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摄政王》 第1章 [gl百合] 《女摄政王作者:四月西瓜【完结】 简介 文案:她是大齐王朝的当朝第一权臣,人称玉面阎王的平南王,司徒云昭。 她是大齐皇帝的掌上明珠,也是美貌名扬天下的金枝玉叶,长公主司徒清潇。 她和她有着同一个姓氏,没有血缘关系,只有血海深仇。 一个清冷端庄,超脱世俗之外,一个明艳张扬,凌驾皇权之上,每一次相见都是刀光剑影的碰撞。 手握天下权柄,拥千军万马的平南王司徒云昭一心只想抢夺皇位,改弦更张,完成千秋大业。 可是后来,她压着面色潮红的长公主,吻得温柔如水,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轻言,“潇儿,我扶持你做皇帝好不好?” 腹黑深情美艳摄政王x清冷端庄高傲长公主 阅读指南: 1.完全架空,女子可称王拜相,女主之一是女摄政王,不女扮男装。 2.恋爱文,宫廷权谋为辅助。拒绝扯皮,拒绝学者考据。 3.欢迎所有读者小可爱,不喜欢请直接叉。 古代长篇,新文开坑,欢迎多多留言收藏,感谢!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虐文 天之骄子 正剧 主角: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 配角:万俟舞 孟子衡 望月砂 一句话简介:摄政王与长公主的故事 立意:爱情和亲情,在生活和前进中不断成长,学会好好生活,懂得珍惜眼前人。 第1章 平南王 临安十一年冬,已近年底,奢华雄伟的齐国皇宫红墙琉璃瓦覆盖上了一层银白,更显冷清肃穆。 永阳宫。 “启秉陛下,元丞相到了。” “快,宣他进来。” 年近花甲的大齐皇帝司徒文泰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政务缠身不得休憩,终是在今年冬日倒下了,缠绵病榻了多日。 待元丞相进来,司徒文泰挣扎着自龙榻上爬起来。“陛下,陛下。"元丞相赶忙扶住皇帝靠在龙榻上,古稀之年的当朝左相元仲,是为两朝元老,皇帝幼年的师傅,于公于私,皆是现下皇帝为数不多可信之人了。 皇帝屏退了左右,瞧了瞧四下里,“元相,咳咳,朕,朕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相求,长话短说,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太子且年少,朕实在放心不下,还望丞相日后对太子多加照拂。” 皇帝之意显而易见,是需要他帮衬着太子,元仲自然知晓皇帝如此急切的缘由,却颇有些为难。 大齐几十年来民风开放,王侯世家,男子女子皆可承袭爵位,平常女子,亦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秋季科举时,元仲的长孙女高中探花,外派学习,一年后若表现尚佳便可顺利入朝为官,元仲已老,身居一朝丞相几十年,早已没有过多的愿望,只盼子孙平安繁荣,元仲的儿女们各自为官,孙女也有了着落,他也无有太多担忧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中形式不明,若是轻易站队,少不得日后卷入党派之争中,自己亦难以脱身。聪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元仲人老成精,又岂会不懂?他只盼新帝即位后,能上书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只是眼下,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想来,也是朕的错,若是朕当日立了温宁为太女,便不会如此了。” 皇帝有九子六女,其中唯有三公主温宁与十七岁的太子是正宫皇后嫡出,虽皇后早亡,但温宁公主聪慧过人,是同辈乃至司徒皇族后裔中最为出色的一个,皇帝宠爱至极,大齐百年来女子封王做官已是常事,前朝亦有立女子为储君之事,但司徒氏向来香火旺盛,子孙众多,本朝并未有此先例,皇帝优柔寡断,始终无法决心立女储,且温宁公主端正持重,不喜好争权夺势,尽管各皇子皆为平庸之辈,但皇帝还是将名正言顺的嫡子立为了太子。 “丞相,想来,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你做朕的师傅,朕最崇敬的人便是丞相,如今眨眼之间,朕竟已如此……咳…...” 皇帝言辞恳切,元仲有些心软,他扶着皇帝,给他顺气,“陛下常年为国操劳,劳心劳力,日日不曾懈怠,实是万民之福,陛下只消修养得当,便可痊愈的。” 司徒文泰身为帝王,资质平庸,多疑少决,对穷兵黩武的外敌懦弱不决,以和亲换取和平,对忠心辅佐的内臣却多疑善杀,尽管他自认不曾懈怠朝政,然而却什么都不能妥善解决。元仲身为他的师傅,自幼教导他,又辅政二十余年,心里自然清楚,这也是元仲不愿接下此事的重要缘由。以他的资质,是决然无法扭转如今的局面的。 可皇帝言辞恳切,元仲不由得有些动摇。 “朕知这朝堂形势不好,于丞相来说,亦是为难,你与朕一般,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司徒氏的天下,是朕,绝不能叫,叫人窃取了去,丞相,看在你辅佐朕将近三十年的份上——” “陛下。” 一道冷冽的女声打断了皇帝的话。 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最多不过二十二、三的花信之年,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女子长身玉立,身披黑色狐裘,上面还落着星星点点的飘雪,陡然从外室进来,带来一丝寒意。女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一张脸如玉般白皙无暇,俊美又明艳。她眉如墨画,尤其一双桃花眼生的最为特别,似是温柔多情,细看去,面上又无一丝表情,叫人捉摸不清。 第2章 女子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身后的侍卫接下,捧在手上,女子露出身上的暗绯色朝服,腰间系着金带,中间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一眼望去便知价值连城,朝服上绣着仙鹤,是大齐品级最高的臣子的象征。 女子与男子的朝服花式并无太多差异,只在细节及剪裁上略有不同,男子朝服大多宽大,女子朝服则更为瘦削合身,看起来也更为明亮俏丽一些,仙鹤栩栩如生,穿在女子身上,更显其人的仙人之姿。 女子甩了甩朝服的袍袖,径直坐在了龙榻对面的太师椅上。 元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拜,“参,参见平南王。” 原来,来人便是当朝平南王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起来吧。” “丞相在与陛下聊些什么?” 元仲不敢抬头,“下官有些心忧陛下病情,特来探望。” 她靠着太师椅,神色淡然,“嗯,对了,元小姐高中探花,本王还未向元相道喜。” 悄悄抬眼,见司徒云昭面色无异,元仲松了一口气,“多谢平南王,劳烦平南王惦记了。” 司徒云昭一双桃花眼突然看了过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听说元小姐外派至安东郡,不日便要出发了?此去路途遥远,艰难险阻,还望元相嘱咐元小姐,一路上多加小心。” 司徒云昭虽然语气平淡,表情淡然,但一字一句,其中的意味却并不友善。 饶是元仲再怕,当家人的安危受到威胁时,语气都不由得急切,“平南王,你,你这是何意?” 司徒云昭站起身,负手踱步到元仲面前,目露寒光,“本王说话从来不喜欢转弯抹角,叫人费尽心思去猜t,本王的意思,便是你能想到的那个意思。” 司徒云昭靠近时,元仲抬头看向她,朝野上下曾盛传的玉面阎罗这四个字陡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杀伐决断只在一瞬间的平南王,待回过神早已惊出了冷汗,身形也有些颤抖。 转眼间司徒云昭眼眸如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还上前虚扶了元仲一把,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境一般,“好了,本王与你调笑几句,何至于如此紧张?” 皇帝始终躺在龙榻上,看着一切,不发一语,司徒云昭也不甚在意,只在嘴上说着,亦不去看龙榻一眼。 “陛下今日可好些了?臣是来给陛下送奏疏的,这几日政务堆积了不少,臣大抵都替陛下略略看过了,不过,有些重要的紧急军务,还请陛下尽快妥善处理。” “山瑾。” 自方才便站在内室前的一男一女两个侍卫,男子名山瑾,女子名茯苓,二人皆是司徒云昭的贴身护卫,茯苓手里捧着司徒云昭的狐裘披风,山瑾听言上前,捧着手里的一沓奏折,由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路公公亲自接过奏折,皇帝缠绵病榻一月有余,特召平南王监国,奏疏皆由平南王批阅,如此,皇帝月余不朝,朝中却毫无乱象,井然有序,平南王每隔三日便会来一次,将部分奏折送上。 将奏折送上之后,茯苓已将手里的狐裘披风妥当地系在司徒云昭身上了,狐裘上的零星飘雪已融,化作了点点水意。 “我们走。” 来去匆匆。 “咳咳——” 皇帝拿着帕子捂住口,伏在龙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元丞相忙扶住他,“陛下,陛下——” 帕子拿开,上面有隐约的血迹。 元仲当即变了脸色,“快,快宣御医!” 几个御医在此会诊片刻,太子和几个仍在宫中的小皇子小公主也闻讯赶来,几人围在龙榻前,有几个年纪小的公主还擦了擦泪。 元丞相和太子急急围着御医,张寅年逾四十,身为御医院院判,学医三十年,十几岁进了宫,为御医二十余载,医术超群,是御医院品阶最高的御医,也是御医院统领。 “张御医,父皇情况如何?”太子司徒清洛是个年十七岁的翩翩少年。 张寅恭恭敬敬,“回丞相,回太子,陛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只待下官等开几副药出来,一日三次按时给陛下服下,慢慢调养,便可见效。” 平南王府。 黄昏。 书房内生着暖炉,暖烟袅袅,红日的光透过窗,司徒云昭方沐浴过,着了一件单薄的月牙白袍服,青丝只用白丝带束着,不像白日里气势逼人,越发清俊秀美,仿佛只是平常富贵人家的娇贵小姐一般,她负手而立檀木雕刻的窗前,望着窗外景色。 平南王府几经翻修扩大,红墙黛瓦,白玉铺造的桥面,从城外山中直接引进华清池的温泉,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哪怕在如此寒冷的冬季依旧,耗费巨大的亭台楼阁,其奢华程度也不亚于皇宫几分,斜阳打在雪上,像铺着一层薄薄的银橘色,景色格外别致。 纵使如此,心里的空缺也总是填不满。 司徒云昭的水眸中盛着点点忧愁,缓缓闭上眼,片刻,再睁开眼睛,已恢复了平日镇定自若的神态。 “茯苓,宫里有消息么?” 书房内的地板上铺着深色地毯,所有器具皆由檀木制成,室内也隐约飘着檀木香,司徒云昭坐到桌前,执笔手抄佛经,背后整面的檀木书架上是价值不菲的藏书,有不少全天下只此一本。 “回主上,主上离开之后,皇帝便吐了血,宫里起了一阵乱,御医诊治了半个时辰,元仲守了一会便出宫去了,二人皆没敢再言语什么。” 第3章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司徒文泰真是胆大妄为了,本王好心多与他两天活路,他非但不知感谢本王,还拉拢元仲对付本王。” “主上,要不要...”茯苓手作比划,司徒云昭不消抬头便知其意。 司徒云昭面无表情,“你们作好万全的准备吧,以备不时之需。” “是。” 茯苓道:“皇帝狗急跳墙,走投无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元仲年老体衰,一个文臣,无兵无权,主上不消动手便能如踩死蚂蚁一般踩死他,主上何须亲自进宫一趟?” “本王是想给他们提个醒儿。” 司徒云昭依旧持笔端坐看着佛经,一瞬不瞬。 “叫路公公告诉他,赶快把奏折批了,虽不是什么军务机密,也耽搁不得,本王给了他机会,若是明日奏折没出现在本王桌上,他就以后再也别想见到奏折的影子。” “是,主上。” 片刻后,一道清浅的敲门声传来:“阿秭。” “进来吧。” 茯苓开了门,将门外的人放进来,自己退了出去。 司徒云昭终于放下手里的墨笔,看着面前大小不一的三个人翘起了嘴角。 “晚儿,让阿秭瞧瞧,长高了么?” 司徒家老四司徒云晚,年方五岁,水灵灵的大眼眸镶嵌在鹅蛋脸上,小姑娘煞是讨人喜爱。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桃花眼里染上了点点笑意,将司徒云晚抱起来放到腿上。 “阿秭。” 司徒家老二司徒云暻已年十九,高大英俊,前年高中武状元,不愿入朝为官,只愿投身军营,如今已是军中副将。 司徒家老三司徒云晴年十七,也出落的亭亭玉立。 “坐吧。” 长秭如母,司徒家三个弟妹对司徒云昭又敬又爱,司徒云昭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们,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暻儿,军中可还好?” “阿秭挂念了,一切都好。” “还是不愿入朝为官么?” “我...不能看到老皇帝那张脸,司徒氏那一族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见到!” 司徒云暻握了握拳,又松开,偏过头去,紧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起。 “暻儿。”司徒云昭略显严肃,声音温和,“记得我的话,在外喜怒不可行于色,心里所想,不能现出来。” “是,阿秭,好男儿志在沙场,弟弟只愿为兵为将,助阿秭完成大业。” 司徒云昭虽姓司徒,却非司徒氏皇族宗室后代,皇帝子女众多,司徒云昭要做皇帝,到底是改弦更张的事情,况且本朝虽民风开放,百年来女子承爵封王,走入仕途做官已是常事,但司徒氏一族向来香火旺盛,还未有过女子做储君登位的事,司徒云昭已把控朝政两年有余,这天下是司徒云昭的囊中之物,从来无人怀疑,但要完成大业,大抵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司徒云暻想着,只要自己手中有兵,便能帮上阿秭一些。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又重新染上笑意,“这皇位迟早是我的,你不消担心,潜心习武练兵就是。” “弟弟谨遵教诲,等有一日阿秭荣登大宝,弟弟便愿入朝为官,辅佐阿秭。” “嗯。”司徒云昭依旧笑着,“晴儿,近日家中可好?这一月来政务繁忙,我抽不开身,家里家外,有劳晴儿了。” 事实上,近些年来,司徒云昭始终忙碌至此,王府内外,生意往来,府内杂务,皆由司徒云晴操持。 司徒云晴语气轻柔,“阿秭放心,一切都好。” “你们两个啊,就会告诉阿秭一切都好。” 放在平常人家,正是围绕父母膝下受宠爱的时候,他们却如此懂事,偏生让司徒云昭心里更为难过。 “阿秭,将近年关了,再过七日,就是父王母妃的祭日了,今年...” 司徒云晴虽主持家中庶务,但长秭在时,还是习惯性地问过她的意思。 司徒云昭叹了口气,“一切照旧来吧。” 说及此,几人情绪都低落不止,司徒云暻司徒云晴的眼眶有些泛红,司徒云昭远远望着窗外红日,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是察觉到这样的氛围,连一向不安分的司徒云晚也安静下来,闷闷地窝在司徒云昭怀里。 第2章 噩梦 “昭儿,你看,父王给你做的纸鸢,可还喜欢?” “你想带女儿放纸鸢,也不急在这几日,瞧你这两夜眼睛都熬红了。” 女子嗔道,语气里却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幸福。 高大挺拔的男子笑着,“烟儿,我想早些带你们来玩嘛,瞧瞧,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父王。” 八岁的司徒云昭穿着鹅黄的裙装,白白嫩嫩,无忧无虑,声音中带着童稚。 “喜欢就好,昭儿,父王带你去放纸鸢。” 面前的男子笑得温润,牵着司徒云昭,来到一处风景秀丽的草原上,手里拿着风筝,一边跑一边笑,“烟儿,快跟上。” 身后的女子是司徒云昭的母妃,笑看着这父女俩,眼中盛满了温柔。 “昭儿瞧,父王教你。” 小云昭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纸鸢,自己尝试,按照父王教的步骤,纸鸢越飞越高,最终卡在了一棵低矮的小树上。 “父王,父王,你快来t看。” 小云昭叫着,向后看去,身后却已空无一人,小云昭急道,“父王!父王!!” 第4章 如何找都找不到,转眼间就看到父王身着白衣,灰头土脸,躺在悬崖绝壁上,已经没了气。任小云昭如何拼命叫着,都没有半点反应。 小云昭满脸泪水,“母妃!母妃!!父王他怎么了!” 转眼间,小云昭只见,母妃也躺在了父王身边,与父王一般,紧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没有了呼吸。 “母妃!” 司徒云昭陡然自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心口传来的剧烈绞痛证实着已经醒来。司徒云昭紧紧捂住心口,缺氧般猛烈地呼吸起来。 “主上!” 听到室内细微的声音传来,门口彻夜守候的女侍冲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倒水,拿出小小的青花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看着司徒云昭将手里的药丸服下,这样的夜,不知已过了多少个了。 心口的绞痛缓解了一些,司徒云昭放松了些,渐渐调整着呼吸,头上仍旧冷汗涔涔。 “主上又做噩梦了。”女侍拿出帕子,为司徒云昭轻拭着头上的冷汗。 “出去吧。” “是,主上。” 黑夜包裹着整个屋子,司徒云昭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圆桌前,点燃烛灯。 只一盏烛灯,在宽大华丽的内室里,只能照亮一方小小的桌面,司徒云昭坐在桌前,掌根撑着头。 司徒云昭的先祖本姓秦,与如今的皇室司徒氏先祖皇帝出身不同的名门望族。 两百年前天下三分,战祸连年,二人不满前朝暴虐统治,揭竿而起,天下名将纷纷响应,三十年逐鹿中原,二人率军一统天下,称天下之主,建立了大齐王朝。 后商议之下尊司徒氏为帝,实际二人共掌天下。二人情谊无比深切,英雄相惜,司徒先祖亲封秦兄为秦王,世袭罔替,令世代后人尊爱秦兄一族,并赐国姓,同姓司徒,以示两族永世亲厚无间。 然而两百年过去,秦王一族分支众多,早已式微,后代依旧封王封侯,大多只做个闲散宗亲,司徒云昭的父王名司徒益,便是秦王一族后代中的一支,平南郡王。司徒益自小聪慧善良,格外出众。一次偶然进宫,颇合先帝眼缘,便让他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司徒文泰作伴读,一同在宫中读书,司徒益与司徒文泰年纪相当,颇为投机,二人虽只是宗室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先皇宾天之后,年近三十的司徒文泰继承大统,司徒益也承袭了平南郡王位。彼时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万俟氏自立北国,虽占地狭小,但其族人善骑射打仗,穷兵黩武,屡次三番骚扰大齐边境,大齐司徒氏一拥天下两百余年,与民休养生息,无仗可打,练兵便有些松散。 北国异军突起,朝中将领不多,司徒文泰只能两次用郡主和亲换来边境安稳一时。司徒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以此日日练兵,多次请兵出战,终得同意,后司徒益屡立战功,最后一战,打得北国十年内都未敢再南下。 司徒益战功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司徒文泰心中大喜,大加封赏,破例将平南郡王提封为平南王,世袭罔替,与亲王同等。两年后,奸臣当道,企图夺权,司徒文泰求助司徒益,司徒益联合陆太傅,一同铲除了奸臣。 不少忠臣与司徒益尽心竭力二十余载,保得司徒文泰皇位固若金汤。高官厚禄加身,司徒益也一时风头无两,而他本人却不曾在乎,其他王侯将相三妻四妾,他与妻子柳思烟两心相守,一心习武,两袖清风,灾荒时开仓放粮,赏赐的金银财宝大多都拿去行善事。一时间,朝野内外无人不称颂平南王。 或许就是如此,平南王的清廉正直,能文能武,衬得皇帝越发平庸,正值壮年的皇帝对司徒益的不满与日俱增,司徒益只得一避再避,步步退让,然而,还是免不了一场灾祸。 五年前的一个冬日,司徒文泰安了一个冲撞圣驾的罪名,将司徒益下狱,朝中不少文臣武将皆来为此求情,或许这反而坚定了皇帝要铲除他之心,皇帝将人全部挡了回去,对外宣称仍在调查。 十几天后,临安六年的新岁前三天,司徒益于狱中自缢身亡。 当日晚,柳思烟随夫而去,同样于家中自缢死亡。 一日之间,平南王府失父又失母,只留下四个孩子,那一年,司徒云昭十七岁,司徒云暻十四岁,司徒云晴十二岁,司徒云晚还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头一日,司徒益和柳思烟的灵柩就停在院里,雪中,当夜,司徒云昭就在这雪夜里跪了整夜,直到双腿麻木肿痛,直到眼泪都流尽了。 平南王是否是自缢身亡,人人心中都有杆秤,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哀叹平南王和王妃的逝去,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在灵前虔心上柱香,对司徒家余下的四个孩子多加照拂一点,古来皇帝皆多疑,功高盖主的下场多半如此。 司徒益人已死,其他的便不再重要了,毫无实质的空头罪名更不知如何定罪,权臣已除,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如此,司徒文泰并未对司徒益定罪,更未削爵贬官,反而下令厚葬,维持平南王府昔日的荣光。 而日子,也总是要过下去,如此,十七岁的司徒云昭身为世女,承袭了平南王位,扛起了整个平南王府的责任。十四岁的司徒云暻开始精修武艺,继承父王衣钵,十二岁的司徒云晴便要学着打理家中庶务。尚在襁褓的司徒云晚,连父王母后的样子都不知便失去了父母,只得在姐姐兄长们的呵护下长大。 第5章 起初两年,司徒云昭时常随军出征,武艺精进,也因着先平南王司徒益的好名声,在军中攒下了不少人脉威望。司徒益温润耿直,忠君正直,司徒云昭与其父不同,她渴望权力,机敏过人,善于交际迂回,玩弄权术天赋异禀。回朝之后,渐渐稳坐平南王之位。 而那时,本就平庸的司徒文泰已年近半百,逐渐老去,皇子们多已成人,见皇后早逝,嫡出的太子年幼软弱,争权夺势越发激烈,司徒文泰被夺嫡之争缠得力不从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时,司徒云昭早已根基稳固。 与此同时,北国见有机可乘,再次南下骚扰边境,司徒文泰躺在先平南王司徒益的战果上高枕无忧几年,不知如何是好,因畏惧北国穷兵黩武,企图再次以和亲解决,却被司徒云昭拦下了,司徒云昭态度强硬,退让与和亲绝无可能。最后,由定远将军带领,齐军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其势不弱,虽不及司徒益在时,终还是得胜回朝,司徒云昭趁势夺下半块虎符,另外半块虎符由在外出征的将领所持,司徒云昭握着几乎整个都城的兵卫,并不断收拢散兵,手中军队一日比一日壮大,自此一家独大。 皇帝善于用人,亦善疑人,近两年,皇帝身子愈来愈差,当年辅佐皇帝的老臣们被皇帝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贬黜的贬黜,剩余皇帝最为信任的老臣们,亦渐渐老去,而司徒云昭如初升的太阳一般蓬勃,如日中天,是当之无愧的权力中心,将朝廷权势牢牢把控在手里,近两年,她心思越发深沉,行事也越发放肆。 司徒云昭熄灭了烛盏,在黑暗里走到窗边,借着月色望着窗外的院落,每当如此,都会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跪在灵柩前流泪,双腿由肿痛到麻木不觉,却半分都不及失父失母的锥心之痛。 那时的平南王府,虽算是宏大,却并不奢华,一家六口生活在其中,更像是充满烟火气的平凡富贵人家,司徒益柳思烟去后,也并未留下多少财产,几年来,司徒云昭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如鱼得水,在司徒云晴的操持下,司徒家的商业亦是繁荣兴旺,金银财宝如流水,司徒云昭多次翻修王府,王府越发奢靡,却无论如何也填不满心中的空缺,无论院落此时已如何奢华,在看着那里时,这个院落还是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回到那个雪夜。 每到新岁,灯火万家,处处阖家欢乐,爆竹声彻夜不绝于耳,宫中大摆宴席,君王与民同乐,看着皇帝与那些公主皇子王公大臣觥筹交错之时,恨意都不停地在心里蔓延滋长,而每年此时平南王府皆是一片寂静,四个人都是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度过的,一边为父王母妃祭日守孝,一边如此,方能过一个一家人圆满的新岁。 父王母妃去后两年里,于噩梦中惊醒已是常事,梦中不外乎都是小时候的自己,转眼间,就只见父王母妃的尸体,直至近两年才好些,但将至祭日时,仍会噩梦缠身,心口绞痛。 她明明可以一早收网,改弦更张。可是t这大齐皇宫之中,还是有个让她惦念的人。 笠日。 乾阳殿。 庞大肃穆的乾阳正殿,是皇帝和大臣上朝的地方,下首的群臣身着朝服,手持玉笏,分为文臣武将,各站两列,朝服颜色图案按品阶,从深绯色至深紫色,玄色,蓝色,从鹤绣蟒绣至虎绣。左列的文臣之首是太子,各王中无战功的,太傅及左相右相,右列的武将是各位有战功在身的将军和王,太尉,依次往后。 大殿四角巨大的立柱雕龙,往上十八个白玉阶,是个平台,再往上三个金阶,便是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龙座,龙椅宽大奢华,纯金制成,雕着九龙,栩栩如生,连两旁的扶手上都镶嵌着夜明珠。 不过,龙椅已空闲一月有余。 司徒云昭如那日一般身着深绯色的绣鹤朝服,站在玉阶与金阶的平台之间主持朝会,只要往上三步,便是那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朝会已过去一个时辰,大多事宜已处理完毕。 “本王今日有些不适,各位大人,还有事么?无事便退朝吧。” 司徒云昭站在高阶上,侧对着群臣,一手叉着腰,一手掐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微微扬起脸,面色有些苍白,却不减清俊,更显得几分娇弱之美。 第3章 相遇 “平南王身子不适?平南王还请保重玉体,朝中一切都要仰仗平南王殿下。”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随后便有不少大臣亦出来应和关怀。 “好了,本王没事,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有劳各位大人挂心。” 司徒云昭向来善交际迂回,即便心里不是这么想,言语之间也总能说得圆满。 话总没错,其实这两年来,皇帝虽不至于昏聩无能,但也是平庸无为,自始至终,都是平南王在后一力支撑,如今皇帝不朝一月余,朝中若是无平南王,怕是早些便要乱了起来,而如今却井井有条,甚至比皇帝亲自打理朝政时更为妥当。 “平南王好生保重身子,若是平南王倒下了,这朝会可要由太子主持了。” 开口的是赵王司徒清源,皇帝的长子,已年近三十,亦玉树临风,有着司徒皇族的风姿。诸王明争暗斗已持续多年,诸王中唯有赵王与二皇子景王有战功在身。赵王行事鲁莽,其母妃出身低微,舅家亦无人可帮衬,赵王始终妒忌太子含着金汤匙出世,皇后出身名门,太子年纪小小便稳坐储君之位,赵王不久前自军中归来,看到皇帝病倒,心里的不满又与日俱增了起来。 第6章 虽是因为妒忌太子所致,但也不难听出话中对平南王的冲撞之意,平南王可不是那种你刺她一句,她还你一句便罢了的性格,谁不了解平南王的咄咄逼人,群臣心里皆打了打鼓。 太子司徒清洛皱起眉头,不发一语。 “赵王,你可曾听过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本王相信,太子若要主持朝会,必然有陛下的风采,想必一定比本王强一些。” 一句话,把皇帝,赵王,太子全讽刺了进去。却又不能对号入座,乍听起来却叫人不知褒贬,赵王登时灰头土脸,不再言语。 司徒云昭笑着,桃花眼又上扬了起来,朱唇皓齿,日月顿时失色,阶下朝中有几个年轻后生甚至看呆了起来。 她的容貌向来不亚于她的权势。 “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恭敬道:“平南王多谋善断,我年纪尚小,还需多与平南王学习。” “若是嫡子不能,那便长子为先了,赵王?你莫不是想替本王主持朝会吧?” 司徒云昭似乎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赵王,来,站到本王这里来。” 司徒云昭负着手,宽大的袍袖垂着,面对着赵王,站在白玉石阶之上。 纵使赵王胆大鲁莽至此,也不敢上前一步。 “来啊,司徒清源,这点胆量都没有,跟本王谈什么朝会?本王听说你在军中自称遇敌杀敌遇佛杀佛,怎么?如今见了本王,胆子都吓破了?” “也是,年近而立之年了,身上有着两个战功,便不知东西南北了,还不及本王十九岁时呢。” 咄咄逼人,明晃晃地讽刺挖苦,司徒云昭笑着,笑声中有几分邪气。有不少大臣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笑声仿佛要刺破赵王的耳膜,令他忍无可忍。 催促嘲笑之下,赵王终于走上了玉阶,每走一步便腿软一分,直到站到了司徒云昭的平台之上,依旧不敢离她太近。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轻声问,“看看下面,高么?” 赵王看着下面的群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还想再往上么?” 司徒云昭转过身来面对赵王,挑眉示意了一下金阶之上的龙椅。 “不,不。”阶下顿时安静了起来,赵王更是骇破了胆子,连退几步,连司徒云昭都从未踏足那里,他又如何敢? 司徒云昭面对着他,盯着他,“本王叫你到这里来,你就能到这里来。你若想上去,本王朝上面推你一把,你便能上去,本王若朝下推你一把,你便只能下去。” 声音不大不小,不仅赵王,整座宫殿的人都能听到。 司徒云昭始终负着手,转过了身,金线刺绣的黑靴踩着白玉阶,缓缓走了下来,“还有你们,太子,各位王爷,本王就站在那个位置,不上也不下,你们谁想上去,势必要经过本王,本王让你们上,你们就能上,本王让你们下,你们也不会在上面多待一刻。你们可明白?” 诸王群臣皆低着头,无人敢出声。言语之间,司徒云昭又走回了平台上。 “下去吧。” 赵王又灰头土脸地走回了武将列。 司徒云昭翘了翘唇角,淡声道,“还有,本王临近年关,有些心神不宁,睡不好,赵王不必担心本王,本王才二十二岁,倒也不至病倒在榻上爬不起来。” 这话并非暗讽,已是明刺病倒在龙榻上起不来的皇帝了。 赵王把脸低得更低了些,满朝文武皆无人敢吱声。 下朝之后,小雪仍旧飘着,司徒云昭乘上玉辇离开。 一个与赵王亲近的大臣见玉辇走远,忍不住道,“咄咄逼人!实在是咄咄逼人!一介臣子至此,简直荒唐!” 另一个大臣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么?!这满皇宫四处是平南王的眼线!” 司徒云昭的玉辇宽大舒适,弹墨的软垫,帷帐都由江南特供的蜀锦制成,由八匹赤色的汗血宝马并列拉着,华贵异常。四个侍卫跟着左右,自乾阳正殿乘至宫门,约有二十余里,玉辇行的慢,司徒云昭手中拿着一卷书,始终在看。 司徒云昭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本王不是始终如此咄咄逼人么?莫不是第一天认识本王?” 司徒云昭高鼻薄唇,长相俊美万分,然而最特别的却是生了一双桃花眼,瞳仁黑白分明,眼尾周围带着浅浅红晕,眼眸含着水光,一双情眼,温柔多情,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给她添了不少女儿家的娇艳之气,不知有多少男子女子沦陷在此。了解些她的人都知晓,每当愉悦之时,她的眼尾会微微扬起。 她的女侍半夏往上瞧了瞧。嗯,果然,桃花眼又扬了起来呢。 便在玉辇下克制不住地轻笑了一声。 司徒云昭一字一句,语气轻飘,“还笑本王,本王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他们都不懂本王。” 太让本王失望了! 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还夹杂着几分失落?若不是太过了解主上爱开玩笑的性子,怕是险些都要信了呢。 半夏有笑的更大声的趋势,连另一旁的山瑾都有些憋不住了。 半夏想着,主上平日里爱笑,一双笑眼,笑起来的模样,倒也颇有几分俏皮。不过,谁人不知她心术深沉,朝堂上官场上面对着皇帝皇亲贵胄及大臣,也几乎从未有过怒气和冷峻,多是淡然处之,有时也笑,不过其他人恐怕都觉得她笑着亦是笑里藏刀,如何看与“平易近人”四个字都相去甚远。 第7章 司徒云昭收了玩笑的模样,神色淡淡的,轻翻过一页书,“老东西,给他点教训。再有下次,把他的舌头给本王割了。” “是,主上。” 茯苓山瑾忙敛了神色应道,司徒云昭身边有无数护卫,自然都清楚司徒云昭每句话皆是命令。 临近宫门,要经过一条狭窄的长巷,左右皆是砖红高墙,行及至一半,玉辇突然停了下来。 约莫是对面亦来了车辇,在宫中能走的除了司徒云昭的玉辇便只有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的皇辇了。 车夫叫道:“对面何人不识平南王玉辇,还不速速让路?” 司徒云昭靠在玉辇里,眼皮都不抬一下。平南王一贯横行霸道,便是对面是皇帝的车辇,也必定要让平南王的玉辇先过。 半晌,对面毫无动静,司徒云昭这才抬了抬眼,却不由得轻颤一下t。对面的皇辇由八匹全身无一丝杂毛的白马拉着,车辇上雕着金凤,纱白色的雪纺帷帘半遮着。 不消拉开帷帘,司徒云昭也知后面坐着的是怎样一副花容月貌。 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上,神情变的肃然。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用力,连指尖都泛了白。 皇辇里两旁的侍女打起帷帘,露出了里面人的面庞来。 里面的女子头上梳着繁复的宫廷发髻,插着一支精秀的玉簪。一身白衣,披着纯白的狐裘披风,白皙胜雪的面庞,眉目清冷,端庄矜贵。当真是明珠生辉,国色天香。 不愧是大齐第一绝色,皇帝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三公主,司徒清潇。 司徒云昭在淡然与笑意间,将大齐牢牢把控在手中,也将司徒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除了,除了眼前的人。 现下司徒云昭连平日含水的桃花眼中都再无往常的一丝笑意,眼眸深邃。 早已无有方才大殿上的模样,反而似乎有一丝,伤感? 司徒云昭一向自诩大齐早已无人能与自己抗衡,除却眼前之人。 “平南王安好。” 声音悦耳,却又清冷万分。 司徒清潇包裹在一身白之中,白皙到几近融进飘雪里,满地的积雪,映着雪色,灿然生光。 司徒清潇是金枝玉叶,亦是最有皇家风姿的皇室成员。 她端正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清冷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雅致冷艳,如高山顶尖上绽放的雪莲一般,冰清玉洁,无论何人何事都不能令她皱一下眉头,更不会令她有一丝欢喜、忧愁,真真正正是华贵的一国公主。 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之中,勉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温宁公主。” “本王方才下了早朝,替你父皇主持朝会极为辛苦,需要早些回府休憩,还请温宁公主先让一让。” “听说昨日平南王离开之后,父皇吐了血,本宫煞是忧心父皇,要进宫探望,还请平南王先让一让。” 司徒清潇亦是不遑多让。 司徒云昭扣着玉色扶手的手紧了又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片刻之后。 “让她们先过。”司徒云昭声音冷硬。 司徒清潇微微一笑,端庄持重,“多谢平南王。” 大约是做了权臣之后,面对她,做出的不知第多少个让步。 第4章 温宁公主 温宁公主府。 太子及年幼的皇子公主皆住在宫中,诸王公主成年后,便赐王府或公主府独自居住。皇帝一向较为宠爱温宁公主,公主府皆按王府建制,花园马场,寝宫配殿,上下几十间,又赏赐无数奇珍异宝,更比诸王王府奢华。 入夜。 司徒清潇沐浴之后,一袭白衣,散着头发,不着钗环,也不束发带,清丽脱俗,靠在窗前,手持一只琉璃盏,望着月色,有些出神。 自己八岁那年,司徒云昭六岁。在新岁宴上,第一次见到了她。 本朝传统,每年除夕新岁夜,皇帝都会在皇宫举行新岁宴,皇室宗亲,王公大臣,皆可携家人参加。 那时平南郡王身有战功,但还未封王拜相,只是皇室宗亲,司徒氏向来宗亲众多,平南郡王便坐得远一些,司徒云昭是平南郡王府的小世女,她第一次跟着平南郡王进宫,参加春日宴,自己坐在大殿高高上首的母后身旁,远远的便能看见她。 小小的她穿着浅粉色的裙装,粉雕玉琢的脸庞,怯生生的跟在平南郡王身边,像个粉嫩的小团子。埋头吃饭之时,咀嚼食物起来脸颊鼓鼓囊囊的,如同一只觅食的小仓鼠一般。 新岁宴散的晚,贪玩些的孩童们多半坐不住了,便放他们出去玩耍,自己得以近看她了。 卷翘的睫毛,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不断眨动,眼尾上扬。 “潇儿姐姐。” 她竟识得自己么?自己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而她笑得眼眸弯弯,如月牙儿一般。 往后每年,她都在新岁宴这日跟着平南郡王进宫来,一年只此一次。 后来平南郡王封了平南王,从远远的皇室宗亲,变作了下首首位。 每年那声,“潇儿姐姐。”却从未变过。 然而转眼之间,天翻地覆。 十七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参加过新岁宴了。 再见她时,粉红色的裙装已经变作了深绯色的朝服衮袍。 自己知晓缘由,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第8章 “公主。” 回忆戛然而止。 “公主,给您盛了碗红豆汤,您晚上都没吃什么。” 贴身侍女苏叶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碗。 苏叶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陈都尉来了,在正殿候着呢,她说,有事要与您汇报。” 陈都尉与公主相识多年,始终在为公主做事,想必有要事要与公主商议,且是女子,应该并无大碍,便将人放了进来。 “告诉她本宫歇下了,有事后日在宫里说,入夜之后,无论是谁都不可放进府里,若再私自放人,违者杖责。” “是,公主。” 苏叶战战兢兢退下了。 司徒清潇用精致的玉勺舀起一勺红豆汤送入口中,甜糯可口,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几口之后,便叫人撤了下去,又净了口。 半晌,用掌风灭了灯,躺在榻上,在黑暗中望着帷帐顶牡丹纹。 又想起今日她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其实是这两年时常能见到的,总是要人相隔甚远,去猜她的想法。 罢了,不过童年寥寥数面,发生了那种事,莫非还能强求她将自己依旧当作一个姐姐看待么?还是企盼和她再拥有一些那童年两个稚儿之间的友情? 简直是痴人说梦。 虽同姓司徒,可并无血缘关系,剥去宗亲的外衣,大抵仅仅是两个陌生人,或是政敌,罢了。 平南王府。 檀木书房中灯烛摇曳,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是前朝留下的古籍,却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主上。” 司徒云昭扶了扶额角,有些头痛。 “叫他进来。” “是,主上。” 司徒云昭伸出袍袖中的纤纤皓腕,放在桌上,白皙纤瘦,青紫色的筋脉隐在其中错落。 一年过不惑的男子,名张寅提着医箱进来,语气含着一丝幽怨,“主上可要悬丝?” 上回,张寅宫中有事无法脱身,再加司徒云昭一向身体康健,便派了自己御医院的爱徒张汶来请脉,其实小徒弟亦跟着自己学医四年有余,医术尚佳,自己有心锻炼她,否则也不会放心她单独而来。 小姑娘年方十七,长得眉清目秀,第一次为平南王请脉,紧张害羞,恰好司徒云昭那日心情不错,便起了逗弄人家的心思,要她悬丝诊脉。 张汶虽医术尚可,但悬丝诊脉要求高明的医术与经验,小姑娘诊不出,有些尴尬,又恐受到平南王的怒气与师父的责难,急得脸颊通红。 原来还记着自己欺负他爱徒的事儿呢。 司徒云昭眼尾扬了扬,有些愉悦,一本正经道,“今日不必了,本王只是有些不喜陌生人搭本王的脉。” 简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张寅口是心非,“主上说的是。” “你何时收了个徒弟?本王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几年前了,有一回,下官上山采药,偏巧遇上了这个小姑娘,她那时才十二岁,穿得破破烂烂,还受了伤。一问才知,她父母早亡,来都城寻亲也寻不见,下官见她可怜,便收她在身边作个助手,起初抄抄方子配配药,没成想她对医学还颇有些天赋,下官便将她收为徒弟了。” 张寅说着,拿出脉枕,垫在司徒云昭的手腕之下,搭脉片刻。 “主上依旧玉体康健,一切都好。不过主上近日是否又常噩梦缠身了?” “嗯。” “心口痛也时常发作么?” “嗯。” 见她接连两次应了,张寅斟酌着劝解,“主上,下官能医病却不能医心,下官为主上请脉多年,主上身体少有病痛,但心中郁结却久久不散,每到冬日,越近年关便越加剧,郁结过重之时便引发心口剧痛,循环往复,长此以往,心病必然会导致身病,主上如此年轻,还请主上尽量开怀,不要如此自苦。” “本王知道了。” 司徒云昭收回手,理了理袍袖,卷翘的长长睫羽垂下,眼尾的红晕更深了些。 片刻后,抬起眼睛,恢复了往日神色。 “皇帝近日身体状况如何?” “回主上,陛下是内症发作,几乎已到弥留之际,照此下去,不过半月。” “宫里人知道了么?” “主上放心,绝无一人可知。” 张寅身为御医院统领院判,早已在司徒云昭阵营中多年。司徒云昭早已觉察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早在年初时便将御医院笼络的笼络,撤换的撤换,一朝皇帝病倒,不得平南王命令,御医院不敢透露皇帝病情,整个御医院欺上瞒下,诊脉时含糊其辞,宫中朝中竟无一人可知皇帝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唯有靠眼t观与揣测。 “上回皇帝咳血,你开了什么药?” “都是些温养滋补的药,于陛下身体无害亦对病症无益,只是虚耗时间,至多减轻一些痛楚。下官未请示主上,不敢擅自行动,还请主上明示。” “最快几日?” “三日内。只需换一味药,加大些剂量,不出三日便可咽气,且神不知鬼不觉,决计无人能觉察出来。若是不用此法,继续用现下无害无益药滋补着,横竖也出不了十五日。” 是拖着,还是解决了他,只待平南王一声令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清冷娇颜。 像是深思许久,片刻,才开口。 第9章 “你们,全力救治皇帝吧,尽量让他多活上一些时日,务必拖过了眼下这个年关。” 张寅有些错愕,还是领命退下了,“是,主上。” 司徒云昭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家灯火的新岁之中失父,锥心刺骨之痛,并不想让那人体验一次。 司徒云昭在怀里拿着一只手帕,像是少女所用,上面绣着青竹,已有些旧了,却非常干净精致。这只手帕贴身女侍茯苓曾见过无数次。 她轻抚了抚,“茯苓,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件心事,你可知道?” 茯苓知道,主上今日出神了许久,茯苓也知道,她每一回出神,眼里盛着忧愁,多半与她的心事有关,而非父仇。 与家仇有关的只是她的噩梦与大业,皇帝将死,她有万种方法让皇帝死的痛苦,去地下与先平南王赔罪。噩梦缠身是因为她年少失父失母,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痛苦。 她那些虚无缥缈的,突如其来的情绪、心口的郁结,眼底常常溢出的忧愁,应当是与她的心事有关。 “司徒清潇,你要本王奈你如何呢。” 司徒云昭轻缓温柔,字句里像含了春水,五年都不曾听过她如此温柔的声音。 原来司徒清潇就是她的心事,茯苓并不震惊,她的这个心事,已经很多年了,跟在她身边这些年,多少能觉察出一些来。 原来那些久久不散的郁结,是爱与恨交织,拉扯的结果。 茯苓成为了她唯一可以倾诉衷肠的人。 司徒云昭看着手帕,眼波盈盈,目光温柔,“我都可以把篡位夺权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公诸于众,却只能悄悄地爱你。” 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茯苓没有开口,只是暗自斟酌着,门外忽然有侍卫叫道,“主上——急报。” “进来。” 司徒云昭敛了情绪,“这么晚了,哪里的急报?” “回主上,温宁公主府。” 侍卫手中拿着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奉上前。 司徒云昭的暗卫遍布都城,诸王公主,王公大臣,所有人府内都有暗卫伪装成家奴或侍女,府外亦皆有暗卫轮换,整日监视,各条街道日夜皆有暗卫巡视,一旦谁人府上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不消片刻,就会传到司徒云昭耳朵里。 司徒云昭紧紧盯着那张纸,似是不相信,“怎么会?本王根本没有在温宁公主府内府外安插暗卫。” 是了,天罗地网般的监视中,司徒清潇是唯一一个逃过的。 “回主上,景天方才本在长安街日常巡视,听到有异动便飞上房顶,这才看到了有人往温宁公主府去了,虽然主上未命人监视温宁公主府,可因是深夜,那人行迹鬼祟,事出紧急,还是报与主上为好。” 半晌,司徒云昭才开口,“本王知道了。你让景天这几日多注意些温宁公主府,有事即刻上报,你先下去吧。” “是,主上。” 司徒云昭看着桌上折着的纸,和旁边自己珍藏的手帕,简直是种无声的讽刺,心里只觉得钝钝的疼。 为何,我总是选择相信你,而你,却总是选择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展开纸,细看完,皱起眉。 “茯苓。” “主上。” “吩咐下去,这几日盯紧了宫中各处。温宁公主何时入宫,见了谁,谈了什么,通通报上来。” 茯苓即刻领命,“是,主上。” 第5章 驸马 皇宫。 车骑陈都尉已在皇宫高墙甬道恭候,不多时,便见一辆皇辇靠近。 女子做武官的不多,陈都尉便是其中一个。 还未看到人,陈都尉便已向皇辇行礼,“臣参见公主。” 皇辇中的左右侍女掀开帷帐,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免礼。” 陈都尉上了皇辇,车辇里十分宽大,陈都尉与司徒清潇相对而坐,六个侍女及车夫皆围在车下。 陈都尉年纪轻轻,眉目清秀,颇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臣昨夜冒昧登府,实在唐突,这宫里四处皆是平南王的眼线,臣惶恐泄露行踪,让平南王察觉,才趁夜色登门拜访,请公主恕罪。” 司徒清潇今日一身淡粉色裙装,三千青丝柔软墨黑,发间插着金步摇,淡雅矜贵。 螓首蛾眉,一双眸子澄澈清冷,彷佛能看穿一切。 “本宫何曾说要怪罪于你,不必如此紧张。” 陈都尉低了低头,“多谢公主。” “可你又怎知本宫的公主府安全呢?” 陈都尉闻言一惊,慌忙抬头去看,只见司徒清潇面色无虞,一张娇颜清冷端正,像是一张面具一般,自始至终无一丝多余的表情。 “莫非公主府也有了平南王的眼线?” “本宫不知。” 她不解,“公主何不将人审查审查,拔除奸细?” 司徒清潇七窍玲珑,手段了得,拔除眼线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公主府有侍女奴仆上百人,本宫要找出其中奸细,势必大动干戈,若要大肆搜查,平南王必定会听到风声,注意到公主府。与其如此,还不如维持现状,至少,还有一些安全的几率。” “你与本宫在皇宫相见,在车辇里言语一刻,也不算什么,但你若漏夜上门公主府,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个小小都尉,若不是公主熟识怎敢随意上门公主府,独自深夜前行,若是公主接见了她,几个时辰之后方才出来,说不是在密谋什么,都无人相信。 第10章 陈都尉甚为紧张,惊觉自己似乎闯下弥天大祸,“那昨夜,昨夜...” 司徒清潇笑了笑,“昨夜你登门不久便回去了,算算时间也知并未见到本宫,若是被人知晓,也有的说辞。” 见司徒清潇面色无虞,陈都尉得到了一丝宽慰。 司徒清潇细细叮嘱,“若是有人问起什么,你便说你与本宫相识之后,甚为投机,只是为了一同闲谈。至于其他的,不要多说。” “这,这不好吧,冒犯公主了。” “无妨,你我同为女子,旁人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大齐向来民风开放,虽是公主与臣子,但毕竟同为女子,年纪相仿,偶尔在一处闲谈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司徒清潇倒不甚在意,陈都尉应下了,心下却有些莫名失落。 司徒清潇一丝浅笑,“你有何消息要告诉本宫?” 糟糕!险些忘了正事! 陈都尉方才被这一丝浅笑倏忽间闪了神,失落也消失不见,忙回过神,“对了,公主,致远将军驻守边疆年满任期两年,前些日子已经自东州出发了。他只身一人,只带了几个随从,快马加鞭,算算日子,想必再只消十几日便能回都城来了。” 前朝曾有将军驻守边关几十年,手握兵权,占地为王。大齐向来权力集中,为防此状况,各戍边将领均是轮番值守,带兵习武操练,两年一轮换。致远将军驻守东州两年,如今回朝,由其他将领接替,本是常事,只不过,另外半块虎符就在这致远将军身上。 虎符一半在司徒云昭手上,一半在致远将军手上,司徒云昭必定要去夺另半块虎符。可如今皇帝病倒,朝中形式不明朗,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需要拿住这半块虎符稳定局面。 司徒清潇思索片刻。 “好。本宫知道了,你紧盯着些,若有情况差人送书信与本宫亦可。” “是,公主。“ 司徒清潇有些叹息,“委屈你了。” 陈都尉虽性格有些木讷,但消息灵通,武艺超群,十分忠心,多少有些能力,至少能再升两级,如今却只能做个小小都尉,掌管一些皇宫中的禁卫军,以防司徒云昭注意到她。若是升官,一旦进了朝堂,入了司徒云昭视线,司徒云昭必然会彻查此人,顺藤摸瓜。只能保持现状,默默无闻方能保险一些。 司徒云昭文名出众,前几年,有不少文人谋士或闻名或慕利而来,但凡有真才实干,司徒云昭通通招作了门客。在科举中极其展露锋芒的才人,尽管再年轻,尽管出身贫寒,司徒云昭也会亲自登门拜访。如今这些门客,科举所出的才人,许多都进了朝堂,得了重用。 这些人或敬司徒云昭才干出众,或图其位高权重,想从中得到些好处,或感恩其知遇之恩,对其死心塌地,如此,朝中大半皆是司徒云昭t的党羽爪牙。便是小部分忠君爱国的臣子中品级较低的,性格懦弱的,为求庇护,亦投入司徒云昭一党中,一环扣一环,如罗网一般。这些人年轻又善谋略,得了重用,在其位谋其政,锐意革新,做出不少实绩,司徒云昭一党更是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 皇帝用人疑人,不得臣心,先平南王的例子还在眼前,坚定拥护皇帝的大臣,品级较低的,皆被司徒云昭撤换下;激进些的冒犯了她,统统被杀被流放,还有一些高官,如左相之流,和事佬一般中立,唯有几个年事已高的老顽固,如陆太傅,始终忠君,维护皇帝。 正宫皇后出身名门世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在世时温柔贤德,司徒清潇继承了其母三分柔和,宫里教导皇子公主的师傅们皆是前朝才学出众的大臣,自小受此熏陶,加之冰雪聪明,勤勉好学,司徒清潇学识广博,德才兼备。皇帝无能,皇子平庸,旁人只知温宁公主容貌出色艳绝天下,却忘了其才学亦是不输于他人。 司徒清潇轻叹了口气,与平南王作对,瞬息之间便是杀身之祸,旁人为自己卖命,而自己身为一国公主,却不能许人高官厚禄,不由得有些愧疚。 陈都尉有些激动,说着便要跪下去,“公主。这是臣为人臣子的责任,臣一定尽自己所能,助圣上,助公主,铲除逆贼。” 司徒清潇一向面色温和端庄,不怒不笑,不冷不热,此时却见她面色冷了些,眉目之间似有寒冰,想必是自己耽误了她太多时间。 “公主可是要进宫去探望陛下?那臣,臣就先告退了。” 陈都尉眼见皇辇消失在视线中,往宫里去了,懊恼地敲了敲头。 永阳宫。 司徒文泰只着明黄的中衣,靠在榻上,听着一旁的路公公在念奏疏。 司徒清潇见了,远远福身一礼,“父皇。” 皇帝听见声音,连忙望过来,看见司徒清潇便笑了起来,“潇儿,快来。” “温宁公主,陛下方才还念叨着您呢,这不,您就来了。” 皇帝笑将起来,“朕与潇儿是父女连心。” 皇帝的龙榻为宽大的圆形,司徒清潇坐在皇帝身边。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司徒清潇一边说着,一边两手拉过皇帝的手,其中一手悄悄探了探脉。 然而却有些惊奇,她每次来时都会为皇帝探脉,皇帝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几乎是每况愈下,不断衰竭,只凭一口气在支撑了,然而今日竟脉象平稳,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第11章 前日皇帝吐血之后来时,皇帝躺在榻上,半是昏迷,连声音都发不出,吃了药也并无改善。今日细看,不仅能起身,还面色红润,气色好了不少。 “好多了,好多了。朕觉得这两日有了些力气,今日还下榻走了走。” 皇帝心下高兴,路公公也一脸喜色,在旁附和,“是啊公主,今日太医来过,说陛下脉象平和,病情好转。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想必陛下不久便能痊愈了。” 司徒清潇点了点头,“叫人一日按时给父皇煎药,按御医说的来,万不可出错。” 路公公连忙应着,“是,公主,奴才日日盯着他们,关乎陛下龙体,绝不敢出错的。” 司徒清潇点了点头,“我来吧。” 路公公连忙收起手中的奏折,将一旁的几本奏折也一并双手奉上,自然和周围的宫女一齐退了出去。 皇帝自从生病不便于看奏折,便由宫人念来。司徒清潇在时,时常都是她念给皇帝听,甚至有时代为执笔批改,皇帝向来对其他皇子公主都有所避讳,对司徒清潇却没有,平日里父女俩还时常谈论政事,只不过前段日子,皇帝病得越发严重,连听奏折都不便了。 司徒清潇接过奏折,将几本挨个展开看了看,几乎都是些关心龙体康健的请安折子,夹杂着几个零零碎碎的奏事折,皆是不重要的。 果然如此。 司徒清潇将奏折放到一边,叮嘱皇帝,“父皇,一定要坚持服药。” “朕知道。潇儿,朕病了这许多日,始终顾及不上你,也不知——咳咳,潇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帝瞧了瞧她,“如今你二十有四,该是出嫁的时候了。朕最放不下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了。” 大齐男女婚嫁不早,大多皆二十三左右成亲。虽联姻是常事,倒也不全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皇族依旧是以帝王之命,指婚赐婚。 “说来,实在不舍啊。”皇帝目光慈爱,“潇儿可有意中人了?” “不曾。” “可别羞于与父皇说。无论是谁,父皇都下旨赐婚,父皇如今能做的,唯此而已了。”皇帝叹了叹气,“若是没有,这满朝文武,王侯子弟,朕就给潇儿好好挑选一个青年才俊作驸马,可好?” 皇帝自顾自想着,这可是一等大事,其他皇子公主皆是二十二岁前便指婚了,唯独将温宁多留在了膝下两年,一是因自己的宠爱与不舍,二是这精心挑选两年来,确实无有一人能配得上大齐的掌上明珠。 司徒清潇扯出一抹笑容,“都听父皇的。” 第6章 相聚 司徒云昭今日并未乘玉辇进宫,散了朝会,走在宫中,与孟太尉并肩而行,空中飘着雪,身后两个侍女为二人撑着伞。 孟太尉不过二十八岁,为人耿直有魄力,是最早一批投入司徒云昭门下的门客,后经司徒云昭举荐提拔入了朝,二人当初一见如故,志趣相投,相识四年有余,如友一般。 墨黑的狐裘披风将司徒云昭包裹其中,显得一张小脸越发莹白如玉,明艳动人。 孟太尉一面色黝黑的男子,揣着手,有些疑惑,“主上,下官见这几日陛下身体怎的越发好了起来?”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陛下龙体康健,臣民之福,不是么?” 孟太尉嗤笑,阴阳怪气道:“这福我等怕是消受不起哟。” 司徒云昭闻言眼尾上扬,似慵懒的百兽之王一般,有些愉悦。 “多拖几日也好,多给本王一些准备的时间。” 孟太尉正了正神色,言归正传,“主上,且先说说您的计划。” “等陛下宾天之后,遗诏会封本王为顾命大臣,到时候以太子年幼平庸为由,你们推举本王为帝,探探他们的口风。不过想必会遭到激烈反对,本王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扶持太子,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还不容易么?等他这傀儡皇帝做腻了,逼疯了,叫他出来禅让就是了。本王的计划倒是简单的很,只怕计划赶不上变化。” 司徒云昭负着手,缓缓道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人反对又如何?到时该杀的杀,该剐的剐,您就顺势而为,直接登基就是了。” 司徒云昭瞥了他一眼,“坐皇位容易,坐稳皇位不易。这么多年,多少次机会近在眼前,本王何以等这么久?只是为了坐稳这皇位。要走得步步谨慎,一不小心恐怕就是万丈深渊。” 孟太尉自然也知,却不放在眼里,任何舆论压力在绝对权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他笑嘻嘻地,“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天命所归。” “本王到底不是他们司徒家的人,女子为帝,本朝未有先例,总要有个说辞,否则朝野上下,也不好解释。你也知道,那帮老臣,惯会拿纲常伦理说事。” “不错!”孟太尉转而愤愤不平,“尤其是陆太傅那个老不死的!回回跟主上作对!主上做了皇帝,第一个杀了他!” 在宫门口却被拦住了去路。 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站在前面,福了福礼,“平南王安好。” 司徒云昭站得笔直,负手立着,居高临下,看着前方,淡声问,“怎么?” 那宫女恭敬地答:“奴婢是公主府的婢女,温宁公主邀您过府一聚。” 司徒云昭心下一颤,面色无改,“本王公务忙碌,没有时间。” 第12章 婢女有些为难,“这,可是公主吩咐,务必请到您。” 司徒云昭笑了笑,故意为难道,“公主若是亲自来请本王,本王方可考虑一下。” 小宫女面色为难,“这——” “平南王好大的架子。” 侍女掀开帷帐,搀扶着司徒清潇从皇辇上下来,一旁的侍女撑开伞。 “本宫亲自来了,平南王可愿到本宫府上一坐?” 白衣白伞,高贵温和,冷艳动人,如冬日的梅花。 司徒云昭隐在披风下的手紧紧握着,这张娇颜,日日都出现在心里,如今近在眼前,让人觉得颇为不真实。每看一次,都是如此心动,半句拒绝的话都无法说出来。 司徒云昭也不避讳,就在司徒清潇的面前,对身旁的孟太尉说,“你先去吧。明日叫他们到王府来,此事再加详谈。” “是。”孟太尉领命下去了。 司徒云昭冷哼,“本王到你的府上,怕是有t命去,无命回了。”却并不强硬。 以司徒云昭通天的本领,旁人能轻易奈她何,不知为何,司徒清潇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嗔意,她心下里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平南王这是哪里的话?” 司徒云昭拒绝不了,也不知该如何答应。 半晌,见她没有拒绝之意,司徒清潇挂着一丝淡雅的笑,试探问道:“平南王可介意与本宫同乘一辇?” 司徒云昭没有回答,而是径直上了皇辇,坐在了司徒清潇对面。 昨日,平南王府。 暗卫自宫中而回,司徒云昭听着眼前的暗卫细细上报,秀眉微蹙。 “确定只是个年轻女子?” “是,主上,只是个掌管皇宫部分禁卫军的小都尉。属下去翻查了甲历,因职位较低,履历考评都极少,父母皆是农户,没有背景,出身简单,无其他可疑之处。主上,这是此人履历。” 以防万一,暗卫还是将陈都尉的履历拿了出来,交给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打开翻看,的确如此,只粗略记录了何年何处生人,何年入宫,只是一笔带过,皇宫中有侍卫上万,这样的蝇头小官实在太多,大多都只是粗略记录,看起来无有可疑之处。 暗卫继续道,“在甬道上,陈都尉上了温宁公主的皇辇,二人在皇辇中谈话半个时辰,周围有侍女车夫围着,属下无能,没能探听到谈话内容。” “罢了。把那个小都尉给本王盯一盯。” 司徒清潇此事做得周全。那日陈都尉深夜上访,她却并未接见,怕是为了防府内府外的眼线。皇宫甬道长廊高墙,唯有此处,附近根本无法藏人,且人在车辇中,要探听谈话内容实属不易,而且,对方只是个年轻小都尉,能做什么呢?司徒云昭想着,心中却更添了疑惑。 “是,主上。温宁公主现下正往皇帝寝宫去了。” “今日先把人撤出来,让她们父女二人好好说话吧。” 司徒云昭回过神。 那日在宫里,她是不是就像这样,在皇辇里与人面对而坐,商量着如何与我争权夺利?说不定还一同商量着如何铲除我呢。 司徒云昭感觉心口窒痛。 “平南王倒是胆大,在本宫面前与太尉商量大计,丝毫不避讳。” 司徒云昭眼尾上扬,很是愉悦,“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本王要做什么,莫非公主不知道本王要做什么?既然如此,何必要避讳呢?” 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这个上扬的桃花眼了,目若秋波,流转动人。司徒清潇微微有些失神,也不再多说,片刻后,便到了公主府。 这是司徒云昭第一次踏足公主府。 跟着司徒清潇来到正殿会客厅,侍女接过司徒清潇的狐裘,上了两盏茶。 司徒清潇露出里面的白色宫裙,淡雅美丽。 “本王平日上府拜访时,都会备点薄礼。今日公主相邀,实在匆忙,不如改日再补给公主。” “既然平南王开口,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司徒清潇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淡然自若,并不急着开口。 司徒云昭面对着司徒清潇,距离不过两尺,负手而立,明艳傲然。 “公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思及方才上扬的眼尾,如水的桃花眼眸,与现下相差甚远,一个人当真可将清俊和娇艳结合地如此之美。 司徒清潇檀口轻启,声音清冷寡淡,单刀直入,“平南王,收手吧。再这样下去,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仿佛料中了她要说什么,司徒云昭勾起唇角,紧盯着她,“哦?怎么个万劫不复法?”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司徒清潇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司徒云昭一张俊美娇颜,笑的妖冶,笑声中带着邪气,“公主,本王过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五年了,本王不是依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么?只凭你司徒皇族,合全族之力,一同再修炼上百年,也不能奈本王如何。” “平南王,我知与你相斗是件难事,可若是有我,你大业之路,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司徒清潇的的确确是司徒皇族中最有本事的一个。 司徒云昭收了笑容,面色沉静如水,“公主是要与本王为敌?”她知道答案,却想听司徒清潇亲口说。 司徒清潇垂了垂睫,司徒云昭在头顶看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第13章 “这不是早就注定的么?不是本宫想,是本宫没有办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宫也只是为了自保。” 一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刺痛了司徒云昭的心,她捧在心尖的女子竟觉得自己为鱼肉一般任人宰割,逼不得已而自保,她语气不由得柔了几分,“公主,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这么多年,司徒云昭将一切都捏在了手里,皇帝,太子,诸王皆是百般折辱,却唯独从未为难过司徒清潇。用金银财宝堆砌着公主府,像娇贵的花骨朵儿一般温养着,看她公主之美名扬名天下,看她做大齐王朝最为美丽尊贵的女子。 这不仅是因皇帝的偏宠,更有司徒云昭的放任与推波助澜。整座国库早早便在她的监控之中了,皇帝要拿金银财宝去奢侈享受或是赏赐后妃,她不应允。唯有修葺温宁公主府和赏赐温宁公主时,她会放任自流,时常还会兴致颇高地悄悄添上几件自己搜罗来的奇珍异宝,这些司徒清潇都不知道。 就连,自由也给了她,思量了许多次,还是没有在公主府安插眼线。整座皇宫都城皆拢在她的铁锁牢笼中,唯有司徒清潇,能做这个牢笼中华贵的金丝雀儿。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了,最大的让步了。而她,还是不稀罕么? 司徒清潇猛然抬起头,紧盯着她,咬了咬唇,双目微红,水汽氤氲,“父皇将死未死,赵王被你当众羞辱,诸王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司徒氏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当真觉得本宫能过得好么?” 一向矜贵持重的人眼前委屈的模样,都是因为自己。懊悔与心疼再一次冷不防地闯进脑海里。 她还是站在原地未动,手负在身后,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手腕,咬了咬牙,“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人言可畏,平南王,再继续下去,你日后会遭人非议的。” “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又有何人会在意他人之口?” “各退一步,不好么?” 司徒云昭不是耐心告罄,而是想逃离开步步紧逼的司徒清潇,“本王大业将成,何来退步之说?温宁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本王就先走了。”她害怕司徒清潇再多一句话,自己便会心软。 司徒云昭系上狐裘披风,出门前停了停,背对着她道,“温宁公主,我知你的手段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本王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耗尽了本王的耐心,倒霉的还是你司徒一族。” 说罢,便出了门,走得不留一丝温度。 半晌,司徒清潇缓缓抬起手来,似是想抓住什么,却连一丝风都抓不住,又慢慢落下。 第7章 冲突 御书房。 宫室内焚着几个香炉,龙涎香升起烟雾袅袅,皇帝端坐在龙案前,手中握着帕子,不时捂口咳嗽,不过气色已然好上了不少。 皇帝已经将近两月未上朝了,如今身体好了些,便召集重臣来,关心一下朝政,御书房里站了五六个大臣,看朝服颜色与绣纹,皆是三品以上的重要官员。 皇帝又剧烈地咳了两下,面色涨红,但显然比上次气色好了不少,“各位爱卿啊,朕病了一些时日,朝中政务,全赖各位爱卿费心劳神了。” 元相很有眼色,连忙推辞,“朝中政务全仰仗平南王,臣等不敢居功。” 几位大臣跟着道,“还望陛下保重龙体,陛下圣体安康,才是万民福祉。” “朕的身子好些了。”皇帝摆了摆手,“不知太子近日的表现可还好?” 各位大臣一时哽住,皆往一旁看去。 平南王司徒云昭穿着玄色常服,坐在一侧的雕龙金椅上,腰间挂着香囊玉佩,手里端着青花瓷的茶盏,宽大的袍袖垂着,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手腕,她低头轻吹着茶面上的热气,明眸朱唇,面色淡然,不抬头,也知发生了什么。 “陛下问你们话呢,看本王做什么?”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太子?畏畏缩缩,如履薄冰的,要叫人如何回答? 一位大臣回想起太子那日说的,要与平南王多学习,于是回道,“回陛下,太子聪慧伶俐,敏而好学。” 司徒云昭勾起唇角,“嗯,此子颇有其父之风。” 站在几个大臣后面的孟太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太傅闻声望去,怒目圆睁,“孟太尉,你敢对太子不敬!” 陆太傅是太子的师傅,自太子小时候便教导太子至今,与皇帝年纪相当t,年轻时与司徒益一文一武辅佐皇帝,有些谋略,资历也颇深,运气更是好些,得了皇帝的信任,除去诸王外的文臣之首,高官厚禄,平安至今。 嗤——又是这个老东西。孟太尉不悦,谁说太子与皇帝的坏话,这个老东西势必第一个出来,不过也是畏惧平南王,只拿自己开刀。 孟太尉笑着,“太傅,你可要讲理啊,下官只是笑了笑,就是对太子不敬啦?陛下一向待臣下宽厚,何时说过在陛下面前就不能笑了?” 陆太傅气急:“你——” 还是元相出来打圆场,“陛下,太子毕竟还年幼,行事不甚成熟,但已颇有储君之姿。” 话说得圆满,既不褒也不贬,让人不知从何挑剔。元相又老又精明,和事佬性子,否则司徒云昭也不会留他至今。 皇帝叹道:“哪里的年幼,今年都已十七了,劳烦各位爱卿多多敲打他,平南王多教他一些为君之道。” 第14章 皇帝斟酌着开口,生怕说错一句话,让平南王认为他在与朝臣私相授受,传递信息。虽多年如此已然习惯,可随着身体近几日好了起来,又蹦出了念想,隐隐想突破平南王桎梏。 司徒云昭其实并不太在意,今日皇帝召集重臣问政,要呈上的奏疏也早已叫人检查过了,群臣自然也不会多言,自找麻烦。 司徒云昭淡声,“教育太子是太傅的责任,看来太傅不堪其任,陛下,不如撤了太傅之职,由臣来接替。” 陆太傅也当真怕自己乌纱帽不保,连忙去看她,“平南王你——” 司徒云昭笑了笑,“说笑而已,太傅。本王是想告诉你,在其位谋其政,教育东宫是你的责任。其他与你无关的事,少管为妙。” 陆太傅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奏疏呈了上来,皇帝展开一本奏疏看了看,干笑了两声,“这一本是歌颂平南王功绩的,让朕给平南王升官赏赐。平南王已是位极人臣,居然还有人尚且觉得不足,朕还要如何给平南王封赏啊。”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司徒云昭面目明艳动人,面色淡然,眼中却有一股利光,“只要想高,自然就能更高。” 皇帝不寒而栗。元相继续道,“平南王连日辛劳,确应封赏。” 司徒云昭把茶盏放在桌上,“封赏就不必了,这茶太过涩口,给本王换盏茶就够了。” 大殿里有许多宫女,旁边的宫女将动未动,被司徒云昭止住了,她笑看着皇帝,“路公公,你来。” 路公公始终站在皇帝身后,“这———” 路公公是大内总管,自小跟在皇帝身边,从未伺候过别人,连朝臣见了,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怎么都于理不合。 “不如本宫来吧。” 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司徒清潇自殿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虽然群臣觉得皇上对温宁公主宠爱颇深,也不避讳朝政,但温宁公主一向甚少出现在朝臣面前,朝臣统统转过身来下跪,“参见温宁公主。” 司徒清潇一身淡粉烟罗裙,腰束素色缎带,外罩一件白衣,钗环齐整,耳间戴着白玉耳坠,泛着光泽。柳眉弯弯,肤白如玉,娇颜如雪,端庄温婉,对着朝臣道,“各位大人请起。” 说罢,走到了司徒云昭身边,弯下柳腰去桌上拿茶盏,面色平静,淡雅自若,矜贵如常。 司徒云昭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先她一步抢过了茶盏,茶水都有些洒了出来,生生被烫了一下,她也不躲,依旧捏着茶盏。 她秀眉微蹙,“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些事。” 话毕,扔下茶盏,拂袖而去。 司徒清潇有些疑惑,朝臣们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面子不知要比路公公大多少倍了。怎么还不愿意了起来? 司徒清潇跟着她出来,就见她负手而立站在殿前等她。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染上愠怒,还带着说不清看不明的神情,“你何必要如此作践自己?!” 约莫是第一次见她生气,怒气来得突然,又不知原因,一时有些愣怔和不知所措,美目不似平日清冷,而是盛满了无措的水光。 司徒清潇不知怎样面对她的目光,偏了偏头,“端盏茶而已,没什么。” “你是一朝公主,金枝玉叶。你是君,我是臣!” 她用举国的奇珍异宝温养着她,只想要她永远做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她为了那不争气的司徒皇族居然能为一个臣子端茶么?!一时间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司徒清潇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怒气,不知怎么的,有些委屈。 开口声音冷冽,“你不是一向以折辱我司徒氏为乐么?如今给你机会你折辱我,你反而不要?” 司徒云昭喉头发涩,桃花眼里也带着水光,看着她的眼睛,“司徒清潇,我何曾折辱过你?” 百般爱意,竟是被对方用折辱二字形容。 “你折辱司徒氏,与折辱我有何分别!” 司徒云昭无从反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只是一介臣下。” 司徒清潇反唇相讥,“你也知晓你只是个臣子。” “你——” 这是冬日,虽昨日雪停了,依旧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司徒云昭这才注意到对方只着平日的宫裙,并未穿狐裘披风,纤细柔弱,如寒风中的一株娇花。 司徒云昭今日穿着常服,宽大的广袖外衣还算厚实,她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到司徒清潇身上,目光不落在她身上,手下动作却分外温柔。 声音中也不带一丝温度,“温宁公主早些回去吧。” 言罢,便转身离开,上了不远处的玉辇。 玄色的外袍上绣着云月暗纹,还带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平南王府。 入夜。 司徒云昭秀发轻挽,穿着淡蓝色丝绸中衣,清丽出尘,伸出莹白的纤纤玉手,坐在桌前。 那日的小姑娘又来了,张汶低着头,给她的手指细细地涂抹药膏。所幸,茶水并不太烫了,只是洒上的地方略微有些红肿。 张寅太过了解她的性子,一早看出来她绝非不喜欢自己的爱徒,反而是喜欢才去逗人家。张寅内心骄傲,自己的爱徒如此可爱,谁能不喜欢? 茯苓和半夏站在桌前。 第15章 司徒云昭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掐着两侧太阳穴,“重楼回来了么?” “回主上,还没有。大约还有两三日才能到都城。” “飞鸽传书,叫他快马加鞭,早点回来。致远将军就快进都城了。另半块虎符——” 忽然感觉到手旁的人瑟缩了一下,白皙清秀的小姑娘眼神闪躲,像小兔子看狮子一般看着司徒云昭。 大约是听到了虎符两个字? 司徒云昭桃花眸微眯,“忘了这里还有个你,被你探听到本王的秘密了。” 张汶更加惊恐了,“平南王——” “没办法了。茯苓,把她拖出去打死好了。” 回头看了看手持佩剑的茯苓和半夏,二人皆身形高挑,面目冷凝,小姑娘泫然欲泣,“平南王饶命啊——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上有五十岁的师父要养——” 半夏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司徒云昭慵懒地靠在檀木椅上,亦是眼神愉悦,唇角上扬。 小姑娘像小白兔一样,不谙世事,不懂朝堂斗争,也不怯懦,眼神明明亮亮的。 这才反应过来被戏耍了,张汶鼓了鼓嘴,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嘴里嘟囔着,“平南王欺负人。” 又不由得有些纠结,“可是,可是我探听到你的秘密了,怎么办?” 司徒云昭轻笑,灯烛映照着朱唇皓齿,“无所谓。这并非秘密,所有人都知晓。你去告诉谁?你师父么?你师父可是本王党羽下举足轻重的一个。” 第8章 北国可汗 张汶抓着她烫伤的手,低着头,还在思索这番话的含义,司徒云昭抬起手指来,轻触了触小姑娘白皙的脸蛋,薄唇轻启,语气轻缓,“但也不要四处宣扬,不然会害了你师父,本王也真的会杀了你的,知道么?” 张汶脸颊发烫,“是,是——” 片刻后,上好了药,张汶整理着医箱,拿出一个小青花瓷瓶递给茯苓,“若是明日还没好,就再涂抹一次在伤处,一日一次。” 司徒云昭的手,在烛光下更显白嫩纤细,小姑娘瞧了瞧,有些脸红,“这,这么好看的手,千万不能落下疤。” “今日太晚了,一个姑娘不安全。半夏,差人送她。” “是,主上。” “张医正,这边请。”半夏领命,引着张汶出门。 茯苓目光有些复杂,也不知如何开口,“主上——” 司徒云昭懒懒地,嗓音便有些低沉,“嗯?” 茯苓喉头滚了滚,偏过头去,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自己跟在主上身边五年多,已经有抵抗力了,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没有啊!!! 平南王府。 平南王府一处偏殿,朝阳而t立,窗大,天气好时阳光透进来,甚为舒适。 司徒云昭养的鹦鹉,毛色鲜亮,站在桌前的一支银杠上,不时咕咕叫上两声。 司徒云昭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裙装,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腰间轻系着白玉丝带,打了个好看的结,外面罩着一件半透的白色纱衣,白玉一般细腻的脖颈露在外面,还隐隐露出了些锁骨,她背靠着窗,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冬日暖阳将她围在其中。 两个侍女进来上茶,只觉得呼吸一窒,她们知道司徒云昭美,却未成想,总是一次次美的让人心惊。 连跟在后面的茯苓都有些闪了神。 司徒云昭眼眸含水,悠闲自在。 “主上。” “嗯。回来了?” 司徒云昭声音都温柔了些,眼眸弯弯,眼中染上了些笑意。 “主上,可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司徒云昭走到桌前,放下信笺,“北国可汗薨逝,十二王子万俟言继承汗位了。新汗要携其公主来我朝拜访,以示诚意,想必几日后,宫中就能收到新汗的书文了。” 从前北国可汗穷兵黩武,有着草原部落的野蛮,与大齐交战几十年,牺牲了先帝两位公主的幸福送去和亲,边境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新汗万俟言之母是中原人,他从以前便始终反战,好和平,然而可汗儿女成群,他并无话语权,如今他继承汗位,对两方百姓皆是好事,他为表歉意和诚意,特来大齐拜访。 “若如此,可真是好事一桩。” “不如我们趁机与他建交,约定永不兴兵。” 古来中原王朝与北边的游牧民族总是不合,打起仗来,互有损伤,大齐担忧边境百姓屡遭骚扰侵略,一旦出兵,北国更是讨不到丝毫好处,单是司徒益带领下的最后一战,北国不知折损了多少兵马。 茯苓点头,“我瞧北国新汗这一次前来,应当是亦有此意。” 司徒云昭左手拿着一把葵花籽,右手捏起一颗,逗弄着桌前的鹦鹉,“那最好不过,北国可汗来此,路途遥远,至少明年春日了,一路上多瞧瞧我大齐的风景。啧,日后不交战了,这锦绣山河,让别人坐着,本王还真有些许舍不得呢。” 司徒云昭勾着唇角,显然在笑。 “属下直言,大业成就近在眼前,还请主上不要再心软。” 司徒云昭确实心情甚悦,既不沉默也不生气,还颇有兴趣地反问,“哦?本王时常心软么?” 茯苓迟疑着点了下头,“而且近日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司徒云昭笑意更深了些,巧笑嫣然,如春水般,“心软这病,发作起来不得了。本王会尽量控制着些的。” 第16章 果不其然,后日北国文书送达了皇宫,皇帝这两日病情更平稳了些,加之收到了北国文书,兴致高昂,无论如何也要来上朝,只是依旧有些虚弱,需得人搀扶着。 皇帝戴着平天冠坐在龙椅之上,各位朝臣手持象牙玉笏,齐齐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中唯有司徒云昭一人身着深绯色朝服,是位极人臣的标志。她今日不需要再主持朝会,于是站在文臣之首,身后山呼万岁,她依旧面向前方,双手负在身后。 玄色腰带束在腰间,显出她的精瘦的细腰,宽大的朝服都甚为合身,显得她纤细修长,腰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隐隐泛着光泽。皇帝刚要开口叫他们平身,司徒云昭便背对着群臣淡然开口,“起来吧,陛下今日有要事宣布,莫要耽误时辰了。” 朝臣闻言纷纷起身,皇帝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急切,又拿起帕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引得平天冠前的珠帘都在晃动。 司徒云昭抬眼看着,不发一言,甚至隐隐能看到她勾着嘴角。 孟太尉言道:“陛下,御医说平心静气,对陛下龙体有益。请陛下保重龙体。” 又有几人跟着齐齐附和,“请陛下保重龙体!” 简直是威胁。 皇帝咳地似乎更厉害了些,只有陆太傅和几个老臣面有忧虑,“陛下——” 终于片刻后,“朕没事,朕有一件喜事,朕今日收到了北国新可汗的修书。路公公,你念来给众爱卿听听。” 北国新可汗继位的事,大家都已知晓。不曾想新可汗还要携爱女来亲自拜访,如今已在路上,修书念完,个个朝臣都面有喜色。 友好邦交,不再兴兵,是多少年的愿望。 万俟言信中的大齐皇帝陛下叫的他心花怒放,若能不再兴兵,这要在功劳簿上填上多大一笔! 司徒云昭淡然开口,“礼部侍郎,户部侍郎。” 两人手持象牙笏出列,“下官在。” “你们二部好好筹备。到时以贵宾待遇接待新可汗和其女,以展我大齐风姿,但绝不可铺张浪费。” “下官遵命。” 皇帝依旧喜不自胜,面色都更红润了起来,“若能建交成功,实在是朕之福,是大齐之福!” 右相问道,“陛下,修书中只说携爱女,不知北国可汗携了哪位公主前来?” 群臣三言两语,“怪了,这北国可汗不携年长的王子太子,偏偏带了一位小公主来。” “听闻是十六公主万俟舞。” 万俟舞,北国新可汗万俟言的十六女,万俟言的掌上明珠。先可汗在时,也极为宠爱这个孙女。草原民族较大齐更为开放,没有繁文缛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小公主年方十八,美艳活泼,骄纵张扬,亦是继承了其族人的武功骑射,全然代表了北国人的模样,所以亦是北国人最爱戴的草原公主。 “臣听说这万俟舞张扬跋扈,可难缠的很!” 皇帝摆摆手,“无碍无碍。一个孩子罢了,能有多难缠?到时叫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女陪着她,在宫里宫外玩些日子就是了。” 孟太尉笑道,“万俟公主今年可是该成亲了?万俟公主儿时曾言要嫁给大齐最优秀的男子,莫不是来我大齐挑选驸马了吧?” 陆太傅皱皱眉,有些忧心,陛下有九个皇子,其中五个都已成亲,太子排行第七,八皇子早夭,九皇子只有三岁,唯有太子与万俟公主年纪相仿,若真如此,太子必是首选。 孟太尉一看便看穿陆太傅心事,笑道,“我看太子爷就甚为合适!” 其余大臣们颇有微词,太子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娶一个外邦人为妻,着实不合适。说不定日后便会被平南王以子嗣血统不纯为由,剥去储君身份。 陆太傅拒绝道,“太子年方十七,我大齐男子一向弱冠之后才成亲,哪怕是储君帝王,也是十八之后再订立亲事,太子年纪尚小,不合适!” 孟太尉显然和陆太傅杠上了,“入乡随俗!先订下婚约,晚几年再成亲也不迟!太子爷和万俟公主只差一岁,我觉得甚是合适!” 陆太傅气恼,“你——孟子衡!你可是存心要与我作对!”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和朝臣们再一次看着这二人旁若无人地吵架。 掌管督军御史的许都督看了看平南王背影,清了清嗓,“孟太尉。万俟公主一向骄纵,只是儿时一句戏言而已,当不当得真还不得而知,太尉何必如此认真?” 孟太尉依旧愤愤不平,还是噤了声。 “好了好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皇帝出声制止。 “太傅,你常教育我,要恭德谦顺,怎么如今和太尉大人当庭吵架?”太子笑着打趣道。 陆太傅低了低头,“是臣失礼了,请圣上责罚。” “罢了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日后注意便是。” 司徒云昭始终站在那里,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万俟公主是来成亲或是联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只要能达成永不兴兵的友好邦交,不再兵刃相向,不需在用大齐女子的终身幸福去换取和平就足够了。 近几日停了雪,天气好了不少,散了朝会,朝臣们都各归各位了,司徒云昭身着暗绯色朝服,负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紫衣蓝袍朝服的大臣。几人一同去往大臣们当班的辰阅阁,朝中档案文书,机密文件和呈奏的奏折奏疏都要经过这里。 第17章 孟太尉抱臂,“许大都督,你好啊!当着满朝文武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许都督同样年轻,面容俊秀儒雅,走在他身旁,闻言轻笑了笑,“难不成让你继续与太傅当众吵嚷么?那才丢面子呢,不光丢你的面子,还丢主上的面子。” 孟太尉还是忿忿,“哼,我是一品大臣,你这是以下犯上!” 许都督抬了抬眼,一派轻松,“今夜便让你知晓什么才叫以下犯上。” “你——”高大俊朗的孟太尉面色涨红。 司徒云昭和其他几个大臣闻言都笑了笑。虽说大齐只有男子女子才能成亲,但男子与男子相爱,女子与女子相爱此事亦有,对于他们见多识广的年轻人更是屡见不鲜,孟太尉与许都t督在一起多年,感情甚好,周围人早已习惯。 更有个年轻大臣打趣他,“太尉大人,看来你是永无翻身之日啊。” 孟太尉我我我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笑得更欢了。 一人提议,“趁着今日高兴,不如今晚,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司徒云昭勾起唇角,“喝酒可以,可不要喝花酒。出了事,本王可不负责去赎人。” 后面有两个大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下了头,显然是有前科。 “主上,一起去嘛。”孟太尉跑上前来,贼兮兮地,“主上,你既无夫君,也无妻儿,活得如此清寡淡欲作什么?跟我们一起去吧!” 司徒云昭桃花眼微眯,睨了他一眼,“本王不去,快来处理政务。” 说起正事,有个大臣挠挠头,“不过,说来也是,今日朝堂之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走在前面的司徒云昭收了笑意,沉了沉脸色。 第9章 女中尧舜 东宫。 临近黄昏,司徒云昭在辰阅阁与群臣处理政务至现在,并未回府,而是直奔了这里。 “平南王驾到——” 司徒清洛从内室迎了出来,司徒云昭径直坐到了正殿上首,语气轻飘,“不必行礼了。” 司徒清洛的拳握了握,又松开,究竟是谁该向谁行礼? 十七岁的清秀少年面上依然恭顺,“平南王怎么来了?” 司徒云昭抬眼看了看太子,“这东宫本王好像从未来过,今日正巧有闲暇,就来看看你。可是搅扰了太子?” “不,不,平南王哪里的话。来人,给平南王上茶。” "不必了。”在外的时候,没有贴身侍卫在侧试毒,司徒云昭是绝不会让东西入口的。 “太子不需如此紧张。本王只是随意问问,太子近日课业可好?” 司徒云昭口中说着,语气轻松,可司徒清洛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含着戏谑与轻蔑。 太子尽量让自己不卑不亢起来,“一切都好。太傅说我骑射进步了些。” 司徒云昭面色无改,“我大齐是马上打来的天下,骑射武艺自不能忘。对弈可学了?太傅——可是这其中高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刻意咬重了太傅这两个字,司徒清洛心中一惊,尽力镇定应对,“学了的。不过我的棋艺不是师承太傅,而是我皇秭教的。” 司徒云昭沉静如水的桃花眼眸中终于起了丝丝涟漪,“险些忘了,温宁公主棋艺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改日有空,本王来与太子手谈一局,可好?” 司徒清洛点了点头,“自是好的,平南王。” 亦是来去匆匆。 见司徒云昭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太子白皙清秀的脸陡然间沉了下来,屏退了四周侍女太监,进了内室的寝宫。 “太傅。” 只见陆太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竹简,应着,“平南王来过了?” “来过了。”太子握了握拳,陆太傅自是注意到了,忧心地细细叮嘱,“平南王风头正盛,你不要与她针锋相对,好好收集人才,召集幕僚,暗暗积蓄力量,来日才能有底气与她相抗,你可明白?” 少年低了低头,“明白。” “太子,你只记得,你才是这大齐正统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古来女子登基者有,权臣篡位者也有,但二者相加却没有,而顺利登位的储君却许许多多,除掉权臣的帝王也许许多多,陛下不也是如此除掉了先平南王么?你又何愁不能成为其中一个?她一个女子,权力只手遮天也只能是臣子,到底不是司徒皇族之人,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在朝臣面前一定要表现出来贤良恭顺,哪怕你心里不服气,也要装出来,宁可平庸,也万不要做出格之事,到时没有理由,她便不能废黜你。大臣们若见你贤良,你又是正统血脉,必会扶持支持你。像你今日在朝上那样就很好。” 司徒清洛迟疑着点点头,“太傅,你可一定要帮我。” 陆太傅是自小看他长大的师父,陆太傅做太傅二十年有余,其长子官居中书令,次子是镇北将军,也算有些兵马,一门皆荣耀,放眼望去,已是目前朝中唯一能与平南王抗衡的人了。 “太子爷放心。”陆太傅叹了口气。 司徒云昭出了东宫,正值黄昏时,一轮红日挂在天上,红霞满天,映在雪上,途经御花园时,转过一座水榭亭台,却看到亭中立着一个熟悉的白色背影,清冷端庄,白衣上染上了红意。 想见又怕见。 自从常常见到她,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一些,却被另一种愁绪替换。如果你能温柔些,至少,不要把我当做敌人,可好? 第18章 人总是贪心的。 你看起来也有心事呢,不然为何黄昏站在这里。是为你父皇么?还有你的司徒家? 思及上次的事情,司徒云昭自嘲般轻摇了摇头,不多作停留,还是转身离去了。 平南王府。 天色将黑未黑,而是染上了一种淡淡的墨蓝色,一轮弯月和几点星光已经若隐若现。 司徒云昭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上,温宁公主府差人送回了您的外袍。” 茯苓端着一只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刻着精细的花纹,玄色的衣袍折的齐齐整整,躺在托盘中。 司徒云昭缓缓走了过来,眼眉柔和,抚了抚托盘中的衣袍,自己的所有衣物都用沉香熏过,原本沉香的味道不见了,只留着淡淡的栀子清香,应当是洗过了。 茯苓看着她,目光复杂,“主上——” “嗯?”司徒云昭缓过神来,眼神闪躲,“是,是那日殿外有些冷,本王见她穿的单薄,将外袍给了她而已。” 只是一件常服,又非朝服,留下不好么?碍眼的话扔掉就是了,却要浣洗干净,齐齐整整送回来,当真是不愿与我有一丝牵扯。 “要拿去熏香么主上?” “不必了,收起来吧。”司徒云昭眸中星光点点,语气温柔绵和,“栀子花香,早晚会散去,但能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任谁见了如此深情似海还能不动容,除了那位冰山一样的公主,茯苓喉头发紧,偏过头去,心里有些发软。 文成街华灯初上,满目的灯笼,照得黑夜亮如白昼,虽然时辰不早了,却依旧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醉仙楼是皇都内最为奢华的酒肆,位于文成大街,三层而立,门口的牌匾上刻着斗大的醉仙楼三个字,醉仙楼每日客似云来,其中不乏王公贵族,武林侠士。 嘈杂的大厅中,一张宽大圆桌上,坐着七八个年轻男子和两三个年轻女子,赫然是白日里还穿着朝服上朝的官员。满桌的佳肴美酒,青花酒盏,几人东倒西歪,大都醉了。 “来!干!今日如此高兴!!” 有两个已经闭着眼睛,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酒盏去碰。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太好了,你们,你们俩,辛苦了。”孟太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其中两个武将,扶着他俩的肩膀,说罢,趴到对方身上,有些呜咽,“太好了,不然主上和我们总担心你们回不来,太好了,太好了。” 一旁一个红衣女子手撑着头,半眯着眼,“是啊,主上心肠软,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我们,不是只将我们当臣下。” 对面两个身形高大的英挺男子也湿了湿眼眶,镇南将军抹了把脸,抱着一坛酒,面色红润,摇头晃脑,站在桌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我老韩何德何能啊!遇见平南王这么好的主子,我老韩什么都不会,没有出身,没有背景,只会练兵打仗,主上告诉我,英雄不问出身,若没有主上,我怎会有如今!” 红衣女子喃喃,“主上一向任人唯贤。” 孟太尉又摇摇晃晃扑了过来,“嘿嘿,你是不是在夸我贤良,谢谢,谢谢。” 红衣女子嫌弃地推开他,许都督刚好将人接过来,安坐在一旁,接话道,“所谓君圣方能臣贤,主上圣明,我们才有地方施展拳脚。” 光禄大夫猛然站起身来,举起酒盏,朗声道,“平南王,堪比圣贤!” 大厅中有几十上百桌,本就异常嘈杂,原本丝毫无人注意,倏然一声,吸引了不少人纷纷看来,也包括二层一处雅间中的人。 别人将要转回目光时,一向儒雅的许都督拍案而起,抬头眼神明亮,“对!平南王至圣至明,是为女中尧舜,必当为天下之主。” 孟太尉还挂在他身上,紧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腹间。 镇东将军也高声附和:“平南王必当为天下之主!” 这桌此举惹来了不少嬉笑和窃语,如今民风开放,平南王之名远播,半是贤名,半是恶名,朝中形式普通百姓也略知一二,对于朝政并不讳莫如深,别人并不知他们是何人,无非是笑他们醉酒失态的模样,再交头接耳窃语几句今上的形式。 这t一幕恰巧被二层一处雅间之人收入眼底。 陈都尉咬着牙愤恨出声,“几碗酒下肚简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等谋逆大事也敢公然说出口!平南王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窗半开着,司徒清潇一身素衣,靠在窗边,花容月貌,眸间竟有浅浅的柔和笑意。女中尧舜么?放在那人身上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还是玉面阎罗更合适些。 关上窗,转过身来,眸间笑意已褪去,恢复了平日间清冷神色。 陈都尉压低了声音,轻问,“公主,您怎么选在这里?人多口杂,怎么看都不甚安全。” 司徒清潇答得平静,“大隐隐于市。正因人多,但隐于其中,要被发现也很难。若是在清僻之处,一旦被发现才是无处遁形。而且,不选在这里,怎能凑巧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陈都尉愤恨又起,“那些大抵都是平南王党羽下之人,没想到镇南将军也是平南王的人,他能征善战,亏我还甚是崇敬他,没想到他竟助人谋逆!” 司徒清潇语气淡然,“平南王势力如参天古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这只是其中一个小小枝干,要拔除几乎全无可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9章 陈都尉又连忙汇报,“公主,致远将军快至都城,平南王那边还暂无动静。” 司徒清潇点点头,“到时你带上禁卫军里武艺精进的几个人,越少越好,不要被平南王的人察觉,和苏叶一起,到城外去接应致远将军。” 苏木和苏叶站在后面,是司徒清潇平日出门的两个贴身女侍卫,平日里就作宫女模样,近身侍候,实则武艺高强。陈都尉看了看苏叶的模样,记下了。 司徒清潇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制令牌,仔细交代道,“如若平南王的人没来,则再好不过。若是来了,致远将军被缠得脱不开身,到时苏叶便会拿这个令牌,告诉他是本宫的命令,让他把虎符交与苏叶,偷梁换柱,由苏叶把虎符送进宫来,你只管竭力与他们抵抗,掩护苏叶,她们的目标是致远将军,不会注意到其他。” 司徒清潇轻叹了叹,“若是情势实在危急,你便拿着令牌,去找广武将军,他那里还有一些兵马可用。” 又补充叮嘱道,“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调兵,一旦被平南王察觉,可能那些仅剩的兵马,也保不住了。” 陈都尉皱着眉点头,坚定道,“臣定会尽心竭力,公主放心。” 第10章 幽会?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坐在书房的檀木椅中,自宫中回来,天色将晚,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手指在檀木桌面有节奏地轻点,桃花眸微眯,眼神危险,语气冷淡,“几碗黄汤就昏了头了?” “主上,您知道了?” “你们闹出如此大动静,本王想不知道都难。” “我们——”无从解释。 司徒云昭语气又冷冽了几分,“本王不让你们去喝花酒,你们便酒后失言,大喊大叫,扰人安生?”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昨夜里在醉仙楼酩酊大醉的几人,几人还穿着朝服,低头立着,宛如被先生训责的顽劣孩童。 “女中尧舜是谁说的?下次换个词,本王听着着实别扭。” 嗯??? 几人抬头,便见司徒云昭一双眸子含水带笑,眉眼弯弯,哪里还有怒气。 “主上不怪我们啦?” 司徒云昭扬了扬眼尾,“你们酒后失言是错,但你们所言倒是不假。” “好了,你们宿醉今日必然不适,早些回去吧。” 见状众人也放了心,嬉闹着散了,唯有昨夜的红衣女子,大都护皱着眉,眉间忧愁不散,“主上,下官有一事觉得奇怪,思来想去,还是禀报给主上为好。” 司徒云昭正了正色,“说吧。” “昨夜温宁公主也去了醉仙楼。” 大都护是朝中重臣,所斗之人皆是朝堂的大臣,太子诸王,对后宫则少了些设防。若是太子诸王与官员密谈,便能认为是拉帮结派,公主毕竟无权,但温宁公主手段了得,比之诸王更有魄力,她从前一向不与朝臣往来,突然如此,实在有些可疑,权衡再三,还是将此事上报。 心下一震,“同谁一起?” 大都护如实回答,“与一个黑衣佩剑的年轻女子。” 又是陈都尉?司徒云昭握着檀木椅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着白。 见司徒云昭面色极为不善,也知事态严重,于是仔细道来,“昨夜散时,大家都各自打道回府,我在醉仙楼门前等府中轿子来接,恰巧我醉的并不太狠,不久便见温宁公主与一个黑衣女子一同自里面出来,那女子看着倒是面生,不过看佩剑,是官家所用,应当也是为官之人,但品级不高。” “昨夜我们始终坐在门口,温宁公主天姿国色,如此抢眼,我们几个都识得,若是进门来,我们必然会有人有所察觉,只能猜测公主比我们去的更早些,后来兴许是我们闹出了动静,公主看见了我们,所以晚些出来,刻意避着呢。” “后宫公主与一些世家女子往来,一同出游玩乐,喝茶闲谈也是常事,但多是一群人一起,她们只有两人,亦不喝酒,在其中好几个时辰,下官只能猜测是在谋划什么。” 司徒云昭眸中有点点怒火,仿佛随时能将人烧着了一般,语气依然沉静,“茯苓,昨夜是谁负责醉仙楼一带,把人带来。” 司徒云昭风度翩翩,从不会打骂人,也不会打砸东西发泄情绪,纵使再生气都会控制行为,心里翻江倒海也会尽力维持冷静自持,有着王侯世家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矜贵。 四个佩剑黑衣男子恭恭敬敬站在檀木桌前,“参见主上。” “昨夜醉仙楼可有异动?” 其中一个看了看一旁的大都护,“回主上,除了大都护他们一行人,无有其他异动。” 司徒云昭坐在椅子里,手指弹了弹桌面,“昨夜温宁公主也在醉仙楼你们可知?” 四人慌了神,齐齐跪下去,“主上息怒,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他们平日都是在前门后门附近盯梢,注意着进出来往的人,偶尔会装作客人,进到大厅中巡视一次有无可疑。 大都护连忙道:“主上,这不能全怪他们,醉仙楼每日客似云来,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不知有多少人,其中雅间有几百间,公主刻意掩人耳目,素衣木钗,打扮低调,两个女子,实在很难注意到。” 半晌无言,司徒云昭扶了扶额,“好了,你们下去吧,吩咐下去,近日城里所有酒肆都加强巡查。大都护也回去吧。” 第20章 “是主上。” 若非大都护凑巧所见,自己怕是永远要被蒙在鼓里,那日在车辇中也是,这日又是如此,究竟在谋划什么?怕是听到昨日大都护一行人在酒肆所言,更怒火中烧,迫不及待要杀了我吧? 司徒云昭闭着眼睛,鼻尖发酸。陡然间有一幕想象的画面闯进脑海,司徒清潇拿剑抵着自己的喉间,那剑刃冰凉的触感,和她冷冽的眼神格外真实。 茯苓终究是看不过去,“主上,属下不知此话以属下身份是否该讲,但属下还是冒死劝谏,请主上不要再为情所困,为此心软,否则,再继续下去,赔的不只是主上的千秋大业,怕是有一日,主上的性命都难保了。” 司徒云昭再睁开眼,已恢复如常,面色沉静,眼中清明,语气淡然轻松,“本王又非昏庸之主,何必说冒死?昨日他们说本王至圣至明,不是么?” 入夜。温宁公主府。 府前一辆镶银嵌金的华贵玉辇,连帷帘都用金丝绣边,侍卫上前,“我家主子要见温宁公主,烦请阁下通报一声。” 公主府前站着四个侍卫,也知车辇华贵,却不识得,闻言见状便上前来,“敢问是哪位贵客?小的也好通报。” 玉辇中的女子打起帷帘,冷声道,“是我。”身着绣着仙鹤的深绯朝服,高鼻薄唇,眼眸多情,玉面朱唇,赫然一副美貌绝色。 其名更胜其美貌,皇城中无人不识。 “平南王!您府中请,公主交代过平南王来访不必通传。” 月色如水,天色尽黑,各个寝殿前点着淡黄的灯笼,司徒清潇在院中舞剑,司徒云昭停下脚步。 长剑如芒,司徒清潇玉手持剑,挽出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带起白色的衣袂翩跹,露出皓白的纤细手腕,足尖在空中轻点几下,落了下来,银剑利落地收回身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姿卓然,如同谪仙。 司徒云昭只觉得之前脑海中,司徒清潇拿剑抵着自己脖颈的一幕,越发清晰了起来。 “公主剑法真是出神入化。”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南王过奖。” “公主的剑若要取人性命岂不是顷刻间的事情?” “人不犯我,我何t以要随意取人性命?” 因在黑夜里,双方的表情都看不分明。 沉默了半晌,司徒云昭才开口,“本王上次拜访公主府,说要给公主补上一份薄礼,公主可还记得?这次特地给公主送来。” “山瑾。”司徒云昭身后跟着山瑾,手里捧着四四方方的雕花锦盒。山瑾闻言上前一步,捧出锦盒。 司徒云昭玉指轻挑,拨开了锦盒的金扣,浓黑的院落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是一颗鹅蛋大小的极品夜明珠,晶莹剔透,莹光灿灿,璀璨夺目。 司徒清潇方才练完剑,一身单薄的白衣,剑收在身后,螓首蛾眉,额间挂上了一层浅浅的薄汗,更显肤如凝脂,一双眼眸波光流转,脸颊上染着淡淡红意,气息也未平静下来,细细喘着气,胸口随着喘息有些起伏。 像是方才的清冷谪仙染上了人间烟火气,司徒云昭只感觉到呼吸一窒,心像被什么轻轻抓了抓,慌忙合上了锦盒,院落中又回到了浓黑一片,借着黑夜,微微偏头,喉头滚了滚。 稍稍稳了稳心神,“这是今年东海进贡的夜明珠,公主府上应当有去年南海进贡的极品夜明珠,这颗更大了一些,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主笑纳。” “本宫也有薄礼还送平南王,平南王稍候,里面坐吧。” 司徒清潇稍稍清理了一下,换了衣衫,仍旧是白色裙装,复又回到端庄优雅的模样,坐在了正殿上首,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个长长的檀木盒,里面是一只千年人参。 “于身体有益。” “多谢公主。” 司徒云昭并无心思去在意这些,只觉得甚为讽刺,待下人出去后,才开口,“本王养好了身子,你们司徒氏不是更无希望了么?公主不是盼着本王早死么?” 一双桃花眼似乎要看穿她。 司徒清潇眉头轻皱,“这是何意?” “公主,你这几日动作不断,当真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么?你前几日在皇宫甬道,昨日又在醉仙楼与一个女子密谈,你若是坦荡,何必刻意避着本王?你敢说你不是在谋划着谋害本王么?” 司徒清潇脸上却无惊异之色,面色冷淡,“平南王,无论你是否相信,本宫从未想过加害于你。” 司徒云昭嗤笑,“你不杀本王怎么为你们司徒氏夺权呢?” 司徒清潇直视她的眼睛,“你当日说你从未想过折辱我,你要我相信,如今我说我不想加害于你,你又可曾相信我了?” 司徒云昭沉了沉脸色,“这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若不是因为喜欢你,又怎会舍不得。 “既然不想害本王,那公主这几日与人在密谋些什么?” 司徒清潇镇定自若,“平南王说笑了,不过寻常喝茶闲谈罢了。”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公主金枝玉叶,与一个小都尉喝茶聊天?公主倒是有兴致。” 已经被她查到这里了么?又思索着如何保护陈都尉,只得面上无改端庄,勾起一丝笑容,“官职大小又如何?本宫与映寒颇为投缘,本宫甚是欣赏她。” “你说什么?” 从未想过会听到这个解释,司徒云昭见状闻言如遭雷击,周身一僵,看着她从未对自己露出的这种笑意,眼中又闪出隐约的怒火,死死地盯住司徒清潇。 第21章 “你要告诉本王,你欣赏那个小都尉?” 是在因为一个小小都尉竟有胆量对付她而生气么? 司徒清潇不明就里,直觉不妙,“陈都尉忠勇过人,武艺超群,很是不错。平南王一向爱才惜才,可不要乱来。” 难道她们几个时辰在一起只是幽会?为何一次次刻意避人耳目?到了现在还在维护那个人,难道,难道她喜欢那个小都尉么? 此刻,司徒云昭咬紧了牙,只想,宁愿是在谋划着杀我,也好。 心中酸涩难忍,哑声道,“本王先告辞了。” 第11章 暗室 l平南王府。 “主上玉体安康,只是——” 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里,闭目养神,一手拿着佛珠颗颗拨弄,“老毛病,本王知道了。” “皇帝近日病情如何?” “回主上,已在用药延缓病情,目前来看,熬过年关应不成问题。” 张寅一五一十答完,扬了扬眉,“主上,阿汶那日诊治,主上可还满意?” “还不错,很可爱的小姑娘。日后让她常来吧,有时不方便,也需要个女医正。” 张寅总有几分骄傲神色,像是子女出息了的老父亲。 “本王这有一株人参,你看看如何。” 茯苓端着木盒过来,里面是一株枝干粗长须子多的人参。 张寅行医几十年,身为御医统领,草药见过无数,一看便知是好东西,主上这里多进贡的奇珍异宝,不过似乎记得她不大喜欢草药一类,“回主上,是上好的极品人参。上古医书《神农百草经》中曾言,人参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主上哪里得来的?” 司徒云昭始终闭着眼睛,不太上心,寥寥听着,语气淡淡,“你拿回御医院入药去吧。” 张寅痴于医药,得了上好的草药之王,乐得开心,抱着人参喜滋滋地走了。 “主上。” “进来。” 山瑾自门口进来,弯腰抱拳,“主上,人抓到了,已经带到暗室里了。” “还顺利?” "一切顺利。此人武功确实高强,多亏主上吩咐,属下带了几个兄弟,直接在其家中等候,瓮中捉鳖,若要在外面,想抓住她还非易事。" “嗯。”司徒云昭这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放松,又拍了拍檀木椅,“靠着有些不舒服,茯苓,改日给本王找个摇椅来。” 茯苓脸颊抽动,主上倒是很会享受! 暗室。 平南王府有许多间暗室,四周皆为石砌,如四四方方修葺平整的山洞一般,无一扇窗,内室有十字架和各式刑具,四周的灯柱上插着蜡烛,昏黄暗淡,看了便觉得有些骇人。 前头两个侍卫把暗室门打开,司徒云昭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白靴踩在黑灰的地板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山瑾。 司徒云昭广袖白袍,青丝用玉带挽着,手里一把白色的象牙折扇,与暗淡的石室格格不入,端的一幅花容月貌,仙人之姿。 上首一张简单的木桌和圈椅,司徒云昭坐了进去,神色淡然,看着前面,陈都尉被五花大绑着,仍在挣扎,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压着她,身后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侍卫。 “跪下。”侍卫命令道。 “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和圣上皇族,我为何要跪你!”陈都尉死死盯着司徒云昭,目光愤恨。 山瑾沉沉出声,“主上是平南王,难道无人教你下官要跪王上?” “忠臣我跪,奸佞之臣我绝不会跪!” 司徒云昭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走到她面前,“还是个硬骨头?” 身后两个侍卫踹了她小腿一脚,压着她跪下去,纵然力气再大被绑着也挣扎不过两个高大男子,其中一个侍卫向下压着她的头,陈都尉额间青筋暴起,被死死压着,只能看见司徒云昭的袍角靴尖和青灰的地板。 司徒云昭拿扇子挑起陈映寒的下颌,眼里似有几分火星在跳动,“呵,倒有几分姿色。你就是拿这张脸勾引温宁公主的是么?” 她有些慌乱,“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陈都尉仍在挣扎,满身都是伤,应当是抓捕时抵抗所留,司徒云昭折扇点了点,“好了,松手吧。早些如此不就是了?非要等本王日后当了皇帝你再跪么?” 两个侍卫闻言放开了她,仍旧压着她的肩膀,陈都尉挣扎着站起来,与之对视,目光更为愤恨,“司徒云昭!你为王却不知何为忠君爱国!奸佞小人!狼子野心把控朝政,欺辱皇室,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听到忠君爱国便想到了父王,一生忠君爱国却被皇帝疑心而杀,而自己为平庸无为的皇帝撑起朝政,对抗北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憩,亦被世人称为祸国殃民的小人,为人臣子,究竟如何才能两全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庸碌无为,多疑善杀的人当皇帝,才是朝野上下的悲哀。 不知为何,猛然间想起那日司徒清潇所言的“世人之口”。 温宁公主府。 “公主,公主,不好了!!”苏叶提着裙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陈都尉她——好像被平南王抓走了!” “什么?!” “方才您叫我去给陈都尉送信儿,让她出去躲几日,没成想我到了之后,就见陈都尉家里有打斗的痕迹,我问过邻居,他们说是叫几个黑衣服的人带走了——” 第22章 司徒清潇眉头紧皱,“叫人备辇,去平南王府。” 平南王府。暗室。 “主上,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果真是个硬骨头。” 司徒云昭拿起折扇,转进内室,陈都尉被绑在十字架t上,面色苍白,身上几道长长鞭痕鲜血淋漓,透过了身上的黑衣,人已经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看着眼前的景象,凤眸微眯,折扇在手中轻轻敲着,“给她搜身。” 几个侍卫领命便要上,司徒云昭止住了她们,点了点另外两个女侍卫,“你们两个来吧。” 陈映寒再醒来,便见内室只余司徒云昭一个人,手里拿着温宁公主交给自己的令牌,于是剧烈挣扎起来,咬牙切齿,“还给我!!” 司徒云昭轻轻摩挲着手里精致的金制令牌,“这不是温宁公主贴身的令牌么?如何会在你这里?” 司徒云昭勾唇笑着,昏暗的灯烛下,神情模糊不辨,语气如常淡然,“知道本王为何喜欢穿着白色的衣衫来这里么?因为本王喜欢看到别人的血沾到本王身上,染红了白衣的样子。” “告诉本王,你是不是喜欢温宁公主?” 陈都尉挣扎了半晌,失了最后几分力气,分外虚弱,嘴角泛着血迹,“是,我是喜欢温宁公主,如何?” 司徒云昭怒火中烧,“你也配?温宁公主金枝玉叶岂容你玷污?” “我自知不配,我从来没有——非分之想。” 陈都尉已经半晕过去,面上失了血色,嘴唇发白,显得柔弱清秀,鞭痕处扯开的衣服也可见其白皙的肌肤。 司徒云昭凑上前去,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脸,一双眼睛多情又温柔,“你不是用这张脸勾引温宁公主么?” 自腰间拔出一把青玉短刃,镶嵌着宝石,银色的刀刃锋利无比,她紧紧地握着刀柄,指尖泛白,双目赤红,如同修罗邪魔一般,“那本王便毁了你这张脸。” 外面突然间传来通报声,“主上,温宁公主来了,在府外——” “呵,这便来救你了么?”司徒云昭收起刀刃,死死掐着她的下颌,“正好,让她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侍卫得了命令,从府门口一路引着司徒清潇到暗室来,一入内便见到司徒云昭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仔细擦拭着手,语气漠然,“这暗室阴冷之地,公主何以屈尊降贵来此?” “平南王安好。” 她语气平缓,不见急切和怒气,让司徒云昭还较为满意。 司徒清潇身上的白色狐裘长至曳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一张清透胜雪的玉颜露在外面,美目深邃,鼻尖挺翘,朱唇一点桃花红,在这昏暗模糊的石室中,如同仙子下凡,美得令人心颤。 司徒云昭方抬起头来,便被眼前的人迷了眼,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轻缓,“公主,你真的好美。” 越是如此清冷高贵,便越想让她染上七情六欲,让她为自己绽放。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将你让给别人了。 司徒清潇没料到,眼神闪躲,微微偏过头低了低,颊上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粉意,却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看不分明。 突然间话锋一转。语气又似平日淡然,“本王好得很,怕是公主不太好,否则你从未踏足过我平南王府,今日怎的突然来访?” 还夹杂着一点自嘲和委屈,可司徒清潇又怎会发觉。 “本宫其实并非第一次来此。”司徒清潇一语略过,紧接着问,“陈都尉在何处?” 司徒云昭手里的折扇轻敲着另一只手心,嗤笑,“想见她?把她带上来吧,给公主看看。” 陈映寒被松了绑,从十字架上拖了下来,还昏昏沉沉地晕着,便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出了门,扔在了外室,“主上,她晕过去了。” 司徒云昭薄唇轻启,“弄醒。” 司徒云昭紧盯着司徒清潇的神情,却发现她的脸色并无变化,眼眸中深邃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一桶冰冷的水泼在身上,陈映寒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剧痛无比,趴在青黑色的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抬眼便看到了谪仙一般的白衣女子,生怕是幻觉,挣扎着要爬过去,“公主,公主,您怎么来了——” 司徒清潇柳眉轻皱,眼中浮上了一丝愧疚,走到前面去,陈映寒颤颤地伸出手来,想去抓司徒清潇的披风衣角,司徒清潇亦想弯下身去扶她起来。 司徒云昭眼中又泛起星火,紧盯着两人,咬着牙,“陵游。” 还未碰到,身后一个黑衣的高大男子便闪了过来,抓着陈映寒站起来,带着她向后退了两步。 陈都尉和司徒清潇连半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司徒云昭语气清淡,“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陈都尉置若罔闻,只对着司徒清潇,“公主,不要管我,我没事的。” 第12章 公主令牌 “你想要虎符,是么?” 司徒清潇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毫不诧异。 陈映寒愣愣地,“公主,我什么都没说——公主。” “你以为你谈话避开本王,本王就真的不知你在做什么了?你不知道本王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么?” 司徒云昭自怀里拿出金牌,“公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公主的令牌,见牌如见人,随时能调动上百兵士,若遇危险可保你无虞,你把它给别人要做什么?” 第23章 诸王公主各有一块,其余的已被自己架空的七七八八,只余这一块还有些调兵遣将的作用,没想到,还是被她拿来对付自己了。 司徒清潇自知无话可说。 “公主,是臣没保护好令牌。”陈都尉咬牙切齿,“你!你快把令牌还给公主!” 司徒云昭只看着司徒清潇,语气轻飘,“公主所言不假,的确是忠厚之人,实在不像本王,天生便是奸佞的权臣之命。” “不要管我,公主——你快走,快走。” 司徒清潇有些酸楚涌上心头,“平南王,放了她吧。是因我而起,她只是听命行事。” 司徒云昭语气不善,“你是在为她求情么?” 司徒清潇语气柔下了几分,“是,平南王,请你放了她。” 她目光审视,“你很在意她?” 司徒清潇不解,“与本宫是否在意有何关系?” 司徒云昭目光沉沉,语气冷淡,刻意道,“你不是说本王折辱你么?本王若是折磨你在意的人,你应该会痛苦吧?” “你——”眼下的关键是如何救下陈都尉,司徒清潇冷静了一些,如实道,“平南王,本宫只是不想别人因本宫而死,陈都尉为人臣子,忠心耿耿,并无过错。” 司徒清潇目光坦荡,她盯着她,直至确认了她的话并无虚假,并且以司徒清潇对那人的态度来看,也丝毫不像有情在其中,片刻后,终于沉声道,“放了她吧。” 司徒云昭站在她面前,把令牌递给她,美目流盼,柔声道,“令牌还给你,此物不要再随意拿出去,倘若你遇到危险,关键时刻它可保你平安。” 司徒清潇看着手中的令牌,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司徒云昭理了理衣襟,白色的袍服依旧一尘不染,如同来时一般,复又回到了平日淡然语气,“你们想对付本王,尽管来就是,本王提醒过你们,你们所为无异于蚍蜉撼树,你们若执意如此,本王也不拦着,到时死了伤了,本王概不负责。半夏,一会儿好好送客,护送公主回去。”话毕,便拿起象牙折扇走出了暗室。 “是,主上。” 司徒清潇握着手里的令牌轻抚,冰凉的令牌上仿佛还留有一丝温热,她缓缓收紧手指,把令牌握回手中,握得紧紧的。 书房。 司徒云昭负手站在檀木窗前,听到后面的声响,“公主,走了么?” 茯苓道:“回主上,已经走了,半夏一路护送公主回去了。“ 司徒云昭轻笑,“找个御医给那个姓陈的小都尉看看吧,赶快医好了她,好继续给温宁公主卖命。” “是,主上。”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长身玉立,风华绝代,司徒云昭眸光淡淡,目光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突然开口,有些自嘲,“若是她开口向本王要,莫说虎符,便是这千秋大业本王也能送与她。可她为何偏偏要为她父皇来抢呢?” “主上,温宁公主她,毕竟司徒家的人,是那皇帝的女儿。” “我从未将她当作仇人之女看待,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不是司徒氏的女儿,不是皇室的公主,只是一个女子,一个见之便能令我心动欢喜的女子。仔细想来,父王去的那年,皇帝之势如日中天,她左不过十九岁,养在深宫,又能知晓和置喙前朝什么呢?皇帝有十几个子女,这与她又有何干系呢?她与皇帝,终究是不一样的人。一人报应一人还,我亡父性命,我失父之痛,这些我统统都会加诸在皇帝身上,让皇帝一人还来。” 若非有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在,司徒清潇与皇帝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人,茯苓倒是能理解一些,“可主上,t如今她做的,都是为了那皇帝。” 司徒云昭目光飘远,“古来君圣臣贤,是为佳话。而君庸臣贤,便是惨剧,他人只知其事,又有何人能切身体会其中之悲?她的父皇就是如此的昏庸之君,所以,本王只能做个权臣,别无选择,不仅仅是为了父王报仇。我平南王府与司徒家的人,向来是你死我活,父王的先例还在眼前,并非本王咄咄逼人,本王若是不知自保,迟早有一日也同父王一般,死在司徒家的铡刀之下。” 她叹了叹,“是啊,可她终究还是为了她司徒一族,她为何不能理解呢?” 司徒云昭自背后拿出一块令牌,赫然与方才还给司徒清潇的一模一样,她拿到眼前,轻抚了抚,目光专注,语气低缓柔和,“这次就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再妄想对付我了,好么?司徒清潇,其实,我又何尝不曾怨过、恨过呢,我曾想你若不是司徒氏的公主该多好,可是这些恨与怨都抵不过汹涌的爱意,你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司徒清潇。” 笠日。乾阳殿。 皇帝相较前几日,又显得虚弱了些,“众卿无本奏了吧?咳咳——朕有一事要与各位爱卿商议,朕准备晋镇北将军陆子淮为辅国大将军,各位意下如何啊?” 武将中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手持玉笏恭恭敬敬站在那里,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惧色,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他便是陆太傅的次子,镇北将军陆子淮。 兵部尚书回道:“臣认为可行,陆将军曾为武状元,年轻有为,武艺高强,日日操练精兵,手下的兵将不多,却为御林军中的精锐部队,理应嘉奖。” 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对此是何态度。反倒是陆太傅面有喜色,下一刻便要出来领旨谢恩一般。 第24章 始终站在文臣之首的司徒云昭负手而立,淡然出声,“圣上,这恐怕不太妥当。所谓无功不受禄,武将一向以军功行赏,如今天下太平,无仗可打,为何要大加封赏?” 朝臣们大多赞同,不过看平南王的样子,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她继续道,“<a href=https:///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说,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身为文臣,便应当直言纳谏,处理政务,身为武将,便应当保家卫国,开拓疆土。堂堂武将,若不以军功来论功行赏,反倒靠其他来上位,这拿到手里的,怕是与人言都只觉丢脸。陆将军,你说是不是?” 陆子淮沉声道:“平南王说的对。” 司徒云昭轻笑,更加咄咄逼人,“陆太傅已是当朝太傅,位极人臣,长子是中书令,次子是镇北将军,已是家族显赫,满门荣耀。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何人能及?如今还要再行晋升,陆太傅,你就不惧别人怀疑你有不臣之心么?” “你——平南王!你可不要乱说!”陆太傅白了脸色,皇帝的多疑他自是清楚,他可不想死在皇帝前面,连忙道,“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不臣之心!” 皇帝嘴唇苍白,咳了咳,“好了,太傅,你辅佐朕二十余年,朕自然相信你。” 当日就是他与先平南王一文一武共同辅佐皇帝,却因他是文臣,手中无兵,又无先平南王的风骨,而被皇帝信任了几十年。 胆小怕事,司徒云昭看他的样子,勾了勾唇,“陛下知人善任,太傅是文臣,自然想造反都不能,可是如今陆将军手中有兵,一门重臣,想造反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陛下再为他晋升,难道就不怕他人过河拆桥么?” “平南王!你可不要胡说!!” “哦——方才兵部尚书还说,陆将军日日都在练兵,手下皆是精兵,陛下可要三思啊。”司徒云昭朝服广袖垂着,看着皇帝,语气意有所指,“况且陆将军本人也是武艺精进,若想要人命,怕是眨眼之间的事,可对?” 方才出言的兵部尚书悔恨之极,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皇帝面色不善,这下连中书令和陆子淮也慌了神色,一同出了列,和陆太傅一起跪下去,“陛下,臣不敢,臣不敢啊!臣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司徒云昭踱了两步到他面前,“太傅,见你的样子,本王险些都要信了你的忠君之心了,你的确忠君,只不过你忠于的是陛下,还是未来的陛下,也就是太子呢?” “平南王此言何意?”出声疑问的是皇帝。 “陛下,臣可不喜欢拐弯抹角。太傅,你这几日似乎和太子走得近,陛下可曾发觉太子近日行事有些变化?不过太傅既然为太子的师父,教导太子所言所行,也是极为正常的。” 太子毕竟年纪小,城府浅,闻言脸色灰败,慌忙向太傅看去,太傅跪伏在地上不发一语,皇帝见状捂住口,重重的咳嗽起来。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啧,一大早就把陛下气成这样,好了,陛下身体不适,来人,送陛下回宫休息,今日就散朝吧。” 皇帝被几个宫人送回了寝宫,朝臣们见怪不怪,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司徒云昭还站在原地,看着龙椅,眼神阴鸷。 第13章 虎符 “太傅请留步。” 陆太傅方才从殿中出来便被两个身穿黑衣手持长剑的一男一女拦住了去路,他神色慌张,“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两人让开,司徒云昭自两人后面走过来,直对着陆太傅,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太傅,你以为你那点小九九能瞒得住本王么?你在做什么本王猜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本王劝你死了这条心。今日之事,是本王给你和太子个机会,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本王就让你们一个给陛下陪葬,一个当废太子去给陛下守皇陵,让你们二人好好尽尽为人臣子的忠孝之道。东宫本王就不去了,把这些话也转告给太子,听懂了么?” 玉——玉面阎罗。陆太傅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已然吓得不知所措,面色灰败,头点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我们走。”司徒云昭甩了甩袍袖,明眸皓齿在阳光下更为鲜亮,绣着金线的黑靴踩在白玉石阶上,身后的男女侍卫跟了上去。 “致远将军行至何处了?” 山瑾回道:“已到城外,预计最快明日午时进城。” “一会回府,叫重楼和半夏进来见本王。” 司徒云昭带着茯苓和山瑾行色匆匆,转过一座宫殿,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人儿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扯住了司徒云昭的袍角,冬日天冷,小人儿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冻的脸颊通红,仰着脸看着她,黑水晶一样透彻的眼睛眨一眨,“姐姐。” 司徒云昭突然间被止住了脚步,面上并无笑意,蹙眉看着他,“你是谁?”小人儿却仿佛并不害怕,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不远处一个温婉秀丽的女子匆匆赶过来,弯下腰抱起小人儿,“淙儿,姐姐在这里。” 女子这才发觉眼前的人并非寻常人,却也不惊慌,看得出教养良好,只略微点了点头,“平南王安好。” 司徒云昭只识得眼前之人是柔嘉公主司徒清漾,年十八,行五,那么这小男孩应当是九皇子司徒清淙了,五公主和九皇子一母同胞,其母是舒妃钟氏,三年前,舒妃在产下九皇子时难产而死,娘家也无势力倚靠,五公主与九皇子颇不受皇帝宠爱,在宫中处境艰难,甚至遭人冷眼,三年来唯有姐弟俩相依为命。 第25章 按例公主年满十八便可赐府出宫,然而五公主已过十八生辰,却未得皇帝赏赐府邸。九皇子虽是皇帝的老莱子,却未曾见过皇帝几面。 说来,也是深宫之中的可怜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司徒云昭动了动恻隐之心,“前朝重地,公主和皇子还是少来为妙。” 司徒清漾抱着九皇子,微微福身,声音清婉柔和:“多谢平南王。” 不过,与司徒清潇,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司徒云昭只望了望,又继续匆匆前行。 永阳宫。 皇帝坐在龙椅上,龙案上是几位大臣昨日呈上的奏疏,上面言太子贤良恭顺,是为大才。皇帝死死盯着奏疏,眉头紧皱。 御前侍卫呈上了奏报,奏报上言,太子收买御医企图在皇上的药中做手脚,且太子近日与几位手中有兵的将军过从甚密。太傅那边并无异样。 “太子可是要造反?” 皇帝拿帕子捂住口咳嗽,“朕——朕说朕近日里为何身子越来越差,明明前日里已经好起来了,太子为何要造反?朕从未亏待他!” 皇帝缓缓抬起枯黄瘦弱的手在龙案上翻找着什么,路公公连忙小跑进来,“皇上,您要找什么?奴才给您找!” “朕要找圣旨,朕现在便要废了太子。” 路公公闻言受了不小的惊吓,连忙跪下,“皇上三思啊!太子是您的嫡子啊!您可记得先皇后去t世前与您的交代么?” 皇帝目光停了停,似是在回忆,“先皇后嘱托朕照顾好这一双儿女,永保洛儿的太子之位。” “是,是。万岁爷,您也知晓近年这诸王争斗有多乱,太子身居东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要将太子拉下马来,或许是旁人陷害东宫,也或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陛下,您可要三思!” 皇帝紧皱着眉,不曾松开,“朕知道了——咳咳,朕这身边也不曾有几个信任的人了,你再着御前侍卫成康去查一查。” 温宁公主府。 司徒清潇靠在窗前,侧颜清冷秀美,神色淡淡,“陈都尉好些了么?” “回公主,好是好些了。只是依旧不能下地。”苏叶拿着令牌,有些担忧,斟酌着开口,“公主,平南王已经发现我们的计划了,我们还——” “去吧。是成是败在此一举了,你们护好自己,平南王也不会如何你们。若是败了也无妨,至少本宫为此已尽心力了。”司徒清潇莞尔一笑,柔白细嫩的面庞几乎与明媚的暖阳相融,顿时日月失色。 “是,公主。” 苏叶一行人乔装打扮,一路策马跟随在致远将军等人后面,若遇敌出现,抢夺虎符,便能即刻上去加入战斗,助致远将军逃跑。在经过城郊一处茂密竹林时,果然有七八个黑衣男子女子从竹林四处蹿出,苏叶等人下了马,躲进竹林中。 一模一样的黑衣,训练有素的行动,应当是平南王府的人。两方人数相差无几,虽然平南王府的人武艺高强,但还有致远将军一行人在,自己这面还是占了上风的。苏叶始终记得公主的嘱咐,一定要等完全确认了对方身份再上,小心烟雾.弹。 苏叶紧了紧手中的佩剑,伏在竹林中继续观察,为首的那个高大的黑衣男子苏叶曾见过,他是平南王手下武功最为绝顶的那个,名叫重楼,确认了对方身份,苏叶即刻命令道:“上!” 致远将军没料到这一幕,三方人缠打在一处,但致远将军毕竟是浴血奋战多年的将领,他很快便看出了第二拨黑衣人是帮自己的,于是一同专心对付第一拨黑衣人,苏叶方隐隐占了上风,两方正僵持着,苏叶瞅准时机,将致远将军拉到一旁,扯下脸上的面罩,“致远将军可认得我?” 致远将军惊道:“苏叶?” 时间紧迫,苏叶不多言,赶忙从怀里掏出令牌,“将军,那些是平南王的人,我奉公主之命前来,快把虎符给我,我即刻送进宫去。” 致远将军茫然,“方才在城外你不是拿着公主的令牌,说奉公主之命,将虎符拿走了么?” 苏叶大惊:“什么?!” 突然间又十几个黑衣人自高处蹿出,天上落下一张大网,将致远将军和苏叶一同网住,随后又加入战局,转瞬之间扭转了局势,将苏叶的人与致远将军的手下通通拿下。 片刻之后,平南王府的黑衣人站在面前,毫发无伤。苏叶等人和致远将军等人通通都被绑住,扔在树根下动弹不得。 苏叶挣扎道:“喂!你们要做什么啊?!” 半夏摘了面罩,其容貌竟与苏叶一模一样。苏叶惊道:“你你你——” 半夏笑道:“行走江湖之人,易容术苏小姐可曾听过?” 原来是半夏易容成苏叶的样貌,拿着仿造的令牌,自称奉公主之命,骗过了致远将军。 苏叶头大,“居然仿造公主令牌!致远将军,您怎么也不检查一下再行事呢!” 致远将军皱眉,“人我认不出,但那令牌我查验过了,是真的。” “什么?!” 半夏晃了晃令牌,挑着眉,一副戏谑神情,“说什么傻话,我这只是真的,你手里的那只才是冒牌货呢。” 难道是昨日……?“你们真是卑鄙!”看着自己的脸做出那种表情来无异于火上浇油,苏叶咬牙切齿,对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叫道:“你快把脸换回去!” 第26章 半夏也不恼:“得益于苏小姐的美貌,一路上引了不少侧目。” 致远将军更关心,“那虎符——?” 重楼摘下面罩,露出英挺的面容,声音毫无波澜:“应当已经在我们主上手中了。” 二人风度翩翩的样子实在与平南王有些相似,苏叶走了神,后知后觉地有些慌乱:“你们要做什么?”烧杀抢掠一百零八种酷刑已经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了。 “平南王府的人唯平南王马首是瞻,我们主上温和敦厚,绝不会乱来。” 温和敦厚来形容平南王?平南王府的人当真被下了迷魂药。苏叶心中嗤声。 半夏说道:“别急,主上不会怎样你们,也没令我们把你们压回去。” 苏叶松了口气。 重楼继续道:“主上命令我们只带致远将军回去,至于你们就扔在这里。主上说,让你们在这等着温宁公主来救。” 苏叶更急了,不要啊!还不如把我绑回平南王府的暗室! 此时黑衣人们已经各归各位,骑上了苏木等人骑来的马,也把致远将军扔到了马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前还是保命要紧!苏叶立即堆起笑脸:“半夏,重楼,看在咱们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要吧!这天寒地冻的,会死人的!” 半夏挑了挑眉,轻笑道:“主上说,谁的人谁来管。你若想跟我们走也行,从今以后入我们平南王府,为平南王做事,谁若愿意,我今日便可带谁走。” 苏叶怒容满面:“你做梦!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进你们平南王府为平南王做事!我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魂!”又对着身后的同僚,“还有你们!你们谁也别想背叛公主!” 半夏骑在高头大马上,哂笑:“的确,为平南王是做事,为温宁公主那是卖命。在鬼门关前徘徊,谁知哪一日这小命就不保,做了鬼魂。” 重楼拉了拉缰绳,“对不住了,苏小姐。” 一行人策马扬鞭,什么都没留下。 第14章 太子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身着月白华袍,坐在檀木椅中,放下手中的书卷,“哦?当真这么说么?” 半夏回道:“是,主上。” 她轻笑,“不错,温宁公主的人,果然个个忠心,若是敢有二心,本王反倒要替公主清理门户呢。派人给公主送个信儿,让她去救人吧。” “报,主上——” “进来。” “主上,皇帝现下似乎依旧在怀疑太子,已经着御前侍卫成康去查了。” 司徒云昭揉了揉眉间,“好啊,让他好好想想他的好儿子如何要害他吧,他的人在明,你在暗,有何进展随时上报。” “是,主上。” 她眉目淡然,轻声自言:“明日就是父王的祭日了,你就好好的,静思己过吧。” 片刻后,司徒云昭拿出小小的半块玄色虎符,与原本自己的那半块合起来,一整只虎符,在昏黄的灯烛旁闪着温润的光泽,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上,双眸星亮,眼尾上扬,“陛下啊陛下,不是臣不想把这虎符交给你,如今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怀疑,臣如何放心把这一国之重交给你啊。” 东宫。 窗外漆黑如墨,又飘起了雪,太子穿着中衣,打了个寒颤,缩在锦被里瑟瑟发抖。 “太子,怎么了?” 司徒清洛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便见司徒清潇行色匆匆,狐裘披风上还沾着雪,眉间盛着担忧,司徒清洛连忙扑过去,声音颤抖,“皇秭,皇秭,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皇秭,平南王要废了我,父皇,父皇也要废了我,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皇秭。” 才安顿好府内,东宫又出了状况。司徒清潇扶着他坐在榻上,揽着太子,十七岁的少年不停地打着颤,“父皇怎么会要废了你呢?” “皇秭,你这两日没进宫,父皇不知听了什么,怀疑我要谋害他,便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司徒清潇柳眉蹙起,“怎么会这样?” 司徒清洛抱着膝,缩在司徒清潇怀里,“皇秭,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母后不得宠,实际上,也并无几个嫔妃得宠过几日,父皇喜新厌旧,整日只知纵情声色,在朝中受了气,就发泄给后宫。父皇连我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任何一个皇子公主,只有你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后来母后去了,就只有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司徒清潇目光柔了柔,声音轻缓:“记得,阿秭都记得。” 司徒清潇其实对皇帝并没有过多的感情,纵使她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公主,她看不惯皇帝的所作所为,他多疑善杀,诛杀忠臣,尤其是,杀了先平南王,令她无比鄙夷。为君,他是失败的。年少时,便见着母后失宠,在这幽深凉薄的后宫之中,日复一日地郁郁而终。为夫,他也是失败的。众多皇子公主,他大多不管不顾,诸王争斗,他也无法t平息,为父,他还是失败的。可这之间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让她无法脱离,他始终还是她的父亲,但也仅此而已。 司徒清洛好了许多,有司徒清潇在,他总是无比安心。姐弟俩靠在一起,只有他们才是彼此世上唯一的亲人。 “父皇,是不是所剩时日无多了?” “应当是的。” 司徒清潇轻声道,“今日,致远将军回来了,虎符在他身上,我派人去抢,但是失败了,现下虎符应当已经落到平南王手上了。” 第27章 皇帝老迈病弱,时日无多,平南王掌握着两块虎符,应当是大定了。 “皇秭在自责吗?你已为司徒氏尽了心力了,这本非你的责任,皇秭又何必自苦?你不仅是大齐公主,更是一个女子。” 司徒清潇心中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思绪渐远。 “皇秭,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其实并不想做皇帝,父皇的样子,我不喜欢,我自知以我的才能天赋和性子,也不适合做皇帝。” 司徒清潇心里压着的大石被搬开了一些,“那日后,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你把皇位禅让给平南王,做一个闲散王爷可好?” 司徒清洛笑,“好。求之不得。” 司徒清潇秀美眉目间明朗清和。 平南王府。 已过子时,月明星稀,一轮明月却缺了一块。司徒云昭一身素白,头上插着竹簪,出了书房,向祠堂方向走去,白靴踏着积雪,带着飘雪,一路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平南王府的祠堂坐北朝南,里面供奉着秦家先祖,正中挂着那位与太祖共打天下的先秦王画像,灵位排放齐整,最近的两个灵位,便是司徒益与柳思烟,灵位前贡品摆放整齐,香烛燃着,日日不灭。 司徒云昭喉头发紧,眼眶微红,双手撩起袍子前摆,恭敬地跪在正中的垫上,叩了三个头。 “父王,母妃。女儿不孝,父王母妃去世五年有余,至今未报得大仇。多年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弟妹,未能给他们成长路上些许亲情。两年来,有许多次机会,许多种方法,能杀了皇帝,为父王母后报得大仇,可女儿却一次次犹豫。好在,如今一切都捏在手里了,不消几日,父王母妃,在天之灵便能瞑目了。” 皇帝必然会死,可报仇自然是越早越好,又有何人如同自己一般,仇人近在眼前,他的命唾手可得,却一次次反悔犹豫。 父王敦厚正直,母妃贤良淑德,怕是不会责怪自己,而自己却不能原谅自己。 “若未来有机会,女儿想姓回秦,其实女儿自始至终不喜欢这个姓氏,与君同姓,君臣和睦时便是天大的荣幸,但如今,只是惹人厌烦罢了。” “父王,母妃,事情已过五年了,待皇帝死后,大仇得报,女儿想放下这一切了。” 又守了半个时辰,司徒云昭这才出了宗祠,一出门,便见司徒云晴打着纸伞,站在不远处。 “晴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司徒云晴跟着她来到了书房,柔声道,“每次父王母妃祭日,白日里来祭拜的大人络绎不绝,可每次阿秭都不曾出现在前厅,我想阿秭应当是刚过子时便来祭拜了。 每年祭日,平南王府都热闹非凡,都是司徒云晴和司徒云暻在外招待前来祭拜的大人,开始总有大人询问,平南王在何处,都只说她心情不佳,在房中休息,仔细想想,父母祭日,她身为长女,心绪不佳也是人之常情,后来便也不再多问。 司徒云昭拔掉钗环,散下了青丝,准备着一会儿去沐浴,却更显明艳动人,“是啊,辛苦你了,晴儿,阿秭忙,府里的事,父王祭日的事,都是你在操持。还有三日就是新岁了,过了新岁,正月里,给晚儿办个生辰吧,这五年来都未曾办过。阿秭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却不知如何补救。” 司徒云晚出生之日与先平南王祭日在同月,有相冲之意,不宜办生辰,从前每年新岁前后,直至正月,平南王府都笼罩在低沉里。 司徒云晴笑得温婉,“阿秭拉扯我们弟妹三个长大,我们都无以为报了,何来的亏欠呢。阿秭若是觉得亏欠,只多陪陪我们就是了,阿秭不知道,晚儿天天吵着要阿秭抱呢。” 司徒云昭也语气轻松,“是么,那等哪日阿秭不忙了,就带你们出去走一走。” “嗯!阿秭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笠日。 平南王府门庭若市,几乎朝堂上下,通通都来过了,直至黄昏,人还是不间断。可是却没成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司徒清潇披着她一尘不染的狐裘披风,面容清冷地出现在平南王府宗祠之时,茯苓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看清她精致秀美的面容时才敢确认,这可是艳绝天下的温宁公主,又怎会将她认错呢。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先平南王是被皇帝下狱致死,几年来诸王公主,无有一人前来祭拜,连带许多宗氏皇亲都不曾来,但她身为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竟然来了。 平南王府还是有许多大臣在,他们齐齐行礼,“参见公主。” 司徒清潇语气淡漠疏离,“平身。” 司徒云暻常年身在军中,一早便知道这是公主,而司徒云晴看到这一幕才是这是温宁公主,司徒云暻无比排斥司徒皇族的人,即使是他们军中同僚奉若圣女的温宁公主,他也面容冷漠,而一向温婉柔和的司徒云晴神色亦是淡淡。 司徒清潇手持三根香,站在灵位前,虔诚祭拜的秀美模样,却让茯苓不由得有些动容,她是唯一知道司徒云昭心事的人。 这么想着,转眼间,温宁公主竟已到了自己面前,她声音轻和:“茯苓姑娘,平南王可还好?” 我该如何回答呢?茯苓皱了皱眉,“不太好。” 温宁公主竟有些——紧张?她斟酌着,却落落大方,“不知我能否见一见平南王?” 万一又吵起来可如何是好?可是她既然来祭拜先平南王,应当是怀抱善意来的吧,茯苓纠结着,主上一定是想见她的吧,可主上想在这样的日子见到司徒家的人吗?半晌过去了,茯苓依旧眉头紧皱,不发一言,司徒清潇并无不耐,不急也不恼,就这样静静地等待。 第28章 “我带你去吧。” 第15章 忌日 司徒云昭就坐在亭台水榭之中,周围的片片池水是从山上温泉引流而来,温热,亭台错落,周围种着的树和花还开着,亭台周围四季都如春一样。 司徒清潇就这样出现在她身后,眼见她一身素白负手而立,站在亭中,并非平日里的月白华袍,绣着暗纹的白色锦袍,只是简单的素白单衣,三千青丝亦是用白丝带略略向后束着,只像个王侯世家的娇贵小姐,其实,也本该如此的。 听到背后的声音,“茯苓?” “是我。” 她眼眸里闪过一抹亮色,随即黯淡,“公主可是来为陛下求情?” 司徒清潇清冷道:“不。本宫来祭拜先平南王与王妃。” 司徒云昭说不清楚心里是何感受,蹙起眉头,“你来祭拜我父王?为何?” 司徒清潇坦然道,“先平南王一生戎马,赤胆忠心,高风亮节,是我大齐英雄,我为何不来?” 若是从前,她应当是不知如何开口的,可是如今情势已无转圜的余地,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束手束脚,再加之连日来的对峙,反而仿佛拉近了彼此之间的一丝距离。 司徒云昭闻言愣了愣,随即冷道,“难为公主惦记先父,公主也不必如此与本王虚与委蛇。” “本宫从不虚言。” 司徒云昭轻声道,“不过是些虚名,又有何好在意的。” 司徒清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轮红日,“古人言,赢得生前身后名,可见,其实也有人是在意的。” 她轻叹了叹,“人都已不在了,身后名如何,他也不会地下有知,甚至还不如些金银。” 司徒清潇看向她,柔声道,“金银财宝,权力才是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先平南王两袖清风,留得一世英名在。” 司徒云昭并不转头,负着手淡然道,“公主说的是。那就让你父皇和太子把权力让出来吧,交给该交给的人。” 司徒清潇反问,“你不是早已全都拿在手中了么?” 这句话反而取悦了司徒云昭,她轻笑,“是啊,若非你们司徒氏的人愚蠢平庸,又怎会有本王的今日?说来,还要感谢你们。” 就像一只带刺的刺猬一样。司徒清潇不知该如何去回应,心中满是苦涩和酸楚。 司徒云昭哽了哽喉头,闭上眼睛,“好了,今日是我父王和母妃的祭日,你们司徒氏的人来,恐怕会搅扰他们二人的在天之灵,公主请回吧。” 本是抱着善意而来,却被不留余地地拒绝,本以为连日来的对峙拉近了一丝距离,t甚至遥远地企盼着,能找回一丝儿时的感觉,看来,只有自己一人如此以为,她恨司徒氏,同时也在怪自己。 司徒云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她心中是何感受,只知道自己心中如同痛到麻木,不知如何去面对,明明是喜欢了六年的人,明明是那样深爱的人,就近在眼前,亲自前来祭拜,自己却要拿言语去刺她,自己心中又何尝好受,可是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权力争夺,今日父母亡灵在上,她无法对司徒家的人提起好的脸色,她心中还是有怨,即使对那人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即使已经爱她爱到失去了底线,可她仍旧迈不过这道坎。 乾阳殿。 朝会开始之前,各位大臣排在殿中,手持玉笏,等待皇帝驾到,大殿四周的十六根雕龙柱上龙凤翻飞,栩栩如生。 孟太尉笑嘻嘻地凑过来,故意道:“平南王圣明,恭贺平南王,贺喜平南王。” 孟子衡刻意称呼平南王,司徒云昭不会听不出,她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何喜之有啊?” “自然是恭喜平南王拿到另外半块虎符,两块虎符都在手中,有些人从今往后,也该绝了不该有的心思了。”孟子衡行了一礼,刻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司徒云昭扬起了眼角,她平日里都只略施粉黛,朱唇轻挑,明眸皓齿,“从本王拿到第一块虎符的时候,就该死心了。” “平南王说的是。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孟太尉又打了两句哈哈,凑近了些,“主上,后日晚上便是新岁宴了,今年新岁国宴瞧这架势陛下是主持不了了,不如您来吧。” “再说吧。”司徒云昭现下倒是没有心情去想这些。 不多时,皇帝便驾到了,例行朝事之后,皇帝叹了叹眼前,斟酌着开口,“前日之事,朕思量过了,平南王说得有理,身为将军,无功不受禄,这晋官位之事,就暂且搁下。不过,陆爱卿近日的表现实在不错,再加之,上次救驾有功,朕还未给过封赏,所以朕想要,赐侯爵,封陆爱卿为其安侯,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有些窃窃私语,司徒云昭心下有些疑惑,皇帝极少坚持什么,若遇自己反对,多时便不会再提,如今却如此坚持为陆子淮加官晋爵,如今还要封侯。 不过皇帝到底是收敛了许多,大齐爵位分王、郡王,其后为公侯伯子男,且侯并不能世袭,也就是听起来威风一些,实际上只是一个好听的空爵位,前几日他妄图将陆子淮晋为辅国将军,涉及到兵权调动,她不可能准予。这次既非加官,不妨碍兵权与朝堂之上的斗争,她也懒得开口,那便随他去吧。 皇帝紧瞧着司徒云昭的面色,试探着开口,“众卿觉得如何?平南王呢?” 第29章 司徒云昭依旧负手立在那里,并无表情,“臣并无异议,恭贺其安侯。” 封爵虽然也是大喜事,但比起晋升将军,显然要差上许多了,陆太傅不太高兴,却不敢如那日一般表现出来,陆子淮身着深蓝朝服,手持玉笏走了出来,下拜谢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刚想要召陆子淮起身,司徒云昭又开口道,“不过,陛下,臣的弟妹都已成年,是不是也到了该晋封郡王郡主的时候了?” 平南王如今已位比亲王,弟妹分封郡王郡主也是应当应分之事,没有拒绝的理由,皇帝干笑了两声,“这个自然。” 朝会散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大殿,不停向陆子淮和司徒云昭道喜。 孟太尉平日里便没个正儿八经的样子,也跟着笑闹,“主上,恭喜恭喜,也恭喜咱们家的小郡王小郡主们。” 司徒云昭轻轻抬眸,“这爵位本王要多少有多少,今日只是为了灭灭他们的威风罢了。你若喜欢,改日也封你一个。” “那下官先谢过主上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我这太尉之职,一个空侯,要来做什么,是不是?”孟太尉跟身旁的人调笑着。 突然,只听身后一个大臣说道,“恭喜恭喜,其安侯,二十五岁便官拜三品,如今又得封侯,侯爷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陆子淮也不显得受宠若惊,只微微颔首致意,俊朗的面上有些拘束,喜意虽然隐隐,但还是掩不住的,“多谢张大人,多谢张大人。” 表面客气,却并没有半分推辞谦虚之意。 孟太尉看得明明白白,轻嗤,故作一脸惋惜,摇了摇头,“一个侯位换三个郡王郡主之位,这买卖,不划算,陆将军,幸好你是将军,而非买卖人,否则有你吃亏的。” 陆子淮也不恼,只道:“太尉哪里话,这封爵晋侯皆是陛下给的殊荣,何来买卖一说。” 孟太尉反而有些恼:“跟我装傻充愣是不是——” 许都督即刻出来护夫,“既然如此,还请将军不要辜负陛下给予的如此殊荣,好好为国尽忠效力。” “这是自然。” “好了,我们走。”司徒云昭甩了甩袍袖,负在身后,深绯色朝服,宽大的广袖垂着,在阳光下明媚非常。 “恭送平南王。”陆子淮拱手行礼,向司徒云昭道。 孟太尉一行人也随即跟上,孟子衡忍不住气道:“看看!如此势利眼!以前还对我们行礼呢,如今做了侯爷,便只向主上行礼了。” 大都护皱起眉,“陛下为何如此执着要为他封侯加官?” 孟太尉啧声:“小红,你傻啦?这满朝文武只有太傅能帮他了,自然是绑住这一家子,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啊。” 因大都护平日里爱着红衣,孟太尉常以此作外号唤她。 大都护怒道:“你又叫谁小红!” 许都督冷道:“叫这么亲热作何?” “可是陛下前日里,不是还在怀疑太子要谋害他,着了成康去查么?” “嗯,说太子企图收买御医,被御医供了出来,还与几位将军过从甚密,居然是成康查出来的么?” “自然,皇帝如今身边早已没有几个可信任之人了,否则他如何连自己的嫡子都怀疑?” 孟太尉跑上前来两步,“主上,可是你授意与成康的?” 司徒云昭在琢磨此事的蹊跷之处,漫不经心地应道,“不是。” 许都督敲了敲他,“怎么可能是主上。” “依我看,此事不是太子所为,太子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啊。” 大都护言:“八成是哪位王爷又在陷害太子了,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第16章 寒山寺 镇南将军看得明白:“这老皇帝应当也有此怀疑,毕竟诸王争斗多年,应当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日不过一时气急,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废了太子么?” 大都护忍俊不禁:“陛下倒是一时气急了,那日太子闻言要废了他,险些吓破了胆,闭门不出呢。” 孟太尉也嬉笑道:“哈哈,说不准老皇帝就是看他如此怯懦的样儿,才去了几分心中怀疑的吧?” “陛下被主上吓得卧病在床,称病不朝的日子也不少,他们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谁也别笑话谁。不过要我说,这是哪位王爷啊,手段如此低劣,还来陷害太子。” “你这话说的,若是哪位王爷能想出个高明的手段,那才奇怪了。” “好好的逍遥王爷不做,倒是一个两个争着抢着来做主上的傀儡。哈哈!” 众人打着哈哈,都忍俊不禁笑成一团。 “其实,只要陛下知道事情不是太子做的,他疑心来的快,去得也快,说不准太傅和太子与他美言几句,表表忠心,他便气消了,到底太子是嫡子,这老皇帝如此宠爱温宁公主,温宁公主是太子的亲姐姐,随意从中周旋几句,不就没事了?说到底拉拢太傅还是要他日后扶持太子的。” 孟太尉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叹道:“倘若温宁公主是太女那便好了,温宁公主如此聪慧,我们与温宁公主斗可要有意思多了,哪如现在?这太子实在是平庸无奇,又懦弱愚笨,怎么看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说是亲姐弟,为何差距如此之大?实在是浪费我们和主上的时间。” 司徒云昭走在前面,忍不住弯了弯唇。 第30章 皇都城郊处有一座小山,名骊山,山顶有一座寺庙,名寒山寺,修葺精美,香火不断,时常有不少王公贵族前来祭拜。每年新岁前一日,司徒云昭都会来此祭拜,以求家宅平安。春日夏日时,山间石道弯曲,偶有溪流,还有一处小小瀑布,有时还可见孩童们在此戏水,如今冬日里,悬崖峭壁,铺上了一层薄雪,也别有一番景致。 不成想,登上山顶之后,寺庙门前便见了一个熟悉到印在心中的隽美身影。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温宁公主,你我当真是冤家路窄。” 司徒清潇冷冷淡淡,一张玉颜细白净透,在这大t雪的包裹里竟不输雪色,唯有樱唇一点红。虽是问句,却无疑问之意,“平南王何出此言。” 司徒云昭滚了滚喉头。又来了,这六年来,自从爱上她,总是时时有着一个想法,把她压在身下胡作非为,让她一张清冷持重的端庄面容为她染上情1欲。偏生这张面庞,总是让她如此喜爱和心动。 “平南王,不如一同?” “好啊。” 两人一同在前面走着,怕是又有什么军国大事要谈,所以身后的苏木苏叶和茯苓山瑾自觉落远了些。 走在一起,苏叶又忆起那日天寒地冻,自己被扔在荒郊野外的竹林里半日,虽然公主很快便遣人来救自己了,可都是因为他们平南王府的人,自己才白白在这雪地里受冻! 看看一旁的茯苓山瑾,是平南王的贴身侍卫,并不是那日的半夏与重楼,不过与半夏重楼十分相似,都是一身黑衣佩长剑,硬梆梆冷冰冰的样子。 不,除却那个半夏……她似乎爱笑爱闹一些,可是,笑里藏刀!比这几个冰山脸更可恶! 果然平南王府的人无有一个好人!于是苏叶不自觉地用眼神剜一旁的茯苓山瑾,看得茯苓山瑾一头雾水。 新岁前日,大多人都在家中准备过年,寺庙之中人并不多,高大宏大的寺庙中排列着一尊尊佛像,入了寺庙,二人一左一右跪在圆形的软垫上。 二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求神明保佑。司徒云昭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分明,依旧清冷矜贵,便是跪在佛像面前,也如同圣女一般。一瞬过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发笑,“公主,你看我们的样子,像不像在拜堂啊?” 她心下重重一擂,冷声道,“平南王,佛门净地,休得胡说。” 司徒云昭淡然道,“本王本就非修佛之人,六根不净,亦不信佛,更不信鬼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既然如此,平南王为何还要来祭拜佛祖。” “图个心安罢了。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本王掌控不住的事,和所求而求之不得的东西。” 司徒清潇闭着眼睛,“大约来拜之人皆有此心,本宫不例外,平南王竟也不例外。” 祭拜之后,两人起了身,司徒云昭淡声道,“公主可是为陛下和太子祈福?” “是,也不全是。” 司徒云昭来了兴趣,“哦?那公主可否告诉在下许了什么愿?” 她面色无多,语气清冷无波,只有眉间一丝似有似无的柔意,“一愿大齐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二愿陛下康泰,太子平安,三愿本宫早日了却心中夙愿。” 只是没想到,一向无私的温宁公主竟会留出一个愿望,为自己而许。她本以为,她所有一切皆是为司徒皇族,没想到心中竟也有未竟之事。究竟是什么呢? “平南王呢?许了什么愿?” 她轻哼,刻意道,“愿司徒一族永无宁日。” 司徒清潇却突然弯起了唇角,“你不是也姓司徒么?” 她神色淡然,朱唇轻启,“你以为本王想么?本王可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个字。等本王夺了天下,第一件事便是改国号。” 她心中轻笑,在佛祖面前言改弦更张,夺权抢天下,当真是,离经叛道。 她不自觉地柔声问,“人参可吃了?” 被自己一气之下拿去送给张寅的人参?司徒云昭心虚之下错了错眼睛,眼神闪躲,有些不自然,“没有。本王不喜欢。” 一错眼,便见她嫩白细腻的柔荑修长的指尖冻的微红,“公主可是冷?下次要多穿一些。” 说着便要去解身上的貂裘,司徒清潇止住了她的动作,“平南王,本宫有事要与你商议。” 两人出了佛庙正殿,往院中一处林子里走去,花树都已谢了,只剩几株红梅灼灼开放,冰天雪地的漫山白色之中,美得夺目。 司徒云昭直望着司徒清潇的朱唇,实在有些像这漫山白色之中灼灼开放的红梅,红润美艳异常。 她薄唇轻启,“平南王,不如我们和解吧。” “为何?”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日后你扶持太子登基,两年之后,太子禅位与你。” 司徒云昭依旧盯着那双红唇,心不在焉,“本王为何要与你交易,若是本王想,今日便可登位。” “平南王若想,自然可以,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容易,我知满朝文武多是你的人,但你堵不住悠悠之口,如今改弦更张势必会遭遇反对,你大可杀了那些反对之人,却不免让别人觉得新皇手段暴戾,你如今多杀一人,日后隐患便多了一分,前朝多少权臣把持朝政几十年都没有坐上皇位,平南王只五年便想坐稳皇位么?” 第31章 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其实日后让太子禅位本就是目前来看最好的方式了,她靠近了几分,“公主说的有理,但我要如何相信你们呢?” “太子是我亲弟弟,他性格柔弱善良,你便是不相信我,也可相信他。”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嗯,公主,需要我做什么?” 司徒清潇清冷端庄又正色,“我要你庇护他,不要让诸王害了他,日后他禅了位之后,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保他后半生无虞。” 真是冰冷的人儿,当真又不带一丝温度,只知冷冰冰地与本王谈条件,还要本王庇护你的弟弟,还是一心只有你们司徒一族。你方才不是说本王也姓司徒么?何时见你如此为本王着想? “嗯,本王倒是能做到,不过本王听闻,近日陛下在怀疑太子谋害他,就是不知太子这储君之位,能否坐得安稳了。” 司徒清潇刚刚聚起的一丝柔和消失不见,冷声道,“你明知不是。” 司徒云昭轻声细语,“本王知晓,可是陛下又不知,这生杀大权全在陛下手里,与本王又有何干系呢?你也知道,诸王争斗,本王向来从不参与,本王最喜欢的便是看你们司徒皇族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抢着来做我的傀儡。” 她眼眸温柔似水,“你们司徒家最不缺的就是皇子,陛下有九个皇子,我扶植哪一个都可以,并不是非太子不可。” 句句如针,咄咄逼人。司徒清潇指甲陷入掌心,指尖泛白,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年纪尚轻,他性子软,也没有争斗之心,以后势必会事事依赖你,其他诸王可就未必如此了。” 司徒云昭轻笑,扬起眼尾,笑得明媚又张扬,声音轻缓温柔,“其实诸王或是太子,对本王来说都差别无几,只是太子有三公主你这么一个姐姐,你若是帮着他来对付本王,本王倒还有点怕。”还有些撒娇的意味在其中。 司徒清潇朱唇轻启,略略勾起唇角,“平南王何以不觉得,本宫是站在你这边的?”尾音上扬,不似平日里不茍言笑。 她被迷了眼。司徒云昭愣怔片刻,不过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一双眼眸含水多情,“好,三公主说什么本王都答应。那你也答应本王一个条件可好?” 司徒清潇蹙起柳眉,“什么?” 她柔声道,“不要再与本王作对了可好?本王应了你的都会做到。” 她颔首,垂了垂睫羽,声线清冷,“我本也不想如此。时候不早了,本宫先告辞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真可惜啊,让她逃掉了,好想尝一尝滋味。 第17章 新岁宴 平南王府。 之前吩咐茯苓的摇椅总算找木匠做了出来,与书房中其他物品一样,同样的檀木所制,放在窗边,与书房融为一体,并不突兀,司徒云昭一身浅绯色丝绸睡衣,赤足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休憩,眉梢眼尾放松下来,不及白日里威严,衬的人有些许柔媚。 躺椅上的人薄唇轻启,“今日不必悬丝了。” 张汶鼓了鼓嘴,半跪下来,“便是平南王要我悬丝,我也不会。” 自从张寅上次来,得了司徒云昭的准允,张汶近日便常代替张寅前来平南王府,为府中之人请过几次脉,前些日子里小云晚偶感了小小风寒,也是由她代为医治的,她与张寅虽是师徒,也亲如父女。 诊脉片刻后,张汶收了脉枕,回道,“平南王玉体康健,一切无虞。听师父讲您心中郁结不散,如今也见好了不少。”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四下里瞧了瞧她的手,“果然没留下疤!太好了!” 小姑娘翻了翻医箱,拿出一个小瓷瓶,笑着,“对了,您说要尝尝上次的人参。上次您送给师父的人参,他拿去一半入药,一半泡了药酒,能强身健体,益处许多,您先尝尝吧。” 小姑娘眼睛星亮,笑得干净又纯粹。 司徒云昭启开盖子闻了闻,轻抿一口,就是酒的辛辣醇香味道,伴随着一丝丝草药香,没什么太多特别之处。 她仍旧半跪在地毯上,看着躺在摇椅上的司t徒云昭,眼眸晶亮,“好喝么?少喝一些,师父用了很烈的酒,他平日里闲来无事时颇爱饮酒的。” 司徒云昭挑眉,“哦?张寅这个老酒鬼,都做了御医院的统领了,还是如此爱饮酒?” “是呀,平南王,您和我师父是如何相识的?他为何会奉您为主呢?”张汶有些疑惑,却不避讳。她从前平日里只知与师父学习医理,虽身在御医院,却从未关心过外头的朝政,自从上次来了平南王府,回去之后,便特意去打听了一些,不过依旧只知那日见到的平南王,一个年轻貌美,极有魅力的女子,比她长到这么大,见到的所有女子都要漂亮,竟是把持着朝政的大齐权臣。 她简而言之,“五年前,本王膝盖受了伤,幸而有他,本王的腿才没有落下病根儿,后来,本王势力渐起,他便奉本王为主了。” 是先平南王与王妃去世的那一日,她在院中的雪里跪了一夜,第二日膝盖红肿,双腿麻木,几乎几日不能下床,管家请来了御医,便是张寅,幸而遇到他,张寅医术高明,那时却只是一个小小医正,他大抵也猜到了一些缘由,也为她的孝心所感,之后便成了平南王府的常用御医。 小姑娘点点头,“嗯!师父他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好!” 第32章 一个人若非良善,又怎会只是见其可怜,便在路边捡个孩子回家,再抚养多年长大呢。 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随即转了话题,眼眸明亮,看着司徒云昭,“对了!平南王,我近日还在研习古书上讲的催眠之术,用以心理治疗,您可要试一试?” 司徒云昭喜欢一切新奇的东西,不抗拒且尊重,便来了些兴趣,“哦?如何催眠?有何疗效?” “就是通过引导令人入睡,可以令人说出内心压抑或最深层次的事情,也可以通过此法使人放松内心,舒缓郁结,因为常常郁结存在的原因便是压抑在心底,若如此便能宣泄出来,达到舒缓的效果。曾经西域的摄魂术也是如此,不过那多用来害人,控制他人,朝朝代代的医者慢慢改良了摄魂术变为催眠术,用以心理治疗。” “倒是有点意思。” “心情极度压抑或崩溃时,用此方法可以放松一下,对于您的郁结之症说不定有些帮助,您可要一试?” 司徒云昭眼眸黯淡下来,眉头跳了跳,“不必了,本王的心结在何处本王自己清楚。” 张汶活的纯粹简单,情绪外放,便是对着司徒云昭,也丝毫不加掩饰,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我暂时还学艺不精,待日后,一定会把您的郁结之症治好的!” “本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你如何治好本王?” “行医者,哪里有靠病人自己医自己的道理呢,若病人能治好自己,还要我们大夫做什么!” 司徒云昭忍俊不禁,“本王的心病无药可医,只能靠自己痊愈,这话可是你师父说的。” 小姑娘傻笑两声,“不好意思么师父,但我始终是这样想的。” “你除却诊脉和催眠术,还会些什么?” 张汶如实回答,“风寒内症,各类外伤都略懂一些,只是不大精通,治疗一些普通的伤病都是可以的。” 司徒云昭始终躺在摇椅里,双目轻阖,淡声道,“你可愿侍本王为主?为本王所用,听本王的命令行事?”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我愿意。” “嗯。那你便随你师父一般,唤本王一声主上就是了。从今往后,这平南王府你也可常来,本王府上女眷多,有个女御医,也方便些。” 小御医敏捷地捕捉到了“女眷多”这个词,她有王夫和孩子了么?可从未听人提起过,便忐忑地问,“你成亲了吗?” 司徒云昭只觉得心中颤动,成亲?她脑中闪过司徒清潇的面容,冷声道,“没有。” 笠日。乾阳宫。 皇帝龙袍齐整,戴着平天冠,坐在龙椅上,“咳咳——众位爱卿,新岁已至,今夜便是新岁宴会了,朕这身子怕是不大好,无法主持宴会,不如就交由平南王来主持。” 众臣自然无有异议,司徒云昭立在群臣之首,却道,“这新岁宴,说到底是陛下家宴众臣,臣一介外人,不合适。” 无人想到平南王突然推脱,众臣便开始议论纷纷,“这——” 各位王爷的党羽见有机可趁,也有些坐不住了,一位大臣提议,“既然陛下龙体欠安,那自然是该由国之储君担此大任,既是为人臣,更是为人子的责任所在。” 另一位大臣见此机会,转了转眼珠,“陛下,太子年纪尚轻,还未经太多历练,何以担此场面,不如让赵王来,赵王是陛下的长子,也理应为陛下分担,为诸王作出表率。” 皇帝两边衡量再三,摆摆手示意,重重地咳了咳,“那便让太子与赵王一同主持吧,他们一个是嫡子,一个是长子,便代表了朕的皇子们。” 重华殿。 一年一朝的新岁宴来临,群臣聚集在此,重华殿宽大雄伟,地上皆是朱红色的地毯,大齐皇帝司徒文泰坐在高位龙椅之上,先皇后早逝,近几年便只有他一人独坐尊位,身后是诸位公主妃嫔,太子诸王,后面是雕龙刻凤的金制屏风,华贵非常。 群臣按照品级,在下首依次排开,有不少王公大臣还携来了家属,每人一张高几,桌上满是精致的珍馐美酒和琉璃盏。 皇帝身体不适,随意虚言了几句,便先行回寝宫了,龙椅空悬,留下太子和赵王一左一右主持宴会。 司徒云昭坐在下首首位,这是她自从先平南王去世之后第一次参加新岁宴,远远地看着上首尊位旁的司徒清潇,她今日一袭华贵典雅的公主装,发上戴着繁复的发饰,美丽矜贵,是人间极尽尊贵的大国公主,如若今日自己上去主持宴会,是否便能站在她旁边,如同帝后一样?司徒云昭笑着,几步之遥,却有如千山万水,她是君,而自己永远是臣,生来如此。 宴会过了半个时辰,太子和赵王也不再多言,殿里歌姬舞女,歌舞升平,美轮美奂,却丝毫不会叫人觉得奢靡颓废,威严庄重的大殿,如日中天的王朝欣欣向荣,群臣推杯换盏,把酒尽欢。新岁来临,一年只此一次的宫宴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带着孩童的大臣脸上更是笑逐颜开,幸福无比。而维持着这王朝国泰民安的那个人,心中却只有无尽的落寞。 万家灯火,竟无一盏是为自己而亮,笑颜万千,竟无一人与自己有干系。 烈酒几杯下肚,已隐约有些醉意,司徒云昭拿着金酒壶,出了大殿,殿间朝臣众多,孩童玩闹,进进出出也多,也无有几人注意到。 第33章 方出了大殿,便见着王侯世家的几个孩童玩在一处,吵吵闹闹,十分欢欣。走着走着,便来到御花园的湖心亭,亭台修建在太湖之中,是先帝所建,平日里在此赏月极佳,如今冬日寒冷,周围湖水结着冰,铺着薄雪,司徒云昭坐在里面,靠着白玉栏杆。 她放下酒壶,小心地自怀里掏出一只手帕,上面绣着青竹。她目光浅浅,七年前,自己十五岁,那年的新岁宴,自己一如往年随着父王进宫,宴席间,也一如往常世家王侯的孩童与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处。 玩闹间自己跌倒,其实并无大碍,也只沾了些灰尘,自己却没出息地落起泪来,这只青竹手帕便递了过来,她顺着手帕看过去,十七岁的司徒清潇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眸子清冷又孤傲,在大雪间如仙子一般,自己长于平南王府,王侯世家,皇子公主,俊美男女见了许许多多,却在那一刻不可遏制地心动了,从此,便再也忘不掉了。 第18章 赵王 她将青竹手帕轻轻贴在脸上,闭上眼眸,自六岁起,第一次见到司徒清潇,那时候在新岁宴上,那么远,每一年新岁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再到后来形同陌路,与如今针锋相对。不自觉间,泪水沾湿了朝服领口,在深绯色上晕染开来。 转过了新岁,又下起了一场雪,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喜乐洋洋,新晋其安侯受了封赏,司徒云暻,司徒云晴,司徒云晚也分别受封为郡王郡主。 经过连日的查访审问,前日里指证太子的御医是遭人唆使,意在陷太子于谋逆罪名之中,而唆使人竟是赵王。赵王行事鲁莽,轻易便被人供述了出来,他妒忌太子,如此结果也并不出所料。 成康将其一五一十上报,“陛下,赵王恐怕是打算趁陛下龙体欠佳之时下手,谋害陛下,再嫁祸于太子,赵王既是皇长子,到时便可一箭双雕,达到不可告人的目t的。” 皇帝气急,一拍龙案,面色涨红,“咳咳——这个,这个逆子!!” 从前诸王争斗他无法下手制止,其中牵扯的利益众多,每个都是他的儿子,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的亲生儿子竟然害到他的头上来了。 “赵王这两日在朝中勾结朝臣,新岁宴时令人举荐他主持宴会,太子与其他将军过从甚密的谣言,恐怕也是赵王为了混淆陛下视听,刻意放出去的。” 皇帝闻言,果然如此,若非当日有人说太子尚且年少,那主持新岁宴便该是太子一人之事,想来是赵王早于人串通合谋,原来赵王早就时刻觊觎着太子之位,“这个逆子,险些害朕错怪了太子,委屈了太子这么些日子。” “陛下保重龙体,赵王企图弑父杀君,残害手足,不值得陛下如此动气。” 皇帝拿帕子捂住口,更为气愤,“孽障!外人要害朕,他是朕的儿子,居然也——咳咳——”皇帝顿了顿,“你再去仔细查一查,若是确定属实,这个逆子,朕一定要废了他!” 成康恭敬道,“遵旨,陛下。” 乾阳殿。 每至新岁,正月里,朝廷都会开仓放粮周济百姓,是大齐百年来的传统,届时会派王公大臣亲自在皇都城郊发放,百姓可以排队领取,即使近年来未遭灾荒,国富民强,这一传统也并未改变,既是遵循先祖皇帝之命,也是向百姓以示皇恩浩荡。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突然开口,“后日开仓放粮,与百姓来说,此举是锦上添花,其意义远大于实际,便由太子作首,右相为辅,你们二人前往,也算是朕对此事的看重。” 委屈了太子一些日子,皇帝也有些弥补之心在其中。 不由分说,太子从前未有太多功绩,每日只是读书射箭,上朝,皇帝突然提议,群臣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太子从前年幼,无论什么事,都有六个兄长在他前面,他也无有太多机会施展,如今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是该锻炼太子之时了,否则日后如何担得起一国之重。 开仓放粮一向是大功之事,亲自前往为百姓发放米粮,话再说的好听些,便是邀买人心的好机会,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若要百姓念了你的好,何愁无人支持?既能算作一件功绩,又能趁机邀买人心,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一次担此大任,太子神色有些忐忑,但内心还是分外喜悦,想必自己的冤屈已经洗刷,如今皇帝非但不怀疑他了,还将如此美差托付于他,“儿臣遵旨,还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不负重托。” 这些日子,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赵王始终蠢蠢欲动,幕僚向他进言,他是长子,又有军功在身,除却太子,只有他即位的可能性为大。朝臣与百姓的看法极为重要,其他人看来,太子年幼又无功绩,唯一的优点便是单纯善良,若是太子企图谋害皇帝,皇帝、朝臣和百姓便会对其失去信心。自己再多行善事,博取贤名,到时便能以军功和贤名上位,待日后当上帝王,再慢慢积攒力量,与平南王相斗,何愁不能成为真正的一国之主?如意算盘打得正响,于是他便叫人放出太子的谣言,收买御医,陷害太子,可最终却不见风浪,如今皇帝还将此美差交给太子,显然毫无怀疑之心。 眼下,可急坏了赵王。他不多思虑,手持玉笏,立刻出言反对,“父皇,太子尚且年少,从来未担此大任,不如,还是儿臣去吧,儿臣身为皇长子,理应为父皇分忧。” 第34章 “皇兄,我今年已十七,不小了,该是历练的时候了,人不经历练何以成才?这是父皇第一次交与我差事,我身为太子,更应当为父皇分忧。”太子一向懦弱,第一次出言与兄长相争。 皇帝看着二人,不发一言。堂下群臣稍有交头接耳,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太子,二人所言皆有道理,论地位,自然太子更为合适,论资历,赵王更为合适。 二人眼神交锋,僵持不下。就在此时,众臣之首的女子突然开口,“太子,赵王所言有理,你年龄尚小,经验不足,如此重任,恐不能圆满。赵王,还是你去吧。” 赵王闻言大喜,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忍不住又献宝道,“父皇,儿臣赵王府愿自出百石粮米,一同发放。” 皇帝被架在火上烤,只得答应,“好,那便你去吧。” 太子有些急切和委屈,“父皇——” 皇帝也不再多言,只是脸色又黑了几分。 孟太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两个蠢货。 散了朝会,赵王走到司徒云昭近前,笑道,“今日多谢平南王仗义执言。” 司徒云昭兴致缺缺,一只手负在身后,淡然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言毕便转身离去,身后几个大臣跟了上去。赵王留在原地,喜形于色,平南王对他的态度,显然比对太子要好,今日在他与太子的争论中帮了他,莫非平南王不喜太子,却看中了自己,准备放弃太子转而扶持自己?若得平南王扶持皇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赵王越想越春风得意,喜出望外。 孟太尉捂着肚子,“主上,您瞧瞧赵王那副蠢样子,哈哈哈哈哈——” 孟太尉紧跟两步上来,“主上,您今日为何要帮太子啊?” “因为他是本王的傀儡。”司徒云昭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来,“好了,从今日开始,就好好扶持太子吧,皇位暂时不做他想。” 一向儒雅的许都督都有些急切,“这,这怎么行?主上,如今太子与赵王鹬蚌相争,时机难得,您休要再等了!” “是啊主上,您当真不必担心朝臣百姓言论,这些年若非您治国有方,他们又如何能富足安乐?他们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您在意有人拿皇室正统说事儿,不如杀了太子,一了百了。” “现在——时机还未到,本王与温宁公主做了交易,两年之后,太子自会禅让。” “这——两年之久,谁知会有如何变数,夜长梦多,主上三思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 “好了,不必再说了。” 平南王府。 校练场上,司徒云暻在高台上耍刀,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与他缠斗在一起,切磋武艺。 司徒云昭手持一张玉弓,拉开长弦,纤细的长指握着玉弓,指节分明,甚是漂亮,她试了一试,“许久都未射箭了,还有些生疏。” 茯苓和山瑾站在一旁,茯苓知道,无论赵王是否出来争抢,主上都会替太子回绝了此事,于是忍不住问道:“主上今日为何要帮太子?” 司徒云昭拈起一只羽箭,“哦?如何知道本王是在帮太子?” “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太子首次领命便是如此美差,若是没办好,必会遭责备,朝臣也会对其失望。若是办好了,也会遭致妒忌,太子势单力薄,六个亲王虎视眈眈,本就视他为眼中钉,若如此,趁皇帝病重,他们还不知会如何对付太子。” 司徒云昭桃花眸微眯,瞄准着箭靶,“是啊,本王既然应了温宁公主,就会扶持她的弟弟。只是没想到——”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专心着手中的箭,茯苓接道,“没想到赵王竟如此好上钩。” 一支羽箭飞出,穿透靶心。 司徒云昭放松了眉眼,其中无有一丝波澜,“他自己要来送死,本王也只好推他一把了。” “不过明日,他可要出一出风头了。”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盛起了笑,“他不春风得意,如何马失前蹄啊,来日什么都不知道,便做了刀下亡魂。” “主上,既然计已成,不如明日截了他的胡?” 她又捏起一只羽箭,“算了,让他好生出出风头吧,省的日后留了太多遗愿在,本王也没办法替他完成。” “老皇帝都已大病缠身,还是如此多疑,先是怀疑太子,又疑心诸王。也合该是赵王鲁莽,行事不慎,露出了马脚,轻易让皇帝探查了去。” 山瑾道,“不知老皇帝可会杀了他,也好,便省得我们动手了。” 又继续嘲笑道,“父不慈子不孝,大权旁落,还日日担心着杀身之祸降临,啧,悲哀。”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状似遗憾,眼中却有笑意。 茯苓忍俊不禁,“希望赵王下一生投胎个好人家,做个好人,可别再落入这皇帝之手了。” 茯苓顿了顿,“可是主上,用太子来行此计谋也是一样,嫡子死了,老皇帝应当更为伤心。” 山瑾实在忍不住,在一旁言道,“无论嫡子长子,皇帝哪个儿子都不喜爱,他最宠爱的是温宁公主,若是温宁公主出了什么事——” 第19章 米粮 “若是温宁公主出了什么事——” 司徒云昭看着前方的箭靶,她手中使力,将弓拉了个t满弦,面上却是无尽的温柔,她桃花眼微扬,眸光流转,勾起唇角,“那本王就杀光了司徒皇族,毁了这千秋大业,要这天下永无宁日,通通给三公主陪葬。” 第35章 又一支羽箭正中靶心。 明眸皓齿,离经叛道,却美得绝代风华。 山瑾惊愣了一下,低了低头,拱手,“属下失言了。” 司徒云昭满意的看着眼前的箭靶,眉眼平和,“诸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主上,这两日除却赵王府动作不断,其他诸王都无有动静。” “盯着些景王府。” 诸王之中稍有些本事的只有景王司徒清灏,他母妃位份不低,他看起来也温文尔雅,并不像赵王一样鲁莽,或是像太子一样懦弱。 山瑾应下,不过在他看来,大抵上一样算作泛泛无能之辈,但司徒云昭还是会在一些关键节点上吩咐人盯着他。 “朝臣那边,太傅府近日请了工匠翻修府邸。” “翻修府邸?新其安侯呢?” “没有什么动静。不知皇帝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坚持封赏了其安侯,又不叫他做什么,着实有些奇怪。” 玉弓在手中翻了个漂亮的花,沉甸甸的玉弓在她手中剜若无物,被扔在了桌子上,司徒云昭哂笑,“能做什么?就他那点本事。继续盯着吧。” “是,主上。” 永阳宫。 “启禀陛下,太傅来了。” “宣。”皇帝才饮下了一碗药,坐在龙案前翻看奏折,陆太傅几步进来,恭敬下拜,“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起来起来。”皇帝面色柔和,想要去搀扶他,强撑着要站起来,却不稳地倒在椅子上喘气,嗓音喑哑。陆太傅连忙过来,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过了半晌,总算歇了过来,“陆爱卿,近日可好?” 陆太傅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承蒙陛下厚爱,为犬子封侯,陛下对臣一家如此恩遇,臣不知以何为报。” “其安侯年轻有为,朕很看好他。你辅佐朕二十余年,朕还要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在旁出谋划策,那些觊觎朕皇位的王爷,朕如何斗得倒,朕知你一片丹心,无论别人如何离间,朕都是信你的,你大可放心。” 陆太傅躬身,“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叹了叹气,“咳咳——,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有人欲借太子之名,谋害于朕,幸好朕,探查出了真相,是赵王那个逆子做的。” 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家务事,陆太傅不该多插嘴,他低头拱手,却还是义愤填膺,“陛下息怒,太子是国之储君,一片忠孝之心可鉴,臣是太子的师父,他秉性良善纯厚,还请陛下保护他不为人所害,也请陛下不要怀疑太子!” 皇帝愣了愣,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爱卿,你附耳过来。” 陆太傅目光逡巡了一周,看了看寝殿前的守卫,皱着眉附耳过去。皇帝在他耳边言语片刻,他立刻面上大喜,掩饰都掩饰不住,连忙下拜,连说话都磕绊了起来,“陛下所说可是真?多谢陛下厚爱,臣,臣谢陛下隆恩!” “若非是朕相信你,也不会如此,日后你我便是亲上加亲了,况且,你又是太子的师父,自小便教育他长大,日后太子也多赖你照料了。” 陆太傅喜不自胜,一副死心塌地之相,又想下拜,“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闻言也笑了起来,“爱卿你看,朕择了一黄道吉日,便是下月初七,朕问过钦天监,确是大喜之日,你看如何?” 陆太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连连应声,“好,好。陛下说的不错,果然是黄道吉日。一切遵从陛下安排。” 太傅府。 直到出宫上了轿辇,一路上回到府里,陆太傅还是面带喜色,一入府门,便见陆子淮要出门,“这么晚了,你去哪?” 陆子淮一身玄色衣袍,身上佩剑,高大英俊,颇为器宇不凡,“父亲,我去军中看看。” “明日再去,明日再去。” 见陆太傅喜上眉梢,陆子淮有些疑惑,“父亲因何如此开怀?” 陆太傅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交了大运了你知不知道!” 陆子淮更加疑惑,“与我有关?” “来,跟我来书房。” 一进书房,没了下人在场,陆太傅险些要手舞足蹈了,“天降大喜啊!淮儿,你知不知道,陛下要将温宁公主许配与你!” 陆子淮愣怔了半晌,仿佛没听清一般,“什么?父亲,您说什么?” “陛下今日与我说,要将温宁公主许配给你,良辰吉日都挑好了!就定在下月初七!” 陆子淮头脑一片空白,“这可是真的?” “自然,陛下亲自与我说的,还能有假?” 陆子淮自小习武,玉树临风,其父位高权重,也是都城王侯世家之中闻名的青年才俊,他今年已二十五,还未成亲,他本无心情爱,只知立业而不思成家,却有一次偶然护驾时,见了温宁公主一面,惊为天人,他一早便知晓司徒清潇之名,艳绝天下的金枝玉叶,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他自知配不上公主,从不敢奢望,自此只是默默地添了一丝不一样的心思。 如今,这天降大喜几乎要砸懵了他。 “好了,快要成亲的人了,以后做了驸马,行事要更为谨慎,想必过几日便要宣布,开始筹备了。” 陆子淮回过神来,有些担忧,“那平南王那边——” 第36章 “平南王拦天拦地,为何要拦别人成亲?大公主二公主都已成亲,她不是什么都没说么?莫说拉帮结派,这无论男子女子,终归都要成亲,她如何去拦?” 陆子淮笑了笑,“那可说不准,平南王自己都未成亲,这都城中暗地里爱慕平南王的儿郎不知有多少,只是,都畏惧她不敢言。” 其实他的那些朋友,常言的女子并非公主或是哪家的大小姐,而是平南王。也许是因她身在朝堂,常常能见到的缘由,他们说她如此花容月貌却权倾天下,一些比他年纪小些的弱冠少年甚至都掩盖不住脸上的倾慕之情。 陆太傅轻嗤,“呵,她对此才无兴趣,她的心思全然只放在如何谋逆篡位上了!” 逆贼反臣本该是人人喊打,可偏巧司徒云昭一副美人相,特别一双勾魂摄魄的多情桃花眼,倒叫那些贪恋她美色的男子恨不起来。不过,大抵是因为那些人置身事外,才能如此,若身在朝堂,平南王近前,只会觉得她的手段强硬咄咄逼人。陆子淮不由得有些好笑,陆太傅又细细叮嘱,“陛下此次,将最宠爱的公主都许配给了你,想必也有太子的缘由在其中,如今我们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你可明白?”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元月初三。 按例要在皇都发粮三天,城郊的一处朝市旁搭起了棚子,这里虽是城郊,不及皇都中心繁华,却也是朝市酒馆一应俱全,山野竹林间也是行人如织,络绎不绝,四处洋溢着新岁的气氛。 棚中放着百袋米粮,军士们站做一排分发米粮,赵王站在其中,面上带着笑,显得平易近人,老百姓排着队领取米粮,生活富足,新岁喜庆,朝廷发粮,国泰民安也不过如此,男女老少,人人皆面有喜意,此处更是热闹了起来。 朝堂纷争对大多普通百姓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相信亲眼见到的,亲手拿到的,亲身体会到的。 于是队列中便有些人交头接耳起来,“听说来的这位是皇长子赵王,他自捐了二十石粮食出来呢,果然看着甚是和善啊。” “嗯。听说身上还有军功呢。又会打仗又亲民,若是他做太子也不错。” 一人反驳,“别胡说。太子只是年纪尚小,他是温宁公主的亲弟弟,温宁公主蕙质兰心,太子长大之后,定然也是不错的。” 一个老者摇摇头,“只是可怜了诸王太子和公主,要活在平南王的魔爪之中,如履薄冰。” 另一人也是义愤填膺,“先平南王如此贤德忠君,高风亮节,平南王却未继承一点!” “实在是狼子野心的奸佞小人!” 又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附和声。 米棚数丈之外的地方,负手站着一个女子,淡然看着眼前。 山瑾紧握着手,“这帮刁民!吃了主上的粮米,还不念主上的好,哪有这样的道理?!” 司徒云昭不以为意,当朝堂中有人置喙她时,她能轻飘飘地下令叫人“割了他的舌头”,却不会去在意百姓之言,他们,本来就有评论的权利,前朝有皇帝控制百姓言论,一时间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在她看来,那非明君所为。 只是,其实——,也不是全然不在意。就像那日陈都尉对她所言这番话时,还是有一丝在t意和委屈的,只是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有一个紫衣女子双臂抱剑,突然出现在队列之外,“那大家可知,每年元月初三发放粮米,平南王都自捐百石粮食出来,你们现在所领的米粮,有近乎一半都来自平南王府,谁若是觉得平南王非贤明之人,大可以不领米粮,自请离去。” 第20章 辅佐 方才一旁忍住不敢出声的人如今也有了底气一般,跟着道,“不错!平南王兴修水利,定学制,做的好事何止这些,又有谁知道?” “呵,当日若非平南王相拦,我大齐的公主又要被送去和亲,二公主又哪如今日这般能找到中意的驸马,生活美满?说句难听的,若非平南王与先平南王,大齐早叫那万俟一族的铁骑踏平了都说不准呢!” 几个年轻的男女后生先后出言,一看便是读书人,“也不好好思量今日的富足安乐是谁带给你们的!尽是愚忠!不可救药!” 方才义愤填膺的人们支支吾吾,无法再多言,不多时,队列又恢复了井然。 司徒云昭笑了笑,心头有一丝一点的暖意,不过这些并不会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本想离去,一转头,却在左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重重一颤。 司徒清潇看着眼前,平日里眉间的清冷都缓和了一些,不像自己,看遍什么都只剩了淡然,司徒云昭想着,有些闪了神。 不过,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温宁公主安好,你我还真是有缘。”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在这郊野之地也一样清丽脱俗,如仙子出尘,她面色无波,轻声,“平南王安好。” “这乡野之地荒凉,公主怎么来了?”在司徒云昭心里,她应当永远高高在上,不需要知晓民间疾苦,不需要见遍众生百态,所有的事,都应当由皇帝和他们前朝之臣来承担。 眼前的景象,尚且算国泰民安,司徒清潇眉目间柔和,司徒云昭忍不住轻笑,“公主真是良善,不像本王毫无感觉。” 司徒清潇柔了柔语气,“你总是口是心非,明明总在为民谋福祉,不是么?” 第37章 司徒云昭有些意动,却没有回答,反而笑了起来,“不过本王也不是在看百姓就是了。” 司徒清潇柳眉微蹙,“那平南王在看什么?” “看你皇兄咯,过了今日,他便要丧命了,公主也趁现在多看几眼吧。” 司徒云昭抱着臂,好整以暇,一幅看好戏的神态,一丝戏谑的目光看着她。 司徒清潇却不接招,眉目间恢复冷凝,“他是死是活,与本宫关系不大。” 她说什么司徒云昭都不奇怪,也不想去思量,只想看着她的脸,为她沉沦,她就像是一团迷雾,让自己猜不透,摸不着。一向端庄的司徒清潇说着有些凶残的话,面上冷然无情,她却只想靠近。司徒云昭的手差一点就要抬起来,去触摸她了。 “还望平南王下手麻利一些,千万别惹祸上身。” 她笑得张扬明媚,“惹祸上身?本王从来不知什么叫惹祸上身,这普天之下有何人能奈本王?” 司徒清潇盯着她,眉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气。 司徒云昭笑,轻声细语,“尤其是你,能拿本王怎么样?” 司徒清潇眉间怒气更甚,越发显得清冷娇艳。 她不争气地又被迷了心神,“公主,上元节,与本王一起去看灯可好?” 司徒清潇看着她愣怔了一下,转过头来,冷声道,“不去。” 平南王府。入夜。 司徒云昭似是极为满意这个新摇椅,今日又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休憩,她散着青丝,白皙俊美,一个御医院颇懂推拿按摩的女医正坐在一旁,给她摁揉着头上的穴位。 一群人聚在此处,宽大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孟太尉急得转来转去,“主上!!您怎么会与温宁公主做这个交易!” 那日只是一听,直到今日这帮人才知晓来龙去脉。 许是在休憩,司徒云昭柔声细语,像含了春水一般,“两年后太子禅让,不费一兵一卒,就坐上了大位,岂不是更好?” “可是——,可是您无论何时想,只要逼他禅让不就是了?” “这结果都是一样,哪如叫本王给公主做个顺水人情呢?两年正好,如今坊间传言不断,忠于司徒一族的百姓还是很多,这大位之事急不得,须得徐徐图之,本王还年轻,你们也年轻,等得起。”司徒云昭轻笑起来,开着玩笑,“怎么?你们这就等不及做本王的开国功勋了?” 许都督点头,“子衡,其实主上说得有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悠悠众口堵不住,只能慢慢疏通。” 其实许都督要比孟太尉更为懂得官场道理,孟太尉耿直率真,有一说一,而对于王上的决策,许都督通常只劝一次,更何况司徒云昭是明主,既然坚持,就必然有自己的缘由。 只不过,两年时间的确太久了。其中的变数也不知有多少。 “是啊,太子无能,主上一力支撑朝廷,他们会看到的,到时民言扭转,自然水到渠成。” 倒显得孟太尉有些急功近利了,只不过他一直都是如此耿直急切的性格,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司徒云昭不想再谈。 “茯苓。这几日宫里有什么消息?” “回主上,皇帝昨日召见了陆太傅,倒没说什么。皇帝只把赵王的事告诉了太傅,其他的就是一些要他辅佐太子之类的闲话家常。” “主上,赵王这回可是难逃一劫了?” 司徒云昭闭着眼睛,“听天由命吧。本王之命尚且由天不由我,更何况他呢?” 头上的纤手不知何时慢慢移到了太阳穴上,慢慢地揉着,纤细柔媚。 司徒云昭突然间抓住头上的手,睁开眼睛,“本王的人都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几个人齐齐盯着这里,镇南将军甚至都已抄起佩剑起身了。 女医正被惊得一愣,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去,“平南王饶命!平南王饶命!” “滚出去。” 女医正连滚带爬地起来,却发觉腿软,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茯苓和山瑾架了出去。 府门口灯火通明,女医正被扔进了阶下的黑夜里。 茯苓厉声,“你是谁招进来的?竟如此不自觉?” 女医正吞吞吐吐,“是——,是白青姐姐她说,她说,她说平南王平日里身边没个侍候的人,所以我,只是我心思刚起便被平南王抓住了,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竟然是白青?” 书房内,一旁始终不言的大都护皱起眉头,“主上觉得,太子可真如温宁公主所言良善无能?” 司徒云昭用鼻子发出一声轻笑的气音,带着嘲讽,“无能倒是真。呵,本王看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温宁公主会相信她的好弟弟当真善良。” “那主上还——?” “虽说本王应了这个交易,但前提是太子听话。那日茯苓说,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太子的位,就是这个傀儡皇帝,他若是去奢想他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别怪本王了。” “这司徒皇室的人难有定性,我看他自寻死路是早晚的事。” 司徒云昭只觉眉心重重一跳。 半个时辰之后,一群人都各自离去了,司徒云昭睁开眼睛,望着窗外,“你说,这交易本王可是亏了?” 茯苓不敢言。您可亏大了! 窗外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她自言自语一般,“不亏,公主近日来对本王似乎温柔了许多。” 第38章 这种哽咽的感觉又徘徊在了心上,茯苓轻吸了一口气,严肃正色道,“主上,属下只问,若有一日太子与您起了反心,您会杀了他吗?您可还会再心软?” 她只是轻笑一声,反问,“哦?本王时常心软么?” “是。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次数越来越多了。主上心仪温宁公主,属下无话可说,如今温宁公主已不与您为敌对,可主上不能因为温宁公主就放纵所以司徒皇族的人。” 身为一国权臣,柔肠却百转千回,着实不应该。 “是么?那下次,太子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你们就杀了他吧,不必告诉本王,省的本王想起温宁公主的样子,会再心软。” 太傅府。 司徒清洛到了太傅府,吩咐侍从在外等候,压低眉眼,四处瞧了瞧,而后自己走进一间内室,又转过几个弯,挪动书架后几个机关,竟走进了一间暗室。 一间狭窄的暗室,四周都是石壁,灯火通明,陆太傅坐在一个小小的蒲团上,“太子来了?” 太子笑言,“师父,原来你翻修府邸就是在造这个暗室啊?” “是啊。快来坐,来与师父对弈几局。我想到破解你的方法了!” 太子坐到对面的蒲团上,又有些担忧,“这里——能瞒得过平南王么?上次你我在东宫见面,不知为何竟被她发现了,吓得我与师父这些日子都不t敢见面了。” 陆太傅收着棋盘上的棋子,“正是因此我才修了这件石室,不知道,能瞒一刻是一刻,若是瞒不下去了,我们再另想办法就是——” 太子虽愚笨,棋艺却师承司徒清潇,得其姐自小教导,下的极好,陆太傅唯有棋艺不好,无法教导太子,于是对弈成了师徒二人的乐趣,陆太傅不满地嘟囔,“看看,只有你的棋艺不是师父教的,偏偏比师父下的还好。” 复又高兴起来,“还好我想到了破解你的办法,快下,下完告诉你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 陆太傅板起脸,“你赢了就告诉你。” 司徒清洛执起黑子,“前日里,父皇还在怀疑你我,如今竟又柳暗花明了,我差点以为,父皇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有我和温宁公主在,怎么可能呢?你既然没做过,就不要惧怕,没有证据的事,毕竟有人假借你的名义,陛下也只是怀疑猜测,我和公主无论如何都会力保你的。” 司徒清洛轻叹了口气,“师父,说实在的,若是有事,我也只能依赖你与皇秭了,我也是太过没用。” “说什么傻话呢?你尚不至十八,根基未稳,自然只能依靠我们,等你日后登了大宝,会好起来的。” 可是却无人记得,司徒云昭十七岁时,已经失父失母,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平南王府了。 第21章 疼惜 “师父,父皇会否杀了大皇兄啊?” “还不至如此,不过多少要给他一点教训的,如此一来,你储君之位又稳了一分。” “这次可是平南王在其中帮我吗?平南王说了,会保我两年无虞,皇秭告诉我,要好好听平南王的话,不可与其作对,师父以为如何?” 太子始终心里不踏实,还是要找陆太傅寻求慰藉。 陆太傅盯着棋局,“嗯,公主说的对。对待平南王啊,无论她说什么,你只管应着就是,装作着恭顺软弱的样子,万万不能让她看出破绽。不过她又如何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司徒清洛皱着眉头,“我怕她会反悔,扶持其他诸王。哪个王爷若得了她的助力,那还不是如鱼得水。” “所以说啊,他若要觉察出你是威胁,便大可扶持其他诸王。其他诸王都年长了,一个个虎视眈眈,威胁更大,她自己自然也会权衡着,你只有装作一只小绵羊,看着比其他诸王更好控制才行,让她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陆太傅点了点胸前,给太子使眼色,意有所指,“表面上是这样,但你,心里可要惦记着点儿自己。” 司徒清洛似懂非懂,点点头。 “当年师父助陛下斗倒了多少王爷,先平南王也经我与陛下之手,死在牢狱里,他的女儿我还斗不过么?你有什么好怕的?”陆太傅扬扬眉毛,颇有些得意。 半晌过去,一局棋也到了尽头。 陆太傅不敢相信,“我怎么又输了?” 司徒清洛笑,“师父,忘了告诉你了,我皇秭又教了我几招。” 陆太傅垂头丧气。 “师父,是什么喜事,你快说,你说赢了便要告诉我的。” 陆太傅也笑了起来,“温宁公主的棋艺如此之高,可要苦了淮儿了,那个傻小子。” 司徒清洛没反应过来其中的联系,“嗯?” 陆太傅笑得更大声,“你也是个傻小子,陛下要把温宁公主许配给淮儿,日后他就是你姐夫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真的吗?” “真的,淮儿他手中有一些兵,与平南王相抗是极为困难了,但至少他能够保护你。” 司徒清洛高兴起来,陆太傅自小教导他,对他来说如师如父,甚至比他的父皇更像父亲,陆太傅看着他,目光慈爱。 乾阳殿。 自从发放粮米结束之后,历经几日,赵王的尾巴几乎快翘到天上,终于在这一日,皇帝在朝堂之上,目光沉沉,扔下几本奏折,“赵王!你瞧你干的好事!有参你行事乖张的,有参你目无尊长的,还有前些日子,你竟谋害于朕,陷害太子,企图将其推到太子身上,你太令朕失望了!” 第39章 前几日皇帝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哪里追查错了,然而又经过几日的差访,种种结果还是依旧指向了赵王。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赵王霎时间吓白了脸色,赶忙跪下,“父皇,不是儿臣,你听儿臣解释——父皇!” 用尽了气力,皇帝猛烈地咳嗽起来,“朕不想听。若你只是一时糊涂,能知错就改,也好,可是你如此吗?这几日朕迟迟未办你,就是想给你机会,没想到你非但不知收敛,反而越发放肆,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天家皇室大位之争互相陷害早已见怪不怪,赵王行事鲁莽冲动,能做出这种事来也并不稀奇,群臣劝道,“陛下息怒,注意龙体啊——” 皇帝叹了口气,“赵王收买御医,谋害于朕,散布谣言,造谣太子。来人吧,先把赵王打入天牢,令刑部彻查此事。” 两个侍卫压住他,赵王目光发直,脸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三皇子晋王见状赶忙出列跪下,“父皇!父皇!父皇息怒啊,求父皇饶了大皇兄,他是我们的兄长,是您的长子啊父皇!” “那朕更不能饶过他!你也知你身为皇长子,却不思如何为弟弟们做榜样,你带头杀父弑君,谋害手足,你要你弟弟们学什么?!” 除却景王和太子,另外几个诸王也出言相劝,诸王争斗多年,皇帝从未表态,如今却拿赵王开刀,一时间诸王也人人自危起来,平日里互相谋害,一到此时皇帝真要拿亲生儿子开刀,他们反倒害怕起来。 赵王失了气力,摊在地上,口中喃喃,“救命...救命...” 兵部尚书也出言,“陛下,自古刑不上大夫,那监牢里阴冷,王爷去不得啊,况且,赵王身为亲王,陛下不如将他禁足在府中,待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陆太傅轻嗤,“尚书大人哪来的怪论?我朝何时刑不上大夫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大都护轻声道,“是啊,从前的各位亲王,陛下的兄弟们,死在牢里的不知有多少了,如今轮到赵王了,又说什么刑不上大夫,简直可笑。” 陆太傅沉了沉脸色,“总之,赵王为人臣子,谋害陛下,陷害储君,若是常人早就株连了九族,看在赵王是皇亲的份儿上,陛下没有杀了他,只是暂时将他打入天牢,查明真相而已,赵王若问心无愧,又惧怕什么?” 其他皇子的幕僚党羽也陆陆续续趁机落井下石,皇帝脸色愈加沉重。 赵王知道,他这一入天牢,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全然失去了继承大位的资格,一个入过大牢的皇子是不光彩的,是要永远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他本是除了太子,最有望皇位的人,以后却要看着别人荣登大位,而自己永远屈居臣下,对着高高在上的兄弟磕头下跪么?不!他做不到!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赵王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挣脱了两个侍卫,梳得一丝不茍的发髻也散了,额前落了两绺头发下来,看上去狼狈得很,全然失了所有司徒皇族的风采。他连滚带爬,爬到文臣之首的那人脚下,对着她磕头,脑袋砸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因恐惧和急切,喘着,“平南王,救救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司徒云昭长身玉立,清俊非常,她负手立在原地,连头都未低一下,淡声道,“本王如何救你啊?” 赵王抓着她的朝服裙袍,抱上她的腿,“平南王,你能救我的,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好几位大臣见状纷纷走了过来,还未动手,司徒云昭抬起绣着金蟒的黑靴一脚踹在了赵王的胸口,赵王向后倒,镇南将军接住了他,一手便将他拖到了大殿中央,“赵王,有话好说,你这样成何体统?” 司徒云昭黑靴踩在深红的地毯上,走到赵王面前,大发慈悲一般低了低头,“这说到底是陛下的家务事,本王不便插手,你还是去求你父皇吧。” “父皇,父皇!”赵王才爬起来,紧往前爬了几步,“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能进天牢啊!求父皇饶了儿臣!” 皇帝叹了口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和一声声的哀求,到底还是心软了,“赵王,待朕查明真相,你若能悔过,便放你出来,你是朕的亲生骨肉,朕不会杀你的。” 赵王随后瘫倒在地上,被两个侍卫一齐架了出去。 许多朝臣都暗暗叹息,诸王更是面面相觑。 皇帝重重地咳嗽,捂着胸口,也失了力气,“刑部尚书,此事就交给你了,散朝吧。” 皇帝才将站起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随t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陛下——!!” “快宣御医!!” 众臣和宫人惊呼,皆手忙脚乱地上前,大殿上乱成一团。司徒云昭向后半转了转身,许都督上前,她轻声道,“去外面找山瑾,让他把张寅叫过来给陛下施针。” “是,主上。” 永阳宫。 皇帝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虚弱,张寅带着几个御医跪在龙榻前诊脉,司徒云昭站在龙榻旁的高阶上,其余太子诸王群臣,约莫十几个人,皆是当朝重臣,站在阶下,堵在了寝宫中,面色各异,不过大多都是惊疑未定,面有忧色。 “温宁公主驾到——” 先皇后早逝,宫中始终无有正宫皇后,嫔妃虽多,却无人合适,所以多年一直未曾再立后,后无人主事,只有两位贵妃协力六宫,却无正式名分,大公主,二公主都已出嫁,温宁公主身为嫡长公主,便请了她过来。 第40章 “参见温宁公主。” “平身吧。”司徒清潇不多做停留,快步向着龙榻走了过来,看着龙榻上闭着眼睛的皇帝,蹙着眉头,“父皇,怎样?” 一个御医转过来行礼,“公主稍安勿躁,臣等正在尽力诊治。” “这是怎么回事?” 陆太傅立即出言回答,“回公主,赵王涉嫌谋害陛下,陷害太子,今日陛下在朝堂上龙颜大怒,将赵王压入了天牢,陛下许是一时急怒攻心,所以才——” 从她进来,司徒云昭的视线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而司徒清潇却不往这边看一眼,她故意道,“赵王谋逆,今日朝堂上这一幕公主没看到,实在是精彩绝伦。” 她冷声,“平南王,既然赵王只是暂时下狱,是否谋逆还要经由刑部彻查,罪名尚未成立,事关皇家清誉,还请平南王谨言慎行。” 司徒云昭才不在意,勾了勾唇,“公主今日怎么正巧在宫中?莫不是一早便知今日有大事要发生?” 两人站在龙榻前,司徒清潇就在她旁边,平静地与她对视,却也含着一丝威严,“平南王此话怎讲?这皇宫里住的是本宫的父皇,难道本宫进宫还要与平南王通报一声?” 不知为何,司徒云昭总是觉得她高高在上的模样甚是想令人好好——疼惜。 就快忍不住了。司徒云昭喉间微动,紧了紧身后的手。 司徒清潇目光微寒,继续道,“倒是平南王,站在这里,比本宫还像一宫之主。” 满朝文武,皇帝诸王,无有一人敢与司徒云昭如此对话。唯有温宁公主例外,这才是皇家风姿。众人心中惊叹又佩服,只是不知司徒云昭会否雷霆大怒,群臣皆默不敢言,等待着司徒云昭的下文。 第22章 无赖 司徒云昭单手负在身后,她眼尾扬起,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拉长语调,慵懒又随意,“是——,是本王僭越了。” 竟从龙榻高阶之上退了下来,站到了群臣前面。 众臣无比错愕,险些惊掉了下巴。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仿佛在说:平南王方才——做了什么??? 诊断完毕,张寅站起身来,向着司徒清潇躬身,“公主,暂时无碍了,陛下只是身体虚弱,一时怒极以致于晕倒,没有大碍,这几日稍加休养,陛下就能醒过来了。” 换了其他的公主皇子,不是哭的梨花带雨,就是扑上去看皇帝了,司徒清潇反而沉着冷静,不急不缓,直接问道,“父皇的病情如何?” 张寅有些犹豫,眼神闪躲,看了看不远处群臣前面的司徒云昭,“这——” 司徒云昭幽幽开口,“实话实说,温宁公主精通医术,可不好欺瞒。” 张寅点了点头,“回公主,陛下病情拖延已久,脉象迟涩,阻滞无力,”张寅说着,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状似无奈,“怕是不大好。” 司徒清潇蹙眉,“可有法解?” “臣一会会为陛下施针,这几日可保陛下清醒,还开了几副方药,可暂缓病情,缓解一些疼痛,其他的,就要听天由命了,恕臣无能为力。” 张寅留下施针,司徒清潇立在一旁看着,其他的朝臣和御医都回去了,只有她还没走。 她站在阶下,那道清冷如水的背影对着她。她心跳如鼓擂一般,心动意动。 她怎么想,就真的怎么做了。 猝不及防间,司徒云昭把她从阶上拉了下来,一个白色的柔软身躯旋转,准确地落入怀里,司徒云昭一手箍住她的纤细腰肢,深绯色的广袖覆在白衣上。 转瞬间,两个人面面相对,司徒清潇睁大了眼睛,她能清楚地看见司徒云昭一张俊美容颜,一双含水多情的桃花眼,就近在咫尺,从未如此清晰。 她面色温柔,语气更加温柔,“三公主,你好啊,当着这么多人下本王的面子,你想做什么?” 司徒清潇有些愣怔,不知是忘了挣开还是不想挣开,竟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平南王天不怕地不怕,以你之才还能被我几句话难住?” 一双凤眸波光流转,朱唇樱红,言语笑容间,偶尔露出雪白的皓齿,司徒云昭滚了滚喉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满心都是眼前之人,她抬起白皙的纤手,伸出拇指,覆上对方的唇,轻轻的摩挲,她眼神灼热,声音像含着春水般,温柔蛊惑,“三公主这张嘴如此厉害,本王斗不过可如何是好?” 淡淡的唇脂覆在唇上,红润又柔软,有巨大的吸引力。她盯着那里,眸色渐深。 不知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灼热,烧得她心思不明,还是唇上触电般的感觉传来,让她下意识地想躲避。司徒清潇好似才回过神来,偏了偏头,躲开了对方的手,纤细嫩白的手指落到了她的唇角,她眉间的冰雪融化,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绯意,颊边桃花开,连白皙的小耳朵都染上了一丝薄红,整个人雪白净透此时却笼罩在淡粉之中。 司徒云昭只觉得气血上涌,喉头滚了再滚。 “放开我。”司徒清潇挣开她的怀抱,颊边的粉意还未消失,像偷偷吃糖怕被人家发现的小姑娘一般,下意识地向后看了看张寅,幸好,张寅只在专心致志地施针。 司徒云昭心情大好,像是安抚眼前炸毛的猫咪一样,温柔地轻声道,“不必在意他。” 又转身对张寅道,“张御医,本王先走了,今晚叫张汶过来就可以了。” 第41章 “是,主——啊不,平南王。”施针最需要专心,张寅一边施针,一边忙分神回答,险些顺口叫错了,他生怕让公主看出端倪,连忙改口,果然一心不能二用。 司徒清潇蹙了蹙柳眉,看着张寅,眼中添了一丝疑惑。 张寅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其他人知道倒也无所谓,诸王哪个不是惧怕主上的,可偏偏这位温宁公主又是个精明伶俐的主儿,听说也很有手腕儿,张寅心中打起了鼓,仔细回忆方才究竟有没有露出什么其他破绽,若是被发现,该如何应对才好? 若是一会逼问他,该怎么回答?张寅紧张得额头直冒汗,他转过头去想向司徒云昭求助,可司徒云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又把脸转过来,继续一边施针,一边在心里打鼓。 司徒云昭才不在意这个,她一心只有她的风花雪月。 她又轻声对她说,“上元节晚上,我去你府上接你。” 司徒清潇沉下脸色,恢复了往日清冷端庄,“本宫何时答应了你?” 司徒云昭笑着靠近她,凑近她的耳边,“你答应不答应,本王都当你答应了。” 没料到她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司徒清潇闪躲不及,才刚恢复的脸色顿时又红了个通透,她把脸转回去,拉开两人的距离,“无赖。” 落在司徒云昭耳中却娇嗔可人,不知多让人心动。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言毕司徒云昭便转身出了大殿,直到背影消失,司徒清潇才转回了视线,冷下了声音,“张御医。” 公主开口了?完了!难道是引起怀疑了?张寅急得眼珠乱转,他可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应对。 司徒清潇声音清冷无波,“张汶是谁?” 嗯?没有露出破绽么?张寅长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回公主,是臣的小徒弟,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常年跟在司徒云昭身边的人多少都有些爱开玩笑和贫嘴,尤其是一提起爱徒,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臣有时候去替平南王请脉,平南王日理万机,常常晚上才有空暇,入了夜臣就不便再进王上的寝宫书房了,所以有时就会派她去给平南王请脉。哈哈,公主,您不知道,我那小徒弟可爱得紧,改日介绍给公主认识啊?” 司徒清潇面无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是么?” 张寅丝毫听不出来,连忙附和着,“是啊是啊。t” 第23章 六公主 平南王府。 关于赵王的情况,茯苓在旁一一汇报:“刑部已经开始审讯了,皇帝也醒过来了,这两日诸王和户部侍郎,致远将军,先后进宫求情,皇帝也一一召见了。” 司徒云昭睁开眼睛,“致远将军?” “是。赵王从前在军中,与几位将军素来有些交情。好几位将军都到牢里去看望了他,昨日皇帝醒了之后,被人搀扶着也强撑着到大牢里去看了赵王,赵王憔悴了不少,想必皇帝也是心软了。”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收回皓腕,理了理月白华袍的袍袖,没有再说什么。张汶很开心,“主上郁结又散去了不少,比之前日里更好些了,照此下去,不久便能痊愈了。主上近日心疾可还有发作?” 小姑娘适应的倒是很快,没有多少日子便一口一个主上的叫着了。 司徒云昭淡淡回答,“没有,不过还是时有噩梦。” 张汶沉思,“应当还是郁结沉积的缘由。”她又笑嘻嘻地,“主上,您须得保持平心静气,不要动怒,若是能心情愉悦就最好不过了!” 张汶又翻了翻医箱,拿出一个瓷瓶,“是不是上回的药酒也起了一些作用?主上,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师父改良了一下,主上看一看。” 司徒云昭接过了瓷瓶掀开盖子,一股扑鼻的烈酒味道,她皱了皱眉,嫌道,“除却用的酒更烈了些,还能有什么变化?” “嘿嘿,师父说饮酒可以缓解疲劳,舒筋活血,强身健体,百病全消——” 司徒云昭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浓烈的酒味,几乎没有任何偏执和浓烈的兴趣与爱好,想让人投其所好都做不到,她看起来柔和矜贵,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她有那样一腔温情和挚爱,她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情绪会起伏剧烈,她的一颗心还会跳动得那样剧烈。 她抬了抬眼,“越说越离谱,简直谬论。” 司徒云昭虽然面无表情地回答,张汶却有些开心,靠近了一些,“主上,师父说,陛下的病其实已到弥留之际了,也是亏了上次的药,才能熬过年关,如今天气又冷,恐怕最多也撑不过这个月了。” 司徒云昭其实清楚得很,“嗯,回去告诉他,还是每日按时给陛下施针。” 张汶有些疑惑,“主上,陛下病成这样,施针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谁说本王是要救他了?”司徒云昭兴趣缺缺,靠在椅中,“只是为了让陛下保持清醒,这一国繁杂,他昏昏沉沉,不交代清楚就撒手人寰,那该如何?” 确有道理,张汶点了点头,“哦——” 张汶又问道,“可是,主上,没有要救陛下吗?陛下其实在年关前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多亏了主上送来的一味药。” 在年前司徒云昭下命令要救皇帝之后,又送了一味药给张寅,恰好是皇帝病中所缺的一味珍贵药材。 张汶一个小姑娘,并不懂前朝群臣的人情事故,有一说一,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出来了,即便面对司徒云昭,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犹豫再三斟酌开口。 第42章 司徒云昭立刻沉下了脸色,冷声,“那本王也没有要救他。” 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她却救了她,即便是真的,可这样的说法还是让她无法面对,让她觉得很难堪。 “是其他的缘由,总之当时他还不能死。” 张汶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总之,大概是因为朝堂当中的事情了,她明显地感觉到司徒云昭的情绪,她凑近了一些,软声道,“主上,不要生气嘛。” 见司徒云昭不回应,她又靠近了些,想去抓她的袍袖,也不知是司徒云昭发觉了,还是没有,她刚好起身,站了起来,恰好躲了开来,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又轻飘飘转开了话题,“你那摄魂术学习得如何了?” “主上!是催眠术——,摄魂术是害人的!”小姑娘哼哼两声,还是老实回答,“应当差不多能催人入睡,教其说出心中所想,主上便可随意找一人来让我试验一下,就会相信我所说了!” 司徒云昭目光自然地望向茯苓,张汶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 茯苓背后一冷,抖了抖。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算了。下次本王抓了人再叫你试验。” 张汶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是!” 公主府。 两人对弈,一人在旁观看。 司徒清潇手持白子,玉制的棋子平滑细腻,司徒清潇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棋子夹在指尖,专注着棋局,并不抬头,冷声,“对弈切忌分心。” 她落下一子,一小股黑棋已死,她一手拉着袍袖,一手一颗颗拾起被围堵的黑棋棋子,动作优雅。 她作为长秭,教导太子,一直颇有几分严厉,“本宫是如何教你的?” 司徒清洛从走神中回过来,低了低头,“对不起,皇秭。皇秭,我只是,一直在想大皇兄的事情——皇秭,你说,这件事到最后,大皇兄会怎么样啊?” 司徒清潇默了默,“待刑部查明真相之后,自然会按照律法来,还有父皇做决断,我们无权置喙。” “那父皇会怎么处置大皇兄啊?” 司徒清潇摇了摇头。 一旁看棋的是六公主司徒清沐,十五六岁,及笄华年,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看起来活泼俏皮,杏脸桃腮,亦是天生丽质,六公主虽是偏妃所生,但那偏妃美貌过人,十分得宠,她与太子年纪相仿,自小与太子玩在一处,也很是依赖司徒清潇,直把司徒清潇当作亲姐姐,司徒清潇空暇时也常常一同教导二人读书下棋,三人感情倒是颇为厚密。 她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司徒清潇,也出声道,“是啊,三皇秭,他毕竟是我们的兄长。”她转了转眼珠,回忆道,“小时候,大皇兄对我还是不错的——” 她眉间放松了些,对妹妹到底是柔和几分,“别担心,他是父皇的亲骨肉,父子连心,父皇不会杀他的。” 第24章 下棋 司徒清沐嘟了嘟嘴,“真的吗?皇秭,可是父皇那日发了好大好大的脾气,还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四皇兄说,从来没见过父皇发那么大的脾气。” “父皇只是想让赵王长个教训,放心吧。” 司徒清潇其实是笃定了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太子叹了口气,“大皇兄,一向鲁莽,这次可能也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气病了父皇,唉。” 司徒清沐看向太子,问,“父皇说,大皇兄是因为陷害你,你不恨他吗?万一这次轻易放了他,他日后再害你可怎么办?” 太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重重地叹气,“唉——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里不会安生,若是父皇真的把大皇兄怎么样,恐怕兄弟姐妹们心里也都会害怕的,朝臣也会说三道四的,毕竟,虎毒还不食子。” 司徒清潇捏着棋子,专心在棋局上。 自然诸王公主们心里都存了这个想法在的,虽说从前皇帝一直不算慈爱,甚至对大多皇子公主皆是不理不睬,但也不至于对亲生骨肉狠下杀手。司徒清沐用手肘拨了拨他,“你会不会用词——好了,皇秭说没事,会没事的。父皇也不会那么狠心的。” 说话间,黑子已经满盘皆输了,司徒清洛收着棋子,垂头丧气,“皇秭,你太厉害了,每次都赢不了你。” “是你一直分神,下一局换沐儿来了,你好好看着。” 司徒清沐把太子拉开,坐到司徒清潇对面,扬了扬眉毛,“看我的。” 太子不服气,“看什么你的,咱们俩这么多年,想尽办法,何时赢过皇秭了?” 司徒清洛和司徒清沐两个人小时候常常一起摆起棋局,一同寻找破解对付司徒清潇棋路的方法,可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不过在这探索的过程中,他们的棋艺倒是在慢慢提升的。 司徒清沐一时支吾,“我——我会努力的!”又向着司徒清潇撒娇道,“三皇秭,你说沐儿和太子谁棋艺高些?” 两人一向爱吵嘴,司徒清潇早已习惯,其实是太子强一些,但司徒清沐眼睛亮亮地,期待地看着她,司徒清潇忍俊不禁,只好应她,“自然是沐儿。” 太子冷哼,“哼——我才懒得与你争!” 司徒清沐对着他扮了个鬼脸,得意洋洋,不再理他,她声音清脆,手中收拾着棋子,随口问道,“三皇秭,你可有意中人了?皇秭到了指婚的时候了呢,也不知父皇有什么想法。” 第43章 司徒清潇饱读诗书,博古通今,诸位公主都比之不及,司徒清沐年纪尚小,不通朝政,一贯的小女儿家心思,姐姐的终身幸福自然而然在她想要关心的事情之中。 司徒清潇捏着棋子,她流畅优美的颚线紧绷着t,一双美目,眸光沉沉,看着棋盘,然而心思显然不在棋局上,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清洛知道皇帝想让陆子淮做驸马的事情,不过看样子别人都还不知情,包括司徒清潇本人。他看着司徒清沐好奇的样子,总算找到机会反击,横她,“快下你的棋吧。父皇自然心中有数,会给皇秭寻得好归宿,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司徒清沐撇了撇嘴,“不是啊,我是觉得王侯世家的男儿无人能配得上三皇秭。” 司徒清洛抱着臂,“话是不错。那你说,这普天之下,谁能配得上咱们皇秭?” 司徒清沐手指点着下巴,仔细思索着,“嗯——若是非要找一个的话,我觉得,平南王可以!” 司徒清潇手里捏着的一颗月白的棋子砸向棋盘,发出清灵的声响,砸乱了一小片棋子,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一处,面色泛白,紧咬着嘴唇。 二人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看着她,有些无措,司徒清沐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补救,“三皇秭,我近日刚看了一个话本,讲的是女子和女子,所以我,一时口误,我乱说的,对不起,三皇秭,你别生气——” 司徒清沐不太好读书,喜好看话本,当作平日的小小乐趣,大齐一向民风开放,虽然只有男女才能结亲,但男子与男子相爱,女子与女子相爱,人与仙相爱,妖与仙相爱,诸如此类的话本也不少见,有时还会被搬上戏台,十分常见。 世家子女,郡主公主们长日无聊,闲来无事看些小话本,听听戏,有时还会被感动得梨花带雨,拿着手帕拭泪,都算不得新鲜。 司徒清沐一个孩子,想法很简单,只是偶然间想起昨日的话本,两个绝世美人儿相爱。在她看来,天下最美的女人莫过于自己的三皇秭司徒清潇,至于另一个人,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平南王司徒云昭,她位尊势重,气宇轩昂,才能逸群,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皇都里爱慕她的女子一点也不少于男子,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几乎人尽皆知,司徒清沐觉得,她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别的王侯子弟,平日里看着再人模人样,遇上平南王也畏畏缩缩,一个权纵天下又美丽的人,才能配得上国色天香的皇秭。 一个清冷,一个明艳,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听着倒是很般配。 只是忘记了——司徒云昭不是一般的朝臣王子,她是一个权臣,一个奸臣。她应当是司徒家的敌人的,她现在意图谋夺的是司徒家的江山,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应当是非常恨她的,说她与自己最优秀的皇秭相配,实在是—— 尤其是,司徒清潇是嫡长公主,还是太子的亲姐姐。 司徒清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场面尴尬,方才解释完,又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气氛一时僵硬,司徒清洛也看到了司徒清潇面色不好看,连忙打圆场,干笑了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皇秭别生气,皇秭别生气。” 他把方才砸乱的棋子摆好,“来来来,下棋下棋。” 第25章 权力 乾阳殿。 皇帝自从因为赵王气急昏倒,还未曾上朝,这几日便又由司徒云昭主持朝会,她依旧又站回了白玉高阶之上。 两列文臣,两列武将站在宽宏的大殿中,众臣齐齐下拜,“参见平南王。” 司徒云昭站在上面,一身朝服,腰间金带上镶着的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泛着耀眼的光泽,长身玉立,清俊非常,她眉眼淡然,“起来吧。” “谢平南王。” 司徒云昭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奏折低头在看,她不抬头,漫不经心地问,“太子,陛下今日可好些了?”语气里却无有多少关怀之意。 司徒清洛回,“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 司徒云昭不再答话,转而道,“今日有什么奏折?请安的折子都送去永阳宫给陛下,其余的都留下,本王一并处理了来。” 通政司的官员早就将奏折分门别类,少卿手持玉笏出列一步,“平南王,臣这里有幽州奏折一封。” 一旁的宫人将其呈上来,司徒云昭展开细看,少卿解释道,“北方幽州有一小股流寇出没,倒不曾杀人放火,只是横行霸道,四处抢劫。据幽州刺史查探上报,约莫几十人,都是北国装扮,应当是北国先可汗去世政变时,其他王子的手下,他们对新可汗不甚满意,于是逃出北国,流窜至此,王上,幽州地广人稀,本就是苦寒之地,流寇比之山贼更为野蛮狡猾,幽州兵防落后,至今都抓不到人,如今更是人人自危,老弱妇孺入夜几乎都不敢出门了。” 户部副使莫诃安是个头发稀疏,矮胖的黑皮男子,已经年近三十,他闻言愤恨出声,说得口沫横飞,“岂有此理,幽州虽是我朝边界,军备落后一些,但我大齐王朝岂容他小儿放肆?!” “莫大人要带兵出征吗?” 莫诃安顿时愣在原地,“啊——??”他干笑两声,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手舞足蹈地连忙拒绝,“这——,王上,这恐怕不太合适,下官是文臣,这,没有文臣带兵出征的道理和先例,是不是,而且,下官武功也不怎么样,这,这,这不合适,不合适,还是交给列为将军吧。” 第44章 莫诃安模样滑稽丑陋,武将列不少高大威猛的将军都相视一笑,嗤声嘲讽。 司徒云昭依旧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奏折,慵懒地抬眼,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既然不去带兵缴贼,就把嘴闭上。” 司徒云昭合上奏折,“好了,幽州的情况本王知道了。致远将军,你带两队精兵,去支援幽州,北国流寇务必全部擒拿,抓不到的就通通杀了。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一个都不能留,不要给百姓留下任何隐患,之后你就留在那里助幽州刺史整顿军备,代天子抚民,事成之后上书,陛下自会召你回朝。” 从手持半块虎符的驻边统领到此,致远将军心中不情不愿,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应,“是。” 司徒云昭仿佛看穿他内心想法,笑了笑,“定远将军已到戍边接替,那边你放心就是,致远将军,你可不要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事关百姓,马虎不得,如今无仗可打,身为驰骋沙场的将军,与其留在都城里操心一些陛下家事,不如去抓贼,那才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将军,你说呢?” 致远将军只觉头皮发麻,“是。谨遵平南王军令。下官一定完成使命,不负重托。” 司徒云昭走下玉阶,“幽州兵马不少,只是缺少强将的指挥和强兵的带领,你只带二百精兵,人少行得快,事不宜迟,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迅速了结此事,按时上奏。” 她在致远将军身边停下脚步,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将军,本王是见你尚且有大才,才不对你怎么样,你且记得,不是为了本王,是为了百姓。” 致远将军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只是坦然了些许,跪下领命,“是,下官遵命。” 莫诃安见状插嘴道,“嘿嘿,平南王英明,平南王英明啊,下官看致远将军实在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致远将军也是有气节的人,站起身来,看着前面,挺直了腰板,哼声,“我自然是比有些只会空口说白话,滑天下之大稽的黑地丁要合适得多。” 武将说话粗糙一些,不如文臣委婉含蓄,不过话糙理不糙,众臣实在忍不住,一阵哄堂大笑。 莫诃安黑脸涨得通红,“你——!”要不是碍于离得远,几乎想要张牙舞爪,伸出短手短脚上去抓挠致远将军了,致远将军依旧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只当他不存在。 莫诃安看了看一丝笑意也没有的司徒云昭,不敢再继续,只得忍下这口闷气。 司徒云昭负着手,踱了两步,到了文臣列,“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北国新可汗即将到来,你们筹划得如何了?” 二人闻言出列,礼部尚书不言,他这几日被赵王的事情缠的焦头烂额,无心去管。礼部侍郎是个中年女子,将其一一呈报。 司徒云昭停下脚步,到他旁边,似笑非笑,“尚书大人怎么不说话?本王知道,你和赵王是翁婿关系,如今赵王身在天牢,你身为岳父,关心自然是难免的,不过尚书大人,可别误了政事。” 礼部尚书连忙低下头,“下官不敢。” 她陡然间收了笑容,盯着他,眉目冷淡,“不敢?你昨日一直在宫里求见陛下,北国可汗是我朝贵宾,可汗到访之后便是科举春试,现下应当是你们礼部最忙的时候,尚书大人身为礼部之首,在做些什么?” 礼部尚书哑口无言,“下官——下官——” 司徒云昭转回目光,“来人吧,传本t王的令,礼部尚书玩忽职守,让他回府上待着,停职反省,从今日起,礼部侍郎升任尚书,原副使升任侍郎,你们二人全权负责此事,这下尚书大人想见陛下便可有的是空闲了。” 礼部尚书白了脸色,连忙跪下去,“不——平南王,平南王——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平南王!” 另两人出来谢恩,副使虽面有喜色,却不见神情得意,司徒云昭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北国可汗宠爱小公主,你们将活动准备的丰富些,到时宾主尽欢,才好和谈。” “平南王尽管放心。” “从现下开始,多多派人走访乡间山林,以求人才。这收拢人才不要拘泥于科举考试,这有时候反而是一种框架和限制,推举察举也要并用起来,明白了么?” 二人躬身,“下官遵命。” “兵部尚书。”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出列,“下官在。” “兵部自今年年初开始便要缩减用度开支了,新兵还是按例要招的,青年少兵是主要目标,身强力壮的女兵也不可少,军营里老弱和有过战场伤残记录的老兵就提早两年让他们归家,具体的本王回头叫太尉拟了军令,发放下去,你就可以执行了。” 司徒云昭一边走回了玉阶上,一边说着。 “是,下官谨遵平南王军令。” 孟太尉一直瞧着这边,他转转眼珠,见缝插针,“今日早朝时候长些,平南王可累了?不如上坐,歇息一会?” 司徒云昭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高处的龙椅,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距离至尊之位只余三阶金梯,就仅仅,是这三个阶梯的距离。抛去家国仇恨,只论权力的欲望,那个地方对她的吸引力,她承认,是有的。 她转过头来,眉目无波,“这恐怕不合适。” 孟太尉转过身向后,板起脸来,挺了挺身,“各位大人可有意见?” 第45章 “这——”众臣窃窃私语几句,到底有人不愿意,他们看了看殿外,殿外自上而下的一百级白石阶,石阶两侧都站着士兵,人人手持长戟,皆是司徒云昭的人,终归还是答了,“臣等没有意见。” 司徒云昭借机扫视了一众群臣表情,不动声色。她转过身去,慢慢踏上金阶,这么想,便这么做了,她站在权力的顶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抑制她。金蟒黑靴一尘不染,一步一步踏在纯金的台阶上,几步之遥,就这么走到了龙椅旁边。 她抬起手,慢慢抚摸着雕龙的金椅,宽大尊贵,触手冰凉,刚刚触碰到,她却突然收回了手,又重新负到身后,没有要坐的意思,“可还有事上奏?” 孟太尉看得着急。 司徒云昭站在龙椅旁边,居高临下,目视群臣,龙椅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司徒云昭站的地方,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哪里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龙椅,玉玺,那里代表的也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这大齐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她,司徒云昭这个人。 一位少卿手拿奏折出列,“平南王,这里有两封奏折,不知是否与请安折一并呈给陛下。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是什么?” “回王上,是温宁公主的求亲帖。” 第26章 求娶 温宁公主已到出阁的时候,向皇帝上书求娶温宁公主的书帖始终源源不断,皇帝也一直在物色人选,并不稀奇。 虽然并未公布,但皇帝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也就是陆太傅的儿子陆子淮,皇帝只刻意地避人耳目地告诉了太傅一人,太傅又告诉了太子和陆子淮本人,除却太子、太傅和陆子淮别人都尚且不知,这次,就连司徒云昭都不知晓。 太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陆太傅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静观其变,太子只好闭了口。 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龙椅旁,沉了沉声,“呈上来,给本王看看。” 宫人端着明黄雕龙的托盘,将两张求亲帖呈了上来。 她展开细看,扯出一抹妖冶的笑容,“中乐郡王,长罗世子,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配不配得上温宁公主。” 两人都不必上朝,不过朝中免不了有二人的亲友,一时间红了脸,有些尴尬。 她将书帖扔回托盘,敛了笑容,她微眯着眼睛,轻轻吐字,“烧了它。” “是,是。”宫人离得近,却在无波的表情和语气中生生听出了一种怒气,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忙领命去了。 朝臣们自然也有所感觉,不过倒不难揣测其中缘由,皇子公主结亲联姻,涉及到家族利益纠葛,错综复杂,这其中说不准会伤及司徒云昭的利益,她自然要阻拦。 不过阻拦来去,公主们也终归要在王侯世家的青年才俊里挑选驸马,难道温宁公主日后要嫁一个手中无权,不学无术的闲散子弟么?那该如何可惜,皇上如此宠爱温宁公主,想来无论如何也会为温宁公主挑选一个合适的驸马,朝臣们不知道,皇帝会否有那个勇气和能耐,只得摇头叹气。 司徒云昭又开口,“刑部尚书,赵王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刑部尚书如实上报,“平南王,已接连审讯了五天五夜,赵王依旧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那个御医呢?” “御医之词,只能作为参考,赵王毕竟身为皇子,一个御医之言,不能算作证据,充其量只能算作人证。至于散布谣言一事,外面风言风语,源头也无从查起,赵王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承认罪行。” “本王知道了。此事兹事体大,不能轻易定罪,一切按照应有的程序来,继续审讯。” “是,王上。” 公主府。 司徒清潇手持书卷,正在大殿中看书。 如今赵王的事情满城风雨,许多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文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公主,赵王妃求见——” 司徒清潇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让她进来吧。” 赵王正妃是礼部尚书之女,也是世家小姐,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至今已和赵王结亲七年。她走了进来,盈盈福礼,“温宁公主安好。” 司徒清潇上前虚扶了一把,“皇嫂不必多礼。” 赵王妃开口语气悲切,“搅扰公主了。” “皇嫂请坐。” 侍女上了茶,赵王妃坐在下首客位,拿丝绸手绢揩了揩盈盈欲坠的眼泪,“若非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来麻烦公主——” 司徒清潇端庄秀美,温声道,“皇嫂有何事?尽管说来。” 赵王妃垂着头,“是,赵王的事,你也知道,我一介女流之辈,不似公主你博古通今,自小读的只有四书五经,女德列传,长日身在王府后院,抚养世子郡主,赵王他出了事,我也不知该找谁帮忙,思来想去,只能来找公主了。” 说到动情处,又拿手绢揩了揩泪,轻轻抽泣道,“前几日父皇还见了几位为赵王求情的大人,这两日便不肯再见了,昨日我父亲一直在殿外求见父皇,父皇也不肯见,我进宫去,也是如此。” 司徒清潇柔声解释道,“父皇那日晕倒了,这几日大人们总去叨扰他,想必御医是要他好好休息的。” “公主,赵王他懂忠孝之道,绝不会残害手足,更遑论谋害父皇,公主和太子可要相信他。公主——” 第46章 司徒清潇颔首,“我自然相信大皇兄,事情刑部正在彻查,若其中有误会,不日便能还大皇兄一个清白了,皇嫂不必太过忧心。” “可是如今,已经元月十二了,他已经进大牢五天了,还没有消息传来,我实在担心。” 看来赵王所为赵王妃并不知情,赵王妃在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司徒清潇心软,“这样吧,今晚我带你进去看看赵王,如何?” 赵王妃眼泪止住了些,“真的么?真的么?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天牢门口,重兵把守。入夜之后只余值守的人,较白日里还松懈一些,司徒清潇一身白色宫裙,披着白色狐裘,在黑夜里清冷孤傲,她拿出刻凤的令牌,人和令牌在此,守卫自然识得,“参见温宁公主。” 旁边站着赵王妃,垂着首,眼眶泛红。司徒清潇也不打算遮掩,“赵王下狱五日有余,赵王妃心中忧虑,本宫想带赵王妃进去探望一下赵王。” 温宁公主的地位他也是知晓的,何况她又是赵王的妹妹,另一个是赵王的王妃,想要探监,缘由正当,可是赵王是其中重犯,这三更半夜,又怕出了什么岔子,守卫犹豫了起来,“公主,这——” “让公主进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身后不远处,司徒云昭身着深绯色朝服,双手负在后面,茯苓和山瑾一左一右在身后提着灯笼,浅薄淡黄的灯光下,一张玉颜模糊俊美。 片刻后,她走到天牢门前,守卫t们躬身行礼,司徒云昭眉眼淡然,“让公主进去,以后公主再来,直接放行。” “是。”守卫们得了命令,不再犹豫,打开了大门。 天牢里一片漆黑,暗无天日,黑夜更甚,只有墙上的灯烛散着模糊昏黄的光亮,前面是审讯犯人的厅堂,司徒清潇拉着赵王妃的手,交代道,“皇嫂,你且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赵王妃点点头,守卫在前带路,引着赵王妃向里面收押人犯的监牢去了。 反倒是司徒清潇先开口,“看来上回本宫说错了,平南王倒是比本宫更像一宫之主。”不过却不见怒气,语气也没有那么冰冷。 司徒云昭在她旁边,见她不跟着去,也不疑惑,“这天牢到底是前朝重地,自然是本王说了算。”她眉眼间染上笑意,“以后前朝本王说了算,后宫公主说了算。” 来不及让司徒清潇深想,她也不敢让她深想,又温声道,“以后想来,白天来就是了,冬日夜里凉,小心冻着。这里阴冷潮湿,也不要多来。” 司徒清潇见她一身朝服,“这么晚了,平南王还未回府?” 她声音里透着疲累和低哑的磁性,“是啊,今日事情多,方才出了政事阁,就遇上公主了。”许是累极了,司徒云昭坐到审讯犯人的主位椅子上,靠在里面,阖上双眸休息。 “都有些什么事?” 司徒云昭倒也不避着,“幽州流寇,缩减军备,准备科举,迎接北国可汗,好些个事儿,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日。” 司徒云昭在外人面前出现,一向是淡然霸道的模样,政事繁忙,她却处理的井井有条,没想到竟然也是会累的么? 司徒清潇看着她疲累的样子,有些意动,慢慢走过去,站在后面,双手抚上她的太阳穴。 一双微凉的柔荑轻柔地抚上,太阳穴上触电般的感觉传来,司徒云昭猛然睁开了眼睛,“公主。”她想伸手去阻她,却在将要碰到时停了下来。 司徒清潇柔声解释,“以前母后教过本宫一些,能助人放松精神,平南王可要试试?” “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的淡然,司徒云昭脸上却已经爬上了烫意,幸而在这昏暗的监牢里,并不明显。 司徒清潇淡笑,“可能学艺不精,就拿殿下试验一下吧。” “嗯,本王的荣幸。” 气氛轻松,司徒清潇的手法轻柔,片刻后果然放松了些许,对方是自己爱的人,司徒云昭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公主,你可知道,今日宫里还收了两张求亲与你的帖子。” “那又如何?” 司徒云昭轻哼,“呵,公主真是好大的魅力,不过公主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替你回绝了。” 有多少王侯子弟想求娶司徒清潇她是知道的,求亲帖三天两头便会送到皇帝那里去,不过好在皇帝舍不得女儿,也不觉得这些人能配得上司徒清潇,都一一回绝了。 司徒清潇蹙起眉,“平南王是怕我与人联姻,伤及你的利益,同你抢夺这江山?” “是啊,不过这可难了,放眼望去,满城的王公子弟,谁有这番能耐?既没有这番能耐,又如何配得上公主?” 一个能将天下抓在手里的人,才配得上你。只有我,才配得上。 “我不在乎是否般配,只问是否中意。” 司徒云昭心中一紧,一瞬间,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第27章 赵王妃 中意之人? 司徒清潇冷声,“没有。” 司徒云昭的情感简直完全在被司徒清潇的眼神和语言支配着,只听她说没有,她便又一瞬间恢复如常,“中意本王也不会同意的,有能力的,怕她来对付本王,没有能力的,又配不上公主。”她勾起唇角笑着,“只好委屈公主了。” 司徒清潇却道,“如今这样很好,勉强嫁与不中意的人,才是委屈。” 第47章 司徒云昭极为认同,感受着她的温柔,依旧笑着,“公主说的是。与喜欢的人在一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甜的。” 一副小女儿家恋爱的模样。 司徒清潇声音清冷幽远,“这么说,平南王有中意之人了?” “嗯,公主大可以猜猜看。”司徒清潇绝想不到,竟是她自己。 不过,若是知道了,该如何大惊失色?司徒云昭想着,又惆怅起来。 “好了,多谢公主,本王觉得舒服多了。”司徒云昭起身之后,眼中和煦,郑重地道谢,心中更多地是感谢与喜欢之人亲近的片刻安宁,尽管她自己并不知情。 司徒清潇只当她是真的客气,颔首,“不必客气。”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响,是赵王妃出来了,她眼眶泛红,手里还攥着手帕,显然是刚哭过,司徒清潇上前安慰了几句,便与赵王妃一同告辞了。 司徒云昭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声音柔柔的,“公主,慢走。” 司徒清潇抿了抿唇,也对她点头示意。 守卫站在一旁,二人走后,司徒云昭望着二人背影消失的地方,沉下声音,眼神锐利无比,再找不到刚才的一丝温柔,“方才里面说了什么?” 笠日天牢。 一模一样的地方,昨日司徒云昭身旁的那个天牢守卫接了银钱,掂了掂分量,笑嘻嘻地出去了。 “赵王,赵王,您还好吗?”见他走了,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转过墙角,隔着木栏杆叫着。 “陈先生?”赵王身着囚服,坐在角落里,衣着干净,头发也不凌乱,看样子并未受苦,只是六天过去,着实憔悴了不少,下巴上也生出了青色的胡茬,他闻言猛然间抬起头来,扑过来,抓着栏杆,“陈先生!” 灰袍男子名陈楷,是个高士,是赵王手下的幕僚人才之首,常在赵王左右出谋划策。 赵王目光左右逡巡,不见狱卒,陈楷会意,“赵王,您有话只管说,我买通了狱卒,一炷香之内,不会有人进来的。” 赵王直点头,“陈先生,你来了就好了。你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么?为什么,如今,如今——” 陈楷安抚他,“本是这样的,在下实在没想到,陛下竟会派人去暗中查访。不过,赵王,你不必着急,你可知如今为何迟迟不办你,就是因为查不到足够的证据,一个御医的供词,与一些找不到根源的风言风语,全然算不得证据。现下,许多大人,还有王妃,都去求见陛下为你求情,你千万不要着急。” “那,那父皇召见他们了吗?” “陛下有时会见,有时不见。陛下不见,王妃现下就在永阳宫前跪着,那日,尚书大人因为求情,还被平南王勒令回府,撤了职——” 赵王目光呆滞,“王妃,岳父,是我,是我对不起她。你一会出去告诉她,莫要跪了,让她回府去。” “是,赵王,你切莫着急。你不知道,那日你刚刚下狱,陛下急怒攻心,就晕了过去。这几日陛下龙体欠安,不过陛下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狱卒说,那日陛下刚刚醒过来,就来狱中看望了你,不过你在睡觉,并不知情,显然陛下还是舍不得的,赵王,你千万不要放弃。” 赵王眼中终于泛出了一丝光亮,“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办?陈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 陈楷叹了口气,“昨日在平南王恐吓之下,已经无人再敢去求见陛下了,情势不利啊。” “那我该怎么办?” 陈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在下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赵王像抓住救命稻草,“先生请讲,先生尽管说。” “如今之际,唯有四处游说诸王和大人们,让他们联合上表为你求情,陛下一向心软,见人多为你求情,必然会被劝服的。” “可行,可行,一定可行的!” 陈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只是此事已经满城风雨,诸王愿不愿意趟到这滩浑水里来,也未可知啊。” 赵王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去找他们,跟他们谈判,这些年诸王争斗,谁作的恶又少了呢?我手中,我手中也有他们的证据,他们若是不愿意,我便要拉他们一同下水!” 陈楷有些为难,“这——”他看着赵王决绝的样子,只好应道,“是,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赵王目光向外,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陈先生,你一定要记下,景王和江湖上一个叫清风山庄的地方有往来,清风山庄表面上是茶商,暗地里做的是铸剑生意,我曾截获过他一封信,就在我书房的暗格里——还有他母亲,那个盈妃,也是他的帮凶!” 大到私通江湖中人,暗害妻子,小到逛花楼,行为不检,都被赵王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个一干二净。 一柱香时辰已到,陈楷不得不走了,“赵王,你只管放心,在下一定会来救你,你且委屈几日。” 永t阳宫前,大雪飘飞,地上也有着积雪,赵王妃就跪在殿门前的雪地上,求见陛下。雪花落在她纤瘦的身上,肩上,头上,盈盈欲坠。 远处的桥上,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那里,茯苓在身后撑着伞,一片雪都未曾落到她身上。 司徒云昭轻轻开口,“你看,这日的雪,像不像父王被下狱的那日。只是不知那日,可有人如此为我父王求情。” 第48章 她心中一根弦被轻轻拨动,“赵王与赵王妃真是鹣鲽情深,本王还有些于心不忍了。” 茯苓轻嗤,“假象罢了。赵王花天酒地,侧妃都不知立了多少个,连王妃房中都很少去。只是碍于她是名门闺秀,贤良淑德,好替他抚养世子郡主。礼部尚书被您废了,若是赵王不测,王妃从今以后也没了倚仗。” 司徒云昭轻叹,“是这样么?既有所图,便不能叫做爱了。” 她又想了想,“不过王妃也未做错什么,一个不入仕途的女子,抚养儿女,倚靠父亲与夫君,并无过错。好在如今,女子自己也可以倚靠自己,否则,本王也许都活不到现在。” 女子出嫁前,所能倚靠的只有父亲与兄弟,她无兄长,父王去的早,连母妃也一起去了,云暻年纪比她还小得多,若不能倚靠自己,还能倚靠谁呢? 茯苓心下一痛,皱起了眉头,“主上最近好似许多感叹。” “有时本王在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这些事。” “主上是天命所归,主上不合适还有何人敢称合适?” 司徒云昭调笑,“你们倒是口径统一。” 在外人看来,她也是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平南王,却无人能窥见真正的她。一个杀伐决断,冷血无情中,还存着丝丝柔情和深情的,才是司徒云昭。 茯苓点了点头,“不过,像是父子相害,残害手足这样的事,属下倒是无法理解,放在平常人家,应当是大不孝,放在帝王家,旁人却道是平常之事。” 司徒云昭叹,“平常人家,争来争去,大不了丢些金银,从头再来。帝王家争来斗去,输了的,不是从天入地,就是要丢命。” 远处来了一个灰袍男子,走到永阳宫前,跪下身与赵王妃交谈几句,随后,侍女搀扶起赵王妃,几人一同走了,看来是跪得久了,赵王妃脚步踉跄,始终被人搀扶着。 “这样的大雪中,赵王妃能在其中跪两个时辰为赵王求情,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是啊。”茯苓又开口问道,“主上,您说,赵王可是真的如此恨太子?若是那日无人提醒皇帝,也许是因为诸王相斗,皇帝不派人去查探,真的怀疑了太子,以皇帝的性子,不会杀他,也极有可能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或是贬为庶民。” “他恨的不是太子,是储君之位,除了他自己,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哪怕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您说,若有一日太子被废,是看着兄弟坐上九五至尊之位好些,还是被贬为庶人好些呢?” 司徒云昭笑,“还是被贬为庶人吧。他的兄长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坐上九五之位,迟早也要把他折磨致死,若是被贬为庶人,没了争斗的条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茯苓道,“那太子真该感谢您,若非您庇护他,他现下应该已是其中一个了。” “本王做事,从来不为任何人考虑,不需要他谢本王,只要,”司徒云昭闭了闭眼睛,轻轻吐字,“温宁公主能念一念本王的好,就够了。” 片刻后,门前早已空无一人,茯苓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司徒云昭展开手掌,一只白玉耳坠躺在手中,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张寅呢?” “回主上,今日还未到呢。” 她语气淡然,“继续给陛下施针,务必让陛下保持清醒。”她轻笑,“下面可还有好戏看呢。” “是,主上。” 第28章催眠 公主府。 “平南王怎么来了?” 一入府门便见到了她, 司徒云昭负着手,一只手伸了出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玉耳坠, “昨日公主把它落在牢里了, 正巧本王今日有空, 就给公主送来了。” 司徒清潇接过来,白玉耳坠仿佛还带着余温,她看着她, “多谢平南王,是本宫粗心了。” “公主不是粗心大意,只是不小心。”司徒云昭扬眉, “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看得有些出神了, 她竟有些微微窘迫,“平南王, 里面请。” 司徒云昭得了逞一般, 觉得有些好笑, 勾起唇角, 越过她径直进了正殿。 进殿之后, 司徒清潇脱去了狐裘, 只余里面的一身白色宫裙, 清冷如水, 婀娜多姿,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司徒云昭坐在太师椅上,不由得想起那日柳腰在怀的滋味, 舔了舔唇。 侍女上了两盏茶,她看了看桌上的茶盏, "公主,这茶本王能喝么?" 司徒云昭不在外喝茶她是知道的,不过她还是吩咐人上了茶水。司徒清潇轻声道,“自然。”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煞有介事,“本王有点怕公主下毒。” 司徒清潇倾国倾城,浅笑嫣然,“平南王若不放心,本宫可以叫人来银针试毒。” 如高山顶尖的冰雪融化,美得不可方物。 司徒云昭盯着她嫣红的朱唇,喉头滚了滚,“不必了。公主先喝一口,本王便放心了。”司徒云昭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 司徒清潇被反将一军,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不敢接?难道公主当真给本王下了毒?" 司徒清潇还是接过了玉盏,掀开茶盖,启开朱唇,小小地抿了一口。 眸光盈盈,似乎还能看到她皓白的贝齿和粉嫩的舌尖,司徒云昭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堕入了无边深渊,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主,满足本王无理的要求。” 第49章 司徒清潇将茶盏放下,状似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也知晓自己的要求分外无理。 司徒云昭眼眸含笑,眼尾上扬,极为愉悦,公主似乎,比小时候更可爱了。 她压下心里冒出的涟漪,勉力转移了话题,“赵王与赵王妃夫妻关系如何?” 她淡声应着,“别人家事,本宫又怎可知。” 司徒云昭轻笑,“没什么。只是方才本王正好见到赵王妃在永阳宫门前长跪,为赵王求情。想来赵王妃应当是忠贞不移。” 司徒清潇手下拿茶盏的动作一顿,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声,“皇嫂的确对大皇兄关怀备至。” “温宁公主近日,好像对本王好了不少。”她有些自嘲,“本王知道,是因太子的缘故。” “你们姐弟情深,本王清楚,本王日后会继续庇护太子的,公主不要再对本王那么坏了,可好?”她看着司徒清潇,眼眸如水,眼中还有一丝哀伤。 她也望着她,柔声,“本宫何时对平南王坏了?” 司徒云昭思索半晌,认真道,“嗯,倒也没有那么坏。”她更没有去害她,她也不曾强求司徒氏的皇位,只想保护弟弟,无可厚非,只是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思,当她站在对面时,一言一语都像刺。 司徒清潇垂眸,有些忍俊不禁。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模样,也想要笑,随后掩饰一般轻咳了咳,“本王府上还有事,就先走了。” 方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司徒清潇却突然道,“平南王,不如,留在公主府用膳?”带着些试探。 司徒云昭勾唇,“不了,多谢公主好意,本王府上还有亲眷,要回去陪弟弟妹妹。” 平南王府。 王府里有间画室,是平日里司徒云昭作画的地方,她画技不错,喜好画山水画,所画的人像画便只有司徒清潇一人,半是山水画,半是姿态各异司徒清潇,挂满了房间,除却司徒云昭自己和茯苓,从来无人踏足这里,茯苓也是近日得了准允,才能进来。 茯苓知晓,她与司徒清潇之间的冰雪在融化,她从前所画的司徒清潇,无论画中在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清冷如水,如今所画的司徒清潇,眉目间有了点点柔意,茯苓不懂画,却能感受到画中之意。能借画表达作画之人的情,才算是合格的画师。 她现下正坐在画板前,画一幅山水画,行云流水,钟灵毓秀。司徒云昭见茯苓进来,也不抬头,问,“陛下可好些了?” “回主上,今日清醒了不少,明日应当就能上朝了。” “赵王那边呢?” “这两日除却赵王妃,无人再敢求见陛下为赵王求情了,不过偶尔也有几位大人到牢里去看望赵王,主上可要知道他们所谈内容?可以把看守的侍卫叫来问话。” 司徒云昭淡声答,“不必了,还不就是那些求t救之词,本王听都听腻了。” 片刻之后,画作完成了收尾工作,司徒云昭搁下画笔,拿起了象牙折扇,带着茯苓去了书房。 张汶脸上带着笑意,“主上!”她又问,“主上这么晚找我来有何事?” 司徒云昭手里握着象牙折扇,“试试你的催眠术,一会儿你便知晓了。” 门口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主上,孟大人到了——” 孟太尉进门之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甚至觉得司徒云昭的笑里有几分,不怀好意? 司徒云昭笑着,扇尖点了点摇椅,“躺下。” 孟太尉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主上的位子。”一定有什么阴谋! “没关系,躺下吧,让张汶给你探探脉。” 张汶会意,小姑娘眨眨眼睛,“太尉大人请吧,相信我的医术。” 张汶他见过的,确实是新来的医正,还是张寅的爱徒,孟太尉半信半疑,也不多做扭捏,躺了上去。 “太尉大人稍等。”张汶翻了翻医箱,拿出一条长长的珠链,捏在手里,提到了孟太尉眼前,孟太尉自然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惊道,“摄魂术?!” 张汶不高兴地嘟起嘴,“摄魂术是害人的,这是催眠术,是医人的!” 孟太尉虽然将信将疑,但他十分清楚司徒云昭绝不会害他,眼前的小姑娘长得清秀可爱,倒也不像那些西域施法摄魂术的阴沉老道士。 为医者自然不能强迫于别人,张汶解释道,“摄魂术是控制人所思所想和行为的巫蛊之术,而催眠术只是能教人说出心中所想,还能放松精神,舒缓内心,大人尽管放心。我不知我学艺是否精进,若是不精,至多没有效果,对大人也是无害的,大人可愿试一试?” 孟太尉点点头,张汶不见放松,也不见笑,反而更聚精会神了起来,“大人集中精神,盯着这个珠链。” 珠链在他面前小幅度地轻晃,单一的重复动作会诱发人进入催眠状态。片刻之后,孟太尉看着看着,竟感觉到了疲累,缓缓闭上了眼睛。张汶也不着急,口中念着一些术语,助他放松身心,半晌之后,孟太尉眉目间放松了下来,肌肉松弛了下来,呼吸渐渐变慢,与睡熟全然没有区别。 司徒云昭在一旁看着。张汶压低声音,“主上,您叫他一声。” “太尉?” 没有回应,张汶有些紧张,吐了吐气,试探着,“太尉大人?” 孟太尉竟有了回应,“嗯——嗯?” 第50章 口齿含糊不清,语速放慢,只能听到施术者的声音,说明他已进入催眠状态,是成功的第一步。张汶放松了一些,看向司徒云昭,笑着,小声道,“成功了一点点。” 司徒云昭颔首致意她继续。 张汶复又紧张了起来,聚精会神,“太尉大人,你轻轻呼吸,呼进一口气,再吐出郁结之气。” 孟太尉果真跟着她的言语,慢慢地呼吸。 张汶慢慢引导,“太尉大人,可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没,没有——” “那太尉大人可有听到主上的声音?” 他含糊不清,“没,没。” 张汶慢慢道,声音轻柔悠扬,“您且想象,此时身在一个高高的宝塔之上,宝塔呢,有十个阶梯,你慢慢地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慢慢地——” “然后,您出了这座宝塔,走进了一团白雾茫茫中,出了这团白雾,你会进入一个仙境之地。这里有一片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草长莺飞,漫山遍野绿草如茵,春意盎然,你很开心,此时,你转过身去,你看到了什么——” 是否能成,在此一举,张汶屏息以待。 孟太尉神情动了动,“主上?主,主上您,怎么在这里——” 居然第一个看到的是本王?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主上万岁。” “主上,杀了他,不要心软。” 司徒云昭闻言一脸早就预料到的表情,果然如此。 突然,他眉头皱了起来,竟然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子期——子期,那个男人是谁?” 许子期,是许都督的名字。张汶一惊,见状不好,连忙言语安抚他,又慢慢地引导他走出了睡眠状态。 半晌之后,孟太尉睁开眼睛,缓缓吐着气。 张汶小心翼翼,“大人,可有不适?” 孟太尉摇了摇头。张汶高兴起来,满脸喜意,连忙仰头看向司徒云昭,“主上,成功了!” 第29章婚事 司徒云昭眉间也放松下来, 点点头,又问孟太尉,“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孟太尉眼神涣散, “就是, 我身处一个房间里, 或者是一个宝塔里,我记不清楚了。然后,我走出来, 便看到了一片草原,后来,我听到张医正的声音,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转身, 就看到了主上,主上坐在龙椅上, 成了九五之尊。太子被关进了大狱, 主上心软, 不肯杀了他。” “大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磕磕绊绊, 低下头, 不肯再说下去了。 猜也能猜到了。司徒云昭嘴角勾起, 也不再问下去了, 她拍了拍孟太尉的肩膀,“早些回去休息。” 张汶叮嘱他,“太尉大人,一定要记得, 方才只是催眠,催眠中所见并非真实的发生的, 只是你的潜意识,一定要将自己从中抽离出来,提醒自己,分清想象与现实。可不要陷了进去,否则会人魄分离的。” 孟太尉有些失魂落魄,走出门之前,司徒云昭清咳了咳,斟酌着开口,“太尉啊,你和都督之间,有什么矛盾,还是早日解开为好——” 张汶忍俊不禁,没想到司徒云昭一个要做皇帝的权臣,帮属下情人间劝架居然磕磕绊绊,实在可爱。 孟太尉垂首,更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是。” 到底是催眠成功了,张汶眉欢眼笑,“从来没见过太尉大人这副样子呢,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 司徒云昭坐在椅中,也不抬眸,“你不是说,能放松身心么?怎么如今他看着精神更差了些。” “那是他心中所思导致。主上放心吧,今夜睡一觉便知了,明日他就会好起来的。” 张汶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直点头,“太尉大人身为朝廷重臣,思想还挺简单的,竟除却主上坐上大位,就是儿女情长。”又叹了口气,羡慕道,“太尉大人和都督大人虽是两个男子,但他们真是情深似海啊。” 她眨了眨眼睛,“现在男子和男子在一起,女子和女子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是不是,主上?” “嗯。”司徒云昭漫不经心,淡声,“不过本王觉得,你这催眠术,用处不大。” 张汶支支吾吾,急急辩解,“至少可以知道太尉大人对主上绝对忠心!” 司徒云昭眉间清俊,瞥了她一眼,“太尉一向心思简单,本王也不曾怀疑过太尉。” “主上要是有怀疑的人,我也可以替主上测试一下!那主上,有没有怀疑的人呢?” 司徒云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眯了眯眼睛,眼神沉郁,“有。” “是谁哦?”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再言。 张汶也不再追问,她手肘撑在桌子上,靠近了些,少女表情天真,似乎所做并非什么坏事,“或者,我放弃催眠,再学习一下摄魂术,替主上控制陛下?”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你倒是胆大了起来。”回想起那日,被一块虎符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师父说,跟着主上做事,便不能胆小,我既奉主上为主,自然什么都不怕。” 她眼眸含水,里面含着笑意,“跟着本王的人,本王自然都会庇护。不过巫蛊之术,还是罢了,一不小心,恐会遭反噬。”她抬起纤细的玉手,眉眼上扬,“本王要控制司徒皇族,还需要摄魂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