时身体微微有些倾斜,重心在右脚,左脚没有使太多力。 因为他左腿的膝盖有旧疾,是在与三个混混打架时所受的伤。 那是五六年前,在c城,为了替林研出头。 林研没有想到会在四年后以这种方式与顾成阳重逢。 那个被佩奇夸上天的rapper的本名,在场的人里只有林研知道。 压低的帽檐之下看不清顾成阳的神情,只知道他死死盯着的是林研所在的地方,连佩奇向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闻。 “荒原是我叫来的,我看他的微博定位在c城了,就给他发了酒吧的地址,”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佩奇不由得冒起了冷汗,努力调和道,“我想着录歌之前,你们先熟悉熟悉……” “不必了,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熟悉的,”林研丝毫没有在背后说了人坏话的慌乱,反倒是冷冷地勾起了嘴角,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烟头戳进烟灰缸里碾了碾,随手将它丢了进去,然后站起身对佩奇和方随景说,“我先回家了,你们好好玩。” 第03章 “你怎么不去死。” 3. 林研走出地下街的酒吧,乘着电梯来到地面的广场,十一月的c城冷得厉害,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宽松卫衣,刺骨的寒风不留情面地灌进了他的衣服,冻得他瑟瑟发抖。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研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林研。”一道沙哑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研驻足回头,看到了站在路灯之下的顾成阳。 叫了他的名字后,顾成阳就没有说话了,沉默地一步步靠近,直至站在他面前。 林研双手插进兜里,身体微微后仰,一改在酒吧里不加掩饰的厌恶,反而冲顾成阳笑了起来,笑容里却不见任何温度:“有什么事吗,大明星?” “新大陆的制作人lynn,”顾成阳终于开口,“真的是你。” 大多数rapper不会用真名发歌,制作人也不例外,林研在音乐平台上的马甲就叫lynn,这个名字是新大陆那几个人为他注册音乐人id时,几个成员绞尽脑汁替他们的新制作人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林研选了其中最简单随便的一个。 但之后一年里其实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习惯叫他真名,或是林老师。冷不丁地被人这么叫,林研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然而林研并没有犹豫停顿,而是爽快地承认:“是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成阳的目光,轻笑道,“你很意外吗?” 林研觉得顾成阳接下来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顾成阳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路灯之下顾成阳鸭舌帽下的脸锋利俊朗,和他歌里的愤怒与硬核相称。但他此刻却表现得异常软弱,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顾成阳仿佛还是四年前那个在林研面前毫无脾气和底线的人。 林研觉得滑稽,往后退了半步,不留情面地嗤笑道:“别用那种怨妇的眼神看着我,顾成阳,你能不能有点被人戴了绿帽子的自觉,上杆子犯贱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记忆一下子回到四年前那个破碎的夜晚,顾成阳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撞破了林研与另一个男人苟且之事。 他见到了那个落荒而逃的青年男人,和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衣不蔽体的林研。 那天林研提出分手的语气决绝,带着一贯的冷漠与刻薄。 顾成阳知道,在长达四年的亲密关系里,林研始终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无论顾成阳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再多,都只能被动地等林研来爱他。林研爱他的时候可以赤忱地袒露自己的内心,不爱他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脚将他踹开。 于是当林研说出“我不再需要你了”之后,顾成阳便只好选择离开,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被赶走的。 顾成阳回到了老家南城,四年之后参加节目一炮而红,加入了firework厂牌。而林研在那天过后不知所踪,再一次露面就摇身一变成了过气厂牌新大陆的制作人。 这一晚是两人时隔四年后第一次见面。 林研见他不答,忽然踮起脚,凑近了在他耳边嘲讽地说:“你难道还还跟以前一样,像狗一样跟在我后面?” 林研相信顾成阳听到这番挑衅都不会无动于衷,片刻后他终于看见了顾成阳鸭舌帽之下,那张阴沉的脸眉头紧锁着。 他眼底一沉:“当初你跟我分手,真的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人?” 林研平静地说:“我喜欢的人是谁这重要吗?反正不可能是你。” 随后他不屑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脸:“该说的话我四年前就和你说清楚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我明明早就让你滚了,你现在却还眼巴巴地凑过来。” 看着他的表情一寸寸地变得阴冷,林研笑得越发灿烂,满不在乎地说:“还是说被我像狗一样呼来唤去你其实很开心?” 顾成阳的眼神从失望转为恼怒,原先眼神里的小心翼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 第7章 话音刚落,顾成阳忽然把帽子摘下扔在地上,紧接着抬手揪住了林研的衣领。 林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男人粗暴地推在墙边,他想出声说话,顾成阳又伸手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 林研在他的掌掴之下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 正当林研以为自己将在这无尽的窒息感中痛苦溺毙时,顾成阳就松开了手,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 林研双腿早已松软得站不住,他直接摔倒在地上,开始猛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脖颈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 “佩奇说你为了两万块钱才同意他找我合作,”顾成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问,“你很缺钱?” 林研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双眼汪汪,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像是真的哭过一样。 但显然林研是不会哭的,下一秒他就笑出了声,坦然告诉顾成阳: “我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是那个男人对你不好,还是满足不了你的需求?”顾成阳直直看着他,“那个时候,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顾成阳没再说话,而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丢在地上。 林研听见了什么东西啪嗒掉落在他身边,他伸手摸过去,看清了那是一张银行卡。 他怔愣了半晌,拿着这张卡在眼前看了很久,仿佛连表情都凝固住了。 下一刻林研大笑起来,很快又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 等笑够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原来搞了半天,你还是想和我上床啊?” 林研欣然收下了那张银行卡:“早说嘛,我就不说那些实话来刺激你了。” 他朝顾成阳走近,却因为一个趔趄扑倒在对方身上。 于是他就顺势勾住了顾成阳的脖子,朦胧着水汽的眼角微微弯起,他凑在顾成阳的耳边,语气暧昧:“但事先说好了,开房的钱我可不出。” 之后林研就带着顾成阳来到一家快捷酒店。自从收下了那张银行卡后,他的话就少了很多。 绑着头发的皮绳在这场纠缠中不知所踪,散落的头发凌乱不堪,林研无心打理,索性扣上了卫衣的帽子。 林研双手插兜站在酒店大厅,声音清冷:“一间大床房。” 坐在前台打盹的服务生听见声音顿时清醒过来,打着哈欠为两人办理入住。 付款的时候林研垂着眼皮退避到一边,示意顾成阳来付钱。 快捷酒店的条件不怎么样,狭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大床和一台电视,墙角的墙皮泛黄脱落,陈旧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噪声很大。 林研将手机往床上一丢,说要去洗个澡。 在浴室的门前他驻足了片刻,也没转头,淡漠地对顾成阳说:“我无所谓,但你要是觉得脏的话,可以去楼下买套。” 说完他不等顾成阳的回答,进了浴室。 谁也不曾想到时隔四年再次相遇,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控诉,也不见背叛者的忏悔,却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床。 林研在浴室里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身上只裹了浴巾,潮湿的头发塌塌地黏在额头和两颊。 窗大开着,顾成阳站在窗台边上抽烟,腾起的烟雾瞬间消逝在傍晚的冷风中。 顾成阳见他出来后掐了烟关上窗,径直走向浴室。 林研坐在床上擦头发,闻声头也没抬:“不用洗了,直接来吧。” 顾成阳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看他。 印象里的林研身娇体贵,对任何事都挑挑拣拣,在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他受不了对方没洗澡,尤其受不了对方身上有烟味。 如果过去的顾成阳抽过烟后吻他,一定会被他扇一巴掌,然后赶出家门。 那时候的林研性格睚眦必报,不喜欢受制于人,在音乐上如此,在那上面也是如此。在两人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即便他是身处下位的那一个,他也不甘示弱,会想办法不留余力地报复回来。 例如他会蓄长指甲,在顾成阳的后背抓出一道道血痕,只为让他感受到同等的疼痛。 他会眼看着顾成阳的快感推向顶峰,然后趁其不意,毫不留情地往他脖颈处咬上一口。 顾成阳皱眉忍痛,看着他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畅快得逞的笑容,唇边和牙齿上还残余着鲜红的血液。 活像是个残忍的中世纪吸血鬼。 事后林研替顾成阳处理脖子上的伤口,顾成阳幽怨地盯着他:“我看属狗的人是你才对。” 过去的林研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深陷泥沼也绝不会在任何事情上退让半步,他永远骄纵任性,永远都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 十七岁那年的顾成阳就是被那股源自血液里的骄傲与决然所吸引,以至于后来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于是此刻,顾成阳本能地制止了林研亲手为他解开皮带的举动。 因为那个骄傲的、从不甘示弱的林研此刻却以一种绝对温顺的姿态跪坐在他的腿边。 廉价粗糙的浴巾从他腰间脱落,白皙精瘦的身躯再无遮盖,腰间处的纹身暴露在白炽灯之下,无比显眼。 一侧是火焰形状的水墨刺青,从肋骨燃烧至小腹下方;另一侧是一串英文:“spread like wildfire”(像野火一样蔓延)。 第8章 这两处纹身所包含的特殊寓意早已随着时间消逝,对于如今的林研来说,不过是两块触感与颜色不同的皮肤而已。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男人给我多少钱吗?”林研用力推开了顾成阳钳制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扯开了他腰上的皮带。 “那我想你肯定也好奇,我在他床上是什么模样。” …… 身体之间的交融最为简单纯粹,更没有背叛与抛弃的恩怨纠葛。 在长达四年的分离后,他们的身体竟依旧无比契合。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林研并不像过去那般张牙舞爪地报复回来,他自始至终都安分守己,甚至还在竭力地迎合着顾成阳。 那一瞬间两人都短暂忘却了一切,沉寂在片刻欢愉之中,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c城那间逼仄拥挤却承载了两人美好回忆的出租屋。 凌晨三点,林研在黑暗中睁开眼,身旁的顾成阳已经睡着了,双目紧闭,睡相安稳。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研意识清醒,也压根就没有睡意。 他忍受着浑身的酸痛,撑着床坐起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为屋子带来一丝光亮。 林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眼眸在这光亮之下呈现出死一样的空洞。 视线范围内忽然亮起一道光线,林研撇过头,发现是顾成阳放在床头的手机。 他凑过去,看见了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我调了工作安排,过两天回国。 —你总决赛是几号?到时候我能去现场看吗? 顾成阳给这个深夜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姐”,此刻正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与当地的合作方洽谈商务。 林研久久屏息凝视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直至息屏。 他见过顾成阳的姐姐,在四年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事业型女强人。 然而林研脑海里能想到的与她有关的记忆,只有自尊被随意扔在地上碾压的难堪和屈辱。 身旁的顾成阳依旧睡得很安稳,林研直直地看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带着纹身的手,对准了他的脖颈处。 锁链状的纹身在手腕处盘旋,延伸至虎口那个部位的形状,是一把锁。 熟睡的顾成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悄然而至。 张开的虎口停在脖子上方,悬空了两三厘米,好似那把锁真的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着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林研才略有不甘地垂下手。 他盯着枕边人那张安稳的脸,随后俯下身,温柔又狠厉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顾成阳,你怎么不去死。” 半晌后,确认了对方仍在熟睡,林研毫不犹豫地摸着黑下床,迅速地套上了自己丢在电视柜上的卫衣,然后走出房门。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转头看向屋内,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鸷。 幽暗的空间中只剩下他的轻声自语:“我他妈真想杀了你啊……” 第04章 一首歌的时间 4.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研手捧着热美式进录音棚的时候,陈佩琦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方水晶正在被攻击。” 在复活倒数的最后一秒,手机屏幕里亮起一个大大的“defeat”。 “靠!” 输了游戏的佩奇气急败坏地扔掉手机,双手环胸气呼呼盘腿坐在沙发上。 林研瞥了他一眼,就径直拉开调音台前的转椅坐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大明星还没来?” 佩奇见林研来了立刻腾地一下坐起身,小跑到他身边,连拖鞋都只穿了一只。 “林老师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以前就和荒原认识?” 林研弯下腰给设备开机,头也没抬:“不认识。” “那昨晚你看见他就跟他妈的跟见了瘟神一样……”佩奇手肘撑着他的椅背,站姿歪歪斜斜,“而且你刚出去没两分钟,他居然也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佩奇凑过去,饶有兴趣地问:“你俩……该不会出去干架了吧?” 林研侧过头看着他,半晌认真地冲他点头:“没错,不仅干了一架,我还不小心失手把他杀了,把他的尸体切成了四十二块……” 佩奇顿时瞳孔紧缩,只见林研将目光缓缓后移,说:“有一块就藏在录音棚的沙发底下,就是你刚刚坐的位置。” “卧槽,”佩奇毛骨悚然地跳了起来,而后见林研一副压着嘴角的表情,顿时反应过来,头顶冒起了黑线,“我信你胡扯,你以前还他妈说自己没学过音乐呢,结果那些个编曲软件用起来比谁都溜。” 电脑开启后,林研就握着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音轨,修改着今天要录歌的伴奏。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已经听不见佩奇在说什么了。 佩奇听着他握着鼠标在电脑上一番操作,突然一屁股坐到控制台的桌子上,语气颇为认真:“但有件事我还是想求你……” 林研依旧盯着屏幕:“说。” “我这次是认真的,我真的挺想和他合作的……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我始终认为这首歌只有他跟我合作才是最完美的,你别不信。” 佩奇用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林研的椅子腿:“所以待会儿录的时候,你也给我点面子,别跟他吵起来了啊。” 第9章 调完了几个音轨后,林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夜基本上没睡觉,以至于久违的偏头痛又犯了。 闭着眼揉了一会儿,才得以缓解了些许,他拍了拍佩奇的肩膀:“放心,收了你的钱,我心里有数。” “哎,但是话说在前头,”佩奇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下,小跑着过去关上了门,神情忧虑,小声地对林研说,“荒原他要是真的做人有问题,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得告诉我呀……作品和兄弟摆在我心目中,那绝对是兄弟排第一位。” 佩奇这个人年纪小,行事张扬,为人仗义,没什么心眼。即便经常被老粉批评没实力,但在新大陆待了这一年半载,林研深切地知道,这个团体不能没有他的存在。 “我和他真的没仇没怨,”林研看着他,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你就放八百个心吧。” “那你为什么……” 还未说完就被林研打断了:“因为我嫉妒他。” “啊?” “我嫉妒他运气好,上了个节目唱了几首破歌就涨了这么多粉丝,有的rapper努力了这么多年,粉丝数还不及他的零头,甚至连吃饱都成问题,”林研不屑地笑了,“像他这种人歌里说的多好啊,hiphop属于街头,属于真实和自由。结果上了那破节目,一个比一个虚伪。” “说的也对,”佩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块蛋糕做这么大,谁都想争先恐后地吃上一口,跟得了红眼病一样。都能赚钱捞金了,谁还管什么狗屁真实,都他妈是shit。” “不过我听说啊,不知是真是假,他们firework晋级赛的时候就和节目组签了合同,所以十强里面有四个都他们厂牌的人。尤其是那个十叁,播出后的版本都是修过音的,他现场真的很烂,那几首歌也不怎么样。”佩奇嘲讽够了,还是话锋一转补充道,“但荒原实力还是很强的,他拿冠军我绝对服气,firework也就是靠他一个人才能撑起来。” 林研耸了耸肩,低头不语。 顾成阳醒来的时候林研已经不在了。窗外阳光普照,光线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照亮床头的一角,那上面凭空多出了一杯热美式,咖啡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来到录音棚的时候,佩奇已经率先在录自己的verse了。 律动感十足的808鼓通过两侧的监听音响,环绕在这间不大的录音棚内。 这间录音棚属于新大陆的公共财产,是陆天逸自己花重金打造的,虽然面积不大,但音响和录音设备都是顶尖的配制。 林研坐在调音台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完全没有理会顾成阳的到来。 顾成阳就自己坐在了休息处的沙发上等待。 佩奇在录音室里反复唱自己的段落,林研自始至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遍。” 佩奇录完自己的verse出了满头的大汗,他口干舌燥地从录音室里出来四处找水喝。 顾成阳坐的地方离饮水机近,就顺手拿旁边的纸杯给他接了一杯水。 “yeah,bro!”佩奇大笑着接过水,与他掌心相握,肩膀相碰,这是他们说唱歌手间一贯的打招呼方式。 佩奇问他:“这次在c城待多久?” 顾成阳回答:“明天就走。” 与他寒暄了几句,又聊到比赛的事情,佩奇问顾成阳总决赛准备得如何,他说选曲都定下了,明天就要回首都录音彩排。 虽然没有明说,但佩奇知道,顾成阳比赛时间安排得紧凑,却依旧抽出了时间,专门来c城一趟为他feat。 最后佩奇拍着胸脯表示等他比完赛来c城一定好好招待他。 顾成阳应下了他的邀请,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调音台的方向,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林研靠在转椅上闭目休息,不停地用手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他的桌上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热美式。 佩奇于是趁机把顾成阳带过去,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新大陆的制作人林老师。” 佩奇说完,紧张地看了林研一眼,生怕会再复刻一遍昨晚的场景。 林研缓缓地睁开眼,感受到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挡下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顾成阳,半晌他伸出手摆出一个握手的姿势,语气竟然非常友好:“叫我林研就行。” 顾成阳伸出手与他相握,在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后,那只白皙且冰冷的手就立刻缩了回去。 睁开眼后林研就恢复了工作模式,脸上的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讲,控制转椅回到调音台前,鼠标在一堆复杂的音轨中排列点击:“大明星,接下来录你的verse。” 顾成阳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录音室,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的字条。很显然,林研是在贯彻这上面的内容。 顾成阳戴上耳机,里面传来林研的声音:“你发给佩奇的那段demo我昨晚听过了,你唱段部分的编曲我做了一点改动,唱的时候注意一下。” 说完耳机里就放起了伴奏,伴奏是从头开始放的,前奏是一段电子合成器音色的旋律搭配着重鼓,停顿了半秒后,一个机械女声响起:“new world production.” 这是一个代表林研的制作人水印,绝大部分制作人都会有自己的专属水印。 第10章 随着808鼓的进入,紧随其后的是佩奇的hook和verse。 顾成阳拿出手机低头看备忘录里的歌词。 第二遍hook完毕后,808鼓陡然减弱。 削弱了鼓组也就意味着会增加进拍的难度。顾成阳没听过林研改动后的版本,以至于唱第一句的时候就进错了拍子。 “停。” 第一句都还没有开始录,林研就按下了暂停键。 透过厚厚的玻璃,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抿成直线的嘴唇轻启,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还没给顾成阳足够的时间去熟悉新的编曲,林研就把进度条往回拉,接着第二遍放起了伴奏。 这一次顾成阳拍子进对了,却在第二句的flow上卡了壳。 又被林研叫停。 坐在一旁的佩奇看着林研那锐利的眼神,心头冒起一阵冷汗。 林研把鼠标一甩,不加掩饰地嘲讽道:“还冠军候选人呢,这水平是花钱了还是被潜规则了?” 佩奇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那虚假的友好还维持不了五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但佩奇并没有很意外,他不指望林研能有什么好脸色,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林研与任何人虚与委蛇的样子。 他小声地凑到林研耳边:“你把他那段的伴奏改成那样,鼓点都快听不到了,难不成是在存心刁难他?” 林研冷着一张脸看向他:“我有这么无聊吗?” 佩奇悻悻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林研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我说这位冠军,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录了,老子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顾成阳低头看着手机里自己写好的歌词,逐渐地认真了起来。 他也没有抬头,对林研说:“给我三分钟,把beat再放一遍。” 音箱里传来他小声念词的声音,专心致志地仿佛隔绝了一切干扰。 某一个瞬间,林研想起了在某个烈日的午后,他来到顾成阳干活的工地,看见了那个穿着廉价背心在墙角席地而坐的顾成阳。 那件布满灰尘的白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顾成阳头戴耳机,手上拿着破旧泛黄的记事本和一根笔,趁着短暂的午休时间,争分夺秒地写着歌词。 在尘土飞扬的嘈杂工地上,他俨然像个异类。 林研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播放键,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行啊,那就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佩奇配合地哼起了歌:“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地把那拥抱变成永远~” 林研冷冷瞥向他:“闭嘴。” 三分钟后,伴奏结束的那一秒,顾成阳顺完了所有歌词,他抬起头微微颔首对林研道:“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坐在旁边的佩奇差点惊掉了下巴,才不敢说自己那段verse录了有几十遍之多。 林研不语,第三次放起了伴奏。 顾成阳那段verse写得非常有难度,歌词和韵脚密集,flow变换多样。要一遍顺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顾成阳却真的在这短短三分钟内,一字不差地将那段verse唱了下来,而且没有任何差错。 林研做了一个简单的弱化鼓点处理,很好的将他声音的优势完全体现出来。以至于后半段,顾成阳的声音完全融入了伴奏,甚至几乎凌驾于伴奏之上。 “不错啊冠军,这遍勉强还可以。”林研夸了一句,但依旧不改吹毛求疵的本性,“但声音还差点意思,听着怪肾虚的,冠军昨晚干什么去了?” “干你。” 寂静无声的录音棚内,顾成阳忽然对着麦克风低低地说。 一旁的佩奇闻言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反应过来:“啊?” 他这个人不说话就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但一开口就能语出惊人到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的眼神阴戾,语气里带着威胁和警告,像是终于容忍不了这个臭脾气的制作人这一连串阴阳怪气的挑衅。 林研这个人脾气古怪,帮别人做歌不看实力全凭眼缘,一个和他气场不和的rapper,就算实力再强,也得不到他的青睐,反观部分实力不强却和他志趣相投的rapper更能入他的眼。 显然顾成阳属于前者。 从昨晚到现在,林研从不掩饰语句里的嘲讽与刻薄。别人眼里炙手可热的选秀新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在很多年前顾成阳就知道,林研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无论是他的才华、他的忠诚,亦是他如今取得的成就。 曾经的林研心高气傲睥睨一切,如今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无论何时他的眼里都只有他自己,在没有任何可利用价值的前提下,他甚至连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都不需要。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顾成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林研当初以什么理由将他从身边赶走,如今他也可以以什么理由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林研操控着调音台的手也顿住了,他冷哼了一声,凉薄冷淡的眼眸微微颤动,像是无声地掀起一阵难以挽回的波澜。 佩奇看着他,心里霎时提起一口气。以他对林研这人的了解,这多半是发火的前兆。 但下一刻林研却哑然地笑了起来。 “行啊,”语气格外轻盈,亦听不出任何恼怒,他一只手撑着下巴,透过厚重的玻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成阳,表情戏谑而无辜,“那今晚接着干,有本事干死我。” 第11章 第05章 “我怎么欺负他了?” 5. 之后顾成阳那段verse又录了三遍才达到林研觉得满意的效果。 前后加起来录了六遍,总共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林研在这个录音棚里为很多rapper录过歌,顾成阳是这些rapper里耗费时间最少,也是与他磨合的时间最短的一个。 可以说是相当默契了。 然而默契并不见得会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录完这一段verse之后,林研就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一副没睡够的模样,顾成阳则待在录音间里没出来。坐在可以360度旋转的高脚凳上转过身,只留给外面的人一个宽阔的后背。 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关系差到了极点,除了录歌之外几乎是零交流。 佩奇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兮兮,心里一直都绷着根弦。 直到林研喊他进去录第三段verse,佩奇才咽了一口气,抬腿迈进录音间时心脏都颤了颤。 录音还远远没有结束,《疯人乐园》这首歌总共三段verse,佩奇和顾成阳各自唱一段,第三段是由两人合作完成。除此之外还要录back up、和声以及一些活跃气氛的助兴语气词。 佩奇踏进录音间之后就大大拖慢了录音的进度,不是进错拍就是忘词忘flow,连累顾成阳也陪着他一块儿录,不知不觉就录到了夜幕降临。 面对这如此拉胯的水平,林研的态度却迥然不同。他不仅没有对佩奇表达任何不满,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替他纠正错误。 倒也不是因为收了他的钱拿人手短,林研在为别人录歌也是这样,虽然多少会显得严苛强势,但还是会保持制作人的基本素养,也从不会去质疑那些来录音的rapper的说唱水平。 佩奇在大学组建了一个嘻哈社团,年初的时候带着一帮人来录cypher。社团里那些半吊子业余rapper实力堪忧,有几个连最基本的拍子都踩不准,林研当时就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逐字逐句教他们如何编排flow,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腔调。 这首如今在视频网站上被称为“年度最佳高校cypher”的歌曲,从伴奏到混音全程都由林研一人包办,没收他们一分钱。 在没有收钱的情况下,那天林研从头至尾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和不满。 所以显而易见,林研那些不耐烦的情绪和近乎病态的严苛要求,不针对别人,完完全全只针对顾成阳一个人。 等到录完了所有内容,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佩奇为自己的拖后腿行为连声道歉,并表示要请两个人一起去吃大餐。 林研有气无力地靠在桌子上,闷闷地表示不去。 顾成阳也跟着摇头说:“没必要。” 之后佩奇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外卖。 新大陆的成员们常年在这个录音棚里录音,有时候一录就是一整天,懒得去外面吃就会点外卖。佩奇作为厂牌的头号干饭人,对这附近的外卖小吃了如指掌。 他拿着手机,翻看着外卖软件,抬头问眼前的两人:“你们想吃什么?” 林研依旧趴在桌上,闭着眼回答:“鳗鱼饭。” 顾成阳则说:“随便,你看着点吧。” 佩奇为自己点了一份肯德基豪华单人餐,又给林研点了一份招牌炙烤鳗鱼饭。 在为顾成阳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问他:“荒老师,我也给你点一份鳗鱼饭?” 这家店的鳗鱼饭在厂牌内部广受欢迎,尤其是深得林研喜爱,他来这里录音几乎每顿必点。 但这鳗鱼饭没别的缺点,就是有点小贵,单点一份就要五六十。 以至于林研只有在别人请客的时候,才会舍得吃上一次。 还没等顾成阳回答,林研就率先抬起了头,对佩奇说:“一顿饭而已,不用给他点这么贵的。” “啊?”佩奇冲他眨眨眼。 林研接着说:“山猪吃不了细糠,你给他点了也是浪费。” 佩奇尴尬地站在原地,如果说刚才录歌时林研还看在两万块的薄面上没有发作,现在录完了歌就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人身攻击都开始了,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佩奇吞了一口口水,刚想说些缓和的话,就听见顾成阳在一边说:“换一个吧,我不吃海鲜。” 说着他走到佩奇旁边在一堆色泽鲜艳的山珍海味里选了一份极其朴素的扬州炒饭,还是那种一看就不正宗的店。 他点完了以后就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径直走出录音棚,去外面独自抽烟去了。 佩奇付完钱后,隔着窗看顾成阳在外头抽烟的样子,心中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那份朴实无华的扬州炒饭叠加了优惠券后,总共用了八块钱。 “……” 佩奇终于破防了,一路腿软地走到林研身边,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给他看那份扬州炒饭的付款界面。 他手里颤抖地比着数字八,悲痛欲绝地说:“八块钱啊,八块钱……我爸从小就教导我,对待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出手一定要大方,要讲义气,不能丢了咱老陈家的面子……他要是知道我请一个远道而来专程来帮我feat的朋友吃八块钱一碗的饭……一定会打死我的!” 林研无法共情,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哭诉个什么劲。” “肯定是被你说的话给刺激到了啊!”佩奇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坐在地上,原本炸起的脏辫看着都软塌塌地垂在额头,他小声道,“我真觉得荒原人挺好的,我邀请他合作,他直接放下手头的工作,二话不说就飞过来了,特别讲义气。” 第12章 “再说上节目怎么了?不也是为了推广这个文化,让更多兄弟能吃饱饭吗?” 他开始替顾成阳委屈:“你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在针对他,为什么啊?” 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嘁。” 佩奇真的快要哭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欺负他了呀。” 林研侧着头枕在桌上,闻言立刻起身,简直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强忍着头部撕裂的剧痛,荒谬地指了指自己:“我欺负他?” 佩奇坐在地上,无声地点头。 林研问:“我怎么欺负他了?” “在这个录音棚里我就没见过你对别人这样,要求这么…”佩奇本想说要求这么变态,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说法,“这么严苛。” 这小孩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重,情绪也极容易受别人影响,也很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极少人知道他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一直都是玩emo的,qq空间里的网抑云语录都有上千条,不过现在已经全部被他删除了。 林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被推到加害者的位置。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妥协道:“行了,我投降。” 佩奇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不明白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针对他了。”林研瞥了一眼他,蹙着眉朝他伸出手,“赶紧站起来吧,坐地上像什么样。” 佩奇闻言悬着的心落了地,他傻笑起来,拍拍屁股站起了身,说是要出去把顾成阳叫回来,但半晌两人都没进门。 林研猜到他估计是在做另一头的思想工作。 这小孩等老了以后大概可以去电视台做老娘舅,专门调解夫妻矛盾。 只是顾成阳那边的思想工作才做到一半,佩奇就接到了方随景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方随景此刻正骑虎难下地被人安排着相亲。 方老师年芳二十八,至今还是单身,因其相貌条件优异,很快就成了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隔三差五就被人拉去和各种各样的女生见面。 平日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为他介绍相亲对象时他还能推辞,而今天带他相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佩奇的母亲。 方随景与佩奇的母亲杨雯瑜一同在c大文理学院任教,杨雯瑜是学院副教授,算是方随景的同事加半个领导。 而方、陈两家是多年的世交,方随景的爸爸和陈佩琦的爸爸早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方随景研究生毕业后在c大任教,也是杨雯瑜给他写的介绍信。后来陈佩琦高考那段时间,方随景还受他母亲之托给他辅导作业。 但以陈佩琦那稀烂的基础,再好的辅导都是女娲补天。 那年分数线下来,陈佩琦那点分虽然考不上985的c大,但还是勉勉强强过了本科线 ,被c大隔壁的一所三本的民办院校录取。 两家人之间关系甚好,方随景对于杨雯瑜敬重有加,也不敢随便拒绝她的好意。 原本只想吃顿饭走个过场后再拒绝,可饭局进行到一半方随景就撑不住了,连忙打电话叫佩奇过来支援。 于是此刻,一向以温文尔雅形象示人的方老师此刻正躲到厕所里给佩奇打电话,声音都快瑟瑟发抖了。 “你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个女博士,那气场真的太有压迫感了,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你快来救救我!” 第06章 “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6. 佩奇对着电话那头幸灾乐祸地重复了三遍“叫声爸爸我就来救你”后,才心满意足地前去支援被相亲支配的方随景。 临走前点的外卖还没有到,他先进门和林研打了个招呼,又特地交代顾成阳等外卖到了后别吃八块钱的炒饭了,吃他的那份豪华肯德基套餐。 佩奇走后,顾成阳就站在外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外卖小哥以一个神龙摆尾的姿势停下了飞驰的外卖车,把三份外卖递到他的手上。 顾成阳拎着打包盒进门时,林研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在翻倒了一阵子后,他如获至宝般找到了一板吃得只剩最后一颗的布洛芬胶囊。 扶着桌沿的手撑不住地慢慢滑落,他颤抖着撕开铝皮纸,拿着药正准备往嘴里丢的时候,顾成阳一个箭步过来按住了他的手:“空腹不能吃止痛药。” “放开!”林研惨白憔悴的脸上尽是阴冷的神色,他挣扎着,朝顾成阳低吼:“老子头都要疼炸了。” 一天下来高强度的工作量加重了林研的偏头痛,从工作状态中抽离了一阵子后,这种疼痛愈演愈烈,疼的他差点气都快喘不过来。 林研想要挣脱顾成阳的手,后者依旧紧紧不放。僵持几秒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林研张开嘴就朝他手臂狠狠咬下去。 顾成阳吃痛地皱着眉,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那颗止痛药在顾成阳松开手的那一秒,不慎从林研手中滑落,掉到地面上,一路翻滚,滚进了沙发与地面的细缝里。 林研表情呆滞了好几秒,搓了搓手指,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半晌都没有说话。 伴随着希望破灭,他眼里的光亮也变得暗淡。 顾成阳无视了他的神情,跟个没事人一样,沉默地打开那几个外卖盒,把它们摆在休息区的茶几上。 林研靠在桌上,疼得直冒冷汗,即便如此他还在虚弱地说着狠话:“顾成阳,我他妈杀了你。” 第13章 顾成阳没有理会他,把那份鳗鱼饭拆开给他拿过去。 林研没接,他压根没有吃饭的力气,连闻到那喷香的味道胃里都泛着恶心。 顾成阳不可能不知道他此刻的状况,就是在存心在恶心他。 遭到无声的回绝后,顾成阳还是不依不饶地把那份饭放在他嘴边,说:“吃啊。” 林研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吃你妈。” 顾成阳沉默了片刻,将外卖放到一边,接着绕到林研的另一侧,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脖颈上。 林研怔了怔,却没有阻止顾成阳的动作,他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肘窝里,任由对方给他按揉着后脑勺的风池穴。 不知是按了多久,林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头顶的疼痛也逐步减轻。 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之下,林研的思绪逐渐变得昏沉,疲惫感汹涌而来,浑身的尖刺也不知不觉地收了起来。 “顾成阳,”林研闭着眼,闷着声音说,“我欺负你了吗?” 顾成阳略一怔愣,想到了佩奇在门外和他说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研的性格,所以顿了顿,说:“没有。”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研的语气相当诚恳,“我反思了一下我自己,录音的时候我态度确实不太好,你也知道我情绪容易激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顾成阳不说话了,渐渐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确实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对待你了,免得被人以为我是个小心眼儿的神经病。” 林研看不见顾成阳的神情,闷笑了起来:“再说哪有让送上门来的金主受气的道理?我看过了,你那张卡上的余额有三十万。你第一次出来嫖可能不知道,这种一般是按次数收费的。所以你觉得我一晚上值多少?定个价吧。” “……” 顾成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看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擅自决定了,我卖过最贵的一次是两万,你若是觉得我值这个价的话,我也算你两万一次……” 顾成阳猝然停下了按揉的动作,五指顺着发丝往上,一把揪起林研散落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 林研皱着眉,强忍着头皮被拉扯的疼痛,他看着顾成阳那张阴沉的脸,陡然笑得更厉害了,接着刚才的话说:“三十万就是十五次……你记好了,现在还剩十四次。” 顾成阳怒目圆睁,质问他:“你这些年真的就靠这个赚钱?” 林研被迫高高仰着头,下巴到脖颈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线。 他轻笑道:“不然呢,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手,恍惚间对这样的林研感到陌生。 这种变化或许是从四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那时林研坐在床上,平静地告诉顾成阳他和别人睡过了,那个男人能给他钱,能给他优越的生活,能给他一切你给不了的东西。 然后他对顾成阳说,你滚吧,我不再需要你了。 所谓的能给他一切,在现在看来并没有多么优越。如今的林研生活依旧拮据,甚至愿意为了钱在顾成阳面前服软示弱。 可顾成阳以前认识的林研根本不是那种会为了金钱而抛弃尊严的人。 于是顾成阳问他:“当初那个说要养你的男人呢?” 林研咬着发绳,将自己凌乱的头发绑好,闻言愣了愣,垂着眼平静地问:“说要养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哪一个?” “……” 看着顾成阳一副阴冷得像是要杀人的神情,林研才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样:“好吧,我都差点忘了,你也只见过那一个……” 林研努力回想了片刻,告诉顾成阳:“我和他没多久就分了,他有老婆孩子,我这点道德底线我还是有的。” “这不重要,但有一个秘密我得告诉你,”林研弯着眼角朝顾成阳勾了勾手指,见他不为所动,就索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睡过我的男人里面,你是技术最好的一个。” 顾成阳听不下去,皱着眉把他推开:“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研挑了挑眉:“哪样?” 顾成阳不说话,他没办法将这话说出口。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林研语气非常平淡,他抬起了左手,将手臂内侧朝外举在顾成阳面前。纤细白皙的手腕处有一条明显的疤痕,锁链形状的纹身在手腕上绕缠绕两圈,却并没有将这疤痕遮住。 “我自杀的时候十五岁,和你一起来到c城的时候连初中都没念完。你指望一个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我不知道当年你对我带着什么滤镜,总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庸俗卑劣,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躺着就能把钱挣了。”林研顿了顿,声音异常平淡,“至于那什么廉价又可悲的尊严,早在四年前我就没有了。” 顾成阳没有说话,来c城这两天他的烟瘾大了不少,又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可那包烟早在门外就被他抽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烟盒。 林研掀起眼皮看他,很快意会了他的动作,拿出了自己的烟递给了他一根。 顾成阳接过,林研又站起身为他点燃了烟。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林研是不抽烟的,也反感顾成阳抽烟,为此没少发过脾气。 第14章 有一阵子他躁狂发作,从顾成阳手里夺过烟直直地往自己手上戳下去,吓得顾成阳半个月没敢在他面前抽烟。 而如今林研不仅把烟递到他面前,还亲手为他点燃,动作熟练地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袅袅烟雾在空中腾起,顾成阳看见林研垂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由得想到在离别的四年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经常为别人点烟? 如今的林研张口闭口就把钱挂在嘴边,像是在极力抹杀着曾经那个骄纵肆意却明光烁亮的灵魂,然后将自己套在千篇一律的虚伪面具之下,变成了顾成阳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但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顾成阳不由得想到。 看着顾成阳迟迟没有回应,林研索性打开了那盒鳗鱼饭吃了起来。 在顾成阳的按揉下头痛虽然得到了缓解,但并没有完全好。 面不改色的神情之下,搏动性的剧烈疼痛依旧一阵一阵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但总归是能忍受的程度。 沉默了半晌,顾成阳才淡淡地开口:“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还喜欢着你吧。” 他将烟头碾碎,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林研,我没你想的这么贱。” 林研大口吃着饭,闻言头都没抬,语气毫无起伏:“那太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你。都是出来嫖的,和那些男人比起来,你在我这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林研囫囵吞枣地说着,将一口饭咽下肚,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撕了半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不过既然收了你的钱,以后有需求就给我打电话,c城范围内随叫随到,出了c城你得给我报销路费。” 顾成阳接过他的纸条,目光冷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林研说:“当然。” 第07章 惹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7. 后来顾成阳还是吃了那份八块钱的炒饭,没吃佩奇留下来的肯德基。 准确来说是没能吃上。 林研在吃完了自己的鳗鱼饭后,就拿着那个肯德基的包装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你不吃吧,不吃我拿回家当夜宵了。” 说着就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边,压根就不等他回答。 等他们关了录音棚的电源走出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林研拿着钥匙为录音棚锁门,彼时顾成阳的电话响了起来,林研瞥见了那个来单备注是“姐”。 顾成阳也没有回避林研就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顾成阳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偶尔回一句。整段通话下来,他只说了三句话。 “票已经向导演组要了。” “不回南城,直接去首都彩排。” “好,拜拜。” 显然如今顾成阳和他姐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前段时间相继去世,作为彼此唯一的亲人,顾成阳的姐姐对他格外照顾,顾成阳也不像过去那般排斥着他的姐姐。 林研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站在一旁低头踢着地面的石子:“总决赛你姐也会过去看?” 顾成阳点头,把手机扔进口袋里。 林研淡淡地说:“真没想到,她不反对你做音乐了?” “还是反对的,”顾成阳说,“有了点成绩以后她的话就少了。” 录音棚位置偏僻,外面是一条冷清的街道,两边大多是早餐店、五金店和批发部,这个点早早就关了门。 傍晚的夜空繁星闪烁,金黄色的圆月悬在空中,为寂寥的街道平添一分难以言喻的温情。 林研望着远处暖黄色的路灯,悠悠地说:“我上回去首都,在餐厅的电视机上看到她名下的公司ipo上市的消息。说实话,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能取得今天这番成就,我挺佩服她的。” 顾成阳说:“她取得什么成就,都和我没关系。” 依旧是和四年前如出一辙的回答。 林研故作夸张地嘲讽道:“那可是你的亲姐姐啊,你真冷血。” 顾成阳神情淡漠:“论冷血没有人比得过你。” 林研低头不语。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角处,顾成阳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前停下来,然后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盒止痛药。 他对林研说:“这个药还是少吃一点比较好。” “你管的可真宽。”林研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拿过那盒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但别指望我谢你,谁叫我是冷血动物呢。” “我只是不希望花的钱打了水漂。”顾成阳忽然伸出手钳住了林研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路灯之下顾成阳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以及那羸弱得仿佛随时能被风吹倒的身躯,半晌后说:“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操起来都没劲。” 林研没有反抗,也没有恼火,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他,就这这个姿势,用一种近乎挑逗的语气:“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想要试试看吗?” 顾成阳微微蹙眉,松开了手:“今晚没兴趣。” 林研嗤笑了一声:“那你滚吧。” 说完他不等顾成阳,独自大步向前走去。他背对着对方,表情变得阴冷,略带嫌恶地用手擦了擦自己被触碰的下巴。 顾成阳站在原地,看着林研没走几步路又折返回来。 林研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弯起了眼角,笑容和煦:“放心吧,等你下次来c城,我一定养足精神,保准让你满意。到时候也希望你能带着冠军的奖杯一起过来。” 第15章 下一刻他忽然踮起脚,身体前倾,轻轻地抱住了顾成阳,语气非常温和:“顺便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 与顾成阳分别后,林研回到了自己的租房,他原本想走路回去,为了省那十几块的打车费。但头依旧疼得厉害,他拆开了止痛药干吞下去一颗,药没那么快见效,无奈之下他还是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租住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公寓。这间公寓虽然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租金便宜,安保措施也不错。房东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当初出租之前还给整间屋子翻新过一次,整体条件都让林研比较满意,三个月之前他和就室友一起搬了进来。 林研插了钥匙按动门把手,一开门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瓶啤酒,茶几边上还散落着很多空酒瓶,以及烟蒂与空的烟盒。 女孩听见吱呀的开门声,看着门口的林研,醉醺醺的脸上咧开了灿烂的笑容:“研研,你回来啦!” 林研进门后就捂着鼻子:“唐亦楠,我他妈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屋子里抽烟喝酒,难闻死了。” 唐亦楠是林研的合租室友,两人在三年前认识,后来在同一家便利店里打工。林研加入了新大陆后就从便利店辞了职,唐亦楠如今还在那儿上班。 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估计一天都宅在家里没有出门,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下半身是松垮的睡裤。 但即便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依然掩盖不住她相貌的美艳。 林研面无表情地把那袋已经凉透的肯德基扔给她。 唐亦楠立刻连滚带爬地起来接住,如饥似渴地拆开包装袋。 她大口吃着汉堡,边吃边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晚饭,还特地去给我买了肯德基,研研,我真是太爱你了!” “不是我买的,是从一条狗的嘴里抢来的。” 林研冷漠地回答她,皱着眉头捡起了地上的酒瓶,又将满地的烟蒂打扫进垃圾桶。 唐亦楠当他是嘴硬,笑嘻嘻地说:“你不如说是从垃圾桶里捡的,这样可信度还高一点点。” 林研朝她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不信算了。” 他大步走到窗台边把窗开到最大,刺骨的晚风顷刻间灌入了屋内,只穿着一件吊带的唐亦楠立刻打了个寒颤,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别开窗啊,冻冻冻死我了!” 林研站在窗边,冷冷地看向她:“忍着,等味道散了我就关。” 寒风将唐亦楠的酒吹醒了大半,看着林研这副架势,她也只能举白旗投降,找了件大衣出来披在身上,然后瑟瑟发抖地吃着被风吹得更加冷透了的汉堡。 唐亦楠喝了一口带冰块的可乐,冷得龇牙咧嘴。 她对林研说:“酒是我从杂物间里找到的,我想应该是房东留下的,就给那个房东小姐姐打了个电话过去,然后房东小姐姐跟我说这酒的保质期应该没几天了,叫我扔掉就行。可是我总觉得扔掉怪浪费的,就打开喝了,你也可以试试,嗝……味道还不错的。” 唐亦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响嗝。 林研说:“你真聪明,喝到胃出血送去医院急诊花的钱,也够买个一百箱了吧?” 唐亦楠气恼地瞪着他:“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我都这么穷了,要是再生个病不得要了我的命啊。” 林研不语,走到茶几边上拿出一瓶刚想打开,想到自己刚刚才吃过止痛药,又把它放了回去。 看着那半箱原封不动的酒,他的脸上也流露出惋惜之情。 唐亦楠和林研在性格和生活习惯上完全不同,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可能是两个人都是初中都没毕业的九漏鱼,并且都非常喜欢攒钱。 至于喜欢攒钱的原因,前者是因为节俭惯了,而后者则是穷怕了。 林研把纸箱合起来放到茶几下面,交代唐亦楠别再喝了,又将茶几上空掉的酒瓶收进垃圾袋里。 林研弯着腰收拾,唐亦楠忽然从他身上瞥见了什么异样,立刻凑过来:“你脖子上是什么啊?” 林研还没反应过来,唐亦楠就扯着他的高领毛衣往下拉,那脖子上赫然是一道青紫的瘀痕。 唐亦楠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林研一把拍开了她的手,蹙了蹙眉:“看什么看。” “你该不会是……又想不开了吧。” 唐亦楠第一次遇到林研是在一个下雨天的深夜,她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林研站在河边淋雨,以为他要跳河自杀,好说歹说地把他劝了回来。 两个人合租后,唐亦楠看着对方平日里都吃着精神类药物,定期要去医院复诊,手腕上还有个割腕留下的疤痕。后来有一回唐亦楠终于忍不住,问林研是不是有抑郁症的时候,他也不讳承认。 于是眼下,唐亦楠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林研看懂了她的神情,立刻扯了扯毛衣的领子,冷漠道:“你有病吧,我要是真想死也不可能选择上吊,死相太难看了。” 唐亦楠沉默片刻,问:“……那这是怎么弄的?” “我不识好歹,惹到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唐亦楠自然明白这狗肯定不是指真的狗,兴许是指某个他看不惯的人,林研这性格太容易与人交恶了,他讨厌的人和讨厌他的人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第16章 她于是劝解道:“你跟狗计较什么,狗咬了你一口,你难不成还真的要咬回去啊?” 林研说:“当然要咬回去,咬回去还不够,我还想让他去死。” 说着把收拾在一块儿的空酒瓶往旁边一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跟你说了,我忙了一天累得要死,先去睡了,别来烦我。” 啪啪一声房门落锁,唐亦楠怔怔地在原地看了半晌,然后不由笑了起来,沉吟道:“又是哪个大傻逼惹恼了我们林妹妹……” 第08章 wildfire和荒原旅客 8. 傍晚睡觉之前,林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药物的塑料袋,然后拿着每一种药抠下对应的剂量,一股脑的扔进嘴里,喝水吞下。 吃药可以让思绪变得混沌,将他的一切情绪都维持在一个正常的点,开心、愤怒、悲伤抑或是麻木,好像通通都不太能感知到。 夜半时分,就连想到顾成阳,他也没过多的情绪。只是在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关于他的代名词:故人、前男友、曾经的灵魂知己……如今的炮友。 闪过这个词时,他立刻摇了摇头,炮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互惠互利。若非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他是不情愿这样和顾成阳上床的。 所以顾成阳连他的炮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难伺候的债主。 时间又悄然到了凌晨,前段时间在医生的建议下减轻了药物的剂量,如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狗又在心里乱窜,扰的他心烦意乱。那模样越来越清晰,走近时他看清了,那狗的头上长着的竟是顾成阳的脸。 操。 黑暗的房间里他暗骂一声,睁开双眼,摸出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那刹那差点闪瞎了他的眼睛。 逐渐适应了那刺眼的光亮,他缓缓睁开眼,开始毫无目的地刷微博。 刷到这样一条热搜,说是有网友发现国内著名贴吧多年前的帖子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这个网站的帖子承载着一代人的回忆,很多老用户纷纷在官方的微博下寻求解释,官方解释说是系统升级改造,暂时隐藏了部分帖子。 林研夜半无聊,想去一探究竟。他下回了贴吧的软件,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居然还能找回小学时注册的账号。 早年的林研还未接触说唱音乐,发帖也很少,唯一一次是在古典乐吧看见有人争论莫扎特和贝多芬谁的造诣更高。 这本就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辩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 现如今这个帖子已经看不到了,但林研可以看到自己的发帖记录,他在这个帖子下的回复是:毫无疑问是贝多芬。 后来是初二的暑假,林研偶然刷到一个帖子,帖子的主题是,推荐几首高质量华语好歌。 在一众流行歌曲里,有一条评论独树一帜,称他推荐的那首歌为“最伟大的华语说唱”。 林研随手点开,差点被前奏那粗制滥造的伴奏劝退,是那律动感十足的鼓点与震撼人心的歌词吸引他听了下去。 “正当我睁开双眼踏入这个世界 妈妈给我生命现在让我自生自灭 这让我恐惧 在我的眼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回想过去 难道生命就是这样延续 我抽烟抽得我的肺都黑了 就像整个社会被人心笼罩着 它也是黑的 …… life's a struge 日子还要过 品尝喜怒哀乐之后 又是数不尽的troubles everyday 有多少问题要去面对 有多少夜 痛苦烦恼着你无法入睡…” 这首歌叫做《life's a struggle》,它的创作者宋岳庭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说唱歌手。他因骨癌晚期去世,去世时年仅23岁。 自那以后林研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说唱,从国内听到国外,在油管上跟着教程学习如何制作伴奏和混音,因为有自幼学习乐器的底子,这些东西对林研而言并不难。 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歌手,但兴许可以成为一个制作人。 那个暑假里他还认识了一个叫做荒原旅客的网友。 早年在rap吧的第一条评论就是在这位荒原旅客翻唱的歌曲下留言:“你的声音不错,有兴趣跟我合作吗,我最近在学编曲,简单做了几个beats,你可以听听看。” 一来二去他和这个荒原旅客也就是如今的顾成阳成为了好友,他们在贴吧里谈天说地,那时候年仅十七岁的顾成阳还很青涩,也远比现在可爱。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向林研询问有关录音和编曲上的问题,会表达自己对说唱的独到见解,也总是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创作的过程,以及每一段verse所用的技巧。 那个时候林研与他的互动也非常频繁,聊天的记录有几十多页,他们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聊天。 20x8年,8月19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也是最近才接触说唱音乐,还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歌?我都会去听的。” “这首歌我帮你重新做了混音。实不相瞒你的录音设备实在是太糟糕了,难道你是用小霸王录音机录的吗?我混音的时候都恨不得顺着网线过来把你打一顿。” “你觉得我在网上话很多对不对?哈哈,但现实生活里我是个没朋友的怪胎,别人都以为我有自闭症,但我只是不想和他们说话而已。” 20x8年,12月17日,回复@荒原旅客: “你还是好好说唱吧,别唱旋律了,音准烂得一塌糊涂。” 第17章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首歌竟然把我听哭了,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歌词?” 20x9年,3月21日,回复@荒原旅客: “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一张专辑,就叫《野火燎原》,怎么样?” 直到如今林研也不会否认,那的确是一段相对快乐的时光,直到第二年暮春,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研并不愿意去回忆那段经历,以及那个被他憎恶一生的女人。 所有有关的贴吧留言也都被他极速地划过去。 20x9年,4月25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的母亲毁了我的电脑和钢琴,所有的工程文件和做好的伴奏被她删得一干二净。我真想杀了她。她事事都想管控着我,连同我的思想和灵魂。我没有自由了。” “她歇斯底里地在我面前发疯,那模样真的太滑稽了。她以前发疯时我还总担惊受怕,现在只觉得好笑。” 20x9年,4月27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好好睡觉了,头痛欲裂。但是我不想吃药,不想变成像她那样的神经病。 ” …… 20x9年,4月29日,回复@荒原旅客: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和你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但你不用劝我了,我还是打算杀了我自己。” “一想到我的死会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和悔恨里,我就无比畅快。” “永别了,我的朋友。” 20x9年,5月1日,回复@荒原旅客: “很不幸,我失败了,没死成。” “医院的消毒水很难闻,活过来的感觉糟透了。” …… “你真的要带我离开?别开玩笑了。” 20x9年,5月3日,回复@荒原旅客: “从南城到首都这么远的距离,你是怎么过来的?疯了吗?” 发言记录来到了尽头,来自账号名为“wildfire”的最后一条留言: 20x9年,5月4日凌晨,回复@荒原旅客:“首都第一医院,住院部607。” 过去part1 刹那火焰 第09章 我带你离开 20x9年,5月3日,荒原旅客评论了你: “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 八年前,首都第一医院。 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外频繁出现一个年轻的人影,他穿着浅蓝色的夹克衣,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 从这一天的一早开始,这个人就多次从病房门口经过,经过时每次都装作不经意地往病房内看一眼,但不会过多停留。 林研躺在病床上,护士在为他的手腕重新缠上厚厚的纱布。 林研的眼神一刻不离地望着门外,又看到了那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 这一次这个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与林研交触片刻后,又转身离开。 林研知道他是谁,内心依旧波澜不起。 手机被放在枕头底下,自从发出那条“首都第一医院,住院部607”的短信之后,林研就再也没有去碰过它。 如今里面有一条未读信息: 20x9年,5月4日凌晨,荒原旅客回复了你: “在病房里等我,我一定带你离开。” 温柔的护士为他换好纱布,又问他愿不愿意出门转一转,有助于身体的恢复。 林研只是麻木地摇头,不曾看她一眼。 午时,保姆带来了几个精致的盒饭,依旧是高蛋白的营养餐。 保姆进来的时候,那个身影第五次出现在病房门口,这次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身边还多了一个瘦成猴子的矮子。 那个猴子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被那人用眼神制止,随后两人很快就消失不见。 保姆将盒饭摆在他面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妈妈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挂念你,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好歹是你母亲,你怎么就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呢?” 林研依旧不说话,对保姆的话充耳不闻。 首都第一医院的专家医生根据病人的病情,建议病人的母亲暂时回避,以免病人情绪不稳定造成二次自杀。 半个小时后保姆叹着气,将未曾动筷的饭菜原模原样地收起来打包带走。 比起醒过来的第一天将饭菜通通推翻在地,疯了似的扯掉绷带和输液管,如今林研的状态还称得上稳定,或许是镇定剂起了效果的缘故。 下午两点,原先温柔的护士临时请了假,换来了一个新护士顶替。 新来的护士颇为紧张地走进病房,不敢直视里面那人的眼睛。 她听说607病房的年轻病人是个怪胎,好像是和母亲吵了一架就闹着自杀,醒来的前两天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还听说他家境还十分优越,在寸土寸金的首都里住着带着花园的别墅,上的是私立的贵族学校。 而这本该是肆意明媚的年纪,他却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无神,即便堪堪保住一条性命,但怎么看都不像再是一个活物。 护士拿着消毒棉签和输液针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躺在床上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 护士握着他冰凉的手,细密的血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因为左手动脉被割开后做了缝合,所以所有的针孔都只能打在右手上。 第一针扎进去,血液没有按照预想的回流。护士急急忙忙地将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出血的地方。 第18章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连忙道歉,少年依旧呆呆地看向门口,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接连试了三次,护士才将针头扎进正确的位置。 她听说这个少年性格阴戾,脾气古怪,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对别人说过一句话。 护士擦着满头的冷汗,嘴里依旧在不停地为自己的失误道歉。 正当她以为眼前的少年会像前两天那样大发脾气的时候,少年却抬起了手腕放到眼前,看向头顶的药水一滴滴地顺着输液管掉落,忽然平静地对护士说:“辛苦了。” 护士怔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年接着说:“从没有人向我道过歉,他们都觉得是我对不起所有人。” 护士看着他似乎在一点点卸下心里的防备,霎时感觉心头一轻,对他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就算是王室的贵族也有患抑郁症的,家财万贯的富豪都有可能跳楼自杀。这并不是你的错啊。” 少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你刚刚一直看着门外,是在等什么人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不语。 护士接着劝解他: “我想你心里还是存有希望的吧?这是好事。其实绝大多数人还活在世上,也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罢了。” 少年已经闭着眼,似在抗拒一切交流。 护士台上值班的同事不知去了哪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单据急切地喊人,声音大的在病房里都一清二楚。 护士连忙起身前去查看,走出病房那一刻,她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他似乎说了什么,可病房外声音嘈杂,护士一时间没听清少年的话。 门外头发花白的老人依旧在焦灼地喊人,看见走出病房的护士,连忙把她拉走。 护士急匆匆地离开,没来得及再确认一遍。 寂静的病房里,林研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随后将目光投向病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着谁,他轻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在等那个人带我离开。” “他是我的朋友,”顿了顿,他说,“唯一的朋友。” 两个小时后,林研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穿过人来人往的客运站,跟着那个人坐上一辆长途汽车。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那个人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带着他率先乘坐医院的电梯来到地下一层,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附近的一栋老旧的商业大厦,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那人又拦下一辆电动小红车,来到首都的客运中心。 而那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人此刻正穿着他的病号服睡在他的病床上。 等医院的人发现异常的时候,他已经坐上在去往异乡的长途汽车上了。 林研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询问那人的名字,对方让他做什么,他便照做,像是一个机械的木偶。 在长途汽车上,那人找了个后排的位置,为林研系上安全带,说话时还微喘着气:“我事先规划好了所有路线,排查过医院附近的所有监控,那个顶替你的人是我花钱雇来的,不知道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警察也不可能通过他知道我们在哪儿。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林研一动不动地看向车窗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那人并没有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将背上那个鼓鼓的背包脱下来,放到大腿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装了很多零食饼干:“要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午饭好像一点都没吃。” 林研瞥过去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这些是什么?” 他拿出一袋蓝色塑料包装的东西,说:“曲奇饼干。” 林研摇摇头:“没吃过。” “那这个呢?”那人又拿起一根火腿肠。 林研接着摇头。 他拿起每一样零食问了个遍,林研全都表示没吃过。 林研说:“我从来不吃这些东西。” 那人试图把零食塞给他,兴致勃勃地问:“想试试看吗?” 林研垂下了眼,淡淡道:“不饿。”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驶离车站,车上坐的大多都是外来打工人员,个个都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头上顶着安全帽。他们大声聊着天,车上乌烟瘴气,喧闹不断。 那人见对方有意终结这个话题,便尝试着说点别的,他把零食都收了起来,伸出手,略显郑重地对着林研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顾成阳,贴吧的id是荒原旅客。” 林研没有力气回答他,但还是疲惫地开口:“我当然知道。” 顾成阳愣了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你是荒原旅客了,”林研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用特意解释这个,白痴。” 顾成阳尴尬地笑了笑:“哦,这样啊。” “林研。”林研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随后伸出手往他手心拍了一下。 正如他本人所说的一样,那个网络上非常活跃的wildfire在现实中却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 但顾成阳并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问他:“你不好奇我们要去哪儿吗?” 林研闭着眼靠在车窗边:“无所谓。” 顾成阳渐渐习惯了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解释说:“我们去c城,首都没有直达的火车,所以我们先做长途客车去隔壁h城的火车站,在那儿换绿皮火车去c城。” 第19章 长途汽车车程三个小时,林研昏昏沉沉地靠在窗边,没一会儿困意袭来,等到他醒来时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顾成阳对他说:“你醒了?我们已经到h城了。” 林研揉着太阳穴抬起头,他身上还盖着一件外套,应该是顾成阳脱下来为他盖上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失眠了将近半个月,安眠药吃下去都无济于事,竟会在这样摇晃喧闹的长途汽车里睡着。 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林研又跟着顾成阳来到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顾成阳走进一家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汤汁和好多串用竹签串起来的丸子。 顾成阳带着他找了个位置坐,然后把这杯东西递到他手里:“还是吃点东西吧,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呢。” 林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这是什么?” “关东煮,”顾成阳顿了顿,问,“也没有吃过吗?” 林研感受着纸杯的温热,然后摇头,依旧对那飘香的味道无动于衷。 林研说:“我从不被允许吃这些东西。” 顾成阳从杯子里拿了一串咬了一个丸子,边吃边对他说:“你试试看呗,就像这样吃,很好吃的。” “你当我是白痴吗。”林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用你教我这个东西该怎么吃。” 顾成阳把一根串拿起来放到他面前,乐此不疲地说:“那你吃啊。” 林研盯着那根串盯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先咬了一小口,然后才把一整丸子吞了进去。 顾成阳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林研没有说话,直到将一整个丸子咽下肚,他才回答:“还可以。” 顾成阳笑了笑,自己也再吃了一个:“那你多吃一点。” 林研看着他,就像是在看某样新奇的事物般:“边吃东西边说话也是不被允许的。” 顾成阳满脸不在乎,依旧一边吃一边说:“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一回林研久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顾成阳才听见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没被当做人对待过。” 顾成阳拿着串子的手不由得顿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地面,而不敢去看林研的表情,他怕见到那张神色空洞的脸。 “那以后我把你当人,”顾成阳对他说,“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了。” 林研没再说话,低头又吃了一个关东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0章 异乡人 10. 不知不觉一杯关东煮吃完了,最终一大半都是林研吃掉的。 过了十多分钟,到了检票的时间,顾成阳带着林研上了火车。绿皮火车内闷热潮湿,车上大多数是手提大包小包行囊的外来务工者。 林研从小到大都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长途汽车。他在锦衣玉食的城堡里长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面容疲惫沧桑的人。 车厢里拥挤不堪,为图省钱的夫妻只买了站票,搬了一张板凳坐在车门口,两个人轮流坐,这位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背上背着一个箩筐,里面还装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林研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她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半大的婴儿。婴儿在怀里啼哭,女人就毫不避讳地脱了上衣,露出黝黑的胸膛,给怀里抱着的娃娃喂奶。 坐在女人旁边的是个古稀老头,穿着粗糙发黄的汗衫,拿着一个破损的老年机放在手里反复研究,褶皱皲裂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顾成阳白天在病房外踩点的时候,偶然听见护士们在聊607的病人,多少了解到林研的家庭条件。 或许门口那对坐在板凳上的夫妻不吃不喝一个月攒下的钱,还抵不上他在首都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一天的住院开销。 原以为林研会适应不了这种环境脏乱的绿皮车厢,但林研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安分地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十个小时的火车从黑夜开到黎明,顾成阳告诉林研这两天是五一节正值返程高峰,没买到卧票,只能买坐票了。 林研说没关系,反正他晚上本来就睡不着。 火车在农村与城市之间穿梭。时间渐渐到了深夜,对面的女人将孩子用被褥裹好用绳子绑在胸前,自己靠在窗边睡着了。旁边穿着汗衫的老头四脚朝天地瘫在座位上,鼾声如雷贯耳,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无法开机的旧手机。 顾成阳也昏昏欲睡,上下眼皮不停打着架,却在即将坠入梦境的那一刻被旁边的人一把推醒。 “喂,你那包里还有东西吃么?” 他睁开眼,看见林研指着他抱在胸前那只黑色书包,目光依旧清冷淡漠。 这是现实世界里的林研头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顾成阳立刻将包打开,把那些五花八门的零食拿出来递给他:“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吃。” 林研说睡不着,果真就一晚上没有睡觉。他看着车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然后不知不觉地吃光了顾成阳书包里的所有零食。 之后林研就没再叫醒他,顾成阳靠在椅背上昏沉地睡了一夜,在清晨时分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吵醒。 第20章 与他一同醒来的是婴儿的母亲。她依旧和昨天一样脱下了半边的上衣给孩子喂奶。 喂完了奶以后,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喃喃地唱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顾成阳侧过头看去,看见林研正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和怀里的婴儿。 清晨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红血丝的眼里不知是何时盈起了泪光。 他的眼神里夹杂着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 听到顾成阳醒来的动静,林研就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 顾成阳将他一晚上吃剩下的零食包装袋全部收拾在一起,拿去丢掉,回来后对林研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就到c城了。” 林研并不好奇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地是c城,只是点了点头:“哦。” “我最近新写了一首歌,你想听听看吗?” 说着顾成阳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和录音机与他分享时,林研却冷漠地回绝了他:“不想。” 顾成阳拿着手机的手猝然顿住,表情也变得窘迫尴尬起来。 他在贴吧里认识的wildfire热忱开朗,会认真地听完他的作品和他推荐的每一首歌,会一边嫌弃他的录音条件一边帮他混音,会把自己制作的beats发过来让他填词,也会被他的歌词打动到落泪。 wildfire也曾说过,现实中的他与网络上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可顾成阳依旧期待着,林研对自己的态度会与对别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因为他相信荒原旅客对于wildfire有不一样的意义。 然而现实中的林研对待他依旧是这样冷漠,就像是一块永远都捂不热的冰块。 顾成阳将手机收了回去,干巴巴道:“没事,那就下次有机会再听。” 林研没再说话,靠在窗边闭目休息,手抵着太阳穴,一下下揉着那酸痛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四周漆黑一片,绿皮火车在抵达c城前需要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 火车在轨道上的声音轰隆作响,黑暗中,林研忽然开口说:“我没有不想听,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做不成任何事情。等过一阵子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听的。” 他的语气很淡,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这一段话完整地说出口。 顾成阳猛然侧过头,黑暗里他只能看见林研模糊的轮廓,但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慢慢提起。 半晌后,顾成阳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去c城吗?” 黑暗的隧道里,林研反问他:“为什么?” 顾成阳告诉他:“我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那上面说,c城是一座不会排斥异乡人的城市。在那里任何人都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是吗……” 林研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他缓缓地睁开眼,看见隧道尽头的光亮乍然而起,隧道外的阳光明媚刺眼。 翠绿的山川被淡淡的云雾缭绕,清澈的河流水波粼粼。 远处城区的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顾成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条讯息出现在屏幕上。 【欢迎您来到c城,长路漫漫,祝您旅途愉快。】 第11章 “我抓到光了。” 11. 在得知林研自杀未遂在医院醒来的的那一刻,顾成阳就做好了离家出走的决定。在未与林研见面的二十四小时内,顾成阳一边不停地发信息稳定对方的情绪,另一边也在想办法完善自己的计划,以确保逃跑路线切实可行。 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之后,最终他带着林研成功抵达c城。 可即便如此,这场临时起意的仓皇出逃,仍有许多疏漏之处,其中顾成阳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手头的钱不够。 到达c城之后,头一天他们先在车站附近的宾馆里落了脚,第二天顾成阳就在附近找起了房子。 午时三刻,顾成阳来到和房东约定的地点。中年的房东操着本地口音,指着那一栋居民楼告诉顾成阳,这一整栋的房子都是他的。 顾成阳一下午看了很多种户型的租房,最后为了节省开支只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单人间。 好在出租屋里设施齐全,顾成阳将主卧让给了林研住,自己则睡在客厅里。 房东知晓了这个情况,在签完了合同后,又不知从哪搞来一张旧床来,放在客厅里,让顾成阳将就着睡。 租完了房子,因为林研离开医院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带,顾成阳就为他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 在置办完一切后,顾成阳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傍晚时分,林研倚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袖,是顾成阳的衣服。宽大的领子松松垮垮,露出了锁骨,精瘦白皙的脖颈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成阳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走过来问林研愿不愿意出去走走,再去买点吃的。 他没有听见林研的回答,但看到他小幅度地摇了头。 即便顾成阳此时很想出去看看附近的市井街道,但他并不敢将林研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也放弃了出去的计划。 他坐在床上为林研安装新手机,忽然间一阵风吹过脸颊,抬眼就看见站在窗边的林研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 第21章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 猛然想起了首都医院护士们的对话,她们说607的年轻病人在醒过来的第一天就拔了输液管,疯了似的想开窗跳下去,四五个医生护士合力才将他拉了回来,最终是注射了镇定剂才堪堪将他救下。 顾成阳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拽着林研的肩膀一把将他半个身子从窗外拉回来。 “你要干什么?!” 顾成阳急切地喘着气,整个人挡在窗前,背过身将窗关上。 林研皱着眉,揉着自己被拉扯疼痛的肩胛骨。他身形本就瘦削,好像被顾成阳随意一拉扯就能散架似的。 他看见顾成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那道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手腕处。 林研于是机械性地抬起了手腕,纱布下方的伤口被针线缝合,此时已经不再出血,也感知不到疼痛。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顾成阳在惊恐什么,于是解释说:“我没有想寻死。” 顾成阳依旧站在窗前不动,他尽量委婉地告诉林研:“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 林研微微一怔,心里陡然响起了一个嘲弄的声音。 显然自杀过一次的人已经不值得被信任了,别人只会把他当做情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就连顾成阳也是这样。 林研又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想寻死。” “我知道,但你刚刚……”顾成阳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看着林研犹如死水般的神情,触电似的想到了什么。他没再说下去,下一刻他背过身,将方才关上的窗又重新打开,轻柔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学着林研的样子凝视着窗外。 外头的空气格外清新,好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与被潮湿发霉的味道萦绕的火车车厢。 楼下的街道上拥挤杂乱,正值下班时间,四处乱窜的电瓶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间或有鸣笛声传来,与摊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顾成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林研说:“抱歉,我收回刚刚的话。” 他往旁边挪动半步,把窗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对林研歉意地笑了笑:“我说过的,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即便是死…我都不会阻止你,在任何时候你都是自由的。” 那是名为wildfire的网友在聊天中经常提起的词语。 他说他喜欢音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与现实世界不同,天马行空的音乐世界是很自由的。而说唱之所以能令他痴迷,就是因为他能从那粗糙直白的歌词中,感受到一种最为原始而莽撞的自由。 此刻顾成阳知道,自己能给予林研的东西微乎其微,但一定能给予他足够的自由。 林研透过窗外看着一望无际的晚霞,他还未充分理解这番话于他而言的意义,只是感受到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团被扑灭的火焰。 奇怪,原本会产生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他无法动脑,只能僵硬地迈着步伐,又走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一次将身体探出窗外,重复着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居民楼被前方的建筑物所遮挡,那是一栋还在施工的写字楼,有二十多层高,将低矮的楼房完全遮挡在阴影之下。 顾成阳看着林研伸出那只缠着绷带还未痊愈的手,像是在竭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可一尘不染的空气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瘦骨嶙峋的手臂完全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他不断地把手往前伸,直到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丝夕阳余晖的光亮。 林研弯动着手指,丝丝缕缕的光线就随着他的动作,在那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跳动雀跃。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林研很少有机会可以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去做某一件事。他所要面对的只有冰冷的桌面,漆黑的禁闭室,被严格安排好的一日三餐,以及来自他那个严苛到偏执的母亲,所给予的高压与束缚。 而此时他却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完成一件对于正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不会再有人喋喋不休地他耳边说你不能做什么事情,或者你只能做什么事情。 这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愉快。 他看着指间跳跃的光线,平静地对顾成阳说:“我抓到光了。” 第12章 牧羊少年和美人鱼 12. 在网络和现实中性格存在反差的其实不只是林研,还有顾成阳。虽然从离开首都到现在都是顾成阳在主动维系着两人的关系,但本质上顾成阳并不是一个开朗健谈的人。 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回到在贴吧里那种敞开心扉畅聊的状态,现实中他与林研的一次对话不会超过三句。 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林研还非常虚弱,来到c城后的头一个月,他整日待在房间里,有时候会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发呆。 他不愿意出门,唯一一次出门就是手腕上的伤口需要拆线,他不得已才跟着顾成阳去了一趟附近的小医院。 最初的几天里顾成阳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林研的身边。林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就拿着纸笔戴着耳机,坐在门外写歌词。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顾成阳如往常一样在写歌,耳机里播放的是林研在之前发给他的一首伴奏。 这首伴奏的原曲是一首北欧民谣,歌手是来自芬兰的一个金属乐队。 第22章 林研在听说唱之前涉猎的曲风非常广泛,他喜欢很多类型的音乐,英式的摇滚,北欧的金属,乡间民谣,甚至传统戏曲他都会听。 在无数个与荒原旅客畅聊的夜晚,他经常会提到北欧的金属乐,也曾说过,未来最想去的地方是挪威与芬兰。 在他眼里的北欧音乐,是华丽恢宏的编曲和空灵的女声交融在一起,编织而成的梦幻绮丽的乌托邦。 但这次采样的这首歌虽是由金属乐队演唱,却是一首中世纪风格的民谣。 爱尔兰哨笛婉转悠扬,歌词像诗歌那般优美。 “at the end of the river the sundown beams 在河流的尽头,只见霞光微露 all the relics of a life long lived 一个历经风雨的生命筑起了这里的遗迹 here' weary traveller rest your wand 疲倦的旅行者啊,在这里你可以放下手中的魔杖 sleep the journey from your eyes 让旅途在你眼中沉眠。” 林研采样了副歌的旋律以及间奏里的爱尔兰哨笛,将音符重新排列,制作成了一首舒缓的boombap伴奏。 顾成阳听着耳机里的音乐,他想象着牧羊的少年坐在山坡上写诗歌,黄昏之时在河流的尽头遇见了从大海里逃出来的美人鱼。 美人鱼奄奄一息坐在礁石上,鱼尾受了伤,日落的光辉将她笼罩,滴滴泪珠滑过脸颊,变成一颗颗绚丽夺目的珍珠。 灵感犹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顾成阳在歌词里构造了一个绮丽的童话世界,牧羊少年救下了被人类伤害的美人鱼,带着她逃离到了一个只有鲜花和雨露的乌托邦。 顾成阳在创作的时候,一旦投入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在半年前他曾用荒原旅客的账号向wildfire讲过自己的一段趣事,他有天在公交车的站台上写歌,因为太过投入,连自己上错了一班车都浑然不知,等他将那首歌写完,发现居然已经在那班错误的公交车上坐了十多站之久了。 故事的结局牧羊少年和美人鱼在乌托邦里一同生活,时光荏苒,几十年后垂暮的少年在美人鱼的怀里安详死去。美人鱼日复一日地守着少年的残骸,晶莹剔透的眼泪汇聚成满是珍珠的河流,最终流入大海。 若不是林研突然打开房门,顾成阳也察觉不到自己居然竟不知不觉坐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口。 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将他引领过去—— 那一定是一颗炽烈跳动的心脏,和耳机里的鼓点一样充满了盎然生机。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顾成阳毫无征兆地仰头倒下去,摔倒在林研脚边,手上的笔没有拿稳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顾成阳未曾预料到林研会开门,他立刻慌乱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林研看着他,半晌,嘴角扯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坐在门口干什么,你是看门狗吗?” 顾成阳手里握着笔和纸,快步跟随在林研身后,他解释道:“我在写歌,写着写着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他本想把写好的歌词给林研看,却在递出本子的那一霎那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知道林研未必会有兴趣看。 林研没有去理会他,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罐可乐。 林研打开可乐的瓶盖,细密的气泡险些溢出瓶口,他仰头喝下一口,瞥了一眼顾成阳,冰凉的可乐滑过他的喉间,连同他的语气都变得冰冷:“我暂时还死不了,你不用二十四个小时都守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成阳眼看着林研又打算回房间,连忙叫住了他,“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林研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我最近找到了工作,也攒下了一些钱。等我攒够了,我们就去买一台电脑还有录音设备,放在那儿,到时候你就可以在上面做歌和录音了。” 顾成阳指着客厅角落的那张写字桌,顿了顿又道:“也可以放在你房间里,看你喜欢。” 林研没说话,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最终问他:“所以你要和我商量什么呢?” 顾成阳说:“和设备有关的东西你肯定比我懂得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买吧。” 冰凉的可乐下肚,林研感觉自己说话都带着寒意,他没多加思索,就对顾成阳点头说:“好啊。” 顾成阳微微愣住,没有料到林研竟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林研仰头喝着可乐,他没有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蹬掉了拖鞋,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顾成阳的床上。 那张放在客厅一角的旧床,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研一条腿屈坐在床上,另一条腿一晃一晃地挂在床沿,他下半身穿着一条宽松短裤,上半身的那件大码短袖依旧是顾成阳的。光滑的小腿袒露着,过于白皙的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都甚是清晰。 顾成阳看着他,总觉得此刻林研的状态与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样,虽然眉眼之间的神情依旧阴郁寡淡,但多了一种像是从黑白变成了彩色的转变。 林研四处打量了一圈,又抬眼去看顾成阳,匪夷所思地问:“这么小一张床,你晚上到底是怎么睡的?” 顾成阳的个子少说有一八五,而面前这张床撑死也就一米八。第一个晚上他确实有些不习惯,但过了几天也就逐渐适应了。 第23章 顾成阳其实没有想这么多,也未曾觉得委屈了自己。毕竟是他擅自做主将林研带到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陪着他过这样拮据贫穷的生活。林研本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是顾成阳固执把他留在了下来,继续忍受这犹如炼狱般的人间生活。 所以比起自己,顾成阳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林研受委屈。从规划离家出走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觉悟。 顾成阳对他笑了笑:“没事的,睡了几天也就习惯了,对我来说小床更有安全感。” 林研仰头倒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里面那张床倒是挺大的,老实说我不介意和你睡同一张床,当然前提是在我没发病的情况下…”林研半垂着眼眸,淡淡道,“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当我没说。” 顾成阳本该因为林研不介意与他同床而欣喜若狂,紧接却着被两个字绊住了手脚。 发病? 或许是抑郁症吧,顾成阳想,过去这么多天林研的状态很符合抑郁发作的症状。 顾成阳不知道林研每次盯着窗外时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在那平淡如水的表情之下,林研一定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以至于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因为那种感受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 林研开始新奇地晃动身躯,身下的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犹如一个新奇的孩子研究起贴在床头的旧贴纸,这张床是房东儿子年幼时睡的旧床,这些贴纸估计是这个儿子在小时候贴上去的。 可惜上面的卡通人物林研一个都不认得。 他觉得无聊,便将视线重新投向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林研盘起腿坐到他床上,仰起头朝顾成阳扬了扬下巴:“喂,给我听听你的歌吧。” 第13章 不要后悔选择我 13. 顾成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拿着笔记本的手臂都有些颤抖起来,他怔怔地问林研:“真的?” 林研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不想给就算了。” 顾成阳不可能放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立刻就坐到林研的身边,打开了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他迫不及待地对林研说:“这是我今天刚写的词,用了你前段时间发给我的beat。” 林研瞥了一眼,这是他在自杀之前发给顾成阳的最后一首伴奏。 那天当晚,他房间里的稿纸和电脑里的录音文件就被母亲发现,那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在得知他每日躲在房门里闭门不出,不是在练钢琴,而是在接触这种不入流的音乐时,几乎是立刻就大发雷霆,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房间里的乐器和录音文件毁了个干净。 林研看着顾成阳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笔锋苍劲有力,和他本人的气质倒是一点都不相称。 顾成阳将耳机递给林研一只,耳机里响起了爱尔兰风笛的前奏,伴奏里的每一个鼓点、钢琴和弦乐林研都无比熟悉。与那些光靠一台电脑就能完成的伴奏不同,这首伴奏很特别,除了采样和鼓组的部分,每一道有旋律的分轨都是他拿乐器亲自弹出来的。 鼓点响起,顾成阳轻声地唱着自己写下的歌词,这首歌里顾成阳抛弃了复杂的flow编排和押韵,几乎就像是在讲睡前故事那般,将一个牧羊少年和美人鱼相恋的故事娓娓道来。 “牧羊的少年吹着哨笛,路过夕阳下的河畔 霞光追逐着云层,她坐在晚霞笼罩的河岸……” 一曲终了,林研却依旧盯着那一页泛黄的纸,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就歌词的内容问顾成阳:“为什么最终少年会死在美人鱼的怀里?” 顾成阳说:“因为人鱼的寿命比人类长,所以他们不会一同死去,少年注定会死在美人鱼的前面。” 林研又问他:“那最后美人鱼去了哪里呢?” 顾成阳想了想:“可能…又回到大海里了。” “不,她不可能回到大海,”林研摇头,笃定地说,“她原本就是从大海里逃出来的,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带给她痛苦的地方。” 林研说完后才不由一怔,他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带入成了美人鱼的角色。 顾成阳将有线耳机的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点点头,看向林研:“你说得对,美人鱼不可能再回去了。” 拥挤的出租屋里灯光幽暗,两个人挤在客厅的小床上,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嘎吱的响声,林研问:“顾成阳,你觉得这是一个悲剧吗?” 这是林研头一回叫他的名字,声音清亮柔和,语气很认真。 “应该是吧,”顾成阳说,“少年死去以后,美人鱼只能孤寂地度过余生,这对于她而言并不公平。” 林研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泡,摇着头说:“可我觉得不是啊。少年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无虞,最后还死在了爱人的怀里,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并不差。” 顾成阳沉默了片刻,他未主动提起,林研也没有开口询问,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以谁为原型的故事。 耳边响起清脆的笑声,顾成阳侧过头,这是他头一回在林研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写牧羊少年了,不如改成牧羊犬吧,”林研歪着头看向他,轻盈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既然你说美人鱼上了岸以后是被人类所伤,那她喜欢人的概率一定还没有喜欢狗的概率高,毕竟狗比人可爱多了。” 第24章 “啊?”顾成阳愣愣地看着他,还未从他这无厘头的脑洞里反应过来。 林研又轻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顾成阳局促地摸了摸后颈,憨笑起来:“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毕竟只是个童话故事,美人鱼并不可能轻易爱上人类。” 林研不语,而是拿过顾成阳的手机翻看起来,文件夹里放着很多音频,这一年来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所有作品,都被他完整地保存在那里。 只是当初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是压缩后的mp3版本,压缩后音质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损害,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林研将文件夹看到底,平静地告诉他:“我很喜欢你写的这首歌,只是可惜,伴奏的源文件已经没有了,包括我过去做的所有beats,也通通都没有了…并且我不打算再重新做一遍。” “没关系,”顾成阳几乎是立刻道,“只要你还愿意继续做音乐,我也一定会继续唱下去。” 他的眼神真诚而炽热,身上带着一股还未褪去的书卷气息,意气风发的神情和附近学校里的高中生别无二致。 顾成阳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其实不是很协调,他的眉眼深邃严肃,不笑的时候显得气质冷冽。而下半张脸的嘴唇立体丰润,厚度均匀,唇峰微微翘起,笑起来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青涩傻气,一下子中和了那眉眼之间的锐利整肃。 林研拿着他的手机,播放起里面的作品,有一些是林研为他做完混音的成品,有一些还只是粗糙的demo。 顾成阳接触说唱比林研还要早很多,最早的一段录音是在两年前,也是他第一次尝试rap的时间。 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在写歌,包括来到c城后的这一个月。 林研点开每一首作品,问顾成阳这些歌的创作背景,顾成阳认真地答着,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热爱和赤忱。 一直到后半夜,林研才听完了他这两年的所有作品,从最初的模仿和翻唱,到逐渐探索出自己的风格,研究flow的技巧与变换,创作出走心的歌词与旋律,两年来他的进步很大,不亚于如今市面上的专业rapper。 只是顾成阳还从未将这些歌曲发表在音乐平台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六月的c城闷热异常,客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生锈的落地风扇放在床头呼呼地吹着,噪声环绕在拥挤狭小的出租房内。 林研趴在顾成阳那张小床上,手里翻看着顾成阳那本用了两年的歌词本。 而这里边不仅是写着歌词,还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事件记录,与其说是歌词本,倒不如说是日记本。 20x8年6月10日 原本打算放弃了,但有人在我的作品下留了言,他说我声音不错,邀请我与他合作。 我还是决定留下。 林研指着这篇日记问他:“这人是我么?” 顾成阳看着那上面的文字,点点头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帖子下留言的日子。” 林研盯着“放弃”这两个字眼,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他:“所以你原本打算放弃做音乐,是我让你坚持下来的?” 顾成阳点头:“嗯,算是吧。” 林研又紧接着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要放弃?” “做的音乐没有人听,也遭到家里人的反对,自然而然就觉得坚持不下去了。”顾成阳看着林研,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林研垂下了眼,他头一回知道,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改变了另一个人未来的走向。一年前若不是他孜孜不倦地向那个名为荒原旅客的网友抛出橄榄枝,顾成阳或许早就已经放弃说唱了,他应该还在念高中,需要考虑的难题仅仅只有期末成绩和课后的作业,闲暇之时他应该会和同学聚会玩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孤注一掷地放弃过去,来到这陌生的异乡,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半晌后,林研问他:“你知道现在的中文hiphop环境是什么样子的吗?” 顾成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低着头思索起来。 而林研未等他思索出答案就顾自告诉他:“一潭死水。” 林研紧接着解释说:“现如今的乐坛做说唱的人少之又少,你随便打开一个音乐软件,占据主流市场的依旧是港台或者欧美的流行乐。说难听点,我们现在做说唱就是死路一条。” 林研的想法悲观,却不无道理,受众面窄就意味着无法靠音乐挣到钱,挣不到钱通俗来说就和死路一条没有差别。 他明明比顾成阳还要小两岁,却拥有不符合年龄的心智。 顾成阳却不认可他这段话,固执地反驳道:“可路是由人开辟的,你不能因为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就断定这是一条死路。” 林研打了个哈欠,眼底盈满了生理性的泪光,他松弛地闭上了眼,不愿再与他争辩。 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他对顾成阳说:“行吧,那希望你未来不要因为今天所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林研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成阳,有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他想对顾成阳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不要后悔选择了hiphop,也不要后悔选择了我。 第14章 共鸣 14. 在来到c城的一个月后,林研难得睡了一个还不错的觉。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顾成阳已经出去工作了。他并不知道顾成阳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他也没兴趣知道。 第25章 窗外阳光大好,路边的枝桠疯长,微弱的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打开窗户一阵闷热的气流瞬间涌进来。 气温攀升得厉害,林研在朝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冒起了汗。 抑郁期结束得毫无征兆,就像这一夜之间入了夏的c城。 一如第一天那样林研又将手伸出窗外,临近午时太阳悬在高空,炙热的光线并未被高耸的建筑物所遮挡。这一次他甚至不用弯腰,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整只手臂都出现在阳光之下。 从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脑海里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灵感。 此时的林研并不认为自己经历了一段抑郁期,或者说他打心里就不认为自己真的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用一种较为激进的方式反抗了那个有着极强控制欲的女人。他知道以自己的性格,积攒的情绪总有一天会爆发,他忍受了十五年,如今宁死也不可能继续当那只任人摆布的笼中鸟。 即便来到c城并非他的本意,可某一瞬间他还是会感激顾成阳带他逃离了那个女人的魔窟。 因为从昨晚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希望自己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沉醉在音乐里,也希望那些正式发布在音乐平台上的说唱单曲可以打上他的tag。 而在昨夜与顾成阳的谈话里,他不得不承认顾成阳有一句话令他产生了共鸣。 ——路是由人开辟的,你不能因为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就断定这是一条死路。 他想走一条别人从未走过的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整个环境,他想和顾成阳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最厉害的rapper和制作人。 当脑海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之后,林研就觉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停留了。 下午六点,顾成阳下班回家,进门那一刻屋子里空空荡荡,客厅的窗大开着,窗帘在风中不停摆动。 过去的一个月,林研很少踏出那扇房门,一日三餐也都是由顾成阳去外面给他买来的,林研消极地拒绝所有交流,有时候一天都不会与顾成阳说一句话。 这一天顾成阳并未察觉到异样,一如往常地拿着从外面买来的晚饭去敲他的门。 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顾成阳拍着房门叫他的名字,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最终忍不住推门而入,不出意外,林研并不在里面。 来到c城的伊始,顾成阳说过会给予林研最大的自由,就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哪怕是林研选择离开他或是离开这个世界,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干涉。 可如今当林研真的从他面前消失的时候,他还是彻底慌了神。 顾成阳对于林研会去哪里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狂奔着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漫无目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炎夏的夕阳依旧无比燥热,汗珠从他的额头滚滚滑落。顾成阳回想到昨夜林研听完了他这两年来所有的作品,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话。那时候他还非常欣喜若狂,在林研睡着以后都激动得难以入眠,恨不得立刻就买下那些录音设备和他一起做歌。 那几乎是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希望,可仅仅只过了一天这希望似乎又处于濒临破灭的边缘。 但顾成阳觉得林研不会这样残忍,先给予他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摧毁。 顾成阳几乎跑遍了附近的所有街道都一无所获,那一刻他觉得林研想要离开他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脑海里甚至有个无比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 或许应该在出门之前就把房门锁住。 直到他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研就站在街边的石阶上,瘦削的身躯覆盖在一件大到没边的短袖之下,下半身是宽大的短裤与拖鞋。 他的旁边是一个流动的小吃摊,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食物名字。 摊位边上放着一个扩音器,循环播放着一个操着c城方言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凉皮凉面,关东煮,臭豆腐,牛肉饼……” 顾成阳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还未走近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林研。” 林研转过头,看着顾成阳跑过来,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成阳用衣袖擦了擦满头的大汗,不想让自己的出现显得过于刻意,他干咳了一声,兀自镇定道:“我正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真巧啊,哈哈。” 林研上下打量着他,微微蹙眉道:“你干嘛去了,怎么流这么多汗。” 顾成阳一阵心虚,真当他以为自己拙劣的谎言即将被揭穿的时候,林研却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胸膛,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问:“锻炼身体啊?” “啊…哦,是的,刚跑了五公里回来,”顾成阳挠了挠头,干笑道,“我高中那会儿是学校校队的,有锻炼的习惯。” 林研盯着他白色短袖下若隐若现的胸肌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你来的正好,”他指了指旁边琳琅满目的小吃摊,说,“我想吃这个叫凉皮的东西,可是我没有钱。” 顾成阳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刚结的工钱,给林研买了一碗凉皮。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出没几步,林研就忍不住停下,拆开了那碗凉皮吃了起来。 第26章 自从再也没有人控制他的饮食之后,林研在吃的方面变得几乎毫无节制,任何一样没有吃过的东西他都会想要尝试。 林研吃了两口后,给予了这碗凉皮好评:“挺好吃的。” 说着他又拿着碗筷送到顾成阳面前:“你要吃一口么?” 顾成阳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林研就微微踮着脚,亲自夹了一筷喂到他嘴边。 顾成阳于是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凉皮爽滑清凉,是芝麻酱、香醋和蒜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本以为林研会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却没有料到林研并不会排斥他共睡一张床,甚至共用一双筷子。 这样的林研令他感到陌生,也最令他熟悉,更贴近与贴吧里那个与他谈天说地的wildfire。 顾成阳尝了一口,冲他点点头:“嗯,好吃。” 林研又吃了两口就把凉皮放了起来,他不喜欢边走路边吃东西,打算等回了出租屋再吃。 林研走在路上,路过每一家店铺都会好奇地进去看一眼。 天慢慢变黑,顾成阳一路都陪在他身后,他对林研说:“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出门呢。” 林研说:“待在屋子里太无聊,我在这儿附近逛了一圈。” 说着他又走进一家位于街角的服装店,店里两个穿着露脐短袖的导购员站在里面卖力地喊着:“年中大促,潮牌服装一百元三件,一百元三件,最低二折起啊!” 顾成阳以为林研要进来买衣服,但林研进去后却不挑衣服,只是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服装店里人流众多,三四个穿着吊带衣着暴露女人化着艳俗的浓妆,在门口的镜子前轮番试衣服。 廉价的香水气味刺鼻,林研一个侧身从她们身边挤过,朝着店里面走去。 顾成阳原本跟在他后面,却在刚进门的时候被一个笑颜如花的女导购叫住了。 女导购指着面前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语气娇嗔又亲昵:“小帅哥~先别着急走啊,这些呢都是我们店前两天上新的新款,有没有兴趣看一下呀?” “不用了谢谢。”顾成阳朝她摆手,礼貌地拒绝对方。正欲离开时,那个导购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真的不看一看吗,我们衣服的材料都是纯棉质地,不起球不褪色,像我们这种连锁品牌质量都是保证的。而且现在我们年中大促,优惠力度很大的。” 顾成阳探头望去,人来人往的服装店里,林研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神情也变得凌厉,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女生,冷硬地回绝着对方:“我说了不用。” 说着不由分说甩开她的手,朝林研消失的方向跑过去。 “我靠,力气真够大的,”女导购皱着眉揉着自己生疼的手,朝着他的背影白了一眼,小声埋怨道,“长得帅了不起啊,切,这吊脾气真是白瞎了这一张脸了。” 第15章 “想不想摸摸看?” 15. 服装店的广播里放着的是一首老歌,顾成阳曾经在电视重播上个世纪的春晚时听过这首歌。当时还很年轻的孟庭苇穿着一袭白裙站在舞台上,歌声曼妙,目光温柔,一颦一笑都优雅迷人。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但此刻顾成阳却顾不上听歌,他穿过琳琅满目的服装和正在试衣的人群,终于在一个女装区的角落里看见了林研。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找不到一丝丝怜惜,飘啊飘飘过千万里,苦苦守候你的归期。” 林研没有在挑衣服,只是站在一个道具模特前面,似乎是在与那个无脸的模特对视,又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大多数时候顾成阳都捉摸不透林研心里在想什么,他的思维就像他天马行空的音乐一样跳跃。 林研通过旁边镜子的反射,看到了顾成阳,下一秒,他转过头命令道:“别动。顾成阳,站那儿别过来。” 顾成阳立刻站在原地不动,并不知道林研是何用意。 林研背过身去,将身前的道具模特挡的严严实实,他弯下腰,窸窸窣窣地在对那个模特做什么,似乎是在摆弄着那个可以调节动作的手。 一首安静舒缓的歌结束,头顶的广播里又放起了一首英文歌,电子舞曲的节奏动感摇晃。 “can't read my,can't read my,no he can't read my poker face…” 半分钟后林研才转过身,朝顾成招手:“come on,puppy.” 顾成阳挪动步伐径直朝他走去,走近时林研却适时地往旁边一躲。 迎面而来的是模特老师朝他竖起的中指。 顾成阳看着面前的那个指着自己的国际友好手势:“……” “哈哈哈哈。”林研懒散地倚靠在一旁的镜子上,见他一副呆滞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听话啊。” 顾成阳走到模特老师的面前,一把抓过它的手臂将那根中指指向了林研所在的方向,面无表情道:“shut up,bitch.” 林研瞥了一眼对着自己的中指,掀起眼皮嗤笑了一声。他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光亮,轻声自语道:“嗯,这句不错。” 说着他点开手机屏幕的录音界面,为那段几分钟的录音按下了暂停键,把手机丢进裤兜里,他没再说什么,迈着大步走向门口的方向。 从顾成阳身边经过时,林研淡淡地对他说:“今天我逛够了,回家吧。” 第27章 从服装店里出来后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亮起,闪着大灯的汽车与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顾成阳快步跟在林研身后,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刚刚进店为什么要录音?” 林研缓步走在街头,与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肩而过,他仔细分辨着周遭的每一道声音,车流声、对话声、树叶的沙沙声,各种各样声音不绝于耳。 隔了很久,他才回答顾成阳的问题:“我在采样。” 回家以后,林研把他这一天在外面所录的音放给顾成阳听。 零星的录音大大小小有十几条,林研一个个点开播放。 手机听筒里传来小摊贩沿街的叫卖声,汽车从路边呼啸而过,菜市场里买菜大妈用c城方言讨价还价,一对夫妻在街头吵架,互相辱骂着对方的父母。服装店里热情似火的导购在耳边喋喋不休。最后一道声音是顾成阳用低沉冷冽的嗓音说着:“shut up,bitch.” 播完了最后一条林研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顾成阳。 顾成阳被他盯得不知所措,林研则带着笑意又垂下眼将进度条往回拉,将录音里的那句“shut up,bitch.”单独截了出来。 林研反复拖动着进度条,他的声音一遍遍地从听筒里冒出来。 顾成阳不明白林研的笑容里带着何种意味,他原以为是自己的玩笑开得太过分惹恼了对方。但林研的笑容里却不见任何恼怒。 林研懒懒地趴在床上,手掌撑着下巴,但像是知道顾成阳在疑惑着什么,他垂着眼说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说脏话还挺性感的。” 他的视线一寸寸上移,目光狡黠,最终停留在顾成阳的胸膛处,声音暧昧又轻柔:“和你的胸肌一样。” 他的眼神就像一只魅惑又危险的狐狸,顾成阳一时间愣了神,没想明白林研为何会将声音会和胸肌联系在一起。 他知道他应该问林研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但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时,顾成阳说出口的话却是和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 顾成阳看着林研望眼欲穿的眼神,不由道:“……要不要摸摸看?” 顾成阳几乎是立刻就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 但林研却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在得到允许后,他立刻就伸出手摸了上来,纤细的手在胸膛间游走,顾成阳感受到一阵轻盈与柔软。 林研的每个动作和眼神都甚是暧昧,顾成阳靠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林研语气不疾不徐地问:“今天下午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对吗?” “啊?”顾成阳微愣了一会儿,连忙辩驳,“不…没有,我是出去锻炼,顺路遇到你。” 林研却像是听不见他说的,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膛:“你回家的时候发现我不在屋子里,怕我不辞而别,赶忙跑出来四处找我,对不对?” “我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上了门,可我们回来的时候门却是开着的。你有这么着急吗,就这么害怕我离开?”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顾成阳知道自己再辩驳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点头承认:“嗯…我很担心你会离开我。” “白痴,你发现我不在的时候,就不会给我打电话吗?”林研不由分说地拾起床上的手机扔在他胸膛上,“那我想问你给我买这玩意儿的作用是什么,当做板砖用来防狼?” 顾成阳低下头瞥着扔在他胸口的手机,一时竟无语凝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干笑了两声缓解尴尬:“我太着急了,没想到这个。” 林研叹了一口气,冷漠地看着他:“怎么蠢得跟狗一样。” 顾成阳挠了挠头,不要意思地垂下了眼:“我下次会注意的。” 林研没再去理他,戴上耳机独自看起了手机里的音乐剧。 他折身躺在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有节奏地跟着音乐晃动脚趾。 他的状态十分松弛,和刚来c城是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成阳也不再去打扰他。他下了班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打扫房间,做饭洗衣这种家务事也通通落在他头上。 林研从前过得不好,但好歹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顾成阳不可能让他出去工作赚钱,也不会让他做家务。 等到他洗完晾完衣服回房间,林研已经不在看音乐剧了。 他戴着耳机面朝着墙,盘着腿坐在床上,手机搁在大腿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屏幕。嘴里还喃喃地哼着歌。 这是顾成阳第一次听到林研唱歌,和他平日说话时的那种冷淡嗓音完全不同。他唱歌时声音干净透亮,还未完全变音的嗓子里有一股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清脆和韧劲。 即使歌词含糊不清,但顾成阳听出来了这是白天在服装店里听到的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顾成阳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打开衣柜,从那个南城带过来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长条的盒子。 林研抬眼看见顾成阳打开那个黑色盒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挑了挑眉,摘下耳机问他:“你还会吹口琴?” 顾成阳将那个闪着光泽的口琴拿出来,口琴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是被长期使用过的痕迹。 顾成阳把它拿在手里,点头道:“会一点吧,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 林研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吹一首我听听。” 第28章 顾成阳本想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口琴,已经快忘记怎么吹了,但看着林研已然做出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又有些难以拒绝。 一时想不到别的歌,顾成阳就闭着眼吹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 一曲结束,林研看着他:“这首歌弱智都会吹,你还会别的么?” 顾成阳低着头思索片刻,凭借着记忆吹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由于时间过了太久,最终磕磕绊绊地吹完了,还吹错了好几个音。 “……” 林研听完后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差点死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死在那西伯利亚的寒风中。 他已经不想问顾成阳还会不会别的了,因为再问下去都是对那把口琴的伤害。 顾成阳知道自己吹得不好,局促地笑了笑:“我很久没有练习过了。” 林研淡淡道:“听出来了。” 顾成阳见林研没有直截了当地戳穿他的水平,心里还一阵暗喜,转而问他:“你会吹口琴吗?” 林研垂下眼,摇头说:“不会。” 顾成阳有些惊讶地瞪大眼,不相信林研连这种入门的乐器都不会。果然林研紧接着的一句是:“我不会是因为没吹过。这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成阳一时无言以对,想起曾经在网上聊天时林研说过,他十三岁就过了钢琴十级,还学过吉他、小提琴等等乐器,一个人就能做完一整支乐队的编曲。 那确实不需要学。 林研打开手机里的编曲软件,点开里面的钢琴插件,然后在上面弹奏出一段旋律。 顾成阳听出来了,那旋律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林研弹完后抬起眼对他说:“你吹这个。” “啊?” 林研看着他一副迷茫的神情,索性从床头那了一张抽纸,用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一长串数字。有一些数字上面或者下面还画着小黑点。 36635656,635653…… 他将这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到顾成阳面前,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简谱会看吧?” 顾成阳愣愣地点头,对照着林研手写的简谱又一次吹起了口琴。 顾成阳虽然没真的正儿八经地学过某一项乐器,但好歹作为一个说唱歌手,对于音乐的敏锐度并不低,他对照着简谱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这一首歌。 悠扬的口琴声环绕在狭小的屋内,林研跟着伴奏轻声唱了起来。 他随着歌声微微晃动身躯,整个人都显得舒适又柔软。 “……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顾成阳怔怔地放下口琴,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任谁都没办法将眼前的人与那个曾经躺在病床上的垂败少年联系在一起。 在音乐世界里的林研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炽热明亮且极具生命力。 听完了他唱歌,顾成阳不由得问:“你有没想过成为一个歌手?” 他的声音条件非常优越,唱旋律尤为好听。 林研抢过顾成阳手里那把口琴把玩起来,闻言毫不迟疑地摇头:“不想。” 顾成阳问:“为什么?” 林研说:“我不适合站在人前表演。” 他的回答很模糊,顾成阳总觉得在那波澜不惊的语气里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为什么林研会这样断定自己不适合成为一个表演者? 以他的天资并不该只是屈居于幕后。 只是还未等顾成阳发文,林研就冷冷地瞥向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把口琴扔回他怀里,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你再问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第16章 “看你表现。” 16. 往后的一个月里,林研情绪状态都还算稳定,白天顾成阳出去工作,他便独自待在家里,整日抱着手机,有时候是看音乐剧,有时候是看电影。但更多时候他还是戴着耳机听歌,曲风也不仅仅是中外的说唱歌曲。广泛涉猎各种曲风的音乐对于一个制作人而言是很有必要的。 在听到某一首给予他灵感的歌曲后,他都会在手机上用那个简易的编曲软件上做记录。这段时间他的灵感很丰富,在短短的一个月内,那里面就多出了几十条记录。 从敞开心扉的那天开始,顾成阳就住进了里屋那个房间,晚上和林研睡在同一张床上。 起初顾成阳还心存顾虑,毕竟林研睡眠本就不好,稍有动静就会被吵醒。 顾成阳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他的睡眠,但林研却告诉他:“你睡觉跟躺尸似的一动不动,要不是你还在呼吸,我都以为你死了。” 言下之意就是林研并不觉得顾成阳会影响自己睡觉,相反他还挺乐意和顾成阳一起睡在屋子的。 但即便是如今林研的状态和正常人无异,但顾成阳还是发现他在晚上似乎依旧睡不着觉。 每次临近清晨醒来,顾成阳都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头,一声不吭地盯着那雪白的墙面发呆,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顾成阳问他为什么醒这么早,林研告诉他:“白天睡太久了,晚上睡不着。” 同往常一样顾成阳每天早起去上班,出门之前林研倚靠在门口的墙边无声地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有一天顾成阳匆忙出门,林研依旧站在门口的墙边,神情木然地垂下眼皮,然后往回走去,轻声对自己说:“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9章 林研知道自己不适合像顾成阳那样去外面工作,也知道自己离开音乐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他从来都自认不讳一个事实,那便是除了音乐之外,自己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看着林研眼里的热情又渐渐退却,顾成阳生怕他又回到原先低沉的状态,于是没有多加思索就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找工作地点的老板提前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前两个月存下的钱,将金额仔细核对过一遍后,他就带着林研出去买录音设备。 当天下午两人去了乐器行和一些品牌授权的专卖店。 与顾成阳满怀期待之心完全不同,林研的反应其实很平淡,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喜悦。 他们买了录音制作必需的设备,台式电脑、麦克风和声卡,以及监听耳机和音响,还有一个用于编曲的电子键盘。 将所有设备搬回家中之后,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制作音乐的软件。 林研坐在电脑前,付了费后将那个叫做“fl studio”的软件安装完成。顾成阳坐在边上,看着他打开一个深灰色的界面,拿着鼠标操控点击,熟练地在里面完成一些基础设置。 顾成阳认真地看着他的操作,半晌,略有些迷茫地问:“怎么全是英文啊?” 林研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似觉得他这个问题白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这是国外的软件,当然全是英文。” 顾成阳看得有些眼花,大多数英语单词他都不认识,最终问林研:“那可以调成中文吗?” “目前版本还不支持简体中文。”林研调完了基础设置,放下鼠标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淡淡地瞥向顾成阳,“这很难懂吗,你好歹也上过高中,连这几个单词都不认得?” 顾成阳垂下头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英语成绩很差,最让我头疼的一门学科就是英语了。” “哦,难怪你从来都不写那种半英不中的歌词,原来是没那水平啊,”林研看着他,半晌后朝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最讨厌rapper在歌词里放洋屁了。” hiphop在中国属于外来文化,很多说唱歌手早期的音乐启蒙也都是国外的说唱音乐。又因为这块土地上并没有这种文化的根源,以至于很多说唱歌手在创作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借鉴国外的曲风和歌词内容。 那种描述只有女人和豪车的纸醉金迷世界的歌词还尚能容忍,最为离谱的是有些国内rapper会在歌词里写一些例如枪支毒/品弹药等等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内容。这也就违背了hiphop最为核心的精神内涵,即为真实。 顾成阳知道林研对于这种音乐深恶痛绝,平日里随机听歌,听到这种类型的歌都会忍不住骂一句的那种。 林研曾形容这类说唱歌手为“脑子有坑的奇葩。” 但此刻顾成阳脑海里却一瞬间闪过一丝灵感,他拍了拍林研,认真地对他说:“哎,我突然有个灵感,唱给你听啊。” 林研一瞬间有些意外,但还是转过身面对着他,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颇有耐心地对他说:“唱吧。” 顾成阳将水瓶握在手上充当话筒,开始即兴freestyle:“我有很多money,诶,每天都要出去shopping,boring life need much funny,诶~生活变得更加happy,skr~” 看着林研的表情一寸寸变得僵硬,最终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顾成阳唱到最后都差点笑了场,停止了在对方雷区蹦迪的行为。 林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眼前的人愚弄了,气得手都有些哆嗦。他拾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水瓶,狠狠地就朝顾成阳身上砸:“顾成阳,你他妈是不是找死啊!” 顾成阳双手护着头,承受着他的连环攻击,神情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林研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来气了,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要死就死到外面去,别他妈的在这里碍我的眼,傻逼。” 顾成阳闷笑着,对林研说:“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说脏话啊。” 林研也微微一愣,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自然地将这种脏话说出口。 在原先他的母亲灌输给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分三六九等,优雅和风度意味着上等,说脏话则意味着下等。上流阶层的人不需要用脏话来控诉秩序的不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秩序的制定者。 而hiphop这种起源于贫穷,起源于对不公的控诉的文化,则是下等中的下等。 他的母亲曾因为他不经意说了一句脏话,就跑到他的学校里质问他的老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所有任何老师以及同班同学都训斥了一通。 以林研的性格在学校里原本就没几个朋友,而那天以后他仅剩的几个朋友都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他们不敢再与林研做朋友,生怕再被他的母亲狠狠教育一顿。 自那以后林研在现实里也变得愈发沉默孤僻,不再与任何人交好。 可如今林研做着最不入流的音乐,吃着他母亲口中下等人才吃的食物,说着下等人才会说的脏话,每一件事放在过去都是能令那个女人暴跳如雷的程度。 但林研却很开心,这是他最真实的状态,他出生在上流阶层,却天生就渴望融入那平凡又粗俗的一切。曾经他会因为展现真实而受到惩罚,如今则再也不会了。他尝试到了叛逆的甜头,并不准备回头。 林研不再打顾成阳,而是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你要是真敢写这种东西,就别想我给你做歌了。” 第30章 顾成阳看着面前那些斥巨资买来还崭新的设备,立刻败下阵来举手投降,然后连声道歉,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哄好。 将制作音乐的设备买来以后,林研就不再无事可做,他整日坐在电脑面前做歌。顾成阳其实也很想学习如何制作伴奏以及如何采样,可他看到满屏的英文就头大得很。林研起初还耐着性子教他这些是什么那些是什么,无奈这个人记住了后转头就忘,这让林研气得炸毛,直接丢给他一个四十多小时的油管教程还有翻译软件,说:“这都学不会,别让我教你了,你他妈自己去学吧!真是气死我了!” 顾成阳于是只能灰溜溜地自己去看教程学习。 但后来林研看见他好几次戴着耳机听教程,听着听着就仰头大睡,比数学课还奏效。最后一次林研索性扯掉他的耳机,直接把他叫醒,冷漠地看着他:“你别学了,这辈子都不用学了。” 这样下去学一百年都不可能学会的,还不如早点及时止损。 但顾成阳却会错了意,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用慢吞吞的语气认真问林研:“所以你一辈子都会给我做歌吗?” 林研没想到顾成阳会想到这个层面,刚想用一贯的态度回怼过去,告诉他想都别想。 但刚睡醒的顾成阳和平时有着些许差别,他的神情温吞慵懒,就像一只乖顺的大型犬,在睡得正香时被人类吵醒也不会恼怒,好像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 于是话到嘴边,林研忽然改了口,他冷哼一声,告诉顾成阳:“看你表现。” 顾成阳果然欣喜地笑了起来,将手机里的视频教程关掉,郑重其事地冲林研点了点头:“好,我不学了,我一定会让你一辈子都给我做歌。” 第17章 不准死在我前面。 17. 八九月的c城燥热不堪,出租屋的客厅里原本没空调,房东知道这件事后说楼上的空房间有台二手空调可以提供给他们。可房东只负责提供空调,搬空调的费用要他们自己出。 房东本想把搬空调的师傅的联系方式给顾成阳,但顾成阳却说不用,他自己会搬空调。 把空调搬过去后,顾成阳又把客厅的破床搬走,然后着手把原先的客厅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录音室,他改造了客厅的旧衣柜,贴上了隔音棉,将麦克风与立架放进去,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隔音间。 林研看着毫发无损的空调,与经改造后宽阔明亮的录音室,简直大开眼界,于是问他:“顾成阳,你还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顾成阳认真想了想,回答:“不会用编曲软件。” 林研于是嗤笑了一声,骂他:“废物。” 后来林研就整日待在电脑前做歌,旋律和鼓点从监听音响里传出来,为了确保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他通常会把声音拉到最大。 屋内的空调大开着,音乐声震耳欲聋,林研一旦投入进去就会完全忘记时间。当他做完来到c城后的第一个伴奏,时间已经走向了夜晚九点。 直到将音乐声音关掉后,林研这才听见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而他忘了关窗,暴雨透过敞开的窗户灌进屋内,将地板都弄湿了一大片。 他连忙小跑过去关上窗,窗外一片漆黑,暴雨犹如洪水般倾斜而下,忽然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 林研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心脏也为之一颤,他立刻拉紧窗帘,远远地离开窗边。 可雷声依旧不停歇,像是盘旋在头顶般,一下下地轰击着他的耳膜。 林研惧怕雷声,于是抱着双腿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捂着耳朵,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下一刻他忽然猛地想起什么,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整,而顾成阳还没有回来。 林研心里愈发不安,他拨打了顾成阳的电话,电话那头嘟了几声后,响起一道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平日里林研从不会在意顾成阳回来的时间,但也知道他从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顾成阳不辞而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唯一的可能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恐惧不断地在内心里攀升,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扇紧闭的大门依旧毫无动静。 林研从未设想过如果顾成阳死了,他应该怎么办。 窗外的雷声不间断地响着,林研只好打开电脑将音乐放到最大,才堪堪将那雷声掩盖住。 直到过了晚上十点,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响起。 顾成阳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门口,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他浑身脏兮兮的,裤管上沾满了泥水,球鞋也泥泞不堪。 林研立刻站起身,顾不上穿鞋就光着脚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顾成阳浑身冰凉,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林研,想说自己身上很脏,会把他的衣服也弄脏的。 可终究他只是张了张口,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林研的举动。他极少能见到林研这样温和的一面,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同样搂住他的腰。 一只手臂就能将那纤细的腰环抱住,他头一回觉得林研在他跟前是这样娇小。 林研抱了他一会儿,就狠狠将他一把推开,质问道:“你他妈的跑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神情也脆弱不堪,像是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第31章 顾成阳被他推得一踉跄,险些跌倒。他没有说话,转身把门关好,不由得嘶哑着声音问林研:“……我如果真的死了呢?” “你不准死在我前面,”林研立刻道,语气强势霸道,“我不允许。” 顾成阳深深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的神情不再失魂落魄,而是朝林研露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好,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死在你前面。” 林研虽然性情阴冷且固执己见,但也绝非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也看出来顾成阳今天的状态和往日大不相同,仿佛是丢了魂一般,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于是他关切地给顾成阳递上一条擦脸的毛巾,好声好气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顾成阳拿着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和手臂,闻言动作一顿,低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冲林研摇摇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林研看着他,冷冷道:“鬼相信。” “真的没什么,”顾成阳低声笑了起来,用冰凉的手去触摸林研手腕上那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下了暴雨,我没有赶上公交车,又不小心在路边跌了一跤,手机也没电了…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很多意外,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糟糕。” 林研听完了他的解释,很想说些安慰他的话,但憋了半天都说不出口一个字,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也是有够倒霉的。” 顾成阳始终垂着眼,半晌后低低地说了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 林研看着顾成阳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疤,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不理解顾成阳为何直到如今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从顾成阳身边离开,径直回到电脑前的转椅上坐下。 “顾成阳,你不用去试图理解我在想什么,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就不要擅自共情我的感受。”林研背对着他,毫无波澜地说着,声音不疾不徐,“收起你那可悲的怜悯之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理解。同样你的一切痛苦也都和我无关,你的心情好与坏、寻死还是觅活都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此刻的林研早已褪去了方才的脆弱和不安,又恢复了以往那副冷漠、骄傲固执的模样。仿佛骨子里就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但顾成阳知道这才是林研最令他感到熟悉的一面。 顾成阳脱去自己脏兮兮的衣物和鞋子,去浴室洗了个澡,蒸腾的热气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耳边依旧环绕着那个将死之人的痛苦呐喊,救护车呼啸的鸣笛声和家属歇斯里地的哭泣。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再去想白天所发生的一切了,不能再露出像刚才那般脆弱疲惫的模样。 因为这不会是林研喜欢的模样。 等到顾成阳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 林研坐在电脑面前,闻声转过头朝他招手:“你洗个澡怎么这么墨迹啊,赶紧过来听我新做的beat。” 顾成阳快步走过去,电脑屏幕上编曲软件的分轨栏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分轨。 顾成阳虽然对于编曲制作一窍不通,但基础的知识还是知道的,一首完整的歌里往往由十几条甚至上百条音轨组成。怎么可能只有一条? 林研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道:“别急啊,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点击那条内容,将隐藏的二十多条分轨样式显示出来,右击点了某个选项,设置好颜色后,再将分轨拖到主页面里。 二十多条分轨一下子齐刷刷地出现在面前,每条分轨的颜色不一,组合在一起形成非常好看的彩虹渐变色。 顾成阳新奇地瞪大了眼,林研则双手环胸,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好看吧。” 林研说着按下了播放键,钢琴的声音响了起来。只听了一句之后,顾成阳就知道林研采样的是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hook是由林研录完保存在伴奏里的,这是顾成阳头一次这么清晰地听他唱歌,他将原曲的节奏变快,唱腔也更加轻快。 而verse的部分只有伴奏,顾成阳在钢琴和鼓点的掩盖下,隐约听到一道悠扬的声音。 还没听够,三分多钟的伴奏恍然就结束了。 顾成阳盯着屏幕,汲汲寻找着里面一道特殊的音轨:“我听到了口琴的声音。” “没错,就是口琴。”林研立刻找到那道音轨,单独点开播放了起来,绵长悠扬的音色在屋内响起。 “拿你那把口琴录下来的,”林研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口琴丢给他,说,“本想等你回来让你自己来吹的…可你迟迟没有回来,我就自己上手了。” 顾成阳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林研对他说:“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重新录一轨,我没意见。” 顾成阳有些受宠若惊,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你吹的比我好多了。” 但既然林研愿意让他在自己的音乐上做出改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 对于顾成阳而言这就足够了。 第18章 另一半灵魂 18. 顾成阳看着林研:“我可以再听一遍吗?” “当然,”林研再一次按下了播放键,“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伴奏。” 第32章 第二遍听的过程中,顾成阳想到了很多事情,从离开家乡来到c城,到最近这一连串的经历,他脑海里浮现出很多零星的韵脚和歌词。 直到伴奏结束,他对林研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林研低着头没再说话,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然后又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顾成阳跟着音乐打起节拍,在钢琴前奏结束后他的声音随着鼓点响起: “这首歌写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不知未来迎接我的是幸运还是劫难 活了十七年至今仍不懂如何计算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应当如何评判 …… 凌晨两点,我躺在月光下无眠 疲惫的神情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惧怕黑夜 白天的笑容开始从脸上慢慢退却” 顾成阳唱完一段verse,林研不由惊讶地挑了挑眉:“直接freestyle啊?嗯,还不错。” 忽然想起顾成阳上一回freestyle时那欠揍的样子,林研又立刻小声补充道:“你这回要是再乱唱我一定打死你。” 随着hook的结束,顾成阳跟着紧随而来的鼓点唱起了第二段verse: “我逐渐成为最真实的样子 不再装模作样地融入所谓的社交圈子 我开始变得孤独,耳机里循环着龙胆紫 不被朋友所理解,像是失去了对快乐的感知 只有到了深夜,我才沉浸于无尽的幻想 那跳动的音符,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场 远离了喧嚣,远离一切世俗名利场 它能带领我去到任何一个想要去的地方 我想去首尔和东京,也想去纽约和巴黎 我想领略各处的美好风景 也想去感受贫与富之间的距离 我所在的城市能否诞生一个说唱巨星?” 这里的伴奏恰到好处的有一个停顿,鼓点和钢琴在那短暂的瞬间通通消失了。 林研在他提出问句的那一刻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显然他就在我面前。” 下一秒伴奏恢复,鼓点响起,顾成阳紧接着唱道:“shout out to 我的制作人,他对此做出了回应。” 林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设计这样一个break应该如何处理。他本想留给顾成阳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而后者显然交给他了一份满分答卷。 伴奏层层递进,顾成阳注视着林研,接着唱着: “满怀希望的十七岁,我踏上去远方的列车 异乡是否会欢迎那远道而来的游客 我想随心所欲地漫步在陌生的街道 与另一半灵魂,邂逅于黄昏的街角” 我与他成了彼此最后的依靠 像雨和云那般紧密相连,又互相需要 飘过千万里,我寻找着他的踪迹 无处归依的灵魂,终究还是等到了归期” 一首歌结束后,林研久久没有做声。窗外的狂风已经停了下来,只剩下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此时林研的脑海里没来由地想起当初和顾成阳一起乘坐绿皮火车,在来到c城之前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那时光明在黑暗尽头乍起,犹如希望的曙光终于出现在无尽长夜之后。 如今林研听完这首歌体会到了和当时相同的感受。 顾成阳告诉他这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实现梦想的城市。林研在这首歌里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希望真的会出现,他们的梦想似乎并不遥远。 “顾成阳,你说你当初想在这里实现的梦想是什么?”过了良久,林研这样问道。 顾成阳不假思索地回答:“想让自己的歌被全世界听见。” 林研低着头说:“满分。” 顾成阳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过看你表现吗?”那张常年冷漠寡淡的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林研轻声说,“你的表现是满分。” 林研知道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和他产生这样的灵魂契合 ,好像他做的每个伴奏都是为对方量身打造似的。 那个伴随着小雨的凌晨,在那间逼仄拥挤的出租屋里,他们录下了两人合作的第一首歌。 林研做完后期的制作和混音的时候是凌晨五点,他戴着监听耳机,片刻不离地盯着屏幕,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 顾成阳昨晚原本想看看林研是如何做后期的,可一首歌的后期制作枯燥繁琐,加之前一天劳累过度,顾成阳没撑过一个小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顾成阳醒来的时候,林研屈腿盘坐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声响。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他花了一晚上制作完成的音频文件,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无故消失。 顾成阳连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你一晚上都没睡?” 林研把手机放到一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看着顾成阳:“睡够了?睡够了就过来帮我录点东西。” 顾成阳疑惑地挠头:“录什么?” 林研说:“水印。” 水印是制作人的专属标记,一般会放在歌曲的前奏之前,作为这首歌的制作人最鲜明的tag。 顾成阳微怔,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来录?” 他没有想到林研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这也就意味着林研以后制作的每一首歌的前奏,都会响起他的声音。 第33章 “不找你录找别人去录?”林研语气里带着讥诮,冷漠地撇过头,低声道,“不想录算了。” “想想想。”顾成阳连忙赔笑着凑过去,扒着桌沿期待地问,“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水印?” 林研说:“spread like wildfire.” 顾成阳轻声跟着他念了一遍,念完后又在脑海里绞尽脑汁地翻译成中文:“……像野火一样传播?” “蔓延!”林研立刻瞪了他一眼,“白痴,别给我翻译出来。” “……哦。”顾成阳又下意识喃喃道,“像野火一样蔓延。” 这回林研直接啪的一声丢掉鼠标,双手抱胸,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成阳,冷哼了一声说:“不录了。” 顾成阳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然后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林研,伸出手摇着他的椅子:“我错了,不要生气嘛。” 林研没说话,重新握起了鼠标,把麦克风推给顾成阳,冷冰冰地对他说:“录吧。” 顾成阳虽然英语成绩差得离奇,但在口语方面却没什么硬伤,发音清晰标准,或许与他听过众多英文说唱歌曲有关。至于英语成绩差还得归咎于是他不愿好好学习的缘故。 大概录了四五遍,林研就找到了想要的感觉,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将那道音频保存,还未进行调音和剪切,就对顾成阳说:“好了,你滚吧。” 顾成阳下意识站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后顿在原地,转过头问林研:“滚去哪?” “?”林研觉得莫名其妙,“你不用去上班?” 按照以往的时间,顾成阳此刻应该要出门去了,但今天他却迟迟不动。 “今天不用去,”顿了顿,顾成阳说,“我辞职了,不打算在那儿干了。” 顾成阳心里吊着一口气,害怕林研会问到辞职的原因,他还没想到应对的答案。然而林研却只是哦了一声,并不对他的事情感到好奇。 林研坐在电脑前,将那段音频进行处理,制作成一个水印放在那首歌的开头。 然后就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他将这首歌曲传到了音乐平台上,以音乐人账号“荒原旅客”的id,歌词里有一栏写着produce by wildfire。 顾成阳建议林研也注册音乐人的id,这样两人的名字就能一同出现在歌手栏里了,何况这首歌的hook也是由他来演唱的。 可林研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这个建议。 将歌曲上传完毕以后,林研就从电脑前站起来,站起来那一刻他忽然眼前一黑,脑海里出现强烈的眩晕感。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被顾成阳眼疾手快地扶住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顾成阳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林研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长期缺觉的脸上布满了掩盖不住的疲态。 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的身躯已经开始发出警报。头部的神经开始剧烈疼痛,林研蹙着眉,熬过了一阵头痛后,额头已经冒起了冷汗。 但林研并不打算告诉顾成阳,他已经失眠快半个月的事实。 尤其是看着顾成阳那副关切的神情时,他几乎是立刻甩开了对方的手。 “我没事,”他淡淡道,“只是在电脑前坐久了有点累,我回房间睡一觉,你别来打扰我。” “好好,你快去睡吧,”顾成阳连忙点头答应,看着林研缓慢走进房间的身影,想起对方从昨晚后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于是冲着他的背影,关切地问,“你现在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早饭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研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房间,啪嗒一声关上房门,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第19章 他被林研讨厌了。 19. 从那时起顾成阳就发现林研的情绪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如果要形容,他的情绪大概是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很大。有时候精力充沛,可以一整天坐在电脑面前,不眠不休地做歌,甚至在一天里就能做好多个伴奏,产出量极高。往往这个时候他的表达欲也非常强烈,总是会抓着顾成阳眉飞色舞地向他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和灵感。 而也有的时候他的情绪会突然变得低落,变得不爱说话,就像是当初在医院病房里的样子,反应迟钝,郁郁寡欢,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正如林研自己说的,这个时候他无法做成任何事情,只能日复一日神情麻木地盯着窗外发呆。 往往他的这种情绪转变也很快,有一次前一秒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叫顾成阳听自己新做好的伴奏,下一秒忽然毫无征兆地陷入消沉,然后告诉顾成阳这首伴奏做得很差劲,不让他听了,还说自己以往做的所有音乐都很差劲。那一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去碰与音乐有关的任何事情。 顾成阳上网查阅了很多资料,隐隐知道林研为何会变成这样。 但林研不是一个愿意承认自己生病的人,尤其是在精力充沛的时候,他做事效率非常高,看着比正常人还正常。 顾成阳本以为只要陪伴他度过低沉的时期就好了,直到有一天林研做出了一个令他恐惧的举动。 林研在做歌时总会把音量调到最大,老旧的居民楼隔音效果不好,因此在他们给周围的邻居也造成不小的困扰。 在最初的几个礼拜,就有邻居前来敲门,第一个来敲门的是住在楼上的一个年轻女孩。她说自己最近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委婉地问林研在晚上十点之后能不能将音量调低。 第34章 那时林研表现得相当客气礼貌,甚至还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并且向她保证自己在晚上会戴上耳机。 住在他们对门的是一个常年酗酒的中年男人。后来有一天傍晚六七点左右,他拿着酒瓶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拍门。 一等到林研放下鼠标过来把门打开,他就立刻指着林研破口大骂,嘴里的话语粗俗不堪。 林研被人打断了思路原本就已经很不爽了,又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也自认为是个脾气不好的人,愣了两秒后,他暴躁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他曾听房东提起过,说对门的男人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年近四十了没有固定工作,还得问年迈的父母要钱。 于是林研毫不避讳地直指他的痛处,对门的男人被他羞辱地羞愧难当,恼怒地砸碎了手中的酒瓶,差点就要和林研动起手来。 男人扬言要弄死他,林研面对那凶狠的眼神,以及比自己强壮数倍的身躯也毫不畏惧。 那一瞬间他的情绪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他对那男人说,有本事就弄死我,下半辈子你也别想好过。 若不是顾成阳下了班后及时赶到,匆忙将两人拉开,林研恐怕已经被他用破碎的酒瓶砸伤送进医院了。 后来顾成阳也不顾上面色铁青的林研,连声向那中年男人道歉,并再三保证以后会减小音量不再打扰到对方,那人才善罢甘休。 在这场混乱之中林研毫发无损,反倒是前来拉架的顾成阳被破碎的啤酒瓶划破了手臂。 待到男人离开后,林研瞥了一眼顾成阳受伤的手臂,冷着脸回到房间里,啪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将来自顾成阳的关心话语通通挡在门外。 他拒绝与顾成阳的任何交流。 顾成阳连自己流着鲜血的手臂都不去管了,急切地拍打着他的房门。 回应他的是无止境的沉默,房门落了锁,他知道林研已经禁止他踏入那扇门半步了。 林研独自坐在房间里,依旧气得喘不上气,回想到顾成阳低声下气地向那个男人道歉的样子,胃里就止不住地泛起恶心。 他不理解,不能接受,也绝不允许。 顾成阳还在外面不停地拍打着房门,他急切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林研,你开开门,不要不见我啊。” 林研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高涨的情绪,拾起床头的玻璃水杯就狠狠地往门口砸去。 “你他妈的别烦了!”林研低吼一声,隔着房门大声质问对方,“顾成阳,你就是一个怂逼,凭什么向这么一个烂人低头?他妈的真叫我恶心!” 门外的敲门声猝然停止,顾成阳颓然垂下自己的手,他怔然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猛然涌上一阵难过。 他被林研讨厌了。 沉默了良久,顾成阳才低低地解释道:“我如果不阻止你们的话,你很有可能就被他砸伤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还没说完,林研就打断了他,语气歇斯底里:“那又怎么样?老子连死都不怕,他有本事就杀了我,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不怕他!” 顾成阳的神情里陡然闪过一丝错愕,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回林研直接冲到房门口,打开了门,直直地看着顾成阳,神情狠厉。顾成阳看到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软下了声音:“……你冷静一点。” “啪。” 还未等顾成阳反应过来,林研就扇了他一巴掌,语气咄咄逼人:“你知道你刚才那副模样像什么吗,像一只不要脸的狗。” “我…”顾成阳还未来得及辩解,另一边脸又被扇了一巴掌,林研像是用尽了全力,顾成阳只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林研咬牙切齿地骂他:“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怂的人,你怎么不去死啊。” 顾成阳沉默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承受着林研给他带来的疼痛。 他的脸很快就被打得红肿不堪,最后连疼痛都不太能感知到。 直到林研停了手,他才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将林研搂在怀里。 林研微微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顾成阳紧紧地抱住了,脸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林研能闻到顾成阳身上淡淡的烟味。 顾成阳力气很大,林研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松开,于是骂道:“你他妈的放开我!” 顾成阳依旧不为所动,他低低地问林研,语气里都带着祈求:“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他的态度可谓非常卑微,但手上的力道却毫无变化,林研说不出一点话,差点就在他的怀里喘不过气来。顾成阳放开他的时候,他的眼底盈满了因窒息而产生的泪水,最终靠着门框喘了好久才堪堪恢复状态。 他看见顾成阳红着眼看着他,目光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顾成阳每次都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了,但林研知道他才是掌控局势的那一个。每一次林研都不自觉地在接受着对方为他安排好的一切。他是最被动的那一个人,被动地接受,被动地原谅,可他却并不因此产生抵触。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顾成阳那可怜巴巴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有那张被他打得红肿的脸,林研忽然没那么生气了,心底甚至还产生了一丝于心不忍。 第35章 这让林研觉得荒谬,但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回房间,顾成阳却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回去。 林研转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眼底的神情脆弱不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林研冷冷道:“别装可怜。” “你知道吗,看到那个人拿着破酒瓶往你身上捅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害怕你真的死在他手上,”顾成阳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闷闷道,“我不想再亲眼看见这样的事了。” 林研很快就抓住了重点,淡淡地问他:“你亲眼看见过别人死在你面前?” 顾成阳没说话,林研立刻准备掉头回房间,又被顾成阳一把拉住。 顾成阳沉默了很久,才用嘶哑的语气告诉林研:“之前有一天我回来得很晚,我没有告诉你原因,其实是因为我那天去了医院……”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林研的手,身体也靠着墙滑下去,最终颓然坐在了地上。 他告诉林研自己之前工作的地方是一个仓库,日常的工作就是将很重的货物从货车搬到仓库,或者把仓库的货物搬上货车。 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同事叫赵伟,赵伟比顾成阳年长七八岁。他是一个热忱开朗、工作积极的人,有一回午间休息,他看见顾成阳坐在墙边戴着耳机写歌词,便凑了过来询问他在写什么东西。 与在林研面前不同,顾成阳在外人眼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工作的时候他闷不吭声地做事,休息的时候就远离喧闹的人群,独自在角落里写歌。以至于在那儿干了三个月,同事对他依然一无所知。 直到赵伟主动过来搭话,顾成阳才告诉他自己在写歌词。 赵伟对于说唱一窍不通,但戴着顾成阳的耳机听了他发表在音乐平台上的歌后,他就笃定地告诉顾成阳:“你这歌太牛逼了握草,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火的!” 然后他拍了拍顾成阳的肩:“等你当上大明星一定不要忘了兄弟我啊!” 后来赵伟就经常过来找顾成阳聊天,顾成阳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是c城本地人,家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而他是家中最年长的大哥。 他的父亲去世的早,母亲身患重病无法工作,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的头上。他初中草草毕业后就出来打工,靠做着最低廉的体力活来赚取弟弟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 顾成阳怎么都想不到他身上的压力这么重,因为赵伟每天都笑嘻嘻地和众人插科打诨,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有一阵子林研在抑郁期,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也不睡觉。顾成阳时刻都担心着他的情绪,以至于工作的时候都眉头紧皱,愈加沉默寡言。 赵伟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笑着过来劝导他:“哥作为过来人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才多大呀,不要总是苦着一张脸,这样不好。” 顾成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源自于底层小人物的坚韧与不屈,他拼命活下去的样子,仿佛时刻都散发着一股耀眼的光芒。 直到后来有一天,赵伟戴着口罩来上班,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止不住地咳嗽。 关心他的同事们纷纷上前询问,赵伟就告诉他们自己发烧了。 同事们都劝他请假回家休息,赵伟却笑笑告诉他们:“我妹妹上大学的学费还没凑够呢,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请假休息。” 顾成阳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也过来劝他回去休息,他却固执地把顾成阳从身边推开,让顾成阳不要离自己太近,免得被传染。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窗外忽然变得漆黑一片,闷重的雷声轰隆作响。 赵伟站在货车上将最后一箱货物搬下车,这时候他的身体早已经支撑不住了,最终连人带货物从车上摔下来。 那时候顾成阳正打算收工,忽然听到一阵闷响,还以为是雷声,便没有多在意。直到他听见同事们的尖叫和呐喊,他才猝然回头,看见赵伟躺在地上,重重的货物压着他的下半身。 接下来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有的人七手八脚地合力将重物抬起,有的人手忙脚乱地拨打着120电话。 闪着蓝色灯光的救护车在暴雨中飞速行驶,路上的私家车纷纷为其让路,最终救护车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将赵伟送到了医院。 在医生和护士们长达三个小时竭尽全力的抢救之下,赵伟还是在傍晚九点多的时候停止了呼吸。 那个乐观爽朗、总是笑嘻嘻的人长眠于此,再也没有醒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计算着自己这一天的收入,脑海里想着的是等自己攒够了钱,妹妹拿到学费后的灿烂笑容。 第20章 “我又不是同性恋。” 20. 顾成阳说到最后几次都哽咽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几乎是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林研面前了,林研看见了一个敏感脆弱又胆怯的顾成阳,而后者几乎是林研见到过共情能力最强的人。 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共情能力,顾成阳才能总是写出那种真实赤忱的歌词。 但林研知道自己与他恰恰相反,哪怕他客观上知道赵伟的死让人十分惋惜,可潜意识里依旧认为这是他自作自受,内心也没有产生半点怜悯之情。 意识到有这样的想法后,林研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一刻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意识到自己的心里好像藏着可怕的冰块,以至于无法被任何事情打动。 第36章 可最后的理智告诉林研不能将真实的想法诉诸于口,因为这或许会让顾成阳伤心。知道自己还尚存一种名为同理心的东西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情绪在顾成阳的叙述中慢慢趋于平静,最终他抬脚踢了踢顾成阳的大腿,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冷漠道:“这一次我原谅你了,但你下次要再敢对着那种人卑躬屈膝,我一定会杀了你。” 顾成阳欣喜地抬起头,仿佛还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睛,急切地爬起来,想再一次确认林研所说的话。 可林研却不给他任何确认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房间里,关门落锁。 顾成阳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知道林研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身体瘦削羸弱,却总是挺直着腰板,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他所没有的骄傲,在任何事情上都绝不会低头,耀眼得让顾成阳窥探一眼都望尘莫及。 顾成阳觉得林研应该一直这样骄傲下去,他要守护林研的骄傲,哪怕让他付出一切都在所不辞。 清醒过来的时候,顾成阳摸了摸自己依旧疼痛的脸颊,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可自拔的受虐狂。哪怕林研总是对他恶言相向,他也毫不气恼,只要林研在他面前展露出一点点心软和动情,他都会欣喜若狂,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对方付出一切。 这种情感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便再也覆水难收。 林研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顾成阳靠在门外的墙边睡着了,像是一整夜都睡在了那里。 林研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把他叫醒:“喂,别在这儿睡,冻感冒了可没人照顾你。” 顾成阳醒过来后迷瞪了一会儿后就站起身,坚硬的地板和墙面硌了他一整夜,起来的时候腰腿一阵酸痛,他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林研看着他这副样子,暗骂了一声,“搞得像是我虐待你似的。” “没…没有,”顾成阳低头笑了笑,对林研说:“你饿吗,我下楼去给你买早饭吧。” 林研无声地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到电脑边上坐下,不再去看他一眼。 等到顾成阳把早饭买回来,林研已经在做歌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成阳自觉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没敢去打扰他。因为顾成阳知道他在专注做歌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否则免不了发一通脾气。 顾成阳买了两份煎包,等他在沙发上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那边监听音响里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林研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散落的头发时不时会吃到嘴里,林研索性把它们都别到了耳后。 自从来到c城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剪过头发,如今已经长到遮住了耳垂。 然而洗过后的头发蓬松柔软,没一会儿又从耳后滑落。 林研吃着煎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顾成阳,问:“有皮筋吗?” “啊?”顾成阳迷惑地眨了眨眼,他作为一个男生显然不会有这种东西,“……没有。” 林研不再去看他:“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看着林研还在不屈不挠地和头发做斗争,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这副抓狂的模样让顾成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林研再一次看向他,顾成阳立刻收起了笑容。 林研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再一次问他:“那剪刀总有吧?” 顾成阳惊讶地瞪大了眼,等到他意识到林研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先一步从茶几下面拿到了剪刀,正准备对着自己的头发剪下去。 顾成阳立刻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夺过剪刀。 林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顾成阳慌忙地解释道:“没有皮筋……但有别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剪刀收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喜糖,抽出绑在上面的丝带,对林研说:“这也可以的。” 这盒喜糖是当初赵伟订婚时送给他的,如今他的那个未婚妻还每天举着横幅和遗像,在他之前工作的仓库门口讨要说法。 林研没说话,给了他一个默许的眼神。顾成阳于是挪到他身边,用那根丝带将他的头发低低地绑在脑后。 红色的丝带垂落在他的后脖颈,失去头发的遮挡后,那张精致的侧颜就显露出来。 他是那种趋向于中性化的长相,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同样立体精致,鼻梁挺立,乌黑浓密的睫毛弯曲着自然垂落,像是漂亮的瓷娃娃。 顾成阳盯着他的侧脸,愣愣道:“你真好看。” 他感觉自己像丢了魂,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研埋头吃着生煎包,闻言立刻噎了一下,抓起旁边的水瓶猛灌了两口。 顾成阳立刻凑上去拍他的背,“你没事吧?” 喝完了水,林研就把顾成阳从自己面前推开,眼底露出厌恶的神情:“恶不恶心啊你,我又不是女的!真是…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成阳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低地说了句哦,就没再说话。 林研吃完了煎包,将吃完的餐盒丢进垃圾桶,忽然瞥见顾成阳手上的伤口。 昨晚被破碎的酒瓶划伤的地方没经过处理,现在已经结痂起了脓。 林研坐到他身边,伸出手按了按那个伤口的位置。 第37章 顾成阳立刻疼得把手缩了回去。 林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地对顾成阳说:“别、动。” 顾成阳不知道林研要做什么,只是顺从地把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一回林研直接用指甲抠下了伤口上的血痂,用力往伤口深处按压,鲜红的血液很快就从裂缝处冒了出来。 顾成阳疼得皱眉,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敢再把手缩回去。 林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片刻不停地蹂躏着那个伤口的地方,他的手指上很快就沾满了顾成阳的血。 他还明知故问地看着顾成阳:“疼吗?” 顾成阳不得不点头:“……疼。” 林研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就受不了了?你也太差劲了吧。这样的疼痛还及不上我能承受的十分之一。” 顾成阳惊恐地看着他,刚想出声问林研为什么会这么说,林研就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丢给他,说:“我下手没轻重,你自己弄吧。” 顾成阳拿着棉签为自己处理伤口,林研又回到了电脑边上开始专注于音乐。 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林研话里的意思,直到后来他在林研的大腿内侧看到一道道扭曲的疤痕,才恍然明白。 在顾成阳的质问下,林研才说这是他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否则自己一定会被那种压抑的情绪逼疯。林研还告诉顾成阳最初他也想划在手臂上,可那个地方太显眼,如果被那个女人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今天是休息日,顾成阳处理好了伤口,就坐到林研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做伴奏。 只是还未做多久,林研就放下鼠标,用手揉着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头又疼了?”顾成阳关切地看着他。他知道林研平日里经常会失眠,而失眠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第二天会头痛。 林研闭着眼点头。 顾成阳说:“我给你按一下吧。” 林研趴在桌子上默许了他。 顾成阳按摩着他同样酸痛的后脑勺,林研松弛地趴在桌上。林研以往每次头疼的时候,顾成阳就会用这个方法为他缓解。 林研不得不承认,顾成阳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不长脑子,做事却格外细心体贴,也很会照顾人。 “顾成阳,你以前在学校里,是不是挺受女生欢迎的?” 顾成阳手里动作一顿,不明白林研话里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话地告诉他:“没有,班上的女生都不大乐意和我接触。” “为什么啊?” “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太无聊了吧。” “是挺无聊的,”林研赞同地附和着,随后呵呵笑了起来:“不过我如果是女生的话,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半晌后,顾成阳轻声问他:“是男生就不可以吗?” 林研说:“废话,我又不是同性恋。” 第21章 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21. 长期失眠且没有药物的干预所导致的后果也不仅仅是头痛那么简单。 在林研情绪高涨的时候,顾成阳可以接受他喜怒无常的情绪,也一次次包容他因一点小事就对自己非打即骂。在林研消沉的时候,顾成阳会默默无声地陪伴在他身边,不断地鼓励开导他。 如果只是这样,顾成阳还会感到庆幸,可因为失眠和极端的情绪起伏给林研带来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折磨,还有身体上的变化。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原本就瘦削的身躯好像又瘦了一圈,顾成阳握着他的手腕,甚至都觉得那白皙的皮肤下面可能只有一层骨头。 此外还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免疫力的下降。来到c城后的第一个冬天,林研感染上了风寒,头几天高烧不退,甚至几度昏迷,顾成阳被吓坏了,连忙把他送到医院,不眠不休地陪在床边照顾他。 高烧退下以后,林研又发起了低烧,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月,才终于痊愈。 可这边林研才刚好,另一边顾成阳就因为劳累过度倒下了。 林研非常排斥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却还是陪着顾成阳过来吊水。 在输液室里,顾成阳手上打着针,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林研戴上两层口罩,越想越气,于是用脚踢了一下顾成阳的小腿:“你他妈的真以为自己是铁人吗,现在累垮了身体才知道休息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没求着你在我生病的时候不眠不休地照顾我,你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关我的事。” 顾成阳脸上扯出一丝苍白的微笑,看向林研:“当然不关你的事,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 “你他妈就是自作自受!” 顾成阳点点头,轻声附和:“嗯,是我自作自受。” 林研还想接着骂下去,下一刻却发现顾成阳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 于是林研噤了声,朝着他翻了个白眼,口罩之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蠢狗。” 顾成阳一直都知道,林研的承受能力比他强得多。尤其是在那次累倒进了医院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真切。 他只是一个月没有睡好觉,身体就出现了问题,而林研几乎一直都在被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替折磨着,伴随而来的是因长期的失眠和神经衰弱所带来的一系列副作用。 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以后,顾成阳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带他去看病。 第38章 来到c城的第二年春天,林研已经和顾成阳陆陆续续地合作发表了十几首歌了。林研对自己做出来的音乐要求很高,对顾成阳也是。一首歌从伴奏作词到录音制作,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问题。一旦哪个环节让林研觉得不满意,这一整首歌就会被他废弃掉。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林研放弃掉的歌多达近百首。哪怕有一首歌有幸被发表了出来,过一段时间林研再去听觉得不满意,照样会把它下架。 虽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做说唱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情,但顾成阳凭借自己稳扎稳打的实力,加上林研的制作水平,也在音乐平台上收获了一批粉丝。 林研自己没注册账号,却酷爱用顾成阳的号去回复粉丝的留言,还往往只挑那些极个别不好的言论去回复。 比如那种平时不听说唱的外行,根本就不懂采样是何物,听了半首歌觉得旋律相似,就留言说他们的歌抄袭外国人。 林研自然忍不下去,在评论区追着那人连科普加指责总共骂了他几十条,最后硬生生地把那人折磨得精神崩溃了,发了视频哭着向他道歉。 林研看了那条视频,才知道对方是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十三岁小孩。那小孩在视频里哭得梨花带雨,用奶里奶气的声音不停道歉:“荒原哥哥,呜呜呜,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抄袭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喜欢打电脑游戏的小屁孩……呜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能不能不要再骂我了啊……我妈骂我都没这么狠……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 林研没想到对方是个小孩子,看到那段诚恳道歉的视频后,到底是没忍心给这小朋友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就趁顾成阳下班回家逮着他也录一段视频回复那小朋友。 顾成阳没上过镜,心里还颇为紧张,对林研说:“你自己造的孽,怎么还得我来还债?” 林研立刻揍了他一拳,非常耍赖:“和我有什么关系?荒原哥哥是你又不是我。” 顾成阳一时无言以对:“……” 接下来他就坐在沙发上,略有些局促地盯着林研举在手上的手机镜头,旁边还附加一张林研写好的稿纸,顾成阳只需要照着上面念就可以了。 “迪迦奥特曼丶王小明同学,你好。看到你的道歉视频,我感到非常欣慰。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就说明你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作为一个……”顾成阳看到接下来的文字,忽然顿住了,他有些难以启齿地看向林研,林研却朝他做了个口型:“接着念。” 顾成阳闭了闭眼,说:“作为一个年长你很多岁的大哥哥,同时也作为一个说唱音乐人,我在这里正式接受你的道歉,并且原谅你的冒失行为。你要知道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无脑发言只会自食其果,有了这次教训,希望你今后在网络上谨言慎行。” 林研写的稿纸里只有这些内容,顾成阳说到最后停顿了半秒,又接着说了下去:“你现在年纪还很小,应该多看看书,多出去玩,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是非的能力,不要总是沉迷于网络,应该把心思多花在学习上。还有,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受到一点挫折就哭鼻子,这样是不好的……” 林研等他说完才按下了摄像的暂停键,最后那段话是顾成阳自己加上去的,林研写的那段发言生硬冷漠,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这个人理性过了头,就连写段安抚人心的话都是这么冰冷。于是顾成阳只能擅自加上了最后的话,才没让自己的发言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 林研不反对顾成阳最后的即兴发言,却对一点感到不满,他指着稿纸上的文字:“你怎么没按这上面的念?” 顾成阳看着上面那行文字:“作为全中国最顶尖的说唱歌手……” 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林研:“饶了我吧,我还不想被整个行业的人一起针对。” 林研骂了他一句怂货就没再说什么,把视频传了上去。 顾成阳头一回在镜头下露脸,这视频一经上传就引来了大批粉丝的回复,他们纷纷表示没想到“荒原旅客”竟然是个帅哥。 还有人把他和那个迪迦奥特曼丶王小明同学的两个视频剪辑在一起传到了视频网站上,还梳理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在众多哈哈哈的评论里,有一条评论引起了顾成阳的注意。 “这个叫荒原旅客的rapper,说话和唱歌的时候都像个正常人,可为什么一打字就变得跟个疯子一样。” 林研用顾成阳的账号发表的言论很多,有一些言论就连他们的粉丝都无法理解。 譬如林研总喜欢把他觉得不满意的作品下架,粉丝们听着听着歌就不见了,就会跑到留言区或者私信问他为什么歌没有了。 一两次还好,问的多了林研被惹烦了,直接在评论区回复粉丝:“我都说了八百遍了,下架了下架了,不是平台原因,是我自己把歌删掉的,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我就不理解了,这种破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听的?你们就这么喜欢被垃圾污染耳朵?无语。” “还有专门私信过来向我要资源的,我真的是qnmlgb了,以后谁再评论区或者私信求哪首已经下架了的歌的资源,我他妈见一个拉黑一个。” 那个被他怼的粉丝回复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匪夷所思:“你真的是荒原吗,没有被盗号吧,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第39章 另一个热心的粉丝回复他:“楼上的哥们儿不要大惊小怪,从去年听到现在的老粉表示,这就是他本人。这货就是这样,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被怼的粉丝非常震撼:“真的吗?是我目光短浅了……” “我可真是太了解这货的尿性了,所以每一次他发新歌我都会第一时间下载到本地,他所有下架的歌我这儿都有。你想听哪一首,我私信发你,免费的不收钱,嘿嘿~”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好人一生平安!老实说现在中文hiphop圈能听到的高质量歌曲真的太少了。你加我qq吧,我的qq号是……” 这俩人一来二去聊了几十条,然后没过两天就双双被林研拉进了黑名单。 林研自然也看到了那条说他是疯子的评论,顾成阳以为他看到后会生气,但林研的反应却很平淡。 他说:“他们口中那个精神分裂的疯子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顾成阳听完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他没道理不怀疑当初林研没有注册账号,就是不想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第22章 快逃。 22. 林研喜欢春天,所以在那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他的精神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好得出奇,以至于顾成阳都暂时搁置了要带他去医院看病的想法。 可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末尾,或许是回想到去年同一时间那段不好的经历,那些不好的情绪又有了反复的趋势,失眠和头痛也随之加重。 就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和雷电,打得顾成阳猝不及防。 林研很不喜欢头痛的感觉,因为头痛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只能被迫躺在床上睡觉,可睡觉对他来说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所以他通常会叫顾成阳去药店买来止痛药。 五月份的某一天,顾成阳眼睁睁地看着林研在两个礼拜内就吃完一盒止痛药,心里非常难受。 于是在一个休息日的早上,顾成阳见林研状态还算平静,就趁机问他愿不愿意去医院看一看。 林研想都没想就回绝他:“你疯了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医院的。” 林研最初拒绝得非常坚定,可最终还是松口答应了。 会有这样的转变,还得得益于顾成阳长达一个月在他耳边的软磨硬泡和苦苦哀求。 林研就算再固执己见、冥顽不化,到底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顾成阳一片真心待他,他也不是一点都感受不到。 “烦死了,我去总行了吧。”最终林研还是做出妥协,不耐烦地看着他,“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真是服了你了。” 顾成阳提前一个礼拜在网上挂了c市精神科最好的医院的专家门诊,第二周的早上就坐地铁带着林研来到了这家医院。 这家医院地理位置偏僻,翻了两趟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 和别的医院不同,这家医院偌大的挂号大厅里空荡冷清,没有拥挤熙攘的人群,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喧哗吵闹声。 无论是排队挂号的,就诊的,或是在药房取药的,每一个人都异常安静沉默。 顾成阳在挂号窗口排队取号,林研就坐在靠墙边的排椅上等他。 他戴上卫衣的帽子,把整张脸都蒙进阴影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暗得发黄的花纹瓷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某种令他不安的东西。 “小妹妹,你也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吗?”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研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坐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再往四周看了看,不见身边有哪个人符合小妹妹的形容。 “别看了,我在叫你呢。”那男人咧开嘴笑了起来,抬手就不客气地摘了他的帽子,又去摸他垂落在肩膀上的长发,“你的头发真漂亮啊。” “别碰我。”林研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嫌恶地皱了皱眉,“眼瞎吗,我是男的。” 那男人盯着他,许久后才怔怔道:“是他们逼你这么说的吗?” 林研意识到这或许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精神病,便没再去理会他。 那人开始自顾自地喃喃道:“也好也好,这样说还可以少受点罪…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一个女人,我以前的头发比你的还长还好看…我每天都可以化漂亮的妆,穿好看的裙子,虽然每个人都嘲笑我…但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我知道我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可后来他们把我抓到了这里,把我绑在手术台上,改造了我的基因,逼着我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我不承认,这帮畜生就会给我打针,把我绑在病床上,每天都往我嘴巴里灌进去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在这个地方,你一旦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就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看向那男人阴暗的眼神,林研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忽然间,有一道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医生和护士从电梯间匆忙跑过来。 那男人听到声音立刻惊恐起来:“他们来抓我了!他们来抓我了!” 他紧张地往周围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林研猛然一怔,对他吼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跑啊,再不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说完他立刻钻到了椅子下面,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着,歇斯底里地祈求着:“求求你们了,不要打我……我一定乖乖听话……求你们了,不要打我好不好。” 第40章 林研略有些惊恐地站起身,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后退。 四五个医生护士合力把男人从椅子下面拖出来。其中一个护士向林研解释,说这是他们医院不小心从病房里跑出来的病患,他是个跨性别者,不认同自己的生理性别,同时他还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和被迫害妄想症。护士说完又让林研不要相信他胡言乱语说的话。 林研点了点头,护士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转身离去。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像囚犯一样被拖走,被押着走出不到五米,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冲林研喊了一句:“快逃!” 顾成阳取完号过来,看见林研呆呆地站在墙边,立刻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林研面无表情地摇头,对顾成阳说:“刚刚从住院部跑出来一个精神病,看着就挺不正常的。” 顾成阳关切地问他:“那你没事吧?” 林研双手插着兜,神情毫无波澜:“我能有什么事。” 取完号后顾成阳带着林研带到三楼的诊室门口,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叫到他们的号。 坐诊的医生是一个看着四十不到的男性,带着口罩和无框眼镜。 顾成阳带着林研一进门,他就看着林研,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好,请坐。” 林研愣了愣,按他的指示坐在那里,坐下后便问:“医生,您都没问,怎么知道看病的人是我不是他?” “这个很好区分啊,”那个医生说,“一般来我们诊室的,拿着病例和挂号单的通常都是家属,两手空空的才是病人。” 林研空空的双手依旧插在兜里,他弯着眼角,朝医生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们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人有病呢。” 医生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那我们可没这种本事,除非把我们的眼角膜换成x光,那倒是能一眼看出来谁生病了。” 林研没头没尾地和那个医生聊了几句,顾成阳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医生单方面停下了闲聊,开始问起具体的病情时,林研的回答令顾成阳猝不及防。 医生问他:“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 林研说:“还可以吧,有时候晚上会睡不着觉,不过这大概和我作息不规律有关,我总喜欢熬夜玩电脑。” “情绪状态呢,有没有存在情绪起伏大的情况,比如忽然情绪低落呀……” “没有,医生。”林研立刻打断了他,“我的情绪向来都很稳定。” “好,那记忆力方面呢,有没有感觉记忆力相较于以往下降了的情况?” “没有,我记性一直不错,可以很快记住一首歌的编曲里所有乐器的旋律和音轨排列。” …… 医生边问边低头记录,问完所有问题后又给林研递过来一张量表,让他照实填写。 林研拿着笔一路打着勾填下去,没几分钟就写完了。 医生手里翻看着林研填完的量表,看了一会儿后,抬起眼看着林研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 林研说:“是的,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笑着问他:“那没病你来什么医院啊?” 林研朝一旁的顾成阳扬了扬下巴:“是他非要让我来的,医生你也给他诊断诊断吧,我怀疑他有妄想症。” “嗯,”医生点点头,“那确实得诊断诊断,妄想症严重起来也会发展成精神病的。” “好的医生,那我就先走了。”林研说着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诊室的门。 “林研!”顾成阳叫着他的名字连忙追上去,却被那医生喊了回来。 “小伙子,你别走!” 顾成阳神情急切地对那医生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请您相信我,他刚刚说的都不是实话。” “我要是连这种谎话都听不出来,我这十几年的精神科医生岂不是白当了。” 顾成阳愣了愣:“那你刚刚……” “你也看到了,你的这位小病人压根就不准备配合治疗。” 顾成阳有些慌了神:“那应该怎么办?” “你坐下,”医生对顾成阳说,“跟我讲讲他的真实情况吧。” 第23章 i need a doctor 23. “根据你的描述,我初步判断他患的是双相情感障碍。” “如果说把人的情绪放在一个坐标轴上体现,那么正常人的情绪应该在-1到1的区间内波动,抑郁症患者的情绪会在-10到1的区间内波动,而双相患者的情绪则是在-10到10之间波动。” “把这种情绪的具象化,就好比是把一个人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紧接着再把他丢到零下几十度的冷库里,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可即便双相患者的自杀率是抑郁症患者的两倍以上,依然有很多不愿意配合治疗的病人。尤其是当他们躁狂发作的时候,不愿意承认自己得病的事实,擅自停药导致病情反复甚至更加严重,这都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考虑到他已经出现过自杀自残的行为,我这里先给你开两个药,回去一定要想办法督促他按时吃药,定期来复诊。吃这些药的头两个月可能会有一定的副作用,都是正常现象,如果这药的副作用太强,就要来我这里重新开药,但是一定切记不能擅自停药。” “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双相情感障碍属于重性心理疾病,一旦确诊就要上报国家,上报了以后免不了会影响未来的升学或就业。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伤人行为,还需要进行强制治疗。” 第41章 五月的天气阳光明媚,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是一片宽阔的绿草地,这片绿草地用铁丝围栏围着,再往后是一幢米白色的高楼,上面挂着“住院部”三个大字。 林研坐在铁丝围栏外的一张石凳上,他双手撑在两侧,用鞋底摩擦着地上的碎石子。 他把头发束了起来,阳光洒在他的发丝和颈肩,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温暖柔和。 顾成阳手上提着一袋从药房里取的药,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慢慢朝他走近。 感受到一道阴影挡住了自己的阳光,林研缓缓抬头,看到顾成阳手里拿着药物,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告诉他了?” 顾成阳略有些心虚地把药往身后藏了藏:“跟他讲了一些你的…真实情况,医生…不相信你说的话。” 林研淡淡地说:“能相信就有鬼了。” 顾成阳呼吸顿了顿,走到林研旁边的位置坐下。虽然这一天的阳光算不上炙热,大理石凳依旧被烘烤得发烫。 林研转头看他,语气毫无起伏:“所以要把我抓起来么,关到那里面去?” 顾成阳随着他目光看向那个被铁丝围栏围起来的住院部。 里面有很多穿着蓝白条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有的在护士的陪伴下放风筝,有的在花坛边上手舞足蹈地跳着怪异的舞步。 “——目前他的症状还不算严重,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伤人行为,是需要进行强制治疗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这个病很大概率需要终生服药,能痊愈的概率也是有的,但也是极少数,也存在康复了几年后又复发的的,情况因人而异。” “按时吃药,积极治疗,是目前提高治愈率的唯一方法。” 看着林研黯淡无光的眼神,顾成阳立刻冲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当然不会把你抓起来,”顾成阳把那袋药放到腿上,对林研说,“医生说了,只要吃药就能好。” “……吃药就能好?”林研喃喃地重复着,从他手中拿过那袋药,忽然神情一顿。 他盯着那几盒药片,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下一秒药物从他手中滑落,林研低垂着头,用手掩着面,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顾成阳听见短促的笑声。 林研不知为何哑然笑了起来。 顾成阳莫名感到慌张:“怎…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这些药我在我妈抽屉里看到过。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可到头来不还是活成了一个精神病。” 顾成阳的脑海里,猛然又想起了医生的话:“——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因有很多种,遗传因素是最主要的因素,父母双方有一方患有双相,就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遗传给孩子。” 林研缓缓侧过头,依旧用手捂着脸,顾成阳在他的指缝之间看到那双锐利却绝望的眼睛。 “顾成阳,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只折了翼全无安全感的小鸟。 可他本该是在蓝天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林研大概也希望自己可以好起来,否则不会这样答应顾成阳来看病,可那希望真的太过渺茫,如林研这般连死都毫不畏惧的人,都在这座情绪的大山面前望而却步。 顾成阳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给予他什么。 他起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药,然后在林研的腿边蹲了下来。 他对林研说:“你还记得一年前我怎么把你从医院里带出来的吗?当初你不是也认为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可最后我还是做到了。” 林研缓缓地放下挡着脸的手,从而对上了顾成阳那双如磐石般坚定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像那次一样,安心地把后背交给我。” 林研沉默不语,忽然抬手挡住顾成阳的眼前,只为不在他的瞳孔里看见此时破碎的自己。 “还记得dre和eminem合作的那首歌吗?”顾成阳垂下了眼,念起了那几句早已烂记于心的歌词,“all i know is you came to me when i was at my lowest,you picked me up, breeding life in me.(我只知道在我人生最低谷时你来到了我身边。你把我拉出低谷让我焕发了新生。) …… demon's fighting you, it’s dark.let me turn on the lights and brighten me and enlighten you.(你和恶魔斗争,黑暗笼罩你,让我打开光芒重新点亮我俩。)” 林研当然不会忘记,dre发布这首歌那一天,他和顾成阳在床上听了整整一夜。 dre对于eminem而言亦师亦友,在那个没有人相信一个白人能做说唱的时候,只有dre坚定不移地选择他相信他。而当dre在人生最低谷时,所有的朋友都离他而去,只有eminem站出来鼓舞重新振作。 这是两个说唱传奇之间近乎宿命般的故事。 林研在他的歌声里缓缓放下了手,看见他此时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那炽烈的情感令林研也片刻挪不开眼,在那一刻他仿佛接受了这种宿命的关联。 「you saved my life, now maybe it’s my turn to save yours.」 最后顾成阳轻声念出这句歌词。 下一刻林研毫无征兆地站起身,一把从顾成阳手中夺过那一袋药拎在了自己手里。 他往前走,离开了绿荫下的石凳,完全站在了阳光底下。 第42章 明媚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上了眼,走出几米后发现顾成阳还待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顾成阳,”林研叫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听着有些急迫,“我们回去吧。” 他攥紧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而后骤然一松。 顾成阳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他的跟前,听见林研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 最终林研选择相信顾成阳。 他对自己的病不抱任何希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顾成阳真的会有办法。 回去依旧是坐地铁,临近傍晚时分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地铁里比早上拥挤了不少。 上车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座位,坐了两站之后,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下了车,顾成阳顺势就叫林研坐在那个位置,自己则扶着杆子站在他边上。 林研坐下来后就戴上耳机开始听歌,全然不受外界干扰。 这一班地铁有好多站经过热闹的市中心,上来的人多下去的人少。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开始人挤人。 顾成阳握着上方的握手,另一只手上提着装在塑料袋里的病历和药物。他用身躯挡在林研面前,仿佛将他置身于一个安全的保护壳内。 林研无意于与顾成阳交流,可抬起头来却总能对上他的眼神。 而顾成阳发现林研在看他,总会露出一个青涩的笑,然后告诉他还剩多少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笔挺警服、带着帽子的警察牵着一条工作犬从拥挤的人流中走过。 那是一条高大威猛的德牧,嘴上戴着防咬嘴套。正一丝不苟地嗅着车厢里的每一道可疑的气味。 林研片刻不离地盯着它。 让一条原本应该在草原里自由驰骋的牧羊犬为人类所驯化,带上锁链和镣铐,机械地完成重复的指令。 林研并不知道这对于它而言是否是公平的。 坐在对面的小孩子对工作犬很感兴趣,几次想要伸手去摸,都被一旁的母亲严厉呵斥。 小孩哭闹起来,那个母亲只好无奈询问巡逻警察能不能让孩子摸一下狗。 警察小哥人美心善,摸了摸狗的头后就下达一个指令。 德牧到小孩旁边坐下,一改方才巡逻时的严肃认真,而是咧开了嘴朝小孩吐出舌头。摸到狗的小孩破涕为笑。 看到这一幕的林研忽然朝面前的人招了招手:“顾成阳。” 车厢内声音嘈杂,广播里响起了到站播报,旁边两个老头老太太在大声聊天,站在前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正在电话里和男朋友吵架。 顾成阳听得见林研在叫他,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生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顾成阳没有多加思索蹲了下来,一条腿微微屈着,差两公分就能碰到地面。 他问林研:“什么事?” 林研发现自己不用仰着头看他了,心情愉快了很多,他朝顾成阳挑眉:“你知道为什么警犬会选择德牧吗?” 不明白林研为何会问这样一个不着边际得问题,顾成阳随着他的目光向后看。 完成小孩心愿的工作犬在警察的指示下站起了身,在车厢内完成自己还未完成的工作。 林研向顾成阳解释说:“因为它容易驯服,被驯服后的德牧坚韧忠诚,誓死都服从主人的命令。” 顾成阳原以为林研是想养狗,他曾在网上查过资料,养宠物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抑郁的情绪。 可谁知下一秒林研就凑了过来,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如果是狗的话,一定也是只德牧。” 第24章 药物副作用 24. 那天回去以后,林研就在顾成阳的督促下每天按时吃药。 顾成阳没想到林研会愿意配合,最初的几天他的睡眠状况确实得到了改善,有一个药物很好得改善了他躁狂期高涨的情绪。 可好景不长,伴随而来的是药物副作用,顾成阳早就从医生那儿得知,精神类药物多少会有副作用,但却没能想到这种副作用体现在林研身上会是这么强烈。 手抖、恶心呕吐和食欲减退,这都还属于林研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最令其感到恐怖的是,林研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大不如前,曾经一首歌他只需要听一遍就能很快记住这首歌的旋律与和声走向。可如今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失去了原有的连贯和完整性,变成了一块块彼此之间毫无连续的碎片。 这就导致林研坐在电脑面前一整天,都不会有半点灵感,他像是失去了做音乐的活力,变成了一摊毫无用处的死水。 原本他就是一个除了音乐一无是处的废物,现在他却连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都无法完成。 这让他感到气馁和绝望。 这种情绪逐渐累积,直到某一天他照常吃完药,发现自己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着,抖到连鼠标都没有办法拿起来。 他尝试了好多次,最后狠狠地将鼠标线扯断,鼠标也被他扔在地上,碎成了很多块。 顾成阳听到声响赶忙过来查看的时候,林研正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呕吐不止。 顾成阳过来关心他,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衣领。 “顾成阳……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林研浑身都在颤抖,头发也凌乱不堪,狼狈的脸上露出了苦涩却残忍的笑容。 “我听你的话每天按时按量吃药,结果现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你满意了?满意了吗?!” 第43章 没办法做音乐这对于林研来说是一件极度残忍的事情。 那个时候顾成阳都恨不得自己替林研熬过这段时间。 他在网上问诊了当初那个为林研开药的精神科医生,那个医生让他减轻了其中一个药的剂量,再让林研吃一段时间,如果副作用还是很大的话,就得去医院里重新开药。 而以林研的状况,让他每天坚持吃药都难如登天,更遑论让他在短期内再去一次医院。 后来顾成阳发现林研又在通过伤害自己来发泄情绪的时候,立刻握住他的手腕,转变了刀刃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下去。 鲜血立刻从伤口里涌出,这一次顾成阳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被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可以打我骂我,不开心时可以找我来发泄。”他告诉林研,“但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血淋淋的伤口盖在原先的旧疤痕上,看着触目惊心,林研惊得脸色愈发苍白,反应过来之际先是打了一他一巴掌,质问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紧接着又慌忙地拿出抽纸不断地往他流血的伤口上压。 虽然过程极其辛苦,但好在三个月后,顾成阳还是陪着林研熬过了副作用最激烈的时期。 整整三个月他都没有和林研一起做歌,林研也不像以往那样用顾成阳的音乐人账号活跃于社交平台。 在病情得以缓解,一切逐渐恢复正常后,林研时隔三个月再次打开私信箱和评论区,有几十上百条评论问他们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是不是退圈了云云。 其中有一条私信吸引了林研的注意。 “荒原旅客老师你好,你的制作人是叫wildfire吗?我看歌词栏里是这样写的。我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找到他的音乐人账号。所以才冒昧向你留言,我很欣赏他的音乐才华,很想与他合作,希望您能将我的意愿代为转达。” 这是众多夸赞顾成阳的言论里,极少数夸赞他的,在光鲜亮丽的歌手背后,鲜少有人会去关注幕后的制作人。林研也习惯于躲在“荒原旅客”的马甲后面,用顾成阳的账号随心所欲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林研顿了顿,把顾成阳叫过来让他看。 顾成阳不怎么会看自己的评论和私信,也不会去管林研发表什么言论,反正他早已在自己“精分”的人设下躺平了。 名为“6ll3”的用户在他的私信里发了一堆对于wildfire的喜爱之情,此人大概也是学编曲的,对于林研在编曲里所用到的乐器与和声展开了大篇的侃侃而谈。 林研原本无意于给除了顾成阳之外的人做音乐,正想打字回绝时,顾成阳却劝他不妨试试看,和不同的人合作说不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林研没否认顾成阳的想法,可也不什么水平的人都能和他合作,于是他就叫那个“6ll3”把自己的demo发过来,他要听过以后再做考虑。 6ll3很快就发了自己的demo过来,林研随手点开,也没戴耳机直接开了公放。 顾成阳下了班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杀好的鱼,此时已经闷在锅里烧得差不多了,他没等前奏听完便回厨房关火了。 出租屋面积很小,那首demo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听到那虚弱又软趴趴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顾成阳险些连勺子都没拿稳。 果然那边的林研没听完四个八拍就果断按了暂停,顾成阳依稀听见他小声喃喃道:“什么东西啊……这他妈也能叫歌?” 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响起,而后又过了几分钟,顾成阳将炒好的热油淋在鱼肉上,就听见林研在外头喊他的名字:“顾成阳,顾成阳!” 顾成阳放下锅,快步走过去,只见林研捂着自己的胸口,拿手指着电脑屏幕,一副生气的模样:“我就没见过这种惊世大蠢货!” 顾成阳凑过去,看见两人的聊天记录,林研在那人发来的demo下回复:“恕我直言你这首歌实在是太差劲了,鼓点都踩不准,声音虚得像是刚磕过药一样,这水平你还好意思在歌词提到tupac?tupac听完你的歌都能气得活过来了。” 6ll3回复他:“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让你给你制作人听的,不是让你听的。” 林研:“老子就是wildfire。你这歌写得和屎一样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6ll3说:“你胡说,wildfire一定是个谦逊低调有涵养的音乐人,怎么可能像你这么没礼貌?跟个网络喷子一样。” 顾成阳看完了两人的对话,下一刻林研就打算撸起袖子准备继续打字:“说我网络喷子?你他妈这辈子都别想找老子合作!” 顾成阳却拦住了他,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几行字:“代你转达了,我制作人说他不喜欢你的风格,你的歌词水平和唱功也还远远达不到他的标准,我劝你还是再努力几年吧。” 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再努力一百年他都成不了!” 顾成阳说:“让你不注册自己的账号,现在有口也说不清了。” 林研立刻白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想我给你做歌了。” 顾成阳立刻闭了嘴,他的心情却意外地轻松,因为这是时隔三个月林研的情绪头一回得到了好转,像是恢复了以往做音乐的热情与较真。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6ll3相信了这段话,他显然很失落,过了很久才回复:“那我努力几年后能让wildfire帮我做歌吗?” 第44章 林研立刻说:“你这辈子都别想!” 他推开顾成阳的手,正欲打下这段文字发出去,按下回车键前半秒,他想了想又将文字删除,敲下了一段新的内容。 虽然嘴上说着威胁的话,可顾成阳却在那聊天框里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林研对那个6ll3说: “wildfire不会给除荒原旅客以外的人做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发完这条消息后,林研就把这人删除拉黑,然后接着做歌去了。 那个时候顾成阳还因为这句“wildfire不会给除荒原旅客以外的人做歌”而兴奋了许久。 直到若干年后他才发现林研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无论对方水平如何,只要能得到对等的报酬,他就会给任何人做歌。 而这个“任何人”里却唯独不包括顾成阳。 第25章 他的一天 25. 在c城的第三个夏天,他们的人气依然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 顾成阳的发歌频率取决于林研的状态,有时候他们可以在两个月里发十几首歌,有时候长达半年都不会有动静。 每当粉丝们认为“荒原旅客”要退出说唱圈的时候,他又闷不做声地发起了新歌。 荒原旅客消失的那段时间偶尔会有人在网络上猜测他的去向,有人说他没钱转行捡垃圾去了,有人说他生病了,最多的一种猜测是说他犯了罪进去了。 头几次林研还在孜孜不倦地反击着那些子虚乌有的猜测:“你他妈才捡垃圾,你全家都去捡垃圾。” 做音乐的头几年里,林研除了做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评论区里和粉丝互骂,然后喜提一个疯批的名号,对于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粉丝看见也都一笑而过,并不会上心。 起初顾成阳觉得林研总是和黑粉对线是因为太过于在意那些不好的言论,所以会偷偷登上账号把那些评论删去。可后来他发现林研压根就没有把那些批评和指责放在心上,与人对线纯属是闲的,于是后来便不再删了。 虽然积攒了一定的粉丝量,可正如林研预想的一样,大环境依然艰难,他们没有通过做音乐赚到过多少钱。所以这两年来基本上就靠在外面打工赚的钱堪堪维持两个人的生计。 林研不知道顾成阳在外面是干什么工作的,只知道一个夏天下来他黑了不少,原本偏白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天气热的时候他可能只会穿一件白色背心,两条上臂裸露出来,身材像是常年健身的人。 林研是知道顾成阳抽烟的,最初几天他从外面回来身上总带着烟味。林研没反对他抽烟,但不喜欢他在自己面前抽烟,因为林研讨厌烟的气味,闻到就会忍不住想咳嗽。 后来林研向他表达了不满后,顾成阳回家时身上就再也没了烟味。那天林研坐在他对面吃饭,他身上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仅如此,林研还发现他下班回来后,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件廉价的洗得发黄的背心,而是变成了崭新洁白的短袖。 那天林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工作。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顾成阳对此的反应居然是眼神躲避,支支吾吾的不肯告诉他,然后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这令林研觉得愈发可疑。 想到前段时间他在躁狂严重的时候砸坏了他们的监听音响,事后回想起来懊悔不已,就叫顾成阳拿去店里问问,还有没有修好的可能性。 结果顾成阳没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买了个配制更高的音响回来。 那时候林研没多想,现在才觉得不对劲,按照顾成阳以往的收入水平,他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的音响,况且这段时间林研还在吃精神类药物,每隔半月还要去医院复查,对于他们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顾成阳的钱是哪来的? 林研首先的反应是这小子该不会是在外头被富婆包养了吧,毕竟以他这张帅气硬朗的脸去会所做鸭子都带着先天优势,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混成鸭中翘楚。 带着这样的疑惑,那天夜里林研趁顾成阳睡着,悄悄地翻起了他的裤子口袋。 林研从里面摸出了一盒烟、一个打火机,以及一瓶香水。 粉色包装的女士香水,是樱花味的,颜色和气味都非常骚包。 林研非常鄙夷地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顾成阳,无声朝他竖了个中指。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打开香水的盖子往掌心喷了一点,淡淡的香气瞬间就在空中炸开来。 林研凑近嗅了嗅,心道这味道还挺好闻,看来他这姘头的品味倒还不错。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林研还挺佩服顾成阳的,连这种事情都受得了,反过来如果让他林研去出卖色相赚钱,那还不如直接把他杀了。 顾成阳这段时间的行踪都非常可疑,一大早出门,到晚上五六点回来,结果吃了饭没多久又出去了,然后接着就是到凌晨才回家。 看来这富婆的需求还挺大。 林研连他这一天的安排都给他想好了,白天陪富婆逛商场,晚上陪富婆上床。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林研不敢冒然指认。于是第二天早上,照常听见顾成阳出门的动静后,他也跟着出了门。 不知道是林研隐藏得太好,还是顾成阳他本身就是个缺根筋的二愣子,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第45章 林研才得以清楚地看到了顾成阳的一天。 这一天早上顾成阳先去楼下的早餐铺买早饭。他买了六个馒头,一个馒头五毛钱,他递给早餐铺老板娘三个硬币,老板娘问他要不要顺手买杯豆浆,他礼貌回绝了。 顾成阳在路上边走边吃,没一会儿就吃掉了两个馒头。他把装着剩下四个馒头的塑料袋打结打好,拎在手上。 林研在顾成阳走后也来到那个早餐铺,花五毛钱也买了一个馒头。他学着顾成阳的样子咬了一口,可吃了两口他就吃不下去了,馒头又硬又干,只有面粉的味道,非常难吃。 眼看着顾成阳走过一条街,人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林研连忙跟了上去。 顾成阳走路来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工地上尘土飞扬、噪声不断。顾成阳将那袋馒头和脱下来的短袖放在墙角,然后戴上橘色的安全头盔,开始搬运大楼外面那成堆的砖块。 九月份的太阳依旧炙热,林研站在阴凉处身上都冒起了汗,更不要说整天都站在烈日下一刻都不停的顾成阳。一会儿功夫他就汗如雨下,那件发黄的白色背心早就被汗水浸得湿透。 工地是不包饭的,到了中午十二点午休时间,其他工人都结伴去外面的快餐店吃饭了,唯有顾成阳一个人找了个破旧的蛇皮袋垫在阴凉处的地上,自己坐在那儿吃着早上剩下的四个馒头。 林研心底满腹疑惑,既然是正经工作那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想来还有什么猫腻,林研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接着看了下去。 顾成阳吃完了那四个馒头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然后坐在墙边听了一会儿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小憩片刻。到了下午一点钟他又接着干活,搬完了砖头以后他又开始搬一袋袋的水泥,就这样像是不知疲惫似的干了一下午的重活。 太阳即将落山之际,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在工地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工地的包工头连忙笑着过来迎接。 中年男人掏出一根烟递给包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辛苦了。 老板视察了他们的工作后,对工程的进度表示满意。包工头心情不错,下班结工钱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多结了二十块钱。 顾成阳把带着汗水的几张纸币塞进口袋里,然后走进了只有一层钢筋混凝土的大楼里。 里面有一个简易的卫生巾和淋浴室,淋浴室是一个做过水电工的工人拿没用的花洒改造的。 那工人说他自家孩子才两岁出头,每次他脏兮兮地回家孩子都不愿意让他抱,所以他索性每次都洗完了澡再回去。 后来顾成阳问他可不可以借他花洒用一用,他也想洗个澡再回家。那工人非常大方地让他随便用。 顾成阳从淋浴间出来后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和工友们道别后,又拿着兜里的香水往身上喷了两下才走出工地。 躲在角落里的林研意识到顾成阳即将回家,立马在他回来之前率先赶回了家里。 回家的路上林研一路低头沉思,这一整个白天顾成阳都在工地干活,半点异常都没有,那他到底是在掩盖什么? 晚饭顾成阳给林研带回来的是猪肝面,林研上回去医院做了体检,结果是轻度贫血,猪肝富含蛋白质,同样可以补血。 这碗猪肝面连汤带肉打包是二十块一份,这家店生意红火,顾成阳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林研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却瞥见顾成阳面前什么都没有。林研问他,他就说自己那份已经在店里吃完了。 想到他早上和中午都只吃了馒头,林研知道他此时显然是在说谎。 但林研没有戳穿他的谎话,而是问起了他晚上的安排,顾成阳还是支支吾吾地不告诉他。 林研没再问下去,依旧等顾成阳出了门后就跟了上去。 这一次顾成阳来到的是一家新开业的商场门口,他走进偏门的一个杂物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偶。 这是九月份的c城,到了晚上气温都高达三十度,顾成阳就闷在那个大型玩偶里,在门口站了一整晚,直到晚上十二点商场歇业。 期间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挥着拳头把他的头套给打了下来,林研看见顾成阳的发丝紧贴着额头,一整张脸都大汗淋漓。 林研就坐在商场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在那儿看了顾成阳一整晚,他很多次都想直接冲出去,站在顾成阳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肯说出实话。 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下肚。 因为歇斯底里的质问并不是他林研的作风,既然顾成阳选择不说,想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顾成阳从不会逼着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会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顾成阳一向来都很有分寸,从不会去踩他的雷区。 于是反过来,林研也不想用连自己都讨厌的方式去质问顾成阳。 可顾成阳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林研想。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可以包容他的一切臭脾气,支持他做自己喜欢的事,省吃俭用地照顾他吃穿和看病,自己吃着难以下咽的馒头却给他吃最好的食物。 正是因为如此,林研总在心里脑补着对方的不堪,可当他真正了解到顾成阳枯燥又劳累的一天时,林研再也无法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现状。 第26章 第一桶金 第46章 26. 林研曾在那个不知好歹的仰慕者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给除荒原旅客以外的人做歌,可两个星期后,顾成阳就发现林研在瞒着他给别人做歌。 也不能算是瞒着,林研没主动告诉他,也没有在他面前藏着掖着。因为顾成阳紧接着又发现自己的音乐人主页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段话:伴奏/混音请联系qq:87****746。 qq号是林研创建的,搜索这个账号能搜出来一个叫“wildfire”的用户。 后来顾成阳忍不住问林研是不是真的在替别人做歌,林研大方承认了。 拐弯抹角地问起那句对l6119说的话,林研则笑道:“我随便说说的,你他妈还真当真啊。你每天早出晚归不着地,我闲得无聊还不能接触别的rapper么?” 顾成阳当然不可能说不行。 和同期的很多rapper相比,顾成阳知道自己的条件比他们优越多了。同期的rapper还在网络上四处找beatmaker买伴奏,花钱找混音的时候,他已经拥有无数原创的伴奏供他挑选,也有免费的混音师帮他录音和混音。 他也深知“荒原旅客”这个如今拥有几千粉丝的音乐人账号,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一个再好的歌手,他的成功往往离不开制作人的加持。 可顾成阳还是好奇他做歌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入得了林研的眼? 林研没打算隐瞒什么,当即把那人的音乐人主页给他看。 “陆天逸,这名字你应该没听过,但你也许听过他那个叫deep的组合,panda是他的搭档。” 顾成阳知道这个deep组合是c城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说唱组合。 陆天逸艺名dalu,他和组合的另一个成员panda两人算是全国首批开始玩说唱的,在c城地下圈子还挺有名气,他们的厂牌新大陆也是c城第一个说唱音乐厂牌。同时deep组合还是c城说唱厂牌新大陆最早的成员,陆天逸是新大陆的主理人。 林研随手就点开了一首deep组合专辑里的一首歌,评价道,“这张专辑质量还不错,只是可惜,deep前几天宣布解散了,而且我听说他们的厂牌新大陆也快解散了。” 林研是在不久前和陆天逸取得联系的,陆天逸是一个人很peace的og,在很久之前还用微博转发过他们的歌,转发内容是:“支持c城本地新人。” 但那时候林研非常高冷地没回他,并且还觉得这个人脑子有泡,他和顾成阳没一个是c城人,算哪门子的本地新人? 陆天逸一直都有在关注着他们,后来林研在荒原旅客的主页挂上了自己的qq号,陆天逸就顺着qq号找过来,说他和panda前段时间解散了deep,但答应粉丝的专辑还有几首歌没完成,陆天逸就想在网上花钱找人把歌做完。 以往他们的歌曲后期制作是由panda来完成的,panda既是歌手也是制作人。陆天逸这张个人专辑原本也是panda帮他做的伴奏和后期,可如今panda已经铁了心打算退圈不再与陆天逸合作,陆天逸就只好在网上找到了荒原旅客的制作人wildfire,请他帮忙给几首歌做混音。 林研一边帮他混音,一边告诉顾成阳:“说实话他这张专辑的质量一般,比不上之前和panda一起出的那几张双人专辑。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们之前所有的歌竟然都是由panda做的。很少有人能兼具写词和制作,这样一个人都打算退圈了……真是可惜。” 顾成阳之前听过deep组合的歌曲,他对panda的声音以及他们那句slogan“deep早已深入你的内心。”的印象非常深刻。 在这个圈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板,顾成阳在写歌词和flow上技巧成熟,却对歌曲制作一窍不通,林研懂得复杂的编曲与伴奏制作,却对写词唱歌之类没有任何兴趣。而panda几乎是一个全能选手,在他身上挑不出任何短板。 正是因为如此,顾成阳能理解林研的惋惜,这样一个og般的人物退圈的确是整个说唱圈的损失。 林研问起过陆天逸未来的打算,他当时的回答是:“panda不做说唱了,deep这个组合也就失去了它的灵魂,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多大意思。最近电商发展势头猛,我正好是学服装设计的,就打算收拾收拾去开家网店算了。运气好能攒点钱,在年底之前和女朋友把婚结了…没办法,家里催得紧。”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迫于无奈的理由。可毕竟是在c城小有名气的rapper,开场巡演也能聚集百八十个粉丝,玩说唱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钱都没攒下来? 陆天逸给他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倒贴钱都算不错了,我家里还有点小钱能供我耍几年,像panda这样的,几乎是赌上自己的性命在做音乐。可没办法,做咱们这行真的不赚钱啊。” 顾成阳看得出来林研对panda很感兴趣,或许同为制作人,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味。但因为panda本人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言,他只好追着陆天逸问panda的近况和将来的打算。但这些问题都被陆天逸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最后每次都将话题转到别的地方。 林研为陆天逸做完几首歌的编曲混音,陆陆续续地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 陆天逸出手大方,拿到歌曲后给了他两千块钱的报酬。 林研看到这个数字有些惊讶,因为这些歌的beats都不是他做的,他与顾成阳配合默契,不见得也能和别人有很好的默契。 他对自己的水平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自认为这几首歌没有混出最好的效果,所以一开始只打算向陆天逸收一千块。 第47章 可陆天逸却执意多给了他一千,并且对他说:“感谢你和荒原还在为中文说唱做出贡献。我们就先行一步啦,但我和panda都不会就这样放弃hiphop,以后江湖再见!” 那天之后,陆天逸将专辑的歌曲一次性放出,并且在微博上正式宣布deep解散的消息。另外他还特意强调,解散了deep却并没有就此解散新大陆,厂牌的其他成员依旧会正常发歌演出。 并且他也只说他与panda会在之后沉寂一段时间,回归后两人依旧是新大陆的成员,唯一的不同就是两人将不再以组合的方式出现。 这则声明在当时的说唱圈内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讨论,众人纷纷讨论是不是陆天逸和panda之间产生了矛盾才解散组合的。但陆天逸却否认了这个说法,并且发博强调,他和panda依旧是亲如手足的好兄弟,只是两人的发展规划不同,所以才选择不再以组合方式出现。 这件事情没过几天就渐渐平息,因为对于那个时候的说唱圈听众来说,一个rapper的消失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27章 生如夏花 27. 拿到钱后林研开心地不得了,扬言要请顾成阳出去吃饭。 林研选了一家海鲜餐厅,摆出了一掷千金的豪气,好像他拿到手的不是两千块,而是两千万似的。 顾成阳看见那水箱里活蹦乱跳的龙虾螃蟹心里霎时一惊,但林研已经坐下来拿着菜单点餐了。顾成阳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林研点了一桌子的海鲜大餐,顾成阳才得以知道,原来林研最喜欢吃的食物是海鲜。 放在过去的家里,海鲜绝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饭桌上,因为他节俭的母亲从不会花大价钱买这些吃不饱又昂贵的食物。 他知道他和林研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幕布,就像此刻林研拿到自己赚的钱第一反应是肆意挥霍,而他拿到钱后第一反应却是要把每一笔钱都攒起来,哪一笔用来交房租水电,哪一笔用来给林研买药看病,哪一笔用做日常开销……可林研不会想这么多,像是一个完全都不会思考未来的人。 林研此刻正低着头剥虾,他不疾不徐地去掉虾头,又动作慢条斯理地剥掉虾壳。 整套动作是顾成阳见过最优雅的,能看出来他从小就经过很好的礼仪教育。 “喂,顾成阳,和你商量个事。”林研剥完一个虾,却将虾仁放到了他的碗里。 顾成阳盯着碗里的虾仁,胃里忽然一阵翻腾,表面却依旧兀自镇定道:“什么事?” “你以后晚上别出去打工了。”林研说,“别误会,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一天天的不见人影,连写歌的时间都没有。你要是喜欢打工那索性别做歌了,要是还想继续和我做音乐,就别把自己弄这么累,行不?” 对面的顾成阳皱起了眉,脸色逐渐发白,他此时无暇思考,只是怔怔地回复说:“……好。” “你怎么了?”林研感觉他答应地非常勉强,正寻思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他就发现顾成阳整张脸都苍白得不对劲,像是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似的。 林研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边上:“你身体不舒服啊?” “别过来!” 顾成阳看着他的脸,下一秒就把他往边上推,然后俯身对着脚边的垃圾桶,忍不住吐了出来。 “!” 林研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给他恶心吐了。但看着看着才觉得不对劲,顾成阳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后来林研扶着吐得昏天暗地的顾成阳来到医院挂急诊。 急诊医生问顾成阳原因的时候,他才说:“可能是海鲜过敏了。” 医生又问了几句,最后给他配了药和点滴。 在输液室,明白了前因后果的林研又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气得咬牙切齿:“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吃海鲜还不早说,还他妈的陪我吃?嫌自己命长还是怎么样?!” 顾成阳低着头没说话,一副做错了事不敢吱声的模样。 林研又踹了他一脚:“别他妈装死,说话!”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吃海鲜,不想毁了你的好心情,”顾成阳低低地说,“再说我只吃了几块鳗鱼,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现在才是彻底毁了我的心情!”林研简直是要被他蠢得昏过去。 顾成阳不说话了,只是低头道歉:“对不起。” 林研冷冷道:“就没见过你这种绝世大蠢货!” 顾成阳的过敏反应还挺严重的,林研去外面接了热水,又在医院楼下买了他能喝的粥。 顾成阳喝着林研买来的粥,心里非常过意不去,道了谢又道歉。 林研则非常不屑,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别向我道歉了,连海鲜都吃不了的人,你的人生该有多么悲惨啊!” 顾成阳见他不再生气,便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你能吃就行了。我这个山猪吃不了细糠,看着你吃我就足够开心了。” 林研就没听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差一点被气得笑出来:“你他妈的还真…会形容啊,我看你不是山猪,是土狗吧。” 顾成阳依旧低着头笑着,像是一副永远都没脾气的样子:“土狗也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研看着这副乐呵呵的模样,忽然心里一软,暗骂一句蠢货后就没再说话。 第48章 后来林研知道那段时间顾成阳之所以这么拼地赚钱,是因为买新的监听音响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原先的旧音响早就出现了问题,但林研从未提起过要换新的,因为他知道他们的经济情况,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默认了能省则省。 林研喜欢吃海鲜,也并非顿顿都要吃海鲜,他身上没有富家少爷的坏习惯,对衣食住行也没有多大的需求。他骄傲却不娇惯,只要能给予他随心所欲的自由,物质条件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但后来因为旧音响的音质太差,导致林研在做歌时找不到状态,一气之下把它给砸了,事后又非常自责,骂骂咧咧地将怒气转移到音响的质量上。 顾成阳知道林研做歌时吹毛求疵的性子,所以在旧音响出现问题后不久,就筹划着换一台新的。 可他当时的钱并不够,只好通过额外的打工来凑足这笔钱。 那天林研在新的音响底部发现了一串手工刻上去的英文单词:“spread like wildfire.” 他指着上面的雕刻问顾成阳,顾成阳告诉他:“意思是这是你的专属。” 林研盯着那串单词看了许久,他并没有问顾成阳买这样一台音响需要在工地干多久的活,或者需要扮成玩偶在商场里站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永远都是在破坏的那一个,而顾成阳总是默默无闻,却总有办法将一切重组。 那天林研坐在转椅上,叫住了刚下班回来的顾成阳:“顾成阳,我们一起做一张专辑吧。” 顾成阳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林研松弛地靠在椅子上,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什么都没有办法给你,除了音乐。” 其实当初在和陆天逸的短暂交流后,林研就萌发出了要做专辑的想法。不是几首零星的单曲,也不是拿着别人的伴奏填词的mixtape,林研想做一张全原创的专辑。 专辑的名字他很久以前就想好了,就叫《野火燎原》。 制作专辑是一个很慢长的过程,从最初的构想,整体框架的搭建,伴奏的制作,填词录音到后期的混音,每一个步骤都考验着歌手和制作人的默契。 林研大多数时候都看上去阴晴不定随心所欲,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有规划的人。他提出做专辑并非是头脑一热的想法,而是在确认了他与顾成阳如今的能力足以完成一张专辑后,才会真正地着手去做这件事。 在顾成阳不再去打工的那个晚上,难得有空,便和林研一块儿去街上闲逛。 两人走在大街上,感受着徐徐吹来的晚风,林研很喜欢散步,也喜欢那种漫无目的的感觉。有时候一首歌的灵感就有可能来自某些微不足道的事物。 或许是街边的一盏路灯,或许是路上的一棵杂草或是一朵花。 回想到专辑的事情,林研转头看他:“新歌你有什么想法吗?” 顾成阳此时脑子空空,心思完全没在创作上,他支支吾吾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 林研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用手肘往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到时候写出来的也是一堆用不上的垃圾。” 顾成阳慢慢停下了脚步,看着林研:“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随便。”林研环顾四周,他们身处的地段是c城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沿街店铺灯火璀璨,四处都是逛街的年轻人。 一道歌声从不远处传来,林研循声望去,发现前面的广场附近围着一堆人。 两人朝那边走过去,歌声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卖唱的艺人。唱歌的人是个胖子,带着一副又呆又土的黑框眼镜,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傻里傻气的。 他手里拿着麦克风,声情并茂地唱着歌,站在一个简易的舞台上,身侧放着一个到小腿高度的音响。此刻正震耳欲聋地响起他嘹亮的歌声。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林研站在人群里听了半分钟就差点控制不住表情:“这歌唱得,调都跑到天上去了吧。” 顾成阳站在一旁附和地点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又听了半分钟,林研忍不住拉着顾成阳往回走:“走走走别听了,这人唱歌还没你好听呢。” “?” 顾成阳知道自己不擅长唱旋律,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和面前这五音不全的人比较。 他还没来得及辩驳,忽然有个人从人群里窜出来挡在他俩面前。 “两位小兄弟,对我兄弟唱歌有什么意见吗?” 眼前的人高高瘦瘦,年纪应该在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白衬衫被熨得笔挺,下摆塞进裤腰里,黑色西装裤下是修长的大腿。 他的手腕处还带着一块名表。林研知道这个牌子的手表,一块少说就要上百万。 但林研对这些毫无兴趣,他转头看着那个拿着话筒唱歌的胖子,冲面前的人抬了抬下巴:“这你兄弟?” 那个西装男点头:“嗯。” 林研毫不客气地说:“别让他唱了吧,唱挺难听的。” 西装男的嘴角不自主地抽了抽,他长呼一口气,和颜悦色地对林研说:“我给你们一人两百块,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给我兄弟捧场就行。” 身后传来一阵悲壮的嚎叫:“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声情并茂的胖子在最后一句歌词里声情并茂地破了三个音。 第49章 歌曲结束的那一秒,原本索然无味的围观群众顿时欢呼雀跃,人群里爆发出激烈的鼓掌声。 “好听好听!” “太好听了!” “歌神啊,太厉害了!” 看着这壮观的一幕,林研木然道:“他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联系到那个西装男的话,顾成阳指了指那些围观群众,问他:“他们都是你花钱请的群演?” 那男人立刻反驳他:“说群演多不好听啊,他们都是我邀请过来的听众。” 顾成阳耿直地问他:“花两百块钱雇来的听众?” 西装男的脸僵了僵:“……差不多吧。” 林研属实不懂这番操作,于是推搡了一下旁边的顾成阳,话语里带着讥讽:“看到了没,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不要这样说嘛,唱歌是我兄弟的梦想,我带他跑遍了全国所有城市,在每个地方开巡演。为了实现他的梦想,花再多钱在所不辞。”那男人打开手上那个鳄鱼皮的钱包,从里面拿出四张红色现金递过来,笑道,“两位小兄弟,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林研双手插在兜里,没去理会他递过来的钱,对他摆出的这副上位者姿态更是正眼都不瞧一眼:“这位大哥,别说两百块,你给我两千块都没用。你要有钱就让你兄弟报个班去好好学声乐,而不是让他在这里接受这种虚假的称赞。” 那个西装男愣了愣,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花钱都摆不平的听众,好在他还有别的计策。 他把钱收起来,带着两人往广场的角落里走去,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实不相瞒,唱歌的那个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对任何人都很好,可命运对他不公,让他患上了抑郁症,你们想象不到吧,他看着这么阳光的一个人,居然有抑郁症。” 西装男表情逐渐变得悲伤,他看向舞台的方向,戴眼镜的胖子唱完一首歌腼腆地向围观的群众道谢。 “谢谢大家,大家真的好热情啊。”他说话细声细气的,和相貌很不相符。 “我很开心能够来到c城,c城是我一直都很喜欢的城市,我要感谢我的好兄弟阿恒——” 西装男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朝那边挥了挥手。 “是他带着我跑遍每一个城市,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唱自己喜欢的歌。我真的非常感谢他!” 名叫阿恒的西装男立刻笑着朝他摆手,大声冲他喊到:“小胖,好好唱歌,不用谢我!” 人群里继续爆发出掌声,小胖开始介绍下一首要唱的歌曲。 和小胖打完招呼后,阿恒的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我知道他或许没什么唱歌的天赋,哪怕真的去学也不可能成为专业歌手,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他能够一直这样开开心心下去,摆脱抑郁症的困扰。” 他的眼底闪着赤忱的光亮:“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他这番话真情动容,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免不了被他打动。 可林研只是盯着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兄弟得了什么绝症呢。” 说着他就拉着顾成阳头也不回地离开,脸上一副不屑的神情:“原来只是抑郁症而已…没意思,顾成阳我们走。” “站住!” 这话是林研对顾成阳说的,但也被阿恒听到了。他立刻拦住了两人的去向,神情也变得愈发阴冷。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只是抑郁症而已? 穿西装的阿恒凶巴巴地站在林研面前,顾成阳见状无声地往他身前挡了挡。 林研淡淡地告诉他:“恕我直言,你真的太矫情了。有病就去治病,而不是在这里兴师动众地搞这些有的没的,你这样做对他的病情毫无益处。” 阿恒脸色很难看,气得头顶冒烟,他手指哆嗦着指着林研:“你凭什么这样说?!你懂什么是抑郁症吗?你知道他生病的时候有多痛苦吗?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全力让他开心而已,我有什么错?你的心是冰块做的吗,能不能有点同理心?” 不远处台上的小胖子又唱起了歌,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大白嗓,每一句歌词也依旧在跑调的边缘徘徊。 他唱得并不好听,但看着很开心。他将话筒递到人群里,想要找人合唱,但那些人只是局促尴尬地站着,并不配合他的互动。 他滑稽地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再一次唱起歌时笑容变得尴尬起来,声音都发起了都抖。 有几个观众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纷纷向他加油打气。 “加油啊小伙子!好好唱!” 阿恒依旧神情激动地用手指着林研。顾成阳听不下去,想为林研打抱不平,于是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沉声道:“你又凭什么以为他不知道……” 林研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顾成阳立刻噤了声,没再说下去。 “我是不明白你说的,但你真的觉得他能开心吗?”林研后退了半步,望着那边的人群,神色异常平静,“他像个小丑一样站在那里,台下的观众是假的,追捧和赞扬也是假的,他只是活在你为他编织的美梦里,没有人真的愿意听他唱歌。” 阿恒厉声打断他:“别说了!” 林研冷笑了一声:“他有抑郁症的事情你是不是走到哪儿说到哪儿?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第50章 阿恒陷入了沉默,不再说话了。 林研嘲讽道:“等他哪天死了,得有你一半功劳吧。” “你——” 眼看着阿恒气得快跳起来了,那边舞台的伴奏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看过去。站在舞台中央的小胖子将伴奏暂停,局促地对着人群说:“接下来这首歌《生如夏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想找个人和我一起合唱,有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完成这首歌?” 台下没有人回应。 围观的群众纷纷面面相觑,给钱的老板只让他们捧场就好,没说还要合唱啊。 阿恒也不顾林研的那番话,连忙上前从最外围的群众里拉了一个人,那人连忙摆起了手:“我不会啊,我都没听过这首歌。” “给我钱也没用,我真的不会唱。” “算了算了,我唱歌太难听了,怕闹笑话。” 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表示了拒绝,阿恒立刻犯了难,这是他头一回用钱也没有解决的事情。 小胖子在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不厌其烦地打量着台下的观众。 台下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神情冷漠。 他依旧坚持不懈地问:“真的没有人会唱这首歌吗?” 林研没再说话,双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看着急切的阿恒和台上尴尬的小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及肩的头发随意地垂在耳侧。 他身上的衣服是顾成阳的,他总喜欢挑顾成阳的衣服穿。这件黑色的卫衣穿在顾成阳身上正合身,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很宽大。 “林研,”顾成阳忽然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会唱这首歌?” 他们的账号上有听歌记录,在去年的某一段时间,林研经常在电脑和手机上听这首《生如夏花》。 或许他是在场的二三十人里,唯一一个会唱这首歌的人。 但林研却立刻说:“不会。” 顾成阳反驳他:“可账号上有你的听歌记录,你明明很喜欢这首歌。” “顾成阳,你要是同情心泛滥了就自己上去,我不拦着你。但我警告你别他妈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他的语气很凶,板着一张脸,下一刻扭过头往回走,完全将顾成阳忽略在身后:“没什么好看的,我回去了。” 顾成阳知道林研不会轻易上台唱歌,所以也没再劝他,只好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其实大家可能不知道,这首歌很特别,它陪伴我度过人生的最低谷。” 声音从后方传来,台上的小胖子拿着话筒,每一个字都温柔真切,“可以说是音乐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拯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喜欢音乐,也很喜欢唱歌。我知道我唱得不好,但我是真的很喜欢音乐。” 面前的人忽然顿下了脚步,顾成阳看着林研,只见他扭过头往台上看,神情淡漠,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那小胖子最后一次询问,语气依旧细声细气的:“真的没有人要和我一起唱吗,那我就只能……” 林研闭了闭眼,不知是哪一句话令他的神情产生了松动,数秒之后,他对顾成阳说:“喂,顾成阳,把那个穿西装的傻逼看好,我怕他打我。” 他丢下这句话后,就低着头朝人群里走去。 第28章 火焰 28. 顾成阳看着他穿过人群,走上了舞台,走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身边。 小胖子非常开心地要去握他的手,林研却把手背了过去。小胖悻悻收回了手,心里却并不在意,依旧热情地问起林研的名字年龄,因为什么契机听到这首歌的云云。 林研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对他说:“唱不唱啊,再不唱我下去了。”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那个西装男阿恒果然神情激动地看着台上,因为被顾成阳紧紧地拽着手,才不至于冲到台上来打他。 “当然唱呀,我们一起唱吧。”小胖子并不气恼,而是热情地拿过一个新的话筒递给他。 林研拿过话筒,垂着眼皮看着台下:“我先说两句,那些收了钱过来捧场的,不是真的想听他唱歌的,接下来可以离开了。” 小胖子懵逼地瞪大了眼:“什么收了钱?” 观众们又你看我我看你,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了,在林研宛如命令的冷淡话语下,这些人最终一个个选择离开。 看着自己拉来的群众陆续离开,阿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恶狠狠地瞪着台上,低吼道:“卧槽他妈的,我好不容易拉来的观众,这人是来砸我场子的吧!” 台下的听众最终只剩下了四五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还纷纷只对着林研拍照,嘴里互相讨论着什么长发帅哥。 看着变得空荡荡的观众席,小胖哥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久久都没有按下伴奏的播放键。 林研索性站到他面前,拿着话筒说:“没有观众你就不唱了?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音乐,难道你的喜欢就这么廉价?” “没有,我不是……”小胖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看着台下神情激动的阿恒,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阿恒,”他叫了他的名字,“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哄我开心?没有人真正喜欢听我唱歌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的小胖,”台下的阿恒声嘶力竭地朝他喊,“我喜欢,真的!我喜欢听你唱歌!” 小胖落寞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感觉自己像傻子一样被最好的朋友哄着,一直以来都活在虚假的谎言里。 第51章 直到身旁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林研对他说:“我也喜欢。” “虽然你唱歌真的不好听,音域很窄,音感也不好,又跑调又破音,音色也根本不适合唱歌。”指出了一堆致命的缺点后,顿了顿,林研又面无表情地说,“但你的情感是真的,我听了以后很感动。” 小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骂自己还是夸自己,愣愣地说:“谢…谢谢。” “没有听众又有什么关系?台下有个人他是我的搭档,我和他一起做音乐两年了,到现在还没什么水花,我们也没有听众。”林研看了一眼顾成阳所在的方向,而后垂着眼盯着脚边的音响,语气淡然,“可就是因为喜欢,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放弃过。我想哪怕未来一个听众都没有,他也不会放弃。” 顾成阳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林研,手上的力道逐渐松懈,那个叫阿恒的人也渐渐收了声,没了反抗的声音。 没来由地想到过去的某个夜晚,林研躺在他的身侧,难得非常温和地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唱不好旋律吗?你的发声位置根本不对。” 顾成阳就问他正确的发声位置在哪。 林研没说话,折过身,伸出手往他敏感的小腹上摸。 顾成阳浑身颤了颤,感受到他手指冰冷的温度。 “别动。”林研冷冷地命令着,隔着布料轻轻按在他小腹的肌肉上,“这儿。” “这儿。”随着小腹的线条往上,摸到了他的胸腔,再往上,到了鼻尖,然后顺着鼻梁往上按着他眉骨之间的皮肤。 “还有这儿。” 他还对顾成阳说:“你要好好学唱歌,以后不可能一直都让我来给你唱hook。” 那一晚上林研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脸上没有往日的尖锐和冷漠,像是脱去了满是尖刺的外衣,露出了柔软的内心,耐心地教顾成阳唱歌。 就像此刻一样。 顾成阳由此知道,林研其实一直都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林研蹲了下来,调节了音响后面的旋钮,将话筒的音量和混响调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站起身对小胖说:“《生如夏花》是吗,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歌,我也很喜欢。你要唱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唱。” 小胖激动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按下了播放键,数秒之后,前奏响起来,开头是一段歌词没有实际含义的和声。 林研背过了身去,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他拿着话筒的手松了松,很快又紧紧攥在手里。 第一段都是小胖的声音,林研一直都没有开口唱。 或许是真的很喜欢这首歌,在唱的时候,小胖居然没有跑调。 唱完一段主歌,小胖不停地在向林研递眼神,示意他接着唱下去。 到副歌的地方,林研终于转过身,拿起话筒。他的声音干净透亮,是那种廉价的麦克风和音响之下,都磨灭不了的好听。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他的嗓音一开始有些紧,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小胖听到他的声音后开始无声惊呼,眼底里露出羡慕的光芒。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顾成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一切,某一瞬间有湿润滚烫的东西划过脸颊,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的流下了眼泪。 他意识到那几句歌词与林研是那样契合,他就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在黑夜中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而后在刹那间转瞬即逝。 他明明就站在舞台上,可顾成阳却有一种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直觉。 “……我想哪怕未来一个听众都没有,他也不会放弃。” 脑海里闪过林研方才说的话,忽然捕捉到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们”? 顾成阳猛然想到,难道林研……不会和他一起坚持下去吗? 第29章 城市的倒影 29.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直到一首歌结束,台下响起了阵阵的鼓掌声。是那几个因林研的长相而留下来围观的女生,以及两三个后来被歌声吸引,自发过来围观的群众。 其中鼓掌鼓得最响亮的是穿着西装的阿恒。他听完这首歌后早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冲着台上的小胖子竖大拇指:“呜呜小胖,在我眼里你就是最棒的!” 小胖紧接着又一连唱了好几首歌,虽然唱得不怎么样,但情感字字发自肺腑。林研站在舞台边上,眼看着他快跑调了或是进错拍就出声把他拉回正轨,直接把唱歌的舞台变成了教学现场。小胖的声音单薄,林研就给他唱和声,两人的声音配合起来,在某些段落意外的好听。 虽然听众少了很多,可小胖依旧非常开心,不止一次地在歌曲的间隙表示,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次演出。 几首歌演唱下来后,小胖想起林研说他是做音乐的,就问他愿不愿意叫他的搭档一起来唱,在这个舞台上唱他们自己的歌。 林研下意识就拒绝了他,并准备从台上下去,但小胖却不依不舍地拉住了他的手。 正如阿恒所说的,小胖的确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满怀真诚地告诉林研:“虽然这个舞台很小很破,但我们都会认真听你们唱的,你说你们没有名气,那我和阿恒就是你们的第一批听众。” 第52章 “……” 小胖一直啰嗦个不停,摆出一副不唱就不让他走的姿态。林研被他磨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做出妥协:“那我问问他。” 他拿着话筒,目光投向台下的某一处角落,语气很淡地问:“顾成阳,你愿不愿意上来?” 顾成阳猝不及防地看向台上的方向。 站顾成阳旁边的阿恒也不计较自己方才差点被扯断的手腕,不计前嫌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哎,这位力大如牛的壮士,你哥们儿在喊你呢,快上去啊!” 顾成阳没说话,看着台上的林研,少年身形瘦削,站在舞台的灯光里,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他身体重心往后,斜斜地站着,姿势懒散,手背在后面,细长白皙的手里握着话筒。 耳边依旧是阿恒的声音:“你这哥们儿讲话是挺难听的,但我承认他是个好人,唱歌也很好听。你快去啊,大家都等着呢!” 停顿了半秒后,顾成阳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上了那个简易的舞台。 小胖见他过来后,脸上立刻洋溢起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把自己的话筒递过来给他。 “现在舞台交给你们啦,我下去休息一会儿。”下去之前,小胖还不完握着拳头给他们打气,“加油加油,好好唱哦!” 顾成阳上台以后才近距离地发现,林研的肩膀一直绷直着,在他上来后肩膀才陡然松懈。 他把自己的手机连上蓝牙,然后抛给顾成阳,语气干脆:“选你想唱的歌。” 接着他走到顾成阳面前,毫不留情地往他胸口锤了他一拳:“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顾成阳接过手机,目光却完全不在这让他眼花缭乱的曲库里,他回想起林研与小胖合唱的场面,内心有种莫名的不甘。于是他看着林研,目光依旧炙热:“你能帮我唱hook吗?” 林研低着头认真调试着话筒的混响,没去看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顾成阳立刻翻着手机里的歌,挑了一首能和林研合唱的歌曲。 他选的是一首他们一个月前发布的歌,名为《城市的倒影》。 这首歌用到的是一个纯原创的伴奏,林研在这首歌里没有采样别的乐曲,而是采样了二三十条来自于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声音。 清晨街头商贩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路边的老人用方言大声聊天声,校园里的下课铃和读书声……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去收集和挑选这些声音。 林研率先做出了beat,顾成阳用了一晚上时间填完了词,在录音的时候两人一起创作出了hook的部分。 这是一首硬核曲风的说唱,林研制作伴奏时用了很快的bpm。顾成阳的歌词和押韵也都写得很密集,用到了他很擅长的快嘴。 当初林研对这首歌还算满意,还说不出意外的话,会把它放进专辑里面。 这是顾成阳第一次在现场唱歌,但在拿到话筒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平静,也未曾觉得紧张。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林研站在他身后。 台下的观众三三两两,戴眼镜的小胖拽着穿西装的阿恒在台下为他们加油,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举着手机,欢呼雀跃地为他们鼓掌尖叫。 “spread like wildfire。” 伴奏响起的那一霎那,顾成阳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像是回到了自己过去练习唱歌的舞台,那也许是寒风刺骨的街头,也许是卫生间的镜子前,狭小逼仄的录音室,堆满杂物的学校天台…… 这个破小的舞台和记忆里的这些场景都别无二致,无非就是多了零零星星几个观众,多了掌声,以及站在他身后,为他唱副歌的人。 他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里,他和林研一起缩在狭窄沙发上看《8英里》,在年初的某个清晨守着电视看格莱美的直播,看着《lose yourself》的mv,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学习着说唱的动作手势和状态。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只在林研一个人面前完整的演唱过这首歌,那时候他拿着水瓶充当话筒,模仿着那些外国说唱歌手在舞台上表演的样子。 那张写满歌词的草稿纸在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中被揉得破碎,而歌词早已烂记于心。 “身材伛偻的老人穿梭在街头,手里拿着一堆五彩缤纷的气球 它随着微风飘荡在天空,像是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 我抬头仰望这道绚烂的景象,依偎着风把有关城市的歌曲播放 抱着酒瓶在无人的街头流浪,在空荡的巷子里肆意地歌唱” 他在这首歌里写到了很多人。 楼下开早餐铺的年迈夫妻,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凌晨四五点出摊,在这片小区里卖了一辈子的包子和油条。 住在楼上的女孩去年大学刚毕业,为了反抗家里人为她安排的婚姻,毅然决然地选择继续上学,为了备战考研每天都要学习到深夜。 那个爱笑的男人是家里最年长的大哥,肩负养家糊口的重担,被压力压的喘不过气,在那个暴风雨夜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破碎的花瓶。 …… 顾成阳将这两年在这座城市的所见所闻全都浓缩在这一首歌里面。 一段verse结束,身后响起了林研唱hook的声音。 “繁华的对立面,光与暗的边界,遥不可及的是天堂,还是这人间?” 第53章 这段旋律写得很空灵,林研在编曲里加了大量的弦乐,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没有被伴奏掩盖。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比起与小胖一起唱歌那会儿,状态多了几分松弛。 顾成阳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广场上两盏很亮的路灯悬挂在这个简易台子的后面,像是浑然天成的舞台背光灯。 林研就站在那道光下,头发随意地垂落着,有些杂乱地挡住了他的脸颊和眼角。唱完了自己的段落后,他就跟着音乐的节奏随意地晃动着身躯和手里的话筒。 最后一段verse是两人的合唱,是整首歌的高潮。顾成阳站在前面唱rap的歌词,林研在后面吟唱着空灵的旋律。 顾成阳转过身,在和声中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了林研的身边。 “我歌唱着名为希望的城市,可这座城市却想要把我毁灭(人群聚了又散) 时代的洪流将我冰封在巷口,我往前走听到了冰块的碎裂(指针转了又转) 掉入万丈悬崖被利剑击穿,寒冷冬夜里被冻死的乞丐(城市的倒影啊) 穿着破旧的衣衫,一辈子吃不起西餐,在这座城市最后的尊严被无情地踢翻(是多少人的悲欢?)” 两道人声在鼓点的递进下交触相融,在某一瞬间仿佛浑然一体。 最后一个音是长音,林研微仰着头,另一只手也贴在了麦克风上,在白皙的颈肩处能看到微微隆起的青筋。他闭着眼,仿佛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首歌之中。 伴奏趋于平静,和声里只剩下了吟唱,在最后的几个小节里,顾成阳唱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段落: “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在夜色里奔走,戴着耳机终日穿梭于人流。 他们将城市的声音收集,将深不见底的黑暗从灯火里抽离。 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却灿烂如歌的城市倒影。” 伴奏结束,顾成阳在掌声与喝彩中转过头,林研伫立在光里,他仰头盯着一望无际的夜空,拿着话筒的手垂在身侧,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 他的胸口略微起伏着,是最后几个长音让他有些轻微缺氧的缘故。 顾成阳并不知道他望着夜空出神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看着他。 直到林研忽然收回了眼神,看向不知是何时走到自己身边的顾成阳。 他看着顾成阳,然后轻轻地笑了笑。 顾成阳略一怔愣,林研很少会露出这种真切喜悦的笑容,由于生病的原因,大多数时候他的情绪都不受他自己支配。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顾成阳知道林研的一些笑容是受了不可控情绪的影响。 而这一次他能笃定,林研此时露出的,一定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林研朝着他走近,不疾不徐地说:“顾成阳,你知道歌曲结束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顾成阳始终看着眼前的人,目光灼热,仿佛想将林研笑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他低低地问:“在想什么?” “你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观众席上万人空巷,所有人都高喊你的名字,所有人为你振臂欢呼。”林研勾着嘴角,眼底带着光,语气里都尽显笑意。 为了最终呈现出的作品能保持高水准,在很多时候林研都表现得很挑剔。不论是在录音或是写歌的时候,顾成阳很少能够得到自己的制作人的肯定。 可当顾成阳一旦写出了令他感到惊喜的歌,他也从不会吝啬自己的夸赞。 顾成阳刚才的表现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上台的模样。林研唱歌的时候还会紧张,他却丝毫都不怯场,音乐响起的那一霎那,他就跟随着节拍融入伴奏,驾驭伴奏,一字不差地唱着自己的歌词,状态游刃有余,仿佛是一个天生的表演家。 这是很多歌手磨炼多年也不一定能达到的状态。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意外,”林研微仰着头,对他说,“顾成阳,你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真的,你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不该只是在出租屋里和镜子前,也不该只是在这种简陋的小舞台。 唱完一首消耗体力的歌曲都不觉得疲惫,此刻他却忍不住地喘着粗气。这一番话让他竭力地控制着内心的汹涌澎湃,久久都无法平静。最终他笃定地对林研点头:“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请相信我。” 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就算林研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也无所谓。 无论林研是否打算与他一起坚持下去,他都打算义无反顾地追随其一生。 因为他相信他的另一半灵魂就在那儿,哪儿也不会去。 第30章 间接性接吻 30. 那天晚上他们的演出很尽兴,结束后那个小胖一个劲地邀请林研和顾成阳和他们一起吃饭,刚好林研觉得饿了,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们。 几人进了一家街边的大排档,傍晚的微风习习,烧烤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阿恒拉着顾成阳一起去店里面点餐,林研和小胖坐在露天的桌子边上。 小胖是个嘴碎的话痨,从一开始就抓着林研问东问西,那黑框眼镜下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你们唱的那些歌都是你们自己写的吗?真的好好听啊。你们的音乐人账号是什么?我也要去关注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来c城,c城好暖和啊,我和阿恒都是东北那嘎达的,那里冬天真的可冷了。你们是c城本地人吗?” 第54章 林研垂着眼看手机,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他。 但小胖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情。 林研抬眼看他,小胖的眼神热忱,话语间无时无刻不带着微笑,怎么看都不像是患有抑郁症的样子。 但在林研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他去c城第四医院复诊的时候,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 可能头一天还笑容满面地拿着病例走出诊室,或者和病友交流病情,彼此之间相互勉励,第二天就死在了某个公寓内或者某条马路上。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在小胖的侃侃而谈里林研由此知道,小胖的本名叫周琦涵,阿恒的本名叫苏加恒,两个人都来自东北,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们和顾成阳年纪相仿,苏加恒如今大学在读,小胖则因为抑郁症休学待在家里。 如今正值国庆假期,苏加恒多请了几天假,带着小胖全国各地旅游散心。 小胖喜欢唱歌,苏加恒就买了可移动地音响设备,让他的歌声传遍大街小巷。 “小胖哥全国巡演”的最后一站是c城,他们在c城待了两天,明天就要回去了。 苏加恒显然是个社交牛逼症,和顾成阳一起进店点餐,点完了餐就和他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出来。 林研看着两人从店里走出来的模样,没来由的想到,顾成阳要是没有和他一起来c城,如今也应该在念大学。 顾成阳虽性格内敛但心地善良,对待朋友也十分讲义气,与谁都能相处得融洽。像他这样的人上了大学后,也一定会有一帮像苏加恒那样开朗的兄弟围在他身边,一帮人一起约着打篮球一起吃饭。 而不是整天面对一个脾气不稳定的生活废物。 想到这里林研忽然觉得心烦,小胖却依旧不要命似的问他各种问题。 “你们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现在还在上学吗?” 免不了被惹恼,林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看向他时目光也变得冷冽:“和你有关系吗,你屁话怎么这么多?” 小胖浑身抖了抖,笑容凝滞在脸上。 “对不起。”他的眼神里闪过些许落寞,随后没再说话。 顾成阳和苏加恒回来后坐在了两人的对面。落座以后苏加恒第一个察觉到小胖情绪上的变化,连忙问他怎么了。 小胖摇摇头,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苏加恒要喝啤酒,还强拉着其他人一起喝,庆祝他们的相识,喝他个不醉不归。 林研暗骂了句白痴后,就兴致索然地说自己不会喝酒。 小胖抓准了这个时机,连忙对他说:“研研,那你想喝什么饮料?我帮你去拿吧!” 听到这亲昵的称呼林研忍不住一激灵,顿了一会儿才对他说:“可乐。” 小胖立刻起身去冰箱里抱了几罐可乐过来。 这时他们点的烧烤也送上了桌,小胖看着桌上的鱿鱼串,黑框眼镜下的大眼眨了眨,神情天真得不行:“阿恒,不是让你不要点海鲜吗?” 苏加恒大口吃着烤肉,嘴唇上糊着一层油和辣椒里。他冲顾成阳扬了扬下巴:“我可没点,都是他点的啊。” 小胖说:“可研研特意告诉我,说阳阳不喜欢吃海鲜,因为会过敏。” 顾成阳猛然抬起头,看向林研。 林研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深怕小胖再多说半句,立刻站起来,不由分说地从他怀里拿过可乐:“你能不能不要用叠词叫人,娘死了。” 小胖怔了怔,猛然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他机械般地落座,神情落寞地垂下头,说:“哦……” 这一切被苏加恒看在眼里,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兄弟被别人这样指责,立刻拍着桌子站起身,指着林研道:“你不要太过分了!凭什么这么说我兄弟?” 林研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淡漠地看向他:“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周围的顾客听到动静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 苏加恒目光落在林研清秀的脸庞和散落在脖颈处的长发上,他气势汹汹地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留长头发,怎么还敢说别人娘?” 苏加恒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小胖当初得抑郁症的源头,有一部分来自于初中时期遭遇校园暴力留下的阴影。 当初的小胖发育得晚,个子不高,又因为其性格温柔软弱,经常被同年级的男生欺负,被那些人高马大的同级生一口一个“娘炮”喊了三年。 于是在他生病的期间,他周围的好友以及父母都会小心翼翼地不去提这个词,生怕会影响他的情绪。 苏加恒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将这脆弱的平衡打破。 “好了!”眼看着气氛愈加剑拔弩张,顾成阳也站起了身,拍着苏加恒的肩膀,平静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娘是一个贬义词?”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顾成阳接着说道:“女性化的特征怎么了?谁规定男生不能体贴阴柔,又是谁规定男生不能留长发?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目光而去改变自己。” 这一席话让小胖内心动容,眼底忽然盈起了水光。 苏加恒的情绪也逐渐平稳下来,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冲动,他看向林研,正欲提出和解的时候,林研淡定地开了一罐可乐,垂着眼嘲讽道:“顾成阳,你屁话也很多,心灵毒鸡汤看多了吧,矫情死了。” 第55章 苏加恒和小胖对视一眼:“……” 他们由此发现林研并不是针对谁,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鄙视着每一个人。 林研看向小胖,后者被他严肃锐利的神情吓得抖了抖。 林研说:“我在现实里被人骂人妖,在网上被人骂疯子。如果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跟你似的,被说了一句娘炮就难受得要死要活,那我早就该去死了。” 他这样轻飘飘地把死挂在嘴边,让顾成阳都猛然一惊。 顾成阳看着他:“林研,别这样说。” “闭嘴。”林研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着拿起一串鱿鱼吃了起来,他看向苏加恒和小胖,淡淡地说,“我这人性格就这样,说话不好听,情商低招人嫌,你们真的要和我交朋友?” 小胖看着林研,久久都没有说话。 他看出来林研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虽然看着不近人情,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内心却有非常柔软的一面。 想清楚了这一切后,小胖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话依旧细声细气,他看着林研:“可我觉得研研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林研不屑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邻桌的顾客索然无味地把头转了回去。 没过多久他们点的烧烤都送了上来,各种各样的烤串放在桌上堆得和小山一样高,林研的胃口不怎么样,只吃了几串吃了几串鱿鱼和烤茄子。 除林研以外的三个人喝的都是啤酒,第一个提出要个不醉不归的苏加恒却第一个败下阵来,面红耳赤地趴在桌上,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顾成阳喝了两三罐啤酒后面色也泛起了潮红,但意识还算清醒。 令人意外的是这三人之中酒量最好的竟是小胖,他的脸色一点都没变,喝下去的几罐啤酒于他而言就像白开水似的。 林研看着满桌的空酒瓶莫名起了兴趣,他抬起眼,指了指顾成阳手边的啤酒:“给我喝一口。” 小胖一边不停地劝着苏加恒不要再喝了,另一边在发愁待会儿要怎么将他拖回酒店。听到林研说话立刻道:“哎,我给你重新拿一瓶吧。” 说着他从旁边拿了一罐未开封的啤酒,只是还未将它递到林研面前,就见林研非常自然地接过顾成阳递过来的啤酒,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唔……咳咳!”林研顿时眉头紧蹙,弯下腰将喝进嘴里的酒尽数吐了出来,吐完后他拿着纸巾擦嘴还止不住咳嗽。 林研连忙喝了两口可乐才堪堪缓过神来。 他将啤酒往顾成阳面前重重一放,神情幽怨:“好难喝。” 小胖默默地将啤酒放了回去。 还未完全醉倒的苏加恒也目睹了这个画面,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地看着林研和顾成阳:“你俩居然喝同一罐啤酒?!” 两人看向他,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了?” “有问题?” 他俩不仅同喝一罐啤酒,还同睡一张床,甚至林研身上的衣服都是顾成阳的。林研胃口很小,有时候吃不完一份饭,又觉得丢掉浪费,就会叫顾成阳替他吃完剩下的。 林研在生活的琐事上不拘小节,与他挑剔的性格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此之前,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直到苏加恒对他们说:“我和小胖关系这么铁,我俩都不会同喝一瓶水,这不就是间接性接吻么?” 正在喝完剩下的啤酒的顾成阳动作忽然一顿。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相处的过往,如果这算间接性接吻的话,他和林研已经不知道接过多少次了。 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原本就因喝酒而潮红的脸颊温度愈加攀升。 对比之下林研就显得坦然很多:“哪来这么多讲究,都是男的,接吻又不会怀孕。” 看着顾成阳耳根泛起了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不吭声地喝完了那罐啤酒,林研忽然觉得非常有趣。 苏加恒表情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是女的也怀不了孕啊!” 林研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桌子:“轮得到你多管闲事?” “真凶。”苏加恒扔下一句话就扭过了头,不再搭理他了。 这顿烧烤不知道吃了多久,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小胖架着不省人事的苏加恒,贴心地为两人打了出租车,在路边与他们告别。 顾成阳上车的时候还醒着,等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睡着了。 林研推了他几下都没把他叫醒,前排的司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快一点咯,我还赶着去接别的客人嘞。” 林研又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可顾成阳还是睡得跟死猪一样,简直是他羡慕不来的睡眠质量。 司机依旧在不停地催促他:“你把他背下去不就好了咯。” 林研烦躁地啧了一声,心说我要是能背得动他就好了。 司机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昏暗的车里看不清什么,只看见了林研的长发,以及半张白皙的面庞。 又因为林研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司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为坐在后面的是位女孩后,顿时心里一惊。 看着那半张侧着的脸以及若隐若现的下颌线,司机喉结上下一滑,没来由得想看清楚正脸。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都礼貌了不少:“这位小姐,需不需要我来帮你一把?” 第56章 说完他立刻解下安全带,正欲打开车门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不用。” 林研已经挪过身去,跨坐在顾成阳的腿上。两人挤在狭小的后车座里,衣服都紧贴在一起。 司机猛然回过头,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是男的?!” 话音刚落,司机只看到林研抬起手啪啪扇了身下的人两巴掌,响亮的声音环绕在密闭的车内,听着都觉得肉疼。 林研的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他朝面前的人吼道:“顾成阳,你他妈的再不起就一辈子别起来了!” 第31章 明亮闪烁的灵魂 31. 顾成阳是在林研抬手准备扇第三下的时候醒过来的。一睁眼他就看到林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势坐在他的大腿上,他顿时瞳孔紧缩,感觉酒都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车内一动都动不了。 林研看着他惊恐的神情,哂笑道:“你什么表情啊,怕我强暴你不成?” 说着他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从顾成阳身上下来跳下了车,然后拢了拢褶皱的衣领,对车内的顾成阳说:“醒了就自己下来。” 顾成阳一路扶着墙回到出租屋门前,幽暗的楼道里他拿出钥匙,倚在门框上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钥匙插进锁眼。 林研嫌他墨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钥匙开了门。 “这都对不准,你以后还想对得准?我真为你未来的对象感到担忧。” 顾成阳歪着头醉醺醺地靠在墙上,眼神迷离,也不知是听没听懂。 林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顾成阳拖进屋子里,把他扔到沙发上。顾成阳强撑了一路的意识在此刻懈怠下来,一躺上沙发就立刻睡着了。 好在他的酒品还可以,哪怕喝醉了也不闹腾,只是睡觉。 林研把顾成阳扔下就进房间洗澡了,因为浑身的烧烤味和酒味令人难受得想吐。 一刻钟后他从浴室里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他瞥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顾成阳,无声地朝他竖了中指后,就径直走到电脑前的转椅上坐下,没再去管他。 林研在音乐人主页里漫无目的地看粉丝的评论,他没有开灯,狭小的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闪着刺眼的光芒。 新增的寥寥几条评论一眼就刷到了底,时间已经快要走向凌晨两点,林研此刻却完全睡不着。转头看向睡在沙发上安静如鸡的顾成阳,林研又愤恨地朝他竖了个中指。 无聊之际点开了4399小游戏玩了起来,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林研在黄金矿工的游戏页面里消磨着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顾成阳不知是何时醒的,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地喊着他的名字。 “林研,林研……” 林研熟练地操控着转椅,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挪到他旁边,然后双手环胸自上而下看着他:“干什么。” 顾成阳身上还散发着酒味,林研闻着立刻皱起了眉,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你身上臭死了。” “那我去洗澡……”顾成阳还没有醉到听不懂人话的程度,他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发现无济于事,身体依旧松软得无法动弹,一动就晕头转向。 林研冷冷道:“洗个屁,睡醒再去洗。” 顾成阳气游若丝道:“我怕你不喜欢。” 林研说:“我本来就不喜欢。” 顾成阳把头埋进沙发里,声音卑微可怜:“那你要把我赶出去吗?” 林研某一瞬间确实想把他从屋里子丢出去,可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此刻他也不愿意拖着顾成阳去洗澡,只好拿出顾成阳那瓶樱花味的香水,往他身上喷了好几下。 林研看着手上的香水瓶若有所思地问顾成阳:“你一大男人买什么香水?” 顾成阳迟钝了片刻,老实说:“我抽烟……我怕你会不喜欢。” 林研简直服了,把香水扔到他身上,站在原地由上而下审视着他:“顾成阳,在你眼里我对你就这么不好啊?” “没有,”顾成阳说,“你很好,你连我海鲜过敏都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还照顾我……你对我很好。” 林研没说话,径直往回走,身后又传来顾成阳叫他的声音:“林研。” 林研回过头看着他。 顾成阳说:“不要忘记吃药。” “知道了。” 林研拉开电脑桌下面的抽屉,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两颗药,闭着眼干吞了下去,吃完了药又坐在电脑前玩起了他的黄金矿工。 不知玩了多久,他的眼睛都开始酸涩起来,玩到某一关,岩层里没有金矿和石头,只有大量的钻石和危险的炸药桶。 林研步步为营,目不转睛地盯着闪闪发光的钻石,然后抓准时机放下抓钩。 “林研……” 他浑身一激灵,手一抖,抓钩放下去的位置偏移,不偏不倚地碰到了炸药桶。 看着满屏的钻石被炸得灰飞烟灭,林研的眼神逐渐呆滞,最后面如死灰。 “林研,林研。” 林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抓狂地回头瞪着顾成阳:“叫魂呢!” 顾成阳立刻不敢吱声了。 林研厉声道:“叫我干嘛?!” “我想吐……” 顾成阳眉头紧皱,想撑着起身,却手一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第57章 林研听到闷响,立刻拿起脚边的垃圾桶朝他走过去:“你敢吐在地上我一定杀了你。” 顾成阳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忍到林研把垃圾桶带过来才往里面吐。 不知吐了多久,顾成阳只感觉嘴里又苦又酸,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就看到林研拿着一杯水给他递过来:“把这个喝了。” 顾成阳颤抖地过水杯,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谢谢……” 他双手捧着水杯把水喝下去,喝完后就勾起嘴角呵呵笑了起来。 林研捂着鼻子将垃圾袋打结丢到门口,回来时看到顾成阳一副傻笑的样子。 “笑毛笑。” 吐完以后酒醒了一些,顾成阳垂下了头,告诉林研:“我今天好高兴。”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胸腔微微起伏着,整个人都显得松弛懒散,他微仰着头,盯着林研看。 林研很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可对上顾成阳含情脉脉看向自己的眼神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没产生多大的抵触。 “你这什么眼神啊。” 像是黑夜里的蓄意窥探被发现,顾成阳立刻窘迫地别过头去,耳根却悄然红了起来。 饶是向来情感迟钝的林研也没道理察觉不出那潜藏在内心深处晦涩含蓄的爱意。过去林研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心理上依旧无法接受这超乎友情与合作伙伴之外的情感。 可当下借着深夜与酒醉,林研很想听听,顾成阳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于是他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坐在顾成阳的旁边。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短袖,光滑白皙的皮肤裸露在空气里,他一坐下就架起二郎腿,刻意遮挡住大腿内侧的伤痕,不叫顾成阳看见。 他俯下身,毫不避讳地与顾成阳对视,他的目光很温和,原本凉薄的眼神里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整个人都不似往日那般尖锐。 没开灯的屋子里十分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不远处的电脑。 林研的眼角弯了弯,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顾成阳,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喜欢我吧?” 单刀直入的问话让顾成阳瞬间在对视中败下阵来,而后又听见林研在耳边不耐烦地说:“别装死。”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轻声道:“嗯。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回答完后他很快就涨红了脸,难为情地扭过头去。但林研不让他躲,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很早是多早?” “不知道。”顾成阳不敢直视林研,只能垂眼瞟向地面,“可能是你第一次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跟我聊音乐的时候……也可能是我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你的时候。” “可是顾成阳,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你自己喜欢男生的?” 顾成阳回答:“第一次对你心动的时候。” “……” 林研思索片刻其实并没有多意外,他想不出来,除了喜欢,还有什么能让顾成阳这么全心全意地对待他。 “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一次,你想清楚再回答我。”林研收起来了笑容,语气认真,“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作为制作人的wildfire?” wildfire的音乐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可现实里的林研却是个喜怒无常的躁郁症患者,是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的偏执狂。 他的情绪总是在两个极端之间跳跃,有时候他自负地睥睨一切,无论何时都锋芒毕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总是得罪人。可有时候他又会认为自己是个难搞的大麻烦,总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也会自卑到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人所爱。 当下,但凡顾成阳在这个问题上迟疑半秒,林研都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可顾成阳就是这么坚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你。” 他紧接着补充道:“无论是音乐还是生活里,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林研垂着眼没说话,他想不通自己除了音乐以外,有什么值得顾成阳喜欢的。 可顾成阳却很想告诉他,他喜欢他藏在冷淡坚硬外表下的温柔,喜欢他在痛苦里挣扎着拼命活下来的样子,也喜欢他任何时候都不屈服于任何人的骄傲,喜欢他明明自己还深陷泥沼之中,却还在不留余力地拯救着别人。喜欢他明明是一个这样温柔的人,却总将自己包裹在层层尖刺之下。 “你问我做专辑有没有什么想法,其实我写了一首歌……但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顾成阳顿了顿,说,“这首歌写给你的,是一首……情歌。” 林研还在愣神,顾成阳便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因为喝了酒,他的动作非常缓慢。 他摸出了一本小巧的笔记本递给林研,是他随身携带的歌词本。 林研翻开了最新的那一页。 这首歌的名字叫《soulmate》。 你是这荒凉的原野里春风吹不灭的野火 你的考验就像是冒险王的地图等待我来解锁 爱是束缚的铁锁,将你禁锢于世俗的囚笼 你总是特立独行让那些怀恨者都满目愁容 面目狰狞的野兽在夜里三五成群 你的存在就像是游历世间的神明 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突然响起门铃 我对你的仰慕就像那渴望被爱的生灵 第58章 为了和你见面 我跋山涉水离开故乡 绿皮火车穿过隧道 将无尽的黑暗变成曙光 我曾立下誓言 会带你躲过世间的暗箭明枪 你是否愿意和我私奔 去到世界尽头的蛮荒 …… 顾成阳坐在地上,头歪斜着侧枕在沙发上。平日里的顾成阳不会说这么多话,可今天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语气慢条斯理,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很虚弱,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上面,出来的护士窃窃私语,都说你像是没了魂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病房门口偷看你的时候,我明明能看到…我能看得到,你的灵魂在发光。” 他们感叹于你在劫难中幸存 却看不到你明亮又闪烁的灵魂 不管是电闪雷鸣还是大雨倾盆 你依旧是头顶那颗生生不息的星辰 林研看完了歌词后沉默了很久,抬眼便对上了顾成阳的眼睛。 他的目光虔诚又炽烈,为了逃避这道视线,林研忍不住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淡淡道:“顾成阳,你喝醉了。” 盖在眼睛上的手散发着温热,顾成阳能闻到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他伸手握住了林研的手腕将它从眼前挪开,在手腕内侧的肌肤上摸到一道不同的纹路时,他忽然顿了顿,沉声道:“嗯,我的确是喝醉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托辞,能成为解释一切出格行为的理由。 紧接着他将手腕外翻,然后仰起头,像是在标记着自己的所有物一般,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了轻轻一吻。 第32章 负担或宝藏 32. 林研并没有对那天的告白做出回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包括那个落在伤疤上的吻。 但林研很喜欢顾成阳写的那首歌,并且花了很多的时间研究出了适合它伴奏,还对顾成阳说想把它放进专辑里面。 这对于顾成阳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他从未奢求林研会给出回应,所以并不感到失望。他清楚地知道,林研虽然欣赏他的才华,认可他的音乐,却不一定会喜欢他,褪去“荒原旅客”外衣的顾成阳笨拙无聊,不善言辞,应该不会有任何吸引林研的地方。 他只是一如往常一样,珍惜着能和林研一起做音乐的时光,珍惜着那火焰熄灭之前的每分每秒。 来到c城后的第三个冬天,专辑的计划被提上了日程。 那段时间他们的手头还算宽裕,工地上的活虽然累但收入可观,林研偶尔也能通过卖伴奏来赚取三五百块的收入。 从十月份到c城下起第一场雪,林研的情绪也稳定了将近两个月。以至于到了定期去复查的日子,医生看见他眉眼之间舒展的神情,都忍不住问他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研先是一愣,随后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毫不避忌地告诉医生:“没有谈恋爱,但有人在追我。” 医生在初诊的时候就知道林研有些话不愿意当着顾成阳的面讲,所以第二次复诊之后医生就把家属支开,单独问诊病人。 此刻的医生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处望去,看见顾成阳戴着耳机坐在外头的排椅上,手里拿着纸笔,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医生会意地笑了起来:“是外面那个小伙子吗?” 林研倒吸了一口气,表情略有些震惊:“你他妈的是不是学过读心术?” 医生告诉他:“没有这种东西,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那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林研觉得这个回答很没劲,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垂着眼无聊地用手指绕着发尾的头发。 医生也没就这个话题问下去,接下来是正常的问诊流程。 从前林研的态度都很一般,每次问完诊后都是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走,这一次他却哼着歌慢悠悠地将病例塞进口袋里,还心情很好地对医生说了句谢谢。 离开之前医生又叫住了他,问:“所以你打算和他在一起吗?” 林研愣了愣,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算了吧,像我这样的人,和谁在一起都会成为那个人的负担。” 医生却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林研被盯得有些无所适从,仿佛眼前的医生真的能一眼洞悉他真实的想法一般。 一直到林研开口询问,医生才说:“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很多进入这个诊室的人都曾试图将爱他们的人从身边推开。然而能不能推得开,并不是由他们主观决定的。” “什么意思?” 那医生和蔼地笑了:“在你眼中是负担的东西,在他眼中是宝藏也说不定。我想告诉你的是,爱是唯一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事物,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喜悦或是悲观,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爱的分量。” “……” 林研倚在诊室门口,长久都没说话,正当医生想再度开口打破沉默,却听到林研说:“你搁这念婚礼誓词呢。” “?” “这么能说,不如转行去当司仪吧。” 林研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对着医生挥手说了句再见。 在定好了大致的框架和曲风方向后,专辑制作的进度就快了起来,林研做完了所有伴奏,顾成阳的歌词也写得差不多了。 做概念专辑对两人来说都是头一次,林研却对此很有信心,在录音和后期制作都还没有开始,只是敲定了歌曲和概念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用顾成阳的账号发微博分享了这个消息。 第59章 【荒原旅客】:《野火燎原》is coming soon. 配图是一张写着专辑所有曲目的稿纸。 稿纸上有两个人的笔迹,顾成阳的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林研的字迹则非常潦草,连写的是什么字都难以辨别。 十二月的c城气温降至零度以下,此时已经是夜里十点,窗外传来寒风呼啸的声音。 林研坐在电脑前翻看他们账号下的留言,一转身却不小心打翻了顾成阳放在他手边的热水。 林研顿时感到错愕,然而下一秒顾成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表情严峻:“没事儿吧?” 说着他抓起林研的手仔细检查他的皮肤是否被割伤,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放下心来,拿着簸箕扫把清扫满地的玻璃碎片。 老式空调呼呼作响,与窗外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林研看着顾成阳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清扫着地板,莫名又回想起那个宿醉的夜晚,也想起医生对他说的话。 他深知如果他对于这段感情一直这样躲避下去,顾成阳也不会强求,他会掌握好所有的分寸,不会让林研有任何越界的不适,他们依旧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或是朋友。 可是,真的仅限于此吗? 林研忽然感到燥热,手腕还残余着顾成刚刚抓住他时的余温,思绪也变得混乱起来,一直到顾成阳把地面清理干净,林研才对他说:“我想出去走走。” 顾成阳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摇头。因为林研的身体原本就不好,想到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因为风寒感冒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顾成阳就更不可能让他出去了。 听到对方别别扭扭的回答,林研几乎是立刻冷下了脸:“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说罢便转身出门。 顾成阳无奈,只好拿着羽绒服以及帽子围巾跟上了他的脚步。 凌晨的c城冷得刺骨,大街上没几个人,只有沿街的店铺零零散散地还亮着灯。 林研全副武装地走在街上,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带着围巾帽子与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冷吗?” 顾成阳落后半步跟着他,说话时还冒着烟雾。 林研摇头:“还好。”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执意地想要出门,但这段时间是他近期灵感和情绪最为活跃的时候,他无法克制住脑海里的想法,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停下来。 他双手叠放在身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 这一举动被顾成阳看在眼里,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林研的手插进了自己的口袋。 感受到整个手掌都被温热包围,林研微微一愣,抬起头看见顾成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林研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服,不明白顾成阳穿这么少,为什么手却还是热的。 第33章 过往 33.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林研放在顾成阳口袋里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把那盒硬壳的烟拿了出来。 因为林研不喜欢烟的味道,顾成阳就很少会在他面前抽烟,但林研知道,其实顾成阳在很久之前就会抽烟了。 林研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烟盒,问他:“你经常抽烟吗?” “还好吧,”顾成阳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他,“平常累的时候会抽一根。” 林研又重新握住他的手,摸到了中指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茧。 换做谁都很难去相信,平日里像模像样的老实人,却是名副其实的老烟枪。毕竟林研印象里第一次在医院病房外看到顾成阳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应该应该在学校里上学才对,怎么都和叛逆沾不上边。 现如今十九岁的顾成阳身上少了两年前那股青涩的书卷气,多了一份像是被岁月打磨的成熟和内敛。如今他个子也更高了一些,林研的视线平行都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林研随意地把烟往空中一抛:“你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顾成阳手忙脚乱地接住烟,垂下了眼低声说:“很久之前吧。” 林研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回答,穷追不舍地质问:“很久是多久?” 顾成阳将烟重新塞回兜里,动作迟疑缓慢。半晌后,他才回答林研:“六岁的时候。” 林研略一怔愣:“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吗。” 顾成阳只是目视着前方,神情平淡:“是真的,我六岁就会抽烟。” “那你想办法让我相信你。” 在过去的时间里,两人都很少谈及彼此的过去,林研不愿意说自己的,也很少对顾成阳的感兴趣。 这是林研头一次问及对方的过去。 看着顾成阳沉默地盯着地面,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林研也意识到,顾成阳和自己一样,同样不太愿意去提及过去的事情。 林研觉得无趣,正欲告诉他不想说就闭嘴的时候,顾成阳却开了口:“我爸教我的。” 林研微微一愣,只听他接着说:“我爸他就没什么本事,整天游手好闲,最常做的事情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有一次他去打牌带上了我,那次他很幸运,赢了很多钱,所以往后他每次打牌通常都会把我带在身边。他说我能给他带来好运,我却只记得那牌桌上很呛人的二手烟。我不记得那个时候吸了多少二手烟,有一次他赢了钱后,一帮人围着他起哄,他得意忘形地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然后把烟塞到我的嘴里,告诉我长大后一定要像他那样出息。” 第60章 既然说了,顾成阳就很认真,把所有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研。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后来真正意义上学会抽烟,应该是初中的时候。他打我跟我妈的时候,我第一次反抗,而且打赢了他。” 那时候顾成阳用他爸的酒瓶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从地上捡起了一根从他爸口袋里掉落的香烟,烟上沾着血迹,但顾成阳点燃了他。刺鼻的烟味吸进鼻腔后他止不住的咳嗽,咳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还是抽完了一整根烟,好像从那一刻起他便认为自己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不再是个孩童。 顾成阳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然后放进嘴里点燃。林研瞥了一眼,并没有阻止他。 这是他第一次容许顾成阳在他面前抽烟。 吐出的烟雾在空中升起,很快消逝在夜色里。 “其实如果我当初不来首都找你,我也一定会离开南城。”顾成阳将烟灰抖落,说,“我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想了,在天亮之前,我一定得离开那里。” 林研问他:“为什么?” 顾成阳顿在原地,抬头凝视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良久,他反问道:“你家里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林研眯了眯眼,努力回忆过去的事,然后摇头。他的母亲年轻时就是个偏执狂,记忆里他的父亲并不爱他的母亲,连带对他也非常疏离。林研的记忆里总认为父母的婚姻形同虚设,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谈笑风生地坐在一起过,也自然没有机会有弟弟或是妹妹。 “我有。”顾成阳说,“我有一个姐姐。” 烟味随着风飘了过来,林研微微撇过头,轻咳了一声,问他:“这和你有个姐姐有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总会幻想如果我从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顾成阳立刻把烟掐灭,随后自嘲般的轻声道,“你或许想象不到,在南城那个地方,男女是不平等的。” 顾成阳不喜欢他的家乡,也不喜欢那座封闭落后的小县城。他印象里南城的空气总是雾蒙蒙的,不是那种山间清新的雾气,而是带着浑浊颗粒的刺鼻气味。 那是寺庙的香火味。 小县城的人信奉着千年以来的男权主义,那里的男人个个高高在上,女人世代以生下男孩为信条,深深刻入骨髓。 所以山上的寺庙香火旺,多是南城女人为求子求孙的真诚祷告。 顾成阳是她母亲生下头一胎的女儿后,时隔十一年才生下来的儿子,在这十一年里她尝尽了丈夫的毒打与婆家的冷眼。 顾成阳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一副疲惫苍老的愁容。 顾成阳的出生对于他的母亲而言是解脱,而对于他的姐姐来说则是灾难。在顾成阳小时候的印象里,她的姐姐年轻漂亮,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干练成熟,相较于满脸愁容的母亲,年幼的顾成阳更愿意亲近自己的姐姐。 大环境总在对他洗脑,让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可顾成阳从不这么认为。因为和南城那些疲惫不堪,总是唉声叹气的女人不一样,他的姐姐是优秀的,完美的,哪怕生居泥沼却有着与身世完全不符的上进心,从小到大成绩都名列前茅,高中上了寄宿学校后就很少回家,也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就连学费也都是平日里勤工俭学攒下来的。 顾成阳自幼资质平平,成绩一般,学习总比别人落下一节,那时他很仰慕他聪慧的姐姐。 可他的姐姐并不喜欢他,那个年轻的女孩总会恶劣地毁坏他的玩具,会故意将他推进水沟里,甚至还险些让他被人贩子拐走。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到来让女孩的日子更加艰辛灰暗。 顾成阳知道哪怕自己的父亲暴戾自我、不学无术,母亲终日颓丧、死气沉沉,但他年幼时在家里依然是受宠的那一个,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以及一众亲友对他的偏爱不是假的。 在他被所有人围着过生日吃蛋糕时,他姐姐甚至连上桌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当他拿着蛋糕给自己的姐姐送过去时却被后者一把推翻,所有人都在指责姐姐的不懂事,顾成阳却从未怪过她。 他仿佛生来就带着超乎常理的同理心,以至于在八岁那年,他亲眼目睹了高考毕业回家取录取通知书的姐姐被自己的父亲按在床上施暴,而他的母亲则坐在客厅里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地面对自己的丈夫正在侵犯自己亲生女儿这一事实。那个常年遭遇家暴的母亲在面对这件有违伦理的事情上,表现得极为麻木。 那时候顾成阳八岁,从邻居家玩耍回来,正好看到了这荒诞的一幕。 顾成阳几乎没有犹豫,拼尽全力去拉扯父亲脱下姐姐衣服的手,可他的力量太小了,劝阻不成还被父亲狠狠地摔开。 后来他跑去门外喊来了邻居,才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他的姐姐拿着录取通知书落荒而逃,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 好在那悲剧没有酿成,否则那逃离原生家庭的绳索还没来得及抓紧,就或许会变成束缚她一生的、难堪的过往。 只是自那之后,顾成阳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姐姐。 顾成阳在上初中那年,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和母亲从父亲的家暴中解救出来,那天他问他妈妈,当初为什么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侵犯也无动于衷。 第61章 那个永远疲惫叹气的母亲那一天忽然一反常态说了很多话。 顾成阳以为自己听到的答案会是惧怕父亲家暴于她,所以不敢上前劝阻,可他妈却告诉他:“不过是我生下来的孽种,却口口声声说要去首都念大学…我这辈子都没去过首都,凭什么这种好事落在她身上?” “我因为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却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真恨不得毁了她。” 顾成阳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而这种嫉妒和怨恨的念头,竟然会是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不只是一个被传统封建鞭打折磨的女人,她的心里藏着更幽森可怖的东西,让顾成阳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 当他开始接受那荒诞到极致的故事确确实实发生在他自己的家庭上。当暴力、猜忌和嫉恨覆盖了他从年幼到懂事的整个时期,他一刻都无法忍受。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变成和父亲一样的暴力狂,或是和母亲一样的自私鬼。 年幼时他做着英雄的美梦,渴望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从噩梦中拉出。可最终他却成了逃避的胆小鬼。 也许是自那时开始顾成阳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决心离开的种子。既然无力改变,那就离开,越远越好。 他很早之前就想离家出走,从初中毕业的那年起他就四处打工攒钱,为那一天做准备。打工的经历为他积累了不少生活技能,他攒下了一些积蓄,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离开。 他缺少并非是勇气,而是一个契机,而林研的求救信号正是那个契机,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定下了去往北方的火车票。在踏上旅途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比过往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要轻松释然,他同样意识到,他的家庭和他的故乡,没有半分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第34章 爱的分量 34. 林研顾自往前走,夜里的寒风像刀子般划过脸颊,他重新戴上了口罩,夜幕之下黑沉的眼眸在路灯下闪着些许光亮。 某一瞬间林研忽然觉得庆幸,他不用惧怕某天顾成阳会离他而去,因为顾成阳也和他一样不想回头。 夜幕之下,难得敞开心扉,林研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跟着你从医院里出来,我会怎么样?” “……”顾成阳沉默地注视着他。 林研很轻松地自己回答着:“我会死。” “你是不是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只知道逃避的懦夫,谁都拯救不了。”林研告诉他。 “我当初没死成,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接着去寻死,可是你却发消息说要来找我,我就想着赌一下吧,赌你能不能真的带我走。” 在顾成阳错愕的注视下,林研走到路灯前停下,随意地倚在冰凉的路灯杆上,不疾不徐地告诉顾成阳:“我的母亲有严重的强迫症和精神障碍,她管控着我的一切,每天穿什么吃什么都有严格的控制,甚至精细到我衬衫上的每个纽扣。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的朋友、她的爱人甚至她的父母,所有人都受不了她,都躲得远远的,可我没办法,我那时候太小了,在所有人都离她而去的时候,我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你知道被一个人视作她自己的一切是什么感觉吗?我当初真的恨不得杀了她,再杀了自己。因为她把她的极端和偏执,连同躁郁症都原模原样地给了我。我恨她,也恨我自己。” “所以你与其纠结于你那无可救药的原生家庭,倒不如庆幸你两年前把我救了,如果你没有带我来c城,兴许我早就死了。只是可惜,你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又遇上我这个疯子。” 顾成阳却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你不是疯子。” 林研闭了闭眼,淡淡道:“那我是什么?” “你是……”顾成阳顿时语塞,一时想不到形容词。林研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情却异常松弛。 “是你喜欢的人?” 不同于那次喝醉了酒,清醒状态下的顾成阳听到“喜欢”两个字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可顾成阳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喜欢林研,于是他认真点头:“对。” 林研笑了,没再说话。 见林研既不排斥也不回应,甚至还能就这件事轻松地打趣,顾成阳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勇气,然后得寸进尺地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里。 林研埋在他的胸膛里,被温热的气息包围,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 “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买了从南城到首都的火车票,并且爱上你。” 顾成阳的声音闷闷的,混杂着冬夜里的风声,林研顿时有些头昏脑涨,而后听见耳边传来颤抖的喟叹:“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莫名想到了那个坚信唯物主义的医生告诉他的话:“爱是唯一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事物。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爱的分量。” 顾成阳的情话直白且莽撞,但还是让林研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人爱着,某一刻他真的险些为之动容,油然而生的勇气促使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如试试看呢,万一结果不一样。 可迎面而来的一阵寒风打断了他的思绪,硬生生地堵住了他回应的话。 感受到怀里的人开始不自觉颤栗,顾成阳抱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热气正在消逝,林研从未感受过如此冰冷的北风,就连顾成阳的拥抱都无济于事。 寒风吹醒了他混沌的意识,联想想到自己大半夜要跑出来的缘由,他陡然心里一沉。 第62章 他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认知,其实一切都不会变好。 否则他为何要像那个女人一样需要通过吃药来控制情绪,又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在大街上游荡。 当真正的黑狗吞噬一切时,是任何药物与安慰都无法阻止的。如果这种情绪继续恶化,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容忍的偏执狂。 被所有人忌惮与远离,包括眼前的这个人。如果在孤寂和病痛中死去是他的归宿,他宁可从未被爱。 林研的眼神逐步变得冰冷,他闭了闭眼,用力将顾成阳推开。 猝不及防地被推开,顾成阳险些没有站稳,他微微一愣,感受到林研神情的变化。 林研对他说:“太冷了,回去吧。” 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林研在门口驻足,对顾成阳说:“我想吃关东煮。” 顾成阳说:“好,我们进去买。” 他正欲抬腿,却发现林研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你去买,我在外面等你。” 顾成阳朝便利店里走去,林研又叫住了他,让他再买点他们常吃的零食和饮料。 顾成阳应下了。 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进去,林研才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缘由,只是迫切地想把顾成阳从身边支开。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贪恋那怀抱里的温热,还差一点对这个喜欢自己的人说:“我好像也喜欢你。” 他多想对顾成阳说,既然离开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可他何尝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正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占有和控制。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会不会活成那个女人的模样,顾成阳又能否常年都忍受他在音乐或生活上近乎偏执的苛求。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林研讨厌极了这种模糊不清的情感。 那一刻他陷入了反复的挣扎之中,直到这种矛盾和挣扎在脑海里化作一段的旋律,他立刻拿出手机用编曲软件将旋律记录下来,才短暂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林研专注于尝试不同的和弦走向,却被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打断。 那是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出现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他这一边。 “我敢和你打包票,这次绝对是个美女 。” “戴着口罩呢,你能看得清楚个鬼哦。” “你俩在这一个劲地猜有什么用?过去瞧瞧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朝这边走来,为首的男人染着黄毛,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棒球外套,他趾高气扬地走到林研面前。 他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个子还挺高……” 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美女,加个微信不?” 脑中的旋律被打断,林研烦躁地抬头瞪了他一眼,没去理他。 “哟,还挺高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自以为很帅地吐着烟圈,“你父母没教过你,女孩子半夜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一瞬间灵感全无,林研彻底被惹毛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进了口袋里,在那黄毛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然后毫不犹豫将烟头对着他袒露的脖颈上摁下去。 “啊啊啊啊——”黄毛痛苦地皱起了眉,大喊道,你这个死娘们!” 林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摘下了口罩,冷冷地看着他:“眼睛这么不好,不如挖掉算了。” 黄毛看着他的脸,脸上的痛苦很快被震惊代替。 林研瞥过去,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样满脸震惊。 “卧槽!” “妈的,原来是个男的?” “吴老二,你现在不仅美丑不分,连男女都不分了吗?” 林研不屑于和他们浪费口舌,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拦住了去路。 是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挡在了他眼前:“你伤了我兄弟,怎么还敢一走了之?” 被烟戳伤的黄毛一个劲的喘着粗气,对自己的两个兄弟讲:“不要放过他,妈的,这个死娘炮!” 三个人同时站在他面前,神情凶狠。 “既然是个带把的,那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吧。” 林研却丝毫不惧怕他们,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冰冷:“你们想干什么?” 口罩摘下以后他的脸完全暴露在路灯之下,鼻梁挺立,五官立体,是一张不亚于女人的脸。 为首的混混原本只想揍他一顿出气,看到他的面容后却起了歹心。 他掰着手指,指关节咔咔作响,他看着林研,视线下移盯着被衣服遮挡的某处,露出不怀好意地笑容:“当然是要检查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男的了。” “行啊,”林研轻哼了一声,弯着眼角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让你检查。” 第35章 “我可以吻你吗?” 35. 那人摩拳擦掌地走到他面前,几乎是同时,林研抬起脚狠狠地往他的两腿之间踢过去。 “卧槽尼玛!”男人最脆弱的部位受到伤害,那人立刻捂着裆蹲了下去。 另外两人见状直接傻了,立刻一拥而上朝他扑过来,做好了动真格的准备。 林研意识到局势的不对,下意识的用胳膊挡着脸,可意料之中的拳头并没有如期而至。一阵风划过他的脸颊,林研怔然放下手,顾成阳不知是何时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又不知是何时挡在了他面前,手上还拿着冒着热气的关东煮。他用一只手掴住了挥动拳头的混混,闪电似的用力将他的手臂反拧。 第63章 空气中又想起了惨叫声:“啊啊啊——” 顾成阳巍然不动地站在林研前面,面无表情地将那混混踹到在地上,然后以同样的动作撂倒了第二个,轻松得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样。 他微微撇过头看着林研:“你没事儿吧?” “没……”路灯之下对上顾成阳的眼神,林研不由愣住,平日里的他就像是一只乖顺的大型犬,如今那眉宇间尽是戾气凶狠的神色。 林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踮起脚,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话:“……” 顾成阳立刻蹙起了眉,把手中热乎的关东煮递给林研,语气颇为温和地对他说:“趁热吃。” 林研接过关东煮,退后至墙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顾成阳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三人,神情变得愈加冰冷。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们不要命了?” 三个混混顿时瞳孔紧缩,被林研狠踢了裆部的那位显然听到了林研刚刚在顾成阳耳边说的话,立刻反驳道:“我呸,老子对这种变态死基佬才没兴趣!” 话音刚落顾成阳的拳头就往他脸上挥了下来,混混被这一拳揍得晕头转向。顾成阳粗暴地揪住他的领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也配?” 被撂倒的两个混混此时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便同时朝顾成阳扑过来。 顾成阳将手里的人狠摔在一边,目光瞥向扑来的两人,神情冷淡:“那就一起上吧。” 顾成阳的力量非常恐怖,即便是一打三他也也非常轻松,眼前的局势完全就是顾成阳单方面暴打他们。 林研作为一个打人只会踹裆的病秧子,头一回看见这种场面,也不由怔愣住。 虽然占据上风,但顾成阳也没办法一块儿收拾三个人。其中一个混混在挨打间隙落荒而逃,没一会儿他就提着铁棍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过来支援的。 眼看着几人朝顾成阳的方向走去,为首的混混却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转向林研所在的位置,他低吼道:“先给我收拾他!” 顾成阳扭头只见挥舞的铁棍朝着林研砸过去,他霎时瞳孔紧缩,狠狠甩开了与自己纠缠的混混,不顾一切地朝林研的方向跑去。 在千分一秒的时间里,顾成阳整个身躯挡在了林研的面前,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林研惊恐地瞪大了眼,他听见铁棍击打在顾成阳的脊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顾成阳忍痛皱眉,几个混混一拥而上,对着他的后背拳打脚踢,拳头犹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他承受着后背撕裂般的疼痛,却依旧将林研搂在怀里。 “咔——”左腿的膝盖被铁棍狠狠地砸中,发出碎裂的响声。 林研失声惊呼,看着顾成阳支撑不住即将倒下的身躯,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顾成阳!” 顾成阳将自己的重心完全转移到右腿上,才堪堪没有倒下。熬过了剧烈的疼痛后,顾成阳渐渐恢复了意识,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林研的脸上出现这般惊恐慌乱的神情,眼底还混杂着深深的忧虑。 顾成阳的脑海里闪烁过数不清的过往。这辈子他好像一直在为保护别人受伤,八岁那年他放跑了被父亲强暴的姐姐,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毒打,后来他保护过被家暴的母亲,也保护过遭遇校园欺凌的同学。那几次里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因为力量悬殊,被打得浑身是血或是手脚骨折的情形。 他很想告诉林研,其实他也不怕疼,他怕的是没有人在乎他。 他对别人好,也并非是出于纯粹的好心,只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点关心和反馈而已。 可被他保护过的人里几乎没有人因此感激他。他的姐姐恨他,在他四岁那年又差点将他卖给人贩子,他的母亲反在他把父亲打伤后指责他不懂事。而被他保护过的同学更是出于对欺凌者的恐惧,在老师面前做伪证,害他险些因打架斗殴而退学。 被压抑多年的愤恨在此刻开始蠢蠢欲动,顾成阳看着林研,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不要怕。” 他闭了闭眼,微喘了一口气,再一次睁眼时,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如果说刚才顾成阳打人时还有所收敛,这一回则是真正的使出全力。 这副模样连林研都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平日里的温良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像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暴力疯子,在人群里杀红了眼,一拳又一拳地砸向那些混混的脑袋,后者很快就被揍得哇哇直叫头破血流。 —— 便利店的售货员闻声赶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那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痛苦之色。 售货员连忙报了警。 顾成阳也受了伤,捂着膝盖坐在地上。林研颤抖着拿出手机打了120后,坐下来为他检查伤势。 林研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眼底的愤怒和仇恨逐渐磨灭,被一种平静镇定的情绪替代。 他告诉林研,应该是膝盖骨折了,还叫林研不用担心,只是小伤而已。 林研知道是自己拖了后腿才害得顾成阳受伤,所以连碰都不敢去碰他,只是垂下了眼,关切地查看他腿上的伤势,低声道:“都怪我。” 顾成阳却强撑着对他笑:“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第64章 他在林研面前又恢复了一贯温顺的神情,与打人时的凶狠暴戾简直判若两人。 林研盯着他受伤的膝盖:“疼不疼?” 顾成阳说:“还好。” “说实话。” “……疼。” 林研没再说话,伸出手抓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仔细检查着他脸上的伤势。 暖黄色的路灯下,林研看见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和若隐若现的血痕,幸亏除此之外没别的伤口。 顾成阳垂下了眼,仍在为刚才的失控表现而感到局促。于是他在林研主动伸出手抹去他嘴角的血痕时,他下意识地撇过了头。 林研的手指顿在半空:“躲什么。” “我……”顾成阳支支吾吾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疼,你轻点。” 林研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头,用力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嘶……”这回是真的疼了。 “这是你为我受的伤,疼也好好受着。” 林研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淡漠,顾成阳却放松下来,点头答应:“好。” 林研见他一副委屈隐忍的模样,与方才的狠厉简直判若两人,心里忍不住发笑,暗自里也因这种区别对待而前所未有地感到愉快。 而表现好的忠犬自然能得到奖励,林研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愿望没有?” 顾成阳微微一愣:“说得好像我快死了似的。” 林研说:“少废话。” 夜晚的寒风依旧冰冷刺骨,就连呼吸时都冒着阵阵雾气。在见识到顾成阳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一面后,他仿佛意识到顾成阳对他说的那句“不要怕”,似乎还有另一层定义。 不要怕我。 不要惧怕我心中的恶魔,和那深埋于心底刻入骨髓的冷漠和暴戾。 可林研并没有对那暴戾产生半点恐惧,反而觉得轻松和坦然。他早该知道的,那个能与他同频共振的灵魂,一定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一刻林研觉得心里所有杞人忧天的想法被某种情感所冲破。因为顾成阳的心里住着恶魔,而他是唯一能够驯服恶魔的人。 看着林研此刻坚定的神情,顾成阳有一种好像自己说什么愿望,都会被答应的直觉。 他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林研也能喜欢他。可此刻他却犹豫了,因为他并不想利用林研的亏欠来得到这个答案。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闪烁的蓝色灯光出现在离这不远的转角处。 林研转头看了一眼,冷冷道:“快说,再不说你就没机会了。” 顾成阳看着他被冻得发白颤抖的嘴唇,立刻轻声问:“我可以吻你吗?” 这个愿望出乎了林研的意料,他呆了呆:“就这样?” 顾成阳点头:“嗯。” 下一秒林研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片刻犹豫就一把抓起他的头发,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冰冷的嘴唇相贴,林研尝到了顾成阳唇角的鲜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明明都是第一次接吻,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半分的生疏和青涩,好像他们已经接过无数次吻一样。 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仿佛就像是同吃一碗饭,同喝一瓶水那样稀疏平常。 在救护车停下之前的一秒内,林研立刻与他分离,同时松开了揪着头发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下次记得用陈述句。”林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他说,“因为这种事情以后不需要征求意见。” 第36章 住院 36. 在医院里拍完片打完石膏,安排好住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零点。 顾成阳左腿的膝盖在以前就骨折过一回,是八岁时被他父亲打伤的,后来没恢复好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以至于医生看了片子后说如果这次骨折再严重一点,就得做手术治疗。 根据医生的诊断,顾成阳大概要在医院住三到五天。于是林研先在病房里陪着他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就打车回出租屋里收拾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 林研对于要拿什么东西还一窍不通,回到家打开衣柜和所有抽屉后,便茫然地不知道要干什么。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顾成阳在做,于是林研只好打了他的电话,开着免提,在对方的引导下一件件把要拿的东西整理出来。 最后将衣服胡乱地揉成一团丢进行旅行包里,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以后,林研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被丢在地上的手机听筒里还响着顾成阳的声音。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比往日还要更加低沉一些,最后他提醒着林研不要忘记带上自己的药。 可林研此刻却累得不想去搭理他,电话那头的顾成阳沉默了一会儿,便尝试叫他的名字:“林研,林研?听得到吗?” 林研双目无神地盯着地上的旅行包,冷冷道:“闭嘴。” 顾成阳立刻没再说话。 “……” 林研只是收拾了这么一会儿就累得生无可恋,他都难以想象,平日里顾成阳到底是如何顾全这么多,又是如何将两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顾成阳拿着手机,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听到那头的林研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试图开口:“林研?” “嗯。”林研有些疲惫地回答他,“干什么。” 第65章 顾成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回答他的只是一阵缄默。 电话那头的林研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终于站起了身,告诉顾成阳:“我来医院了。” “好,”顾成阳对他说,“路上小心。” 出门前,林研抽开电脑桌旁的抽屉,把药塞进了口袋里。 瞥见桌上还放着两个前不久在平安夜买的苹果,林研没多加思索,就将其丢进了手上的袋子里,又顺手在茶几上抄了把水果刀。 提着大包东西下楼,林研猝不及防地在居民楼的门口遇到了对门的邻居。 是那个当初在门口和林研起争执,差点与他打起来的中年男人。 虽然之后两人没产生过什么矛盾,但林研与他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那男人忌惮林研神经质的古怪性格,也没有再去主动招惹他,却会在擦肩而过时暗骂一句娘炮或者神经病。 男人打了四十年的光棍,往日都是提着个酒瓶晃晃悠悠地回家。而这次不同,他回来时手上没拿酒瓶,而是搂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看着也将近四十岁,身材娇小,脸上长着雀斑和皱纹,相貌也算不上好看。 她在那男人的怀里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似乎与他并不熟络。 平日里这个男人都不会和林研起冲突,可这回或许是想要在这个女人面前树立自己的威严,他看着提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的林研,搂紧了女人的肩膀,对她说:“这小子是住在我隔壁的精神病,还是个留着长头发的变态,你可千万不要和他有接触。” 大多数时候林研都对这人不屑一顾,可他这两天倒霉极了,这个没用的男人还非要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林研顿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 男人怀里的女人胆怯地看了林研一眼,后者则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拿出了手机晃了晃:“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女人微微一愣,那男人则跳起来质问他:“你他妈什么意思?!” “拐卖人口是犯法的。” 那女人立刻瞳孔紧缩,连忙摆起了手:“我……我不是被他拐来的。” 男人暴跳如雷地恼怒道:“她可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林研并不相信,嗤笑道:“像你这种人居然还能娶到老婆啊?阿姨,你可别被他骗了。” “我操你妈的!你这个精神病,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那男的扬起手臂作势要打他,身边的女人连忙拉住了他的手,劝解他道:“王哥王哥,不要生气了,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计较嘛。” “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有精神病。”林研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顺手放进去的水果刀,他笑了起来,“怎么办呢,要不你杀了我吧。” 林研这两天休息得不好,眼睛下方有两片淡淡的青灰色,脸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来,头发也没心思打理,蓬松凌乱地垂在脖颈处, 这副模样乍一看确实不同寻常,况且此刻他还没来由地笑着,肆意的笑声愈发让人觉着心里发毛。 林研拿着刀举在他面前,不疾不徐道:“你还不动手吗,那要不换我来杀你?反正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男人平日里随口一骂,怎么可能相信他真的有精神病,便反驳道:“你当警察是吃干饭的,你说自己有病,他们就真的会信你?” 这回林研直接将口袋里的一瓶药拿出丢给他。 男人将药品放在眼前,看清那个药名的下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适应症: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躁狂发作。 林研看着他,淡淡道:“我还有诊断书,你要看么?” 男人被吓得一哆嗦,触电似的连忙把药瓶往地上一扔,拉着自己刚娶进门的老婆上了楼梯。 “我就说他有病吧,你以后可得离他远点……” 待两人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后,林研才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药,重新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荒谬,不理解自己刚刚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过去的时间里从来都是顾成阳照顾林研,而如今顾成阳一住院,局势就立刻倒转了过来。 看着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病房的林研,顾成阳猛然坐起了身,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太适应,只是关切地盯着他看。 林研把东西往床边一扔,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顾成阳如芒在背地直着身子,掀起眼皮对他说:“别乱动,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 顾成阳不忍心看他来回奔波,眼底满是心疼。 “辛苦了。”顾成阳瞥见林研拿来的那袋东西最上面有两个大苹果,便问他,“吃苹果吗,我给你削?” 林研弯下腰拾起一个苹果,又从兜里掏出水果刀,对着手里的苹果比划。 他说:“我来吧。” “没事儿,”顾成阳笑笑,“我手又没受伤。” 林研低头研究着苹果的削法,闻言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难得有机会让我伺候你,你他妈就别问东问西了,睡你的觉去。” “……”顾成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终究是做了罢。 林研艰难而笨拙地削着苹果,果皮掉到在地上散落了一地,最后那圆滚滚的苹果被削掉了三分之一的果肉,形状也丑陋怪异。 林研盯着手里的苹果,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和顾成阳削出来的差别这么大。 第66章 忽然听到一声轻笑,林研抬头,看见坐在病床上的顾成阳正盯着自己傻笑。 以为对方是在揶揄他,林研立刻心虚解释:“是这刀有问题。” 顾成阳眼底流露出宽容的神色,笑着附和他:“嗯,不是你的问题。” 林研立刻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把苹果塞到他手里,没好气道:“你爱吃不吃吧你。” 他觉得顾成阳与其这副不忍心戳他短的样子,倒不如直接了当地嘲笑他。 林研弯下腰收拾了个果皮的功夫,顾成阳就拿着苹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把苹果吃完了。 林研捡完果皮直起身的时候,亲眼看见顾成阳把果核往空中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垃圾桶。 林研微张着嘴,惊讶于他这么快就吃完了苹果。 顾成阳挠了挠头,笑得人畜无害:“有点饿了。” 人生的十九年里,顾成阳头一回体验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然林研看着冷心冷面,但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即便自己是个连苹果都削不好的废柴,却也依旧在尽心竭力地照顾着他。 夜幕时分,林研去医院外面买晚饭。回来的时候被骚动的人群堵住了去路,他远远就看到医院附近的人行道上,围着无数拿这手机拍照的人。 林研探头看过去,就看见两个人在马路中央打架,准确来说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单方面殴打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年轻人。 “老子他妈的叫你搞同性恋!我到底生出个什么狗东西?” “我我他妈打死你个败家子!” 围观的群众里有这对父子的邻居,他向众人讲解,说这个邻居家的孩子背着自己的父亲,和同性同学谈恋爱,闹得轰轰烈烈,搞得全校的人都知道了。 当父亲的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就想拖着儿子来医院挂精神科做心理矫正,结果在路上两人就起了口角。 儿子躺在地上抱头挨打,他的颈间还有一块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龄段的东西。 那是一片墨色的刺青,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此外,他的头发也染成了棕色,耳朵上还他的耳骨和耳垂处还分别打了耳洞,挂着七八个耳钉或者耳环。 林研路过时听见围观的路人纷纷发表着自己的评论。 “难怪这当爸的会这么生气,又是纹身耳洞,又是同性恋,这种小孩教多少遍也是个教不好的坏种。” “如果我是这孩子的爸,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研提着打包袋,淡漠地从人群中挤过,他才没空去了解别人的闲事。 路过他们身边时,林研看见那个被称为坏孩子的高中男孩,缩紧了身躯躺在地上。他只是被动的承受着父亲的拳头,自始至终都不曾反抗,也一声不吭。 林研幻想着如果站在这儿的是顾成阳,兴许是会上去拉架的。 他应该会站在那儿把男孩护在身后,然后告诉那个愚蠢的父亲,同性恋亦或是耳钉纹身,都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嗓音:“别打了,别打了,再打下去会死人的!” 那人急忙拨开人群,拉开了那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父亲。 林研转过头看到了,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他看着像是大学刚毕业的模样,满怀一腔热血正义,对着男孩的父亲和围观的群众说:“纹身或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代表了什么?你们凭什么就因为这些儿断定他是个坏孩子?!” 原来这种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居然还不少。 林研嗤笑了一声,大步走进医院大门。 第37章 和我一起当坏孩子吧 37. 回到病房的时候,顾成阳安静地坐在病床上,戴着耳机写歌词,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 享受了一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的心情很好,就连写出的歌都带着阳光和希望。 林研毫不客气地把打包的饭盒扔在床头柜上,语气酸溜溜:“顾成阳,你倒是挺舒服。赶紧给我好起来,以后别再受伤了。” 顾成阳将自己的歌词本合拢,看向林研:“我要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该怎么办?” 林研说:“那你就去死。我不需要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物。”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呼吸一滞,顿着动作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暗暗骂了一声:“感觉好像是在骂我自己。” 顾成阳笑了起来,被林研狠狠瞪了一眼后就收敛了笑容。 他打开了晚饭的包装盒,转而认真地说:“我有时候真的会担心,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林研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嫌他废话多,便随口道:“那怎么办呢,我陪着你一块儿去死,可以吗?” 顾成阳拿着饭盒的手猝然顿住,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垂下眼讷讷小声道:“那我一定要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我可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林研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蠢货。” 医院有陪护床,但林研觉得床太硬了不喜欢睡在那儿,吃过了晚饭他就搬了个矮凳枕着床沿,靠在那儿睡觉。 刚过七点一刻,还远没有到林研平日里睡觉的时间,可他却冷冰冰地告诉顾成阳:“我困了,别来烦我。” 说罢便双手叠放在雪白的病床上,面朝着顾成阳的一侧,闭上了眼睛。 第67章 顾成阳本来还有话想对他说,可林研却拒绝了与他的所有交流。 他看上去累极了,哪怕是在最松弛的状态下眉头都微微蹙着,几缕垂落的发丝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晃动。 顾成阳知道是这一天的奔波透支了他原本就不好的精力,所以并不忍心去打扰他。 盯着他看了半晌后,顾成阳却忍不住伸出手挑开落在他鼻尖的头发。 林研并没有睡着,感受到顾成阳的触摸后立刻换了个姿势,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顾成阳怔怔地缩回了手,这回他看不到林研的脸了,心里涌上一阵失落。 然而下一秒林研却闷声说:“顾成阳,我头疼。” 顾成阳没说话,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熟稔地伸手搭在林研的后脖颈上,用柔和的力道为他按揉了起来。 紧绷的心弦在温柔的抚摸下逐渐放松,或许是真的累了,林研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醒来时病房里已经陷入黑暗,隔壁床的病人与陪护也都没了声音。顾成阳也支撑不住困意安然睡去,手掌依旧搭在他的后脖颈处。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看着面前那人犹如躺尸一般的睡姿,不由得在黑暗里勾起了嘴角。 而后又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轻轻地将他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放进了被子里。 …… 清晨时分,顾成阳从睡梦中醒来,不自觉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却意外摸了个空。 他猛然睁开眼,目光一寸寸下移,洁白的床单上只有一个微微凹陷进去的褶皱痕迹,却半点都不见林研的踪影。 顾成阳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在等待电话接通的一分钟里,他没来由的想到两年前刚到c城那会儿,有一回他回家发现林研不见了踪影,急急忙忙跑遍了附近所有的街道才找到他。 明明过去了两年,当初那满街寻找的惴惴不安,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却仿佛如昨日那般清晰。 从那以后他就发现,他一刻都无法接受林研从自己的视线里脱离。 正如此刻一样,久久没有接通的电话令顾成阳度秒如年,接踵而至的是不安与惶恐。 在响铃的最后一秒,林研接通了电话。 还未等顾成阳开口询问,林研立刻抢占了先机,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别问了 ,我他妈在给你买早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顾成阳愣了愣,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他:“什么都行,你看着买吧。” 林研立刻道:“那别吃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悦,丢下这句话后就干脆挂了电话。 即便林研在电话里的态度很不好,可当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手上还是提着一袋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早上的气温很低,林研进房间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将小笼包往顾成阳的身上一扔,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顾成阳浅笑着接过,却眼尖地发现林研的左手上多了一块水墨色的刺青。 顾成阳盯着那块刺青:“你去纹身了?” “嗯。” 昨天夜里林研睡不着觉,在医院附近晃悠,街道上店门紧闭,只有一家纹身店的灯牌还亮着。 林研没来由地想到自己既不抽烟喝酒,也不纹身烫头,循规蹈矩地活了近十八年,居然没做过什么叛逆的事情,这让他觉得有些不满,于是没多想就走进了这家纹身店。 林研挽起袖子,将那个锁链形状的纹身完整地露出来给他看,淡淡道:“听人说纹身的都是不被喜欢的坏孩子。” 顾成阳垂眼打量他手上的纹身,不假思索地摇头:“不,我喜欢的。而且谁说纹身就是坏孩子了。” 林研把昨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事情告诉了顾成阳,说坏的不仅是纹身,还有同性恋。 顾成阳认真地说:“那我宁愿成为他们口中的坏孩子。” 林研没再理他,顾成阳就新奇地握着他的手腕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片刻,抬起眼他:“为什么纹这个图案?” 林研低头刷手机,冷淡地回答:“随便选的。” 本想纹个大花臂,突出自己不好惹的气质,可他身上的钱不够,只好选了个小一点的图案。 顾成阳将他的手腕翻了过来,看见那个锁链形状的纹身缠绕在手腕上,却没有将那道疤痕挡住。 他愣了片刻:“我以为你会把这个遮住。” “这是我重新活过来的证明。”林研懒懒地看向他,“为什么要遮住?” 他平淡的语气却让顾成阳听来震撼,抓着他的手都有些微微颤动,眼底的神情感伤又欣喜。 医院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隔壁床的骨科病人这天早上安排了手术,早早被推去了手术室,偌大的病房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林研枕在柔软的被子上,任由顾成阳反复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纹身和疤痕。 他轻笑一声,说:“顾成阳,至少现在,我不后悔活下来。” 顾成阳的手猝然顿住,再次开口时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告诉林研:“以后也不会后悔的,我们要一起活着。” 林研说这话时平静地不能再平静,甚至还很轻松。但只有顾成阳知道他如今能这样想,付出了多少黑夜白昼作为代价。那些压抑得喘不上气的过去和梦魇时刻攻击着他,而他却能回以蔑视。 第68章 看着顾成阳一副激动得要落泪的表情,林研觉得很矫情,瞬间就抽回了手,直起了身说:“吃你的包子吧。” 顾成阳点着头,欣喜地拿起包子大口吃了起来,他胃口很好,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吃完了包子后他仰着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林研看着他空荡荡的脖颈,忽然伸出那只纹了身的左手往他的脖子上掐过去。 顾成阳惊得瞪大了眼,手没拿稳,瓶子里的水顺嘴角滴落,沿着下巴沾到林研的手上。 “别动,”林研的虎口抵着他的脖子,就着这个动作顿了半晌,他忽然歪着头勾起了嘴角,说,“这锁挂在你脖子上倒是很合适。” 顾成阳视线下移,盯着他虎口的纹身,同样轻笑起来:“那我也去弄一个纹身。”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在这儿纹个项圈,怎么样?” “不怎么样,丑死了。” 林研朝他翻了个白眼,想把手缩回去,却松开的那一刹那,被顾成阳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研。” 林研微微一愣:“干什么。” 病房里清冷安静,只剩下两人的低声言语。常开着的病房们此刻却被关上了,病房外头人来人往的喧闹被隔绝在了门外。 顾成阳犹豫地垂下了眼,手上发力将林研往自己身边拉得更近。 林研一踉跄,整个上半身几乎压在了顾成阳的胸膛上。两人贴得很近,林研眨了眨眼,顾成阳能看清他扑闪颤动的睫毛,狐狸似的眼睛狡黠又懵懂。 下一刻顾成阳手搭在他的后脑勺处,身体前倾去吻他的嘴。 他恪守林研的话,接吻之前没再去询问意见。 在嘴唇相触的那刹那,林研立刻将他推开。他按着顾成阳的胸膛,低声说:“顾成阳,你搞清楚,这是在医院里。” 虽然此刻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护士或者隔壁病床的病人会在什么时候会推门而入,会不会将他们的亲密举动撞破。 顾成阳却瞥了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意味深长地朝他笑,贴在他的耳侧轻声问:“那你刚刚进来的时候,为什么要关门?” …… 这个吻绵长缱绻,与林研主动时的粗暴蛮横截然不同,顾成阳的动作轻柔,就像他给林研按摩后颈一般。 林研逐渐懈怠下来,似是沉溺在一片茫茫的大草原里,宛若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里鲜花雨露,暖阳和煦。 顾成阳站在光的尽头,背着身回头,温和地朝他笑。 可他却不敢朝那光靠近。 林研知道自己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火焰。所以向来果断的他却对顾成阳的爱意优柔寡断,他将自己渴望被爱的诉求深藏于冷硬的外表之下,用尖锐刻薄的语言将那些奔向他的人赶出自己的世界。 最终能够陪伴他左右的人,必须全盘接受他的自卑胆怯,不惧怕他的危险和疯狂,更不会在意他的消逝与灭亡。那个人必须给予他自由,并且能够全身心地爱他。 即便条件苛刻到极致,可竟真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满足这以上所有的要求。 梦境与现实重合,林研听到顾成阳微喘着气与他分离,随后紧紧地将他的手腕攥在手里。林研从他那坚定而深情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令人释怀的安全感。 分离之际林研贴着顾成阳的鼻尖近距离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一个无论何时面对他都满怀炙热的眼神。 林研无法控制自己此刻想要索取更多的渴求。他想要面前这个人和他在一起,像紧紧缠绕在一起的锁链,无论是沉沦堕落,还是浴火重生。 他情不自禁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顾成阳,和我一起当坏孩子吧。” 顾成阳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若狂,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好,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部分告一段落啦,下一章回归现实,取章节名取到头秃的作者如是说。 现实part2 现实梦境 第38章 属狗的人 38. ufun跨年音乐节前夜。 《嘻哈之城》节目在上个礼拜播出最后一期,顾成阳不负众望拿到了总冠军。 总决赛录制是在节目播出前的一个月就完成了,尽管节目组与在场的所有人都签订了保密协议,但依旧抵不住当天晚上就有路透消息在网络上传出,顾成阳夺冠的消息早在录制后的一天内就不胫而走。于是在节目播出的当天,这个结局变得毫无悬念。 顾成阳在节目里的表现出众,吸引了很多粉丝,几首歌曲在音乐平台上累计播放过亿,他也成了诸多音乐节和商演邀请的热门人选。 在节目播出的当晚,顾成阳夺冠的消息正式登上微博热搜,一时间他的粉丝数疯长百万,荒原旅客这个名字成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人物。 在拿到冠军的那段时间里,顾成阳参加了许多演出与综艺节目的录制,无数粉丝歌迷争相抢票,他参加的所有的演出几乎都座无虚席。 在人气爆棚的时候,有上星卫视邀请他参加跨年晚会,与一位时下热门偶像合作一首歌曲。这原本是趁热打铁获得主流市场认可的好机会,可顾成阳却拒绝了电视台的邀请,而是参加了ufun音乐节跨年演出。 ufun音乐节起源于c城,其主办方曾经承办过许多摇滚音乐节,hiphop音乐在两三年前逐渐在国内展露头势,大大小小的厂牌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ufun的主办方看好说唱在国内的前景,两年多前在c城举办了第一场音乐节试水,当时票卖得还不错,往后又在全国各个城市举办。 第69章 而这一年,随着《嘻哈之城》的爆火,ufun音乐节的场次不断增加,本次在c城举办的跨年场中,阵容也空前强大,不仅集结了《嘻哈之城》里的热门厂牌与选手,还有诸多老牌og的助阵。 中文说唱人气在此刻到达顶峰,此次ufun音乐节的门票甚至在几分钟内就被抢购一空,如今外面的黄牛票都炒到了上千块。 而南城firework厂牌作为时下人气值最高的厂牌,更是在这次音乐节里担任压轴的角色。买票的观众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观众是为了他们而来。 顾成阳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回到c城,是为了参加第二天的跨年演出。彩排结束后他给林研发了一条酒店名称和房号的短信。 这次的酒店是顾成阳提早定好的,比上一次那个路边的快捷酒店豪华了好几个档次。 顾成阳没能等来回复,却在彩排完毕回到酒店时,见到了在里面等待许久的林研。 他的精神和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甚至连头发都认真打理过,穿着一身松垮的浴袍,随意地盘腿坐在床上,像是在等待顾成阳回来似的。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舒适温暖,淡淡的香薰混杂着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一切结束过后,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房间内寂静无声,窗外驶过马路的汽车声也变得微弱起来。 林研有气无力地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顾成阳抽烟,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有几簇粘在一起贴着额头。 他声音微弱,向顾成阳讨烟:“给我一根。” 顾成阳瞥过去看他,林研胡乱披着那件酒店的浴袍,身上还没来得及清洗过,腰间隐约有几道方才留下的淤痕。 顾成阳默不作响地丢了一根烟过去。 林研蹙着眉艰难坐起身,压到疼痛的位置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过神来。 如果是过去的顾成阳看到他这副样子估计会后悔心疼地掉下眼泪,然后鞍前马后地照顾他,那时林研还总会说他矫情做作,骂他虚伪至极。因为心疼归心疼,下一次他并不会吸取教训。 如今林研再也等不来对方的关心和眼泪,心里反而觉得舒坦。 他颤抖地点燃烟吸了一口,苍白的脸上依旧笑着,他对顾成阳说:“我的服务怎么样,没让你的钱打水漂吧?” 恍如昨日,一个月前两人的对话还历历在目。顾成阳拿着烟的手颤了颤,烟灰顺着手指飘落在床上。 他没有回答林研的问题,反而是盯着他熟练地拿着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反问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林研眼神下瞥,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指:“你说这个?” 顾成阳问:“不怕毁嗓子了?” 过去林研非常排斥烟味,因为对嗓子不好,可他却从未阻止过顾成阳抽烟,只叫他别在自己面前抽。 可如今林研自己也染上了烟瘾,也就无所谓回不回避了。 面对顾成阳抛出的问题,他云淡风轻地回答:“毁就毁了,我又不靠唱歌赚钱。” 他一手夹着烟,温柔地俯到顾成阳的耳边,小声且恶劣:“你在床上的样子,真像只发/情期的疯狗。这几年里你难道就没和别人上过床吗,这么饥渴。” 手腕上的纹身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在顾成阳面前一晃一晃。下一秒顾成阳毫不犹豫地抓着那只手,往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林研忍痛皱眉,手指夹着的烟也随之掉落到地板上,他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阵痛而错愕:“你他妈真属狗啊!” 松开嘴的一刹那,林研几乎是立刻将手往回缩,却又被顾成阳一把抓住。 顾成阳抹了一把唇边的鲜血,深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意,他沉声道:“那你呢,是不是任何一个人给你钱,你都可以跟他上床?” 这种话放在过去能让林研当场翻脸,可如今林研听完却不恼反笑,他攀附着顾成阳的肩膀亲昵地扑过去,浴袍逐渐从身上滑落。 林研看着他,认真地回答:“是的,只要给我钱我就可以。” 就着这个姿势,林研的嘴唇贴着顾成阳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从他的鼻腔中吐出,他用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顾成阳的耳边说: “给多少钱都可以,脱光了也可以,什么姿势都可以。” 顾成阳听清了他说的话,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似是觉得林研不该在他面前这么轻浮下去,立刻生冷地将他从身上推开。 林研被他推到在床上,纤瘦的手腕撑着床沿,他仰着头,冲顾成阳挑了挑眉,微笑道:“怎么,这就不行了?” “别在我面前犯贱。” “有所谓吗,反正在你眼里,我应该早就是个被生活打断骨头的婊子了。” “不是,是你自己以为,我从没这么想过。” 顾成阳认真地说着,不由分说地拽起他半脱的浴袍,然后粗暴地为他穿上,指着浴室的方向:“去洗干净。” 林研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淡去,他觉得没劲,但也没多说什么,听顾成阳的话乖乖去往浴室。只是刚踉踉跄跄地从床上下来,他就因为双腿松软,支撑不住地摔在了地板上,扑通一声闷响后,久久都没能站起。 直到顾成阳起身过来将他扶起来,并准备带他去浴室时,林研却甩开了他的手,淡淡道:“不劳烦您费心,我自己可以走。” 第70章 说罢他便步履蹒跚地去了浴室。 一天后,ufun音乐节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是在国内有史以来场面空前盛大的一场嘻哈音乐节。台下聚集了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纷纷为了各自的偶像而来。 音乐节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林研一觉醒来,打车来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音乐节现场热闹非凡,路过围满乌泱泱人群的主舞台,他驻足看了一眼,此时在台上演出的是一个因《嘻哈之城》而小有名气的偶像rapper。 他长得到还不错,是那种奶油小生的长相,透过大屏幕看到他被粉底液糊满脸的妆容。 可他的现场水平着实堪忧,原声开得很大,几乎听不清他本人在唱些什么,但林研看他气喘吁吁的表情,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唱断气了一样。 《嘻哈之城》在原有的说唱圈里饱受争议的原因就在于,这个舞台上火起来有很多都是像台上这位偶像rapper一样,靠着资本被捧红,收获大量人气,却站到了与自己实力不匹配的高度,也无法代表真正的hiphop文化。 林研听了不到半分钟就索然无味地收回了眼神,内心波澜不起,径直走向了后台的方向。 他缓慢地挪动步伐,昨天和顾成阳厮混了大半夜,如今走起路来步履还有些发虚。 “林研!” 没走多久,身后有人叫他,林研驻足回头,那人穿着一款老旧羽绒服,带着口罩和墨镜,把整张脸都捂得严严实实,但林研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厂牌的panda。 panda是battle mc出身,因其第一次上台battle时带着一个熊猫面具,便有了panda这个艺名。入行十多年以来,没有人知道panda的真名,他也从未在人前露过脸。 他小跑着来到林研身边,手上还提着一个装着很多杯咖啡的纸袋。 panda问他:“你没事吧?” 林研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咖啡,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没事啊,我好着呢。” “哦…没事就好,”panda笑了笑,声音慢慢条斯理,“我看你走路不太稳,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 林研打开咖啡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口,苦涩的美式咖啡弥漫在舌尖,他淡淡道:“没什么事,只是一宿没睡而已。” 两人一同往后台走去,穿过人来人往的人群,后台有两排白色大棚,都是演出嘉宾的休息室与化妆间。 panda闻言关切地问他:“又通宵做歌啊?” 刚想劝解他平日里多注意休息,不要总熬夜,话到嘴边却看见林研缓慢地摇了头。 “不,”两人在贴着新大陆标签的休息室前停下,林研面不改色地回答他,“通宵做/爱。” “……” 从加入新大陆那会儿起,林研就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取向。不过对于厂牌成员来说并不意外,林研留着标新立异的长发,穿着打扮也偏中性,是个同性恋也并不稀奇。不过以陆天逸为首的新大陆厂牌主打的就是一个包罗万象,哪怕林研是个性格古怪的同性恋,厂牌成员也从未因此带着有色眼光来看待他。 与佩奇和方随景这些个老司机不同,panda向来经不起挑逗,就像是在学校里听见别的男生开黄腔都会脸红的老实人。 此刻林研仿佛能看到panda墨镜之下瞪大的双眼。短短两个字就让纯洁老实的panda大脑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别的,可足足憋了十几秒,才愣愣地对林研说: “……那你多注意身体。” 第39章 面具之下 39. 新大陆作为c城有名的厂牌,曾多次参加过ufun音乐节,此次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不同之处在于,曾经新大陆在演出中担任重要的压轴角色,而如今只能作为普通的表演嘉宾,即便人气远不及《嘻哈之城》中爆火的几位,主办方却依旧为他们安排了倒数第二个出场的时间,即是在firework之前。 候场时间,新大陆的休息间内。三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打游戏,佩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埋怨:“方随景管好你的下路,塔都被拆没了,你却还在我野区浪……我靠,别打我野猪啊!” 方随景面无表情,操控着一个扛着炮的女角色,在游戏里一个翻滚穿过墙。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游戏的声音环绕在整个休息间内。 随后“轰!”的一声炮响。 “我的红buff!”打野的佩奇错愕地瞪大了眼,下一秒抬起胳膊狠狠地朝方随景的肩膀揍了一拳,“你他妈的有病吧!你下路玩得好好的,抢我野区干什么?”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老大哥陆天逸以一个葛优瘫的姿势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操控着一个小萝莉辅助,在峡谷里慢悠悠地晃悠。 陆天逸坐怀不乱地在商城买装备,慢条斯理地劝解两人:“这有啥好吵的,不就几个野怪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别吵了啊。” 佩奇和方随景前一秒还在因一个红buff互扯头花,陆天逸刚开口说完一句话,两人便齐刷刷地看向他:“你闭嘴!” 下一秒陆天逸因站在路中间,被对面的射手一套连招打死了。 “嘎?”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的他脑门闪过一串问号,“什么情况啊,我怎么就死了?” 佩奇眼睁睁地看着陆天逸操控的角色倒地,也没再去和方随景争野怪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天逸:“卧槽,陆总,不带你这么送人头的吧?” 第71章 方随景点进战况栏,看了眼陆天逸0-8的辉煌战绩,不由嗤笑,幽幽地看向佩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抢你buff吗?” “?” “前期陆总一直跟着我在下路,我亲眼看他送了七回……整整七回,你懂吗。” “所以你他妈的就跑过来气我?” 方随景淡淡道:“我这是在合理宣泄情绪,让你也体验一下我难受的心情。” 佩奇朝他吼道:“自己淋雨还撕掉我的伞,方随景就你这逼样还当老师呢。” 方随景的神情和颜悦色:“那下把我和你换,让陆总去辅助你好不好?” “别别!”佩奇的声音缓和下来,随后转头对陆天逸说,“陆总你还是挂机吧,就你这水平,天王老子来了咱这把也赢不了。” 陆天逸调整了坐姿,认真却略显生疏地操控起自己的角色:“你怎么知道我们赢不了,我这是没认真玩……” 他冲进团战里,一通操作猛如虎,下一秒屏幕一暗,战绩变成了0-9。 陆天逸微愣:“我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方随景叹了口气,看着陆天逸,一脸和善地勾了勾嘴角:“陆总,融入不了我们年轻人的生活就不要勉强,这把结束了我们陪你去下象棋怎么样?” 陆天逸艰难地研究起装备的属性,不紧不慢道:“我他妈的也就比你大四岁,怎么就被你们说得跟个老年人似的。我只是平时游戏玩的少,你看林研还比你小呢,不是照样不跟你们打游戏。” 佩奇闻言反驳道:“陆总,这你就错了,林老师那是对moba手游没兴趣,他电脑游戏玩起来可溜了,什么csgo,吃鸡…就连黄金矿工他都能过几百关。” 陆天逸思索良久:“你说的那几个我确实不知道,黄金矿工我是玩过的,但魔霸是啥?咱玩的不是王者荣耀吗?” “……”佩奇呼吸顿了顿,半晌后才道,“当我没说。” 谈笑间陆天逸操控的小萝莉又一次送了人头,佩奇早就玩不下去了,面如死灰:“行了行了别玩了,投降吧。我早说了,有陆总在,这把天王老子来了也赢不……哎,panda哥!” 佩奇一个挺尸直起身子,吓得旁边的方随景都抖了抖。 方随景随之抬头,就瞧见panda拉开帐篷的帷幔走进休息间,正在和林研说话,下一秒就被佩奇中气十足的一声叫喊吓得浑身一激灵。 林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panda手上险些洒了的咖啡,随即看向始作俑者:“大白天的撞见鬼了?” 佩奇向林研赔笑,来不及道歉,便朝方随景递了个眼神,方随景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蛇鼠一窝,同时站起身,一个从陆天逸那夺过手机,另一个直接拥着panda把他推到沙发边坐下。 panda被迫接过了方随景的手机玩起了游戏里的射手位置,而方随景则拿着陆天逸的手机为他打辅助。 佩奇和方随景两人坐在panda的左右两侧,雄赳赳气昂昂地像是热血出征的战士。 唯有panda一脸懵逼地拿着手机不知所措:“你们要干什么?” 佩奇凑在他旁边:“panda哥,你看看咱这把还有机会赢吗?” panda的注意力被移到手里的屏幕上,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还是点开了战况,又在脑海里分析了一下局势,几秒后他告诉佩奇:“也不是没机会……五五开吧。” “好好好,”佩奇一幅斗志昂扬的模样,“panda哥,你只要能带我们赢下这场比赛,我什么buff都让给你!” 忽然感受到背后有人贴过来,panda转头,看见陆天逸背着手站在他身后,弓着腰盯着他手机上的屏幕,俨然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 陆天逸是一个游戏菜鸟,接触这游戏才不到半个月,但他一直都知道panda玩这个游戏很厉害,却从未亲眼见他玩过,眼下正好是个不错的时机。 他在背后催促道:“快快,panda,秀一把给我看看。” 在众人的围观之下,panda如芒在背,只好勉为其难地操纵起手里的游戏:“……好吧。” 十分钟后。 “victory!”手机屏幕里亮起胜利的标志。佩奇和方随景两个人热血沸腾地互相击掌,神情激动得不行。 只有panda神情平淡地站起了身,把手机还给了方随景,像是个深藏功与名的扫地僧。 佩奇激动地差点单膝跪地大喊三声你是我的神,被panda慌忙地制止。 他手足无措地后退,连忙提起方才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温和地告诉他们:“我给你们带了咖啡。” 说着一人一杯把咖啡递过去,都是平日里他们常喝的口味。 佩奇接过咖啡后,又忍不住吹起了彩虹屁:“panda哥你真是我的亲哥!你就是我们新大陆唯一的神!” panda只是谦虚地摆手:“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虽说这个厂牌明面上的主理人是陆天逸,但隐形地位最高、也最受内部成员尊敬的是panda。 无数粉丝对于panda面具之下藏着怎样一个灵魂展开无限遐想,他们如果知道事实,一定会大跌眼镜。panda在歌词里尽显锋芒和犀利,私底下却是个温柔体贴好说话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穿着最平常的衣服,是个爱打游戏的宅男,性格内向甚至有些迟钝,既不冒进又不过分孤僻,是放在人群里也毫不扎眼的那一类人。 接下来一帮人依旧打打闹闹,佩奇和方随景重新开了一把游戏,陆总颇有自知之明没再和他们一起三排,而是打开手机百度搜索moba是什么意思。panda婉拒了佩奇他们的游戏邀请,转而去找林研聊起了自己新歌的制作计划。 第72章 临近演出之前,佩奇说:“演出结束以后都别走啊,一起去吃夜宵呗,我请客。” 方随景乐意至极,正好借此退掉他妈为他安排的相亲。林研闲来无事,向来不会拒绝能蹭饭的活动。陆天逸也答应了,只有panda没说话,他拿出放在包里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熊猫图案的面具,是他待会儿上台演出是要戴的。 佩奇一如既往地邀请他:“panda哥,一起来玩啊。” panda垂下眼,摘下了脸上的口罩和墨镜,露出了左眼下方那块很显眼的淡褐色胎记。 这块像是熊猫的黑眼圈一样的胎记,就是panda从不在粉丝面前展露真颜的原因。但其实这块胎记的面积并不大,也远没有到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 如果说因为这个不愿在舞台上露脸还情有可原,但panda几乎杜绝了在这个圈子内所有的社交和商业活动,如同一个活在耳机里的虚拟人物。 当下面对佩奇的盛情邀请,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依旧是一贯温和的语气对佩奇说:“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第40章 纹身的意义 40. 新大陆的演出时间是在晚间七点到八点,panda出场时台下很多老听众摇着新大陆的大旗,高喊他与陆天逸过去的组合名,可遗憾的是两人并未合体演出。 尽管被粉丝戏称为过气厂牌,可新大陆的现场演出水平却依旧可圈可点,就连实力最差的佩奇这次也超常发挥,用他那首洗脑的《小猪佩奇》将现场的氛围带动到最高潮。 陆天逸在演出结束后接到了个电话,是他妻子打来的,似是家中有什么急事,他一下了台就立刻赶了回去。林研在新大陆表演完了以后也打算从候场区离开,却被佩奇生拉硬拽着过来看firework的压轴演出。 他们过去的时候firework的其他成员的个人表演已经完毕,正巧轮到顾成阳表演的时间。 林研站在舞台的侧方,看见顾成阳从另一边上场,舞台的聚光灯缓缓打在他的身上,他沉默地拿着麦克风。 这是林研时隔四年后第一次听顾成阳唱歌,他唱的都是节目里的歌曲,编曲的人是firework的制作人yink。 尽管有无数歌迷期待,可顾成阳自爆火之后再也没唱过当年的歌。林研也笃定他不会再唱。 没有像其他嘉宾在演出前做大长串的自我介绍,顾成阳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歌曲的名字后,现场就响起了歌曲的前奏。 《嘻哈之城》里红极一时的几位rapper因为频繁走调错拍被现场观众发微博实时吐槽。如今大火的firework厂牌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质疑。这场演出除了顾成阳以外,其他人的表演多少都存在瑕疵。 顾成阳的现场实力依旧无可挑剔,从台风到气息控制,称得上是国内说唱歌手里最顶尖的水平了。他唱完自己的表演曲目台下早已沸腾,尖叫声和呐喊声不绝于耳。 林研在很多年前就预料过个场面,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抛去所有恩怨纠葛,从客观角度来说,林研知道,以顾成阳的水平总有收获万众瞩目的那一天,哪怕不是和他一起。 音乐节结束后终于到了夜宵的时间,由佩奇领头来到一家位于繁华路段商场的火锅店,此时已经将近夜里十二点,火锅店却依旧人声鼎沸。佩奇作为这家店的vvvip会员,甚至不需要排队和预约,就有热情的服务员为他安排好了最豪华的包厢。 林研到火锅店的时候,包厢里只有两个人,除了佩奇以外还有一个是来自北城的rapper杨非曼。 这人是佩奇在节目里认识的好友之一,杨非曼来自北城,北城说唱文化繁盛程度不输c城,大大小小的厂牌就有三四个,但杨非曼却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厂牌,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叫freeman,意为北城最自由的男人。 他实力尚可,在《嘻哈之城》节目里止步二十强,据他所言是不愿意签节目的经纪公司才惨遭淘汰的。 而他不愿意参加任何厂牌也不愿意签经纪公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新大陆尤其是panda的狂热粉丝,成为说唱歌手最终的目的就是可以加入新大陆,与自己的偶像合作。 他在节目里与佩奇在1v1赛中分到了一组,也是他亲手将佩奇淘汰的。可佩奇却并没有因为这事与他产生嫌隙,反而因为年龄相仿与他成为了节目里最好的朋友。 佩奇最近正在筹备的新专辑里也有他的声音,前段时间在新大陆的录音棚里,林研为他录过歌,前两天刚混完那首他与佩奇合作的单曲。 从林研入座的那一刻起,杨非曼就显得尤为激动,一整个跟他套近乎,开始吹嘘他为他们制作的那首单曲,话语里充斥着对他的敬仰与喜爱,还说他的编曲水平比之前跑路的制作人kt好得多。 林研在录音时就见识过此人的话多聒噪,此刻也没怎么去搭理他。 杨非曼对于新大陆的热爱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地步,在佩奇提出新专辑有首歌邀请他合作时,恰巧大四没有课业,他就直接在c城租了房子打算在c城久住。 这次音乐节主办方没能邀请他,他就买了最前排的门票,专门来为新大陆摇旗助威。 聊完了单曲,他又谈起了这场演出的观后感,在将panda今天的演出夸得天花乱坠之后,他还顺带拉踩了一通如今大火的firework:“南城那几个人唱的都是啥啊,还压轴呢,我早说他们现场烂得跟屎一样,也就荒原唱得勉勉强强还能听。” 第73章 此话一出,还在拿着平板点菜的佩奇差点惊呆了下巴,慌慌张张地看着他:“兄弟这话你可别在微博上说啊,人家女粉丝分分钟就能把你冲烂咯。” 这次聚餐佩奇作为东道主同样邀请上了firework的几位成员,若是让当事人听到他们在这里讲人家的坏话就不好了。 佩奇还有所顾虑,杨非曼却像是喝多了似的扬言道:“怂什么啊,我说的都是事实!old school不死,firework永远都比不上新大陆。” 林研原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这一刻却突然起了兴趣,还起身坐到了杨非曼的旁边,问他:“你倒是说说看,firework差在哪?” firework厂牌成立于三年前,成员多为新生代,实力和作品都普遍不如地下那些真正的og,像巅峰时期的deep和很多北城的老前辈。但firework胜在年轻帅气,主理人十叁在参加节目之前就是网红,受饭圈女孩的喜爱也是大势所趋。 但杨非曼却对此表示鄙夷,跟林研分析说顾成阳虽然是技术流,基础功扎实,实力尚可,但过去产量不高,缺乏影响力深远的代表作,尤其是加入firework之后,作品质量明显下降;firework主理人十叁主玩的是旋律说唱,在节目唱火的都是迎合小女生的情歌,歌词口水缺乏内涵。这两位大火的都各有劣势,firework的其他人更是虾兵蟹将不值一提。 杨非曼逮着firework批判了很久,佩奇听不下去,一把糊住了他的嘴巴:“打住打住别说了!一会儿人该来了。” 被捂住嘴的杨非曼瞪大了眼,奋力挣扎:“呜呜——” 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听声调可以辨别出他说的是一句国骂。 两人还在扭打之际,包厢的门被推开,在门口出现的人是顾成阳。 他结束了音乐节的行程换下了演出的服装,穿上自己的便服,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包厢里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佩奇立刻松开手,朝杨非曼和林研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闭嘴,随后赶忙向顾成阳招了招手,“荒老师你每次出现的时间都这么神奇……哎,十叁他们没来吗?” 顾成阳往包厢里扫视一圈,就看到了坐在杨非曼身边的林研。他们看起来非常熟络,林研与杨非曼贴得很近,两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顾成阳收回了眼神,面不改色地告诉佩奇:“他们有事情不来了。” 其实也不稀奇,在节目里佩奇和firework的其他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与温和佛系的顾成阳恰恰相反,十叁这个人性格十分嚣张,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在节目里就主打一个脾气火爆的人设,他怼天怼地怼导师,除了自家厂牌成员外,对其他选手都嗤之以鼻。 佩奇其实挺看不惯这个人的行事作风,但碍于顾成阳的面子,在此次音乐节他作为东道主,还是象征性地邀请了他和其他厂牌成员,最终不出意外也只有顾成阳给面子过来了。 佩奇笑着招呼顾成阳落座:“没事没事,下次有机会再找他们玩!” 虽然在背后说着坏话,可表面的客套还是要做的,在顾成阳坐下之前,杨非曼也主动起身和顾成阳打了招呼。 等到顾成阳在离两人很远的对面坐下,杨非曼才发现他旁边的林研自始至终都在低头玩手机,没去看顾成阳一眼。 于是他很小声地问林研:“林老师不打声招呼吗?” 林研不假思索地摇头:“算了吧,不太熟。” 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包厢内又陆续来了几个佩奇在节目上玩得比较好的朋友,方随景在开车将panda送回了家后也赶了过来。 冒着腾腾热气的锅底和各种牛羊肉上了桌,林研拒绝了服务员倒饮料的服务,随手拿了瓶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后,问旁边的杨非曼:“喝吗?” “哎,谢谢谢谢!”杨非曼有些意外,听闻新大陆的制作人脾气古怪,对很多人都冷着一张脸,也很少给新大陆之外的人做歌。但杨非曼发现发现自己和他相处起来倒是挺合拍。这种差别待遇令他自信心与优越感爆棚,仿佛自己离打入新大陆内部更近了一步。 目光落在林研手腕处的纹身上,杨非曼新奇地问:“林老师你这纹身还挺好看,在哪纹的?” 林研将饮料还给了服务员,瞥了一眼手腕,说:“不记得了。” 杨非曼说着撸起了自己的衣袖,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纹身,是银杏树的图案,图案下方还有一个日期。他说这个纹身是为了纪念他的外婆,外婆是家里唯一支持他做音乐的人,纹这个图案是因为埋葬她的地方有一棵银杏树。 说完他又问起林研手上的纹身代表的含义。 顾成阳原本被旁边一个东北的哥们儿拉着聊天,听到这个话题后,目光不由往这边一瞥。 林研慢条斯理地搅拌着碗里的调料,不经意间抬眼就与顾成阳四目相对。 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他就收回了眼神,将自己的袖子往上翻了一翻。 “这个啊。”林研面不改色道,“也是纪念一个死去的人,我的前男友。” 杨非曼错愕地张了张嘴,重点落在“男友”两个字上。 此话一出,桌上除佩奇和方随景以外的人表情都非常精彩,大多是对林研性取向的震惊,只有顾成阳依旧沉着一张脸。 过去林研从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性取向,和顾成阳在一起之前他甚至都不认为自己会喜欢男的。而如今他却不讳将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第74章 在座的rapper也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对这件事包容度还是非常高的。佩奇插嘴问他们是否恐同的时候,他们纷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杨非曼在短暂的震惊后,不由问:“那他…我是说你的前男友,真的死啦?” 林研低头看着手腕处多出来的那一圈红肿的咬痕,轻描淡写地说:“嗯,狂犬病死的。” 杨非曼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欸?”一旁的佩奇脑袋一转显然想起什么,问林研:“你这版本变得也太快了,上回你明明说的是……” 那两个字呼之欲出,林研立刻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厉声打断他道:“闭嘴。” 佩奇只得悻悻闭上嘴,吃起了碗里的肥牛卷。 第41章 擅自停药 众人没再就这个话题接着谈论下去,在座的几乎都会抽烟,大家一边抽烟一边涮着火锅,沸腾的火锅冒着滚滚的热气,封闭的包厢内烟雾弥漫。 佩奇和杨非曼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段子,宛如脱口秀现场,来自东北的三兄弟性格热情,豪放不羁,酒量深不见底,拉着所有人拼酒划拳,每个人都被他们灌了不少。 似是包厢内不通气的缘故,林研喝了不到半瓶酒后,渐渐感到头晕目眩,他想去外面透透气,却在起身的一刹那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坐在他旁边的杨非曼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把扶住了他。 看着林研那张潮红的脸,杨非曼不由关切道:“林老师没事儿吧?” 林研摇摇头,随后甩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强撑的意识在出门的那一刻瞬间瓦解,林研面无表情地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他顾不上被浸湿的头发,不断地将冷水往脸上泼。 直到燥热的体温被降下来,他才关上了水龙头,从墙上的抽纸盒里抽了几张纸胡乱抹去脸颊上的水珠。 湿透的纸巾从手上滑落,掉在洗手台上,暖黄的灯光下,林研用他那他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试图捡起那张纸,却在尝试了几次后都没能将它拿起。 没想到这一次擅自停药的副作用来得这么快。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头晕的症状愈演愈烈,加上先前喝过了酒,此刻胃里一阵翻腾。 这种情形在过去的四年里早就发生过无数遍,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毁掉他正常的生活。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研在痛苦中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会被谁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感受到那人走到了自己的身后,沉默了半晌,身后的人一把拽着他脑后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这一下子就彰显了留长发的劣势,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抓住弱点。 林研透过镜子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顾成阳的脸,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看见他这幅样子的不是别人。 重逢以来顾成阳对这个动作早已学会熟练运用,每次都能将他的头皮扯得生疼,也不怕把他的头发都薅下来。 还没等林研开口询问,顾成阳就伸出两根手指试图往他的嘴里伸。 林研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曾经有段时间他情绪极差,食欲下降得厉害,无论是吃进去什么,没几分钟就会想吐,那时的顾成阳就会用这个方式为他催吐。 林研配合地微微张开嘴,粗粝的手指搅动着他的齿间,没有停留几秒,准确地按着舌根的位置重重一压,林研立刻撑着洗手盆吐了出来。 在将今天吃进去的火锅尽数吐出来后,林研颤抖着擦干净嘴,感受到症状缓解了些许,他朝顾成阳道:“谢谢了。”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可顾成阳并不打算放他离开,直接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说出口的话犹如覆水难收,自然免不了被兴师问罪。 顾成阳说:“听说我死了?” 林研低头抹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听着他那质问的语气,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嗯,死了。” 顾成阳一步步朝林研靠近,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张锋利俊朗的脸上泛起了潮红,显然是同样喝了不少酒。如今顾成阳酒量见长,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三杯倒了。 林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后腰抵在洗手台的瓷砖上,他才下意识地将发抖的双手背在身后。 顾成阳泛红的眼角带着醉意,他轻声问:“你很希望我去死是吗。” 眼神自上而下,哪怕他的神情里没有半点审视的意味,林研依旧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角度。 “你要是还欲求不满现在就可以去开房,在床上想怎么来都行,别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林研的嘴角扯出一丝满不在乎的微笑,“你死不死和我有个屁关系?” 似乎是得到了不愿听到的答案,顾成阳闭了闭眼,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几秒。 “好,那你记着,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来索命,你休想摆脱我。” 此时的顾成阳就像一只发狠的野狗,那神情仿佛能将他撕咬至粉碎。 林研却丝毫不惧,仰头直视着顾成阳的眼神。他的唇色苍白,微微颤抖着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眼底因刚才的呕吐还盈着泪光,模样有种说不上的脆弱。 顾成阳略一怔愣,随后只见林研抓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咽喉处,语气轻佻:“我的命就在这儿,你想要就拿去。” 第75章 “……” 卫生间门口传来响动与脚步声,林研立刻松开了手,进门的是个陌生人,急匆匆地冲进厕所隔间,完全没有注意到洗手池边上的两人。 林研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他双手插进兜里,离开前告诉顾成阳:“你在这里待着,过会儿再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内的时候,姗姗来迟的陆天逸此刻正在跟所有人打招呼。 新大陆厂牌主理人为人热情,交友广泛,在社交场合礼数也极为周到,还因为自己的迟到迫切地自罚了三杯。 被问到一下了表演就匆忙离开的原因,陆天逸摆摆手,说是自家女儿睡觉之前哭着闹着要爸爸,妻子迫不得已打电话给他,他回去把女儿哄睡着了才过来的。 提起女儿时他的语气里满是宠溺,在场所有人纷纷表示羡慕,杨非曼不由大呼:“陆总真是人生赢家啊。” 这个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陆天逸和妻子在高中相识,六年前结束恋爱长跑,结婚两年后生下了一个可爱女儿。与此同时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由他创立的潮牌网店如今坐拥千万粉丝,甚至在c城开了好几家实体店,整个公司上下就有几百号人。 可谓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女儿出生以后,陆天逸直接化身晒娃狂魔,只要是有他微信的人几乎是每天都能看到他在朋友圈里晒女儿的日常照片。 而此刻他刚坐下没两分钟椅子还没坐热,就忍不住绕着桌子给每个人分享那套他与妻子前段时间带女儿去拍的写真。 顾成阳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陆天逸闻声望去,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几乎是立马站起身打招呼。 “bro,久闻大名,终于见到真人了!”陆天逸大步走到顾成阳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得像是见到了多年的好友,“当年你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我就转发过你的歌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那时还以为是c城本地的rapper呢,没想到你居然是南城人呐?你那个时候是在c城做音乐没错吧。” 顾成阳的目光不经意间略过坐满人的包厢,一众人聊天喝酒,玩得热火朝天。唯有林研独自安静地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嗯,我以前是在c城待过四年。”回过神时,顾成阳这样回答陆天逸。 “难怪,我听了你跟佩奇合作的那首demo,心想你一个南城人怎么c城话说得这么好,”隔着冒着热气的火锅,方随景远远地问,“你大学是在c城读的?” 方随景自然而然地认为,一个外乡人在异地待这么久除了上大学应该不会有别的答案,可顾成阳给出的答案却令他出乎意料。 “没有,”顾成阳说,“我没有上过大学,那时候是来c城打工。” 方随景错愕地抬起头,顾成阳歌词里所展现出的文学素养与词汇量的积累完全不像是没上过大学的样子。 佩奇说:“搞说唱的还看学历就不礼貌了,你看咱panda哥还中专毕业呢,实力照样恐怖如斯。” 听到有人夸自己的偶像,杨非曼附和地点头:“是啊是啊。” 佩奇接着说:“再看咱方老师虽然985中文系硕士,结果玩说唱四五年了,到现在还只会用同一种flow,每首歌都唱得跟念诗似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方随景用两只手锁住了脖子。 “咳咳——”原本就因喝了酒而红润的脸颊变得愈加涨红。 一向以温文尔雅著称的方老师在c大文理学院广受学生欢迎,在c大女学生们之间流传着行走的禁欲系高富帅的名号。 而此刻方随景粗暴地压在佩奇身上,嘴里不停的冒出脏话,课堂上的温文尔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小子胆子肥了?”方随景面色阴鸷,“他妈的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说罢他松开了手,佩奇又红着脸咳了两声,嗤笑道,“方随景你的女学生们知道你这么暴力吗?” “滚蛋!” 【作者有话说】 emmmm终于写到了文案的地方 第42章 实现与现实 众人早就习惯这两人的吵吵嚷嚷,前一秒刚吵得不可开交,后一秒不知是谁提了句游戏里的新赛季,两人默契地掏出手机,还拉着同样爱打游戏的三个东北哥们儿开黑五排。 火锅的热气散尽,在凌晨两点时分一行人终于结束这次聚餐。 跨年夜的街头依旧灯光闪烁,方随景和杨非曼合力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佩奇丢进车里。 杨非曼从另一头的车门绕过,目送着网约车司机将方随景和佩奇带走,杨非曼看见倚在路灯下的林研,便问:“林老师,你待会儿怎么回去啊?” 后半程林研的状态不好,似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从头到尾都没再讲过话。 杨非曼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他住的租房就在这附近,走路没几分钟就能到,而听林研说他住在城西,距这里有十多公里远。 那地方上世纪是c城的商业中心,可十多年前c城经济发展南移,城西的商圈逐渐落寞,又因其背靠度假风景区,政府出资在那里大力发展其旅游业,光五星级大酒店就修了好几家。虽说近几年城西也发展起来,可交通依然远不及市区便利。 林研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路边驶来的一辆黑色的奔驰,终于开口道,“搭陆总的车。” 下一秒车内的陆天逸摇下车窗,朝林研招了招手。 第76章 陆天逸也住在城西,他结婚那阵子他爹妈在城西给他买下了一套别墅当做婚房,五六年前正是那块地皮房价最便宜的时候。如今随着城西旅游业的发展,那套别墅的估值直接翻了好几番。 因为顺路,林研习惯了每次团建结束后搭陆天逸的车子回去,和杨非曼告别以后他便上前打开了后车座的车门。 后车座的灯光亮起,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林研站在车门前迟疑了片刻,才大步跨进车里。 “大明星连个助理都没有吗,居然要我们陆总亲自接送。” 顾成阳闻声一顿,抬眼淡淡地瞥向林研,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哪里的话,”陆天逸笑着摆起了手,“我出来的时候见他在和助理打电话,知道他就住的酒店就在我家小区附近。反正都是顺路的事儿,省的人家的小助理再联系司机大半夜跑一趟了。” 林研没再说什么,他当然知道顾成阳住的酒店在哪儿,离他的住处还不到两公里,他昨天这个时候还没从那里出来。 陆天逸开车上了高架,深夜里的c城依旧是一片繁华的景象,林研倚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顾成阳无声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望着这座短短几年来飞速发展的城市。 十七岁那年来到c城时那一股脑的冲劲在如今荡然无存。这座城市人杰地灵,能孕育出最包容的说唱文化,可终究不是属于他的去处。 路上陆天逸不停地找话题和顾成阳聊天,聊到了c城近几年的发展,聊到犹如这雨后春笋般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hiphop文化。 陆天逸短促地眯了眯眼,不由自主地用手敲打着方向盘,问坐在后排的顾成阳:“你当年来c城打工是其次,主要是来做音乐的吧?” “嗯,算是。”顾成阳说。 “c城是个很好的地方。”陆天逸的语气里怀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豪,“很多人外地人都会来这儿发展,无论是创业还是工作。因为和别的一些大城市不一样,c城特别包容,不会排斥或者歧视任何一个外乡人。” “我知道,”顾成阳对陆天逸说着,望向窗外的漫天璀璨,随后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以前报纸上见过。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汽车行驶过跨江大桥,对岸的城市街区灯火通明,跨过大桥,璀璨的光点于此刻聚集在眼底。 顾成阳已经听不清陆天逸在说什么了,耳畔里浮现的是自己的声音。 “……我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那上面说,c城是一座不会排斥异乡人的城市……” 他也曾有过满怀希冀的十七岁。那时候他只知道“实现”后面紧跟着的一定是理想,却不知道站在“实现”的对立面是现实。 “对了,当初那个经常跟你合作的制作人呢?我们组合解散前有几首歌来不及混音,还是找他混的。我加了他的qq,可后来再也联系不上他了。”陆天逸微微往后瞥了一眼,问顾成阳,“他现在还做音乐吗?” 从只言片语中,顾成阳可以感知到林研并未告诉过陆天逸,他就是当初那个替他混音的制作人。 或许对于林研来说,这种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许林研在过去四年前,早已和wildfile这个名号一刀两断了。 林研靠在后车座昏昏欲睡,他低垂着头,整张脸埋在垂落头发的阴影之下,混沌之中似乎听见顾成阳不疾不徐的回答:“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陆天逸问:“啊,怎么会,当初你们俩合作了不少歌吧?你们合作的那张专辑,如今热度也很高呢。” 顾成阳静静看着窗外,没再作答。 陆天逸隐隐感觉到大概是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因为涉及到个人隐私便没再问下去。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直到一阵短促的闹铃响起,林研被这道声音惊醒,他睁开眼揉了一把酸痛的眉心,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后才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研研!”一道清亮的女声透过听筒传出来,哪怕是没开免提,声音也清晰可闻。 林研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干什么?” 是唐亦楠打来的电话,听见林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生涩,她立刻劈头盖脸道:“你在睡觉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现在不是才凌晨三点吗?” 林研忽视了她不着边际的废话,压低的声音依旧冰冷:“有屁快放。” “好吧是这样的,我这礼拜有事情要请假回老家一趟,可这几天店里在搞绩效考核,不能缺勤的,不然会直接影响我拿到优秀全勤员工的称号,店长说拿到这个称号年终奖能多五百块钱呢。所以研研你能不能来替我顶几天班啊。我问过咱店长了,她说可以的。” 林研蹙了蹙眉,沉默良久,说:“你忘了我上次帮你忙,害你被开除的经历了?” “那是ktv,便利店和ktv肯定不一样啊,才没那么多难搞的脑残顾客,当初你不也在这好好干了大半年嘛。再说我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几乎都是晚班,一晚上店里也来不了几个客人,基本没什么要忙的,你就当是换个地方玩手机,多轻松啊,反正你晚上也不睡觉。” “……”林研无语地扶了扶额,“那我帮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唐亦楠的语气非常坦然:“没有哦,工资当然还得算我的了,但你可以吃免费的关东煮。反正就一个礼拜,帮帮我嘛。” 第77章 “……” 林研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下一刻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林研依稀听见有人说了句“结账”。 “哎,来了,”躲在角落里打电话的唐亦楠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前台,边走边语速飞快地对电话那头的林研说,“好了就这么定了哈,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一个礼拜后回来。我不在家你别忘了吃饭,要是实在不想吃外卖就多买点方便面囤着,别把自己饿着了。” 林研本想问清楚她回老家究竟有什么事,可唐亦楠交代完毕后便火速挂了电话,半刻不等林研的答复。 “……” 林研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看向车窗外逐渐荒凉破落的街道,烦躁地啧了一声。 坐在前排的陆天逸忍不住笑了,他虽没听清电话那头的女生说了什么,倒是头一回见林研在别人面前吃瘪的样子。他随后新奇地过头看了林研一眼,一副吃瓜的神情:“谁啊,女朋友?” “不是,”林研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讨债鬼。” 接完了电话,林研才总算从迷蒙的意识里清醒过来,他给唐亦楠回拨过去,对面久久没有接听。虽然不知道她这么着急回老家究竟是为何,但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天逸恢复了正经的表情,问:“听声音像跟你合租的那个女孩子?” “嗯。” 林研低头编辑了条消息给唐亦楠发了过去。唐亦楠很快就回了消息,说是她妈做手术住院了,没人照顾,她不得已才必须回老家一趟。而她不肯在电话里告诉林研则是害怕林研知道后会因此把她骂一顿。 看到消息林研竟然一点意外都没有,他也如唐亦楠所愿没再回复她,只是将手机扔在了一边。 前排的陆天逸悠悠开口:“我上回去你家的时候还见过她,性格挺好一姑娘,怎么到你嘴里成讨债鬼了。” 林研想说唐亦楠不是讨债鬼,她那一家子神经病才是。但他没心情和陆天逸解释这些事情,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欠她的。” 顾成阳转头看向林研,后者往后仰了仰头,换了个舒展的姿势靠在后座上,眉头依旧微蹙着,这是一副怀有心事的神情。 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研缓缓将眼神瞥过去,果不其然与正盯着自己看的顾成阳对视。 半秒后顾成阳若无其事地扭过了头。 他缺失了林研四年的人生,亦不了解他如今的交友圈,只能从片刻对话中了解到陆天逸口中那个性格挺好的姑娘,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会亲昵地管他叫“研研”,其余一切都无从得知。 第43章 多余的同情 43. 林研没让陆天逸将他送到小区门口,只到一个路口就下了车。 深黑的夜里空气中裹挟着冷风,林研下车没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第二声车门关上的声音,顾成阳也从车上下来了。 这里离他住的酒店还有一段距离,陆天逸在车里问他为什么也要在这里下车的时候,他表示厂牌的兄弟在这附近酒吧喝酒,他在这里下车就行。 同厂牌的十叁他们是爱喝酒不假,演出演到哪都爱上酒吧鬼混,可顾成阳和陆天逸一样对喝酒泡吧没兴趣,过去也从未参加过他们的聚会。可陆天逸不了解他们厂牌内部的关系,也没有多加询问。 顾成阳下车时原以为林研会说什么,但林研只是淡淡地往后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是顾自低头走路。 这个点沿街还亮着灯的店铺只有夜宵摊子、24小时便利超市以及酒吧了。 林研走进了一家亮着灯牌的便利店。唐亦楠走后没有人做饭,所以他得买一些生活用品和方便速食来撑过这几天。 身后的脚步如影随行,林研也不问顾成阳跟在他身后的意图是什么,甚至连看都不去看他一眼。 他进到超市里挑了几包方便面、压缩饼干,几罐瓶啤酒与红牛,随后将购物篮里的商品一股脑倒在收银台上。 困乏的收银员有气无力地拿起商品用扫描枪扫上面的条码,听着富有节奏的滴滴声,林研瞄见顾成阳在自己身后排队,手上拿着一包烟。 八块钱一盒的白沙烟,很多年前顾成阳抽的也是这一款。 都这么有钱了还抽这种便宜的烟,也不怕得肺癌。林研忍不住在心里揶揄。 将所有东西都放进购物袋后,收银员拿着扫描枪,礼貌地问:“一共七十二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研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绿色条码页面,一声不吭地朝收银员展示。扫完码后林研提着袋子正欲离开,忽然被收银员叫住。 “不好意思,这里显示您微信余额不足,没有付款成功……”那女孩青涩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笑,大概是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仿佛付不起钱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林研于是查询了自己两个支付软件以及银行卡的余额。不出意外加起来总共只有二三十块钱。 他自己身上没有多少钱,前阵子做伴奏混音赚的钱,他拿去给家里的设备换了个音响,剩下的钱用来交了明年上半年的房租,近来又很久没有接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大额收入了。有一部分钱过去在便利店打工赚的钱以及前段时间结算的版权费,被唐亦楠这个攒钱狂魔拿去银行存了定期,美名替他把钱存下来,可至今他都不知道这存折放在何处。 第78章 顾成阳上回丢给他的那张卡里倒是有三十万,只是还没来得及花,就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里去了,他也懒得再去翻找。 虽然林研习惯攒钱,但这些年来也确实攒不下来什么钱,尤其是在躁狂发作的期间,他花起钱来更是毫无节制,一个月到手几千块的酬劳,不出两天就会被他挥霍一空,通通用来买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花完了钱后连房租都交不起。 后来唐亦楠说要帮他存钱他没拒绝,他知道唐亦楠脑子拎不清楚总被家里人骗钱,但也没有糊涂到会去动用他的钱的地步。所以林研对她还算放心,也没去管过那些存折的去处。 此时收银员殚精竭虑地帮林研支招:“那个……您看要不要换个支付方式?” “不用了。”林研知道自己身上没钱,将那袋东西重新放上了收银台,垂下眼思考着自己能买得起哪些。他把手搭在金属栏杆上摩挲着手指,颇有些局促的意味。 林研从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问收银的女孩:“帮我看看这几样东西多少钱。” 女孩算了一遍告诉他一个数字,林研发现自己的钱还是不够。 顾成阳身后站着一个油头垢面的大叔,手上提着一箱啤酒,不耐烦地催促道:“能不能快点儿啊,买不起别买了,还磨磨唧唧的挑来挑去干什么。” 林研又将一罐饮料拿了出来,减去这五块钱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能付得起。 “就要这些。” “扫我的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研看见身后的顾成阳走到他边上,对收银员亮起了自己的支付码。 收银员依旧尴尬在原地:“……所以我该听谁的?” 在顾成阳要帮他付钱之前,林研其实并不感觉到窘迫或是丢脸,这些年他遇到过比这难听百倍的唾骂和鄙夷,比起过去遭遇到的的窘境,眼前这几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哪怕重逢后两人之间的芥蒂无法抹去,可顾成阳展现出来的关切与忧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是害怕林研会因此而窘迫或是恼火一样。 在收银员询问了一遍后,他依旧坚持道:“扫我的。” 时隔多年顾成阳果然还是改不了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可此刻林研最不需要的就是顾成阳这种多余的同情。 林研索性将袋子往台子上一推,淡淡道:“随便他,我不买了。”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顾成阳快步跟着他出来,不由分说地将那袋付了钱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拿着。” “干什么。”林研没有去接,“我没让你买,也没钱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还。” 争执之中装满食物的购物袋从两人手上滑落。方便面与罐装的饮料散落一地。昨夜下过小雨,林研眼睁睁看着一罐啤酒在湿哒哒的水泥路上翻滚,沾满了水渍和泥泞。 他喃喃道:“顾成阳,你是在可怜我吗?” 顾成阳后退了半步,告诉他:“不想要就丢掉。” 凌晨三点的寒风冷冽,一望无际的黑夜笼罩着刺骨的空气。林研盯着那个肮脏的铁罐,思维在这一刻宛如耗尽电量的钟摆在此刻停滞,仿佛有密密麻麻扯不断的黑丝缠绕着他倦怠的身躯,让他抽不出一丝活力去思考。紧接着他默不作声地蹲下来,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尽数捡起。 “谢谢,”他说,“下次有钱没地方花也记得通知我。” 他的身影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萧瑟,顾成阳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去帮他,下一刻林研就拎着袋子站了起来。 他平静地问:“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回去了。” 顾成阳把想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适合此刻说的话。于是沉默了很久,他才告诉林研:“接下来半个月我都会在c城。” 某网络平台上一个大热的综艺节目在c城录制,网上路透的飞行嘉宾里有顾成阳的名字。节目的录制是几天后,在这期间顾成阳没有别的活动要参加。正好预定的酒店在度假村附近,厂牌的成员们便打算这几天在c城旅游。 顾成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林研这个。 林研显然一顿,用了好几秒才自以为读懂了顾成阳话语里的暗示。 他拎起袋子缓慢站起身,声音嘶哑低沉:“知道了。可是今天我状态不太好,不想扫你的兴。下次再找我吧。” 他的脸色无疑是不好的,透白的面颊和瘦削的下颌线湮没在夜色之下,原本自然上挑的眼角此时有气无力的耷拉着,但表面其实看不出什么,他只是相较于往日变得更加沉默。 林研是一个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的人,在过去无论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唐亦楠,还是厂牌的成员,都很少见过他这一面。而哪怕唐亦楠知道他过去曾试图自杀,平日里睡眠依赖精神类药物,也从不把他的病情当做一回事。 可顾成阳很敏锐,过去甚至仅凭一个神态或动作就能知道林研的情绪处于何种状态。他向来是一个少说多做的人,在过去面对处在这种状态下的林研,他很少会说那些冠冕堂皇鼓励的话,只是无声地陪伴在林研身边。他会在房间里点燃清新淡雅的香薰蜡烛,播放他喜欢的音乐,然后陪他度过这种难熬的情绪。 哪怕是如今林研再次回想过去相处的点滴,都挑不出那个时候的顾成阳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第79章 而此刻顾成阳将手插进了兜里,下颌线微微抬起,那是一个冷漠的姿态。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原以为顾成阳会揪着他如今的拮据和落魄不留余地地奚落一顿。 但顾成阳没有这么做,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不,我改主意了,一码归一码。” 林研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张超市的小票。 “你还用不着我可怜你,”顾成阳说,“下次见面,记得把钱还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路灯之下只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第44章 特殊纵容 唐亦楠下了晚班回家是在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 公寓的电梯出了故障,她一路小跑着爬上了楼梯,站到门口时还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距离火车发车还剩不到一小时,她还需要回来收拾行李,原本时间非常赶,可在打开那扇门之前,她还是竭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呼吸,以防惊动房间里的那个人。 呼吸逐渐平稳,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她才以零点五倍速的动作缓慢打开门把手,以减小开门的音量。 丝缕来自于楼道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一片灰暗的客厅,屋里寂静无声,唐亦楠屏着气息踏入那扇门,正当她以同样的动作关门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一道清醒且无比冷淡的声音。 “唐亦楠。” 几乎是同时唐亦楠犹如受惊的动物般浑身一哆嗦,就连惊叫声都变了调:“啊——” 她立刻转过身,隐约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下一秒她打开客厅的灯,看见林研靠在沙发上,他枕着扶手上的软垫,大半张脸被头发遮住了,目光投向她所在的门口。 唐亦楠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忌惮于林研发丝底下那肃杀的眼神。 即便她依旧被吓得惊魂未定,扶着墙不敢动弹,嘴上却不敢服输,她朝林研吼道:“大清早不在房间里睡觉,坐在这儿是想吓死谁啊!” 林研不去搭理她,置若罔闻地收回了眼神。 唐亦楠自知心虚,不敢与他正面交流,只是一溜烟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飞快打包起自己出发所需的行李。 “哎,你肯定又在生我的气了,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去管家里的事。可是没办法嘛,好歹是自己的亲妈。我爸在外头工作,我弟在住校,我要是不去管她就真的没人管她了,到时候村里的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我。” 唐亦楠的老家在南城一个偏远的县城,她则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很少有人知道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不是楠木的楠,而是男孩的“男”。 她初中毕业后就在外面打工,和家里为数不多的联系是她母亲以各种理由向她要钱。 林研对她那一家子吸血鬼的观感并不好,几次劝她别把自己辛苦赚的钱打给他们,可唐亦楠并不听劝。她没有林研那么冷情,到底是还对她那无可救药的原生家庭还抱有一丝希望,只要她妈说几句软话装几次可怜,她最终还是会把钱打过去。 “她生病也挺可怜的,乳腺上长了一个囊肿,要做手术切除,那天打电话来告诉我她疼得睡不着觉,哎,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唐亦楠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唉声叹气,那张常年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忧伤。 林研依旧巍然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茶几上那个超市的购物袋发呆。 沾在啤酒和方便面上的泥渍早已挥发结成了块状,一张皱巴巴的小票一并被塞在购物袋里。 七十二块八。 林研全然没有注意唐亦楠说的话,过去的几个小时内,他把分别前那几句话掰碎了想了上百遍。 “下次见面,记得把钱还我。” “你还用不着我可怜你。” 真是小气啊,林研忍不住想。 趾高气昂地跑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自以为很无情地甩甩尾巴就走,实质上却是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还在维护着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她住院的前一天还在厂里干活,说我弟上高中的学费还没凑齐,唉,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唐亦楠将行李箱合上,随后摘下了贴在自己胸口的铭牌,将它递到林研面前。 林研缓缓抬起眼,目光里看不出情绪,唐亦楠从未见过林研这副模样,莫名觉得发怵。 她是懂分寸的,见状又不自觉地收回了手,将铭牌攥在手里:“我电话里也是开开玩笑的,其实你不愿意也没事啦,你一定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唐亦楠见他一副双目无神的模样,慌忙地走到他面前:“研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林研一把抓住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能有什么事情,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社会蛀虫吗。” 唐亦楠对音乐一窍不通,同样不信在电脑上点点鼠标就能赚到钱,起初知道林研在新大陆当了制作人后,还以为对方进的是什么传销组织。 后来是那个头上顶了个拖把的小毛头来他们家里和她闲聊,认真向她解释他们的职业,向她科普制作人在音乐界的地位,唐亦楠才渐渐相信这确实不是什么传销组织。 可在与林研相识的前两年里,她从未见林研在她面前展示过这方面的才华,平日里甚至见他连音乐都不怎么听。 第80章 最初认识林研的时候,他过得很落魄,没有工作,吃不起饭,连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后来还是唐亦楠拉着他一起去打工,并且对他说,你可不能成为社会的蛀虫啊。 所以在听说林研在给那几个说唱歌手做音乐后,唐亦楠一时无法接受,那个在她眼里初中就辍学,浑浑噩噩度日,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无业青年的确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那个头顶着拖把的小孩对林研的赞扬和喜爱绝对是发自肺腑的,甚至还用到“老师”、“天才”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在唐亦楠有限的认知里,能被称为老师的人都是某个领域拔尖的人物。 可既然林研在音乐上有如此出众的才华,却又为何会在三年前过得这般落魄呢。 唐亦楠问过林研好几次,林研的回答始终如一,就是“关你什么事?” 唐亦楠有个优点,就是遇到以自己智商无法想通的事情就不会强迫自己去理解。 “你说什么呢,我早知道你那是正经工作了。只是听那个常来家里玩的小伙子说你们这段时间都闲得很,我才想着给你找点事情做呢。” 林研瞥了她一眼,神情晦涩不明:“我谢谢你。” 唐亦楠还有个优点,就是免疫一切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和嘲讽揶揄,只取表层含义。听到林研说谢谢你之后,她当机立断地将写着自己名字的铭牌塞进林研的衣服口袋里。 然后笑嘻嘻道:“那我就当你是答应我了,可不准反悔哦。” 换做是别人这样,林研早就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他却依旧答应了唐亦楠无礼的要求。 林研对待她比对待任何人都要宽容的多,想来是因为这个女人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接济过他,又或者是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确没什么工作安排。 音乐制作人这种职业向来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一直以来都是忙一阵闲一阵的。新大陆作为一个过气厂牌,除了厂牌内部的活动团建,商业演出极少,本次ufun跨年音乐节是他们年前最后一次活动。 厂牌那几个rapper除了panda产量都低得可怕,佩奇十月份就扬言要做新专辑,到了现在还只写出了两首歌,林研一周不到就给他混完了音,与顾成阳合作的那首《疯人乐园》也一直压在那儿还没发布。 而方随景写歌速度堪比乌龟,一来是学校工作忙碌让他无暇分心,二来他写歌词需要长期的积累,并非一蹴而就,去年一整年出了一张mixtape后,再也没有新的作品。 而陆天逸就更不必多说,是出了名的摆烂王,去年一整年只在cypher里录了一段verse,其余一首新歌都没发。 林研无意于给厂牌以外的人做歌,至于他靠什么赚钱,除了做伴奏和混音的报酬外,陆天逸随便找了个职位给他挂在了自己公司名下,每个月不仅会给他发工资,还足额缴纳五险一金。闲的时候林研可能一个月都做不了一首歌,工资却照样拿,虽然这笔钱不多,但在不乱花的前提下,也能勉强维持日常生活。 唐亦楠将行李箱打包好,出门前瞄到茶几上那一袋方便速食和饮料,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饭就要去赶火车,便从里面拿了一袋饼干:“研研这是你买的么,我拿一袋路上吃。” 林研闻言头都没抬:“你全拿走吧。” “不好吧,我拿走了你吃什么。” 林研有些不耐烦:“废什么话,你不拿我就拿去扔了。” 唐亦楠一脸震惊:“为什么?” 林研指着上面凝结的泥渍说:“脏了,不想要。” “好吧好吧,就没见你这么糟蹋食物的,好歹都是花钱给自己买的……”唐亦楠连忙把那袋吃的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听到钱这个字眼,林研突然想起什么,对唐亦楠说:“借我点钱。” 唐亦楠塞东西的动作一凝,片刻后狐疑地盯着他:“你不是前段时间才拿了报酬吗?那个顶着拖把头的小毛孩还说前段时间他让你做专辑给了你两万块……这么快就用完了?” “买了音响设备,剩下的拿去交了房租。”林研解释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借不借啊,下个月还你。” 唐亦楠将信将疑瞅着他,深怕他又把钱花在毫无意义的地方,还发微信向房东确认,得知林研确实交了半年的房租才放下心来。 “行吧,”唐亦楠虽然不知道对于住房的不安全感来自于何处,但房租迟早是要交的,拿钱交房租总好过随便挥霍。 当初林研要租下这间房子时唐亦楠其实是不同意的,这间房子虽然位置偏僻,但是精装修,住着宽敞舒适,可总体来说价格还是偏贵,对于唐亦楠这种一辈子住惯了老破小,对住处没有什么要求的人来说,这间房子的性价比并不高。 那时是林研在给新大陆做了半年多的歌,小赚了一笔钱之后,他执意要租下这间房,甚至不需要唐亦楠分摊另一半的房租,扬言自己会全额承担。 毕竟用不着自己花钱,唐亦楠也没有任何阻止他的理由。 唐亦楠知道林研对她的纵容源自于自己曾在他无家可归时给予他住处,林研虽然嘴上不说,但到底是个心存感激的人。 所以唐亦楠再怎么小气吝啬,也不好意思再白住下去,于是大手一挥,点开了微信转账,强忍着痛心故作大气地对林研说:“我先转你两千吧,不用还了,权当是分担一下我那部分的房租和水电费了。” 第81章 “不用。”对于唐亦楠要分摊房租的事,林研想都没想就强硬地拒绝。他收了钱,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说:“我说了房租不用你出钱,这钱我下个月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哎你这人……” 唐亦楠还未说完话,林研就走进房间啪的一声关上房门,彻底隔绝了与她的交流。 “随便你随便你!”唐亦楠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提起行李箱,隔着对林研喊道:“那我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房屋里头再无回应,唐亦楠也没空再去管他,看了眼时间后就急急忙忙推着行李出门去赶火车。 第45章 漂亮姐姐 林研的作息向来日夜颠倒,唐亦楠走后他打了一整天的游戏,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他慢吞吞地洗了个澡,点了个外卖随便吃了几口,到夜里十点整准时来到便利店打卡替唐亦楠上班。 唐亦楠上班的地方是北大街路口转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 这儿的工作制度是排班制,分早中晚班,晚班的工作时间是夜里十点到早上七点,做六休一,一个月到手工资四千二。 林研过去在这里干过半年,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里,熟悉的感觉顿时扑面而来。 便利店的格局与一年前相差甚微,货架上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商品摆放整齐,到了夜间柜台上的热食已经所剩无几。 过去一年便利店人员变动很大,上中班的是一个兼职的女大学生,是林研先前没见过的面孔。 林研走进那扇贴着员工专用的门时,被这个小姑娘拦腰挡住了去路,林研于是向她解释自己是来替唐亦楠顶班的。 那小姑娘迷惑地眨眨眼,林研就拿出了唐亦楠的铭牌给她看。 小姑娘的嘴巴逐渐张成o型,圆框眼镜下眼底闪起惊讶的目光:“可楠楠姐说来顶班的是个漂亮姐姐……” 眼前的男生白皙瘦削,如果只看头发和背影,确实会被人认成是女生。可凑近了其实很容易看出来他是男生,他的五官柔而不娇媚,眉眼的神情和举手投足之间也没有半点的女性化特质。 “……”林研穿上了唐亦楠的工作服,闻言微蹙着眉,眼神锐利地往她身上一瞥,似有些不悦,反问道,“姐姐?” “不不不,”小姑娘立刻慌忙摇起了手,“楠楠姐跟我开玩笑来着,我也没想到你会是男生……” 林研冷哼了一声,没再理她。 两人一同走到柜台的后面,那小姑娘好几次试图想教他收银台以及那些机器应当如何操作,可林研始终冷着一张脸,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一天之前唐亦楠就在同样的位置,在便利店闲暇之时,她架着二郎腿往凳子上一坐:“我那姐们儿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啊,可惜脾气差得要死,对谁都吊着一张别人欠他一个亿的臭脸。他到时候要是对你甩脸子,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别理他就成。” 小姑娘局促地开始抓耳挠腮,心想唐亦楠形容得果然不错,面前的这个“姐姐”确实不太好相处。 凭借着过去的经验,林研花了不到十分钟就熟悉了夜班的流程,熟悉完了后他瞥向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主动询问:“你叫什么?” 那小姑娘没想到他会主动找自己搭话,顿时受宠若惊:“啊,我叫苏佳,大家都叫我佳佳,你也可以……” 还没说完,林研就朝她微微颔首:“哦,苏佳。” “……” 夜里的便利店人流稀少,偌大的便利店里只剩下两个人。林研站在收银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商品的条码,问身旁的苏佳:“你楠姐还说我什么没有?” “啊?” 苏佳微微愣住,从唐亦楠对他的评价里挑挑拣拣,竟然挑不出除了漂亮以外的一句好话。 她想了想后小心翼翼地说:“……她说你长得好看,脾气还特别好,非常人美心善。” 苏佳说到最后底气都快没了,说完还心虚地眨了眨眼。 林研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唐亦楠口中的那个“姐们儿”脾气奇差,缺乏耐心,阴郁孤僻没朋友。用她的话来说,她至今都还没与林研闹掰,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那张漂亮的脸。 正是因为唐亦楠先前在苏佳面前说过不少林研的坏话,预防针足足打了有十公斤,生怕单纯善良的大学生苏佳会忍受不了林研的坏脾气。以至于苏佳真正见到他本人后竟觉得,林研真人比唐亦楠形容的要正常很多。 她在内心权衡了很久,为了维护林研和她楠姐的友谊,毅然决然地心一横闭眼道:“没错!” 林研若有所思地点头,似是相信了。苏佳松了一口气,而后只见林研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她会遭报应的。” 苏佳立刻就慌了神,刚想开口说其实不是这样的时候,紧闭的便利店大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顾客,是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人,他飞快地拿了一瓶水就来前台付钱。 林研时隔一年再一次干回老本行,拿着扫码枪为客人结账,整套动作都相当熟练。苏佳也因此放下心来。 一般便利店晚班只会安排一个人,苏佳早就到了下班打卡的点,却待在店里迟迟没有回去。 过了凌晨十二点已经几乎没有客人来了。林研拿着纸杯吃着这一天剩下的关东煮,看着苏佳在水池拿着清洁海绵洗关东煮的锅。这本该是夜班员工的活,苏佳却抢着帮林研干了。 第82章 “你怎么还不走?”林研靠在柜台边上问她。 苏佳埋头刷锅:“楠楠姐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有时间就留下来帮帮你。” 林研问:“她有这么好心?” 洗完锅后苏佳又卖力地擦着柜台:“她说请你帮忙顶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她不想看你太辛苦。” 林研将信将疑:“她真这么说?” 这回苏佳没有说谎,这句话确实是唐亦楠说过的。 “是啊,”苏佳说,“楠楠姐这个人虽然平时说话满嘴跑火车,但人还是非常好的,我来这儿的半年来她也没少帮我。” 林研没说话,却也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唐亦楠虽然傻得要命,但为人仗义直爽,很少有人会不乐意与她交朋友。 林研将吃完的关东煮丢进垃圾桶后,就清点起收银台里的纸币,核对这一天的营业收入。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打开看见唐亦楠给她发了一张火车到站的照片。 南城西站。 林研恍然回想起来,唐亦楠与顾成阳来自同一座城市。 自c城站至南城西,四年前顾成阳离开c城时,坐的也是这一班列车。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回忆,可看到那张陈旧的火车站牌,林研总是没来由地想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于是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加无关紧要的疑惑。 这个地方是盛产傻缺么? 时间悄然来到了零点,苏佳帮林研做完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后就被林研打发回家了,临走前还不忘对林研说,万一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给她打电话。 林研表面上敷衍地答应了,但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前半夜林研穿梭于货架之间,检查临近过期的食品,最后拿着塑料筐装满了一箱过期的面包熟食,将前半夜的工作做完后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接着便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直到四五点的时候开始准备早餐,蒸面包、烤肠与关东煮。六点之后陆续会有进来买早餐的顾客,那往往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段,直到七点左右迎来上早班的同事,与对方换了班以后,这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 林研过去并不排斥在便利店的工作,因为这是一项他为数不多能做好的事情,至少过去在这里工作的半年里,他并没有因业绩或是态度不佳被老板辞退。最终选择离开是他主动提起的辞职。 有时候林研觉得就像这样领着微薄的工资,如一只蚂蚁般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也并不差。 至少他能活着。 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能活下去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第46章 “他喜欢你?” 第二天傍晚,苏佳站在收银台之前,目光却始终打量着面前那个高大帅气的顾客,竭力掩饰着内心看到帅哥的澎湃:“一份奥尔良鸡腿饭,一份关东煮,一共二十元……鸡腿饭需要加热吗?” 面前这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付了钱后沉声道:“要。” 他穿着一件棉夹克,鸭舌帽之下的脸锋利俊朗,五官深邃立体,身材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宽肩窄背,身高目测有一八五往上。 这是一张非常符合年轻女孩审美的长相,这其中包括二十岁的苏佳,在等待鸡腿饭加热的过程中她甚至还忍不住偷偷拍下了他的侧脸,发到了名为“单身姐妹花”的宿舍群里,疯狂打字表达着自己看到帅哥的激动。 这天夜里十点林研照常来便利店上班,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研先看到了顾成阳。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透过厚厚的透明玻璃,林研一眼就看见他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着那份经过加热的鸡腿饭,塑料饭盒的旁边,还放着一杯关东煮。 林研站在窗前犹豫了半晌,最终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玻璃。 两个人在偌大的城市里碰见的概率微乎其微,林研没想到会这么巧,他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的相遇,可从顾成阳讶异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并不知道林研这几天在这里工作。 隔着玻璃林研看见顾成阳张了张嘴,可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林研没去理他,转身走向了便利店的门口。 一晃神的功夫林研就推门而入,顾成阳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身影。可他还要工作,并没有闲工夫和顾成阳打招呼,一溜烟就进了员工专用的暗门。 三分钟后,顾成阳径直走到收银台前,上下打量着换上了工作服的林研,神情逐渐变得僵硬:“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林研看着他,平静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上班?” 话音刚落林研便毫不犹豫地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成阳沉默了半晌,便利店的工资微薄,他并不觉得如今林研还需要靠这点收入维持生计。但同时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问林研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那天是我身上没带够钱,现在碰见了,我这就把钱还你。”林研主动挑起了话题,他拿出手机很随意地放在顾成阳面前,“麻烦给一下收款码。” 顾成阳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忽然顿了顿,最终亮出的二维码并非是收款码,而是一张名片。 林研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扫了,定睛一看反应过来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收款码。” “没有这个东西。”顾成阳说:“想还就还,不还就继续欠着。反正你欠我的也不止这些。” 第83章 其实顾成阳若是主动要加他微信,他也不会拒绝,毕竟考虑到要当很长一段时间的炮友,总是用短信联系也很麻烦,之后就算不联系再删除拉黑便是了。 只是林研从未想过顾成阳会以这种生硬的方式,加上他的微信。 他没有展开更深层次的思考,立刻发起了好友申请:“行啊,那麻烦通过一下,我现在就转给你。” 苏佳上完厕所回来发现林研已经到岗了,同时完整地错过了两人的对话。 她将湿漉漉的手放在裤腿两侧蹭了蹭,瞄见那个帅哥依旧坐在那里,立刻对着他的背影又拍了几张照片,还跑着凑到林研旁边小声道:“你看那边那个男生帅不帅?” 林研忙着擦拭台面,闻言抬起头,顺着苏佳指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见顾成阳的背影。 他淡淡地问:“帅吗?” 苏佳依旧心潮澎湃:“帅啊!我在这工作到现在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帅哥。” “我觉得不怎么样。”林研说。 “你什么眼神啊。”苏佳反驳道,“这长相放我们学校都是校草级别的大帅哥了!我室友还说他长得像最近很火的一个rapper呢。” 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简直对现在女大学生的审美持严重怀疑态度。 苏佳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搭讪,林研却拍了拍她的肩,认真道:“人模狗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劝你别上头。” “你——”苏佳还没找到话反驳,林研就慢悠悠地去货架放东西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还要上早课,苏佳这天走得比较早,便利店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林研一个人。 送货的卡车停在门口,林研出去清点货物,路过顾成阳身边时,发现对方早就吃完了那份鸡腿饭,此时正戴着耳机,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运货的司机运来的货物堆在门口,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十来箱,虽然数量不多,但大多都是啤酒饮料。 整箱的饮料又大又沉,过去唐亦楠想节约时间,曾不知天高地厚地一次性搬两箱,起身那一刻一下子闪了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休养好。 与唐亦楠这种脑子里装满稻草且空有一身蛮力的傻缺不同,林研在这儿工作的半年里,从来都不需要主动去干这种体力活。 用唐亦楠的话来形容就是,他其实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获得便利。 停在门口的卡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他一路小跑着走到林研面前。 “林研,听楠楠说你又来上班了。” 面相憨厚的年轻人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八颗整整齐齐的门牙。 “她回老家有事,我来替她几天。”室外的温度低至零度以下,林研微微朝他颔首,声音和外面的气温一样冷淡,“好久不见,阿城。” 名叫阿城的男人是便利店的运货司机,二十七岁,单身。单身的原因很简单,他有一个难以诉诸于口的秘密,他是个同性恋。 过去他喜欢林研这件事是整个便利店的员工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就连唐亦楠都曾有意撮合过他俩。 可这些年里林研虽然没什么钱,却从不乏追求者。前两年唐亦楠在ktv当服务生,林研跟着她去过几次,还替她顶过班,那段时间他只要他出现,不过十分钟,铁定就会有人过来搭讪。 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唐亦楠因他被ktv开除,林研便很少再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唐亦楠也不再图来钱快而去做这种经常会被客人揩油的服务生,沉下心来在便利店找了个稳定的工作,还拉着当时还是无业游民的林研一起。 对于在乌烟瘴气的夜场里见过大场面的林研而言,便利店的日子忙碌却无聊,就连出现一个追求者,也是个相当无趣的人。 哪怕当初林研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好几回,阿城依旧不屈不挠,林研便没再管了,后来成为新大陆的制作人后他索性辞了职。 一年没见林研没什么变化,性格内敛的送货司机利落地将货物从卡车上一箱箱搬下来,目光却片刻不离地瞅着林研。 “我特地和同事调了班,为了来和你见一面。” 林研没去搭理他的眼神,拿出了一张写着清单的纸和笔,核对着货物的数量,语气很随意:“真有你的,给我平白增加这么多工作量。” 阿城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小事小事,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来替你搬进去就行。” 林研清点完数量就转身进了便利店里,示意阿城把东西都搬进来。 正值青壮年的男人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连小推车都用不到,一摞三个大箱子捧在手里,堆得连脸都看不见了。 林研悠哉地走到靠窗的吧台椅边上。顾成阳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上拿着笔和纸,笔触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把便利店当图书馆用,真是有才,林研心里忍不住想。 他将桌上客人留下的包装袋和塑料碗筷收拾干净,走到顾成阳旁边,指了指他手边的包装袋,问:“吃完了吗帅哥?” 顾成阳停笔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 林研不想再重复一遍,于是不由分说将桌上的垃圾通通收拾起来拿在手里,其中还包括两串还没吃的关东煮。 顾成阳还没来得及制止,眼睁睁看着那两串没吃的关东煮被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听见林研冷冷地问:“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第84章 “我待在哪儿是我的自由,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林研自己以往惯用的口头禅,没成想这会儿却被他学了去。 林研哑口无言,翻了个白眼没去理他,正准备回到收银台时,那边的阿城很快就将所有的货物都搬进了仓库。 林研忽然折身回来,坐到了顾成阳旁边的高脚椅上。 他一手撑着桌面,脸上露出笑盈盈的笑容,神情暧昧,有些许轻佻的意味。 “怎么和我没关系。睡都睡过了,你怎么还翻脸不认人。” 一眼就看出那笑容和眼神并非出于真心,顾成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平静地问他:“你想说什么?” 名为阿城的年轻人在便利店仓库里反复纠结了很久,最终鼓起勇气走出门,可内心的胆怯依旧令他连头都没法抬起。 就算是被拒绝过无数次也没有消磨他的执念与决心。 “林研,货都替你搬进去了。你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约你一起去看电影……” “想去开房吗,帅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城愣愣地抬起头,入眼所见的是林研与另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儿,手指紧贴。 林研的嘴角正勾勒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片刻不离地注视着他身边的男人。 “你们……”阿城瞳孔紧缩,不由退后半步。 林研立刻缩回了手,眼神里却丝毫没有被撞破的慌乱,他平静地像阿城介绍:“介绍一下啊,这我男朋友。” 平静到自然的话语让顾成阳心里都不由一愣,那似真似假的笑容和暧昧不清的话语,一瞬间让他都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林研极少会露出这种笑容,所以过去每一次顾成阳都印象深刻。恍若是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种既视感或许是在那个表白未果的夜里,两人站在一个简陋的舞台上,第一次唱着他们自己的歌。林研的脸上也是这样的笑,他告诉顾成阳说我看到了你未来的样子,你站在万人空巷的舞台上,所有人都为你振臂欢呼。 又或者是那天深夜里,顾成阳喝醉了酒,林研贴在他的耳侧问他喜欢的到底是作为制作人的wildfire还是现实里的林研,然后任由他亲吻自己手上的伤疤。 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却依然历历在目。 那瞬间,顾成阳有一种他们好像从未分开过的错觉。 林研对阿城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淡淡的笑,阿城从未见过林研对任何人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阿城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没什么……我…我没想到你已经有男朋友了,真是抱歉。” 顾成阳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那个穿着工作服的货运司机。他将林研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像是雄性动物宣示主权那般,而后朝面前的阿城抬了抬下巴。 “没关系,现在知道了就行。” 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阿城相信了这件事后,很快就驾着大卡车离开了便利店,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 阿城走出便利店那一刻林研就挣脱了顾成阳握住他的手,从高脚椅上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正发愁要怎么打发他,谢谢你陪我演这一出。”他不疾不徐地对顾成阳说,“没别的意思,我要是不这么说,他大半夜都得赖在我这儿。我可不喜欢他。” 顾成阳搓了搓手指,面不改色地问:“他喜欢你?” 林研心里吐槽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你就可以去死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和和气气道:“这人过去追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可他追求人的方式实在是毫无新意,无非就是吃饭看电影,买花买巧克力……无趣得像个未经世事的高中生,甩都甩不掉,我那时候真的快烦死了。”林研看着顾成阳,很认真地说,“说起来倒是和过去的你很像。” “……”顾成阳回想起那个货运司机的长相,不由蹙了一下眉,“你过去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无所谓,”林研说,“反正我早就没兴趣陪你们玩这种高中生的纯爱游戏了。” 顾成阳将耳机和纸笔收好,从高脚椅上站起身,修长的大腿几乎要高过了椅子的高度。 “那我想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离开便利店之前,顾成阳问林研:“你在这儿工作,有休息日吗?”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林研还是低头看了眼唐亦楠发给他的排班表,说:“明天我休息,怎么了。” 顾成阳看他状态还不错,便点点头:“那好,明晚十点,我要在老地方看到你。” 第47章 时间管理大师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无精打采的?” 周末的便利店人流如织,苏佳忙前忙后地送走了几位客人后,终于有闲心关照起林研来。 林研倚在柜台边低着头,瘦削的下颌线埋进阴影里,闻言顿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回答苏佳:“上课去了。” “上课?”苏佳惊讶地瞪大了眼,一脸懵懂地看着他,“大半夜地为什么要上课?还有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撞到了哪吗?” 林研抬手摸了摸额头,那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多了一块青紫色。 “没有,”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还有些艰涩沙哑,“被人打了。” 第85章 苏佳瞳孔紧缩:“我去,什么情况,谁打的你?” 林研耷拉着眼皮,无心回答她的话,随口敷衍道:“上课迟到被老师打了。” 苏佳已经完全想不明白了:“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半个字都听不懂。” 林研早已无意于回想昨夜的疯狂和歇斯底里。他甚至觉得顾成阳这四年来不仅没有和别人上床,甚至都没有自己解决过,否则他妈的精力为什么会如此旺盛?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问,”林研烦躁地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而后冷着声说,“赶紧下班吧你,这儿没你的事了。” 连拖带拽地将烦人的女大学生打包赶出便利店大门后,林研耳根子清净了不少,直至深夜,忙完了一切后迎来了漫长的空闲。 便利店的音响里放着舒缓的流行乐,林研坐在收银台前,百无聊赖地拨动着收银台的抽屉。 自昨晚后,他与顾成阳没有再联系。作为时下炙手可热的说唱新星,林研随便上网一搜就能知道他的行程,音乐节结束后他留在c城,是为了录制一个名为《全名大逃杀》的娱乐综艺。 这种娱乐综艺录制起来往往十几个小时连轴转,林研刷到了一张粉丝偶遇的路透图,是在两人上完床后的第二天清晨。 顾成阳的体力向来令人叹为观止,过去他和林研在床上抵死缠绵一宿,第二天依旧能精神抖擞地去工地干活。如今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路透的照片上顾成阳在c城某个游乐园里,穿着一身运动衣,头顶绑着发带,打扮得像个青春阳光大男孩。 现在也算半脚踏进娱乐圈的人,路透图底下有不少犯起花痴的无知粉丝,刷屏的评论成百上千。 林研内心冷笑,对这些看不到顾成阳真面目的粉丝而感到悲凉。 什么阳光男孩,分明是时间管理大师。 数日后。 “你怎么回事啊,酒吧附近不是没有便利店,为什么非要跑两公里来这种犄角旮旯里买东西?” 说话的男人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头顶的几根毛发乱糟糟地翘了起来。他刚喝了酒从酒吧里出来,浑身散发着熏人的酒气。 顾成阳没去理会他,眼神朝那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扫去。 “还以为这c城有多好玩呢,结果就这么丁点大,我来这儿七天打了六天游戏,实在没什么地方可逛的。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想不开来这种地方做音乐?” 红发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醉酒后走路的身姿都摇摇晃晃,满脸都透露着不屑。 “我看这里的环境也不怎么样嘛,没几个正儿八经玩说唱的人,音乐节倒是办得风生水起,我看内什么新大陆,就丫的一半死不活的厂牌。听说你还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了?你能不能别和他们混在一起了。” 顾成阳全然没有听那人喋喋不休的话语,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驻足,隔着厚厚的玻璃看见林研倚在柜台前,清点着收银台里的现金。 他撇过头,对身旁的人说:“别跟着我了,时盛,我给你打个车,现在就给我回去。” 时盛愣了半秒,那张微红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极力反驳道:“谁跟着你了……我是来买烟的!” 还未等顾成阳反应过来阻止,时盛早已嘟囔着走进便利店。 他一进门就双手插兜站到收银台前,身体歪斜着靠在货架上:“来包烟!” 似是为了证实自己买烟的意图,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面前的收银员将不同数额的钞票整齐地叠放在柜台上,闻言头都没抬,只是淡淡道:“没有。” 时盛看着眼前这人的头发与相貌,醉醺醺的脸上微微一愣,随后略有些嫌恶地小声啧了一下:“噫,男的啊。” 唐亦楠从南城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是林研替她代班的最后一天。 临近过年,街道上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便利店门口也贴上了红色对联与福字。 这段时间的生意好了很多,就连夜班有时也忙得脚不沾地,林研多次烦得想罢工,但耐不住唐亦楠每天准时打电话来查岗,林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竟硬生生地忍到了最后一天。 深夜的便利店里遇上醉鬼的概率很大,林研早已司空见惯,对那揶揄的语气毫不在意,依旧垂着眼自顾自数钱,只是被难闻的酒气熏得直蹙眉。 似是不满眼前这人的态度,时盛不耐烦地抬脚踢了下柜台,连带提高了音量:“什么破便利店连烟都没有?!” 林研这才抬起眼,入眼的便是那一头嚣张的红发以及跟在他身后匆匆走进便利店的人。 顾成阳进门后一把拽住时盛的手将他往回拉,后者踉踉跄跄地倒在顾成阳怀里。 手忙脚乱之中顾成阳有一瞬间对上了林研的目光,他看清了那张白皙的脸上那块明显的瑕疵,额头处的淤痕过了很多天也还没有褪去。 顾成阳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时盛就挣扎着直起身,像是喝得断了片似的,趾高气扬地跑到柜台前发起了酒疯:“你这人什么态度,听不懂人话吗?!老子要买烟!给我烟!” 说罢他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将摆放在柜台边上的货架推倒,货架上的口香糖和避孕套顷刻间散落一地。 顾成阳怔了怔,看着满地散落的商品,一把揪着时盛的衣领:“你他妈的发什么疯,赶紧给我回去!” 第86章 他罕见地发了火,那神情仿佛像是一个没有约束好孩子的家长。 林研仍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知道这个发酒疯的人是谁,firework的主理人十叁。十叁本名叫时盛,因其有两个姐姐,在家排行老三,所以给自己取了这么个艺名。 林研没看过那个知名综艺《嘻哈之城》,对firework的了解仅限于周围朋友只言片语的聊天。 佩奇曾提起过这个叫做十叁的rapper,说他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富二代,脾气暴躁不好惹,在节目里佩奇屡次想与对方结识,都遭到了冷待。 而在节目里时盛是仅次于顾成阳的人气王,但他的人气大部分并不是来自于他的实力,而是来自于他与顾成阳的cp。 随着主流化的发展,说唱圈也遭遇到饭圈文化的侵袭,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cp同人圈的飞速发展,各路牛鬼蛇神纷纷显形,就连佩奇与方随景都有一个名为“顶级佩方”的超话。 而在荒原与十叁的cp一度登上了哈圈cp榜单的第一。粉丝眼里这对cp好嗑的点在于,时盛一个到哪儿都扯着嗓子嚣张无度的拽少爷,唯独在面对顾成阳时会服软示弱,而向来以和善友好示人的顾成阳却会被他牵动情绪。 若非是时盛这一通酒疯,林研想必是没机会见到顾成阳这副生气模样的。 在顾成阳严肃的呵斥之下,时盛果真没了声响,使劲揉了两把头顶的红发,睡眼朦胧地嘟囔着想抽烟,在即将昏睡过去时,整个人歪斜地往顾成阳身上扑,场面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 若是把便利店的监控拷出来发到网上绝对是能上热搜的程度。 林研走到柜台前将倾倒的货架扶正,抬眼便看到这一幕。 网上的传闻真真假假,林研其实没兴趣顾成阳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滑稽。 他脑子里飞快打着算盘,正欲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没料到下一秒顾成阳忽然一个过肩摔,将时盛摔倒在地上。 无论是动作和力度,都看上去非常不留情面。 林研:“…………” 时盛骨架小体重轻,被抡在地上是发出重重的闷响,随后是一声悲痛的惨叫。 对于趴在地上无法无法动弹的时盛顾成阳显得很冷漠,他快步走到林研旁边替他拾起散落的商品,语气里带着歉意:“他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 仿佛是在极力撇清关系,但话语里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无论两人过去发生过什么,顾成阳这个人向来拎得清是非对错,至少穿上裤子时还是很有礼貌的。 “我过去见过的醉鬼多了去了,这算什么。”林研瞥了眼身后瘫倒在冰冷地面上的时盛,面色一凝,随后对顾成阳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他知道你背着他和别人打炮么?” 顾成阳微微愣住,过了好几秒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不是的,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他是……” “用不着和我解释,”还未说完就被林研打断,他将落在地上的商品尽数拾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喜怒,“就算你俩是真的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个人也没什么道德。” “不是……” 林研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早点带他回去吧,别妨碍我上班。” 把时盛扛着送上出租车,顾成阳并没有离开,而是隔了十多分钟,又回到了便利店里。 过了十二点店里渐渐冷清起来,林研抬头看了眼时间,原以为不会再有别的顾客来了,他低头坐在收银台前玩手机,听到“啪嗒”一声,一份鸡腿饭被扔在自己面前,那人说“结账。”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研头都没抬,熟稔地把鸡腿饭拿去给他加热。顾成阳也并未吱声,仿佛是习惯了他的冷漠。 顾成阳买了东西还是和那天一样,坐在门口,戴着耳机写歌词。 他买了东西,林研也懒得再赶他走。 24小时便利店是守夜人的归宿,过去两人时常做歌做到凌晨,顾成阳就会带着林研去到附近的便利店吃便当和关东煮,然后坐在门口的高脚椅上,一同听歌听到天亮。 曾几何时他们无话不谈,如今却是无话可谈。 这天晚上林研接到临时通知又有一批货物要送来,而这次的司机不再是那个老实憨厚的阿城,而是一个他先前没见过的面孔。是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大叔,动作和穿着十分老练,这人核对了数量以后,把大箱小箱的饮料食物扔在门口就离开了。 数十箱的货物在门口堆成小山,林研几乎没有思考就回到店里,目光投向那里面唯一的活物。 “喂,过来帮我搬东西。” 顾成阳摘下耳机抬起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林研抬了抬下巴,冷淡道:“不是你是谁,这还有别人么?” 顾成阳也并非不愿意帮他忙,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林研使唤起他来还是这么得心应手,而他竟也没理由拒绝。 把货物搬进了仓库,并没有让顾成阳费多大的劲,林研丢给他一袋即将过期的面包当做是报酬。 顾成阳接过面包:“谢谢。” 林研说:“我明天不在这儿上班了,你也可以不用再来。” “为什么?”顾成阳抬起头问他。 “哪来的为什么。”林研有点不耐烦,“还不是你在这里整天影响我工作,我早不想干了。” 第87章 或许是因为几个小时前时盛在便利店耍酒疯,顾成阳对这件事还抱有歉意,他闻言愣了愣,把面包揣在手里,站起身告诉林研:“哦,那我现在就走。打扰到你了,对不起。” 没想到他会当真,林研不希望顾成阳觉得他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一样,于是很快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还真信?怎么这么蠢。”林研告诉他,“我朋友在这儿工作,她最近有事,我来替她上几天班,明天她回来我就不用干了。明白了么,白痴。” “噢,这样。”顾成阳又坐了下来,事实上他压根也没打算走。他沉吟片刻,问:“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重不重要跟你有关系?”林研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柜台上。 顾成阳摇头,顿了顿,他问:“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接下来就有时间了。” “干什么,想上床?早说啊。只要你开口,我没时间不也得抽出时间来陪你吗,嗯?” 他眼神片刻不离地盯着顾成阳,见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伸手勾住他的后脖颈,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地嘲讽他:“不过,我倒是担心你哪天会精尽人亡。” 近乎咫尺的距离,顾成阳缓缓抬起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撩起了他垂在脸颊一侧的头发。 额头的淤痕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下。林研微微愣住,眼神往上瞥。 “用不着你为我操心,多关心你自己吧。”顾成阳的声音认真又诚恳,他盯着林研的额头,蹙起眉,语气里隐约还能听得出一丝自责的意味,“下次不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停下来了。” 第48章 长命百岁 唐亦楠回到c城是在傍晚时分,她特地挑了个林研很有可能还在睡觉的时间回来,就是为了不与他打照面。 可当唐亦楠拖着行李箱来到合租房门前时,却发现自己过去几个小时内所设想的方案全都无济于事。 因为林研把门反锁了。 她只好从大包小包的行李里拿出一顶鸭舌帽,将自己纷乱的头发整理干净,然后把鸭舌帽扣到头顶,帽檐压到最低。 她此刻的模样确实在短时间内无法见人。脸上被揍的伤痕还没有消肿,眼角处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 林研要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必定免不了会对她一顿奚落。 唐亦楠给林研打电话,可林研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干什么,电话始终无法接通。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自己靠在行李箱上昏昏欲睡,手里反复拨打着电话。 昏暗无光的屋内,音响震耳欲聋,林研在做伴奏。他有段时间没有做歌了,当下在做的是一个星期前在聚会上答应杨非曼却还没有发给他的伴奏。 林研的精力早就不如当年,也没了当初做音乐时废寝忘食的热情。如今成为制作人也单单是为混口饭吃,有灵感就做歌,没灵感就去干别的。 曾经除了顾成阳很少有谁夸过他,他却自认为是做音乐的天才,为此将这个爱好视作生命。如今他收获到了很多人的赞捧,反而没有多大感觉了,只当那是年少轻狂时的黄粱一梦。 前段时间陆天逸坦言说他曾担心林研会像上一个制作人kt一样,被别的唱片公司挖走。林研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一来他没这么大的野心跳槽,二来他觉得自己的天赋与水平也就那样,加之他古怪孤僻的性格,怎么可能有会唱片公司愿意挖他?也只有新大陆这种温和派的厂牌能够包容他。 看到唐亦楠的电话是在半个小时后,走去开门时发现对方早已坐在行李箱上睡着了。林研不由分说的拉着行李箱的杆子进门,唐亦楠吓了一跳,从睡梦中惊醒,然后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林研并没有说什么,他一早就看到了唐亦楠脸上的伤,也压根没有心思去问她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你妈手术做完了?”林研问。 “嗯,已经出院了。”唐亦楠的语气听着有些微弱,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似是不愿意多提这件事,毕竟回去的这七天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像个奴仆一样被那家人使唤,刚做完手术有点儿力气的母亲一睁眼看到她,就骂骂咧咧地怪她还不结婚,还指望着用她那彩礼钱为儿子在县城买一套房。而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只知打游戏,与她唯一的交流,就是向她索要零花钱去买最新的苹果手机。 这一脸的伤则是因为她不愿意与一个大她十二岁的男人相亲,而被父亲所打的。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似乎总会有个令人惧怕的父亲。 所以等到母亲手术后恢复了自理能力,唐亦楠立刻就以要工作赚钱为由回到了c城。那一刻她觉得林研说得对,将自己的感情浪费在这样的家人身上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唐亦楠进门后,林研问她:“饭吃了吗?” 说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吃剩的外卖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唐亦楠的鼻头有些发酸,好像这些年来她遇到的所有人都好过自己的家人,就连向来情感淡漠的林研在此刻都像个小天使。 “研研……” 林研将热完的外卖放到桌子上,唐亦楠正欲伸手拿时,却被林研一巴掌拍开了手。 “干什么。”林研将外卖护在手里,冷声道,“这是我的,想吃自己去买。” “……”唐亦楠怔怔缩回手。 确实不该相信这个小没良心的会这么体贴。 第88章 林研吃起了自己的晚饭,唐亦楠只能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坐了一天的火车,中午她只吃了几块面包垫了肚子,如今早已饥肠辘辘,却也没有胃口吃饭。 林研对她的状态置若罔闻,边吃饭边玩着手机,像是当她不存在一般,半分怜悯都未曾施舍。 唐亦楠不太好受,她垂下头,整张脸都被鸭舌帽挡在了阴影之下,她顾自反思道:“我以后再也不去管他们的事了。” “干嘛不管,”林研冷笑一声,语气毫无波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这么喜欢犯贱,干嘛不在南城多待几天陪陪你那亲爱的父母。” 林研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可唐亦楠再怎么样也懂得忠言逆耳的道理,明明听不下去,却也无力与他辩驳。 林研缓缓放下筷子,话语里的讥讽愈发刺耳:“唐亦楠,我还以为你会等到被他们吸干了血横死街头的时候,才会后悔呢。” “不要说了……” 几日来压抑的情绪令她无比消沉,林研尖锐的话语此刻对唐亦楠来说就像是扎在心头的刺。 “别我还没死你就先死了,到时候我可懒得替你收尸。”不带任何感情的嘲讽一句句地往外蹦,“不过或许等你哪天死了,连个能为你哭的人都没有吧。真可怜。” “呸呸呸,”唐亦楠终于忍不下去立刻拍案起身,“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的?” 林研没有理她,唐亦楠在沙发上休整了片刻肚子就开始饿起来了,于是她出门去街边的小店吃了一份炒饭,回来路上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催促她赶紧凑钱为弟弟交下个学期的学费。 她的弟弟中考没有考上普高,母亲又不甘心让他去念职高,为此一咬牙托关系让儿子进了所私立高中,一年光是学费就要四五万。 父亲是做生意的,生意好的时候这个数目的钱也不是拿不出来,可近两年市场不景气,生意惨淡,一年到头赚的钱也只是堪堪交房租。 于是这个学费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唐亦楠身上。起初唐亦楠觉得都是一家人,帮一把就帮一把,可几年下来,自己那微薄的收入刨去日常必要的开销,剩下的几乎都进了她父母的口袋。 即便如此,她妈妈还是觉得不够,唐亦楠费心和她解释,说你动手术已经花了不少钱了,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在短期内赚到这么多钱。可母亲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无理取闹。 “我不管,你必须赶紧把钱凑齐给我打过来,不然你就别想回这个家了!” 挂断电话的时候,唐亦楠正好走到家门口,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其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唯一的想法是觉得,这个威胁简直拙劣得可笑。 起因在于母亲为了弟弟上学,卖掉了原先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买了间两室一厅的学区房,面积还没有她和林研所住的这间租房大。 这件事没有人通知唐亦楠,以至于她去年国庆节回家,敲开门发现里面是一家陌生的面孔。后辗转几个小时才来到了她家的新住处,然后毫不意外地得知,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压根就没有她的房间。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在来到c城打工之前,唐亦楠总是习惯这样的生活,譬如饭桌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永远属于弟弟,又譬如弟弟从来都不需要做饭洗碗,从小到大都能吃饱穿暖,就算成绩再差也可以上高中,甚至未来还能上大学。 唐亦楠前半辈子都活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转折点在三年前,她轻信同乡的人说的话,说c城的工资待遇都好过他们的老家南城,于是三年前那个夏天她便只身前往c城打工。 三年下来她并不觉得大城市的工资待遇和自己老家有什么不同,甚至有时候工资还没有南城高。 可她发现这里的人和老家的人却有着天壤之别。尤其是这里的女孩儿,竟有很多都是独生女,比如在便利店里兼职的苏佳,她其实并不缺钱,来便利店里上班只是为了赚取额外的生活费来追星。很多个晚班的夜里,唐亦楠听她畅谈那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总觉得这是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这要是在她的老家,只生一个女孩的家庭是会被街坊邻里笑话的,而这里甚至还有上门女婿的说法。 想到过去某一天苏佳听到唐亦楠攒钱是为了给弟弟交学费后大吃一惊的表情,然后对她说:“楠楠姐这又不是你的义务,你可不能当扶弟魔啊,这钱留着自己花不香吗?” c城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崭新的,以至于原本那一套深入她骨髓的纲常伦理在此刻突然间失效了。 唐亦楠决定暂时不去理会这如催债似的讨钱,短暂的逃避可以给予她喘息的机会。 回到家里时林研已经没有在做音乐了,而是戴着耳机在电脑前玩一款第一人称的射击游戏。 唐亦楠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林研的桌子很凌乱,桌面上散落着很多张稿纸,唐亦楠随便拾起一张,上面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和音符。 林研从游戏中分神半秒,瞥了她一眼后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怎么现在年轻人都爱玩这种游戏啊。”唐亦楠盯着面前眼花缭乱的屏幕,长叹了一口气忧愁道,“我弟也爱玩,都快上高三的人了,心思却一点都不在学习上。每年砸这么多钱进去供他读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第89章 林研专注在游戏上,没有去理会她的话语。但唐亦楠并不介意,她这个人只要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说起那些家长里短,很多时候她只想找个倾诉对象,并不在乎林研是否真的在听她讲话。 唐亦楠盯着手边的稿纸出神,思绪随着上面杂乱的音符而越飘越远,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唐亦楠转头一看,毫无意外又是母亲的电话,她盯着亮起的屏幕许久,迟迟没有拿起手机。 “吵死了。”林研手握着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要接就接,不接就挂掉,不挂就滚出去。” 唐亦楠犹豫片刻,拿起手机摁下了挂断键,然后又干脆利落地将手机关了机。 林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 唐亦楠飞快地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眨了眨眼问他:“怎么了,很意外?” 那个向来愚笨而不自知的人头一回对捆绑她的家庭做出反抗,对于林研而言确实是头一回所见。 至少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虽然你讲话难听,但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对,包括佳佳也一直在劝我,不要总是充当被吸干的血包。”唐亦楠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快,“这次回去挨了骂也挨了打,我也算是看清楚了,他们没一个人真正在乎过我,我又何必上赶子去自讨苦吃。” 这番话发自肺腑,林研却没有理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活不长,但现在看来…你至少不会死在我前面,恭喜你。” 唐亦楠向来忌讳死这个字眼,总觉得晦气,听到这话瞬间瞪大了眼:“你这人!怎么老是死不死的!” 顾不上别的,唐亦楠站起身从身后去捏住他的嘴巴:“快点给我呸呸呸!” 林研猝不及防地被堵住了嘴,他瞳孔紧缩,立刻奋力挣扎起来,一把将她的手甩开,蹙着眉恼怒道:“唐亦楠,你是不是有病!” 挣扎之中鼠标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研电脑里操控的人物被对手一枪打死,屏幕暗下来出现game over的字眼。 “我才没病,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唐亦楠俯下身,在他耳边歇斯底里地大吼,像是一场畅快的宣泄:“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作者有话说】 小唐(认真):他讲话真的超难听。 顾成阳:啊是吗,我觉得还好吧…… 第49章 瑕疵演出 在c城的综艺录制即将告一段落,firework的其他成员和公司的工作人员都打道回了南城,顾成阳则比他们晚回去一天。 离开c城前一个晚上顾成阳发消息给林研,想约他见面。 林研隔了很久才回复他。 —老时间。晚上十点。 顾成阳看着手机屏幕斟酌许久,低着头删删改改,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明天早上我就离开c城了,今天能不能约你吃个饭? 林研那边回复得很快,回复的是一张照片,内容是一个空碗。 —不巧。刚吃完。 —我待会儿还有事。没时间陪你吃饭。 顾成阳还没来得及失落,很快林研又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是一条街的位置。 —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走。 定位的地方是城南大学城附近的夜市。即使是冬天,晚间的夜市依旧热闹非凡。夜市里蒸腾的热气抵御了冬日的寒冷,穿梭于人来人往的街头的大多是年轻的大学生。 林研这种时候经常会喜欢去c城的大学附近,他喜欢这种人多热闹,还充满青春与活力的地方。 他坐在露天的夜市摊子前,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的前几秒,顾成阳气喘吁吁地在他对面坐下。 虽然不能理解顾成阳为什么要找他吃饭,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能一起吃饭的地步。 可毕竟顾成阳按时出现了。按照约定,林研只好随便给他点了份炒饭。周六夜里人流量大,恰逢饭点,等到夜市摊主把炒饭给他们端过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林研烦躁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告诉顾成阳:“我赶时间,赶紧吃,吃完了带你去个地方。” 顾成阳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炒饭:“什么地方?” “别问这么多。”林研低头用手机回消息,说,“我一会儿还有事情,没时间陪你玩。” “什么事情?” “别问。”林研说。 这顿饭吃得异常草率和匆忙,最终顾成阳三两口吃完了炒饭,跟着林研打车来到一条旧街,走到某个小巷深处,顾成阳才知道林研口中的地方其实是个酒吧。 酒吧的门很小一扇,走进去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位置偏僻的酒吧生意却意很好。喝酒的人不少,里头的卡座上座无虚席,多是打扮时髦的俊男靓女。舞池很大,还有一个供表演的舞台,台上带着墨镜的dj像模像样地挫着碟,高频次的鼓点声震耳欲聋。 在躁动的舞曲下林研捂住了耳朵,连说话都要大声:“待会儿演出有一个小时,你要是受不了就回酒店等我。” 顾成阳问:“什么演出?” “脱衣钢管舞。”林研神情淡漠地看着他,“感兴趣么?” 这时候穿着性感身材火辣的女人从后台出来,酒吧内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她来到舞池中央,抓住那根闪着银光的钢管,在音乐的烘托下跳起了妩媚多姿的舞蹈。 第90章 顾成阳的脸色变了,他不由分说地去抓林研的手:“跟我回去。” “骗你的。”看着他一脸凝重的表情,林研瞬间失去了逗乐的兴趣,随即看向台上的方向,“八点有个乐队演出,我负责打鼓。” 实际上林研和这个乐队的人不熟,这间酒吧的老板与他是旧相识。 那个家财万贯的精英律师,在三年前承包下了这座酒吧,后来因工作出国,直到最近才回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组当年的乐队,邀请林研过来演出。林研如今不喜欢干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但碍于情面不得不答应。 因时间匆忙,林研与乐队排练磨合时间都不到两天,他告诉顾成阳最终的演出效果并不会好到哪去,让他不要抱有期待。 比起钢管舞,乐队演出倒是让人尚可接受,可林研对于这场演出兴致缺缺,让顾成阳一眼就看出了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林研绝不能接受音乐上有瑕疵。 酒吧里的灯光幽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顾成阳极力将林研挡在自己身前,避免外人接触。 “你如果不想演就跟我回去,干嘛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林研眯了眯眼,耳朵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演?” 过去顾成阳常跟他说的话就是“做你想做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林研最烦别人的控制与摆布。如果是林研想做的事,他绝不会是这种敷衍的态度。而此刻他几乎把“我不想干”写在了脸上。 顾成阳上一次见林研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在为他和佩奇录那首《疯人乐园》的时候。 “不用,成年人的世界哪有想不想的。” 林研无声地呼了一口气,心情却莫名舒畅了,看顾成阳的眼神都莫名变得顺眼起来。他余光瞥见酒吧内一对路过的男女狐疑地盯着两人所处的位置,于是立刻拿出口罩给眼前的人戴上。 “干什么?” 顾成阳满脸疑惑,却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口罩是小一号的,戴在自己脸上有些紧。 “就这么想被别人认出来?”林研瞪了他一眼,语气揶揄,“你现在可是大明星。” 由于嘻哈音乐受众面小,顾成阳在圈内爆火,年前录的几个国名综艺也还没有播出,如今大众知名度还略显一般。 顾成阳一本正经道:“没有人会认得我。” “别说了,”林研指着酒吧内最角落的座位,“要么回去,要么低调去坐好。我没时间和你瞎掰扯。” 乐队演出是从八点开始,台上的乐手与主唱还在调试设备和话筒。林研将绑在后面的头发拆了,又将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他把口罩给了顾成阳,自己就只好用头发和帽子尽量遮住面容。 站在舞台中央的主唱是个小个子女生,看见林研立刻走到他身边,操着糯糯的闽南口音,小声道:“老师……我们擅自调换了位置真的没事吗,老板不会骂我们吧。” 林研看了她一眼,说:“就算有事也和你没关系。” “可是我唱歌真的不好,待会儿演砸了怎么办啊?” “你只管唱就行了。”林研坐在原本属于她的架子鼓前,把鼓槌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低着头尝试各个鼓的音色,“如果他不付你报酬,告诉我,我去找他要。” 舞台的灯光暗下来,在演奏开始前原本喧闹无比的酒吧进入的短暂的安静。 前奏与第一段歌词只有吉他与合成器,台上的主唱似乎并不熟练,声音青涩又颤抖。 直到进入第二段,鼓点才响起来,所有乐器声音接踵响起,弱化了主唱颇有瑕疵的声音。 林研什么乐器都会一点,比起钢琴,架子鼓并非他擅长的。四年前他与顾成阳开始筹备他们人生中第一场livehouse演出时,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们决定采用现场伴奏而非放录音带。可因为资金有限,专业鼓手收费高得吓人,林研一气之下就打算自己练。 那时经常在酒吧演出的还有一个乐队,和他们关系还不错,林研蹭了他们的排练室,借了乐器学了两个月的鼓,学到那十多首歌的每个鼓点都烂记于心。接近演出日期的时候,他们已经排练到无比默契的程度,可最终那场演出还是取消了。 这仿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顾成阳再也没有唱过两人合作的歌曲。 正如林研所说,这并非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可顾成阳还是鼓起了掌,正当他等待第二首歌时,却远远地看见林研站起身从台上离开了,径直走向了舞台一侧没有灯光照射的地方,直至整个人融入黑暗。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乐队演出被迫暂停。 “过来。” 站在暗处的人朝他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可拒绝的命令。 林研将鼓槌放好,朝这个说话的人走去,很快就受到了劈头盖脸的质问。 “我这么用心为你准备顶级的音响和乐队,你却让那个鼓手去唱歌?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面前的人身姿挺拔,穿着考究的白衬衫与西装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尽显精英的特质。 “你只让我配合乐队排练,没规定我一定要唱歌吧,秦律师?”林研没有正眼去瞧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放进嘴里,语调漫不经心。 “这么久不见,学会抓我话里的漏洞了?”秦昼不由分说地夺过他嘴里的烟扔在了地上,又粗暴地扯下他的卫衣帽子,林研并不反抗,索性把打火机也丢了,态度冷淡。 第91章 “我好不容易回国一趟,”秦昼一反方才的粗暴,轻柔地去抚摸他的头发,“乖,我想听你唱歌,让我听你唱首歌吧,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林研记不起和这个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懒得去回忆,只是冷淡道:“嗓子毁了,唱不了。” “你放屁,三年前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医生亲口告诉我你的声带已经恢复了。” “唱不了就是唱不了。” “当年你勾引我的时候不是这个态度,我是一次性筷子吗,被你利用完了就扔?” 林研不耐烦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再说谁勾引你了 ,麻烦自恋也要有个度。” “那你还答应我?” 林研讥讽地笑了:“我有的选吗?” “你当然没得选。”秦昼冷声道,“当初为你的故意伤人罪责做无罪辩护可是让我费了不少劲,如果不是我,你如今应该在监狱里待着,而不是在这里给我讨价还价。” 【作者有话说】 没有好到能一起吃饭,但可以一起睡觉 o.0 ps:律师是炮灰2号,不会有太多戏份…… 第50章 一如既往的疯 很久没见,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精英律师所展现出的强势气焰不减当年,让林研一如既往本能地感受到不适。 林研垂着眼,在昏暗的后台,他的神情晦涩不明。 见他不语,秦昼挑了挑眉,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所以乖乖听我的话好吗,宝贝?” 林研并没有躲避他的靠近,反而缓缓抬起头,那张冷白素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神情。 “我今天答应你配合乐队演出,是看在过去你帮过我的份上,否则你现在根本不会好好躺在我的通讯录里没有被我拉黑。”林研神色淡漠,语气冷静克制到感受不出任何情绪,“你拿那件事威胁我么?行啊,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替那个人渣起诉让法院改判。我相信你有本事能让我在牢里蹲到死,大律师。” “……”大律师没料到这个威胁压根就不起效,恼怒之下他将林研推到墙边,一把握住他的手摁在墙上,“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吗?” 林研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所吓住,反而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悄然伸进口袋里。 “啪。”是一声细微的弹簧响动。 很快秦昼就感觉到自己腹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他一寸寸往下看去,那是一把尖锐的弹簧刀被林研捏在手里,顶着他的下腹部,锋利的刀尖闪着惨白的弧光。 秦昼愣了神,林研依然没有说话,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带着骇人的肃杀。 那眼神仿佛在说,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算了算了,果然没办法和一个疯子谈法律和道德。” 秦昼觉得林研不像是在开玩笑,立刻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掸了掸落在肩上的灰尘:“你他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疯,躁郁症一点都没治好吗?” “别废话了。”林研将弹簧刀折叠起来放好,“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昼咳了一声,将衬衫的褶皱捋平,随后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领结,表面看上去还是那个衣冠楚楚的正派律师。 “工作关系我最近接触到不少国外知名音乐学院的教授,我把你的作品发给他们,他们对你创作的音乐非常感兴趣。在我看来,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出国深造,那几个教授从事音乐教育传播几十年,在业内德高望重,届时还可以为你写介绍信。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出国,无论是资金还是名校offer、高薪工作,通通都不是问题。” 他说完林研沉默了良久,那神情仿佛在认真思索,也像是在发呆。 半晌后,林研看向他:“说完了?” “说完了。” “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能不能重复一遍。” “记性差成这样,吞安眠药吞傻了吧,”秦昼鄙夷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重复道,“我说只要你答应……” “我不答应。”林研立刻打断他。 秦昼的表情僵了僵:“你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也没的商量。”林研拾起地上的打火机,连同那把出门前匆匆带上的弹簧刀一同塞进兜里,“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感兴趣。还有事吗,没有事我先回家了。那几个乐手的出场费记得给他们结。” 说罢他微微欠身贴着墙正欲离开这幽暗隐蔽的后台。 秦昼眼底的玩世不恭渐渐消失,黑沉的眼眸逐渐流露出怀念与不甘来。他看着林研瘦削的背影,再次开口时的声音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你当真就打算在c城这个小地方一直庸碌到死?林研,你被困在原地太久了,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自由。” “说心里话,我一直都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林研站在原地转过身,这是他认识秦昼以来,头一回在这个衣冠禽兽模样的人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正经的表情。 林研忽然折身走回去,再一次走到秦昼的面前,伸出手轻柔地拂过他的衬衣领,那是一个颇为暧昧的举动。 秦昼定定地站在那里,喉结不由得上下滑动,轻柔的动作浅尝辄止,林研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谁和你是同一类人。” 说完他便收回手扭头离去,背对着秦昼,他平淡道:“别自我感觉太良好,没人能给我自由。” 第92章 林研从后台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通道门后的顾成阳,距离他与秦昼说话的位置很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但林研并不在意这些话会不会被听到,他朝顾成阳看了一眼,便做了个招手的手势:“走,跟我回去。” 顾成阳快步跟在他身后,穿过舞池与卡座来到大门口。他问林研:“不演了?” “金主爸爸不满意,还演什么。” 乐队演出草草结束,林研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完整地演完一个小时,所以排练时压根就只练了一首歌的鼓。 当年他迫于生计在这个酒吧里短暂地当过驻唱,秦昼也是那段时间认识的他。后来出了一些意外林研的嗓子受了伤,恢复以后却再也没有唱过歌。 秦昼在国外有稳定工作,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国都会以各种借口要求林研上台唱歌。林研不知道这个人为何对让他唱歌这件事情抱有这么大的执念,甚至在他嗓子受伤恢复后,不惜从别人手里盘下了这间酒吧。 可林研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开口唱歌,后来在新大陆厂牌成员做歌的期间也只管制作混音,不再参与旋律部分的创作。 走出酒吧大门,林研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询问目的地,林研心不在焉,报出了自家小区的地址,几乎是同一时间顾成阳说了某个酒店的名字。 前排的司机微微诧异:“你们到底去哪,我该听谁的?” 林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说错了地址,对司机说:“听他的。” 他把头倚靠在窗边,手里不停拨弄着那把弹簧刀。傍晚凉风习习,他的心绪也随着风飘往远处。 半晌后,他对顾成阳说:“下次直接来我家吧。跟你去酒店半夜回去还得打车,麻烦。” “你的嗓子受过伤?” 出租车内安静昏暗,上车后良久林研才听到顾成阳这样问。 林研懒懒地扭过头去看他,“你都听到了?” 顾成阳点头,手里还拿着那个林研上台前塞给他的口罩。 林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怎么不问那个人和我是什么关系。” 从那个律师对林研说出那句“乖乖听话好吗”之后,顾成阳就知道林研不可能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什么正向的感情。 可按林研的脾气,能让他忍受长达十三分钟单方面装逼输出的人,实力还是非同小觑的。 回想起那人与林研暧昧不清的动作和对话,顾成阳攥紧了口罩,神情晦涩不明,淡淡地回答:“你好像跟他关系还不错。” 林研简直气昏了头,想骂他眼睛是不是瞎了。转而想起什么,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跟那个红头发的非主流关系不也挺好。” 顾成阳愣了几秒才想到他说的红头发非主流是谁。 想到这里顾成阳就忍不住蹙起眉:“我跟他关系不好。” “鬼相信。我看你们关系明明好得要死,你来个便利店他都缠着你不放。” “不,我跟他的关系很差,”顾成阳认真而迫切地向他解释,“他很没边界感,总是乱动我的东西。我不喜欢他,前两天还跟他吵过一架。” 那天从便利店回去后,时盛跑到顾成阳房间里,擅自打开他的行李箱动了他歌词本。这触及了顾成阳的底线,他火冒三丈,为此那天晚上和时盛大吵了一架。 林研冷哼一声,揶揄道:“真是罕见,能惹到让你发火,想来是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不是的,”顾成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脑袋一昏,问林研,“你为什么在意这个,你是在吃醋吗?” 林研瞪大了眼,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忍不住提起声音:“你发什么神金!你算什么东西啊,谁有功夫吃你的醋,想什么呢。” 顾成阳想来也觉得是,可眼下林研把话题扯远了 ,他并不关心这些,依旧坚持最初的问题:“你的嗓子为什么会受伤?” 车内的空调开得让人头昏脑胀,林研打开车窗的一条缝隙,很快冰冷的晚风灌了进来。林研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后知后觉,对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感到离谱。他为什么要在意顾成阳和时盛是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林研没有回答,顾成阳就一直问:“为什么啊。” “你烦死了。”林研瞥了他一眼,“能不能闭嘴。” 顾成阳想起不久前林研与那个律师的对话,知道林研的嗓子后来应该恢复了。恢复了就好,他放下心来,点头道:“行,那我不问你了。”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林研吹了几分钟的冷风,就把车窗也关上了。 许是从再次见到秦昼开始,记忆就像这风一样源源不断灌入自己的脑袋。顾成阳追问的时候他觉得烦,不问了他又控制不住想说些什么,意识到起伏不定的情绪又开始操控起他的行为,林研恨透了这种感觉,却又无能为力。 想跳窗,想杀人。 林研对顾成阳说:“你很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顾成阳就不假思索地点头:“想。” ◇ 第51章 薛定谔的边界感 出租车在车水马龙的黑夜里行驶,驶向城西的方向。 “三年多前,我找不到工作,在那间酒吧里卖唱。那时候唱一整晚的报酬是一百块钱,已经够便宜了吧,那个酒吧老板还不愿意付我工资。后来我去要钱,他非逼着我喝下那杯刚烧开的热水才愿意放过我。”林研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那把弹簧刀,语气很随意,“嗓子算是坏了,所以第二天我气不过,就拿刀去捅了那个人渣两刀。可惜的是没能把他捅死。” 第93章 他把一切都描述得云淡风轻,血腥又难堪的场面全都被模糊带过。再浓墨重彩的疼痛经过了时间的洗礼,都只剩下了淡淡的伤痕。 “后来你也听到了,那个律师,秦昼,他帮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因为我有躁郁症吧。最后没让我坐牢,只是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里,治疗了三个月就让我出来了。” 或许是当初在医院里做了好多次电休克治疗,林研对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就算是能想起来的部分也觉得陌生,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那时候秦昼替他打官司,帮他治好嗓子。可等三个月后出院,这个律师就因工作出国了,与林研失去了联络。 再一次联系是在两年前,那时候林研已经和唐亦楠合租在了城南的廉租房里。有段时间秦昼三番两次找上门来,林研不堪其扰,差点想跟他同归于尽,好在秦昼那会儿回国只待了没几天又飞回去了,林研才终得清净。 对于这种傲慢自负的年轻律师来说,事业远大过于一切,林研心里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无足轻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学历眼界与家世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林研真看上他和在一起,也一定会惹来很多麻烦。林研知道秦昼嘴上说的好听,但根本不可能为了他这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人物去放弃自己的事业或是对抗自己的家庭。 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当初秦昼愿意费尽力气帮林研打官司,却在林研出院以后与他失去联络。而如今大费周章的组齐乐队让林研回来唱歌,说到底不过就是把他当做一个闲暇之余解闷的玩具,站在客人的立场要求他为自己服务。而林研内心真正在想什么,对于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回想着这一切,林研的声音越发阴冷狠厉:“说是能给我自由,却总拿以前的事威胁我。烦死了,恶心人的东西。” 手上的弹簧刀不停开了又关,林研此刻的心境和当年犯事时一样,想做一些冲动的事,尤其想拿刀捅人。 没给那个花花公子的脸上划两刀简直是让他后悔莫及。 这么想着,顾成阳不知是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旁边,按住了他的手,悄然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把弹簧刀。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被顾成阳拿在了手里。 林研扭过头,听到顾成阳对他说:“如果你哪天忍受不下去,不要自己动手。我可以做你的刀。” 林研不屑地笑了:“如果我想杀人呢,你也愿意替我做?” 昏暗的车后座上,顾成阳脸上的表情很淡,声音也是,他说:“愿意啊。” 来到顾成阳所住的酒店刚好是夜里十点。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顾成阳在里面洗澡。 林研已经无聊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偶然瞥见了放在角落的行李箱。 想起顾成阳说他和时盛吵架是因为对方很没有边界感,动了他的东西。 林研毫不犹豫地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它。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顾成阳是一个边界感有多强的人。 行李箱里除了几件常穿的衣服裤以及日用品外没什么东西。中间隔断处有一个隐蔽的小夹层,林研打开了它,看到里面有一本a5大小的记事本。 本子很破旧,七零八落地被撕成碎片,是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粘起来的。林研对这本子还尚存一点印象,里面写着的歌词是他们当初一张情歌ep的初稿。 林研想不明白顾成阳如今为什么还要留着这种东西。 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箱子里,压根儿就没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事物,林研看了一眼后就索然无味地合上了行李箱。 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灯还大开着,顾成阳从背后紧紧地把林研搂在怀里。自重逢以来他们事后很少有这种温存的时刻。 林研把这当做对方做事做到位的奖励,所以破天荒地没有抗拒这种温存。 低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顾成阳的声音里带着模糊不清的气声:“那个律师的名字是叫……” 见他想不起来,林研啧了一声,回答:“秦昼。” “哦,之前没听清楚。”顿了顿,他又说,“我有个问题……” 林研打断他:“没谈过。也没上过床。” “不是,”顾成阳说,“我想问的是,这真的是他的真名吗?” 林研说:“鬼知道,但律师执照上总不可能还用假名。” 顾成阳思索片刻,认真道:“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取一个和禽兽双押的名字,这太奇怪了。” 林研愣了愣,觉得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很好笑:“干嘛?你很在意这个?是吃醋了吗?” 原模原样的话还给他,可对方并不像自己那样暴怒。而是沉思了片刻,说:“他想让你跟他出国?我不希望你跟他走。” 那个律师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就听信了。顾成阳虽然知道林研不会答应,内心却总归还是有点难以言喻的惴惴不安。 林研问:“那如果我真的走了呢?” 顾成阳不假思索:“我会去找你。” “有病。”林研翻了个身,正对着与他对视,“干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跟我上床啊。” 带着笑意的眼睛扑闪地眨了两下,并非是刻意的举动。顾成阳喉结几不可见地滑动,在对上这样的视线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第94章 半晌,他沉声说:“你就当是吧。” 过去几次林研从未在酒店里留过宿,每次都是等做完了或是等顾成阳睡着后就走出房间,有时会直接回家,有时会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到天亮。 在情绪高涨思维奔逸的时期是这样的。事实上这段时间,他很少能在晚上睡着觉,一天三四个小时的睡眠都绰绰有余,每次睡前心脏都突突跳得厉害。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或许会因为过劳而死,一边又隐隐期待着可以在某天无声无息地猝死过去。 而这一天他却睡着了,虽然睡眠时间依旧不长,可却睡得很安稳。甚至并没有做什么可怕的梦,只记得自己一直被一个人抱着。 醒来后顾成阳已经走了,昨晚他就对林研说他是早班的飞机,离开c城当天晚上还有别的工作。 林研在酒店待到退房才离开。回到家的时候,正好遇到穿着睡衣拿快递回来的唐亦楠。 她抱着满满一摞高到把脸都挡住的快递,艰难地走进电梯。林研伸手替她扶着,问她买的是什么东西,她说都是衣服和化妆品。 这个向来在衣食住行上苛责自己的吝啬鬼,这段时间却突然性情大变了,林研觉得很不可思议。 唐亦楠笑嘻嘻地跟他解释:“那是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我该对自己好一点了。该吃吃该喝喝,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 第52章 向前看 唐亦楠能不能长命百岁林研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大概率会英年早逝就是了。 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他反常地忙了起来。起因是在读大学生佩奇与杨非曼寒假期间都闲出了屁,两人臭味相投,也暗中较劲,佩奇在杨非曼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待了半个月,结果写出了一整张专辑的歌。 说唱歌手的灵感有时候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林研起初对他并不抱希望,结果听完了这几首demo之后,第一反应居然觉得意外得不错。 在此之前panda也在筹备他的个人专辑,在春节前也确定了所有曲目,到了录音与后期混音的阶段。 年前的c城下起了雪,林研照常出门去录音室,完成几首歌收尾阶段的录音工作。 这几天林研都在为panda的新专辑录音,比起给佩奇或是杨非曼这种毛头小子做歌,他与panda的合作就顺畅很多。 来到录音室的时候,panda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私下里panda不会戴面具或是墨镜,眼下那片淡褐色的胎记在录音室的暖黄灯光下十分显眼。 林研打着哈欠进门,panda转头看见他一副疲惫的样子,不由一愣:“你的眼袋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么?” 问完以后panda忽然想到林研上回给他的答案,顿时心头一紧。 而林研却并没有给予令他面红耳赤的回答,而是淡淡道:“被陈佩琦拉着聊了一宿,他这张专辑做完能耗掉我十年阳寿。” “这小子第一次出专辑,难免对自己要求高些。”panda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关切道,“不然你今天还是回去休息吧,我这几首歌改天录也成。” “不用。”林研坐到调音台前,头都不抬地调试起设备来,“我改天还不一定有空。” panda只好作罢,等他进了棚以后录音就正式开始了。作为一个玩了十多年音乐的og,panda的基础功还是相当扎实的,一般一首歌的录音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临近傍晚录音室的门突然开了,林研全神贯注地听着音响里的伴奏,而后就听见佩奇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佩奇举着手机,对着偌大的录音室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拍摄,并且自言自语道:“家人们,这里是我们新大陆的录音室,是我们陆总花重金一手打造的,看看这豪华装修,是不是很气派啊?” 林研在录音时忍受不了耳朵里出现杂音,立刻将鼠标一扔,皱着眉冲着佩奇道:“你来干什么?” 这头的佩奇立刻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钮,对林研说:“林老师我来录个vlog,你们不介意吧。” “录vlog干什么?” “给粉丝看啊,跟杨非曼那小子学的,他说咱厂牌缺少曝光,得多和粉丝互动互动才行。”佩奇说着又打开了录制键,拿摄像头对着林研的脸。 林研有点懵,紧接着看见佩奇在那头笑得灿烂:“给家人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牌的制作人lynn,林老师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林研没去理他,朝他比划了一个中指,对着摄像头道:“滚。” “哪有你这么对我们粉丝家人说话的啊,”佩奇打趣道,“说点好听的嘛。” 林研说:“滚远点。” “……”佩奇憋笑憋得手机都没拿稳,转身把镜头对向了录音棚的另一边。 录音间内的panda看见摄像头对着自己,立刻捂着脸转过身去:“别拍我啊。” “没事的panda哥,我后期会给你打上马赛克的啦,怎么样,跟大家打个招呼?” panda依旧背对着镜头不肯露面,佩奇只好将摄像头转向自己,对着屏幕说:“哈圈十大未解之谜之你们一定好奇panda长什么样吧?那肯定是不能让你们看到的。不过可以偷偷预告一下,大家可以期待一下panda哥的新专辑,我听过demo,相当炸裂哦!” 在佩奇的多番劝说下panda才勉强转过身,面对摄像头的眼神依旧躲闪。佩奇让他和粉丝打招呼,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大家好。” 第95章 接着佩奇在录音棚里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的录歌现场录了半个小时,林研没panda身上的那种好脾气和耐心,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赶人:“素材够了没,录够了就滚,别打扰我们工作。” 能让佩奇在这儿录这么久,林研已经非常大气了。佩奇这次vlog的主题是厂牌成员的日常,前段时间他进c大跟着一帮大学生混进了方随景的课堂里,被发现后几乎是一秒就被方随景拿着课本赶了出来。 而上个礼拜他去到陆天逸的公司,赶上网店在直播卖货,佩奇没见着陆天逸,却被直播间的工作人员瞧见了,二话没说就拉他去直播间热场,在众人起哄之下,硬着头皮在直播间唱了首《小猪佩奇》,后来直播片段被说唱公众号剪辑发到网上,堪称年度十大社死名场面。 “录够了录够了,”佩奇倒也识相,连忙关闭了录制,乐呵呵地回去了,离开之前贴着门框对两人说,“等我回去就把视频剪出来,到时候记得给我点赞哦!” 林研没有去理会他,只有善良的panda与他挥手道了别。 录完了专辑里的曲目,两人也早早收了工,录音室外的天空早已漆黑一片。雪此刻已经停了,在路上积了几公分厚,踩上去十分松软。 panda在出门之前带上了口罩与冷帽,将自己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外面的风冰冷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林研站在录音室门前,正发愁这恶劣天气还能否打到车,下一秒便看见panda推着一辆电动车走到他面前。 “要不要我搭你一程啊?” 他不唱歌时说话的语调总是慢吞吞的,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黑色的老款羽绒服,整个人融入在黑夜里,却并不显得冷清。 林研走过去,看清了panda那辆座驾后略一怔愣。 这辆风烛残年的电动车也不知开了多少年,坐垫掉皮掉得不成样子,还有破了几处洞,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胆,车把手上的后视镜掉了一个,另一个也摇摇欲坠。 林研问他:“你这车是去叙利亚开了一遍吗?” panda一下子没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片刻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浅笑道:“这车买来都快十年了,是有点旧,但性能还是挺好的,前段时间我刚给它换过电瓶。后座宽敞,载人也没事儿。” 林研踌躇了好一会儿,头一回展现出惜命的神态来。panda见状告诉他自己过去在这c城送了七八年的外卖,一次磕碰都没有发生过,让林研大胆相信他的开车水平。 路上寒风刺骨,林研缩着脖子躲在panda的背后,panda的骑车技术与他自己说的一样稳当。他看上去很喜悦,也格外话多,一路上告诉林研这里的每一条街到都是他非常熟悉与怀念的。 他怀念起过去拮据贫穷却快乐的日子,说自己还在念书时家里穷连自行车都买不起。那时陆天逸是比他大两届的学长,两人认识后一起玩说唱,他就天天搭着陆天逸的二手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panda在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了电动车,前后都是灯火璀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他抬头望去,告诉林研陆天逸的服装公司总部就坐落在其中一处大厦的十二楼。 陆天逸如今开着各种各样的豪车,住的是全c城最豪华的别墅,林研很想知道,同时间出道的两个人如今生活境遇迥然不同,panda内心就没有一丝微妙的异样情绪吗? panda给予他的回答却是,一点儿都没有。 他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当年他在学校因相貌被同学欺负孤立时,只有陆天逸向他伸出援手,后来两人玩说唱,他从battle mc一步一步转型创作自己的歌曲,这期间全靠陆天逸的帮助,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林研问他:“既然你对他没有一点儿芥蒂,那当初为什么要执意解散deep,不再跟他合作?” “因为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如今的我们心境都变了,也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意气风发了。”panda坐在前座,冷风灌进他的脖颈,说话时还冒着热气,他坦然地说,“毕竟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不能放嘴里咀嚼一辈子,人啊,要向前看。” 林研坐着panda的电动车来到自己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panda贴心地嘱咐他早点休息,朝他挥手告别后便一溜烟开走了,很快就湮没在了黑夜里。 ◇ 第53章 黑料 佩奇那张嚷嚷了小半年的新专辑终于有了起色,所以林研给panda录完了音后,没两天就马不停蹄地给佩奇那几首歌进行录制。 佩奇的专业水平不怎么样,稀奇古怪的想法却一大堆。林研为了防止自己血压飙升还特地叫了panda过来监棚。 “我这段能不能改成反拍flow啊,我觉得这样比较帅。” 林研说:“可以,你到时候唱现场别车祸就行。” “……还有这段的back up我想给它去掉,可不可以换成旋律的和声?” “行,那你向我保证不要跑调可以吗?” “我可不可以……” “你他妈别录了。” “……” 佩奇今天录的是一首偏技巧流的歌曲,想要在某个段落里加上段反拍,初衷是好的,为了打破听众对他只会唱口水歌的刻板印象。可他的实力实在是有些不尽人意,揪着那一段flow练了将近两个小时,练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都还捋不顺歌词。 第96章 就连panda都忍不住建议他还是改成正拍吧,不然这首歌录到凌晨十二点都不一定录得完。 佩奇只好无奈妥协,录制接近尾声时,佩奇才有空看了一眼手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微信消息99+,未接电话也有十几个,全是来自他北城的好朋友杨非曼。 “出大事了,赶紧去看微博热搜!” 佩奇心里一阵紧张,点开了杨非曼发给他的截图。是一条类似于营销号的爆料贴,内容是c城某知名厂牌的黑料,其中涉及到了多位厂牌成员和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佩奇看到这条帖子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玩意儿,像咱这种过气厂牌都有黑粉了? 第二反应是看到这条营销号的帖子下评论不过几十条,热搜却被顶到了高位,显然是有人花钱买的热搜。广场上的路人看到后纷纷表示这几个人是谁? 原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仔细一看不难看出是有心之人拿一些真真假假的陈年老事做文章,有些事情连佩奇都不怎么了解过。 “这个帖子说陆总的品牌里某个系列的设计涉嫌抄袭某国外不知名艺术家,真的假的啊?” 佩奇也将这条微博转发给了在场的林研和panda,panda看完以后哭笑不得:“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哪里是什么不知名艺术家,其实是当年陆哥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为了参加设计比赛取的英文名而已。” “哟,陆总这英文水平还上国外留过学啊,雅思别是作弊的。”佩奇有些诧异panda居然连这么多年前的事情都记得。可想想他与陆天逸认识了这么些年,了解这些也正常。 顺着这条爆料翻下去,他忽然面色一凝:“这帖子居然还说我伪造c大文凭,冒充c大学生,我、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我是c大学生了?!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我是在c大旁边的工程学院念的大学好吗!两个学校挨得太近也是我的错?” panda罕见地噗嗤一笑:“还不是因为你不正经念书,整天跑去c大勾搭女生?” 佩奇反驳:“谁让我们学院男女比例七比三,连他妈实验室的小白鼠都全是公的!我不得去旁边美女云集的c大多交点异性朋友啊。” panda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针见血道:“你哪是去看美女啊,分明就是看不惯随景这么受学生喜欢吧。” “方随景说你要是再混进他课堂去捣乱,他就要通知警察来把你抓去拘留了。”林研转头看他,淡淡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想杀了你?” “也没什么啊。”佩奇老实道,“只是偷偷地改了他的教学ppt,把他上回喝醉酒的照片放上去了,让他在全班人面前社死了而已。” 佩奇早就看不惯方随景这种表面上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私底下烟酒都来脏话连篇的虚伪模样了。本想借此机会让爱慕他的女大学生看清这斯文败类的真实面孔,结果这张照片一经流出,方随景的课程更加火爆了,甚至有那么一批人争先恐后地想约他去喝酒。 佩奇至今都想不明白这小白脸的人格魅力到底在哪,引得这么多女大学生对他如此流连忘返。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些爆料到底是哪来的啊。”佩奇看下去,看到某条内容时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说前几条爆料都是子虚乌有的瞎扯,那下一条就显得有几分煞有其事。 爆料说原新大陆成员jzone早年因不知名原因入狱,如今在c城监狱里服刑,还附上了一张模糊的判决书。 当时jzone退出新大陆时对外声称的理由是要出国深造,但近几年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如今爆料称他是进了监狱,倒是炸出了一波新大陆当年的老粉丝。 关于他入狱的原因,评论里更是众说纷纭:有的说他是卖粉,有的说他打人,还有甚者说他强/奸幼女,不然刑期为何会这么长? 佩奇加入新大陆的时间晚,jzone比他早一年退出厂牌,所以对他了解并不多,林研更是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看到这条爆料的两人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在场唯一的老人panda。 panda沉思了片刻后,才告诉两人:“jzone他的确是进了监狱,但没网上传的那么恶劣。” “那是什么原因啊?”佩奇立刻关切地问,“我当初听陆总说他是985的高材生,没道理犯这么蠢的错误。他到底犯什么事儿了?” jzone原名蒋政华,c城人,大学在首都念的财务管理,毕业之后先后在知名事务所、投行里工作过。工作了三年后没有选择继续留在大城市打拼,而是回到c城,用攒下的钱入股朋友开的一家公司,成为了财务负责人。 jzone在大学毕业那年就加入了新大陆,在此期间,虽然工作忙碌,jzone却一直没有放下自己的爱好,工作与做歌兼顾,那几年里也发了不少质量上乘的歌曲。 “说来话长,他那时候太相信自己的朋友,被那个朋友用他的名头挪用了不少公款,那些钱进了他的账户他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公司被有关部门查出了问题,追根溯源查到了他头上。当时他就在我们原先的工作室里录音,录了一半就被警察带走了,戴上铐子的时候他自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职务侵占不是小罪,怪就怪他自己疏忽,太轻信了的朋友,等到事情发酵对方已经把自己在这起案子里摘得干干净净,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他收拾。后面找来打官司的律师也不大靠谱,总之就是很倒霉吧,他最终因为缺乏关键证据还是被判了六年。刑期判下来后他在里面给我跟陆哥写信,信里他说为了避免给厂牌造成不好的影响,执意让我们发声明,说他要退出新大陆。我跟陆哥商量了之后都觉得如果明说他是进了监狱,对他的影响不好,就暂时用出国留学这个理由瞒着。不过他心态倒是挺好的,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出狱,前段时间他信里告诉我们,说他出来后还要接着唱歌写歌。我告诉他新大陆永远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97章 佩奇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对jzone那个朋友破口大骂起来,同时也也对jzone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敬意。虽然含冤入狱很倒霉,但在他看来,jzone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哥们儿。 佩奇非常想认识一下他,于是拍着胸脯告诉panda,等jzone出狱那天,他们一定要为他办一个最好的欢迎仪式。 【作者有话说】 1.5w的榜,在努力产出了啊啊啊 ◇ 第54章 无欲无求。 所有人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佩奇甚至还准备开香槟庆祝,庆祝他们这个过气厂牌第一次上热搜。 直到新大陆反黑小卫士·杨非曼过了一天带着电脑,火急火燎跑到录音室过来找他,告诉他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的时候,佩奇还在呼哧哈啦地啃着他的肯德基奥尔良烤翅。 杨非曼看到他这个样子气得急火攻心:“你们都被黑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吃得下去的!” “啊?我看到那条黑热搜了,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佩奇天真地朝他眨眨眼,一脸淡定地抹掉了满嘴的油,“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傻缺,你们这个黑热搜很明显就是被人用来挡刀了啊!” “挡刀是什么鬼,我只知道插刀教。”佩奇没懂他说的,看着他依旧一副激动的模样,便宽慰道:“哎呀,被黑几句就黑几句嘛,黑红也是红。往好处想至少我们上了热搜了呀。” “......算了算了,”杨非曼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自己昨晚连夜做的ppt,从源头开始向佩奇分析这件事情。 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前天晚上,某个知名爆料博主发了一条微博。 “明日大瓜,关键词:说唱选秀节目里大火的厂牌。” 佩奇看到这里心想,哟呵,咱都这么火啦。可接着看下去就发现这条微博的评论里清一色都与新大陆无关。 “卧槽,难道是南城的firework?” “说唱选秀节目,那不只有嘻哈之城了呗,那个人均学历中专的普男聚集地?” “搞不好是吸毒嫖娼,搞说唱的能有几个是正经的。” “这节目真正大火的厂牌......也就只有firework了吧。” 在爆料还未发布之前,评论区里几乎没有提及新大陆的,而是将爆料的对象纷纷指向了firework。就连firework的粉丝都在内部猜测会是什么事情。 以至于新大陆那几个无关痛痒的黑料爆出来的时候,关注这件事的人都表示不可置信。 “传闻中的大火厂牌,就是这他妈是谁?”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firework呢,所以和我厂没关系吧?” “弱弱问一句,啥时候新大陆也算大火厂牌了?他们代表作是啥,小猪佩奇?” “别逗我了,这也值得上热搜?你哈圈是没什么料可发了么?” 这会儿佩奇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紧接着听杨非曼说道:“我顺着最源头的那条爆料顺藤摸瓜查下去,找到了这个营销号背后的操控团队。巧合的是我有做自媒体的同学和这个团队里的人认识,然后我顺利加到了这个人的微信,最后得到一张狗仔与某公司公关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的截图大意就是狗仔手里握着一条重磅爆料,足以毁了其公司某个艺人的职业生涯,甚至能让整个说唱圈都为之动荡。最终这个公司的公关以高价买下了这条爆料。 聊天记录里赫然显示这家经纪公司的名字“时代星辰”。 时代星辰是与黄桃tv合作的经纪公司,很多该平台出来的选秀艺人大多都会签约时代星辰,其中就包括了firework的全员,以及《嘻哈之城》里很多别的选手。 看到这细致无比的ppt,佩奇简直叹为观止:“没想到你小子有两把刷子,还做ppt,要不要这么卷啊。我弄小组作业的时候都没你这么认真。” 杨非曼很随意地耸耸肩:“中南传媒大学新闻与传播专业优秀毕业生是跟你开玩笑的?” 中南传媒大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双一流学校,其新传专业更是在国内顶尖,对于佩奇来说那简直是妥妥的学霸。 佩奇惊讶道:“卧槽你学新传的?我有个朋友卷生卷死的搁那考研呢,你咋这么闲?” “啊,这个嘛......”杨非曼朝他微微一笑,波澜不惊道:“其实是因为我保研了。” “......”佩奇受到了来自同龄人的重锤,心里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踏平了他的文化荒漠。 佩奇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伤心太久,转而指着杨非曼的ppt回到了话题,急不可待地问:“所以我们上热搜根本就不是因为我们火了,而是替人背锅来着,是吧?是这样吧?” “没错,你以为就你那千八百个粉丝还真能上得了热搜。”门外传来悠悠的回答声,是林研和panda一同走进来。两人去外头吃了个饭,等到林研觉得自己血压不高了,才回来接着给佩奇的新专辑录歌。 杨非曼这回看到panda硬生生地按耐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想到上回他第一次见到panda也是在这个录音棚里,因为头一次见到活的偶像他激动地流下了眼泪,结果吓得panda在厕所里躲了十分钟才出来。 后来佩奇才向杨非曼解释说,panda是个老社恐人了,你一上去就又哭又抱的是想吓死他吗? 所以第二次见面杨非曼显得淡定,微笑颔首打招呼,动作一气呵成:“panda老师您也在呢。” 第98章 panda有些手足无措,想到上回见面时的尴尬场景又恐惧起来。但又想到毕竟人家是自己的粉丝,他觉得这回至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脸上强撑着露出礼貌的微笑:“听说你保研了,恭喜啊。” 头一回听到偶像跟自己说话,杨非曼简直开心坏了,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只是谦虚地摆手:“谢谢panda哥,我会继续努力的!” panda又朝他回以一个肯定的微笑,随后就以要给佩奇的新歌录back up为理由躲进了录音室。 自从在节目里1v1输给了杨非曼之后,佩奇无论是在学历、实力还是人气方面都免不了被人拿来与杨非曼比较,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对方全方位吊打。 而这回佩奇终于在和这个同龄人的较量中扬眉吐气地赢了一次,因为他拥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来自c城,杨非曼触不可及的偶像,却是最关照他的好哥哥。 在进去录音之前,佩奇又就刚刚的事问杨非曼:“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爆料对象原本是南城的firework?因为对方塞了钱,营销号才拿新大陆挡枪的?” “是啊。”杨非曼点头,“那个营销号没有明说,但我觉得十有八九是他们主理人十叁吧。我早前就听说他这个人风评不是很好,最近网上还扒出来他高中的时候参与过校园暴力,但没有引起广泛关注,估摸着也是被压下去了。据说他家挺有钱的,要想摆平这件事儿也不难。” 林研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也不明白杨非曼为何这么笃定这黑料一定就是十叁的。 佩奇也同样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定是他,不能是别人么?” “你是说荒原吗,”杨非曼想了想,认真道,“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可这人底裤都被他粉丝扒出来了,愣是一点黑料都没挖出来。唯一的黑点应该是他刚出道那几年在评论区经常和粉丝对骂的聊天记录吧。但这也没啥,谁还没点年少轻狂的中二黑历史呢。” 林研:“…………” 佩奇也说:“荒原我可太了解了,你塌房他都不可能塌房的。我上节目那会儿海选的时候和他住了一个礼拜,那简直是无欲无求到了一种境界,一心扑在音乐上。” 杨非曼表示赞同:“嗯,确实。” 两人的对话平平无奇,隔了一会儿后林研却不知为何忽然掩面笑了起来,止不住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让佩奇都摸不着头脑,没明白笑点在哪,只好弱弱询问:“林老师你笑啥呢。”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研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咳了两声,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解释说:“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笑死。顾成阳。无欲无求。 能让林研这个脸上万年露不出笑容的人觉得好笑,一定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佩奇好奇死了,追着问:“什么好笑的事啊,我也想听听,告诉我嘛。” 林研觉得烦,冷冷地朝他使了个眼神:“你别废话了,赶紧进去录吧,好意思让panda在里面等你这么久。” 佩奇这才反应过来,然后立马起身:“好好好。” 虽然panda非常大度地表示没有关系,佩奇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在杨非曼羡慕的目光下进了录音室,进去前他还冲杨非曼挑了挑眉,做口型道:“羡慕吧,略略略。” 杨非曼恼怒地朝他竖了个中指,只恨自己不是c城人,否则站在panda怎么也应该是他才对。 年前的工作总算是忙完了,除夕的晚上林研照例是和唐亦楠一块儿过。 对于他们而言除夕没有别的庆祝仪式,草草吃了顿晚饭后林研就被唐亦楠拉着看春晚。 然而说好的要一起等零点倒计时,唐亦楠却在清一色的假唱和全程无笑点的小品中逐渐昏睡过去。 林研倒是全无睡意,打开朋友圈随意往下一刷,杨非曼回到了北城与家人一同过年。佩奇在年夜饭桌上还不忘奋笔疾书写歌词。陆天逸拍了一段女儿坐在妻子怀里咿咿呀呀唱歌的视频,视频里全家人欢声笑语,而视频到结束的最后几秒则意外出现了panda的身影。他坐在沙发的一角,正满脸欣喜地看着陆天逸的妻女。 panda与陆天逸早年成立了名为deep的说唱组合,后来组合解散,解散后两人除了新大陆cypher以外,再也没有合作过。起初外界传闻是两人感情破裂,可panda不仅没有退出新大陆,和陆天逸私下关系依然甚好,逢年过节还会与陆天逸一家聚餐。 后来传闻变成了两人发展道路不同,这倒是有几分真实。陆天逸几年前曾退出过说唱圈一段时间,再次回归时已经结婚生女,靠着几首唱烂的老歌开巡演上音乐节,为此被粉丝诟病心思完全不在音乐上,回归了个寂寞。 而panda却从未离开过这个圈子,他几乎每年都会发新专辑,会尝试不同的风格,但从不像如今一众rapper那样赚流量恰烂钱。 虽然现在不需要去送外卖维持生计了,可他的生活依然拮据,尤其是和赚得盆满钵满的陆天逸相比,生活质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研想起前段时间他还坐过陆天逸的豪车,光是车里的内饰就够panda买十辆电动车了。同时期出道的两人过去是默契无间的二人组,如今的处境却天差地别,引发了不少粉丝的唏嘘感慨。 如今说唱歌手的处境早已不再是当年,随着《嘻哈之城》的爆火,上过节目的没上节目的多多少少都分到了一杯羹。也不知何时圈内刮起了一阵奢侈炫富的飓风,大家不再比较谁更真实,而是比谁身上的名牌更多鞋子更贵。与之相伴的是也不再比较谁的flow更强或是歌词更打动人心,而是比谁的制作更精良谁更会营销。 第99章 像panda这种在整个说唱圈都是罕见的,他不求名利,几年里婉拒了不少节目与商演的邀约,收入来源仅是专辑的销量与音乐平台的版权收入,以及偶尔参与的巡演和音乐节。 和顾成阳一块儿做音乐那会儿是林研最年轻气盛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瞧不上圈内的大多数人,却唯独在听到panda的歌曲时表示过肯定。 过去林研曾坚定地以为顾成阳也会是这样的人,可现实告诉他,他当年还是看走了眼。 不过如今他对这个圈子和文化没太多感情,为新大陆做歌也纯粹只为混一口饭吃。哪怕是看着顾成阳如今在商业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的内心依旧波澜不起。 因为他深知站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 或许是这届春晚太过无聊,将近零点时林研忽然涌上一阵困意,身旁的唐亦楠早已熟睡地流起了口水,全然没有女生的样子。 在即将坠入梦境之际,一道轰鸣般的响声平地而起,林研浑身一颤抖,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而后他感受到窗外闪起的亮光,这才发现是外面在放烟花。 林研蹙着眉想站起身去拉上窗帘,心跳却快得厉害,快得让他喘不上气,连站起身的动作一时都无法做到。 直到心跳逐渐平稳,他才缓慢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烟花依然接连不断地升起,在空中绚烂地绽放,直至熄灭。 他的意识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清醒,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某种躁狂的状态结束了,结束得毫无征兆,让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盯着窗外不停眨眼。奇怪,明明上一秒窗外的烟花还是五颜六色的,现在眼前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闭了闭眼复而睁开。 这次不仅看不到色彩,连声音都听不太到了,耳边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这段停药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状态好得出奇,好到让他错以为自己真的恢复了,甚至都能云淡风轻跟顾成阳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可此刻悲伤痛苦以及各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丝线一样绞住了他的心脏。那一刻他迟钝地发现,一切都是假象。自己还是那个需要依赖药物生存的弱者。 在意识还未完全被低落情绪侵入的那几秒里,他努力思考着这一次转变的原因。是那个律师的三言两语勾起了那段落魄的往事,还是顾成阳的出现又一次打乱了他原本淡如死水的人生? 很快他悲伤地发现,都不是。他的情绪转变与任何人无关。 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弱者,一个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活明白的病患,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总能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身体没来由地疼痛起来,可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在疼。 如果本能的求生欲还在期待着有人能在这时候帮帮他的话,那他好像找不出第二个人。 在一阵阵没有色彩与声音的烟花里,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名为“疯狗”的备注,在聊天框里编辑信息,因为手止不住颤抖,简单几个字他都打错了好几次。 ——新年快乐。有空来c城找我。 信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窗外再无动静,烟花在零点一刻平息,电视里的春晚响起了难忘今宵的歌声。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天空,林研没来由地哼起了这首歌。 曾经这首歌于他而言是低落时的希冀,如今只剩下了漆黑一片的麻木。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长期没有开口唱过歌的嗓音嘶哑艰涩,一点都不好听。 曾经能游刃有余唱下的歌,如今被唱得不成曲调,支离破碎。 他的声带确实完全恢复了,没有一点儿问题。只是他已经无法再开口唱歌了,至于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悲伤到极点的时候,他觉得很可笑。自己竟然连这点恐惧都无法战胜。 ◇ 第55章 私闯民宅啊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肿莫爱你都不嫌多……”年初一的傍晚,唐亦楠一边哼着歌一边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化妆。 新年期间正是便利店最忙碌的时候,对于唐亦楠这种缺钱的人来说,有了三倍工资的诱惑,她都恨不得24个小时都在上班。 因为心情不错,鲜少捯饬自己的唐亦楠还在上班之前美美画了个全妆。 “叮咚,叮咚——” 唐亦楠在屋内换衣服换到一半,门铃声在此刻突然响起,她闻言连忙提起裤子,往客厅跑去。 “来了来了!” 能在这个点上门的除了林研那几个厂牌里的朋友便不会有其他人,唐亦楠在转动门把时发现门根本没锁时,便忍不住道:“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了,还敲什么门啊……” 可看清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顶着拖把头的大学生,也不是那个又高又帅的语文老师,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唐亦楠还未从脑海中搜刮出这张脸与之配对的人名,只听对面的男人开口询问:“林研住这儿吗?” 此话一出唐亦楠便意识到这人是先前没有见过的面孔。 但这种情况对于唐亦楠而言早就见怪不怪,林研自从做了什么音乐制作人以来,就总有人来家里找他。 唐亦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抬起头,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张脸,片刻后嘴角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她轻声喃喃道:“哎呀真是……怎么和这家伙勾搭上的男人个个都这么帅。” 第100章 顾成阳没能听明白她在自言自语什么,只见唐亦楠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没有丝毫生疏的意味:“找研研是吧,他不在家,你先进来坐吧。” 顾成阳跟着她进了屋子,心里微微诧异为何这个女生对于陌生男人没有丝毫防备。 唐亦楠在玄关处换鞋。又去房间里拿来了自己装着工作服的包。 “我要去上班了,你就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好了。”唐亦楠顺手指了指沙发的位置。 顾成阳终于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放心让我进来?” “研研经常让别的男人来自己家里,两个人躲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晚,都不知道在干点什么。”唐亦楠看着对方怔愣的表情,爽朗地笑了两声,“大惊小怪什么,你是这个月的第三个。” 顾成阳的神情逐渐变得不太明朗,他目光落在唐亦楠手里那件蓝色的工作服上:“你在便利店上班?” “是啊,”唐亦楠也垂眼看了眼手里的工作服,埋怨道:“大过年的还得去上班,生产队的驴都没我忙,要不是节假日三倍工资老娘才不干这种苦差呢!” 顾成阳往四周打量了一圈,不大的客厅里非常杂乱,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看颜色和款式,应该都是唐亦楠的。 看着对方打量的眼神,唐亦楠难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家里有点乱,你可别介意。” 顾成阳摇摇头,收回了眼神,问:“林研去哪了?” “不知道啊,他的行程可从来不向我报备,你要是有急事自己打电话给他不就好了。” 唐亦楠笑了笑,下一秒她手机的闹钟响了起来,提醒她上班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于她是连忙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上班了,迟到了又要扣工资,拜拜咯!” 她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背对着朝顾成阳挥手,小跑着出门上班去了。 林研从外面回来已是六点一刻,来到门口时手里提着大袋小袋的重物,正思考着要怎么腾出手去开门,下一秒门把手一响门开了。 看到顾成阳从里面出来,林研并没有很惊讶,只低声说了句:“私闯民宅啊。” 说着他提着东西走进去,顾成阳仍站在门口玄关处没动:“你那个室友让我进来的。” “唐亦楠?你碰到她了?”林研将买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很平静地问。 顾成阳没吭声,林研顾自去厨房洗手。 “这女人心可真大,也不怕放进来的是个入室强奸的罪犯。” 顾成阳最终还是关上了门,回到了客厅,打量起这套公寓,两个卧室一个客厅,面积虽不大,但两个人住着足够宽敞了。林研的卧室是朝南的主卧,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一张略显凌乱的电脑桌。 顾成阳想起唐亦楠见到他时见怪不怪的眼神,他便问:“你经常让别的男人来你家?” 林研甩了甩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走到顾成阳旁边:“谁告诉你的?” 顾成阳的目光瞥向屋子的另一个房间,林研立刻意识到又是唐亦楠那个大嘴怪。 “是啊…虽然是我让你来的,但你来之前好歹提前打声招呼吧,让我好安排时间。毕竟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你。” “……”眼看对方没有否认自己的话,顾成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阴郁:“那些人是谁?” 林研反问他:“和你有关系吗?” 顾成阳抓住林研的肩膀不让他走,重复地问:“你说清楚。” “我不习惯住酒店也不喜欢出门,告诉你我家的地址是为了图个方便,别得寸进尺。”他微微抬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如果在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滚。” 最终顾成阳松开了手,选择妥协。 林研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吃晚饭,去厨房找了一圈只找到一袋唐亦楠减肥时期吃的全麦吐司。有吃的总比饿死强,林研于是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注意到顾成阳一直盯着他看,林研还主动将手中的吐司掰开一半递给他:“吃不吃?” 顾成阳看着那袋不知过没过期的吐司:“你就吃这种东西?” 过去林研因为生病总是食欲不好,顾成阳就变着法子给他做各种菜,为此四年间修炼出了良好的厨艺。 “不然呢。”林研见他没接便收回了手,心说你以前一天三顿全吃馒头我可都没说过你什么。 顾成阳四周望了望,打量起林研从超市里拎回来的那些东西来,里面大多是生活用品,有一双女士的棉拖鞋,还有几本厚厚的书籍。 顾成阳也顾不上知道他买这些东西的意图是什么,四周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像样的食物。 厨房和冰箱里都干净得吓人,一看就是很久没开火的模样。 顾成阳实在是看不下去,转身出门去楼下超市买了些食材,再用厨房里的挂面做了两碗青菜肉丝面。 林研原本就没胃口吃饭,只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可他没想到那全麦吐司的味道竟这么难吃,和纸板没什么区别,简直味同嚼蜡。他吃了两口觉得反胃,便没再吃下去,也不打算再吃别的东西。 直到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出现在他的面前,顾成阳拿着另一碗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吃吧。”顾成阳对他说。 林研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力气地抬起眼皮:“你让我吃我就吃?” 第101章 顾成阳双手环胸,眼神直盯着他:“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 虽然没什么食欲,林研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水蒸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咬断嘴里的面,对于顾成阳这种强行介入他生活的举动并不在意,因为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内。 ◇ 第56章 良药 到了夜里才是成人活动的时间。 林研率先去洗了澡,让顾成阳在房间里等着。 顾成阳走进了那个朝南的卧室,里面的布置很简约,只有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以及一个书架。顾成阳进门后率先注意到的是放在床头的一袋药。 拆开塑料袋,里面的药和四年前林研吃的那些出入不大。那几盒药上贴的标签显示,林研上回去医院配药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不过分地说,顾成阳过去对这些药物的名称、剂量以及副作用的了解,到了几乎倒背如流的程度。 精神类疾病不会这么快痊愈,所以对于林研如今还在吃药这件事,顾成阳并不意外。但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减少外界的刺激,也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 四年前顾成阳离开c城那会儿,林研的病已经得到了很大的好转,发作的次数很少,服药的剂量比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时减轻了很多。甚至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还说他有很大几率能康复,可以不用再吃药。 以至于那年分手的时候,顾成阳曾天真地以为林研让他离开说的那些话不是气话,也不是受躁郁症影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他以为林研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怀着侥幸心理,重逢后顾成阳不止一次地祈祷林研如今不再受疾病困扰。 可看着原模原样的药物,以及他这段时间反复无常的精神状态,顾成阳的心里陡然一沉。 当他拆开其中一盒时,却发现里面的药物只少了不到四分之一,远没有到一个月该有的剂量。 他切实地体会过擅自停药会有怎样的危害。 下一秒拿在手里的药被人不由分说地夺了过去:“没人教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吗?” 林研刚从浴室出来,他把头发盘了起来扎成低低的丸子头,额前垂落着几根头发洗澡时沾上了水,湿哒哒地贴着脸颊。 顾成阳问他:“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 林研将那袋药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吃了药还怎么和你上床。” 夜色正浓,没有完全拉上窗帘的窗口露出漆黑的一角,正月的夜空里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林研不去管顾成阳蹙得更深的眉头,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到床上,很快便开始宽衣解带。 这一次顾成阳一反常态地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纤细的手腕很轻松就能被掌掴,顾成阳意识到他比十月份第一次重逢时好像还瘦了些。 林研尝试挣脱却发现无济于事,便瞪了他一眼,遭来了对方的问话:“你多久没有按时吃药了?” 林研并没有回答,依旧在试图挣脱禁锢,他低声冷冷喝道:“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顾成阳盯着他,眼底只有迫切的恳求:“告诉我,好不好。” 林研这一次擅自停药或许可以追溯到那场ufun跨年音乐节的前夜,那段时间林研明显能感知到自己处于某种轻度躁狂的时期,对于吃药产生了极度的抗拒。停药期间虽然偶尔会出现短暂的躯体化反应,但林研在这期间大部分时间里精神都异常专注,甚至还为panda与佩奇这两人录完了新专辑里的大部分曲目。 林研渐渐不再反抗,索性屈起腿,整个人坐到了顾成阳身上。顾成阳松开了手,任由他搭着自己的肩膀。 “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和戒断反应一模一样。我吃或不吃没有任何区别,我对我的身体很了解,你不用担心我会死在你床上。” 顾成阳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告诉林研:“戒断反应和药物副作用是两码事,别拿生死开玩笑。” 林研看着他的眼神,那漆黑的眼底谈不上是心疼,更多的可以说是责怪。 责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是责怪他这样轻浮随便地和人上床? 可这副残缺羸弱的身躯,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也瞧不上。 顾成阳不会明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包括自己的生命。所以事到如今他不想再看见顾成阳还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宁愿被憎恶,也不想被可怜。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在担心什么?觉得我满足不了你?”林研大口喘着气,顿了顿,提高了音量,“没关系啊,你不满意我不要钱不就好了!” 顾成阳搂着他的后腰,安抚道:“林研,别说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个屁!”难以自抑的情绪让他的手都颤抖起来,“你是在可怜我吗?我求你了,别这样看着我。明明恨我恨得要死了,却还这副假惺惺的样子,不觉得恶心吗?” “没有,我不恨你,”顾成阳握住他颤抖的手,缓缓摇头,“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恨过你。” “……” 林研已经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企图转移注意力。他伏身紧贴着顾成阳,身体随着重力慢慢滑落,隔着布料他伸手触摸,随即笑了起来。他跪坐着弓下腰,直至脸颊几乎要紧贴到那个部位。 第102章 顾成阳恍然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立刻推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要干什么?!” 林研轻笑:“干什么。当然是给你提供全套服务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重逢以来林研从来没有为顾成阳做过这种事。过去对于林研来说屈居人下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更遑论让他做这种卑微讨好的事情。 顾成阳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要你这样。” 林研垂下眼,再次尝试了几次,都被顾成阳强硬地拒绝。他只能遗憾地眨眨眼:“我以为男人都会喜欢这个,没想到你不喜欢啊,真是可惜。” 顾成阳的脸色并没有他预料的那么难看,这让林研感到无趣。下一秒顾成阳不由分说地将他脱下的衣服扔到了他的身上。 “衣服穿好。” 丢下这句话顾成阳便匆忙起身,离开了房间。 隐约听见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顾成阳再次回到房间是在十分钟后,他洗过了澡,拿着一杯水递到林研的面前。 林研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瞥了一眼,只装作没看到。 顾成阳打开床头的抽屉,从那几板药里抠下对应的剂量,连同水一并递到他面前。 “顾成阳,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林研终于装不下去,颇为恼怒地看着他,“要上床就上床,不上就滚蛋。” 顾成阳依旧举着水杯不为所动,告诉林研:“先吃药。” “我不吃你能拿我怎么样?” 其实林研知道这些药物的副作用远小于发病或是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可他就是不想吃。 顾成阳见他不愿意,便只好来硬的,他将那几粒白色药片丢进装着水的温水里,直至完全溶解,透明的水变得浑浊起来。 “会有一点苦,但你不吃,我也只能这样了。” 林研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顾成阳用手掐住了下颌。他将混着药物的水喝进自己的嘴里,然后便蛮狠地吻了上来。 林研瞪大了眼,他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苦涩的药物顺着嘴唇流入齿缝,一点一点地被渡进自己的口腔。 挣扎之中玻璃水杯被林研推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一滴混着药物的水被渡进自己的喉咙,感受到压制着自己的力道渐渐变轻,林研骤然将顾成阳推开,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接吻就这么潦草结束。 过去在让林研按时吃药这件事情上顾成阳下过不少苦功夫,连哄带骗、诱导强迫通通都干过。 那时顾成阳脾气好到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做出忍让和妥协,唯独在这件事上非常强硬。因为关乎到林研的健康和性命,他不能有半点马虎。 以前他也试过用这种方式让林研吃药,然后那天他就被赶出了家门。 所以这一次顾成阳也已经做好林研会厌恶地将他赶走的准备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意林研喜欢或是讨厌他。 讨厌就讨厌吧,总比不对他施舍任何感情要好一些。 最终林研的脸颊与眼眶都微微泛起了红,才渐渐停下了咳嗽。 他抬起眼,看着正欲走向门口的顾成阳,立马叫住他:“你去哪?” 顾成阳站在原地,回头看他。 答案显而易见。 在你让我滚之前先选择离开。 “回来。”林研的语气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跟我上床。” 林研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对方强迫自己吃药而恼怒,还一反常态地让顾成阳接着和他上床。但因为他的情绪很不稳定,顾成阳并不觉得今天是个好时机。 在他踌躇的瞬间,林研弯下腰颤抖的拿起一片破碎的玻璃,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手腕。 像是为了达成某种目标一般,林研迫切地想和顾成阳上床,在玻璃碎渣刺破皮肤的瞬间,被匆忙走来的顾成阳一把夺走。 “你疯了?!” “你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不就是想来确定我过得有多不好么?现在你看到了,我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林研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把手撑在床上,凌乱头发之下的脸早已苍白如纸。 对于林研来说,最令他恐惧的并非是漫长难熬的抑郁期和伴随而来的躯体化反应,而是当他的情绪达到最高的某个节点时忽然下坠,有如过山车般毫无征兆地从喜到悲。这时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你告诉我别拿生死开玩笑,可我能活到现在就是最大的玩笑。我可以告诉你,这几年里我住过桥洞捡过垃圾,吃不饱饭,没钱看病。我去找工作,每找到一个工作不到一个月就会被辞退,因为我有躁郁症。我交不起房租,不止一次被房东赶出来。你觉得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我靠什么活到现在?” 那一刻由泥块筑成的脆弱自尊轰然倒塌,林研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顾成阳面前,尽管这并非他的本意。 他头痛欲裂,仿佛觉得身上的每个部位都疼痛难忍,就连呼吸都无法喘过气来,他双手抱着上臂,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里。 顾成阳怔愣了数秒,意识到他企图用指甲划伤胳膊后,立刻拉过他的手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研这几年独自生活的样子,呼吸都变得紧促了。 许是看到顾成阳脸上露出的神情并非怜悯,而是难过又悔恨,林研才暂得喘息的机会。 第103章 在还尚存一丝清晰意识的时候,林研说:“我告诉过你我嗓子是怎么坏的吧?其实不只是那样。” “那时候我去要工钱,那个老板却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说只要我用手帮他弄出来,就把钱给我。我那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稀里糊涂答应了他。可真正做的时候他的要求却越来越过分。” 顾成阳心里猛然一震,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林研刚刚会一反常态地主动要求为他那样做。 “我从没做过这种事,不肯做,他就不让我走。我害怕了,告诉他我不要钱也可以。可他还是不让我走,我问他要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他说,那你这辈子都不要唱歌了。” 顾成阳怔愣地看着他,屏息凝神,像是震惊到连呼吸都忘了。只听林研接着说下去:“其实没关系,因为第二天我就把仇报了。后来嗓子也恢复了,但是、但是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唱歌了。”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却依旧在努力控制情绪:“你知道吗,不是我唱不了,而是我不敢。我已经不敢再唱了。” 对于林研来说,宁可当初嗓子被毁,永远唱不了歌,也好过现在这种因恐惧而无法再开口唱歌的情形。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是一个连这点心理恐惧都无法战胜的弱者。 这种思维一旦形成,林研再也无法摆脱自我怀疑和鄙夷的陷阱。每当陷入情绪低沼,这便成了自我攻击的最佳利刃。 事实上在坚硬的外壳底下,他的灵魂一碰即碎。 “我不能再开口唱歌,那个禽兽却还三番两次逼着我唱。我真的想死,拿我当什么啊,凭什么都这么对我。” 在林研一遍又一遍唾弃与憎恶的时候,顾成阳终于在懊悔中回过了神。 他双手将对方抱在怀里,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泛红湿润的眼睛却异常镇定:“不会了。以后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林研说:“可你刚刚还逼着我吃药。” 顾成阳愣了愣,立刻道:“对不起……” “算了,不想跟你说了。” 紧绷的肩膀陡然松懈,刚刚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他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般依附在对方的身上。 房间里寂静的没有声音,隔了半晌后,顾成阳才开口道:“林研,你听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可以有害怕的东西,可以脆弱,也可以胆小和逃避。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啊。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远无坚不摧,也不可能没有恐惧的事物。”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字字清晰:“所以不唱歌没有关系,以后再也唱不了也没有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此刻林研的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无法转动,也无法去理解和感受顾成阳说的每句话。只是通过某几个关键词,想起过去他曾在自己抑郁期时写下的一首歌。 那是在很多年前,有一次林研抑郁非常严重,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顾成阳根据他那时的状态写出的歌词。那时林研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动弹,顾成阳就坐在床头把写下的歌词唱给他听。 低沉却柔和的声音,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响起,通过时空的细缝在五六年后的今天,被林研再一次听见。 “无数个失语的凌晨你对着镜子祷告,控诉这世界糟糕疯狂得像是强盗。你在黑夜里哭泣像是婴儿躲在襁褓,只有帕罗西汀才是最后拯救你的良药。” “白色的药物逐渐麻痹你的神经,直到连黑夜白昼都无法具体分清。你说你快要疯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我愿誓死守护你,不为瓦全宁为玉碎。” “但锋利的刀刃还是刺透了你的皮肤,滚烫的鲜血不断从灵魂中涌出。脉搏逐渐微弱,像是天使坠落,你要逃离这人间,不管是非对错。” “这不是你的罪过,不是你的罪过,我从不相信命,但上帝容许你脆弱。这不是你的罪过,不是你的罪过,你来人间一趟,生命不只有被迫。” …… 怀里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胸口仍在不停起伏,他的每一次喘息都缓慢而沉重。好像对于此刻的林研来说,连呼吸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不出意外他看见了林研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那张泛白的脸如同枯木般死气沉沉。 还未来得及与这样的眼神对视,顾成阳的眼前就陷入了黑暗,林研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刻唇齿相碰,林研吻了上来。 被夺去了视力,其余感官便更加敏感,顾成阳的耳边只剩下两人唇齿相碰与粗重的鼻息声。林研曾告诉过他,如今他们之间,只有性,没有爱。 所以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很痛,与其说是吻,用撕咬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顾成阳的下唇被咬破了,舌尖缠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手。 “对不起,林研,对不起。” 松开了手掌和嘴唇,林研又被顾成阳抱在了怀里,听到他一声声地向自己道歉。思维从混沌中短暂剥离,林研对他的反应感到很奇怪:“明明是我把你赶走的,你为什么要道歉。” 挣扎着推开了他,再一次对视时林研看见他的嘴唇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林研把那只遮住他眼睛的手掌放在眼前,看到那上面的一大片湿润,迟钝地意识到,那是顾成阳的眼泪。 第104章 直到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林研才意识到他是哭了。 “不是你赶我走的。是我把你丢下了,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的。” 像是没有办法理解他这番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林研没有精力思考下去,只好用手去抹开他嘴角的鲜血,对他说:“别废话了,做正事吧。” 早已把最初来时的目的抛在脑后,当林研再一次提出要做时,顾成阳还是踌躇了,然而林研接着说,如果不想的话,他就拿别的东西自残。 顾成阳知道林研一定会说到做到,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这次林研不像过去那样强势霸道,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主动挑逗。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将头埋进枕头里,像是连疼痛都感知不太到。顾成阳担心他是不是晕了过去,扶着他的后脑查看情况时,林研才缓缓睁开眼,告诉他:“别停,继续。” 这一晚仅进行了一次便草草了事,顾成阳并不觉得以他的身体状态能承受更多。 或许是近半月没有过好的睡眠,又或许是药效起了作用,结束以后林研变得昏沉无比,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他蜷缩着侧躺在床上,裸露的蝴蝶骨线条流畅优美。 顾成阳坐在床头,点燃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身旁的林研咳嗽了一声,睡梦中蹙起了眉。 顾成阳于是把烟掐了,站起身扔进了电脑桌旁边的垃圾桶。 忽然踩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成阳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张写满音符的稿纸。林研的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创作状态随心所欲,喜欢把灵感记录在纸上,丢的到处都是。顾成阳曾说他不像个音乐人,倒像是个作家或是诗人。 顾成阳想起了他们共同创作的那张名为《野火燎原》的专辑。这张专辑如今在业内的评价依旧很高,可他近年来却从未在现场演唱过这张专辑里的任何曲目。他的微博里还保留着这张专辑创作的历程,至今也还有人在他的微博底下孜孜不倦地询问他是否还会与那个名叫wildfire的制作人合作。 可wildfire早在四年前就消失在了c城,是顾成阳弄丢了他。 他拿起那桌上凌乱放置的纸稿,发现里面有林研为panda的某首歌创作的hook,有新大陆今年cypher的大致曲风框架,还有为佩奇的某首歌里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 顾成阳知道,其实林研一直都在坚持做音乐,只是合作的对象不再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稿纸上的内容,那头昏沉的林研忽然有了动静。 “别……”他想睁开眼,但仍处于虚脱之中,声音气游若丝。 顾成阳手中拿着一张稿纸,寻声望去,看见林研的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紧闭着双眼,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冽,他对顾成阳说:“别碰我的东西。” 语气里充满了戒备与警惕,却又像是梦中呓语,下一刻他没了声响,沉沉地睡过去了。 顾成阳怔愣地盯着他片刻,不知为何触电似的放下了手中的那张稿纸,随后不再去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分两章发的,奈何找不到断的地方,所以一起发了 ◇ 第57章 本能的依赖 林研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深陷幽暗的丛林,孤身面对野兽,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勇士的名字,勇士却没有如愿出现。最终他被撕咬地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身躯。 他的魂魄像是在大海里漂了起来,耳边是海浪涌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在海里浮沉,模糊中他听到了顾成阳的声音。 “我不恨你,林研。” “自始至终我都不曾恨过你。” 林研想,你当然不该恨我,因为我从未做错什么。 可是我应该恨你,恨你一无所知。恨你把我从黑暗的泥沼里带出来,却又丢下我不管。 林研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额头冒着涔涔的冷汗。阳光透过虚掩着的窗帘直直照射进来,他抓过手机,发现自己这一觉竟睡到了上午九点。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顾成阳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都比昨晚干净整洁,像是被人清理过,就连自己的身上也不知是何时被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短袖。 唯有电脑桌那块区域依旧凌乱不堪,想起自己陷入沉睡前对顾成阳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成阳似乎真的没有碰他的东西。 手机上多出了一条消息,是顾成阳发给他的。 —临时有事,我先回去了 林研抱着手机,并不明白顾成阳为何要向他报备自己的行程。 但很快又收到一条信息。 —下周二复诊,不要忘记 复诊的时间写在病历本上,和那几盒药放在一起,想必是昨晚被顾成阳不小心看见的。 林研盯着信息看了半晌,最后暗骂了一句,并没有回复他。 这一天是大年初二,所有录音与制作的工作都被安排在了年后,没有工作安排的时候林研会屏蔽一切有关音乐的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通过电话或者微信找到他。 没有家可以回去过年,所以新年这几天里林研几乎没有外出,他将那些与工作相关的稿纸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便开始不分昼夜地打游戏。 从那晚发现他没有在好好吃药开始,顾成阳便每天都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提醒他按时吃药。 第105章 隔着屏幕的提醒起不了什么效果,林研看着心烦,索性把手机关了机。 也自然没有好好吃药。 幽暗的屋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暖空调,林研除了拿外卖几乎从不出门,连同居一室的唐亦楠都鲜少能与他碰面。 唯一一次与唐亦楠交流,是对方提着那袋他超市买来的生活用品,问他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放在桌上好几天了。 林研这才回想起来他原定要在第二天要去监狱里探望一个人,结果睡醒却将这件事情完全忘在了脑后。 错过了监狱规定的探视时间,便只能等待下个月。那个一年半载都等不到亲人探视的女人,在热闹的新年里会不会觉得孤独? 可林研当下无心去思考这个。自从除夕夜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感受到自己状态的每况愈下,情绪越发不受控制,似乎是这一年来状况最差的一次。 从辗转反侧的失眠,到整日整夜昏昏沉沉地睡不醒,记忆力与兴趣减退,头几天他还会上网打游戏,后来甚至动都懒得动,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消磨漫长孤寂的时光。 顾成阳兴许还不知道,一模一样的药放在四年后已经对他不管用了。所以吃与不吃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加重了戒断反应和抑郁症状。 只是还好,这是他尚能忍受的状态。 歇斯底里的绝望呼喊伴随而来的是蠢蠢而动的求生欲。他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痛苦地死,另一半却仍在渴望生。 所以他像是出于本能般给顾成阳发了消息,希望对方能来找他。 那微渺到近乎无人问津的渴求,跨越了一切恩怨纠葛与重重误解,最后在意料之中的地方得到了回应。耳边再一次响起那句歌词:“这不是你的罪过,我从不相信命,但上帝容许你脆弱。” 选择脆弱的不一定就是弱者。帕罗西汀或许没用,但另一种帕罗西汀似乎在此刻生了效。 顾成阳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他的出现的确让林研短暂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候。但林研并不为此感到庆幸。他悲哀地发现,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本能地去依赖顾成阳,一如依赖药物一样依赖着他。 到了约定的复诊日,林研依旧闭门不出。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顾成阳又一次来到了c城。 来到林研所在的租房,这一回给他开门的依旧是唐亦楠。 唐亦楠忙了好多天,终于迎来短暂的假期,她看到顾成阳立刻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帅哥,又是你呀?” 顾成阳没有空与她寒暄,单刀直入地问:“林研呢?” 面前的人浑身散发着寒气,像是急切地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似的,唐亦楠有些懵:“研研在家啊。” 顾成阳跟随她的眼神瞥向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二话不说地径直走过去。 唐亦楠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拉住他的手,神情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对顾成阳说:“别去敲他的门。” “我有事情找他,别拦我。” “哎,你这人……”唐亦楠发现自己的力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随即大喝一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顾成阳愣了愣,转头看她。 唐亦楠没好气地双手叉腰:“他从不允许别人敲他的门,他连这个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顾成阳站在原地,沉声说:“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联系上他了。” “这很正常啊,”唐亦楠耸耸肩,“他没工作的时候都这样,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谁都找不着他。” 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唐亦楠招呼他去沙发坐一会儿,还好心地去接了杯热水递给他。 顾成阳忽然意识到林研似乎并未将自己的病告诉过这个女人,于是试探性地说:“今天是他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医院?”唐亦楠陡然直起身,“我从没听他提起过啊,研研生病了?难不成你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但他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诊拿药,”顾成阳顿了顿,“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唐亦楠仔细思索了片刻:“好像确实有这回事,那是因为他神经衰弱,总是失眠,所以定期要去医院配安眠药,这……应该不是什么大病吧?” 这让唐亦楠想起上回自己连上了一个多礼拜的晚班,生物钟调不过来整夜睡不着,她向林研讨过安眠药,可林研小气得很,说一盒药好几十块钱,硬是不给她吃。 以唐亦楠的学历与认知,即使知道林研有病,也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精神类疾病的原理,所以她并不把林研的病当一回事。 顾成阳无心向她解释,开始询问起林研在房间里待多久了,一日三餐和睡眠是否规律,药有没有按时吃等等诸多问题。 “停停停,”唐亦楠双手比了个暂停动作,“首先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再说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担心他会出事不成?早上我还见他出来丢垃圾呢,别担心哈。” 唐亦楠对她能一口气说出逻辑这么通顺的话而洋洋得意,很快又听见顾成阳询问:“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挺正常的啊。”唐亦楠说,“半死不活的。” 顾成阳:“……” “别误会,我和他认识三年了,他那脸色就没好过,像是每个人都欠他八百万似的。”唐亦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凑到顾成阳面前,蹙起眉低声问,“怎么你好像完全不了解他的样子,你到底跟他到底熟不熟啊?” 第106章 顾成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别人质疑自己和林研不熟,可如今林研身上的确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林研会不允许别人敲他的门。 “我也不知道,研研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可能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声音吧。”唐亦楠眼睛转了转,告诉顾成阳,“就好像从小我老爸打我的时候通常都是在饭桌上,挨打的次数多了,我就会害怕听到碗筷碎裂的声音。” 唐亦楠只想到她三年前和林研刚合租的时候曾敲过他的房门,结果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林研脸色惨白地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后来唐亦楠渐渐发现,无论是外卖快递送货上门,还是有认识的人来家里做客,林研只要一听到敲门声,整个人的状态就会显得非常恐惧。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唐亦楠也不是没有过好奇,可林研从不会告诉她为什么。 直到某一天她吃完饭在厨房刷碗,不慎打翻了一个陶瓷碗,碗摔倒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抱着头就往桌下躲。 这件事情以后她就不再问林研为什么害怕敲门声了,因为她知道林研或许和她一样,有害怕的声音和无法言说的过去。 顾成阳坐在她的对面,两条腿修长地挤在沙发与茶几之间。唐亦楠朝他笑了笑,从茶几上拿了一包烟,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介意我抽烟吧。” 顾成阳摇头表示不介意,唐亦楠还是起身去打开客厅的窗户,寒冷的风灌了进来,将刺鼻的烟味吹散。 唐亦楠站在窗边,对寒冷的风毫无知觉,直到顾成阳走到她身边,问她:“现在还会这样吗?” 唐亦楠将手伸出窗外,抖落了烟灰,闻言挑挑眉,自然而然地以为他问的是林研的事。 “不知道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敲过他的门了,包括他那些和他做音乐的朋友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有事情一般都只会打他电话,如果电话打不通,就说明他没空或是谁都不想见。这种情况经常有,他脾气就是这么古怪的,你不要太担心啦。” “不,我问的是你。”顾成阳指了指她额头若隐若现的疤痕,“现在还会挨打吗?” 唐亦楠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从落地窗的玻璃中模糊地看见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与袒露的额头,以及右边眉毛上方的疤痕。 从未有陌生人在意过这种细节。唐亦楠慌忙地将刘海压下去挡住额头,又掐灭了烟把窗关上。 她与林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林研会将自己的情绪与过往藏得极深,不让任何人瞧见。而唐亦楠却能把自己不幸的家庭和过去,云淡风轻地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因为乐观坦然,她很少能接收到来自他人的关心与安慰。久而久之,连唐亦楠自己都默认了自己内心的强大和无坚不摧,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可真当有人关心她时,向来善于交际的她此刻却不同以往的支支吾吾起来:“我…我,怎么可能!上回我那老爹拿巴掌呼我,我反手就躲了过去!处心积虑想让我嫁给内个三十多岁的老头,说白了不就是想要把我卖了拿那点彩礼么?老娘才不上当。” 唐亦楠对着空气刷刷挥舞两拳,咬着牙气愤地小声道:“下回再敢动我一下试试,给他吃两拳。” “没本事的男人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顾成阳对她说,“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排你的人生。” “你说话真有文化,”唐亦楠嘿嘿地笑了两声,身姿慵懒地倚在窗边,“比研研说话好听多了,他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啊,就只会嘲讽我。” 唐亦楠又说林研嘴巴很毒,却又不是那种非常会骂人的人,也说不出什么脏话,翻来覆去无碍乎是“傻子”“蠢货”“白痴”。她不反驳纯粹是不愿与他计较。 顾成阳回忆起过去,想到其实某种意义上林研一点都没变,在熟悉的人面前依然挑剔直爽,也依然容易得罪人。 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笑,唐亦楠放下了手中的拳头,看见顾成阳的脸色挂着淡淡的笑容。她向来没皮没脸,可看着这张帅气的脸,忽然没来由的脸颊一阵微热。 “别说我了,你说研研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诊?到底为什么啊,很严重吗?我看他最近的状态好像是不大好,整个人都蔫了吧唧的。”唐亦楠的神情飘忽不定,努力回想起林研这段时间的种种,然后说,“他前段时间工作挺忙的,总是往录音棚跑,又替我在便利店顶了一个礼拜的班,会累一点也是正常的吧?他身子本来就不太好,早知道不让他替我顶班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顾成阳心里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他所知晓的事实全部告诉唐亦楠。 林研的性格执拗,根本就没有办法让他完全配合看病吃药,更何况现在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顾成阳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立场去干涉他的生活了。 可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未来还是否会有联系,顾成阳都不愿意看到林研过得痛苦,尤其是在得知他这几年的经历之后。 顾成阳思索片刻,给唐亦楠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你这些天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他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劝他去医院复查。” 顾成阳只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告了辞,唐亦楠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第107章 光看正脸看不出来,可看着他的背影,唐亦楠恍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样的背影她似乎在哪见到过。 ◇ 第58章 不开心 58. 因为顾成阳的话,唐亦楠也不得不开始留意起林研的精神状态来。 那天是傍晚时分,唐亦楠休息日在家窝在沙发里看了一天的电视。年初的c城依旧分外寒冷,玻璃窗外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林研是这个时候打开门出来的,从听到动静那一刻唐亦楠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朝他望去。 他的头发比年前更长了一些,略有些凌乱的垂在胸前,微微低着头,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研研!”唐亦楠率先开口叫他,但林研置若罔闻,仿佛没听到般拖着步伐朝门口走去,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装着外卖盒子的塑料袋。 唐亦楠只好一个箭步走到他身边,林研后退半步,迟钝了片刻才看向唐亦楠,轻声吐出几个字:“干什么。” 唐亦楠上下打量着他的穿着,见他只穿了薄薄的长袖与棉裤,就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在空调房里待傻了吧,现在外面零下好几度,你就穿这么点就想出门,不怕冻感冒吗?”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夺过那个塑料袋:“反正我待会儿还要出去,垃圾我去替你扔了!” “哦。”林研闻言没有多余的反应,接着便朝房间里走去。 “等等,”唐亦楠在这时拉住了他,瘦削的手腕被她一手握住还绰绰有余。随即她脸上露出笑容,如往日般插科打趣道,“我说你每天躲房间里干啥呢,大过年的还不出门,身子都要发霉啦。” 林研的情绪原本就不太好,唐亦楠这番话语让他平添了几分烦躁:“不关你的事。” “我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就不关我事?”唐亦楠依旧不懈地在他耳边道,“我这两天难得休息,待会儿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逛街怎么样?” “我不去。”说罢他便试图甩开唐亦楠的手,可因长期缺少进食与睡眠的身体令他的力气还抵不上一个女人。 强撑的意志已经无法支撑林研再与她产生更多的交流,他此刻只想回避与任何人的接触,将自己缩在昏暗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唐亦楠依旧固执地牵着他的手不放,试图让林研答应陪她一起出门,撒娇似的晃动着那羸弱的手臂。 “别管我了,唐亦楠。” 林研再一次张口,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无力。 唐亦楠有些呆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才看清楚林研此刻脸上的神情,那副原本清冷尖锐的眼眸此刻却半垂着,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像是毫无生气的木偶。 “研研……”唐亦楠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仿佛有种脆弱的壁垒在此刻被轻而易举击溃,下一刻林研脸色终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梦初醒般将眼底的窘迫收起,然后使尽力气将唐亦楠推开,冷冷地说了句:“我没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仿佛再多待一秒,那层禁不起拷问的脆弱外壳就会被轻易击碎。 当晚夜市的烧烤摊上,唐亦楠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向对面的顾成阳说了这件事。 “你不说我还真没有留意,我发现研研的状态好像确实不太正常,一副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她还说起自己去翻了那袋被林研扔掉的外卖塑料袋,然后毫不意外的发现,里面的饭菜几乎一口都没有动。 唐亦楠大口吃着面前的烤羊肉串,吐槽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看他这么瘦都是挑食挑的。” 一直沉默着的顾成阳听完唐亦楠所了解的情况,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过了很久才出声反驳:“他其实不怎么挑食,胃口不好基本都是受情绪影响。你之前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情绪上有什么问题吗?” 唐亦楠撑着脑袋仔细想了想,然后缓慢地摇头:“我心思没那么细,很多时候都不太能注意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再说谁叫他整天都摆着一张臭脸,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真的不开心。” 言归正传,对于坚信天大地大干饭最大的唐亦楠来说,这世界上没有难过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可如果是胃口不好的话……唐亦楠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顾成阳:“那这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让研研开心起来?” “没有特别的办法,只能等他哪天自己想从那扇房门里出来了。”顾成阳低垂着头若有所思,压低的鸭舌帽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尽量不要去安慰他,他不喜欢被人视作病人或弱者。” 唐亦楠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由得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立刻瞳孔紧缩地盯着顾成阳:“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和研研到底什么关系?” 拥挤的夜市小吃街人流涌动,嘈杂的说话声与笑声不绝于耳。顾成阳没有立刻回答,想来林研或许不大愿意承认他俩过去的关系,于是在心里斟酌了片刻,他才说:“他给我做过歌,以前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欸,我就知道你也是搞说唱的!”唐亦楠瞬间有了兴趣,拿起手机:“但我怎么不认识你啊,你网名叫啥?让我去搜搜看。” “不用搜了,没什么名气。”顾成阳打断了她,将这一话题跳了过去,思忖片刻转而问唐亦楠,“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给他带点东西。” 第108章 第二天顾成阳拿着几个保温饭盒找到唐亦楠,让她把林研点的外卖换成这饭盒里的菜。唐亦楠起初是不信的,心说换了菜色林研的胃口就能变好了不成? 可唐亦楠还是照做了,在林研出门拿外卖的时候丝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你点的那份外卖被人偷了,你就吃这个吧。” 然后不由分说将那装着饭盒的袋子塞到他手里。 林研异常地没有反抗,只是盯着那饭盒看了几秒钟,就拿着它回到了房间里。 等到下午唐亦楠才发现这饭盒不知是何时被林研扔了出来,就扔在他房间的门口不远处。唐亦楠心说这方法果然也不管用,但打开那饭盒一看,却看到饭盒里的菜所剩无几,就连米饭也被吃掉了大半。 菜是普通的家常菜,口味偏清淡,是虾仁滑蛋和骨头汤,还有一道菜是手撕包菜。 唐亦楠翻来覆去盯着这几个饭盒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这几道菜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能吃总比厌食强,将这事告诉顾成阳之后,顾成阳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一直到两天后唐亦楠结束假期回去上班,两人见面的地方才从小区楼下变成了便利店。 后来有一次林研忽然问起为什么好端端给他送饭,唐亦楠就胡诌说是附近的土菜馆刚开业,她去抽奖中了头等,拿了张会员卡能去店里白吃白喝一个月,她吃完了好心打包一份回来给他吃。 唐亦楠对于帮助顾成阳给林研送饭这件事还挺乐意,同时也格外好奇,为什么林研别的饭菜不吃,偏偏会吃顾成阳带来的东西。 顾成阳告诉她是寻常的外卖重油重盐,林研胃不好,吃多了会不舒服,他也不喜欢吃很咸的东西。 唐亦楠想到自己作为南城人口味向来重,每次炒菜都是往致死量里加油盐和辣椒。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研吃了这么久她做的饭,明明不合自己的胃口,却从没向她提过半句意见。 唐亦楠又问顾成阳他那些饭菜又是从哪家店买的,连包装盒都这么精致,一定价格不便宜。 顾成阳却说告诉她这都是他自己做的。 唐亦楠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怎么都想象不到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帅哥下厨做饭的模样。 这些天来顾成阳对于林研超乎寻常的关心让唐亦楠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隐秘的嫉妒,便酸溜溜地小声道:“我还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做的饭菜呢。” 顾成阳诚恳地告诉她:“如果你想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份,但你不要让林研知道这些菜是我准备的,否则他就不会吃了。” 唐亦楠拍着胸脯向他打包票:“我办事,你放心。” ◇ 第59章 前男友 那天午休时间,唐亦楠照常提着饭菜给林研送去,外卖小哥都没她这么准时。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她却发现这天林研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而是在客厅里穿上厚厚的羽绒服,一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 唐亦楠提着保温盒还没说话,林研就出声道:“你去告诉顾成阳,别再给我送这些东西了。” 唐亦楠愣在原地,寻思着她也没暴露什么,便打起了哈哈:“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人啊。明明是我看你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好心给你带饭,你咋还不领情?” “你连我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林研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就不怕他下毒害死我。” “不可能!”唐亦楠瞳孔紧缩,大声反驳,“他看着不像这样的人啊!” 唐亦楠不愧是脑子缺根筋的傻子,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破绽。林研平静地看着她,一把夺过她手中提的袋子,不由分说地扔进垃圾桶,随后便打算出门。 后知后觉自己说漏嘴的唐亦楠并没有实情败露的慌乱,尤其是看着顾成阳精心准备的饭菜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后,心里陡然升起一阵不悦。 唐亦楠径直走到垃圾桶边上将饭盒重新拾起:“不管你跟他什么关系,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你,你不能这样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林研问她:“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你又知道多少?” “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你也用不着这样吧?” “朋友?”林研顿了顿,指着自己说,“他告诉你他是我朋友?” 唐亦楠看见林研眼底露出了嘲讽的神情。她其实更倾向于认为顾成阳也是林研的追求者,苦苦追求多年还爱而不得的那种。 可这么直白说出来又不太好,斟酌了片刻她道:“他说他是玩音乐的,你以前给他做过歌,我想……这难道还不能算朋友?” 可林研接下来的回答却让她无比惊讶。 “是啊,做歌能做到床上去的朋友。”林研淡淡地说,“他都不肯告诉你,我是他的前男友。也没告诉过你,我四年前嫌他穷一脚把他踹了,然后为了钱和别人上了床。四年后他突然重新找上门,不计前嫌地关心我,好像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如果没有什么别的目的,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爆炸的信息量轰炸了唐亦楠的脑袋,这其中的关系复杂得超过了她的想象,她缓了许久才缕清思路,便喏喏道:“他或许是对你还有感情呢…” “他很会给人制造那方面的假象,或者说他对每个人都一样。说实话我从不觉得他有多喜欢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林研的语气毫无起伏,顿了顿,他说,“如果他对我还存有感情,那也绝不应该是爱。” 第109章 林研在脖颈上系上围巾,拿上年初买的那袋衣服与日用品准备出门。这是他时隔半个多月后头一次出门。 唐亦楠仍在思索着那番话,眼看着他在门口换鞋,连忙拉住他:“你去哪?” 林研说:“探监。” 唐亦楠知道林研有个阿姨早年因过失伤人进了监狱,这几年来林研时常回去探望她。 唐亦楠并没有多想,目送着林研出门后,魂不守舍地回到屋内。她盯着那原封不动放在餐桌上的饭盒许久,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某一瞬间她恍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冲出门去追问林研。 林研已经进了电梯,门徐徐关上的前一秒,唐亦楠气喘吁吁地跑到电梯前。 “我不相信你说的。”唐亦楠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镇定,“你一定有什么苦衷,研研,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唐亦楠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当初她与林研最穷的时候两人挤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租房内,那时唐亦楠忙着打工赚钱,林研也经常不见踪影,直到有天一个年轻的高富帅将奔驰大g开到拥挤破败的城中村里,捧着鲜花来找林研告白,唐亦楠才震惊地得知这个年轻律师喜欢林研很久了。如果换做唐亦楠估计老早就屁颠儿屁颠儿跟着有钱人跑了,林研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其实从第一眼见到林研的那一刻起,唐亦楠就觉得林研和她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是不同的,他身上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自持,是经历过多少贫困潦倒都无法被磨灭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钱和别人上床? 下午一点唐亦楠赶回便利店上班,发现有几个年轻的女生在门口逡巡,不时对着便利店里面拍照。 唐亦楠上前询问,那几个女生兴奋地告诉她里面坐着的是个很有名的说唱歌手,名字叫做荒原。 前段时间他上了综艺,他的真名也在综艺里暴露。叫顾成阳,和林研说的名字能对上号。 唐亦楠于是打开手机搜索,才发现顾成阳口中的没什么名气,指的是微博粉丝上百万,大多数歌曲下的评论都赫然写着1w+。 后来这几个女生鼓起勇气进门,与顾成阳打招呼。后者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认出来,最终出于礼貌,答应了她们的合照请求。 原来这就是没什么名气吗?目睹一切的唐亦楠懵懵地想。 许是为了不在人流量多的午后惹人注意,顾成阳只在便利店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唐亦楠换上工作服开始上班,却因为林研说的话,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在她的印象里,林研向来都是一个情感非常淡漠的人。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却也从不乏追求者,无论是当初那个年轻帅气的律师,还是一年前便利店那个司机阿城,都曾毫无保留的表达过对他的喜爱。 可唐亦楠即使知道林研喜欢男的,却也没见过他谈恋爱,因为林研好像谁都不喜欢,也不会为任何人牵动情绪。她甚至觉得林研说自己是同性恋也是骗她的。 过了两个小时顾成阳又从外面回来了,他买了一份饭加一份关东煮,付完钱后就一直都留在便利店里,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写歌,或是听音乐。 唐亦楠用抹布擦拭着台面,整理柜台上的东西,整理到一半蓦得猛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林研并不是没有被别人牵动过情绪。 记忆里是有一次的,他甚至还曾为那个人哭过。 当初林研替唐亦楠在ktv顶班,却害她丢了工作,林研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似乎不太好意思,就说要请唐亦楠吃饭。 地点是在城南的大学城附近,和寻常一样随便吃了一顿饭。本来林研情绪很正常,直到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吵吵嚷嚷进到店里,林研在抬头的某一瞬间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不动了,连饭都没再吃。 他的目光紧盯着什么,唐亦楠试图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他正死死盯着他们后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年轻俊朗的侧影,那个男生笑着在与同学玩笑打闹。 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这顿饭还没有吃完,林研就反常地慌忙走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等到唐亦楠追出去找了好几条街,才找到林研,发现他躲在了一个巷子里。 唐亦楠站在隐蔽的巷口,远远看到林研蹲在地上哭。像是哭得很难过,他把头埋在手肘与膝盖之间,哭声也从小声啜泣变成低嚎。 那时候唐亦楠看到林研这副样子非常震惊,也不知所措。 因为林研是一个几乎不会落泪的人,至少唐亦楠从没有见林研在她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 想来一定是他不愿意见却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才能让他这般伤心。 那天唐亦楠头一次在这种事情上展现出超高的情商来,她没有走到林研面前问他为什么要哭,也没有告诉他说我看到你哭了。而是折身回到了他们吃饭的餐馆,找到了那个让林研选择慌忙逃离的人。 可意外的是,当唐亦楠问那个大学生认不认识林研的时候,那个人表现出的意外和陌生是下意识的。唐亦楠也由此知道他只是附近c大体育学院在读的学生,与林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关系。 这在过去成为了唐亦楠一直很好奇的地方,可如今过了很长时间林研从未主动提起,她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第110章 下午三点,顾成阳安静地坐在便利店门口,偶尔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的车与人流。 从这个角度唐亦楠能看清他的侧影。 尘封的记忆被重新勾起。唐亦楠终于想起来,为何在见到顾成阳第一眼时就觉得对方似曾相识。眼下便利店门口的侧脸,与记忆中那个大学生的脸重合,又慢慢分离。 她确信这两个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从侧面与背影看上去十分相像。 记忆中的线索不断串联起来,在那个模糊的结论得出之后,唐亦楠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终于在做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心理斗争后,唐亦楠走到顾成阳所在的位置,在他对面果断地坐了下来。 她对顾成阳说:“研研告诉我你是他的前男友。所以你现在这么关心他,是要来找他和好的吗?” 许是没料到林研会承认他们以前的关系。顾成阳错愕了半秒,就听到她接着说:“如果不是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找他了。如果是的话,我就帮你。” …… 那个下午唐亦楠与顾成阳聊了很久,在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后,唐亦楠说:“我刚刚看到你坐在那儿,就觉得你长得跟那个人很像,尤其是侧脸,简直一模一样。可是后来我意识到我想错了,不是你长得像他,而是他长得像你。”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他居然会因为看到一个侧影跟你像的人,就紧张慌乱地逃跑,然后躲起来哭。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你真的是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小唐:还得是我 ◇ 第60章 探视 c城女子监狱的探视时间为一个月一次,这个月恰逢过年,探视时间比以往每个月份都要早,是在元宵节之后。 林研办好了手续,所带来的物品也经过了审查,等了约摸半小时便轮到了他探视的时间。 隔着厚厚的玻璃,对面的女人约摸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条纹的狱服,齐耳的短发表面有几缕暗沉的银丝。 她坐了下来,看见林研后脸上露出喜悦又温和的笑,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后却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她满眼写着心疼,拿起电话,对林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瘦了。” “上回说好了年前来看你,但那天我睡过了头,忘记了。”林研没有多看她,低垂着眼眸摆弄着将电话线,语气不冷不淡。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但女人依旧十分欣喜:“没事儿,你来看我一次我已经很开心了,不用老是挂念着我,真的,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她说起自己在监狱里做工,前段时间在裁衣服,这段时间在做纸袋,还认识了一个老大姐,是砍伤了丈夫进来的,没把丈夫砍死,判得比她轻一些。 这个监狱里的女人,是当年林研那个单身汉邻居四十多岁才娶回家的妻子。 她和林研一样也姓林,那时候林研和顾成阳都管她叫惠萍阿姨。 他们与惠萍阿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是在来她嫁给那个单身汉的第二年,那男人身上的诸多陋习才原形毕露,酗酒赌博以及家暴。 她不记得那是男人第几次对她施暴,她被揪着头发,被打得浑身是血,剧烈的疼痛早已麻痹了她的四肢,直到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 是邻居家那两个搞音乐的男孩。 那时候顾成阳推门而入,一拳砸倒了她的丈夫,而林研则一边镇定地拨打医院电话,一边过来检查她的伤势。 后来等她伤势好些后,曾偷偷地拿着水果去向他们表示感谢,两人也多次警告着她的丈夫,于是这个男人在后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都不敢再对她施暴。 她膝下无子,便下定决心要好好善待这两个小孩。原以为未来的生活会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直到顾成阳忽然离开了c城,她才得知原来林研与他分手了。 后来那男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对她施暴,直到某天她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拿起了水果刀手起刀落,一刀捅进了丈夫的心脏。 法院的判决下来,她被判了六年,还有两年即将出狱。她没有别的家人,这期间里只有与她无亲无故的林研来看过她。 林研听她讲述,反应很平淡,就像是一个正处于叛逆期与母亲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男孩,只是随口点头“嗯”“哦”的敷衍了几句。 但女人并不恼,在有关监狱的话题结束,两人短暂地陷入沉默之际,她伸出手放在玻璃上,轻柔地做出抚摸地动作,幻想着自己真的摸到了面前这个男孩。 也幻想着面前的男孩如果真的是她的儿子该有多好。 “小研,我在里面过得挺好的,你呢,你过得好吗?”面容温柔的女人轻轻地问他。 “还行吧,就这么过呗。”林研说。 一如平常的母亲,话题总是琐碎,女人关心地问他平日里的日常起居以及工作,又聊起最近的天气,让他平日里出门多添些衣服。 最终聊无可聊,林惠萍便开始关心起他的感情状况:“你也该到谈恋爱的年纪了,最近有没有遇到心仪的男孩女孩?” 早在几年前她就知道林研的取向,也坦然接受这一事实。她并不关心林研未来的另一半是男是女,只关心对方能否真的对他好。 第111章 林研沉默地拿着电话,迟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林研才抬起头,对她说:“顾成阳前段时间来找我了。” 女人显然一愣,自从她入狱以来,就从未听林研再提起过这个人的名字,虽然也很在意顾成阳的现状,可当初两人分开时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她也从不敢在林研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想到的是那张医院的检测报告单。于是她下意识地问林研:“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后遗症。” “那当年的事情……他知道了吗?” 林研摇头,没说话。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告诉他?” 林研依旧摇头:“就算他真的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过去了这么多年,事实已经不重要了。” 女人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他姐姐,你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和他姐姐也有一面之缘,本以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可话说回来成阳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他要是知道了当初的事情,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她依然没有放弃劝说,只要有一点苗头,她都希望林研可以与顾成阳解开误会冰释前嫌。毕竟他们之前的感情是那样要好。 直到林研冰冷的声音开口打断她,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跟他不会有可能了。” 玻璃后的女人显然一愣,布满细纹的眼角落寞地垂下去,她还想再张口辩解什么,却听见林研下一句是:“我先走了,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 走出监狱已经将近下午五点,冬季的c城天黑得早,天空比来时俨然已经暗沉不少。 女子监狱所在的位置偏僻,也没有通地铁,林研几个小时前打车过来花了他将近一百块钱。寒风吹过,他裹紧了围巾,看着手机里仅剩不多的余额,还是选择了坐公交车。 城际公交班次不多,林研上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年后从邻市回c城的打工者,车上满满当当没有空位,林研上车后即刻就后悔了,他不想在这摇晃的公交上站上两个小时。 好在走到后排正好有人下车,林研顺势坐上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开了空调的公交上闷热不堪,林研摘下围巾叠放在腿上,手指略过衣服的一侧时忽然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卡片。 他拉开那一侧口袋的拉链,果然从里面拿出来一张银行卡。 是顾成阳当初给他的那张卡,里面有三十万块钱。卡并不是新的,边缘处有轻微的磨损,上面也不少划痕。 公交车在靠近站牌的地方减速,林研打开车窗的一条细缝,寒风几乎是立刻灌了进来,他拿着这张卡将手伸出窗外,想像丢垃圾一样将它扔掉。而此时公交车稳稳停靠在公交站牌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偌大的广告牌。 “翠园华府,精品住宅,首付十万起——” 虽然当初顾成阳离开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留了下来,但林研这几年过得还是很糟糕,花光了钱也无处赚钱,无处居住食不果腹。仿佛把所有没经历过的苦难都经历了一遍。 所以当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住处后,林研以为自己会感到满足。但是安稳的日子过得多了,他发现自己也是个不会满足的人。 从和唐亦楠挤一间的老破小搬到了宽敞的精装公寓,到如今他忽然生出了买房的想法。 摆在他面前的现实问题还有很多,譬如林惠萍过两年出狱,她年纪大了,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亲人。林研觉得自己至少有义务为她解决将来的住处问题,否则这个女人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就像过去的他一样,哪怕死在某个黑暗角落里也无人知晓。 人的欲望与需求总在无限增大,像无止境的黑洞。唐亦楠信誓旦旦地说他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放在过去这话或许是对的,可如今他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理想主义者。 他的理想被现实击垮,早已无法再忍受太多的贫穷和不幸了。 ◇ 第61章 是我的错 下了公交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夜色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林研低头走路,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下面,走到他租房所在的居民楼楼下的时候,遇到了顾成阳。 顾成阳还没等林研走过来就快步迎了上去:“你去监狱见了谁?” “又是唐亦楠告诉你的?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林研漫不经心地抱怨着,抬眼瞧见顾成阳脸上急切紧张的神情,“去看谁你还猜不到么?当年我们在c城也没别的熟人了。” 这是林研为数不多提起他们的过去,顾成阳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询问:“是惠萍阿姨吗?” 林研点头:“嗯。” 虽然猜到了答案,但顾成阳心底依旧陡然一沉,没等他问,林研就说了原因:“她杀了人。” 林研的语气很淡,好像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生与死皆是平淡至极的东西。 “那年你走后没多久她丈夫就回来了,回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天天打她。后来有天深夜她趁那男人睡着,拿刀捅死了他,然后就进了监狱。” 顾成阳四年不在c城,对这里所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在他离开c城一年后再回来时,他们当年所住的那一整栋楼都已经换过了一批人,原先的住户通通搬走,没多久就被附近一家工厂租下做了员工宿舍。 第112章 后来顾成阳在周边辗转问过不少人,才得知这栋楼里曾发生过一起讳莫如深的命案,才使得当年的住户纷纷搬离,至于命案的具体细节并没有人知晓,顾成阳也未曾打听出来。 “她被判了多久?”顾成阳追问。 “六年。” 顾成阳面色愈加凝重,林研却无所谓道:“你犯不着为她担心,她待在里面可比待在外面精神多了。与其整天胆颤心惊地忧惧自己会不会挨打,倒不如一刀了结来得痛快。反正我觉得这么做不亏。” 当年惠萍阿姨作为他和林研的邻居,帮助过他们许多,同为在外打拼的异乡人,顾成阳那时也早已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人看待。得知这件事情后,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问林研:“下次我能去看她吗?” “要办手续。你要是不觉得麻烦可以去。” 林研说话冒着雾气,在冷风里打了个寒颤,觉得两人在这种天气的室外讲话属实好笑,旋即让顾成阳跟着他进了居民楼的大厅。 他的状态相较于那天晚上已经好了很多,但看着依旧没什么活力,顾成阳问他晚饭吃了没,他摇了摇头。 顾成阳走过去按了电梯的上行键,对他说:“我送你上去。” 林研也没什么反应,默许顾成阳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个男人,从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上来。林研看见里面有人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最里头的角落里。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还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电梯里灯光很暗,在上行的过程中,林研总感觉到有目光朝他这边看,这让他感到浑身不适,肩膀也紧绷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视线所及之处变得更暗,他微微抬眼。顾成阳不知是何时挡在了他的身前,像巍然不动的山。 走到家门口,林研拿出钥匙开了屋门的锁,他没有阻止顾成阳跟着他一起进来。 事实上他还没有从原先的状态走出来,只是惦记着今天是去监狱看望林惠萍的日子,才不得不强撑起意志走出房门,回到家的时候早已经精疲力尽。 一回生二回熟,顾成阳这次来到林研的住处时比前几次更加熟练,他走到厨房,把傍晚时做好的几个菜拿进微波炉里加热,俨然像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一般。 两个小时前唐亦楠把他叫到家里来坐,眼看着到晚饭时间,就顺便跟她一起做了晚饭,然后就听她说了一些她与林研过去的事,也得知林研下午去的地方是监狱。 把菜热好端出来后顾成这样阳叫林研过来吃,林研仍然坐在沙发上发呆,顾成阳只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对他说:“过来吃饭。” 林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到餐桌前坐下,审视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顾成阳把碗筷递给他:“傍晚的时候,和唐亦楠一起做的晚饭。” “你们倒是熟得挺快。”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对你这么殷勤,总不能是看上你了。” 顾成阳倒是毫不避讳地说着实话:“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还不错那你跟她在一起好了。” “林研。”冷不丁被叫了名字,林研抬起眼与他对视。半秒后顾成阳才说:“我喜欢的不是女生。” “那你喜欢男生?” 林研明知故问。 “一直以来都是。” “那你真是个变态。” 顾成阳点头同意:“嗯。”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林研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将两口米饭扒拉进嘴里。顾成阳沉默地看着他吃饭,就像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那时林研总是以胃口不好为由不好好吃饭,顾成阳就会这样坐在他的对面,守着他把饭吃完。 只是区别在于,过去顾成阳需要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林研,现在却不用。林研很快就食不知味般吃完了大半碗米饭,连菜都没吃上几口,对于他来说吃饭像是只为生存。 期间顾成阳对他说:“我找人帮你预约了明天下午的门诊,让我陪你去好不好。” 林研埋头吃饭,闻言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顾成阳一眼,后者立刻改口说:“让唐亦楠陪你去也行。” “我和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犯病都躲着她,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真的是个精神病。”林研顿了顿,说,“可她现在知道了,你告诉她的?” 林研虽然用了问句,但心里却笃定是顾成阳告诉了唐亦楠自己的真实状况。 唐亦楠之前就知道林研有这方面的问题,但因为林研时常在犯病的时候避着她,加上唐亦楠本身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所以从未把这当一回事。可如今唐亦楠不再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和口无遮拦,而总是一副担忧的模样看着他,像是深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顾成阳没有否认,但并不是他主动告诉唐亦楠的,唐亦楠出于对林研的关心,穷追不舍地问了他半天,他愣是没说。直到后来唐亦楠偷偷看了林研过去的诊疗单,上网搜了半天,学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才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病情。 不过顾成阳不觉得唐亦楠知道这件事有什么不好,因为相处的这几天下来,他认为唐亦楠可靠,是能代替他去关心照顾林研的人,也不会因为林研生病而轻易离开他。 林研将碗里剩下的米饭全都扒进嘴里,随后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就站起了身。 第113章 “你告诉她我有躁郁症,那她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唐亦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把什么都往外说。林研能想到顾成阳认识她这么些天,一定从她口中知道了不少过去的事。 事实确实如此,那天下午在便利店里,唐亦楠坐在顾成阳的对面,几乎把她与林研如何相遇,如何住在一起,又如何走到今天的事情通通讲了个遍。 她和林研相遇是在一个雨夜,那是她推着行李箱来到c城的第一天,就遇到了站在江边护栏前独自淋雨的林研。 那时唐亦楠以为他是想不开要自杀,立刻扔下行李扑过去把他拉了回来。 唐亦楠什么都没看清,什么也没问,看着对方的背影以为是个脑子糊涂的失足少女,等到她把人一路拉到自己预定了破旧小旅馆,才发现对方竟是个男生。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贸然将一个男生带到了自己屋里。唐亦楠率先感到害怕。而林研也察觉到了她这份害怕,什么都没有说就打算离开。 只是害怕他再度轻生,唐亦楠没有放他走,还告诉他要是不介意就在这里住下。 话是这么说,可正当两人共处于一室唐亦楠作为一个女孩子还是胆怯的。那时候林研就一边擦着自己湿透的头发,一边对她说:“你放心,我是同性恋。” 后来两个人在一块儿合租,林研没有工作,头一年全凭唐亦楠去螺丝厂打工赚来的钱交房租。许是觉得两人都是身处异乡的流浪人,唐亦楠对林研很关照,最穷的时候她自己都到了买不起泡面的程度了,还想着留一半给林研吃。 在最艰难的时候一直是唐亦楠帮着林研,所以近年来林研重新做回制作人的老本行,手头渐渐富裕起来后,也开始在各方各面帮衬着唐亦楠。 去年唐亦楠那对吸血鬼父母找上门来要求她回南城相亲,林研把唐亦楠挡在后头,与他们吵了一架,吵完后连夜带着唐亦楠搬家搬到了现在住的城西公寓。如今唐亦楠的家人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公寓位置偏僻,但与他们以前住的老破小不同,安保措施不错,不会随便放外来人进门。林研考虑到了这个才选择了这里,哪怕唐亦楠的父母再找上门,也不一定能进来。 在讲完这一切后,唐亦楠认真地告诉顾成阳:“研研从来都不会说自己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所以他不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当下,顾成阳惊讶于林研敏锐的洞悉力,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神情时,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她告诉我她不相信你会跟我为了钱跟我分手。” “那你信吗?” 顾成阳不假思索:“我也不信。” “为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林研看着顾成阳,半晌后,他说:“我明天会去医院,但不需要人陪我。” 语气称得上心平气和,说完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徒留顾成阳和一桌盘子和碗留在餐桌,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研这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对林研这般配合的态度感到意外,但心底还是松下一口气。 顾成阳将餐桌收拾干净,接着洗好了碗,这才有时间拿出手机查看。 手机里有两条医院的挂号短信,一条是c城第二医院的精神科,时间是明天,另一条是脑外科,时间是三天后。 后一条被自动忽略,他把第一条短信的图片,发送给一个头像是雪山的微信联系人,然后打字: —谢谢。 回到客厅看见屋门开着一道缝隙,唐亦楠在外面探头探脑了半晌才进来。 得知林研终于愿意去医院后,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双手比着大拇指竖在胸前:“还得是我吧!又是帮你送饭,又是费心思让你们独处,你不得谢谢我。” “嗯,谢谢你。”顾成阳诚恳地朝她笑了笑,顺手抓起茶几上一个苹果想递过去给她。只是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怎么回事,苹果还没递过去,就从他手中滑落,顺着茶几了掉到了地上。 顾成阳微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唐亦楠反应很快,立刻弯腰把苹果捡了起来。 “对不起,”顾成阳歉意地看着她,“换一个吧。” “没事儿。”唐亦楠不拘小节,又许是糙惯了,拿起苹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 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此时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你自己的也别忘了。 顾成阳看着手里的消息,不知为何,一个模糊的答案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但很快又被坚定地抹除。 “所以你们之前为什么分手啊,我可不相信研研说的鬼话。要让他说一句真心话,那是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都难。”唐亦楠嚼着苹果,扭过头看他,非常好奇,“所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错?” “他…不会有错的。”顾成阳收起了手机,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是我先骗了他,又因为我的懦弱,把他弄丢了。” 隔了半晌后,他说:“是我的错。” ◇ 第62章 “就到这里吧。” 林研说过他去医院不要任何人陪,但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唐亦楠从便利店匆匆赶回家里,告诉林研自己请了半天的假,一副担忧的神情看着她。 林研不由分说地把她刚脱下来的工作围裙甩给了她,冷着脸让她滚回去上班。 第114章 三言两语把唐亦楠打发走,收拾好东西出门,又在小区门口看见了站在保安亭边上的顾成阳。 他似乎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手指关节都泛着红,他告诉林研:“从这里去医院的地铁不方便,我给你打了车。” 林研没有说话,把先前看病的病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等了两三分钟,顾成阳订的网约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他们面前。 林研上车后,顾成阳也跟着进来,先是和司机确认了手机号和目的地,再是告诉林研:“我送你到医院门口。” 约摸二十分钟的路程,林研只字未语,只是闭着眼靠在车窗边。 期间顾成阳在与人打电话,许是担心打扰林研休息,他刻意压低了音量,但林研也能从顾成阳单方面的回话里知道,顾成阳明晚还有一场在南城的音乐节演出。给他打电话的正是他经纪人,此刻正在与他沟通今晚彩排的事宜。 或许是那天晚上他发疯拿玻璃碎片刺自己后,顾成阳就发现他的病一点儿也没好,也从唐亦楠口中得知他这些年过得很糟糕,所以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开始像过去那样担心他的病情。 这俨然已经超过了林研对他们如今关系的定义。可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顾成阳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 可他的确必须去一趟医院,安排在年后的工作还很多,虽然新大陆的人气远不及如今正火的rapper,但也在去年签约了举办ufun音乐节的经纪公司。这件事情是陆天逸与ufun主理人牵的头,在去年年终的会议上,双方达成了音乐节与巡演的合作企划,免不了有许多新歌等待制作与发布。林研并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了整个团队的工作进度,而他自己也想趁着这个时机多挣点钱。 可他现在的状态做不好任何事情,即使相较半个月前恢复了一些,有了出门的动力。可反复无常的失眠与偏头痛依旧干扰着他的心绪,他必须在开工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顾成阳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口,就没再进去。 林研进了医院后,发现顾成阳给他挂的是一个专家号,医生正是过去为他诊治了三年的那个医生。他姓白,三年前因工作调动从第四医院转到了当地的第二医院,职位也上升成为了主任医生。他如今在c城是很有名的专家,一号难求。 林研在过去几年里也并非没有去过医院,只是他跟着唐亦楠搬了很多次家,从城南搬到城西,去医院也都是就近随便找的。为他诊治的那些医生多是半吊子水平的庸医,问了不到两句就让他填表做检查,接着就是开药,这些药的副作用都不小,对于他的病也没有多大用处。 后来林研就不大爱去医院,一是因为没钱,二是断断续续吃药不仅没效果,还副作用不断,他就索性不怎么会去了。 等他拿着药从医院里出来,顾成阳坐在一楼大厅里,耳朵里套着有线耳机。他看上去有些疲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目假寐。 他近期的工作大多都在南城,年后一直奔波往返南城与c城之间。这两个城市的省份毗邻。四年前顾成阳坐上离开c城的绿皮火车时,觉得这三百多公里的路途是那样漫长难熬,在那一年之后南城与c城之间通了高铁,现代交通发展迅速,顾成阳几年里无数次往返于这两座城市之间,仅需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可从南城到达c城。可明明路程越来越近,他却觉得自己离这座曾经理想中的城市愈加遥远。 林研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扯掉了他其中一个耳机,顾成阳即刻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睁眼就看见林研一声不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医生配给他的药。 顾成阳知道自己如今无法干涉对方太多,只是将耳机收进口袋里,对林研说:“我送你回去。” 林研点了点头,等到两人走出医院,他就不客气地钻进了顾成阳打的车里。 在除床上以外的地方,两人实在没什么话可说,顾成阳向来是个沉闷的人,加之这段时间工作忙碌,他头一回在林研面前展现出疲惫来,在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就睡了过去。 等到车开到目的地,林研才轻拍了他的肩膀把他叫醒。下了车以后,他才把手里的药攥紧了,对顾成阳:“就到这里吧。” 这是他今天开口对顾成阳说的第一句话。这几天对方的确帮了自己,按照人之常情,林研无论如何应该对他说声谢谢。可他一向来就说不出什么好话,也不是会领情的性格。 好在顾成阳识趣,明白了林研这是在赶他走的意思,于是点头说了声:“好。” 林研本来可以直接走,却怎么都挪不动步伐。而顾成阳说了“好”后也并未行动,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天寒地冻的c城新年之初。 林研忽然感受到某种灵魂的失重,让他对如今的一切感到陌生。他不知道顾成阳究竟想做什么,顾成阳对他的态度越温和,越趋向于四年前,他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希望自己变得像过去一样,只知道本能地去依赖顾成阳,把后背完全托付给了他,而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以至于顾成阳离开后的几年里他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适应了在最难熬的时刻独自面对痛苦和疾病之后。顾成阳却又出现了。 哪怕隔着层层误会,顾成阳依旧会像过去那样对他的任何情绪照单全收,也总是不断试图从他身体里拽出过去那个需要依赖对方而活的灵魂。 第115章 或许这就是顾成阳的报复。先获取他的完全依赖,再默不作声地离开,这无异于再一次让他只身面对地狱。 内心不停地用这个想法说服自己,他才得以找到出口。 事实上林研现在状态差到了极点,他很想歇斯底里地让顾成阳滚,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怎么都无法说出口,他清楚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尖锐刻薄,也不会把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最终心里的话挑挑拣拣说出口的是:“顾成阳,你不要总觉得没了你我不能活,这些年没了你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你也不要觉得你做这些,我就会感激你。” 这一点儿都不像他,那样温和,那样没有杀伤力。 “我知道。”顾成阳看着他,“我没想过让你感激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痛苦。 顾成阳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不仅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还伸手摸了他垂在胸膛的发尾:“你头发比以前长了。” 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林研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当现实开始脱离掌控后,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文不对题的回答让林研倍感焦躁,他不由分说甩开了顾成阳的手,“你能不能听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你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来找你,但你要记得按时吃药。”顾成阳的态度超乎寻常的温和。 或许是想目送林研进去,或许是不知道这次走后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许是因为不舍。他没有半点要先走的意思。 c城室外温度直逼零下,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离开。 最终选择妥协的还是林研,可选择转身离去前,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顾成阳。 想到昨晚他问顾成阳,那你信吗。 顾成阳的回答是,我也不信。我不相信你是这种人。 接着林研就想到了那张被扔在地上的银行卡,想到了这段时间因此而产生的纠葛。 他觉得很荒谬,既然不信,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顺水推舟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却说你不相信,真是虚伪。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离顾成阳很近的位置,近到两人几乎要紧贴在了一起,他抬起头,缓慢把手伸到了顾成阳的后脑勺处,摩挲起那上面的疤痕,然后声音轻柔地问他:“这里被切开的时候,痛不痛啊。” 林研说话的热气拍打在了顾成阳的脸上,从远处看这几乎是个相当暧昧的举动。 顾成阳瞳孔紧缩,僵直在原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错愕地看着林研。 林研顾自说下去:“应该是很痛的。可我应该比你更痛才对啊,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后林研沉默地往回走,顾成阳本能地想跟上去,林研却背对着他,声音也变得异常冰冷:“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永远不用再见了。” 等到林研走进小区,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顾成阳还呆愣在原地,像是思维都被室外的低温给冰封了。 几分钟后一阵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在空无一人的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看不出来他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你怎么还这么不死心。” 高跟鞋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声音,朝顾成阳走过来的女人穿着干练的灰色呢子大衣,大波浪的卷发垂到腰间。 顾成阳越过她,望向停在不远处路边的黑色轿车:“你跟踪我?” 女人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的气场,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不跟踪你怎么能想得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还是非他不可。我也想不到你追人的方式居然可以蠢到这种地步。” 顾成阳愣了愣,神情躲闪:“我没追他。” 而后他听见女人踩着高跟鞋快速走到他面前,声音也刻意提高了好几个音量:“没追他你三天两头跑来c城,没追他还在他家附近小区租了房子。一年到头都不主动联系你姐一次,头一回开口找我帮忙,就是拜托我帮他预约c城医院精神科的专家号。哦,你这不是在追人,难不成是在做慈善?你还不承认。我顾雪凌聪明一世,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蠢货弟弟。” 顾成阳没有心情再去回应她,只是迫切地问:“四年前我生病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你告诉他的?” 顾雪凌看着他这副落寞失神的面容,终于猜到了林研离开前对他说了什么,这时她神情里的锐利才渐渐淡去。 “没错,就是我告诉他的。”顾雪凌非常坦然地说,“你非要让我向他隐瞒这件事,也应该早就能想到我不会听你的。如果不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会因为拒绝治疗而错过最佳的手术时间,现在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不是还在这儿向我兴师问罪。”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才让你愿意配合治疗,但你应该谢谢他的。”顾雪凌想起了什么,轻蔑地笑了,“他躁郁症这么严重都知道要去医院,不像你,蠢成这样。” “说真的,你当初但凡要不这么固执,他都不可能这么果断地把你甩了。所以顾成阳,这是因为你自己的愚蠢种下的恶果,你觉得你能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说】 现实part再一次结束,下一章要回过去咯 过去part2 理想世界 ◇ 第63章 屋里下雨 来到c城的第三年,《野火燎原》诞生了。 第116章 整张专辑一共十二首曲目,由顾成阳创作并演唱,林研包揽了所有曲目的编曲与制作,并为其中三首歌唱了hook。 这是两人自从做音乐以来,正式发布的第一张专辑。专辑发布于那年的4月29日,没有预热也没有宣传,却在圈内结结实实地小火了一把,荒原旅客的音乐人账号粉丝由几千涨到了几万。当时国内为数不多的hiphop公众号与电台都对这张专辑表达了高度的赞扬。 这张专辑为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名声,但他们的生活并未因此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善。顾成阳依旧每天出门工作,林研则会在制作一些伴奏发到网上,以较低的价格卖给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rapper。 当时国内玩hiphop的人很少,但大环境相较于后来还是好很多的,这一批人几乎都是出自对这种文化的热爱,林研在闲暇之余经常会低价或是免费帮一些同好做beat或者混音,也算是为了他们喜欢的文化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和传播。 此前“荒原旅客”这个微博账号几乎都是林研在用,发布一些歌曲的预告或是分享创作灵感。谈不上是运营,主要是林研在现实生活中除了顾成阳之外,几乎没有能与他有共同话题的朋友,网络便是一个很好的分享平台。 那天林研正坐在电脑前浏览网页时,在正式发布专辑的微博评论区看到一张图,是一幅用铅笔绘制的素描,画上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下方还有一串用艺术字勾勒出的英文“spread like wildfire”。 发这幅画的作者是经常出现在他们歌曲评论区的一个粉丝。 林研翻了他的微博,发现对方从他们开始发布第一首歌曲开始就已经在关注他们了,期间曾多次转发过他们的歌曲,算是为数不够的死忠粉。 林研看到那张画后鬼使神差地出了门,去附近找了一家纹身店,在未曾了解这家店的水平的情况下,直接把这张图给店里的老板看,问他能不能纹这个图案。 那老板拿着手机端视了很久,最终表示可以。 两个图案面积都不小,从中午一直纹到了天黑。林研回家后没多久就拆开了那裹在腰上用于防菌的保护膜。 纹身纹得很精细,图案也与原图相差无几,林研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照片,一时兴起顺手发到了微博上,配文是一团火焰的表情符号。 这是这个微博账号上第一次分享生活照。照片拍到的只是腰上的纹身,并没有露脸。 发完后林研便没再管,戴上耳机去打游戏了。这段时间顾成阳早出晚归,总是出奇的忙碌,一直到夜里十点才回来。 林研听到声响摘下一个耳机,目光依旧紧盯着眼花缭乱的电脑屏幕,头也没回道:“回来了?”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过小雨,顾成阳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后径直向林研走去。 “嗯,给你带了夜宵。”他把装着打包盒的塑料袋放在林研的手边。 林研依旧紧盯着屏幕,语气没什么起伏:“放那吧。” “好。” 顾成阳说完没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打游戏,瘦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敲打着键盘上的按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研专注于游戏,并没有看到顾成阳微微蹙起的眉头。 顾成阳不懂游戏,也没时间玩游戏,只是呆呆看着林研操控的角色和不断变幻的场景地图,直到几分钟后,电脑屏幕忽然一暗,跳出结算界面以及胜利的标志,顾成阳便看出来这一场游戏结束了。 林研几乎是立刻将鼠标往前一推,撑着扶手直起身,手搭在顾成阳的肩膀之上。顾成阳没反应过来,被林研双手环着脖颈往他身上倒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研正常音量说话的声音有些清冷,此刻压着嗓子,倒是多了几分慵懒暧昧。 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几乎贴着鼻尖,林研刚才专注于游戏,反应难免有些冷淡,现在游戏打完了,便迫不及待想与顾成阳亲热。 倒也像是迫不及待在弥补刚才对他的冷待。 夜里下过小雨,顾成阳出门时没有带伞,此刻额头与发丝都沾着雨水。 林研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攀附着顾成阳的脖颈,饶是竭力直起身子,也依然比顾成阳矮上半个头。 林研很少会有这种主动的时刻,顾成阳很吃这一套,若是过去顾成阳绝对会忍不住把喜悦之情写满在脸上,将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今天顾成阳反应却比以往迟钝,望着林研含着笑的湿漉漉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俯下身去吻他。 冰冷的嘴唇像是在雨水中浸透过,丝丝凉意与甘甜通过相触的舌尖传至味蕾,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烟味。林研不由自主地蹙眉,那是薄荷糖都无法掩盖住的烟味。 即使察觉到了对方的那一丝不悦,顾成阳依旧执着于往愈加深入的地方探索,粗重的喘息拍打于他的鼻尖,他也未曾停止。 在这个愈加深入的吻中林研不断地往后靠,脖颈与后腰一点点弯曲成弓形的弧度。 搂住后腰的手掌轻微颤动着,在耳磨私语林研不知不觉被对方抱着坐到了桌子上。 很快搭在腰上的手掌顺着衣摆的布料,触碰到了他的皮肤,顾成阳的手上有茧,粗糙的触感令其本能地把腰挺得笔直。 对方似乎是有意识地将手掌紧贴在那块触感与颜色不同的皮肤上。林研犹如惊弓之鸟般颤了颤。 第117章 “……痒。” 短促的音节从被堵住的喉间发出,林研随即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顾成阳于是听话地松开了。 窗外的小雨又下了起来,这个带着雾气的吻宣告结束后,林研刚想推开他,却被顾成阳紧紧搂在怀里。 顾成阳的后背淋过雨,烟味已经消散了,身上只剩下薄荷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林研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将头埋进他的颈肩,于是嗅到了那雨水的味道。 这竟然莫名给予他一种屋里在下雨的感觉。 直到林研的耐心宣布告罄后,顾成阳才缓缓松开紧拥的怀抱。 只是在对视后,林研意料地没从他脸上看到喜悦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林研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顾成阳眼神下瞥,目光停留在林研的腰间,那劲瘦白皙的腰间被宽大的布料遮挡着,下摆处一小块皮肤裸露在外,水墨色的纹身若隐若现。 顾成阳这才开口询问:“你去纹身了?” 林研同样垂下眼,掀起衣服毫不避讳地把完整的纹身露出来:“是啊,怎么了。” 侧腰本就是敏感的地方,被掌心的茧摩擦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顾成阳刚才精准的摸到了那块地方,显然是看到了他发的微博,而后他觉得对方明知故问。 顾成阳片刻不离地盯着:“为什么要发到网上?” 这个问题让林研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不同于往常的温柔与耐心在他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持续不了多久。林研一把推开了顾成阳,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语气颇有些严厉地质问他:“我想发就发了,难道我发什么东西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顾成阳从不会与林研吵架,这是林研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近乎凌厉的神态。但这种凌厉在林研的质问下持续不过几秒,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温顺和局促。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纹身很好看。”顾成阳眉眼间难以察觉的阴郁很快不见了。他拿起桌上的打包盒子拆开,递到林研面前:“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林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看去,顾成阳给他买的夜宵是在城市广场边的一家日式章鱼烧,城市广场与顾成阳打工的地方并不顺路。他坐了好几站公交车特地去买来这份章鱼烧,只是因为昨晚林研睡觉前随口提了一句想吃。 可林研此刻并不关心这个,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成阳明明好像在生闷气,却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林研向来爱憎分明,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他并没有去接顾成阳递过来的打包盒,直言不讳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没什么,”顾成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今天有点累,我先去洗个澡。” “哦。”分明把心事重重写在了脸上,却不肯承认,林研也没兴趣问下去,顾自吃起了桌上的章鱼烧。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花洒声,林研边吃边刷着手机,意外看到了微博消息栏里跳出了99+的红色气泡。 林研不由一愣,点开才发现是自己傍晚时发的那几张照片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引来了数百条的转发与评论。 他们不久前发布专辑时的热度也不过如此。 虽然照片没有露脸,但评论里的粉丝从各个角度分析得出这照片的本人不可能是顾成阳,因为顾成阳早年在网上露过脸,无论是身材还是肤色都与照片毫不相干。再根据纹身的内容很快粉丝们便得出结论,照片上的人只能是出现在荒原旅客的每一首歌里却从未露过面的制作人wildfire。 在无数的疑问中林研亲自回复了一条评论,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于是评论底下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我原先一直以为wf老师是三十多岁的宅男大叔,没想到这么年轻,皮肤这么好。” “这个腰又白又细,真的不是女孩子吗?” “真人一定更好看吧?” “好看,爱看!” 林研最初只是单纯的想分享一下纹身,没想到引来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评论。 有人在前排评论区跪求他露脸,有人求他多拍几张,还有甚者…… “斯哈斯哈……老婆的身材好辣。” “啊啊啊我的梦中情0,我爆炒!” 看到最后几个字眼林研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有病吧。 时间将近十二点,顾成阳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问林研什么时候回房间睡觉,林研说自己还要打几把游戏,让他先回去睡。 或许是这一天的确太过疲倦,顾成阳只叫林研不要玩太晚后便回了房间。 林研打开游戏界面,心思却始终在别的地方。结合顾成阳回家时的反应与评论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复,林研陡然意识这两者的关联。 他心不在焉地操控着鼠标和键盘,却因为接连的失误,没过几分钟自己的角色就死亡了很多次。直到引来了队友的开麦指责,林研才索然无味关了电脑准备回房间。 房门关得紧闭,林研没有多想便推门而入。 床板微微晃动着,发出很轻的声响。原以为顾成阳早就睡下了,但后者却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紧盯着屏幕上的内容。 下一刻林研陡然看到了某个画面,立刻关上了门。 作为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性,有这方面的需求并不奇怪。林研甚至下意识地贴心为他关上了门,想等到他完事了以后再进去。 第118章 如果是正常情况,林研或许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当他背靠着门板,回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时,难以言喻的震惊才后知后觉地传入他的神经末梢。 因为顾成阳紧盯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发在微博上的那几张照片。 当林研再一次推门而入时,顾成阳早就已经收起了手机,他看着林研走进房间,眼神里的心虚和惊慌难以掩饰。 顾成阳从回家到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无比荒谬。 林研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对着我的照片……?顾成阳,你怎么这么变态啊?” ◇ 第64章 神明馈赠 顾成阳一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模样,慌忙从床上坐起身,然而下一秒就被林研不由分说地推倒在床上。 林研也上了床,跨坐在他的腿上,毫不犹豫地解开纽扣脱下了上半身的衣服。 常年不出门的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侧腰却并没有因为缺乏锻炼而过分瘦弱,相反线条紧致流畅,那火焰形状的纹身点缀在白皙的腰间,显得尤为刺眼。 这也证实着微博上那一片夸赞声并非空穴来风。 顾成阳的神情尤为局促慌乱,林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笑。 “不是爱看么?对着照片发。情多没意思。” 顾成阳的耳后根早已因羞愧和躁动而变得火热,他深藏于心底的丑陋不堪就这样暴露在林研面前。 他的确无法忍受林研将自己放在公众平台上供所有人审视,他多希望林研像现在这样,只在他面前展露真实。他甚至想把他藏起来,不被任何人觊觎或掠夺。 可他也深知林研是一个以自由为信条的人,并非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可此刻林研却做着和往常很不一样的事,他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凑过来,白皙劲瘦的腰隔着衣服布料紧贴着顾成阳的小腹。顾成阳浑身都颤栗起来,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他过往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此刻毁于一旦,因为他面前的人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时刻都珍藏于指尖的神明,但此刻却化为了勾人心魂的恶魔,一举一动都蛊惑着人心,无时无刻都牵动着他所有的感官与行为。 后来林研凑得更近,一把抓起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发烫的脸颊。 “看着我,继续啊。” 犹如命令的话语让顾成阳没有半分拒绝的权利,他望着身前那袒露的胸膛,只好笨拙地继续。 他觉得面前的人此刻是魔鬼,是引诱他堕落的路西法,迫使他将最肮脏与卑劣的自己和盘托出,然后清醒却可耻地沉醉在其中。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前所未有地愉悦着,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灵魂与肉体间的交融,浑身上下的所有感官都像是被潮水淹没,这种感觉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过瘾。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的夜色已然陷入无尽的黑沉。在一切结束之后,顾成阳只觉得积压的疲惫此刻一下子涌上了自己的脑海。他昏沉地躺在床上,看见林研甩着酸痛的手,从床上一跃而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顾成阳却在这时毫不犹豫抓住了他的手,不想任由他离开。 林研扭过头看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随即脸上露出了安抚的神情:“不早了,赶紧睡。” 腰上黏糊糊的感觉很难受,他只想赶快去洗个澡。可想了想,林研又补充道:“那条微博我删了。你不喜欢,我下次不发了。” 难得一见的温情像是神明给予信徒的馈赠。 顾成阳前所未有地感到心安,他看着眼前的画面愈加模糊,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去。 像浮士德一样,那一夜他好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林研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无梦的觉,醒来时顾成阳已经不在床边,应该是出门工作去了。他在家里面待了一整天,直至太阳下山,顾成阳依旧没有回来。这几天他出奇的忙碌,原因在于前段时间忙于录制和修改歌曲,顾成阳从原先工作的地方辞了职,后来专辑发布后他又找了新的工作,林研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林研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很少会出门,这天夜色渐渐浓郁,林研望着窗外火红的晚霞,破天荒地有了想要出门的冲动。 这一年五六月的c城还没有正式进入夏季,傍晚的风吹过发梢带着一丝暮春的凉爽。林研把手插在兜里,穿梭在那几条熟悉的街道之间。 没过多久他便感到无趣。准备返程回家的时候,眼前的一家琴行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家琴行不知是何时开起来的,位置在街道偏僻的角落里,与整条街道的烟尘气息格格不入。 林研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它的门口。店面装修简约大气,一架黑色的钢琴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自幼与各种乐器打交道的缘故,林研隔着玻璃窗便能看出来那架钢琴价值不菲。 店内空无一人,十分冷清。这种琴行本应该坐落于高端商场,或者是更繁华的商业街,开在这破旧的老街道生意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自从来到c城后,林研再也没有摸过琴,他在门口伫立许久,看向那架钢琴时,他想起自己年幼时的课程里充斥着各种辅导课与兴趣班,他对于那些国际象棋、美术绘画或者马术通通不感兴趣,唯独在上钢琴课的时候才能专注。 第119章 林研在很小的时候就顺利通过了钢琴的考级。兴许是见他在音乐上展现的天赋,他的母亲逐渐将他往这方面培养。可当兴趣变成了压力,面对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弹奏比赛,林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钢琴产生了极大的厌恶,这种厌恶一直到他着手学习编曲后才得以缓解。 可好景不长,他学习编曲没多久后就被母亲发现,后来争吵之下母亲砸坏了他的所有乐器,包括那架昂贵的钢琴。自此以后林研再也没有碰过这个乐器。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成拳,林研闭了闭眼,准备离开时却看见有个人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那人悠悠开口:“站在门口看这么久,要不要进来试试看?” “不用了。”林研正欲往回走,却被那人拉住了手。 “我这店在这儿开了半个月了,一直没什么生意。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客人,你哪怕是不买看看也好啊。” 林研站在原地,自下而上扫视着面前的人。他约摸二十多岁,穿着考究,戴着金丝边眼镜,中分的刘海做过卷烫,看上去颇有艺术家的气息,也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林研也不知为何就被他推进了店里,被迫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圈那些琳琅满目的乐器。 年轻的琴行老板八百年才迎来一个客人,抓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关于这些乐器的知识。 最后两人走到了那架价值不菲的钢琴前。 林研并没有听进去他在讲些什么,顾自坐在了琴凳上,打开了琴盖。 带着艺术家气息的琴行老板讲起这架宝贝钢琴更是侃侃而谈,说它如何从首都运到c城,说它在整个首都也不超过十架,光是保险费就高额得吓人。 然而下一刻林研伸出双手重重地在黑白琴键上拍打下去,四组和弦震耳欲聋。 “当当当当——” 琴行老板登时被吓破了魂,前一秒还在说自己如何宝贝这架钢琴,后一秒就听见这架钢琴传来极具冲击力的声音。 “啊啊啊,轻点啊我的乖乖!” 琴行老板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琴被这样粗暴对待,但惊吓过后并没有出言阻止,因为林研已经接着弹下去了。从前四个音响起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会弹琴的,且指法很专业。弹奏的这首歌也并不陌生,是贝多芬的《命运》。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水平了得,渐入佳境时琴声却戛然而止。林研没有弹完,只弹了其中一部分,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放下琴盖准备起身,又被琴行老板拦住,问他为什么不接着弹下去,林研说:“这东西很贵,弹坏了我赔不起。” 琴行老板知道这是借口,所以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你要是能把它弹坏我当场就把它吃下去。” 林研没有理会他的挽留,告诉他自己今天只能弹到这儿,但兴许明天还会过来。 琴行老板闻言咧开嘴朝他笑,欣喜地对他说:“明天一定要来玩啊。” 那天之后林研出门的次数渐渐变多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路过这家琴行门口,然后走进去弹一会儿琴。 曾经烂熟于心的曲谱在时隔多年后依旧留有记忆,在不知不觉中,林研放下了曾经的抵触。他在这些天的弹奏中明白,他其实从未厌恶过钢琴,只是不喜欢被功利地裹挟着往前走。 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弹琴成了林研唯一的消遣。 琴行老板对于他的到来非常欢迎,因为他的弹奏,驻足于琴行门口的顾客变多了。还在开业半个月以来破天荒地卖出了第一把吉他。 那天在林研弹完一首《月光》后,琴行老板双手环胸大大咧咧地站在一旁,回想到林研这几天弹奏的曲目都是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便问他:“喜欢贝多芬?” 林研点头:“嗯。” “贝多芬的经历和他的作品都太痛苦了,而且他的曲子都好难,听到他的音乐总能让我想到小时候被钢琴老师支配的恐惧。”他倚着钢琴,流露出深深的遗憾,“可往往伟大的艺术都是源自于痛苦,这或许就是我无法像那些大师一样功成名就的原因吧,毕竟我的人生太一帆风顺了。” 从他这些天的只言片语中林研了解到他是个大学毕业不久的音乐生,家境殷实,不缺钱花 ,哪怕是在犄角旮旯里开一家注定会赔钱的琴行,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告诉林研,他这一生太过顺利,家庭关系和睦,从小父母对他宠爱有加,最大的难题是对抗漫无边际的空虚和无聊。 但林研一点儿都不羡慕他活在象牙塔般的生活,对他话语里总是不经意流露的傲慢更是不屑一顾。 “痛苦可以是艺术的灵感来源,但不是艺术的全部,痛苦只是痛苦,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林研看向他,淡淡地说,“你没办法像那些大师一样功成名就只是因为你没天赋,跟你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有关系。” “你——”琴行老板瞪大了眼,脸色变得铁青,他手指这林研在空中停顿数秒,随后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啥天赋,学音乐只是因为我文化课更差,哈哈。太对了,我欣赏你的直率哦!” 看着他听到毫不避讳的讥讽话语,居然还一副兴奋又殷切的样子,林研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后来琴行老板又抓着林研聊起了莫扎特,聊起肖邦,聊起柴可夫斯基以及很多有名的音乐家。虽说这人的水平一般,但对古典乐的了解颇深,对于不同音乐家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 第120章 林研觉得他不该在这儿开一家注定会倒闭的琴行,而适合走别的路。 后来的某一天,林研离开前对他说:“你确实没什么音乐的天赋。但我觉得你可以努努力去当个老师,然后开一个音乐鉴赏的课程。” ◇ 第65章 心事 林研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等他离开琴行后漫无目的地走过几条街,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 夜幕低垂,老旧的街道和小区仅剩几盏昏暗的灯。林研同往常一样回到出租屋,楼道很黑,走廊的灯光却是亮着的。林研踏上最后一阶楼梯之前,远远地就看见他们那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成阳这段时间忙着攒钱忙地脚不沾地,专辑制作完成以后,林研一天能与他接触的时间少之又少。 所以林研这段时间总是感到无所事事,他联想到了那位对抗空虚无聊的琴行老板,紧接着又想到自己和顾成阳在c城待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们住的这间租房一个月房租水电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每月看病的医药费是多少。只知道顾成阳总有办法攒到足够的钱,其余时间便都花在音乐创作上。 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研意识到自己不过也是活在象牙塔里的人。只是他这个塔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破旧,但却能给予他无限的自由和安全感。因为他知道顾成阳爱着他。 他站在幽暗的楼道口,看见顾成阳靠在门口抽烟。后者不像平日里那般总是挺着背,此刻看上去有些疲倦,耷拉着眼皮,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更多的时候是盯着头顶的白炽灯无神地发着呆。那身影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林研确信顾成阳此刻看不见他所在的位置,否则不会露出现在这副神情。 顾成阳一贯在他面前所展露的状态总是乐观热忱的模样,就像是勇敢沉稳,毫无心事的大型犬。他的童年和家庭不幸福,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阴沉或者尖锐地对抗社会,他创作的歌曲会折射社会现实,但鲜少会有完全消极或是黑暗的部分。 哪怕林研不是一个敏锐的人,也很难不看出来,此刻站在门口的顾成阳似乎有什么心事。 林研没有思考下去,径直走出幽暗的楼梯口,如同往常一样朝那间租房门口走去。 顾成阳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林研走过来的身影。他脸上的疲惫很快就一扫而空,还没向林研露出笑容,余光就瞄到自己手上夹着的烟。 他四处张望有些慌忙地寻找着垃圾桶,但老旧小区的走廊墙上只有小广告。 林研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傻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顾成阳没有找到可以灭烟的地方,情急之下想出的办法竟是直接用手指掐灭了烟头。 灼热的烟头在那一刻烫破了皮肤,顾成阳疼得蹙起了眉。 林研也看到了这一幕,没来得及多想,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烟头,不由分说地扔到了地上。 “你有毛病啊。”林研握着他的左手,幸好那指尖只被烫破了一小块皮,“犯什么傻,我又不是老师,用得着这么害怕么。” 顾成阳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两声:“刚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过以前在学校里抽烟,确实被教导主任抓到过好几次,条件反射了。” 林研松开了手,没再理他,伸手去按动门把手,却发现门依旧锁着。 他扭过头疑惑地看着顾成阳,后者立刻解释:“没带钥匙。” 林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钥匙孔,开门的动作干净利落,他边开门边问顾成阳:“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顾成阳说:“你的手机关机了。” 林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手机不知是何时没了电。 “哦。”林研问他,“等挺久了么?” 顾成阳摇头:“我也刚回来不久。” 两人一同进了门,林研率先走到电脑桌边上给手机充上电。 顾成阳有些局促,木讷地站在门口,等到林研扭过头来看他,他才转身关上了门。 难得的出门让林研感到些许疲惫,同时给了他创作的灵感,他一回家便迫不及待打开音乐制作软件,从素材库里找出适合的钢琴音色,将它融入到前段时间做的伴奏之中。 顾成阳不知道是何时过来的,他洗过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站在林研身后待了片刻后,才轻手轻脚地搬了椅子,坐到了他的边上。 林研感受到他身上的水汽,按下了键盘的暂停键,顺势摘下耳机看向他。 顾成阳指了指屏幕,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前几天做了一半做不下去的歌,今天突然有灵感了。” “能不能给我听听?” “等做完再说。”林研丢下这句话后就戴上耳机,接着操作着屏幕里的音轨。 顾成阳不知所措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再出声打扰他。 时间悄然来到深夜,屋子里只剩下林研操纵鼠标与键盘的声音。 顾成阳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林研分神之际瞟了他一眼,让他困了就去睡觉。 顾成阳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固执地要陪伴在他身边。 林研无可奈何,他发现顾成阳最近变得有些沉默,也有些缠人。林研能看出来,这段时间以来顾成阳似乎有什么心事,其实在那天的晚上之后,林研心头一直有这个困惑,但始终不知道要如何向顾成阳询问。想着想着却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