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诡异世界攻了妖孽老板》 在诡异世界攻了妖孽老板 第1节 书名: 在诡异世界攻了妖孽老板 作者:付萌萌 本文文案: 陈时越回老家参加老太爷的葬礼,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老太爷的近亲后代只剩下他一个。 不得已,他也只好来守夜。 半夜,陈时越起来上厕所,就看到带他进来的吴妈跳了井,第二天还有鬼来敲门,陈时越把门死锁,一回头,跳井的吴妈念叨她的身子成两截了。 躲在床下的陈时越:……救命! 2. 陈时越找了份工作,老板是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气质出众斯文俊美,最重要的是——他解决了老家的灵异事件。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陈时越只想抱紧大腿。 3. 陈时越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但他万万没想到。 直到午夜降临,街景归于寂静时—— 红衣女鬼半夜敲门,抬棺人经过漫天纸钱飘洒,生魂难离夜夜归来; 新娘子送嫁时锣鼓声响,绯红嫁衣的背后究竟是十里红妆,还是血光漫天; 学校的师生在半夜十二点排成队挨个跳楼,第二日却还是出现在白天的课堂上,午夜时分再次依次跳下,循环往复,不入轮回; 大雪封山,屯里血案,神秘的图腾,村里巫蛊神婆,到底是神明指引,还是人性作恶 …… 陈时越很冷静:“……我可以辞职吗?” 老板一手拿着他的劳务合同,一手握刀翻腕一挥,金光四射亮彻天地,旁边鬼怪血花四溅化为乌有,同时照亮劳务合同最下方的小字—— 地府合约,阴阳交汇,除却生魂消亡,否则违约者斩。 朝他微微一笑:“说吧,想怎么选。” 410号灵异事务所欢迎你,本所不做活人生意,请先死个十次再来。 【弱小但战力爆表小可怜忠犬攻x斯文漂亮蛇蝎美人受】 食用指南: 1.陈时越是攻,成长型。 2.1v1,双视角,双洁年下。 3.内含中式恐怖x单元悬疑x惊悚情节等,谨慎食用嗷。 最后,欢迎大家入坑来玩呀~ 内容标签: 年下 灵异神怪 惊悚 悬疑推理 美强惨 主角视角陈时越互动视角傅云配角疯批反派完结文欢迎来到诡异学院鬼影神龛 一句话简介:中式恐怖惊悚推理悬疑 立意:心中有光,不惧黑暗 第001章 红白煞(一) 白幡飞舞,阴风一吹,纸钱便呼啦啦散开一地,院子里黑漆漆的棺材还没停放进灵堂,一派兵荒马乱。 陈时越踏进院门的时候,眼前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正厅挂着一张遗像,两三供品,不知道是不是农村光线昏暗的原因,黑白照片上的老人咧嘴而笑,看上去略微有些诡异。 “老爷子死的可怜啊,临终了无儿无女,据说是死了几天才在卧室里面发现的,人都僵了。” “嘘,死者为大。” 陈时越对耳畔的议论充耳不闻,径自点了一炷香,在牌位前拜了几拜:“太爷爷,您走好。” “时越,你过来。”四叔在院门口喊他道。 陈时越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 严格意义上来讲,去世的陈老太爷与他没有直系的血缘关系,从小也说不上多亲近,但是四叔喊他回来的时候,陈时越还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路赶回了家乡。 实在是很久没回来了。 陈时越爸妈没的早,从小跟着姐姐陈雪竹长大,陈雪竹比他大个五六岁,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好不容易把他供完了高中。 却在陈时越上大学那年,出了车祸,至今躺在医院,是个植物人。 他跟家里这些亲戚从来不亲,也谈不上感情,但是四叔一家待他还是不错的,他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四叔。 四叔比他印象里苍老很多,一步一拐的带着陈时越往前走,走到僻静处才斟酌着和他开口。 “时越,你也知道,老太爷一辈子命苦,膝下几个儿女都年纪轻轻走到他前头啦,也是年轻的时候造过孽,才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陈时越不明所以,四叔突然给他说这个做什么? “按理说,这下葬前停灵屋里要有子孙守夜,可你老太爷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你是他最近支系里唯一的男丁,能不能就可怜可怜他,给你老太爷守上一夜?”四叔脸色苍白,面颊上沟壑纵横。 陈时越没有多想,点点头:“行啊……不是等一下您就让我一个人守夜啊?” 四叔拧过脖子,扶着他的肩膀,枯瘦如柴的爪子一下一下的拨弄着陈时越的手臂:“最近村里不太平,可能是有点脏东西,你离家时间长,它们不认识你,你来守,最合适。” 陈时越一阵牙疼,心道老头子在二十一世纪活了这么长时间,思想素质怎么还跟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下乡扶贫清正愚昧工作刻不容缓。 “行,那您晚上好好睡觉,我给您看大门。”陈时越好声好气道。 地上的纸钱和落叶跌进泥泞里,断断续续的哭丧声从灵堂中传出来,可能是坐车时间太长了,陈时越这会头有点疼。 “老爷子命里带阴,你半夜如果碰到什么脏东西,千万不要出来。” 四叔嗓音低沉,很突兀的开口补了一句,看着有些心神不宁。 “切记!不要出来!” 陈时越只当是他老人家的封建迷信,便敷衍的笑了笑,并没当回事:“好啦四叔,今晚早点睡,实在不行您给门上挂两个符纸,辟邪祛灾。” 四叔浑浊的老眼流露出一丝焦躁:“你别不当一回事。” 陈时越冲他四叔嘿嘿一笑,把老头子推着进了屋内:“好好好……” 院子里有人张罗着大家搭把手,把陈老太爷的棺材抬进去,陈时越安抚了一下他四叔,就过去帮忙了。 他刚将棺材抬起一个角,就感觉棺材格外的重,肩膀被棺材压得生疼,险些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嗷!” 身后有人帮忙搭了把手,才堪堪把棺材抬到了灵堂里。 陈时越心里惊异,心道老爷子营养这么好吗,百岁老人在他印象里都是干瘦而清癯的,而他肩上的棺材简直重的不正常。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陈时越气喘吁吁的从棺材边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衣服,不知道怎么回事,院子里的气温比他刚来时要冷一些。 陈时越哆嗦着想回房间找个外套,却听门口一阵嘈杂。 门外来了两三个壮汉,嘴里嚷着让一让让一让,陈时越往后让了一下,只见几人拿着钉棺材的长钉和铁锤过来,扶正了棺材板就要打下去。 陈时越站在棺材旁边耳朵一动,出声道:“等等!” 几个大哥顿住动作看过来:“怎么个事?” 陈时越没说话,空气安静下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从棺材里侧发出来,就好像是……某种东西在一下一下的挠着棺材壁,声音细碎而沉闷,很像湿润的环境下,扣墙皮的声音。 整个场面十分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脸色发白,朝后退了一步,惊恐的看着棺材。 “这……这什么情况!” “陈四爷!四爷快来啊,老爷子没死透!”立刻有人回过神来去喊四叔。 四叔面色一沉,大步走过来,却在棺材跟前顿住了脚步,他环顾四周,满院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掀开棺材盖,去看看什么情况。 陈时越过去扶着他,自己上前一步,低声道:“四叔,我去看看。” 四叔点头示意了一下,面色惨白如雪。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拽着棺材盖一用力,棺材盖不动分毫,陈时越额头却已经出了汗。 他此时心如擂鼓,正要继续用力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修长而筋骨分明的手,苍白而漂亮的外形,力量感十足,握着棺材盖的边沿,和他一起用力一推。 棺材盖瞬间被推出去半尺,陈老太爷蜡黄的遗容暴露在空气中,众人登时呼啦啦的围上来。 陈四叔见到来人连忙喊了句:“先生,您可算来了。” 陈时越退后两步,擦了把汗,然后才回过神来,仔细将眼前刚才帮他推棺材的人打量了一番。 这是个过分英俊的年轻人,黑色夹克衬着冷白的肤色,长裤修身而笔挺,身形颀长,往院子里一站,莫名有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感,扎眼的厉害。 陈时越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以为这是哪个前来祭拜的远房亲戚。 那年轻人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四叔站在原地不要动,然后自己走到棺材旁边,若有若无的瞥了陈时越一眼,陈时越很有眼色的退开半步。 他垂眼打量了陈老太爷片刻,然后忽地伸手下去,在棺材里摸了一圈。 “哎你什么人啊,手乱摸什么呢!”村中的小年轻怒喝制止。 “陈阳,住嘴!”四叔回身警告道。 那小年轻悻悻的放低了声音:“叔,他那不是不尊重死人吗。” 陈四叔阴沉着脸没理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棺材边上的年轻人,只见他继续在里面摸索了一圈,然后忽地轻轻一笑,直起身来,手上拎着个半掌大的大耗子。 “诺,就是它在里面捣乱。”年轻人把耗子捉着给众人晃了一眼,然后放到地上,任由它一溜烟蹿没了影。 棺材里怎么会有耗子,负责入殓的小辈果真是不上心到了极致,这种错误也能犯,众人议论纷纷,小年轻脸上微微有些红,没说话径直出门去了。 那年轻人也不以为意,对着四叔一昂下巴:“里边说。” 然后他四叔迎了上来,把众人都赶去了院子里,转向年轻人时的神情明显一喜:“先生!您可总算是来了,快往里面请,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傅,傅云。”年轻人漫不经心道:“时候不早了,带我看看吧。” 在诡异世界攻了妖孽老板 第2节 四叔连连应声:“好嘞。” 两人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傅云在陈老太爷的遗像前站定了脚步,然后伸手一捻案上的香灰,仔细在指尖碾磨了几下。 四叔神情紧张的看着他的神色。 半晌,傅云轻轻一点头:“没事,今晚都回去睡吧,我在灵堂看着就好。” 四叔大喜,像是松了一口气:“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先生,这是我侄子。”四叔把陈时越拽到傅云眼前,殷勤道:“今晚他也跟着守灵,您不嫌弃的话跟他挤挤,晚上也好有个伴。” 傅云把陈时越看了一眼,简短道:“我都行。” 天色渐晚,院子里前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完了,只剩下陈时越和傅云留在灵堂里。 周遭光线昏暗,风声呼啸,袭卷过猎猎白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陈老太爷据说年轻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家底的,不知怎的到了晚年穷的叮当响,偌大个院子,门前立了一棵芭蕉树,树旁一口水井,其余再没有别的物件了。 树影婆娑,远远看过去好像幢幢鬼影,在凄风中摇曳。 那个叫傅云的帅哥坐在石阶上,屈起一条长腿,蹙眉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什么,陈时越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刚刚怎么知道,里面是老鼠?”陈时越好奇道:“一抓就出来了,好厉害!” 傅云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我养猫,跟猫学的。” 陈时越:“……” 不想回答也不用这么胡扯。 “行吧,你家猫还挺厉害。”陈时越道:“我们进去吧,大晚上的呆在灵堂,有点吓人。” 傅云收了手机,惊讶道:“你怕鬼啊?” 陈时越一噎,诚恳道:“有点阴森。” 傅云站起来,笑道:“行,回房。” 两人在屋子附近转了一圈,只找到两个房间,一个是陈老太爷去世的那间,另一个早已上了锁,锁都落灰了,看着尘封已久。 “你四叔让你守灵没给你安排房间?”傅云难以置信道。 陈时越摇摇头:“没……” “那好办,我们俩在棺材边打地铺,正好一边一个。”傅云抱臂道。 “那怎么行?”陈时越毛骨悚然,想也不想反驳回去:“我现在出去找四叔回来!” 他刚迈出去一步,身后落锁的那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时越生生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门里出来,目光浑浊而空洞的看着他们俩。 “来客人了……”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低低念叨着:“这里很久都没有生人来了……” “你们,是来找夫人的吧。”老妇人嗓音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极为沙哑低沉,她慢吞吞的让开身子:“进来,进来……” 傅云给陈时越递了个眼色,自己便毫不客气的径直进门,随口道了句谢:“多谢,那我们今夜先住这儿了。” 陈时越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想明白这个老太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他看的千真万确那间房门是锁上的,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铁索,从外面锁上,里面根本打不开的。 锁上落灰,一看就很久没人动过了。 这老太太怎么从里面打开锁出来的? 陈时越见傅云进去了,自己没办法,只好也跟着进房间去。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床前一个梳妆台,看着是个姑娘的闺房,案前一根红烛,被头顶的白炽灯照着,隐隐红光散射在光影中。 “这是夫人的房间,夫人出远门去了,你们先歇息吧。”老妇人颤巍巍的扶着门把手,低声道。 “我姓吴,他们都喊我吴妈,夜里有事喊我便是。” 傅云欠身相送:“麻烦您了。” 陈时越没想太多,全身蓦地放松下来,他坐了十几个小时车,骨头早就累的要散架了,此时好不容易有个床,当下就往上一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傅云神色有些为难:“这床……” 陈时越睁开眼睛,往里面挪了挪,对傅云坦然道:“来嘛,挤得下。” 傅云:“……” 最终两人还是蜷缩着身子在小床上挤着睡下了。 陈时越神经大条,并不觉得跟个陌生人躺在一起有什么不妥,一翻身就昏沉沉睡着了,他实在是累的有点睁不开眼睛。 半夜三更,窗外传来几下飞鸟掠过的扑棱之声。 陈时越迷迷瞪瞪的忽然想上厕所,他一侧眼,看见傅云合着眼皮,神色安详的睡着。 陈时越轻手轻脚的下床推门,走到院子里,身后陈老太爷的棺材默立在黑暗中,芭蕉树上传来沙沙的响动。 他去茅房解了手,回来时步履匆匆,本想赶紧回房间去。 “咯吱……咯吱……” 那是井口方向传出的声音,陈时越疑惑的回头,井口附近空无一人。 “咯吱,咯吱……”声音更大了些。 陈时越背后一阵冷汗,他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中邪了似的,就想看清楚井里面有什么东西。 井口黑洞洞的,陈时越刚要探头看下去,忽的后脖颈一凉,被人硬生生从井口拽了下来那人手劲极大,陈时越被他扯的连着踉跄了好几步。 陈时越惊魂未定,只见傅云站在他身侧,清隽面容上神色微冷,不由分说的把他从井口揪了回来。 “你干什么?”陈时越惊怒道。 傅云不说话,往井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改白日里温柔和煦的模样,冷冰冰道:“你家里人没教过你,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吗?” 陈时越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没好气的反驳道:“二人不观井,我就一个人!再说那里有动静,我就是想去看一下。” 傅云顿了顿,低声问道:“你怎么能确定,刚才就你一个人?” 这句话让陈时越活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下意识往棺材那里看去。 胸膛剧烈起伏的喘着气,半晌说不出来话。 “回去睡觉!”傅云不耐道。 陈时越躺回床上以后就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傅云躺在他身侧闭着眼睛,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傅云的五官生的极好,骨相优美,鼻梁挺而高,薄唇抿着,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他脸上,在他眼窝附近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时越的目光漫无目的的游走,他看向窗外,忽的一怔,紧接着一把推醒傅云,面露惊恐。 傅云睁开眼睛,皱着眉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觉也是一愣。 只见刚才安顿他们的吴妈,佝偻着身躯,在院子里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脚步,走到井口的时候,便整个人僵直着身子,直挺挺的“咕咚”一声,投进了井里。 陈时越险些嚎叫出声。 第002章 红白煞(二) 陈时越连滚带爬穿好衣服夺门而出,大喊一声:“来人啊!有人跳井了!” 这一声仿佛天崩地裂,把附近的左邻右舍全惊醒了,不多时灵堂门口就围了一众村民,穿着睡衣拖鞋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把灵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了,怎么了!”四叔把人群扒拉开,挤到最前面。 陈时越扒着井口,哆哆嗦嗦往里面指:“刚才,带我们进屋的那个老太太,她她她……跳下去了。” 四叔回头借了个手电,往井口里面照了一眼,狐疑的抬头,示意陈时越自己往下看。 傅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身后,背着手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陈时越惊疑不定的顺着光线的方向往下看去,只见这居然是口枯井,并没有多深,一眼就可以看到底部。 然而井底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小越?”四叔疑惑的喊了一声。 陈时越脑袋晕晕乎乎的,怎么可能呢,他刚刚分明看见了吴妈从井口一跃而下。 方才整个场景太过恐怖诡异,那井口太小,塞不下她整个身体,她从腰身的部位开始对折,活生生将半个身子的骨头都折断了才进了井口。 陈时越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可是眼前的井底又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有人发出轻微的抱怨,陆陆续续的散去。 陈时越求助性的望向傅云,傅云几不可察的冲他摇摇头,开口对众人道:“没事,我来安抚他,都先回去吧。” 陈时越的目光陡转愤怒:“你明明也看见了!” 傅云平淡的反问:“我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到。” 陈时越刚要开口,被他四叔沉声打断了:“好了。” “我看你是白天太累了,晚上才看花眼,回去睡吧。”四叔一边说一边招呼着来看热闹的邻里往外走。 片刻过后,院子里又只剩下陈时越和傅云两个人。 陈时越最后又看了一眼井口,然后没理傅云,气呼呼的转身进屋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时越发现自己睡梦中不知不觉占了大半张床,而傅云早就不在床上了。 门外一阵鞭炮声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出去,灵堂里又站满了忙碌着吊唁的来客。 傅云站在角落里,见到他便招招手:“过来。” 陈时越不情不愿的走上前:“什么事?” “想知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吗?”傅云伸出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把陈时越拉的近了些,低声对他道。 “不想。”陈时越转身就走,拒绝交流。 傅云一把将他扯回来:“哎,听我说完。” 在诡异世界攻了妖孽老板 第3节 陈时越用尽了毕生教养才没给这位帅哥翻出一个白眼,他把傅云的手拿开:“你说。” “呆会儿你四叔会找人收拾陈老太爷的老物件,你跟着去。”傅云把手机打开,看了眼时间。 陈时越不太明白:“我去收拾那个干什么?” “去就行了。”傅云低下头看手机:“问题怎么这么多。” 陈时越:“?” 眼前这帅哥长了一张清贵俊雅生人勿近的脸,但是为什么身上总有种与长相极为不符的自来熟? 四叔就是这个是跨进门来,喊他道:“时越,过来帮忙搬一下东西。” 傅云冲他一抬下巴,示意赶紧去,陈时越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跟着四叔走进了陈老太爷的卧室。 陈老太爷的房间干净整齐,可谓是朴素到了极致,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对着床榻,五斗柜临墙而立,柜上的陈列着一些裱起来的老照片。 陈时越被柜子最上面的一副黑白照片吸引住了目光。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丈夫眉目疏朗,五官端正,妻子挽着麻花辫一袭旧式罗衣,笑得温婉动人。 背面一行小字,陈绍钧与妻竹筠心,摄于1939年12月4日。 “那是老太爷和夫人年轻时候照的。”四叔从他手中拿过了相框:“夫人是老太爷原配,与老太爷青梅竹马长大,可惜去的早,二十多就没了,也没留下子嗣。” 陈时越点点头:“她真好看。” 四叔感慨道:“是啊,老太爷为了竹筠心可谓一生深情,这些年老房子翻修了不少回,老太爷一直不让人动夫人的闺房,把夫人的屋子锁着,存放夫人的旧物,平时也不让别人进,锁了好些年了。” “诺,就是那间。”四叔一指对面的屋子,门前落着锁,静静的垂在门前:“除了老太爷自己,没人有钥匙,我过两天去镇上找人开个锁去。” ……陈时越一阵毛骨悚然。 四叔指的那间房子,不正是他昨晚跟傅云睡的那间吗!? 难怪房中摆设有梳妆台和雕花床榻,原来是人家闺房! 不对,怎么可能只有老太爷有钥匙,昨天吴妈不也给他们开门了? “四叔……”陈时越张开口,半晌说不出来话。 四叔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一指五斗柜下面,吩咐道:“把那个打开。” 陈时越依言过去拉了几下柜子把手,没拉动:“不行,四叔,这个也锁上了。” 四叔略微有点不耐烦,嘟嘟囔囔道:“老爷子平时闲的没事干,给家里上这么多锁。” “从厨房拿把斧头来。”四叔回头对他道。 片刻之后四叔抄着斧头,哐哐哐对准柜门一通猛砸,把结实的柜门生生给从中间砍开了。 柜子里哗啦啦滚出来一堆相册和书籍,四叔站起身,擦了一把头上的大汗,对陈时越吩咐了一句:“把这些全部整理好,然后放到陪葬的箱子里,过两天和老太爷一起下葬。” 陈时越蹲在地上随手翻开一张老照片,那是一张大合照,陈老太爷本名叫做陈绍钧,是个洋气而端方的好名字,本人年轻时长得也好,在那个年代尚不成熟的拍摄技术和保存手段下,陈时越仍能一眼认出他来。 陈绍钧站在人群中间,俊朗出众,意气风发。 照片的落款也是一行小字:1942年归国与家人。 陈绍钧居然还是个留学生? 陈时越更为震惊,能在那个年代留洋的中国学生,绝对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尤其是在陈家没什么背景的情况下。 陈时越对这个偏房的太爷爷忽然起了浓厚的兴趣,他翻来覆去将照片看了几遍,最后他目光忽地一顿。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仿佛僵住了,直愣愣的蹲在原地。 只见照片最边上的地方,站着一个形容佝偻的老妇人,冲着镜头张开一口没牙的嘴,笑得慈祥。 正是昨夜带着他们进屋的吴妈。 陈时越一个激灵站起来,惊慌失措飞奔出去:“傅云!傅云!” 傅云仿佛早有预料,早站在门口拐角处等他了,见陈时越过来就道:“发现什么了?” 陈时越牙齿直打颤:“吴妈……” 傅云从他手里接过照片,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保存,然后递还给陈时越:“你怎么看?” 陈时越缓了缓神:“这事不应该我问你吗?” 傅云低头打量着照片,半晌乐出了声:“老太太保养的不错,八十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陈时越匪夷所思,觉得此人脑子多少有点毛病:“哪里好笑?” 傅云仔细端详着照片,照片中的吴妈和昨晚见到的人别无二致,除了神情更鲜活一些,其他完全看不出什么区别。 可是这张照片拍摄于1942年,距离今年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吴妈在照片上的年龄都有六七十岁了,八十年过去,这个老太太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昨天晚上给我们开门的人是谁?”陈时越低声道:“真的是吴妈吗?” “还是那个老太太单纯是大众脸长得像吴妈……” “就是吴妈。”傅云放下手机:“是她本人。” “只不过我们可能昨天晚上运气不好,见的不是活人而已。”他仿佛担心陈时越听不懂,又体贴的补充了一句。 陈时越:“……” 幸好秋天穿的厚,不然他背后的寒毛真的要炸起来了。 “你今天早上就是专程来给我讲鬼故事的,是吗?”陈时越诚恳的问道。 “不是,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傅云把夹克上衣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你昨天好像生我气了。” 陈时越:“……” “我想着你知道了真实情况,应该就理解我为什么昨晚不向他们证实你的话了。”傅云道:“他们看不见吴妈,说了也不会信的。” 陈时越下意识握紧手中照片:“什么意思?” “你昨天见到的,是个枉死的怨魂,在这里困了很多年了,一遍遍的重复着生前的行为,以及死前的场景回溯,既没法化解了去投胎,也没法从里面挣脱出来。”傅云修长食指在虚空的某个地方,轻轻一点。 “这就是通俗意义上,人们对于鬼的定义。”傅云道。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解释昨天确实有人给我们开了门?” “我刚才说过了,场景回溯。”傅云神色不变,他耐心似乎好的出奇,似笑非笑的勾起了嘴角。 “也就是说,八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这座屋子里真的有两个来找小姐的客人,她像往常一样给客人开了门。” 傅云顿了顿:“然后,在当天夜里,自己跳下了井。” 第003章 红白煞(三) 傅云悠悠哉哉都说完,然后发现陈时越安静如鸡。 “怎么了,吓着了?”傅云微笑着在他眼前摇了摇手,揶揄的说道。 陈时越握着照片,半晌发出一声虚弱的惨笑:“你才吓着了……” 中午开席,按男人,女人,小孩各分几桌,众人在灵堂门口吵吵嚷嚷的吃饭,陈时越端着碗,一脸魂不守舍。 傅云在他旁边坐了,举着筷子一捅陈时越:“吃啊,一会没菜了。” 陈时越维持着那个魂不守舍的状态,飘忽着道:“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傅云夹了块猪耳朵,放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咬:“吃饭要什么常识?” “你现在坐的是男人这桌……他们一般不和你抢吃的。”陈时越慢慢道:“他们只喝酒……你去给我倒一杯,我要压惊。” 傅云从桌下拎出一壶白的,咕嘟咕嘟给陈时越倒了满杯,把杯子往他桌前一跺:“喝。” 陈时越想也不想,一饮而尽,然后被辣的魂魄升天,险些一头栽在桌子上。 傅云:“……” 他放下筷子把陈时越捞起来,对周围人抱歉的笑了笑,转身叹了口气。 “走走走……回去睡觉去,丢人现眼……” 他把陈时越拎回了房间,自己再出来时,众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傅云是个很有眼色的客人,刚要上前去帮忙,身后就一阵嘈杂。 “汪大哥!” “哎哟这不是村头的小汪嘛,长成大小伙子了!” “什么小汪,人家现在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外面都叫汪老板。” ……傅云回过头,堂屋的大门口走进来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面上笑容和煦,在深秋的时节里穿了身单薄的黑西装,看得出材质精良,剪裁合身。 抗寒程度和傅云不相上下。 汪老板看着年纪不大,此时正被一群乡亲围在中间,他很谦卑的躬着身子,挨个发烟。 “汪老板青年才俊,这次回村里,是专门来给乡亲们修桥的!” “真好的孩子!知道不忘本!” 众人赞不绝口。 汪老板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这些年也多亏了邻里乡亲的照顾,做点事情是应该的。” 傅云在外围晃了一眼,修桥铺路讲究一个风水和聚气,这大概也是陈四叔千里迢迢花大价钱请他来的原因。 只是这个地方……别说风水了,怨气环绕简直脏的没法下脚,傅云的目光往井口和灵堂里那棺材上来回巡视了一周,露出了点嫌弃的神情。 汪老板围着一周发完了烟,然后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傅云身上,然后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傅云身前。 他握着打火机,把烟递给他:“傅先生。” 傅云单手接烟,另一手还插在裤子口袋里,他比汪老板高半头,轻轻一抬下巴:“谢了。” “村口那道桥,就是你负责的工程?”火星明灭,傅云修长手指夹着烟,掸了掸烟灰。 汪老板放低了声音:“不全是,还有桥下的堤坝。” 傅云恍然大悟:“哦,桥和堤坝,还有河道以北的那一片荒地,都包括在承包范围之内。” 汪老板声音更低:“劳烦傅先生了,报酬好说。” 第4节 傅云没说话,握着烟轻轻在空中点了点,无奈道:“老板,不可强求。” “傅先生,您试试再说。”汪老板几乎是在恳求了:“四叔说您是行家,有改风水,通运势之能,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傅先生肯帮我这个忙。” 傅云:“……那也是行家,又不是天家,他怎么不夸口说我能拯救世界呢?” 奈何汪老板的神情实在太过卑微了,傅云没法,无奈道:“行,我试试。” 汪老板恭恭敬敬的应了,然后继续和乡亲们应酬去了。 院子中的井口漆黑幽深,即使在青天白日之下,也依旧有说不上来的阴森瘆人之感。 傅云轻轻叩着井沿上的青石,他指节分明而漂亮,敲在井沿上时,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傅云背过身去,忽视了身后村民们若有若无探究好奇的眼光。 门口的一对男女青年对视了一眼,一齐向他走来。 “哎,小哥您贵姓。”男青年扬着笑脸对傅云道。 “傅云。”傅云将他二人扫视了一圈,两人都是乡里小伙和姑娘的打扮,淳朴而憨厚。 姑娘长得算不上漂亮,削瘦而秀气,冲傅云腼腆的笑。 “我叫陈朗,陈时越堂哥,他四叔是我爸!”小伙子热情的伸出手,和傅云握了握。 “这我妹,禾小江,我们三叔的女儿。”陈朗把身边的姑娘一推,尴尬的笑道。 傅云温和道:“嗯,你好。” “所以你们找我,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陈朗看上去略微有点局促,忸怩了半晌才问道:“傅哥你跟那汪老板什么关系,他为啥对你这么客气?” 傅云故作讶异:“他平时对人不太客气吗?” “那倒也不是,就是人家一身价过亿的大老板,不好接地气儿也是应该的……” 傅云笑了:“你应该去问汪老板,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啊?”青年一愣。 傅云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就起身回房间了,留下小青年一脸迷惘。 陈时越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的时候,灵堂又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蜷缩在夫人的房间里,这种老式的雕花床质地很硬,傅云把他拎到床上的时候显然没考虑过什么姿势更有利于脊椎健康,几个小时过去差点没把他腰睡断。 大概是考虑到不打扰他睡觉,屋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床边的手机,刚到整点,屏幕上显示着现在是十二点零一分。 真是个吉利的时间。 “醒了。” 傅云在他床边坐着,顺手帮他把手机屏幕熄灭了:“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行,一杯就过去了。” 陈时越痛苦的直起身子,有气无力的反驳:“胡说,我行。” 傅云:“……” “行行行,你行,要开灯吗?” “不开,头疼。”陈时越靠在床头,眼睛里都是血丝:“你说吴妈今天晚上还来吗?” “看运气,不过我们最好是做点防御措施,老是跟阴间的人打交道,久而久之你纯阳之气被吸干净了,可就……”傅云说着把他身子底下的被褥拖出来,三下五除二拆了被单。 “可就什么?”陈时越追问。 “可就再也不能人道啦。”傅云一抖被单,哗啦啦的抖落一地灰尘。 陈时越:“……我说正经的。” 傅云拖着被单走到他们床前的那个梳妆镜前,把被单整个套上去,将偌大个镜面遮的严严实实。 傅云在这种时候,总是能体现出一些惊人的仔细和贤惠,他甚至把每个角都掖好了:“谁跟你不正经。” 陈时越站起身,看着他把镜子遮上:“有什么讲究?” “镜子不对床。”傅云道:“对床招鬼,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女生宿舍里有人和舍友闹矛盾,就把镜子立着对准舍友的床,舍友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到镜子,镜子里反射出一个红衣长发女人在梳头,吓得小姑娘当场从二层翻了下去,摔成了半瘫,后来做笔录的时候她说看到了鬼,但警察只当是夜里环境黑,小姑娘眼花了。” 陈时越:“……好歹毒的室友,那镜子里真的有鬼吗?” 傅云扯了扯梳妆镜上的红床单:“你现场试试就知道了。” 陈时越:“我没疯,然后呢?” “后来那面镜子辗转到了我手上,我就把里面的东西固定住神魂做成相框了,让她维持着梳头的姿势,随时随地对镜面露出三二一茄子微笑,不是半夜喜欢吓人么,挂我床头,天天晚上我看着她梳,梳秃为止。” 陈时越沉默半晌:“傅云,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傅云朝着镜子的方向一歪头,笑眯眯道:“打鬼子,很好玩的。” 陈时越皮笑肉不笑:“知道我大学什么专业吗?” 傅云洗耳恭听。 “马克思主义学院思政教育专业,年年绩点第一专业课第一,兼任团支书和宣传委员,专治你们这种散播糟粕不良思想的封建青年。”陈时越警告的点点他:“你给我注意言辞。” 傅云没忍住笑出了声:“好的委员,我注意。” 老家这回修路,回来了很多外乡打工的年轻人,一时间把房间都占满了,禾小江不得已得今晚一个人在柴房旁边的小屋子里凑合一宿。 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玩手机,黑夜里屏幕发出莹莹光亮,映在她的脸上。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 禾小江以为是妈妈又要她大半夜去干活,把明天做席的菜准备出来,便不耐烦的喊了一声:“我都睡下了!” 门外无人应答,只是敲门声更急促了些,连着两声“咚咚!” 禾小江忍着气,翻过身不想理。 “咚……”第四声敲门响沉寂下来。 禾小江猛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打开门:“谁……啊!!!” 她蓦然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了门外的景象,刹那间极致的惊恐,悚然炸开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跌下去,最后的余光里是一双苍老而雪白的手,静静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大约是风声,屋顶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老旧的木门咯吱咯吱的响。 敲门声是忽然响起来的。 “咚。” “咚。” “咚。” “咚……” 陈时越猝然噤声,小声的问了句:“谁啊?” 他看了看门,门外无人应声,陈时越不确定的望向傅云,见傅云没有开门的意思。 他就只好自己走上前,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即将拧动的刹那。 傅云在身后心平气和的出声了:“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半,门被敲了四下。” 陈时越顿住了动作:“所以呢?” “人敲三,鬼敲四。”傅云轻松愉快道:“直白来说就是,半夜的时候,人敲门一般敲三下,鬼敲门敲四下,你刚刚听到外面敲了几下来着?” 陈时越手心渗出冷汗。 “现在还要开门吗,团支书同学?” 第004章 红白煞(四) 陈时越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手心的汗一层一层的往外渗,但还是没有松手,此时身体里那股犟劲忽地上来了,他总觉得这时候松手退开,可不就是承认傅云那些歪理邪说了? 傅云老神在在的靠在墙上:“真开门啊,那我可要避开,我胆子小,怕吓着自己。” 陈时越回头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开?” 傅云立刻摆手:“我可没有,你开,随便开。” 门外又传来三下叩响,一声一声,中间的停顿时间极为缓慢,在最后一声即将落下的时候,陈时越慢慢的放下手,后退到傅云旁边。 傅云斜着眼睛看他:“终于发现不对了?” 陈时越谨慎的点点头,今晚月亮很圆,空中寂静无云,门底下的缝隙里能勉强透出一线月光,而在门与地板的缝隙之间,并没有一点被人影遮挡所产生的阴影。 外面没人,或者说外面的人没有影子。 傅云揣着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镜子,蹲下来递到了地板上,四十五度角倾斜,刚好能在屋内照出外面的场景。 屋外站着一个死气沉沉的老人,陈时越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撞到梳妆台的前一秒被傅云抵住了。 傅云无声的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看镜子中的场景。 那只是个巴掌大小的镜子,镜面说不上多干净,虽然平时被人带在身边,但是傅云明显不是没事拿镜子出来照两下的人。 镜面污垢不少,但还是能照出门外站着老人的面貌。 老人两个眼眶黑洞洞的,眼球已经被人生生剜去了,肤色极为蜡黄暗沉,面上皱纹交错,和生前倒是没什么区别。 嘴巴啊啊的张着,发出无意义的字音,黑黄交织的液体就从中流淌出来,滚到地上。 他抬起一只苍老的手,再次敲响了门。 傅云忽然对着地上的镜子开口:“晏雪,我平时费心费力养你,是留在关键时刻吃干饭的吗?” 陈时越后背发凉:“你在跟谁说话?” 傅云笑吟吟道:“一个烈焰红唇的大美女。” 地上的镜子忽然微微发出点光亮,镜面中先是浮现了一只惨白的手,紧接着红衣女人在镜子里缓缓坐起,黑发如瀑,红衣若血,她手执一柄梳子,一下一下的梳起了长发。 哗啦啦…… 长发仿佛有生命般的疯长,顷刻间袭卷整个镜中世界。 第5节 陈时越瞪大了眼睛,女人阴惨惨的冲老人一笑,泼然长发破镜而出,直逼门外厉鬼。 下一秒空中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鬼啸,陈时越下意识捂住耳朵,等他再看向镜子时,门外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傅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小镜子,屈指一敲镜面:“好了,头发收回去。” “喂!”镜子中的女人猛地一扒拉挡在脸前的乌黑长发,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及腰的长度,露出整张清秀但雪白瘆人的脸来。 “傅云,你总是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就不怕哪天真遇到危险,你喊我的时候,我不出来了。” 陈时越这才看清她额角赫然着一块可怖的碗大血口,一行血水挂在额头,黑漆漆长发披散身前,吓人的很。 女人眼珠子一转,目光瞟到陈时越身上:“哦哟?这位是……” 傅云看了看陈时越,对她道:“新认识的小朋友,行了,这次谢谢你,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吧。” “傅云!”女人怒道。 陈时越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半夜把女学生吓的滚下床的镜中女鬼?” “嘶——”女鬼倒抽一口凉气,略带嗔怪的望向傅云:“你怎么把人家的隐私都给别人说了,真讨厌。” 傅云冷笑一声:“隐私?什么隐私?你死后本来都登记在册准备投胎了,然后自己违反规定跑出轮回队伍,藏在镜子里大半夜把人小姑娘吓成了半瘫,被判处四十年镜中拘役,那小姑娘还是我给治好的,就为了给你减点刑,这事阴阳两道上谁不知道?晏雪同志,我建议你重新组织语言。” 晏雪忿忿的熄了火,半晌倨傲的道了句:“行吧,说就说了,老娘行得端坐得直。” 傅云掌心覆盖在镜面上:“那就晚安。” 镜子又恢复成普通的镜面,陈时越还在定定的看着镜面,他早应该察觉傅云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但是这么魔幻的画面一时确实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傅云拍了拍他:“睡吧,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忙。” 陈时越迟疑的看着镜子:“她是……” “晏雪,如你所见,是个女鬼。”傅云漫不经心的道:“生前老公喝酒家暴,她被按着头往镜子上撞了数十下,满头全是血,脸上全是玻璃渣子,当时就休克了,等他老公酒醒以后才发现闯下大祸,人已经不行了,死了以后冤魂一直困在镜子里,她倒也没什么害人的心思,就是怨气太大散不去,在各种镜子里来回游荡。” “她没孩子,但是有个一直相依为命到大的妹妹,就是故事里那个拿镜子害室友的姑娘,她那天就是想妹妹了,然后去她的镜子里想看看她,没想到就闯了这么个大祸。” “那她怎么会跟着你?”陈时越追问。 “死人不去阴间,反而在人间游荡伤害活人,原本是要定罪的,我帮她治好了那个姑娘,上头的人又看她可怜,就少判了几年,罚她封在镜子里,为我所用。” 陈时越默然半晌,低声道:“好可怜的姐姐。” 傅云笑了声,不知可否:“深陷泥潭的可怜人多了,怎么挣脱了从里面出来,才算本事,人和鬼都一样。” 陈时越心念一动:“那我们这次在村子里遇见的这些东西,也都是犯了禁忌的鬼,这才是你来帮四叔忙的真正原因,是不是?” 傅云看着他,眼中笑意若有若无。 “是不是!”陈时越观察他的神情,猛地兴奋起来:“我猜对了,是吗?” “我去睡觉了,你慢慢猜。” 第二天早上陈时越是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惊醒的。 “小江!小江——” “谁他妈干的!!!” “小江……小江你睁眼看看妈妈……” 陈时越心里一惊,知道出事了,慌忙爬起来往外跑。 禾小江就住在他们隔壁的院子,离得很近,此时里面围了村里大半的人,急慌慌的报警,喊救护车。 三叔和三婶哭天抢地,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扶着。 陈时越拨开人群钻了进去,只见他堂妹禾小江,面色青白,满头长发湿哒哒的垂落在脸颊两侧,看着身子早已僵硬。 躺在三婶怀里,没了气息。 陈时越心中好像被一块石头重重砸下,禾小江是他亲堂妹,虽然他离开家乡早,相处时间不多,但小时候逢年过节也都在一起。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就死在他面前,陈时越恍恍惚惚的腿一软,跌坐下来。 救护车和警车鸣笛之声由远及近,几乎同时到达现场,四叔和几个村中长辈搀扶着三叔和三婶上了警车,回去做笔录。 裹尸袋一拉,就把禾小江小小一个,整个装进去了。 陈朗在他旁边哭红了眼睛,肩膀颤抖,往陈时越身上靠,陈时越任由堂哥靠着,轻轻的拍了拍他:“哥,会抓住凶手的。” “你跟我说说,今天早上是什么情况?” 不待陈朗收拾好情绪结结巴巴开口说话,旁边便早有多嘴的人插言。 “哎呦,小越你可不知道,据说是小江自己死在他们家井口边上的,早上她爹妈醒来发现的时候人都不行了,整个人都是湿的,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时越敏锐的捕捉道:“井口?” “是,小江她娘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是头朝下,梗在井里的,难不成是溺死的……” 陈时越慢慢的道:“可是如果我没记错,自从换了和城里人一样的自来水管,咱们村里的井,很多年都没用过了。” 他起身远远朝井口望了一眼:“小江家的井,也是枯的,请问她是怎么在一口枯井里溺死的?” “那就是警察要调查的事情了。”傅云在他身后道。 陈时越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就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当即一把拽住傅云:“是不是那些东西干的!傅云你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我能有什么办法?”傅云莫名其妙,起身往外走:“我又不是警察。” 陈时越跟上去:“是不是吴妈做的?她和和小江都是在井口死的,指定就是她,我们现在怎么办,驱鬼辟邪妈咪妈咪哄?!” “神经病。”傅云呵斥一句:“过来,接下来听我的,按我说的去做,不然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 陈时越连忙立正站好:“你说。” 傅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时越看。 陈时越探头过去,只见照片上正是那天他们收拾陈老太爷柜子的时候翻出的那张大合照,上面是八十年前陈老太爷和家里人的照片,吴妈也在上面。 “你现在去镇上,找最近的打印店,把这张照片打印五份,然后中午之前带回来给我,明白了吗?” 第005章 红白煞(五) 一连几天的相处,让陈时越对傅云有种无端的信任,他来不及过多琢磨傅云此举的意图,就立刻马上按他说的,问邻居借了个摩托,“轰”的一下,直奔镇上。 然后把那张黑白老照片打印了五份再飞驰回来。 他到村子的时候,正好碰见从警察局回来的四叔,一脸疲惫的模样,拖着脚步往家走。 “四叔!”陈时越赶忙上前:“那边怎么样了,警察有说调查结果吗?” 四叔疲倦的冲他摇了摇头:“现在等尸检结果,最近村里不太平,你别老往外跑,傅先生呢?” “应该还在灵堂里吧,我也准备去找他呢。”陈时越道。 四叔望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们这房,就你跟你姐姐两个,我不能再让你有什么事了……” 陈时越扶住他:“四叔,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好好跟着傅云。”陈四叔被他搀扶着走了几步,忽然放低了声音,用仅限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叮嘱道:“答应四叔,别离开他太远。” “只有在傅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这个村子已经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让傅云护着你,听四叔的话。” 陈时越答应了,却实在忍不住心里满腔疑虑,开口道:“四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四叔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 陈时越无奈,只好先把他送回家,自己再心事重重的回到灵堂暂住的房子里。 傅云不在房中,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陈时越随手将五张照片放在梳妆台上,也许是白天出人命的缘故,乡亲们都被吓着了,此时灵堂周围很安静,空无一人。 深秋的穿堂风呼啸而过,陈时越起身去关门。 然而刚推到一半,忽然门槛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合不严实。 冰凉刺骨的冷意细细簌簌沿着骨骼攀沿而上,陈时越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他试着又推了两下门,咕咚一声,门被合上了。 陈时越的心更凉了,他清楚的知道,刚刚有什么东西,沿着门中间的那个小缝,滑进了屋内。 “滴答……” 脖颈间落下一滴水,冰冰冷冷的顺着他的衣领一路滑进去,陈时越忽然疯了一样拼命拧动门把手,却发现门锁早已扣上,怎么都拧不开,死死的将他封在这间屋子里。 脖颈好像有千斤重,颈椎尽是酸涩沉重,陈时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颤颤巍巍的回头过去。 面色苍白的老妇人维持着临死时皮肤被水泡的发肿的模样,张开黑洞洞的嘴,冲陈时越裂开而笑,她伸出浮肿的手臂,搭上了陈时越的肩膀。 “吴妈……” 空气里阴森森的尽是冷风灌入,他全身温度几乎降到冰点,死人身上的恶臭和腐烂气息充斥而来。 前门被堵死,身后站着吴妈的鬼魂,前后皆是无路。 陈时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向下猛然一缩,从老人身边闪电般疾步逃窜,想也不想直接滚到床底下去。 曾经有一种说法是,如果遇到那种东西,可以躲到床底下,因为那种东西,没办法弯腰。 他直僵僵的躺在床下,拿出手机想拨傅云的电话,却发现手机无论怎么按都是黑屏,怎么按都是黑屏! “哒,哒,哒……” “我的身子断成两截了……”空中有个幽然飘忽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如羽毛,但又仿佛凌迟一般,一寸一寸的剐着陈时越快要崩溃的神经。 “我好疼啊……好疼啊……”老人仿佛痛到极致一般,低低的发出惨呼。 陈时越伏在地上,心道又不是我把你身子弄成两截的!来找我干什么! 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离床边近了。 陈时越大气不敢出一声,全身抖得像发电机,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南无啊弥陀佛妖魔鬼怪快快离开我是社会主义好青年…… 吴妈好一会没有动静,不会真的弯不下腰吧? 陈时越额头的冷汗略微止住了些,他颤巍巍的转头,沿着床底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看出去。 一回头就正正撞上一双黑漆空洞的眼睛,惨白的人脸倒放过来,老人冲他露出一个微微张开的惨笑。 找到你了。 第6节 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绷断,陈时越终于忍不住肝胆俱裂咆哮出声,鬼确实不能弯腰在床下找人,但是吴妈是投井死的,她死时就是头朝下。 所以,她会倒立。 吴妈对着陈时越缓缓的伸出手,口鼻眼眶中黑水横流,手臂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在触碰到陈时越的瞬间,忽然金光大作,她惨叫一声,消失了身形。 “不好意思,办了点事,回来晚了。”门开了,露出一线天光。 傅云走进来敲了敲床:“你可以出来了。” 陈时越腿整个是抽筋的,全身冷汗如瀑,一点一点挪动着从床底爬了出来,傅云伸手拉了他一把。 陈时越哆哆嗦嗦的坐在床沿上,一把握住傅云的膝盖,动情的喊了声:“哥!” 傅云:“……” “你就是我亲哥,我从来没觉得谁的声音那么动听过,就像刚才那样!” 傅云:“……好好说话。” “她为什么找我啊,我又不是害她的凶手。”陈时越喘过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刚刚活生生吓出来的泪水,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傅云给他递了包纸巾:“鬼找你还需要理由?” “不是……可是鬼现身伤人不需要一些条件吗,比如人触犯了什么禁忌之类的?”陈时越拿过纸巾。 傅云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开口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在玩无限流闯关游戏?” 陈时越:“……啊?” “现实生活中的鬼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跟游戏里玩家触发死亡条件才现身的鬼是完全两个概念,她想来,就来了。”傅云俯身一揩地上方才吴妈身上滴下来的水:“现在想走,也就走了。” 陈时越心有余悸,他险些就折在这儿了,指不定下一个禾小江就是他。 “傅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要查清楚这个村子里之前发生过什么吗?”陈时越不由自主往他那边靠近了点:“不然就是最忠诚的唯物主义者,也架不住村里天天死人啊。” 傅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这声哥,拍了拍陈时越的肩膀:“哥就喜欢你这种有探索精神和开拓精神的年轻人,你去查,哥支持你!” 陈时越点头如捣蒜:“怎么查!哥你说!” 傅云思忖了片刻:“现在可以确定已经出现了的有两个鬼,一个老太太吴妈,一个老先生,死状都是溺死的,跟井有关,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出现别的怨魂。” 陈时越小心翼翼道:“会的吧,四叔说老太爷这一辈,人才凋零,几个儿女兄弟都在年轻的时候死完了,正常人家谁没事死那么多人。” 傅云点点头:“说的有道理。” “而且,根本没法查啊,那吴妈和那个老先生,都死了起码八十多年了,现在村里的人,年纪最大的在那个时候也才刚出生,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陈时越又苦恼起来。 傅云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陈时越此时已经完全从惊吓状态中脱离出来了,一条一条的跟傅云分析。 “嗯,继续。”傅云道。 陈时越一摊手:“没啦,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 傅云的目光越过窗檐,投向外面:“我没来之前,你和吴妈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陈时越:“?” “……我怎么觉得你这表述有歧义?” 傅云侧眼看过去:“嗯?什么歧义?” 陈时越疑神疑鬼:“希望是我多想了,傅哥你正经一点。” 傅云不易察觉的笑了笑。 “我回头,她在我身后要抓我,我就藏到床底下了,哎哟,结果她倒立过来,继续逮我,然后你就来了。”陈时越说完,顿了顿道:“你研究过鬼怪心理学吗,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好了。” 傅云起身:“不用那么麻烦,把她找出来直接问就好了。” 陈时越:“?” 他今天的疑问有点多,但又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开始问,毕竟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傅云的每句话,听上去都是离谱的。 “你知道芭蕉树别称是什么吗?” “这个我知道,家里老人说过,芭蕉树属阴,又称鬼树。” 傅云赞许的点点头,接话道:“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传言如果将红色丝线绑在树上,再滴上成年男子的鲜血,一路扯着红线带到房间里,晚上就会有不好的东西出现。” 陈时越直觉不妙:“什么意思?” 傅云眯起眼睛,把恐怖至极的话说的云淡风轻:“我要见吴妈,借你血一用。” 第006章 红白煞(六) “我借你个毛线球球!” 陈时越拔腿就跑,傅云在他身后一把拖住:“有话好说!好说好说!” “你给我撒开!”陈时越怒道:“说什么都不行,你要见女鬼就自己出去私会,我才不见!” “你不见你怎么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她刚刚真没想要你的命,哎回来!”傅云哭笑不得。 “她还想干什么啊!”陈时越力气爆发,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傅云猝不及防腰杆被砸到床板上:“嘶……” 陈时越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去看他情况:“没事吧?” 傅云抬起眼,一双笑眼对准陈时越,定了一两秒,瞬间翻身而起,指尖寒光一闪,一根银针直扎在陈时越手指上。 “啊!”陈时越惨嚎一声:“你干什么!” 银针后面缀着一条红色的丝线,一路延伸到傅云口袋里,陈时越的血珠凝成球状轱辘轱辘沿着红线渗进去,转瞬没了踪影。 陈时越捂着手指的伤口,一脸幽怨。 “别大惊小怪的,不就取你点血。”傅云把被鲜血濡湿的红线轻轻一弹,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那老太太道行不深,况且有我在场,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陈时越怒道:“你的自信能分我一点吗!” 傅云哈哈一笑,把门推开直接到芭蕉树底下站着去了:“自信放光芒嘛。” 陈时越不敢一个人再呆在房子里,只好跟着出去了,傅云把红线系在树干上,头顶阳光射下来,把红线上尚未干涸的血珠映的晶莹剔透。 傅云将口袋中的红色线团解开,一路牵引着红绳,带到房间里,把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床头柱上,傅云很有闲心的打了个蝴蝶结。 陈时越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傅云这人长了一副俊朗出色的好模样,各种行为举止却跟旧时代老神婆一样,离谱的惊人。 “哥,现在怎么办?” 傅云直起身:“等天黑,天黑了她会自己顺着这条线过来找我们的。” 陈时越哆哆嗦嗦:“我去找村里那个木匠买桃木剑,四叔家里好像养公鸡了,你现在去偷一只,万一晚上有用,你就拎着那大公鸡呼啦啦呲她一脸血。” 傅云:“……我想呲你一脸血,你给我回来坐下!” 两个人在院子里慢腾腾的等天黑,中途陈时越饿的不行了,去隔壁蹭了口饭,还不忘给傅云带了两个包子回来。 “就剩土豆馅了,您将就一下。” 傅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的擦干净了每一根手指,然后手腕下压,姿态优雅的接过包子开始咬。 陈时越:“……你吃个包子那么多戏。” 傅云啃着包子,给他递了张纸,斜睨道:“要不要?” 陈时越口嫌体正直的接过来,随意擦了两把手,然后扔到废纸篓里,过了午后天色昏暗起来,乌云阴沉沉的笼罩着四周,把整个灵堂的气压降的格外低沉。 傅云吃完了包子,见陈时越靠在台阶上,略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时越。” “嗯?”陈时越回神:“你说。” “你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么?”傅云道。 陈时越点点头:“是啊,十五岁以前都在的,后来我姐姐上大学了,她想办法把我转去了城里,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 傅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梢动了动:“可能是有人帮忙吧。” “家里就你跟雪竹两个吗?” “嗯,爸妈没的早,小时候姐姐带我长大。”陈时越顿了顿:“……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姐的名字?” “跟你四叔唠嗑说的。”傅云随意道:“平时家里亲戚照顾你们吗?” “你查户口呢?”陈时越莫名其妙,但还是想了想回答了:“有照顾的亲戚,但是不多,那时候村里都没钱,各家能顾好各家就不错了,要真说的话,四叔算一个。” “这次回来,也就是四叔喊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老家有人去世了。”陈时越百无聊赖的看着芭蕉树旁的水井,话锋一转:“对了,小时候水井还在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给干涸了。” 傅云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前村传来一阵急促的炮仗声,噼里啪啦的炸响在空中,惊起一地飞鸟。 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不年不节,谁家大中午的放鞭炮? 不多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傅先生!” 汪老板喜气洋洋的提着条烟和几瓶酒走进院门:“傅先生,明天是小妹婚礼,请傅先生务必赏光,这是一点心意,傅先生收下!” 傅云没有伸手接他的烟,站起身来客气的道:“汪老板。” 汪老板冲一旁的陈时越点头致意了一下,转头应傅云的话:“哎,您说。” “汪老板既然家里有喜事,还是不要踏足灵堂的好,容易冲撞不干净的东西,有什么事我们等丧事结束了说。”傅云带着他走出院门,又补充的问道:“汪老板,不急于这几天吧?” 汪老板一愣,连忙笑道:“不急不急,那地就放在那儿,一时半会儿又跑不了,不急哈哈哈,当然不急。” “不急就好。”傅云微笑道。 “我们生意人讲究一个平衡,家庭和赚钱也要平衡,跟地皮相比,还是令妹的喜事要紧,汪老板说是不是?”傅云冲他挥挥手,下了逐客令:“等我给陈四叔帮完忙,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汪老板,烟我就不收了,最近村里不太平,汪老板多注意。” 汪俊看着他心平气和的面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傅先生,您真的要帮四叔把村里的事平下来吗?” 傅云不动声色:“嗯,怎么了?” 汪俊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好像在害怕什么似的,他朝灵堂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示意傅云站出来些,不要站在灵堂门口说。 傅云从善如流的跟着他走远了点,嘴上却还是故作疑惑:“汪老板?” “傅先生不是我要坏你生意,实在是陈四叔请你要做的事情很棘手,稍有不慎就有血光之灾,我听家里的老人说,五十多年前,当时的族长也请了高人来平息村中鬼魂的怨气,但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激怒了它们,一时间在村中大开杀戒,一夜之间村里过半的人都暴毙而亡,警察来了都查不出死因,法医的尸检报告上写的也是,因为过度惊吓而导致的猝死,可什么东西能把十几号人全给活生生吓死呢……”汪俊搓了把手。 “昨天早上又开始死人了,您也看到了,傅先生……您就不害怕吗?”汪俊低声道。 第7节 傅云反问:“这么害怕,为什么还回村来结婚?” “我原本都不愿意我妹妹从村里出嫁的,但是拗不过老人的意愿,就想让傅先生在她结婚的时候保护一下她,起码不至于被那些脏东西沾上了晦气。” 傅云听完便从怀中掏了张橙黄色的符纸,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红色画符:“诺。” “结婚的时候,把这个贴到新娘的车上,就不会有事了。”傅云道:“既然知道这里不安全,结了婚就赶紧搬离,跟家里老人说别总想着什么落叶归根,长命百岁最重要,昂?” 汪俊大喜:“谢谢傅先生!” 送完了汪俊,傅云回到院子里,就见陈时越大眼瞪着他:“你怎么跟谁都有点生意往来?” 傅云坐下来自己从怀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生活所迫嘛,谁跟钱过不去。” “神棍也缺钱?” 傅云斜瞅他一眼:“缺。” 陈时越看了一眼他身上考究合身的夹克,腕上质地光滑的黑表,着实没看出来哪里缺。 他翻了个白眼,对傅云扔下一句:“我困了,先回房眯一会,到时间了喊我起来啊。” 傅云挑起眉毛:“我发现你现在是一点都不怕鬼了,心这么大,你就不怕十二点的时候还没醒,我把吴妈引到你床上去?” “哈哈。”陈时越冷笑一声举起手机摇了摇:“十一点五十分整的闹钟,它会自动喊我起床的,午安了您呐。” 傅云无奈:“午安。” 半夜十一点五十分整,闹钟果然准时准点的响起来了,陈时越登时一点困意没有,一骨碌爬起来就要下床,被身后一双手稳稳的按回了床上。 “安静。”傅云沉声道。 陈时越安静了片刻,然后他清晰的听见门外传来沙沙的响动声,和白天听到的十分相似,陈时越面露警惕,咬了咬牙,十分大无畏的挡在了傅云面前,虎视眈眈的看着门口。 傅云手上的烟还没有熄,看他这举动,不由的有些啼笑皆非。 “滴答……滴答……”门外水滴声响,伴随着脚步拖在地面时的声音,令人牙酸。 等到外面的人终于顺着红线走到了门外,陈时越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咚,咚,咚……” “咚……” 人敲三,鬼敲四,不多不少,刚好四下。 傅云静静的看着门口,开口道:“进来吧。” 第007章 红白煞(七) 陈时越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老旧的木门“吱呀”推开,门槛处浑浊水流如注,沿着青黑的地板蜿蜒到傅云脚边,浸湿了他皮鞋的边缘。 屋内顷刻间冷的仿佛冰窖一般,气温骤然下降到冰点,陈时越眼睁睁看着吴妈从门外一步,一步的挪进来。 陈时越发誓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恐怖的场景,老太太全身泡的发白,大块大块的尸斑和褶皱一起浮现,脑后盘着老式的发髻,一直垂着头。 “咚!” 她迈动着湿漉漉的脚步,每走一步,就发出重重一声,身体里的尸水顺着下身汩汩而下,手臂直直的抬起来,正对着两人的方向。 傅云伸手冲她晃了晃:“把自己控制一下,这地方我们还要住,全弄湿了大半夜的不好拖地。” 陈时越:“……” 让鬼把自己控制一下,牛批。 吴妈骤然抬头,眼睛翻白,瞳孔几乎没有黑色,却仍能看出怨气十足,直勾勾的盯过来,似乎想把眼前二人一齐拖下地狱。 傅云一拍桌案,警告道:“注意态度!” 陈时越:“……” 求求你了,闭嘴吧,吴妈老太太她看起来要碎了。 老太太“咯吱”一声,把颈椎一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脚下忽地往前一跳,一只被泡的发肿的白爪子直冲着傅云就过去了。 刚刚脑子一抽挡在傅云身前的陈时越:“!?” 他一个躲闪不及被吴妈一巴掌糊在了脸上,瞬间通体冰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穿体捅过似的,从脸颊骨一直凉到了后脊背。 “哎呦,不好意思,忘了你在前面了。”傅云一边笑,一边伸出手,吴妈狰狞的血脸离他仅有一寸之遥。 傅云屈指轻轻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空中传来几不可闻的“叮……”的一声,吴妈全身霎时间定在原地,摇摇欲坠的维持着那个向前抓挠的姿势,水声滴滴答答,继续往下流淌着。 陈时越此时脸色极差。 嘴唇冻成了青白色,瑟瑟发抖的缩在原地,浑身骨头都叫嚣着冰冷,他颤巍巍的抬起头,无声的一拉身边人的衣服:“傅云……” 傅云从口袋里捞出一根棒棒糖,拆开了包装递给他:“含一会。” “你身上阳气重,刚刚被吸食了一点,没事啊,活人第一次见鬼都这样,见多了就好了。” ……神他妈见多了就好了。 陈时越哆嗦着嘴唇,嘴里的棒棒糖和牙齿咔咔打颤,说不出来一句话。 吴妈依旧恶狠狠的用眼白瞪着他,与第一天刚来时那个给他们开门的老太太截然不同,估计是已经分辨出他们根本不是竹夫人的客人,而是八十年后两个陌生的闯入者了。 她死的太久,神志早已混沌,但还记得夫人不喜欢旁人进她房间的习惯,除非是非常亲密的客人。 “你瞪他干什么,瞪他没用,看我!”傅云大步走到她面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知道吗?” “咕噜咕噜……” 吴妈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傅云伸手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沓纸,正是先前让陈时越去打印的那五页照片,他随手翻了翻,然后抽出一张,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吴妈眼前。 “这张照片里,有没有杀你的人?” “滴答……” 吴妈仿佛怔住了,整个人,不对是整个鬼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喉咙里咯吱咯吱发出混重而嘶哑的哭声,令人听了头皮发麻。 “杀你的人在照片上面,是吗?”傅云敏锐至极,步步紧逼:“说话!你不说是谁,我们怎么帮你化解怨气!” “咕噜……咕噜……” 一滴泪水从她白生生的眼中骤然砸下,刚好打在那张照片上。 傅云眉心一紧。 旁边陈时越费力起身,扒过照片看了一眼,指着陈老太爷身边的一个地方问吴妈道:“确定是这个人吗?” 吴妈摇晃着身形,空洞的眼眶瞪的更大了,少顷之后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骤然垂下脑袋,水淋淋的衣袖无风自动。 满屋阴气,陈时越有点喘不过气来,难以克制的胸口疼闷,他痛苦的低头呛咳了几声。 傅云瞥了他一眼,低声对鬼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吴妈整个人便消散在了虚空当中,地上还留了一滩水,把房间里的空气弄的十分难闻。 陈时越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子,干呕出声,生理性泪花在眼眶里翻涌,全身难受的厉害。 傅云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下次……呕……打死也不给你借血了……” 傅云忍俊不禁:“好啦,这点出息。” 陈时越气息奄奄的靠在床上:“下次别让我见鬼了,我讨厌鬼……” “鬼也讨厌活人啊,你以为她见你的时候舒服?”傅云帮他顺了顺气:“你阳气太重了,正常来说阴间人遇到你,是要绕道走的,但是这次非常不巧,你跟我在一起,就不幸的撞了几次鬼,这个算是哥对不起你。” “那谢谢哥。”陈时越半死不活,没好气的伸出手示意他闭麦。 傅云笑眯眯:“不客气。” 窗外乌云敝月,毫无一丝光亮透进来,傅云把手上的照片展平了铺好,上面吴妈那滴泪痕依旧清晰可见。 陈时越起身打开灯,白炽灯光下照片依然模糊看不清楚,傅云凑近了些,然后摇了摇头:“不行,被泪水糊花了,看不清人。” 陈时越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从枕头底下又扒拉出剩下四张照片复印件,比对了一下泪痕在原照片上的位置,对傅云一指道:“诺,这个人。” 傅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两人一齐低头去看照片。 整个照片的色调灰暗压抑,背景大约是当地的一个宅子,看样式很老了,陈家老一辈人几乎都在上面,整整齐齐,站了四大排。 众人大多是寻常农夫村妇的打扮,面上暮气沉沉,面对镜头有些许躲闪和害怕,眼神飘忽,好像是那个年代老百姓特有的麻木和迷惘。 唯有站在第一排的陈老太爷一房,不对,那时候还不应该叫陈老太爷,是青年时意气风发的陈绍钧,在合照中尤为显眼。 陈绍钧洋式西装微敞,里面衬衫马甲平整端正,对着镜头毫不露怯,展颜而笑,一派清俊文雅的书卷气,而吴妈方才指出的凶手,就站在他的旁边,挽着陈绍钧的胳膊,巧笑倩兮。 傅云微微眯了眼睛,那是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姑娘,收腰蕾边上衣,白裙下摆刚刚及膝,头上一顶网纱贝雷帽,系着蝴蝶结缀下流苏。 这样洋气的打扮,在一众老百姓里格格不入,她挽着陈绍钧的手,笑得极其张扬漂亮,青春气几乎溢出了照片。 陈时越不由感叹一句:“好般配的两人,不过这好像不太像陈绍钧夫人的穿衣风格啊,竹筠心在别的照片里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可能是竹筠心。”傅云断然道。 “吴妈是竹筠心的女仆,死后这么多年仍然忠心耿耿的守着夫人的房间,可见主仆情深,怎么可能是竹筠心杀的吴妈。”傅云手指在照片上面摩挲了半晌,然后收起来:“先睡吧,明天找村里老人问问。” 第二天灵堂里依旧冷清,已经没什么人来祭拜了,陈时越不觉有点唏嘘,陈绍钧年轻时那样风光俊朗,年老的岁月却称得上一句凄凉,无人记挂无人托付,死后葬礼都是旁支后辈帮忙操办的。 好在明天就是陈老太爷下葬的日子,不知道最近村里的怪事能不能因为老太爷的入土而消失。 陈时越蹲在灵堂门口啃苹果,四叔刚好提着菜从门外经过,陈时越急忙奔上去:“四叔!四叔等等!” 陈四叔停下脚步:“怎么了?” 陈时越从口袋里翻出照片,给他四叔一指照片上的那个洋装姑娘:“您认识这个人吗?” 陈四叔沉下来脸,冷声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坐好分内的事!” 陈时越点点头,拿出杀手锏:“傅云让我问的,他说他帮你平事要有知情权,才能对症下药。” 陈四叔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去问你四太老爷吧,他年纪最大,应该还有印象。” 陈时越连连点头:“谢谢四叔!” 片刻之后,陈时越和傅云就溜达出灵堂,直奔四老爷家,也就是陈四叔家,四老爷是四叔的爷爷,陈时越要叫四太老爷的亲戚,年纪已经很大了,今年年关一过,直奔九十五岁大寿。 第8节 四婶招待他们喝鸡蛋茶,农村老家的鸡蛋茶做法,土鸡蛋打碎搅拌开来,滴上香油撒上白糖,再用开水一浇,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 陈时越小时候经常喝这玩意,陈雪竹带他离开村子以后就很少喝了,他端着碗,水汽蒸腾进眼眶,热乎乎的一片,看不清眼前景象。 傅云一怼他胳膊肘,示意他快点。 陈时越帮着四婶把碗洗了,在厨房问了陈四老太爷的身体情况,四婶摆摆手说估计快到大限了,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就在里屋,想去的话,就去看看他吧,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你四太老爷也是抱过你的。”四婶收了碗筷,起身回屋了。 傅云倚在门槛边上,冲陈时越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起往屋里走去。 四老太爷确实很难记事了,事实上连沟通都很难,老人家的牙早在几年前就全部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而且全是陈时越老家那种最淳朴的方言,陈时越离家已久,脱离了那个语境,分辨方言更是困难。 他试着沟通十几分钟无果,头疼的转向傅云。 傅云从他手中拿过照片,送到了老人眼前,指尖精准的点在洋装姑娘的脸上,忽然放大了声音,在他耳边大声道:“老爷子,您认识她吗?” 老人茫然的神情忽然一顿,顺着傅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傅云转头对陈时越道:“他不是听不懂,只是年纪大了耳背。” 四老太爷指着照片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阮……阮阮!阮阮……” 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追问:“阮什么?您认识她!对不对!” “阮……凝梦。”老太爷蓦然激动,结结巴巴的报出来一个人名,仿佛尘封几十年的记忆封印骤然解开,他寻寻摸摸,好不容易才在落灰的角落里扒拉出来的这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依旧很鲜活,因为很难形容老太爷说出来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混杂了怀念,期许,愧怍等各种情绪,打乱一团,以至于他抬眼看向两人时,昏花的老眼,一时间盈满眼泪。 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 “绍钧哥从国外带回来的……姑娘,小时候教我认过字……”四老太爷连比带画的含混道。 “后来呢?”傅云继续追问。 “后来就不喜欢阿竹了……阿竹想退婚,族里不同意,诺,这是阿竹……”他口齿说不清楚,就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在照片上一指。 傅云倏然变色。 “凝梦……阿竹……”四老太爷苍老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下,分别点在了陈绍钧的左右两侧。 陈时越定睛一看,陈绍钧的左边站的是白色洋装的阮凝梦,极其明艳夺目,而右边的那人就不太吸引人了,旧式罗裙发髻低垂,微微低着头,她不敢太往陈绍钧身上靠。 正是陈绍钧正房夫人竹筠心。 第008章 红白煞(八)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如果是阮凝梦杀了陈绍钧原配的女仆,倒也说得过去,那就是一个纯粹因情而起的仇杀,吴妈被当作了炮灰,率先死在井里。 陈时越从门槛里跨出来,傅云紧随其后,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两人回到房间里,陈时越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上的照片,露出点困惑的神情:“我有一个疑问。” 傅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吴妈说是阮凝梦杀了她,可是她没有说阮凝梦杀她的时候,阮凝梦本身是鬼,还是人?” 傅云简短的回答道:“鬼。” 陈时越惊异:“这么武断?” “不是我武断。”傅云从床边站起来,拿过他手上的照片,仔细打量了片刻:“鬼是可以找人报复的,这件事你知道吧?” 陈时越点点头:“当然。” “吴妈现在的状态是怨气太重,以至于她的生魂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八十多年还难以消散,如果她是生前被人所害,那她完全可以化成鬼,再把杀她的人报复回去。” 陈时越思索了半晌:“所以,她是生前被鬼杀的,死后就算化成鬼,功力也不及杀她的那个鬼,然后才被困在院子里久久出不去?” 傅云笑了起来:“可以啊,推理的不错。” 陈时越自得的“啧”了一声:“那可不。”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出当年事件的冰山一角,八十多年前,有一个特定事件的出现,导致阮凝梦的离世,然后阮凝梦死后变成鬼,因为报复或者别的原因,在这个院子的井口杀掉了吴妈。” 傅云在房子里溜达了一圈,求证性的看向陈时越:“你觉得呢?” “你是捉鬼大佬,你说得对。”陈时越由衷道。 傅云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回身道:“不过我还有一点地方没有完全想清楚,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陈时越寒毛倒竖,每次傅云要他配合的事情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比如说不久前的借血。 “什么?”陈时越警惕道。 “别那么紧张,这回很简单,一下下就好。”傅云安慰他道:“看见灵堂门外那个大门了吗,帮我把他关上。” 陈时越依言照做了,偌大的灵堂里此时大门紧闭,就剩他们两个人,芭蕉树和枯井静静的伫立在院子里。 傅云走到陈老太爷的棺材前,慢吞吞的看了少顷,忽然伸手一用力,一把将棺材盖整个掀开,陈老太爷的遗容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陈时越:“……” 他就不应该指望傅云能干出什么正常的事情! 临下葬头一天掀死人棺材盖,这要是让村里人看到了绝对就捅了大篓子了,尤其傅云还是个外乡人。 陈时越心里大崩大溃,小碎步迅疾上前低声咆哮:“哥哥!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傅云指了指棺材里的陈老太爷,安抚道:“哎,不急,有没有发现你太爷爷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陈时越心里慌的一批,不时瞥一眼门口,生怕有人路过临时起意进来吊唁一下:“他不是我太爷爷,陈绍钧跟我是远房亲戚——傅哥,我亲哥,你好好的没事掀人家棺材板,是有什么心事吗?” “有心事就跟我说说,没有的话咱们就放回去,好不好?” 傅云按住棺材板:“当然不好,我有发现,你过来看。” 陈时越无奈,一脸痛苦的走过去:“你快点说,求你了。” 陈老太爷死的时间大约已经超过七天了,整个人眼下呈僵硬状,皮肤发皱,看上去蜡黄蜡黄的,尸僵蔓延了半张脸,寿衣底下还能勉强看清深色的尸斑。 陈时越不忍直视,爸妈没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后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办,活了二十来年,说实话没见过几个死人,他和常人一样,对死亡有种天生的恐惧感。 但很明显傅云没有这方面顾虑,事实上这人的行事风格简直,称得上百无禁忌。 “你让我看什么?” “寿衣的材质。”傅云低声道。 “寿衣?”陈时越低头看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普通的衣衫。 傅云直接伸手进去,轻轻一捻衣服的材质:“缎面。” 陈时越沉吟半晌,忽的猛然抬头:“缎面!?” “谁给陈老太爷选的寿衣?” “这就得问你们村自己人了。”傅云道:“给死人选寿衣,最忌选缎面衣服,有轮回来世断子绝孙之意,这算是,对死者最大的诅咒了,你们村里……” 傅云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有谁跟陈老太爷结仇了?” 陈时越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很多年没回村了。” 傅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观察:“不止这个,还有你没看到的。” 陈时越定了定神,顺着傅云的目光,颤巍巍的伸手下去,摸到了陈老太爷的寿衣,除了缎面外衫,里面还有一层。 陈时越下意识抬眼看看傅云,傅云冲他点了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扯,寿衣里面的衣服瞬间露出它的模样。 那是一件柔软而毛绒的里衬,看着十分保暖,光泽明亮滑顺,与陈老太爷死气沉沉的尸身贴在一起,显得格外鲜明。 傅云似笑非笑:“好摸吗?” 陈时越点点头:“毛茸茸内衣,材质很好,价格应该不便宜,给老太爷准备衣服的人……怎么看着还挺有心的?” “有心?”傅云反问。 陈时越把手收回来,不自在道:“我不懂里面的门道,我就随便说说。” 门外咯吱一声,有人来了,陈时越一惊。 他来不及反应,给傅云丢了一句:“赶紧合上!” 然后一个箭步推开门冲出去,反身挡在门前,把大门堵的死死的。 “哟,二婶!您怎么来了?”陈时越笑道:“来祭拜太爷爷啊?” “可不,明天是要下葬了吧,明天村头那个汪老板的妹妹结婚,这不时间刚好撞了嘛,我们一家已经答应了人家去吃喜酒了,就不能送老太爷最后一程了,今天来看最后一眼,心里也能好受些。”二婶陪着笑说道。 “汪老板的妹妹……是明天结婚?”陈时越愣了一下:“汪老板怎么选的跟老太爷下葬同一天日子,不嫌不吉利吗?” 二婶摇摇头:“谁知道呢,让我进去再给老太爷上柱香吧。” 陈时越犹豫了一下,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傅云跨出门来,风度翩翩的整了一下衣衫,对二婶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时越探头望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灵堂里的棺材已经被合好了,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底下给傅云比了一个大拇指,意思是动作真麻利。 两人看着二婶拜完了陈老太爷,然后诡异沉默着并肩而立,一直目送她离开。 “现在怎么办?”陈时越头疼道。 “等着呗。”傅云转身回屋:“明天下葬,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陈时越整个人丧下来,小声道:“我们真的不能在村里再找一间房吗,就非得在竹筠心这个闹鬼的旧屋子住着?” “不能。”傅云拒绝的干脆利落。 “我们是要调查这个村的过往,你避开鬼不见怎么调查?”傅云道:“年轻人,迎难而上啊。” 陈时越:“行,原来傅哥这么喜欢跟我同床共枕。” 傅云愣了片刻,半晌不确定似的问道:“你是在调戏我吗?” “是的。”陈时越摊开被子,咬牙切齿。 第9节 傅云笑出了声:“嗷,那没事儿,反正傅哥不吃亏。”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险些把后槽牙咬断。 “哦对,还有一个事。”傅云帮他把另一边的被子铺好:“陈老太爷里面那件衣服,是件兔皮薄内衬。” “兔皮?”陈时越下意识问了句:“贵吗?” “都是皮草,但跟貂皮比起来不贵,虽然在这里用处是一样的。”傅云道。 “什么意思?”陈时越心里大概有了点儿猜测,但还不是特别确定。 “死者入殓,不穿动物皮毛,不穿缎面衣物,一是为了死后不入畜生道,二是来世不断子绝孙,两个选寿衣的禁忌,全犯了一遍。”傅云心平气和道。 “这就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第二天一早,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纸钱漫天泼洒,出殡队列整齐。 时隔七天,陈老太爷终于要下葬了。 第009章 红白煞(九) 鞭炮声轰然炸响,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灵堂门口聚着乌泱泱的村民,都披挂着白布麻衣,里面有几个大汉抬棺人把陈老太爷的棺材从灵堂里抬出来,一瞬间门口的村民就扑上去,围着棺材哭天抢地。 “老太爷啊——” “您走的太突然啦——晚辈们还没来得及给您尽孝啊!” “嗷呜呜呜呜——” 陈时越抱着遗像从灵堂挤出来,穿过一片声嘶力竭能把人耳朵震聋的嚎哇哭叫,好不容易才挤上了车。 傅云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那手腕瘦削而漂亮,腕骨上束着副高档手表,正在车窗的折射下反着光泽。 “我说,这些哭丧的人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伤心前七天怎么没见到他们影子?” 陈时越用衣服裹着陈老太爷的遗像,连滚带爬扒开车门,气喘吁吁的坐上副驾驶,抬手示意傅云赶紧关上车窗。 再多听一秒窗外的滋哇乱叫他耳朵就要炸了。 傅云不紧不慢的按下车窗键,打开车载音乐放歌,音乐声音不高,但刚好盖过外面的哭丧声。 “这就要问你四叔了,他为什么前七天不舍得花钱请人来哭,只有下葬这天下血本请了哭丧队,嗯……可能是因为钱要花在刀刃上吧。” 陈时越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请的,我还以为我突然多了一堆不认识的亲戚。” 傅云看了一眼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窗外“锵——!”的一声巨响。 一脸胡须的老村长神情庄重的站在车前,手握一副锣鼓,两相一碰,声响巨大震的车窗玻璃都抖了几抖,窗前白幡呼啦啦扬起,身后几个大汉“嗨哟!”一声,一起合力抬起了棺材。 “安全带。”傅云敲了敲方向盘提醒他,然后一踩油门,汽车轰鸣声中周围高亢的哭嚎又响起来了,陈时越痛苦的揉了揉耳朵。 送葬的队伍很长,车队不远不近的缀在抬棺人的后面慢慢磨蹭着往前走,铜黄纸钱漫天飘洒,一层一层被风吹散,落在前车窗上。 闹市拥挤不堪,浩浩荡荡的白事队伍在街上半死不活的挤着往前蠕动,路道两边过往的车辆狂按喇叭。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扛着棺材这么大阵仗出殡了,围观的人群一波接着一波,满目皆是苍茫的白色,陈时越看着这路况就不由自主的头疼。 “这么多人。”傅云感慨了一句:“你四叔没少下血本啊。” 陈时越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我怀疑他对当年的事知道的不少,不然他老人家节省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这么排场的送老太爷走,应该是真害怕了。” 傅云是个非常心平气和的司机,开车的温和程度让陈时越叹为观止。 原本他们仅排在抬棺人后面,位列车队最前方,直到后面一辆车硬挤上来,插在了他们前面,把整个道路堵的更加艰难,引起车队后一阵抗议的喇叭。 傅云稍微停了一下,给他让开了道,然后继续慢吞吞的跟着车队挪动。 陈时越由衷的感叹了一句:“你脾气真好。” “我们是去送葬,又不是去投胎,那么着急干什么。”傅云耐心的谆谆善诱。 陈时越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只是下一秒,前方路段一声巨响,车轮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我艹你妈,你他妈再怼一个试试!!” “老子就怼怎么着?小杂种会不会开车!!” ……一片混乱吵嚷。 傅云按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从车里手套箱中拿出一袋瓜子,扔到陈时越腿上:“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不冷静的人居多,来磕点瓜子,等他们吵完再走。” 陈时越拆开瓜子袋,炒瓜子的香气充盈了整个车厢:“我们要不要下车劝一下他们,别误了下葬的时间。” “不下。”傅云干脆道:“万一动手怎么办,我害怕。” 陈时越:“……” “让开啊,我告诉你,我弟弟结婚误了时间,老子剁你们全家!”一道穿透力极强的骂街响彻整个街道。 傅云原本是安安稳稳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的,突然一放手机转向陈时越:“外面的人刚刚说什么?” 陈时越一愣:“啊?他说要剁你们全家。” 傅云摇摇头:“不是,上一句。” “他弟弟……今天结婚?”陈时越说完也反应过来了:“我勒个亲娘,汪老板妹妹不是也今天结婚吗?!” 傅云解开安全带翻身下车,陈时越紧随其后跟下去。 一下车就闻到空气里浓郁的火药味儿,大概是结婚的人家刚放完礼炮,地上还散落着红纸金粉,沿途铺满街道。 傅云个高腿长,率先拨开围观的人群越众而出,然而等他看到眼前场景的一瞬间,俊朗面容就阴沉了下来。 眼下整条街的情况都十分诡异。 以中间地带为分界线,一侧是白幡高扬纸钱飞舞,丧事唢呐齐鸣锣鼓喧天,棺材被车队和丧仪队围在正中,队列中人披麻戴孝,神情悲怆肃穆。 另一侧是整整齐齐一排漆黑锃亮的豪车,车灯和车头上都扎着鲜艳至极的大红礼花,为首的那车身上贴着两个喜字,看上去红火而喜庆。 一家喜事,一家丧事。 此时正正好一起挤在小镇上狭窄的马路上,谁也不让谁过。 “呸!晦气东西!老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活人给死人让路的道理!”婚车上下来的那男人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瞪过来。 傅云不悦的眯起眼睛,不待他说话,身后一个年轻人一个箭步冲上去,大骂一声:“你他奶奶的,今天你还就得给死人让路了!” 陈时越一惊:“陈朗!回来!” 陈朗扑过去,瞬间和对面的男人扭打起来,陈家这一脉的小辈都生的好,陈朗仗着身量高,大一把将那男人掼到地上。 那男的跌跌撞撞爬起来挥拳而上,被陈朗一掌接住,又跌了回去。 陈时越上前把他一拽,低声喝道:“行了!” 陈朗把手臂一甩:“哥你别管我,好狗不挡道,挡路的狗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地上的男人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紧接着婚车上下来几个伴郎模样的男人,撸起袖子朝陈朗走过来。 “闭嘴!”陈时越对那男人冷喝一声。 “怎么个事啊兄弟?”为首那伴郎手上拎着棍子,对着陈时越一抬下巴:“你和你这弟弟一起上?” 陈时越直起身来,简短道:“来。” 几个伴郎嘴里骂了几句,握着棍子就抡了过来,陈时越抬腿屈膝一顶,劈手夺棍,顺手把陈朗扯到身后去,一棍砸在为首伴郎的后背上。 傅云蹙起了眉心,刚要出声,只听身后一声暴喝:“小朗时越撑住!兄弟们来帮你!” 棺材后面乌泱泱涌过来一众小年轻,跃跃欲试就要加入战局,“咕咚”四个抬棺的大汉同时俯身,将漆黑的棺材落到地上,溅起一地尘土,也撸了袖子往过走。 傅云倏然变色:“下葬中途不能落棺!!回去!!” 他话说的太晚了,四个抬棺人早就撂下棺材冲到车队中央,一众黑西装的伴郎和这边麻衣白孝的汉子在路中央扭打在一起。 傅云磨了磨牙,大步挤进去把陈时越从中间拖出来,陈时越浅色外套上烙了好几个脚印,颇有些狼狈不堪,傅云拽着他的手腕从战局中央带到了一旁。 “看不出来,挺能打啊。”傅云没好气的道。 陈时越捂着胳膊肘:“情形所迫,情形所迫,不是故意动手的。” 他蓦然顿住话音,傅云脸色一变,伸手用力将他肩膀一推,棍子擦着耳畔呼啸而过,陈时越回头一看,方才躺在地上那男人正呲牙咧嘴的冲他比了个中指。 傅云走过去拾起棍子,看也不看他反手一掷,那男人见势不妙转头就跑,脑后风声呼啸,棍棒正中后脑勺。 “都停下!”陈四叔站在棺材旁高喝一声,怒斥小辈们:“停手!在老太爷送葬路上动手,像什么样子?!” “停手!让他们过去!”陈四叔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到关键时刻这威严就显现出来了。 半晌之后,众年轻人咬牙切齿的瞪着对面,依言松开了手。 “快滚!”陈朗骂道。 两方人马对峙半晌,方才一直躲在车里的汪老板急匆匆的下车来将他们娘家的亲戚都劝回了车上。 “好了好了,大家上车吧,别误了小潇的吉时。” 众人骂骂咧咧的上了车,陈时越原以为他们会绕道而行,不料为首的婚车一脚油门,从丧仪队伍里直接插了过去,轰隆隆扬下一地尾气。 陈朗气的不轻,转身回车,重重甩上车门。 傅云拍了拍陈时越:“没事了,走吧。” 陈时越没动。 傅云疑惑道:“陈时越?” 陈时越哆哆嗦嗦的转过身来,下意识扶住傅云的手臂,腿一软直接面对傅云跪在地上。 “扑通!” “哎呦我去,你这是干什么!没有压岁钱啊,起来!” 傅云察觉到不对,低头将他整个人架起来,半拖半抱的带上了副驾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有鬼,傅云,我看见了,就在那里。”明明是不到初冬的天气,陈时越的嘴唇却已经冻成了青白色,胸口仿佛压着什么似的,又沉又闷,疼的喘不过气来。 第10节 “就在婚车驶过棺材的那一秒,有个红衣女人,我看见她了,就站在棺材旁边,一转眼又不见了。” 傅云抚上他的脉搏,沉稳道:“然后呢?” “然后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就……好冷啊,我就没力气了。”陈时越低声喘息道。 陈时越很难形容出刚才的场景,十几辆婚车呼啸开过丧仪队,红色喜字和扎眼礼花刹那间与满目白幡相交而过,碰撞出极其鲜明的色彩对比,车轮碾过泛黄的纸钱,婚车上飘带飞舞,呼啦啦高扬而起,在灰暗苍穹下划出一抹亮红。 那个红衣女人就站在陈老太爷的棺材旁,静静的看着,红裙无风自动,黑发垂地盖住半边脸颊。 陈时越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形,牢牢的盯着她看。 下一秒,女人直勾勾的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陈时越只觉浑身一冷,彻骨寒凉从她视线射来的方向直至灌进身体里,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一般,他骤然萎下身去。 等到陈时越再次起身,有力气去寻找那女人的时候,棺材旁却空空如也,早没有她的身影。 傅云上了车,随手带上车门,嘴边微微勾起了笑意:“恭喜你,你刚才见到了灵异界最著名的现象之一,红白撞煞现鬼身。” 陈时越:“什么?” 傅云刚要回答,车窗就被人敲了两下,他回头按下车窗:“怎么了,四叔?” 陈四叔附在车窗前,身形佝偻,神情略带惊恐,低声道:“傅先生,老太爷的棺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抬不起来了……” 第010章 红白煞(十) 陈时越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倏的解开安全带撺掇傅云下车:“走走走,看看去!” 傅云应了四叔一声,然后回头低声叮嘱陈时越道:“待会站在我旁边,别大声说话。” 他转过身,刚要开门出去,却见四叔双手紧紧扣在车窗边缘,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而肿大,此时微微的发着抖,神色无措而惊恐,半晌对傅云哆嗦着说出一句:“拜托了。” 傅云把手覆在老人的手背上,沉稳而柔和的安抚道:“放心。” 他说着推门下车,径直走到棺材前站定,几个抬棺的大汉此时正累的瘫坐在地上,他们刚才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能使棺材离地分毫。 可不到一刻钟之前,四个人明明抬着棺材在街上走了五六公里,陈老太爷临终时清癯瘦削,死后遗容更是脱水瘦的只剩下一把腐烂骨头包着皮囊,怎么会沉成这样? 送葬队伍里的村民脸色都不太好看。 人说横死之人,出殡时棺材不能落地,因为一旦落地就再难起棺,死人尘缘未了,冤魂不散,给随行的人沾上血光之灾。 眼下棺材抬不起来,可不就是凶兆吗? “四叔,您跟我透个实底,老爷子真的是自然离世的吗?”陈时越轻声问道。 陈四叔默然半晌:“不知道。” “老爷子一直是一个人住,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里都是失禁残留的排泄物,老爷子一辈子要强,临终了死的可怜,要真有什么怨气,大概是这个原因。” 周围人相对默然。 老太爷没留下后辈,死后送葬的除了四叔花钱请的人,还有一些和老太爷生前相熟的朋友,年纪也都大了,听了这话联想到自己的晚年生活,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可怎么办,棺材怎么会抬不起来?”陈朗看了一眼时间,急出了一头大汗。 陈四叔颤巍巍的上前两步,伸手叩了一下棺材板,沙哑着嗓子喊了句:“二爷。” “二爷您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您就托梦给我们这些小辈说,我们一定给您办到,今天再不走的话,下葬时间要耽搁了,您在下边也不安生,您看……” 棺材里鸦雀无声。 傅云将周遭送葬队伍中的人都扫了一圈,见前不久刚刚丧女的三叔和三婶也站在人群中,神情悲怆,也不知道是悲自己女儿,还是悲老太爷。 陈时越挪到傅云跟前,悄悄摸摸的说:“傅云傅云,你这么厉害,你会通灵吗,会的话你问问老太爷不就好了。” 傅云侧头瞥他,从夹克里侧掏出一个眼镜,银丝边框,看上去材质很好,然后将眼镜架在鼻梁上,戴好扶正,蹲下身来平视着漆黑的棺材。 陈时越在他旁边守着,和陈四叔阴沉沉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等着看傅云的动作。 “咚,咚,咚……”傅云屈指对着棺材壁连叩三下,手指修长,衬在棺材壁上白皙的突兀。 周围人屏住呼吸,也有人窃窃私语问这年轻人是谁。 声音落下,傅云的手顿在半空,凝神望着棺材,目光微冷,然后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棺材虚空的某处。 棺材上赫然坐了个红衣女人。 傅云和他静静的对视了半晌,她微仰着头,红色罗裙扬起,在风中猎猎舞动,但却听不到一丝声音,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裙摆下没有脚,就那么晃晃悠悠的飘坐在棺材盖上,不让他们走。 傅云轻轻推了推眼镜,眼下在场的除了他,好像没人能看到这个姑娘。 陈时越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围空气越来越冷了,傅云背对着众人,半晌都没有动作。 “傅先生。”四叔略微有点沉不住气,语气急了些:“能走吗?” 傅云没回答他,转身吩咐道:“陈时越,去我车上,手套柜里有上次复印的照片,帮我拿一张下来。” 陈时越不疑有他,转身接过车钥匙就上车。 “再拿一个打火机!”傅云提起音量补充道。 片刻过后陈时越捧着一张当年的大合照从车上下来了,大步跑着递给傅云,又从兜里拿了一个打火机:“诺。” 傅云“啪嗒”点火,放到照片边缘上点燃,举起来冲棺材上的姑娘笑着摇了摇。 火舌簇簇舔吻着纸张,火星溅到傅云的手上,他被烫的蓦然往后一缩,照片落到地上,转眼化作了灰烬。 红衣姑娘低头看着被烧成灰的照片,默不作声。 “四叔,您请来的这人是干什么的啊?弄了半天装神弄鬼的到底能不能走?”抬棺人不耐烦道。 “是啊!四叔,我们试了,棺材还是抬不起来,不然打119试试?” “打毛线119,能不能出点正点子!”陈时越高声怒道:“没主意就都小点声,没看见正办事着呢!” “哎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信不信我抽你啊!”一个远房堂哥指着陈时越,一脸凶狠煞气。 陈时越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撸起袖子就要过去,走到一半被傅云一把拎住了。 “干什么?”陈时越怒道。 傅云将他拉回来:“别生气啊,回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从鼻梁上摘下眼镜,抬手推到了陈时越的眼睛上,陈时越眼前一花,皱眉道:“这什么?”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戴上傅云的眼镜后,眼前好像换了一个世界。 原本亮堂堂的天气,在眼镜的过滤下骤然转暗,天上乌云阴沉滚滚,不时有漆黑乌鸦振翅飞过。 陈时越把眼镜摘下来,却发现天上连一丝乌鸦的毛都没有,天气虽然阴云,但是绝没有到戴眼镜时的那种黑云压城的诡异状态。 他惊异的看了一眼眼镜,又不信邪似的戴了回去。 “呼啦——”一只乌鸦迎面飞来,扑了他一脸黑羽毛。 陈时越惊慌失措的往后躲,目光猝然落到棺材上,和棺材上坐着的那个红衣女子撞了个正着,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靠……” 红衣姑娘手中握着一张照片,正是傅云方才烧掉的那一张,此时正完好无损的被她握在手里。 她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人和景,一缕乌黑秀发垂耳而下,身后是万千浓郁黑气缠绕,经久不息,明灭起伏。 她歪了歪头,攥紧了照片。 傅云抬起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谦和,娴熟的仿佛是舞会上翩翩贵公子,在诚恳的邀请心上人跳一支舞。 红衣姑娘提起裙摆,从棺材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手轻轻搭在傅云的掌心里,身姿袅婷而美好,任由傅云带着她抬步走下了棺材。 “四叔!能抬起来了!”抬棺人惊喜道。 陈时越猛地摘下眼镜,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傅云还维持着那个牵着女鬼手的姿势,只不过他身边空无一人,看上去动作格外突兀。 “她走了?”陈时越把眼镜还给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还有点没能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一切。 傅云施施然收回手,整个人好像还没从戏中出来,站在那里身形利落,翩然俊雅,嘴角尚带微笑,仿佛刚才真的牵了个漂亮的姑娘步入舞池。 “谢谢傅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四叔松了一口气,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连声道谢。 “我就知道没请错人。” 陈时越表哥见状也没说什么,招呼着众人各自归位,殡仪队抬起棺材继续向前。 “走吧,上车。”傅云低声道。 说罢他一个踉跄,陈时越慌忙一拽他手臂:“怎么了?还虚弱上了。” 傅云站稳身形,单手覆在眼睛上,略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你来开车,我休息一会儿。” “行。” 一路风平浪静的把老爷子送上了山,落棺的时候傅云不想下车,就在车上闭目养神,陈时越安顿好他,陪着四叔送了老太爷最后一程。 整个过程平静的让陈时越胆战心惊,那个红衣姑娘再没出现,最后一捧土撒在土丘上,一切便终于算结束了。 陈时越回到车上的时候,傅云正戴着蒸汽眼罩睡着,呼吸平稳悠长。 陈时越没想吵醒他,就在驾驶座上一坐,刚踩了油门打算跟上车队,傅云就醒了。 “停车。”他把眼罩一摘,露出有些红血丝的眼眶,疲惫道:“今晚不回村了,你跟我去镇上住。” 陈时越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啊?” “红白撞煞,生人绕道,今晚回村会很危险。”傅云开了导航:“听我的,走。” 第011章 红白煞(十一) 陈时越没办法,调转车头和大部队背道而驰,往镇上一路开去。 傅云十分困顿的在副驾驶上睡了二十多分钟,直到被四叔的电话吵醒。 “喂?”傅云的声音很低,倦意浓重:“嗯,今晚去镇上办点事,放心吧,刚下葬没事的。” “陈时越和我在一起,我们明天回去。” 傅云说了几句就要挂电话,那边四叔又急急说了些什么,陈时越余光瞅见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不在焉的回道:“好,我知道了,我去镇上的时候帮忙看看。” 第11节 陈时越一打方向盘:“四叔说什么?” “他说你那个弟弟陈朗,没跟着回村,电话也联系不上,让我们帮忙在镇上看看。”傅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窝了回去,神情恹恹的说。 陈时越莫名其妙:“陈朗今年二十一岁,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小朋友,还能走丢不成?” “那就不管他,直接去宾馆。” 傅云打了个哈欠,状态稍微好了一点,嘴上却还是抱怨道:“太累了,每次戴眼镜都得耗费好多体力,再这么下去我得提早十年退休,好好开车。” 陈时越把目光从傅云胸前的那副眼镜上收回来,好奇道:“那个眼镜,戴上以后就能让普通人看到鬼怪吗?” “可以这么理解。”傅云点头:“不止鬼怪,你在眼镜里看到的那些黑雾,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怨气,阴阳眼镜可以使它们具象化。” “具象化。”陈时越重复道:“可是我明明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到那个红衣姑娘啊,难道我天生阴阳眼?” 他说着不由沾沾自喜起来:“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大开主角光环吗……” 傅云瞥了他一眼,心道小伙子想的还挺美,然后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幻想:“那倒不是,单纯是因为你最近和鬼类物种接触的有点多,身上阳刚之气消耗殆尽,身上气息太过阴柔所以……” “好了你别说话了。”陈时越果断道。 傅云笑了笑,修长双腿交叠变换了一下姿势,舒服的靠在驾驶座上,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渐晚,他们正好经过镇上一条步行街,街上商贩行走,灯火交织,看上去吵嚷而热闹。 “哎,靠边停下车,我想去里面逛逛。” “啊?哦哦好的,你等我一下。”陈时越靠边停好了车:“怎么突然想逛夜市,你饿了?” 傅云扒着窗口,额前碎发被风扬起,他摇摇头:“没有,里面热闹,人气足,我喜欢。” 陈时越深以为然:“那是得把咱俩身上的鬼气中和中和。” 两人从车上下来,陈时越老家的小镇是个很有风情的地方,以夜市热闹,灯光漂亮而吸引方圆几里的住户晚上过来加大客流量。 头顶灯笼的柔和光晕和夕阳交错,夜色将至未至之时,天边红云和深蓝天景混合一处,道旁柳树弯弯,被深秋的凉风呼哨而起,在江岸边映出婉转身形。 陈时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烤肉摊贩上的香气沿着街边蔓延开来,啤酒开盖和落桌的声音,烤肉在炉上滋啦一声,烤的焦黄柔嫩,不久后就被撒上胡椒和孜然,辗转在各个盘子之间。 “那是什么?”傅云蹲在道旁一个小摊车面前,指着里面果冻一样的糕点饶有兴趣的问道。 “哎,草莓味打糕,五块一个,小哥来不来?” 傅云伸出两根手指头:“来两个。” “好嘞!” 片刻之后,他和陈时越一人举着一块用竹签子扎起来的草莓打糕走在街上,这玩意儿粉嫩嫩的很有少女心,陈时越低头瞅了瞅,然后一口咬下去半个。 略微有点黏牙,陈时越舔了舔嘴角,软糯呼呼的清香在口中悄然散开,他又咬下去另一半。 “所以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不回村子?”陈时越把打糕咽下去,追上傅云的步伐问道。 “你刚才自己不都说啦,我们今天和那姑娘面对面呆了一会儿,身上阴气太重,得来人多的地方散散,不然回去跟一屋子鬼大眼瞪小眼吗?”傅云帮他把签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里真好啊。”傅云感慨道:“都是活人的气息。” 陈时越:“……” 真吓人的表述。 走过长长的美食街,中央有个大型的广场,锻练器械和滑梯秋千在里面分散坐落,小孩子举着气球来回跑动,在滑滑梯上一溜烟滑下来又跑上去,空气中有棉花糖的香气。 “今天我们见的那人,就是阮凝梦吗?”陈时越在广场边站定脚步。 “除了她也没别人了吧。”傅云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一下绿化带里的枝叶:“陈老太爷那房,满院子的鬼,就她功力最强,又是红衣横死和陈老太爷有旧怨未解,我找不到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我们现在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她不伤害其他人?”陈时越道。 傅云抬手冲他摇了摇:“不对。” “嗯?” “人鬼纠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不用阻止人家报仇,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傅云道。 “那你呢,傅大师?”陈时越反问:“你需要做什么?” “傅大师需要保护好客户,为下次接单打下良好的基础,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如果鬼就是逮着我吓唬,或者他找错人了误伤了无辜的活人,怎么办,我发誓我没得罪过吴妈还有那个被淹死的老头,那他们不照样来找我了?” 傅云思忖了半晌,吩咐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然后就转身挤进了人群中,陈时越摸不着头脑,只好站在原地打转了一会儿等傅云回来。 他眼下大概摸清了一点傅云的门路,会跟鬼交流,会招阴会写符,四处接生意帮人摆平灵异事件,并且靠此为生。 一副漂亮的好皮囊,对外人圆滑而周到,脾气很好,起码开车的时候陈时越没见过比他情绪更稳定的司机了。 他这两天看似和傅云朝夕相处,但其实也只知道这些了,这人表面上跟他什么都能唠两句,但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却半点没露出来,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网纱,将他整个蒙在里面。 “发什么呆?”傅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人群又回来了,手上提着一担红彤彤的灯笼,灯笼有四个拳头那么大,系着红绳,被手握的棍子提着吊起来。 “好看吗?”傅云笑道,伸手拧开了灯笼上的开关,里面的灯泡光亮瞬间绽放开来,映着外层的艳丽的红纸,把周遭照的一片红光。 “……这不是人家买给小孩玩的灯笼玩具吗?”陈时越没忍住:“你就让我拿这个驱鬼?” “嗯哼。”傅云手腕稍抬,把灯笼提高了些,示意陈时越往地上看。 灯笼的底座是镂空的,刻了“吉祥如意”四个楷体小字,被明媚灯火一照,四个字就在地上映出来,随着傅云手腕的动作而在地上来来回回的打转。 “吉祥如意,多好的字眼。”傅云看上去很满意,笑眯眯的道:“日后你要是看见鬼,就把这个灯笼往鬼跟前一举,大喊一声‘吉祥如意!’鬼就被你吓跑啦。” 陈时越简直想给他翻白眼:“我看是我被鬼吓跑了,我谢谢你的灯笼,这东西小时候我妈也给我买过,我把灯笼拆下来抡着棍子打院子里欺负过我的小朋友,可好使了。” 傅云追上去:“现在也好使,你拿着!” “不拿!三岁小朋友玩的,我不要!”陈时越从他裤兜里夺出车钥匙跑着上车。 他们到达镇上的酒店时,已经天色已经是完全黑下来了,傅云在前台拿了房卡,什么东西都没带,示意陈时越直接跟着走上楼。 小镇的客流量不大,宾馆房间空余的很多,走廊里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傅云开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他“叮”的一下刷开房间,标准间里两张床并列而立,刚进门就是卫生间,开灯以后光线很好,环境不差。 “休息一下,要不要出门吃宵夜?”傅云伸了伸懒腰,问道。 “要。”陈时越从早上忙到这会也没吃几口饭,开了半天的车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等我洗漱一下,马上。” “行,我在门口等你。” 陈时越走进洗手间,一抬头便看见刚才买的灯笼被高高挂在花洒的上面。 这么荒谬的地方,只可能是傅云挂的。 陈时越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人是对灯笼有什么执念吗。 他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面奶往脸上揉,酒店的热水系统大约不怎么好,一直淌下来的都是冰水,冷的他脸颊生疼。 陈时越匆匆忙忙的把泡沫洗干净,拿毛巾一抹,然后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赫然映出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此时就站在洗手间的门口,黑发乌泱泱的垂在脸前,看不清面容。 离陈时越仅半步之遥。 第012章 红白煞(十二) 陈时越慢慢从水池边直起腰,余光中那女人站在他身后,她始终垂着头,红色衣衫飘摇垂散,满泼黑色长发。 空气中阴风阵阵,腐烂的气息几乎凑到了陈时越耳边,一下一下的凑近在他后颈处吹着,森寒透骨,陈时越直挺挺的打了一个寒战。 陈时越静静的和镜子里的红衣女人对视着,一双鬼手呈环抱状从他身后一寸一寸的探出来,鬼手苍白,骨肉处腐烂的痕迹清晰可见,腐肉和白色蛆虫蠕动,下一秒即将碰到陈时越的皮肤上。 女鬼张开嘴,从镜中的角度,能看见她满口黑色尸水,轻轻一哈,陈时越全身温度登时降到冰点。 下一个瞬间陈时越猛地探身,从花洒上捞过红灯笼的长杆,连杆带灯笼一齐攥在手里,然后握着灯笼猝然转身,陈时越还不忘把灯笼上的电开关打开。 “咔哒”一下,白炽灯就从灯泡中亮了起来,整个红灯笼发出艳然红光—— “吉祥如意!!!”他举着灯笼大喝一声,红色光芒放射瞬间映的满堂红,女人惨白面容被闪的通红可怖。 陈时越握着灯笼,一寸也不敢放下来。 女鬼的身形顿了顿,仿佛有片刻的错愣,陈时越紧握着灯笼,牙齿咯咯响,灯笼的前摆几乎能飘到那双湿淋淋的鬼手上去。 下一秒,她无声无息的消散了身形,只在原地留下一滩污水,反射着卫生间天花板上灰暗的灯光。 傅云迟了一会才推门进来,不耐烦道:“吱哇乱叫什么呢?” 他看了看陈时越举着灯笼呈防护状的姿势,然后又看到了地上的黑水。 傅云愣了愣,片刻之后轻轻的“啊”了一声,对刚才的事情了然于胸。 “原来你这么信任我啊。”傅云感叹道。 陈时越:“?” 陈时越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情急之下居然真的按傅云说的驱鬼办法做了! 把灯笼一举,大喊一声“吉祥如意”,那场面要多傻有多傻,也不知道傅云在门外听到多少,陈时越深吸一口气,脸色倏的升腾起红晕。 陈时越转过身去猛地鞠了一把凉水泼到脸上。 傅云没戳穿他,但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笑纹。 “行了,回头把地一拖就行,先吃饭去。”傅云停顿了一下,指着他手里的灯笼,似笑非笑问道:“你吃饭打算带上它吗?” 陈时越想了想,觉得还是命重要,于是抱紧了灯笼:“带!” “那你带着吧。”傅云道:“走了,我要吃刚刚路过的那家烧烤小龙虾。” 陈时越回头看了卫生间一眼,还是觉得瘆的慌,没敢多呆从门口拔了卡就跟上傅云。 两人穿过走廊一路下楼。 “我们要不要换个房间?” “不用。”傅云道:“她是冲我们来的,又不是冲房间来的。” 陈时越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 “觉得女鬼喜欢的是标准间,你去前台换个大床房她就不来找你了是吗?” 第12节 陈时越被他怼的气急败坏,一时口不择言:“你就这么想跟我睡大床房?!” 傅云沉默了两秒,简短道:“……那倒也不是。” 两人在路边的烧烤店找了个位置坐好,傅云点了两斤小龙虾,问陈时越要不要啤酒。 “不要,万一晚上出事呢。”陈时越吭哧吭哧把椅子拉近了:“你把车钥匙放我床头,我晚上拿了直接开车就跑。” 旁边的厨子翻动烧烤架,火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发现你是真的跟我熟了啊,现在越来越不见外了。”傅云坐直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陈时越冷哼一声,把纸巾往桌子上垫了几张,正好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小龙虾被服务员端着摆在了桌子上。 傅云擦干净了手,慢条斯理的开始拆卸小龙虾,他似乎是不怎么吃这种东西,动作并不熟练,剥虾的过程中红油汁水沿着手指滚下来,凝在指尖摇摇欲坠。 傅云的手的形状很好看,指骨劲瘦修长,白如凝玉,如削葱根,拎着小龙虾就往嘴里放。 陈时越注视着他剥虾的动作,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茶水,不知道怎么回事,喉结不由自主,莫名其妙的上下滚动两圈。 “咳。”陈时越不自然的拿纸巾擦了下嘴,转移注意力的问道:“那我们现在知道了吴妈和那个淹死的老头,都是阮凝梦杀的,我们现在也找到了阮凝梦,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回村去,看看她会不会跟上来。”傅云把虾壳放到一边,回道:“不过我担心吴妈和那院子里所有当年枉死的冤魂,都打不过她。” 陈时越:“……那怎么办?我们还要不要查当年的真相,信息太少了,我总觉得事实不像现在表面上展现出来的这样,是一桩简单的情杀案。” “如果单纯是因为感情的话,那阮凝梦的报复范围仅限于陈绍钧他们那一房的人就好了啊,村子里当年根本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你说的也没错,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傅云道。 陈时越下意识屏住呼吸:“什么?” “鬼也是会撒谎的。” 陈时越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一变,心道是啊,他们现在所有的信息来源,一个是变成水鬼的吴妈,一个是年事已高记事不太清楚的四太爷爷。 四太爷爷姑且当作他智力退化,没有编造谎言的思维能力,那吴妈呢? 谁能保证人变成鬼以后,就每一句话都所言非虚了? 陈时越心事重重。 傅云依旧悠哉悠哉的吃完了整盘小龙虾,还不忘在大众点评上给店家的两人份招牌麻辣小龙虾打了个五星好评。 “走吧,先不想了,回去睡觉。” 陈时越心不在焉,没吃下去多少东西,回到宾馆时,他跟在傅云身后上楼,下了电梯没走两步,就猛的一撞,怼上傅云的后背。 “怎么不走了?” “嘘。”傅云食指按在薄唇上,神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锋利眉目低垂,整个人从松弛休闲的状态登时紧绷起来。 “怎么了?”陈时越放低声音。 他看着傅云没说话,在走廊的周围打量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 他冲陈时越打了个“站在这里别动”的手势,然后自己大步走到厕所门口,从门里捞出一个拖把出来,一把塞到陈时越手里。 陈时越:“?” 他的视线在开的标间房门口和手上的拖把之间反复流连了半晌,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全身寒毛倒竖,下一秒傅云抬手刷开了房门—— 开门的一刹那,陈时越拎着拖把插进门缝,以一个流行大摆锤姿势横扫出去,屋里的人痛嚎一声,惨叫声起:“老大,他们偷袭!!” 傅云抬肘抵住门口,笑道:“哎哎哎,别急着关门啊,不是埋伏在房间里专门等我们回来吗?” 陈时越挥舞着拖把,一脚一个大杀四方,宾馆的门咯吱咯吱危险的响了两声,被他硬生生挤了进去。 屋内杂七杂八的站了五六个男人,中间围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青年,嘴里堵着东西,此时正拼命蹬踢凳子腿挣扎,赫然就是陈朗。 陈朗用尽力气,吐掉嘴里的布条,冲陈时越喊了一声:“哥!” “安分点!”他旁边的大汉刚喝斥一声,下一秒拳风扑面而来,陈时越屈膝一顶,薅着他的头发猛然撞上墙壁,身上同时挨了几拳。 陈时越一手攥着眼前的一个人往死里打,一手拎着陈朗的后脖颈,连人带凳子一把扔出去,直把陈朗砸了个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傅云脚底下。 傅云:“……” 他还没来得及俯身给陈朗把绳索解开,几个大汉扔下陈时越,直扑傅云。 傅云没办法,只好一脚把陈朗踹回自己身后去,然后不慌不忙闪身避过对方迎面一拳,右手握着手机,横手一劈,又狠又稳正中那人脖颈。 “呃……” 脖颈是人身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男人几乎是瞬间就捂着喉咙,疼的喘不过气来,然后被傅云轻轻松松反折了双臂按在地上。 “诸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傅云从兜里掏出小刀,按在男人颈侧,平和道。 “哎哎哎!不许动刀!老大他有刀怎么办!”其中一小弟着急忙慌道。 “他有刀咱们也有!弄他!”为首男人怒道。 傅云眉心微微一蹙:“你是汪老板的大舅子。” 为首的男人,正是白天在街上和他们发生冲突的婚车队,其中新娘她哥哥,也就是被傅云一棍砸中后脑勺的那位。 “你这是,找了几个小兄弟,讨说法来了?”傅云恍然大悟。 “你他妈闭嘴!”男人卯足了力气大骂,从小弟手里扯过陈时越,指着傅云恶狠狠的放话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下一秒陈时越抱着他的头,用自己的脑壳狠命一撞! “咚——”的一声 石破天惊,连傅云都看傻在了原地。 大舅子好像被一记重锤砸爆了脑袋,原地摇晃了几下,“咕咚”一声,翻了个白眼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第013章 红白煞(十三) 场面一片寂静。 陈时越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渗出一丝血痕,继而很快变成血注,顺着锋利眉眼淌下来。 “还有谁?”陈时越跨过大舅子的身体,冷冰冰的问道,他神色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格子衬衫单薄,能看清隐隐紧绷的肌肉轮廓。 对面几人一时间被这场面镇住了,陈时越体格并不算健壮,看着年纪不大,往人群里一扔就是个长相俊朗些的年轻后生,谁能想到打起架来这么不要命,眼股神里那股狠劲和戾气,活像是殊死搏斗一般。 傅云不易察觉的往陈时越那边皱了下眉心,没说什么,只单手扣住地下俘虏的脖颈,对那边抬了抬下巴:“兄弟们,咱们是私下处理,还是报警调解一下?” 那几人此时群龙无首,互相对视了一眼,七手八脚的扶起大舅子,然后把伙计从傅云手底下拖出来,一路叮呤哐啷的出走廊外下楼去了。 傅云回身警惕的看了两眼,转身合上门,陈朗费劲巴拉的解开身上的绳子,大喘气的喊了声:“哥,傅哥。” 陈时越这时才抬手慢慢捂住额头,手指挡在眼睛前,沿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哥!你怎么了!”陈朗倏然起身上前:“你没事吧?” 陈时越捂着眼睛摇摇头,傅云关好门走过去看的时候,他额头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 傅云拉着他的手,强迫他挪开遮挡伤口的手:“你磕的是眼睛还是额头?手拿开……我看一眼!” 陈时越声音闷闷都说:“额头。” “那你捂着眼睛做甚?”傅云不由分说打掉他的手,却见陈时越眼眶通红,一双大眼睛泪水盈盈。 “你……”傅云不确定的问:“哭了?” “不是!!!”陈时越抹了一把眼睛怒道:“没哭!” “就是,就是太疼了……啊……”他痛苦的捂着额头,嘴里嘶嘶疼的冒冷气,嘴里还硬道:“这是生理性泪水,不算哭。” 傅云:“……” 算了,孩子练成铁头功不容易,让让他吧。 陈朗一脸愧疚,扯着陈时越衣袖说:“对不住啊哥,葬礼完了以后他们搞偷袭袭击我,我没注意就给中招了,再醒来就是在酒店里了。” 陈时越摆摆手:“没事啊,没事,让哥缓缓,哥有点头疼。” “缓什么缓,赶紧起来。”傅云把车钥匙拎出来,转头问陈朗:“还有别的落下的东西吗?” 陈朗茫然:“没有。” “没有就赶紧退房走,陈时越你躺后座休息,我来开。”傅云大步流星拔了房卡推开门迅速下楼。 陈时越挣扎着站起来:“他说得对,万一他们找人再打回来就不好了。” “哦!是是是,得赶紧走,哥我扶你啊!” 三人退了房上车,傅云这个时候开车一点都不像白天一样温柔了,一脚油门直蹿马路,深更半夜街上没什么人,宝马740风驰电掣,一溜烟在路上蹿没影了。 陈时越没坐后排去,他把陈朗塞到后排,自己捂着脑袋半死不活坐上副驾,杵着脑袋身体靠在窗边,看傅云开车。 傅云对着导航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狂打方向盘,换了一条路从高速抄远路往村里走。 “怎么不在后面休息?”傅云瞥了一眼他。 陈时越闭着眼睛:“陈朗驾照考了三年都没考下,我不放心他坐副驾给你看路。” 傅云“嚯”的一声,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朗笑:“深藏不露啊,小伙子。” 陈朗脸色通红,低声道:“哥……” 傅云抿着嘴角,分出神去看陈时越的额头,意有所指的道:“刚才挺能打啊,平时锻炼多?” 陈时越刚才打架那两下,虽然看上去没有章法,但力道和位置都绝对是极其一击必中,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的下意识反应。 傅云觉得有趣。 陈时越揉了两下额头,觉得痛感缓解些了,声音沙哑:“不是。” “中学在城中村,打架的机会多,练多了就能打了。”他简短道。 傅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缩,安慰道:“没事,打回去就行。” 陈时越手心向外,神色痛苦的挥了挥,示意他往事不必再提。 傅云一路火急火燎冲上高速,过了个收费站,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堪堪在天边泛起鱼肚白之前下高速,回到村子附近。 “哎,汪老板不是和你还有一单生意往来吗?”陈时越忽然想起来这一茬:“我们和他妹夫娘家人动手,你那生意还做的了吗?” “做不了啊。”傅云理所当然道:“他又不是非我不可,我还有那么多同行,他随便找哪个不都行?” 第13节 陈时越凝重点头:“也是,我就希望他们不要来村子找麻烦就行。” “来村子找事的话,还是很好办的。”傅云倒车入库,语气轻松愉悦:“我把他们送给阮凝梦玩耍。” 此时天色蒙蒙亮,傅云把车停稳,三人一起往村口走,陈时越打开手机手电筒,光亮映在地上,勉强能看清五六米的前路。 “哎!这边!” “都小心点!注意照灯!” “a组把水泥搬到桥墩底下去,小汪帮忙把底下的人集中一下。” …… 前方就是村口,此时被施工队的栅栏围起来,里面吵吵嚷嚷,灯火亮如白昼,隐约能听到机器轰鸣和电锯切割声,刺啦刺啦的声音远远的震的人耳朵发麻。 陈朗探出一个头:“哥,那是什么?咱们村要拆了?” “去!胡说八道,小心你爸动家法。”陈时越神情不虞起来,然后和傅云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色。 “怎么啦?”陈朗察觉气氛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哥?傅哥?” 傅云低声道:“前面是汪老板承包的工程队。”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开始施工,还堵在人家村门口,这从大晚上吵吵到天亮,村里人还睡不睡了。”陈时越道。 “对啊,怎么村民们都不说什么,平时我妈我孃那几个老太太要是看不过眼早就过去骂街了。”陈朗探头探脑道。 “明天再说吧,今晚不和他们起冲突。”傅云叮嘱道。 三人依次从工程队侧面的小道里穿过去,陈时越走在最前面,傅云紧随其后,陈朗最后跟着他们。 “哎!陈朗小哥!”有人眼尖,朝他们喊了一句。 陈朗下意识“哎!”的应了一声,转回头去见到汪老板满面笑容的过来,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工程队,还在兀自干着活,并没有抬头看他们这边一眼。 “陈朗小哥,那个……今天白天的事,我替我妹妹婆家人给你配个不是,确实是走的急,害怕误了时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工程队上空探照灯四射,光线璀璨晃眼。 陈朗不知道怎么的,脑袋晕乎乎的,就敷衍答了句:“没事汪哥,都是一家人。” 汪俊笑笑:“你没放在心上就好,哎!前面那是不是时越和傅先生?” “傅先生留步!”汪俊冲傅云背影喊道。 陈时越下意识就想停住脚步等他和傅云说完话再走。 不料傅云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掌心朝外用力一推他后背,冷冷道:“别出声,别回头,往前走呆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往后看。” 陈时越一怔。 傅云任由后面汪俊的喊声越来越大,一声更比一声高,声音在空气中奇异的曲扭了,尖锐刺耳,一声一声扣着心弦犹如鼓擂,到最后简直不似人声。 “傅先生留步,留步……傅先生——” 傅云嘴唇抿的极紧,面色说不出的冰冷。 这绝对不是活人能发出的声音,身后的东西越来越近了,几乎是贴着傅云的衣领,一下一下的呼出冷气。 “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 “……你停下……停下!” “回头……” 陈时越默默的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手心一时间全是冷汗。 下一秒,他转身一把将傅云推到身后,两人位置瞬间调换,陈时越掌中一盏红灯笼熠熠生辉,红光如血亮彻天地。 汪老板模样的鬼魅被红光整个笼罩原地,发出一声混不似鬼的惨叫,顷刻间化为乌有。 陈时越放下灯笼,再一转头,村口分明是一片荒芜的空地,阴风席卷空荡荡的锻炼器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热火朝天施工队的影子。 第014章 红白煞(十四) 傅云脑子“嗡”的一炸,陈时越慢慢的放下灯笼,身形很稳,依旧牢牢挡在傅云身前。 过了好半晌,陈时越才放下灯笼,转身惊喜道:“他被我吓跑啦?” 傅云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没忍住在他脑瓜子上来了一下:“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不能回头。”陈时越捂着脑门“嗷”了一声。 “那你听我的话了吗?”傅云冷冷问。 陈时越把灯笼塞回口袋里,辩解的声音不自觉放低:“我没想那么多……” “亡魂半夜,生人回头,你知道这是多危险的凶象,我有没有跟你说不许出声不许回头?” 陈时越息事宁人的道:“这不是没事。” 傅云气的牙痒痒,一拳砸在掌心里,怒道:“有事就晚了!” “活人和死人之间,永远有一条宽如长河的分割线,死人越界灰飞烟灭,活人越界也不会有好下场,你以为你道行有多深,那么凶的恶鬼,也敢正面硬刚?” 陈时越道:“那他来招惹我们,就不怕灰飞烟灭吗?” “他们心有怨气不计后果,愿意以永世不入轮回来换生前一个执念,你呢?你也可以不计后果么?”傅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糖,粗暴的拆开塞进他嘴里:“含着!” 陈时越鼓鼓囊囊的塞着糖,没敢说话。 “灯笼给我!”傅云一伸手没好气道。 陈时越把灯笼掏出来给他递过去了。 周遭一片寂静,傅云接过灯笼,与此同时指尖隐隐燃了一丝火星似的微光,他指尖一点,落在灯笼外围的绸布上,顷刻间微黄火影将灯笼晕染成温暖的橘黄色,在夜色中莹莹透亮。 陈时越受宠若惊:“给我的?你把它加固了是吗,提高了抗鬼的法力?” 傅云气还没消:“给狗的,陈朗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陈朗的方向狂奔而去。 陈朗无声无息的倒在村口的泥泞地上,眼睛紧闭面色苍白,一点活人气息也无,手脚摊开,软绵而无力。 “怎么回事?”陈时越俯身把他弟捞起来抗在肩上。 “他回答了鬼的话,被摄魂了。”傅云冷淡道:“是我的疏忽,没拦住他,但是我叮嘱你了,你还是回头了,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道,你自求多福。” 陈时越背着陈朗,舒展了一下筋骨给他展示自己的身体:“看,一点事没有。” 傅云没理他,眉心依然是蹙着的,神经高度紧绷的注视着村口这一片地,风声过耳,一层一层的冷意渗透进骨头里。 “刚才那么大一个工程队,都是鬼魂?”陈时越背着陈朗往村子里走,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后怕。 “对,都是。” “说明八十年前真的有个工程队,死了这么多人,就在村口。”傅云神色稍缓:“你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真的一点过去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陈时越无奈:“真的不知道。” “横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转眼两人走到了四叔家门口,陈时越抬手敲门:“四叔!开门啊,带小朗回来了!” 门里传来四叔披衣起身开门的声音,片刻之后四叔和四婶开门从陈时越肩上扛了下来。 “他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小朗这是……” 傅云打断道:“四叔,先看小朗情况,让他休息休息再说,我明天早上过来。” 四婶一脸担忧的带着陈朗回房间去了。 傅云和陈时越回到房间的时候,陈时越困得睁不开眼睛,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就睡过去了,睡意朦胧间看见傅云坐在床边,半天都没躺下。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陈时越从床上爬起来,床畔被褥整齐,一片冰凉,很明显傅云昨晚没上床睡觉。 “几点了?”陈时越穿好衣服,走到门外去。 傅云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握着烟,眼睛里泛着红血丝,疲惫感浓重:“下午两点。” 陈时越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少抽点,怎么了这是,一宿没睡?” 傅云踉跄了一步,神色依然说不上来的凝重,他在台阶上抽了一夜的烟,这会儿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扶着陈时越的胳膊站稳。 “我想不通里面的关窍。”傅云开口慢慢道:“怪事频发,按理说很容易就能找到各个事情之间的联系,然后揪出那个最大的鬼,但是你们村的情况,好像比我想的要复杂一点。” 陈时越拍了拍他的后背,劝道:“要不先睡会去,我回头陪你去问问村里的老人,没准能找到线索呢?” 傅云摸索着去口袋找烟,被陈时越一秒看穿企图,果断出手从他口袋里把烟抢进自己手里,疾言厉色道:“不许抽了,你都抽一晚上了,年纪轻轻的是想被尼古丁腌入味然后肺癌去地底下发展业务是吗?” 傅云:“……” 他发现这小伙子有时候伶牙俐齿的欠打。 “睡一会儿吧,阮凝梦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陈时越半拖半拽的把傅云往屋里带。 身后院门“吱呀”一开,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先生!时越哥!四叔喊你们过去,说陈朗,陈朗好像不行了!!” “?!” 傅云的睡意烟消云散,大步跑下台阶,跟在报信的小伙子身后直奔四叔家。 两人一进屋,就是一股浓烈的药草香气,氤氲在整个房间里,傅云循声推门,卧室里四婶正忙前忙后的摆湿毛巾给陈朗擦身子。 “从昨天回来一直烧到现在,四十多度一直没下去,中途起来了一次,结果五斗柜上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掉下来,又把头给砸了……” 四婶低头哭了起来,陈时越定睛一看,陈朗头上果然包着纱布,纱布里隐隐透出血迹,看样子被砸的不轻。 四叔站在门口,叼着大烟斗,一口一口的抽,不知道是不是陈时越的错觉,他总觉得四叔抽烟时的声响,和叹息声别无二致。 沉闷而压抑。 “他爹,去医院吧,温度还是退不下来。”四婶抹着眼泪说。 陈四叔叹了口气:“去医院有什么用啊……该来的总会来。” “那你就这么看着你儿子烧傻吗?!” 第14节 傅云果断道:“叔,先送小朗去医院,剩下的交给我。” “是啊叔,封建迷信不可取。”陈时越也附和道。 傅云瞪了他一眼。 陈四叔疲惫不堪的抬起眼看向他,然后起身回屋:“走吧,去医院。” 四婶仍然兀自哭着,屋里屋外一片凄惶惶的氛围。 救护车到门口的时候,四叔站在门口冲陈时越招了招手:“时越,过来。” 陈时越依言走过去。 “你三叔家那姑娘,明天送火葬场,你帮忙看着准备准备,就当四叔拜托你了。” 傅云从后面搭住陈时越的肩膀,对四叔道:“放心。” 救护车呼啸着停在门口,一众人忙碌把陈朗往外搬,傅云站在陈时越身侧:“你怎么看?” 陈时越:“是因为撞鬼了,阴阳冲撞,所以身体扛不住……吗?” “差不多。”傅云赞许的点点头:“但是不完全。” “高烧,被从天而降的东西砸,正好砸出血……他是被鬼借运了。” 第015章 红白煞(十五) “不许去医院!” 身后一声高喝,几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汪老板和几个年轻手下急匆匆赶过来,一把拦住担架。 汪老板身后闪出一个干瘦的人影,伸手紧紧握在陈朗的担架上:“他这是撞煞了,不能去医院……”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唇边一缕花白胡须,鼻梁上架着副黑漆漆的小眼镜,瘦小而精干的体型,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拦住担架,一手死死扒在四叔臂上。 “千万不可送医院,这样会激怒她的!”老头连连摆手:“如果激怒了她,会给我们整个村子都带来血光之灾!老三家的那女娃,不就是例子吗!” 抬担架的两个小伙不耐烦的道:“同志,请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 陈时越拽着老头拦担架的手,把它从担架边缘拉开:“……他是发高烧了,不去医院就要烧傻了,跟封建迷信没关系,好吗?” 傅云蹙起眉头,看向老头身后的汪俊:“汪老板,这你的人?” 汪俊刻意避开了傅云的目光:“家里请的风水先生,他能看到脏东西,四叔还是听一下行家的话吧,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年长有经验的内行人来说更让人信服。” 陈时越愣了几秒,然后转向傅云,十分肯定的道:“他夸你年轻,长得嫩。” 傅云:“……理解能力挺好的,下次别理解了。” 四叔脸上神色犹疑起来,他看看傅云,又看看汪俊和那老神棍,半晌拿不定主意。 “同志,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上车走吧,不用管他们。”傅云和颜悦色的对医护人员道。 医护人员点点头,不顾阻拦径直上车,老神棍和他周围几个手下还想拦,被陈时越一边一个撞开了:“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老人家没文化,容易被这些东西洗脑,还血光之灾呢,脑子瓦特了……” 四婶跟着一道去了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留下一地尾气,和原地对峙的两拨人。 四叔叹气着招招手,示意汪俊和他出去,汪俊从善如流的跟上去,两人低声在外面说起话来, 陈时越抱臂默不作声的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伸手碰了下傅云:“怎么办?” 傅云转回身:“不怎么办,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去给三叔他们帮忙,我再到老太爷房间看看去。” 四叔刚好和汪俊说完话回来了,汪俊带着老神棍一行人走了,四叔慢吞吞的挪动脚步走过来,看不出脸色神情变化。 “四叔,你别听他们胡说,傅云可靠谱了!我前两天撞鬼,他就往前面一站,哇!那鬼就跑了,你相信我!” 傅云没忍住低头乐出了声。 四叔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四叔我是老了,不是痴呆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陈时越老实道:“哦。” “去吧。”傅云拍拍他的肩头。 陈时越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傅云这才转身对陈四叔道:“老爷子还有别的遗物吗,带我看看。” 陈时越到三婶家的时候,三婶正呆滞的坐在地上,看着没有丝毫活气。 陈时越蹲下身子,温声喊了声:“三婶?” 三婶茫茫然抬起眼,怀里还抱着和小江的黑白遗像,泪痕沿着交错的皱纹蔓延开来。 “时越……麻烦你了。”三婶半晌喃喃的说了一句。 陈时越忙道:“不麻烦,婶我先扶你起来。” 侧屋里急匆匆的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膀子陈时越一起把三婶拉了起来,陈时越扶住她的手臂时忽然下意识往后一缩。 “嘶!”陈时越把手抽回来,指尖被烫出一个红肿的印子。 他循着刚才碰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是三婶腕上的一只红色的手镯,此时正微微发着红光,诡异至极。 陈时越惊疑不定的又看了一眼,红光却消失不见了。 三婶颤抖着身形,摇摇晃晃的坐在椅子上,方才那个中年妇女把她扶住坐好,然后叹了口气转向陈时越:“让你婶休息吧,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了,我陪你去给小江看墓地。” “你是……” “我姓王,过来帮忙的阿姨,叫我王阿姨就好了。”女人长了一副干练模样,解下围裙就过来准备跟陈时越出去。 “王阿姨……你这也没比我大多少岁啊,我叫姐吧。” “那王姐也行。”女人爽快道。 陈时越点点头,随意的问道:“王姐,三婶手上那个红镯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王姐愣了愣,转头看向三婶,目光落到三婶的手腕上:“哦,那是前两天才拿出来的,说是给小江的嫁妆,说来也惨,小江都订婚了,对象是城里人,前两天才拍的婚纱照,说是年后办婚礼,谁能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陈时越若有所思:“啊……小江的嫁妆三婶戴在手上做什么?” “这旁人就管不着了,大概白发人送黑发人,思女心切吧。”王姐一脸唏嘘。 陈时越跟着王姐走出村子,一路到村口去,穿过家家户户离得死紧的村道,村口一片黏了吧唧的泥泞地,陈时越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地里,跟着王姐身后走。 “三叔和三婶,打算把小江安顿在哪儿?”陈时越问道。 “就陈家的老坟那块,祖祖辈辈的陈家人都埋在那儿,咱俩今天过去把地看好,到时候出殡,就直接往过走就好了。” 陈时越察觉出一丝不对:“哎那陈老太爷怎么不埋祖坟里,要千里迢迢埋到镇子那边去?” 王姐的背影一顿,然后回过身来神神秘秘的说:“你不知道啊?” 陈时越心里警铃大作,赶忙问道:“什么?” “老太爷的身后事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寿衣,棺材,埋的地方,都是他自己生前全部准备好的,老太爷死前最后几天,召集了四叔和村长他们,把死后事宜一一告知了,哎哟那条理分明的紧啊,完全不像个行将就木的人。”王姐啧啧称奇。 陈时越脑海里瞬间闪现出那日灵堂前傅云跟他说的话。 “缎面寿衣,皮毛内衬,安排这衣裳的人是要老太爷来世断子绝孙,堕入畜生道啊。” 陈时越把傅云的话在脑中滚了好几遍,不确定的问道:“真的是老太爷他自己决定的吗?包括死后不入祖坟?” 王姐更唏嘘的点了点头。 陈时越上前几步,挂着一脸讨好的笑:“姐姐,你还知道什么?” 王姐卖了个关子,轻描淡写道:“等会到老坟,带你看看风水就知道了,老太爷老了以后每天行善积德,可不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做的孽太多了吗,里面都是有讲究的。” 两人一路沿着泥巴路走过树林和麦地,此时已经是深秋临近冬天的季节了,一片萧瑟,秋风所到之处一片寂寥,因为常年无人耕作的缘故,地里完全没有丰收的痕迹。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在村里呆,留在农村的只有老人了,老人上了年纪干不动活,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王姐边走边对陈时越道。 “快到了。” 斑驳树丛徐徐展开,老坟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片草木稀松的荒地。 陈时越一怔:“这是老坟吗?” 王姐打开手机,仔细研究道:“没问题啊,村长发的导航就是在这里……” 陈时越:“啊?” “这玩意儿居然是你导航找出来的?”陈时越惊愕:“不是,王姐你刚才知道这么多我还以为是你对陈村老一辈了解不少呢。” 王姐一摆手:“我就是个被雇的打工的,都不是你们村里人,我知道什么呀,都是听村口老太太瞎讲的。” 陈时越环顾四周,觉得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老坟,连个矗立起来的坟包都没有,一片荒杂野草肆意横长,秋风呼啦啦一吹,要多惨淡有多惨淡,这陈村的后人是得多缺心眼,把自家老祖宗埋在这儿。 陈时越想了想,也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等等啊,我喊个外援。” 他点开微信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等了片刻之后,那边接通了。 “傅云!!你帮我看看这儿,他们说这是陈家的祖坟,可我怎么总觉得,长得不太像,你看这里连个坟包都没有。” 傅云这会在屋子里,正低头翻找着什么东西,听了这话分出神来看向陈时越的屏幕:“你调转摄像头,我看看。” 陈时越依言调转摄像头,画面切到了老坟的荒地上:“你看,哪里有祭拜的痕迹?” 傅云凑近了些细看,少顷傅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说不出的严肃:“你们马上从这个地方离开。” 陈时越和王姐面面相觑,周遭大风忽起,天地一片晦暗。 “这绝对不是老坟,你们谁带的路,走到乱葬岗来了,赶紧往回走!” 第016章 红白煞(十六) 王姐那边也急吼吼的打电话:“村长!您怎么给我发了个乱葬岗的定位!胡说?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是祖坟?” “啊?不是你们村祖坟还分男女呢?”王姐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向陈时越:“他说小江是姑娘,还是溺死的,按风俗不能葬进祖坟……一群胡说八道的神经病!姑娘不配进你家祖坟是吗?!这么瞧不上姑娘,你有种让你爹把你生下来!!!” 不知道村长那头说了什么,直接将王姐气炸,对着手机一通狂轰滥炸,最后村长不得不挂了电话。 陈时越和微信视频那头的傅云静默了几分钟,听她气喘吁吁的骂完,陈时越才小心翼翼开口:“村长还说什么了?” 王姐余怒未消:“说上个世纪前叶,也就是你太爷爷那个年代的时候,村里有把伤风败俗的姑娘浸猪笼的风俗,溺死以后再由家属打捞上来,统一埋到一个特定的坟堆中,然后请法师做法镇压,防止她们冤魂不散。” 第15节 陈时越还没来得及说话,视频那头的傅云便了然道:“所以,久而久之发展成一切溺死的女性,都不能进祖坟了。” “不管她是不是因为浸猪笼而死的。” 陈时越莫名浑身发凉:“那我们怎么办,再重新给小江找个地方埋吧。” “嗯,别在那儿逗留了,先回来。”傅云叮嘱道:“注意安全。” 陈时越挂了电话,天色渐晚,周遭荒草萋萋,一片昏暗,因为是阴天的缘故,今天没有夕阳,从视觉上看就是天空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从四面八方包裹了整个荒原。 陈时越把鞋从泥巴里拔出来,回头对王姐道:“走吧。” 王姐站在原地没动。 陈时越又喊了一声:“王姐?” 女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头始终垂在胸前,她从刚才说完话以后其实就没声了,只不过陈时越挂了傅云电话才注意到。 这姿势像极了酒店镜子里阮凝梦长发红裙,满泼头发垂到胸口的样子。 陈时越一时间头皮发麻,牙齿打颤的看过去。 下一秒,王姐头“咔嚓”一歪,身如鬼魅狂扑而来,一把将陈时越整个掼倒在地。 身后无边无际的血色苍穹昏暗如织,巨大的压抑和窒息感刹那间席卷笼罩全身。 傅云站在老太爷的五斗柜前,来回踱了几圈,床上摊开了一堆老太爷的相册和老物件,毫无章法的摆放着。 他从床上拿了一个首饰盒,摁下开关,里面是一副青绿色的玉镯,光泽鲜明,材质柔和。 傅云把玉镯往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尺寸很小,完全戴不上去,看上去是姑娘或者小孩子戴的。 “青绿为竹,修竹清雅,这镯子是给旧人的。”四叔从他身后走过来,沙哑着声音道。 “竹筠心。”傅云笑道:“真好听的名字,她就是旧人么?” 四叔不作声,把掌心摊开:“嗯,旧人是没有光彩的,尽管后来那个夺了她光彩的人被浸猪笼了,老太爷也终身未娶,想来她也是郁郁而终。” 傅云诧异:“阮凝梦是浸猪笼死的?” 四叔慢慢道:“是,她是个留过洋的学生,家境很好,是银行家的女儿,因为爱上老太爷才跟着一起回到村里来的,她生的漂亮,行为开放,在那个年代过于标新立异了,老太爷的父母不喜欢她,但是老太爷喜欢。” “这对镯子原是一对的,一红一绿,是竹筠心和老太爷的定情信物,后来老太爷留洋回来便闹着要退婚,竹筠心就将镯子退还给老太爷了。” 傅云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对四叔确认似的指了指上面并肩站着的三人:“竹筠心,陈绍钧,阮凝梦?” 四叔点点头:“你找的还蛮仔细,多少年没人碰过的老照片了。” 傅云背着手站直了身子:“职业素养嘛。” “当年阮凝梦犯了族规,被带到祠堂捆起来浸猪笼,她死后怪事频发,凡是跟她生前沾上关系的人全都一夜横死,老太爷当时是受了高人相助,才保下一条命,但也子孙凋零孤独终老至死。” 傅云听着他的讲述,把这几天来所遇到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四叔,如果事情的真相只是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太简单了吗?”傅云平静道。 “这个事我们心里都有数,如果事情和你说的一样,那这就仅仅是个冤魂复仇杀人的故事,你也犯不着请我来帮忙。”傅云手指碾磨着玉镯:“我说的对吗?” “那深层次的真相,就看傅先生本事了。”四叔缓缓道:“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全部。” “还有。”他低沉着声音补充道:“保护好时越,他的作用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哈哈,这个我倒是也看出来了。”傅云笑道,紧接着话锋一转:“那当年在你们村口横死的施工队,一共二十多个人一起丧命,那是怎么一回事?” 四叔的神情明显错愣了片刻:“你怎么连那个都知道?” 傅云耸耸肩:“你家时越看到的啊。” 陈时越连滚带爬,拼命挣扎着想把王姐从身上扯下去,哪料王姐不知怎得,力大无穷,手掌简直跟铁钳的一般,死死扣着陈时越。 “姐!姐你别拽我裤子啊姐!哎!哎——扣子开啦!”陈时越躺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咆哮出声,脸上表情称得上一句惊慌失措。 如果仔细看的话,其实能发现王姐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从指尖到面部每一寸抽搐的肌肉都叫嚣着痛苦,瞳孔呈放射性,直接炸开似的形状。 嘴角白沫大股大股的涌出,指甲盖因为过分用力而变得青黑发紫,但王姐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似的,依旧玩命揪住陈时越的裤兜两侧,冲他恶狠狠的一呲牙。 陈时越心中叫苦不迭,又不敢真的出手打她,只好一寸一寸的拽着裤子和挂在裤子上的王姐往前爬着挪动。 “王姐!你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咱们先松开一下好不好?”陈时越试图打商量,然后下一秒身下裤子骤然又是一紧:“好好好,你抓你抓……” 陈时越不知道她怎么在瞬息之间就变成这样了,他艰难的卧在地上,惊恐的发现王姐的力气怎么越来越大!他竟然已经推不动了! 王姐神色涣散,握着他的脚腕,一点一点的爬上来,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动作,那绝不是人类所能掌握的肢体动作,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可以用“蠕动”二字来概括。 陈时越被她整个人摁在荒地上瑟瑟发抖,阴冷气息席卷全身,寒意一瞬间浸入骨髓,冻得他嘴唇发青。 “你不配进我们家的门……不配……永远不配!!!”王姐一双冷冰冰的手攥在他的脖子上,嘴里一边吐白沫一边吭哧吭哧的喘息着吐字道。 陈时越浑身一震,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我们家……不要你这种伤风败俗的儿媳妇……不要!!”王姐眼睛痛苦的翻白上去,瞪的极大,几乎是目眦欲裂,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艰难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可怖至极。 陈时越大脑强迫自己大脑冷静下来,他好像知道王姐是被什么人上身了。 他猝然抬头。 周围阴风阵阵,带着四周野草狂飞起舞,带起万层尘土,大雾四起,天地一片阴霾,陈时越仰面倒在地上,只见视野中忽然多了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一个个静默的矗立在荒原之中。 陈时越双手禁锢住王姐,拼尽全力仰起头,看向不远处,瞬间一身冷汗呼啦啦滚下来,活像是洗了个澡,陈时越发誓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惊悚的场景。 荒原狂风怒号,鬼影幢幢立在他们周围,仔细看去,都是一个一个的人影,身下没有脚,就那么直挺挺的立在虚空,衣衫破烂,面容浮肿,目光怨毒而空洞,朝着陈时越和王姐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 陈时越哆嗦着往后退,他伸手去推王姐,声音已经在颤抖了:“王姐……咱们回去再议你儿媳妇的事……能不能先跑?” 王姐攥着他的裤腰带,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满荒原的亡魂矗立,在漫山遍野中哀嚎哭喊,被长风一裹挟,所有阴气尽数散开,盘旋着冲向天际。 他们带着生前的怨念和溺水濒死那一刻无尽的绝望一步步朝陈时越走过来,不约而同张开大嘴,里面塞满了水草和蠕动的鱼卵。 陈时越几乎能闻到恶臭的水腥味。 要是把傅云买的那盏灯笼带上就好了……弥留之际他漫无目的的想着。 下一秒,雪亮长刀力破千钧,横劈纵扫斩下虚空中万千阴森巨浪。 “哗……” 那种阴冷潮湿的溺水感觉骤然散去,陈时越一个踉跄从王姐身下爬出来:“傅云!” 傅云站在离他半米远的位置,回身一记刀柄劈在王姐后颈上,王姐颓然倒地。 陈时越震惊:“你哪来这么长的刀?” 傅云一手握刀一手把陈时越拽到身后去:“以前学校发的,用来驱鬼。” 傅云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下一刻所有冤魂仿佛被齐齐惊动一般,以铺天盖地之势自半空杀下,玄黄天地一瞬间仿佛被万千鸦羽倾覆而下,漆黑如万古长夜,倏然寂灭下来。 “陈时越。”一片黑暗中,傅云旋转了一下刀身,轻快的说道:“呆会我说三二一,你背起后面那位女士转身就跑,听到了吗?” 陈时越咬着牙摇头:“我不,我要和你一起。” 傅云还想说什么,然而他脸色一变,下一个瞬间刀光映亮周遭荒地,倏然撕裂幕布般的夜色,他单手握刀身似闪电,屈膝下压全部重量,紧接着骤然起身,快的几乎看不见残影—— “轰——” 万千亡魂在空中发出悲鸣,傅云刀破长风,硬生生将地面劈出一个裂缝来,空中呜呜咽咽的泣声环绕着,仿佛数根无形的细针刺破人的神经。 “快跑——”傅云猛然回头,提刀疾退。 陈时越不需要他说第二遍,背起王姐没命狂奔出去,荒原猎猎寒风撕扯,两人浑然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玩命穿过丛林。 一直到远远的看清村口微弱的光芒,陈时越才一头栽倒在地上,吓出来的冷汗和跑出来的热汗混在一起糊了一身,被风一吹,陈时越几乎是站也站不起来了。 “没事了,他们受困于那片乱葬岗,被束缚了八十多年,出不来的。”傅云拍着他的背,任由陈时越半死不活的大口喘息着。 “刚才那些……是不是被浸猪笼的姑娘们?”陈时越直起身来,猛然一摸脸颊,全是刚刚滚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这会冰凉的黏在脸上,他居然一直没发觉。 “不是。”傅云苦笑。 “那里面有男的,你见过男的浸猪笼吗?”傅云把王姐的另一边胳膊拽过来,给陈时越分担重量:“村长说谎了。” 陈时越震惊:“为什么?!” “上个世纪的村里人,是不会费那个心力,去给被浸猪笼的姑娘找坟地的,哪怕是乱葬岗,多半就任由她们的尸骨沉在河底,至于村长说的那什么,捞上来再由法师来封印冤魂,更是无稽之谈,生前就逆来顺受的人,死后怎么会拼着不入轮回,也要化鬼让迫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 傅云和陈时越扶着王姐一路走回四叔家。 四叔见到两人这模样一怔,连忙将他们带进来。 “去换个衣服先,刚才在泥巴地里滚了那么多圈。”傅云跟陈时越吩咐道。 陈时越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俯身把王姐放在了床上,刚要离开,然后王姐骤然睁开眼睛,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陈时越又惊又惧,吱哇乱叫着想甩开,怎料王姐牙口极好,险些没将他手臂活生生啃下来一块肉。 傅云闻声赶到,当即扣住王姐的下颌,手指一用力,“咔嚓”一声卸了女人的下巴,才把陈时越的手臂拯救出来。 “你不应该找我……是那群男人要害你……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王姐合不拢嘴巴,口水滴滴答答的顺着下巴流下来,语无伦次的说。 第017章 红白煞(十七) 傅云仰身往后一闪,避开王姐凌空一巴掌,攥着她的手腕然后往后一甩。 王姐的头呈一个诡异的姿势耷拉着,眼眶瞪的极大,整个眼白翻上去,牙光雪亮,呲牙咧嘴,然后一爪子在他手臂上剜了条大血口。 “她这是……被什么上身了?”陈时越围观过来,小心翼翼的在旁边道。 傅云喘着气一手按着她,一手冲陈时越摊开:“绳子。” 陈时越立马转身,从四叔的茶几柜里刨了一通,把陈朗小时候的跳绳倒腾出来了,然后慌慌张张给傅云塞到手上。 傅云接过绳子,用脚把一旁的椅子一踢,扒拉过来,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王姐绑在了座位上。 陈时越看的目瞪口呆,心说这哥哥从前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洋墨水……咕嘟咕嘟……我们家门……”王姐艰难的翻着眼睛,胸腔里嗡嗡作响,一下一下的从嘴里吐字,神情充满怨毒。 “你说什么?”陈时越凑近了听,被傅云拎着脖子扯开了。 “她说‘别以为你喝了几瓶洋墨水,就想进我们家门。’”傅云矮身蹲下,认真的打量着王姐的面容。 “鬼上身了。”他得出结论:“如果这个时候用阴阳眼镜看她,你能看到她脸上一团黑气,要试试吗?” 第16节 “不要。”陈时越拒绝的果断。 “阮凝梦,洋墨水,家门……是陈老太爷的妈妈!她也是当年横死的冤魂!”陈时越琢磨了半晌,忽然惊道。 “没错。”傅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王姐的额头上:“现在占据王姐灵魂的,就是当年陈绍钧的母亲,竹筠心的婆婆,她曾剧烈反对阮凝梦和陈绍钧在一起。” “我说的对吗?” 下一秒傅云倏尔脸色一变,被烫着似的收回手指,指尖已经多了一点被烫红的疤痕。 王姐眼眶里急剧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泪,血糊滋啦的黏了一脸,和她原本就苍白如雪的面容相衬在一起,显得可怖而惊悚。 “没事吧?”陈时越一把扳过他的手,紧张道:“疼。” 傅云摇了摇头:“没事,不疼。” “道行不深,脾气还不小。”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陈时越看着王姐一脸的血,神情不忍:“我们给她擦一擦?” “毛巾在外头挂着,自己拿。”傅云揉了揉指尖。 “我梳理一下,陈绍钧母亲恨阮凝梦,当年对阮凝梦的死造成了直接影响,所以阮凝梦死后报复她,使她灵魂不得超生,而且我们之前见过的吴妈,还有那个老先生,大概也都是阮凝梦手里的冤魂。” 陈时越一拍手:“一切不都说的通了。” 四叔披着外套,蹲在门槛处一声不吭。 “四叔!四叔开门!”有人在外面拍打院门。 四叔起身推门,汪俊从门外挤进来:“叔,小朗在哪家医院?” 傅云站在门口,目光冷冷的望着汪俊。 “什么事?”四叔低声问,汪俊身后挤进来了老神棍。 陈时越急的张口就要拦他四叔把医院地址说出来。 不料被傅云一挡,递了个眼色:别急。 汪俊和老神棍在门口问完就走了,四叔心事重重的一个人在院子里瞎转悠。 “傅云!汪老板和那老头要小朗的地址为什么不能拦着?”陈时越急促的低声问道:“他们不利于小朗怎么办?” “那你应该去问你四叔,小朗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他们。”傅云反问他。 陈时越被他堵的语塞。 “因为他并不是完全的信任我。”傅云低声道,然后转身回房:“比起这个,我们应该把注意力转移一下了。” “现在房间里有个情绪激动的当事人,跨越八十多年,千载难逢的问话机会,进来吧,让我们听听她对阮凝梦这个便宜儿媳妇,到底有多不满意。” 王姐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半张脸青紫交错,黢黑的纹路沿着脖颈蔓延而上,看上去被侵蚀的差不多了。 傅云在桌子边上随手拿了个报纸,卷成一个筒状,伸手一抵王姐下颌,彬彬有礼的问候了一声:“老太太?” 王姐蹬踢着双腿,半天没说话,嗓子眼里“唔!唔!”的发出含糊而意味不明的声音。 傅云无辜转头:“她不配合问话,怎么办?” 陈时越:“……” 他把傅云手里握着的报纸从王姐下巴上拿下来,然后轻轻的搭在王姐的膝盖上,温和至极的喊了一句:“绍钧他娘?” 王姐听到这个称呼,竟奇异般的镇定下来,虽然还在呼哧呼哧的喘息着,但声响一下比一下低沉悠长。 最终她嘴里喃喃自语着道了声:“绍钧……” 傅云惊奇的看他一眼,用眼神问他怎么做到的? 陈时越叹了口气,解释道:“那个时代的女人嘛……除了丈夫,眼里心里就只有儿子了。” 傅云恍然大悟的点头,不觉深以为然。 傅云把凳子拉过来和她并排而坐,直视着冤魂附身时,王姐那双白障而怨气冲天的眼睛,轻松愉快道:“你是他娘你最清楚,你说说,你们家绍钧最爱的女人是谁?” “!?” 陈时越觉得傅云在姑娘面前的情商简直低下的让人害怕。 “你冷静一下再说话。”陈时越刚出声拦截,王姐一听就再次尖声大叫起来,没有被绑缚住的腿脚一脚险些踹到陈时越身上。 “绍钧他娘啊!” 陈时越声音比她还大,上前牢牢禁锢住了他,然后转头给傅云恶狠狠的递了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傅云大拇指食指并拢,在嘴唇上一划拉,表示他闭嘴不说话了。 陈时越开口:“老太太,您愿意竹筠心做您儿媳妇,还是阮凝梦做您儿媳妇?” 王姐挣扎起来,她的手耷拉在椅子身侧,闻言指甲盖咯吱咯吱的扣着椅子,每一下都用力极大,几乎把指甲抠的掀盖过去。 傅云:“……敢情不是你自己的指甲你就使劲扣啊?” “小叛徒……小贱人……连族谱都上不了……” 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 半晌傅云长叹一口气:“算啦,不逼她了,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万一暴起伤到宿主就不好了。” 陈时越挠了挠头:“我觉得她好像也没多满意竹筠心,刚才是不是连着正房儿媳妇竹筠心一起骂了?” “可能是没听到她名字吧,请鬼下身,需要条件和仪式,你来协助我。” 陈时越毫不犹豫点头:“来。” 就在此时,院外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过。 傅云刚拿过茶几上的剪刀,把自己的手指戳开了一个口子,血水一滴一滴的滚出来。 四叔那边电话响起。 “您好,是201号床陈朗的家属吗?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床是空的,这边也没有办理出院手续的记录,请问您现在能联系的上病人吗?” 四叔脑袋“轰”的一炸,腿脚一软,直挺挺倒下去了。 傅云听到声响,动作一顿,和陈时越同时飞奔而出,七手八脚的扶起四叔。 “叔,怎么了?” “您先躺下。” …… 四叔颤巍巍的把手机握着:“小朗不见了。” 傅云一愣:“小朗不见了?” 陈时越立马道:“开什么玩笑,他上救护车的时候烧到四十多度,走得动吗。” “没人给办出院手续,大晚上的就不见了。”四叔哆哆嗦嗦的握住陈时越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时天上一声巨响,雷鸣声起,轰隆隆炸响天际,不消片刻,豆大雨滴泼洒而下,将院子的尘土尽数打湿,瓢泼大雨,倾泻一地。 傅云抬眼望着院落,目之所及,是农村无边无际的夜色,阴暗浓郁,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巨网,笼罩其上。 “我知道他在哪。”傅云冷冷道。 “陈时越,从厨房拿把菜刀,再拿个擀面杖,跟我来。” 陈时越这种时候对于傅云的话从来不疑有他,立刻马上依言照做。 “四叔,拿把伞,跟着我们后面。”傅云说着冒雨推开院门,朝村口方向转身狂奔。 陈时越紧随其后。 傅云一直到前村村口的位置,才慢慢停下脚步,然后回身从陈时越手中拿过擀面杖。 用力一砸,门锁应声而落。 他脸色及其不好,随着院门吱呀一声,整个敞开,院落里终于露出它的全部场景。 一院子的人,看打扮都是汪俊公司的员工,汪俊和老神棍站在中间,神色错愣的看着他们。 他们都撑着伞。 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暴雨里一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年轻人无遮无挡的躺在雨地里。 那正是陈朗。 第018章 红白煞(十八) 四叔看到院子中的景象,当即便浑身颤栗,跌撞着扔了伞,朝陈朗狂奔而去。 “小朗!”四叔跑到一半被汪俊公司两个年轻的员工合力拦住,轻轻松松往后一推。 “不好意思,您不能过来。”两个员工都是一米八几的大汉,立在原地大概比四叔高了两个头,压迫感十足。 四叔气的双手颤抖:“那是我儿子,我怎么不能过去!” 汪俊直起身,沉声道:“四叔,小朗不是生病了,小朗是中邪了,您现在带他走是害他。” 陈时越走过来站在四叔身后,阴沉沉的扫了一眼两个挡路的员工:“你们把一个高烧到四十度的病人扔在雨里让他被淋了这么长时间,就不是害他?” 老神棍蹲在地上,手上握着根粉笔,粉笔头沾了一滴血沫,兀自在地上写写画画。 阵法恢宏繁复,那粉笔所过之处格外神奇,任凭雨水冲刷,就是不掉分毫颜色。 傅云凝神看着老神棍笔下的字符,没有去管眼前的纠纷。 陈时越握着菜刀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一阵气血翻涌,血液直冲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汪俊看着他这个远房的弟弟,没来由的心底一阵发凉,指挥着人手再往前走了几个。 陈时越掌心发烫,额头青筋暴起,止不住的痉挛,就在他即将握刀而起的前一秒。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稳重而安抚性的握着他的肩膀,直到他全身的颤抖停歇下来。 “老家伙,你说你是为陈朗好,治病需知因,那你说说,陈朗这是怎么了?”傅云心平气和的道。 汪俊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样跟大师说话!” 傅云笑了声,没理他,继续看着老神棍。 第17节 老神棍与傅云在夜色中对视了片刻,不动声色的扔了粉笔,拖长了声音:“陈小哥这是撞了邪,你们葬礼那日,与我家婚车车队正好相撞,一红一白,青天白日相撞,本就是不吉利至极的兆头,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陈小哥正是因为这个才高烧不退入院的。” 傅云注视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家汪老板因为这个心里过意不去,这才请了我来给陈小哥驱邪,四叔你百般阻拦,不过是被不懂行的外行人蒙蔽了眼睛。” “我这个老家伙啊。”老神棍特意加重了“老家伙”三个字,意有所指的看向傅云:“做这行数十年了,不懂装懂坑蒙拐骗,借着一点胡说八道的本事将人家家底都骗光的同行,我见得多了。” 傅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四叔神情灰败,目光落在陈朗身上,一遍遍的重复:“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倒还真是个懂行的。”傅云点头同意。 “能把玄学上的东西移花接木至此,还都能圆回来不露破绽,也是个人才。”傅云顿了顿,轻慢的瞟了汪俊一眼,转了话锋。 “只不过咱俩既然雇主不一样,那谁胜谁负就各凭本事了。” 傅云笑着道:“是吧,这位同行。” 老神棍略一点头,就见傅云缓步走过去扶起四叔,温和道:“四叔,您现在要救小朗吗?” 四叔哆嗦着道:“救,救。” “我再问您一句,您想好了回答我,救陈朗,不计任何代价,是吗?”傅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 “好。”傅云起身,神情冰冷,眼底寒凉至极。 他转身推开院门,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老神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叫起来:“快拦住他!他要去村口!” 一众员工闻声动身,一个个如狼似虎狂奔出去,想将傅云围追堵截住。 然而雨夜黑暗,漫天大雨滂沱,村庄里又没有路灯,几乎是抹黑状态。 “从仓库搬十几个手电筒出来!” “快快快!” 少顷,汪俊公司的员工人手一支手电筒,白炽灯光化作光柱,在夜幕中挥打斑驳。 陈时越一把背起昏迷过去的陈朗,带着四叔狂奔出去。 等他们到村口时,傅云正孤身一人站在村口施工一半的桥梁旁,旁边堆积着损耗一半的施工材料,地上砖瓦粉尘铺洒,乱七八糟的躺着。 “轰隆——” 头顶一道闪电,光影如刀划破夜空,一瞬间周遭亮如白昼,但又很快寂灭下去,□□道手电筒的光芒照在傅云身上,他静静的站在原地。 “你到底要干什么!”汪俊隔着雨幕怒道:“这是我们公司总部批下来的工程!你要是破坏施工是要吃官司的!!” 傅云回头,掌心光华流转,手中赫然变幻出一把长刀,锋锐刀尖点雨,雨水落在上面瞬间结成冰:“我客户说了,救陈朗,不计代价。” 他调转刀柄,和蔼可亲道:“那你和你的工程,当然也包括在内。” 下一个瞬间,天空又是一道惊雷响彻天地,白光乍起,泼天大雨倾盆而下。 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中,长刀横扫精光一现,与夜色和天雷交织,遥遥扬起飞斩而下! 傅云的黑衬衫被雨水打的透湿,勾勒出身姿线条漂亮,衣服黏在身上,显出腰身劲瘦,长腿笔挺。 三尺刀光如雪,映在他漆黑冷淡的眼中,森寒光影一闪而过,下一个瞬间刀背斩断桥梁的脊背。 “轰隆——” 无数尘土粉末纷纷扬扬爆裂而下,堆砌桥身的砖块轰然倒地,砸落在底下的小河水面上,泛起万层波涛涟漪,水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做什么!!” “住手———” “傅云你疯了!!” 人声尖叫声爆炸而起,此起彼伏,震惊和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场面过于惊悚了,满村口围着的人,一时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旁边的陈朗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时越哥……” 陈时越又惊又喜:“四叔!小朗醒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一片惊恐的议论在人群中炸开,谁也想不到陈朗这个时候醒了,或者是说没人想的到陈朗真的醒了。 四叔全身一软倒在地上,皱纹交错的脸上老泪纵横。 陈时越猛然抬头看向傅云,然后拼命挤出人群,跑上去一把将傅云从桥上拽下来,然后两下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傅云身上。 豆大的雨珠从傅云额前碎发上滚落下来,打在他柔软纤长的睫毛上,陈时越没好气的把外套给他扣上了。 “谢谢。”傅云笑眯眯的看着他说。 “不客气。” “小朗真的醒了!傅小哥不是坑蒙拐骗!” “小朗,你是怎么醒的?” 刚才的动静太大了,惊动了整个村子的人,打着伞出来看热闹,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汪老板请的算命先生,和陈四叔请的人在村口斗法。 此时的人群如同炸了锅,叽叽喳喳的围着陈朗问东问西。 汪俊沉默的看着傅云,他身边的老神棍汗流浃背,挠着头急道:“我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把桥给砍了啊!” 傅云不紧不慢的裹紧了陈时越的外套,从一片废墟上缓步下来,慢慢的踱到老神棍跟前。 “你刚才说陈朗是出殡那天撞上了红白煞,冲邪才高烧不退的。”傅云一开口,四下皆静。 “对吗?”傅云平静的问。 老神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傅云掌心一摊,长刀在他手里凭空消失了,他没有理会旁边人惊悚的目光,扬声对周围的群众道:“诸位,你们知道什么是借魂桩吗?” 很长时间没有人答话。 “知道……知道……”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叔家的四太老爷颤巍巍的举手,口中语句含混不清:“是……是修桥铺路的邪术,坏东西……” 傅云点头,温和道:“对,是一种邪术,从前大户人家铺路的时候,会请风水先生来布下法阵,等路人经过的时候就喊一声他,如果路人回头了,那他的魂魄就会被法阵捆缚在此处。” “等到开始正式修桥的时候,把法阵中困住的生魂砌进地基里,而被夺走魂魄的路人,不久后就会无疾而终,这个就叫做,借魂桩。” 四叔拉着陈朗的手,攥的死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傅小哥刚才把桥身整个斩塌,桥面断裂,是把桥梁里被封存的魂魄放了出来,然后,灵魂归位找到主人,陈朗就醒了!是不是!” 村中很快有聪明人反应了过来。 傅云冲他微微一笑,心平气和的转向老神棍。 “同行,你不是不知道陈朗为什么高烧,你也不是分不清红白撞煞和借魂索命的区别,只是你替汪老板办事,就是你亲手封了陈朗的魂魄。” 陈时越站在傅云身侧,脸色苍白,底下的议论声窸窸窣窣,汪俊整张脸都憋成了红色,好不难看。 陈朗更是吓得颤颤巍巍,伸手去探自己的脉搏,发现还在跳动,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料傅云接下来的话把整个氛围推下冰窟。 “不过我刚才一直没想明白,魂魄都借完了,这个节骨眼上,汪老板为什么突然去医院把陈朗带回来,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 傅云凝神思考着,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抬起头:“啊,工期临近尾声,但是桥身还是不稳固,只是借魂桩还不够,所以你们要把人带回来。” “打生桩。” 第019章 红白煞(十九) 打生桩。 从前修桥时,为保桥身稳重,会将一对童男童女活埋生葬在桥中,死人骸骨撑在桥底,变做桥梁的守护神,桥身就不会塌了。 后来标准降低,也可以用流浪汉活埋镇桥,残忍至极的法子,曾有桥梁拆迁时在桥底下挖出大量尸骨,白骨掩土,罪恶累累。 陈朗今天差点就被人给埋了。 四叔扶着陈朗从地上站起来,脸色极其难看,老人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着汪俊,哆哆嗦嗦,老茧密布骨节粗大的手咯吱咯吱作响。 “汪俊……你小时候在村里长大,我带你不薄……小朗是你弟弟……” 汪俊冷着脸,身旁手下给他撑着伞,雨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打,他没去看四叔,转身直勾勾看向傅云。 “刚才已经有人报警了,接下来会有律师和你们对接,这个工程建造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成本和损失,我会向你索赔。”汪俊直视着他道。 傅云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找我索赔吗?” 老神棍心慌慌的在一旁帮腔:“不然呢?” 傅云抬手:“来你说说,报警打算怎么说,我干什么了?” “你破坏公物,造成桥梁阻断路面坍塌,对我们集团的工程进度造成严重影响,你说这够不够判你几年,赔偿千万起步?” 傅云站在雨中,披着陈时越的外套,衣角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水。 “首先呢,这里没有监控。”傅云笑道:“其次——”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桥面上的惨状,一片狼藉,砖块和灰尘拌成泥浆,断壁残垣面积蔓延十几平方米,大块大块的石头和并列在桥头的四方石像尽数砸断,滚落在河堤里。 “这里既没有爆炸的痕迹,也没有拆迁队来过,我手上甚至没有武器。”傅云朝他摊开手:“你是打算跟警察说,我一个人,徒手,把这么长的一道桥全拆了,是吗?” 傅云身形算不上强壮,外表看上去是偏清俊瘦高那挂的,面容俊朗斯文,气质温和,绝对和好勇斗狠之徒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此时站在雨中,对着汪俊微微而笑:“汪老板,你觉得警察是信你构陷他人骗取赔偿金,还是信我是灭霸本人,刚才打了个响指,然后樯橹灰飞烟灭?” 汪俊咬紧了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傅云转身对陈时越道:“走了,回去换衣服。” 陈时越点点头,扶起四叔和陈朗,跟在傅云身后,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回村,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第18节 傅云一进家门,就连着两个喷嚏,哆嗦着把湿漉漉的衣服往下脱。 陈时越手忙脚乱的给他找干净衣服,从柜子里捣鼓出来吹风机放到茶几上。 “水给你烧好了!傅云!” 傅云含混的答了一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上半身衣服贴在身上。 他这磨磨蹭蹭的动作看的陈时越一阵心急,上手一把给他把衣服扯下来,然后将手上的干衣服扔给他。 “年轻人,淋点雨怎么了。”傅云穿好衣服,碎发上还挂着水珠。 “现在去浴室吹头发,别让我催你。”陈时越拎起吹风机塞他手里:“本来阳刚之气就不足,再发烧全蒸发没了可怎么办?” 傅云:“……你才缺少阳刚之气。” 陈朗刚一回来就病倒了,虽然还是虚弱,但好在灵魂安稳的呆在躯壳里,没有大恙。 傅云在浴室吹头发,手机放在客厅里,忽然铃声响起,陈时越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到浴室去:“你电话。” 傅云放下吹风机,接起电话:“喂?” “大哥!救我!救救我!”电话那头的人高声咆哮,震的傅云不得不把手机往后撤了一点。 “你安静点,好好说话,怎么了?”傅云皱着眉心问:“你爸又打你了?” “还没!但快了!上周期中考试,我全科成绩加下来全班倒数第四!还进步了一名呢!”电话那边的男孩兴高采烈道。 傅云:“……挺厉害的,加油。” “大哥,那既然我都进步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傅云直觉不妙:“你说。” “数学考扯了,老师要叫家长……” 傅云:“……” “你知道的,妈从小没把我生聪明……小时候人家都有哥哥保护,只有我孤苦伶仃每天被院子里的小朋友欺负……” 傅云果断道:“好了打住,把去学校的时间还有你们老师的联系方式发我,然后你就可以挂电话了。” “啊哈哈哈哈……谢谢哥!”那边兴高采烈的挂了电话,然后倏的给他推了数学老师的名片过来。 傅云深呼一口气,按灭了手机,半张面容冰冷苍白。 “都是活爹啊。”傅云苍凉的感叹道。 “刚才那是……你们家的小朋友?”陈时越从后面把外套递给他。 “嗯,我弟弟。”傅云没说太细:“回去睡吧,汪俊不会再有动作了。” 陈时越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傅云明显困了,神情疲倦的拍拍他:“按照我对这类人的了解。” 话是这么说,陈时越还是不放心,在床上躺了半宿,虽然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心神始终不宁,强撑着等了半夜过去,周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时越终于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自然醒的一觉,中途也没人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清气爽。 陈时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怔,立马翻身下床。 “傅云!” “昂,在呢,来吃早饭。”傅云懒洋洋的回答道。 饭桌上已经摆了茶叶蛋和油条,陈时越坐下来开始剥鸡蛋:“你早上起那么早出去买早餐了?” 傅云咬了一口鸡蛋:“嗯,顺便理清楚了一些事。” 陈时越握着鸡蛋准备洗耳恭听。 “不急,先吃饭。”傅云慢条斯理的搅了搅豆浆里的白砂糖:“吃完我想着,找四叔问一下路,然后去陈家真正的老坟看看。” 真正的老坟。 陈家埋男丁的地方。 “哎,小江墓地的事,那家人进展的怎么样了?” 陈时越打开手机看了几条新消息:“验尸结果说是自杀,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她就是自己淹死的。” “三婶和三叔没什么异议,说实话他们这个态度让我有点震惊,唯一的独生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轻松就接受了?” 傅云握着勺子,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今天让四叔他们好好休息,咱俩自己去找地方。”傅云起身收拾碗。 “等等,屋子里还有一个呢,你先把王姐处理了,鬼上身活人太久,会不会有负面影响?” 傅云一拍脑门:“昨天太忙,都把她给忘了。” 他嘴里叨叨了几声“失误”,然后放下碗往里跑:“你洗碗昂。” 陈时越:“……” 王姐还是维持着昨天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姿势,嘴边一缕残留的白沫,显然是昨晚挣扎累了,此时头一歪靠在墙壁上睡着了。 傅云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再一睁眼,就见眼前一团浓郁的黑雾,环绕在王姐身上。 厉鬼,大凶。 傅云心想。 陈时越洗干净了碗筷,把鸡蛋皮扫干净后洗了手准备进去帮忙。 门口一阵敲门声。 “时越,时越在家吗?” 三叔和三婶的声音,陈时越擦干了手快步走出去开门,老两口白衣白裤,一脸倦容,相互扶持着站在门口。 “时越,你妹妹明天出殡,她小时候和你玩的好,你去送送她,行吗?” 阴阳眼镜对于活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肉体凡胎戴久了,视力下降眼睛酸痛是最轻的症状。 傅云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他从前也是可以不戴眼镜就能见鬼的。 太阳穴依旧在突突跳。 傅云刚想将眼镜摘下来,忽然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阴阳眼镜下的黑雾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一点酝酿,化成黑压压的一片,环绕在院外人的浑身上下。 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不由眯起眼睛,顺着黑雾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陈时越带着三叔和三婶一起走了进来。 傅云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可能有点难办了。 第020章 红白煞(二十) 陈时越刚把三婶和三叔招呼着在前屋里坐下,就听手机“叮咚”一响。 他倒了茶,然后摸出手机来看消息。 傅云:先不要让他们进卧室,就安顿在客厅呆着。 陈时越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个“好”,然后收回手机,客客气气的给三叔和三婶把茶杯端过来。 傅云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王姐,然后起身走过去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了,王姐被动静惊醒了片刻,抬眼神情迷茫的看着傅云,随即露出惊恐的神情来。 “你要干什么……” “绍钧他娘,出来吧。”傅云伸手一点她的眉心,轻声道。 王姐浑身一颤!眼珠子再次不受控制的翻白上去,屋中气温骤然降低,女人头颅猛然垂下来,后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硌蹦”一声。 傅云推了推眼镜,屋中黑雾围绕着女人的周身弥漫,一点一点酝酿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梳妆台前的镜面此时隐隐渗着冷光。 傅云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床上。 王姐整个人呈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脚尖点地,步履轻盈小碎步一般的一颠一颠的往前走。 仔细看去那个走路姿势是有点罗圈腿的,从前农村的老人常年劳作,不分冬夏,湿气寒气常年浸入骨髓,久而久之膝关节的部位就落下了病根儿,一到阴雨天气,就酸涩生疼。 老太太死了这么久,却还保留了生前的走路习惯,可见有时候人的心性和行为并不随着死亡而改变。 王姐晃晃悠悠的走到梳妆台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屋子里的窗帘被拉的死紧,严严实实的仅能透过一丝很微弱的天光来,梳妆台前立着一方烛台,蜡烛样式很老了,蜡柱的柱身也早已泛了黄。 王姐浑浑噩噩的抬头看向镜子,然后一双白手毫无章法的摸上镜面,忽然开始砰砰拍打镜子,一丝裂纹自镜面之上浮现出来。 傅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你可以找我借火的。”傅云从怀里掏出打火机,走到梳妆台前,“咔哒”一声机响,火焰落在蜡烛烛芯上。 苒苒火光闪烁,映在镜子前,满屋昏暗,周遭只此一束微光,王姐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隐约竟将她面容上的皱纹勾勒的十分清晰明了。 恍惚间八十年前的那个小脚老太太竟真的从坟墓里爬出来,走到了他面前。 王姐抬起手,轻轻触碰在镜面上。 “咚。” “咚。” “咚。” “咚……” 人敲三,鬼敲四。 “什么声音?”三叔耳朵动了动,疑惑道:“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了。” 陈时越听到四下敲击声,浑身简直是一激灵,他当然没忘傅云跟他说过的话。 什么情况?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撞鬼了? “没事没事,可能是老鼠。”陈时越安慰他三叔道。 第19节 “时越,还有个事,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见一下傅先生,想请他给小江看一下风水,傅先生这会在吗?” 陈时越:“……在,我呆会喊他出来。”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三婶拉着三叔就要起身过去。 “不不不……傅云这会在忙,等他忙完了我带你们去见他好不好?” “老爷子都下葬了,他还有什么忙的?” …… 傅云抱臂站在梳妆台前,掌心一转,长刀就已经握在手中了。 镜面如水,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不住泛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王姐端坐在梳妆台前,浑白的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镜子。 忽然屋中阴风大起,倏尔吹灭了蜡烛,光线骤转暗淡,傅云环顾四周,警惕的朝后退了一步。 镜面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声音又轻又脆,好似是有人轻轻在湖面上撩动水波,有种水流穿过指缝的清凉感。 然后镜面中伸出一只苍白如雪的手,削瘦如骨架,只留一副干皮包裹在上面,指甲鲜血淋漓伴随着哗哗水声,手中细血流淌而下。 王姐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嘶吼,下一秒被那双手死死扣住了脖颈,瞬间眼眶暴凸,血丝炸裂一般的密密麻麻涨满脸颊。 傅云脸色一变,刚想出手,下一秒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给陈时越发了条消息。 “带着他们进来!现在!” 陈时越一刻都不敢耽误,一言不发带着不明所以的三叔三婶直接破门而入! 三婶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踉跄着倚着门槛跪坐在地上,她看不见镜子里伸出来的鬼手,只能看见王姐用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往死里掐,脸颊因为透不过气了而青黑。 三叔肝胆俱裂的吼了一声,下一秒一把扑上去抱住王姐:“阿梅!” 三婶仿佛被这一声“阿梅”唤醒了似的,脸上神情由惧转怒,紧随其后从身后厮打着三叔,面容凶狠至极,粗糙的拳头握紧拳拳到肉,声嘶力竭的尖叫起来。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姘头!!!你跟她都应该去死!!” 镜中的鬼手死死扣住王姐的喉咙,王姐的手也越勒越紧,任由三叔抠挠也不曾松开分毫。 三婶咆哮着一巴掌扇在三叔脸上,动作交错间手腕挥打,腕上的红手镯光芒一闪而过! 傅云眼光一怔,下一秒镜中的女鬼动作顿了顿。 然后忽地松开了力道,慢慢的退回镜子中,王姐几乎已经被掐断气去了,猛然一松手,犹如重新入水的游鱼,蓦然注入新的氧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呛咳起来。 “你这个疯婆娘!”三叔回手一巴掌,猛地把三婶打的偏脸过去,力道太大三婶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地,然后撞翻了旁边的五斗柜。 “轰隆——”一声,五斗柜迎面倒下,陈时越眼疾手快一把将三婶从柜子的阴影里捞出来,整个柜子重重的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巨响过后屋里一片寂静,半晌无人说话,只有三婶压抑着的哽咽声回荡在空气里,陈时越将她护在身后,和三叔对立站着。 “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准走。”傅云冷声吩咐道。 三叔扶着王姐,粗重的喘息着望向傅云,一言不发。 “三婶,手镯是哪里来的?”傅云转向三婶,审问道。 陈时越安抚性的拍了拍三婶瘦削的肩膀,用眼色示意傅云温和些。 “前些天去城里买的,给小江当嫁妆……” “血玉材质,纹路凹陷不平,可见是手工打磨和雕琢的玉镯,与现代玉镯的高抛光制作技术完全不一样,现在哪家店肯有这般心思啊,三婶推给我,我去品鉴一番。” 三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支吾着没说出来话,陈时越转身震惊:“三婶这镯子……” 傅云叹了口气:“给我吧,此物大凶,你偷死人遗物,还没被脏东西上身,也算你命大。” “这是老太爷的东西?”三叔脸色发白:“你疯了不成,连这都敢偷!老太爷几十年前就被脏东西缠上了,所以才落得个无儿无女,一事无成凄凉而终的下场,你怎么敢拿他的遗物!指不定有什么东西跟着!” 三婶颤巍巍的将镯子卸下来,一迭声的道:“我不要了……不要了……” 傅云拉开椅子示意三婶坐下:“什么时候拿的?” “老太爷去世前,两周左右……小江刚订婚,男方家要五万的嫁妆,我们拿不出来……正好四叔拜访老太爷,我们就一道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小江喜欢他……” 陈时越深吸了一口气,真想把他三婶的脑袋晃一晃看看能晃出来多少水。 傅云接过镯子,戴上眼镜看了半晌,血玉光滑细腻,几缕血痕蔓延其上,但是历经的时间太过久远,已经化成了黑色。 傅云的指尖在上面流连了半晌,他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熟悉法。 陈时越看着傅云,想说什么,看了三叔和三婶一眼又忍下来了。 “过两天把这个物归原主,就没事了。”傅云摘下眼镜,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回去吧。” 三叔和三婶松了一口气,刚才巨大的惊吓让他们一时忘了关于王姐的纷争,两人冷汗直冒的对视一眼,逃也似的转身就跑。 只留王姐瘫在原地的椅子上,神情恍惚呆滞,仿佛还没有回魂过来。 地上一片狼藉,五斗柜倒塌,翻滚出一地的杂物和灰尘。 屋中几人面面相觑,陈时越猛然抬头:“傅云!也许不是三婶命大呢?” 傅云慢慢的转头:“你的意思是……” “已经有人替她挡了这劫了。” 陈时越喉头发紧:“不然怎么解释,小江为什么而死?” “你是怀疑小江的死,和这个红镯子有关系。”傅云将手镯拿起来:“你猜的不错。” “这的确不是一般的手镯,这是个极为强大的,护身符。” 陈时越反应极快:“几十年前,村中大半的人横死,而身为阮凝梦最亲近的人,陈老太爷却安然无恙的活到了一百多岁,就是因为有护身符?” “可我们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明天去墓地物归原主,就知道了。”傅云微笑道。 第021章 红白煞(二十一) 陈时越走过去打算把砸在地上的五斗柜扶起来。 柜子砸下来的时候柜门是大开的,猛一下摔在地上,柜子中的东西便稀里哗啦的滚落一地。 陈时越扶着柜子放到了原处,地上还躺了一大堆杂物,傅云俯身帮他去捡。 “小心些,这些旧年代的纸张都脆的不得了,稍稍一碰,就碎了。”傅云把原先装合照的相册抱起来,手指碾磨着相册底部的纹路。 “哎!傅云你看!”陈时越忽的道:“上面有字。” 傅云拿过他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沓厚重发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模糊,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了,但仍能看出写信人字迹娟秀。 傅云握着信纸翻了几页,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放在这间屋子里的信纸,应该老太爷的旧物,这么厚几沓,老太爷给谁写的这么多信呢?” 傅云看了他一眼:“写信的不是老太爷。” “嗯?” “很明显啊,这是个姑娘的笔迹。”傅云指着信纸道:“字迹工整,运笔清秀,虽然我看不清她写的什么内容,但这大概率,不是陈老太爷写的。” 陈时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 他将所有纸张铺开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铺平,一张一张的细看,纸张确实同傅云说的一样,薄而脆弱,轻轻一碰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活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了。 统共二十多张信纸,陈时越翻到第十张左右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 “这好像不是一个人写的。” 傅云挑眉:“啊?” “你看。”他把第一张和第十一张单拎出来放在一起:“是不是很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但是如果你再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两张纸上,叙述的文字内容是一样的。” 傅云仔细端详了半晌,笑道:“天啊,你观察真够仔细的。” 陈时越说的不错,他们按照刚才拿出来的顺序,一张一张的把所有信纸摆放好,傅云伸手移动顺序,分别并拢了第一张和第十一张,第二张和第十二张,第三张和第十三张,以此类推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两人对着满床的信纸看了一会儿。 “临摹。”傅云得出结论。 这二十封信纸中,前十章是一个人所写的,而后十张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刚才混在一起的时候还不太明显,此时把所有信纸分开以后就清晰明了多了。 而上面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前十张信纸是一个人写的,而后面另一个人,模仿着前十张的内容,自己誊抄了一遍。 ……虽然抄写的字迹着实是有点难看就是了。 傅云对着后十张的信纸看了又看,没忍住道:“这字怎么跟狗爬似的。” 陈时越点头:“像幼儿园小朋友刚开始学写字时候的感觉,下笔用力,笔墨粗大。” “屋里怎么又冷了。”他说着把外套披上了。 傅云微微一怔:“冷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 下一秒,一抬头,那红衣女鬼正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他们摆弄信纸。 傅云见怪不怪的笑了,然后把信纸往她眼前一推:“来,既然这是你的东西,那方便帮我翻译一下,上面写了什么吗?” 陈时越毛骨悚然,瞬间躲到傅云身后,离女鬼所在的虚空八丈远。 女鬼半晌没有动作。 “不记得了吗?”傅云轻声道。 女鬼慢慢的摇了摇头,不是。 傅云从手机上点开百度的输入框,切换成手写模式:“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冲女鬼摊开手:“现在我把控制权给你,你调动所有意念来上我的身,然后,在这个屏幕上写出你要说的话。” 说完傅云低下头,浑身一松,被抽取了骨头似的,骤然失去所有力气,身形一晃就要摔下去。 陈时越慌忙上前从身后扶着他。 半晌过后,他的指尖忽然动了。 第20节 一点一点的触碰到手机屏幕上,慢吞吞的划下了几笔。 因为不会用现代智能手机写字,那鬼连着写错了好几次,陈时越无奈,只好忍着害怕伸手给她删掉,让她重写。 “一腔……” “热血……”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百度很快得出了后面的全文。 女鬼的意念力也终于在此刻告罄,傅云脖颈一动,神情迷蒙了一瞬,紧接着醒神过来。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陈时越把手机拿过来举给他看:“这是秋瑾的诗。” 傅云被鬼上了身,此时身体还有余痛,指尖酸麻冰凉,半晌没抬起来手,只疲倦的对他一抬眼:“翻译。” “就是说,愿意为伟大理想和事业抛洒鲜血,倾注热情,在所不惜,大概是这么个意思。”陈时越思忖道。 傅云握着手里的信纸,半天没有出声。 “你先照顾着王姐,看她恢复差不多了就打个车送她走。”傅云站起来,鼻梁上还挂着眼镜,大约是实在戴着难受的缘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他眼底的通红氤氲。 陈时越应了,然后反应过来:“你要出去?” “啊,给我弟弟的数学老师打个电话,尽一下我这个便宜哥哥的职责。”傅云敷衍道:“等我回来。” “便宜弟弟?”陈时越没忍住:“那不是你亲弟弟吗?” 傅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回答,然后握着手机出去了。 陈时越在屋子里来回打转了片刻,王姐精疲力尽,已经又伏在桌上睡过去了。 “喂,哎哟冯老师!您好您好,哦哦新来的想了解一下小宝的情况?哎好嘞,我跟你说小宝这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好,三年级以上数学考试他就没上过八十……” 陈时越心道他弟弟还真有个要约谈的数学老师。 傅云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和对面说了几句,然后沿着村口的小道往田地里走出去了。 他此时仍然没把眼镜摘下来,视野的前方慢慢的飘浮着那个红衣女鬼,她带着傅云一步一步的朝远处走去。 “行,我出差回来就到学校去一趟,辛苦冯老师了。” 傅云挂了电话,手插进兜里,悠悠闲闲的跟在阮凝梦身后:“我说,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红衣女鬼不会说话,她飘在前面发梢飞舞,面容浮肿,已经看不清生前的样子了。 傅云耐心的一路跟着她,穿过重重稻草田地,丛林昏暗脚下坎坷,最终他们走到了一方安静的竹林深处。 四下都是竹子,傅云拨开层林竹叶,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 竹林最中间立着一块墓碑,碑后的坟包上束缚着三条交错的铁链,仿佛要拼命禁锢住里面的东西,整个场景十分的阴森诡异。 妻阮凝梦之墓。 墓碑上写到。 傅云围着坟包转了一圈,疑惑道:“你死的时候已经跟他成亲了吗?” 女鬼静默在自己坟前,没说话。 傅云点点头:“我也记得没有啊,老太爷怎么能写,你是他的妻?” 女鬼骤然起身,一个转眼逼近傅云身前,空洞的大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干什么你。”傅云往后一仰。 她见傅云无动于衷,便焦急的在铁链前转了两圈,然后“砰……”的一下,就消散在了空中。 傅云站在竹林里环顾四周,此处阴惨而闭塞,八十余年不见天日。 连地上草木,都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傅云绕坟而走,他张开手,轻轻在每一处竹叶上都拂过了一遍。 面上神色平静,半晌之后,他放下手,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陈时越蹲在地上继续翻看着陈老太爷的旧物,大多都是不怎么用过的废纸,偶尔能翻到几张陈老太爷父母的老照片,两个老人都是一副面容慈和的模样。 ……如果不是陈时越见过他们死后狰狞可怖的面容的话。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地上一页废纸上……废纸上写了一个英文单词。 “science.” 陈时越下意识的念出来了。 陈老太爷是留学生,会英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傅云刚才说这个笔迹不是陈老太爷写的。 陈时越把那张写着单词的纸翻过来看,然后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两个落款。 竹筠心,阮凝梦。 并排而列,依旧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字迹,但运笔认真,尽管过了八十多年岁月流逝,仍能看出书写人落笔之深重。 陈时越入了神,没有发觉身后王姐慢慢的站起了身子。 下一秒他脖颈骤然被勒住,生生掐断了呼吸——— 那厢傅云握着刀,对准坟包一斩而下! 经年生锈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寒冷彻骨的碎成块块,土做的坟包哪里经得住他这么砍,顷刻间松散裂开。 稀里哗啦连铁带土倒了一地。 傅云喘了口气,收回刀,慢慢探身走进土堆里,稍微拨拉了几下,坟包中的骸骨就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你带我来自己的埋骨之地,那我就有义务查清楚当年发生什么,呆会我查完给你埋回去,得罪了啊。” 傅云蹲下身,用手直接摸进土中,手指掠过森白潮湿的骸骨,自上而下。 “是多少次了,所以找男人不能光看脸,多少也得看看经济,连个棺材都没给你买,你说说你看上他什么了?” 傅云絮叨着,然后手掌一顿。 他摸到了一块完整的脚骨,不过这块骸骨,怎么看都不应该属于这里。 这是一块畸形的人脚骨头,从脚掌处开始断裂,脚趾极小,整个弯曲下来贴合着脚底板。 经过这么多年的埋葬,已经碎了粉末状。 傅云慢慢的拂去上面的灰尘,只觉周身被冷气包裹了。 这是一只被缠过足的女子,被镇压在此。 所以说,八十年前惨死的姑娘,那个让几代人闻风丧胆的厉鬼。 根本不是阮凝梦。 第022章 红白煞(二十二) 陈时越被勒的喘不过气来,王姐的力气超乎寻常的大,几乎是奔着弄断他脖子的力道去的。 他几乎能听到颈椎咯吱咯吱的作响,后颈随着王姐手臂的力道一寸一寸往后仰,声音生涩极度痛苦—— “叮铃铃……” 手机在旁边响起,陈时越拼命蹬踢着地面,手指在王姐手臂上几乎抠出个血洞来,余光隐约瞥见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陈时越仿佛骤逢甘露,眼睛一闪,断断续续的哽道:“松手……呃……我可以带你去找阮凝梦……” 王姐的动作有片刻凝滞。 陈时越伺机一肘子捣在对方麻筋上,这对上身的鬼魂来说最多只算挠痒痒的小伤,但人体的生理性酸麻是避免不了的,陈时越翻身而起,从旁边掀起床单劈头盖脸抛上去,盖了王姐一头一脸。 然后他回身一撞,“啪”的一声巨响反手关门,脖颈上赫然两道黑色手印,陈时越扑到床前,接起傅云电话。 “咚——” 门从外面被砸过来,老旧的木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一般。 “傅云!绍钧他娘那个老太太,她又来了,这会正在外面!那家伙力气老大,我根本打不过——” “乖,不慌。”那头傅云心平气和的开口了。 “咣——” 又是一声巨响,锁死的门缝处隐隐约约泄出墙灰的粉末来,淅淅沥沥撒落一地,看的人心惊胆战。 “看见梳妆台上的那个蜡烛台了吗?”傅云那边风声呼呼,似乎是疾步快跑了起来,正在往回赶。 陈时越后背抵着墙,目光落回梳妆台上,镜子上还蒙着前些天他们盖上去的红色床单,一方凝结着蜡泪的烛台静悄悄的立在案上。 “看见了。”陈时越死死挡着门,艰难的回道。 “现在按我说的做,一步都不准出错。”傅云冷声命令,一字一句道:“把镜子上的红布摘下来,然后点上蜡烛,对着镜面敲击三下,然后立刻打开门,放王姐进来。” “?!” “你疯了吗?放她进来!!”陈时越目瞪口呆。 “按我说的做!” 陈时越一咬牙,心道死就死吧,然后一个箭步上前扯下红布,打火点蜡敲镜子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镜面仿佛水面一般,泛着涟漪,波动了片刻。 一只苍白而骨瘦如柴的手一点,一点的从镜子里伸了出来,她的指尖还带着血迹和泥土,八十多年不曾消散。 阴气一瞬间席卷了屋檐之下,空气中温度森寒如三九隆冬,死白死白的手骨扒着梳妆镜的边缘。 陈时越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息,下一秒心一横,手握上门把手用力一拧! 王姐一张鬼脸惨白,发出愤怒的鬼啸顷刻间破门而入直取陈时越咽喉!!! 身后镜子里的鬼手怔然一瞬,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掌心一展从后面抓出去,一掌扣住了王姐的后心!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陈时越抬手死死挡住王姐的爪子,下一刻全身一松,只听王姐凄厉的咆哮起来。 镜中女鬼从外面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漆黑的头发犹如幕布袭卷,长而顺滑的躺在地上,她此时从后面卡住王姐的脖子。 第21节 两只鬼对峙碰撞,阴风大作呼啦啦卷起刚才卸下来的红色床单,视野里扬起一片血色。 陈时越捂着喉咙踉跄倒下,耳畔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气喘吁吁抬眼的瞬间,傅云终于夺门而入,在方寸之地中掀起一阵暖风,直刺激的陈时越眼眶一热。 天啊,活人的气息,多么令人安心。 “竹筠心。”他沉声喝道:“松手,你婆婆早就死了,你没办法再杀一遍她。” 镜中女鬼的手顿了片刻,然后竟真的慢慢停住了动作。 王姐眼睛翻白“嗬嗬……”的从嘴角涌出白沫来,傅云眼疾手快上前一掌劈在王姐脖颈后面,然后将她放倒在床上。 傅云的一声“竹筠心”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陈时越尚且混沌的脑袋瓜里,回乡后的一幕幕,所有的细节点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真相瞬间在他眼前铺天盖地的展现出来。 如果当年死的不是阮凝梦,死的是竹筠心。 那陈老太爷跨越半个世纪的恐惧和愧疚,铁链交错镇压的坟墓,在箱子里尘封八十余年的书信,进步独立的诗句和英文单词…… 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傅云伸出手,二话不说扯住女鬼苍白瘦削的手腕,一点一点用力,然后竟硬生生将她从镜子里扯了出来。 红裙飘舞,黑发垂地。 傅云掀开她终年被黑发遮盖的脸,露出了竹筠心那张被水泡的发肿的脸,尸斑青黑,已经爬满了她的五官,眉梢眼角犹带痛苦,仿佛死前那瞬间溺死的窒息感从未离去。 “竹筠心。”傅云又道了一声。 女鬼没有反抗,任由他上下打量着自己,她此时安静的好像还是那个气质温和的深院少女,不张不扬。 傅云叹了口气,冲陈时越招招手:“过来。” 陈时越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和傅云一起蹲在了竹筠心身前。 女鬼茫然的看了二人一会,片刻之后,她终于动了。 她倾身前去,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陈时越的额头上,陈时越猝不及防,被冰的狠狠打了个寒颤,硬挺着没躲开。 “轰——” 周遭光华流转,陈时越骤然感觉全身一松,飘飘然被吸进去了一般,转瞬间便跌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年代里。 …… “四周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眼前的黑暗……还听得见一切苦闷和挣扎的声音。” 那是个碰撞而激烈的年代,北平城墙根下炮火连天,黄包车沿着租界的轨道纵横交错,洋人的雪茄烟白雾袅袅,发出灼人的气息。 时代的齿轮吱呀转动,骨碌碌的将腐朽没落的满清政权,碾压的连粉末渣渣都不剩。 不过这一切都与竹筠心无关。 那年她十五岁,每日足不出户,抬目远望,视线中只有被四合院勾画出来的四方天地。 飞鸟来回,日复一日。 竹筠心的十五岁,倒是个值得说道的年岁,那一年,她刚由父母许了旁族陈家的小儿子。 陈绍钧。 陈绍钧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时常是见面的,后来由双方家长做主,于去年订了亲。 陈绍钧那人,生了张十里八乡都闻名的俊俏皮囊,倾心于他的姑娘众多,如今这婚事,偏偏落到了竹筠心身上。 说她不喜,是不可能的。 竹筠心知道,她的新婚夫婿自小聪颖出众,年纪轻轻就被选中派送出国学习西方技术和文化,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时,他便要回来,那时即是二人婚期。 陈绍钧回来的前一年,乡里出了大乱子,瘟疫横行,竹筠心父母亡故。 新丧未满,婆家便以准备亲事为由,将她带进了陈家。 那年竹筠心褪去一袭戴孝白衣,怯生生的站在陈家院里,拜公婆,敬茶酒,随着吴妈走上四合院的小阁楼。 她少时开始裹小脚,行动不便,奈何公婆严苛,每日却还要在门前侍奉站规矩,美其名曰在少爷回乡前有个新妇的样子。 那几年大概算是陈家最为鼎盛的时期,陈绍钧父亲曾是满清旧官员,三叔是第一批留洋归来的学生,后来便在洋人堆里做生意。 后来局势变动,上下情形紧张,兄弟几人不谋而合,攒了一笔家底,回乡躲战乱。 可是偏是陈家祖坟冒青烟,不多时又出了个陈绍钧,陈绍钧不比他父辈们乱世求安稳的觉悟,他满腹旧时代的经纶,却偏偏生了颗救亡图存的心,上街游行,印发进步书籍。 十八岁随着三叔当年的脚步出国留洋,一门心思西学中用,力挽狂澜。 这些都是竹筠心所不知道的,那个时代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从本家大院,到陈家大院,院落中方块天地,困住了她须臾一生。 第二年春,她的夫婿,终于要回来了。 “少爷带了个姑娘回来了!”前院下人议论纷纷。 公婆召她去前院,要给绍钧接风洗尘,汽车鸣笛由远及近,在陈家大院门口稳稳停下。 先下车的是陈绍钧,他快步合门走向副驾,风度翩翩的伸出一只手 早有下人拉开副驾的车门,恭敬道声:“阮小姐。”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阮凝梦。 那白色洋装的少女从车上下来,自然而然地将一只柔嫩的手放在陈绍钧的掌心里,他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车,神色满是柔和而珍重。 竹筠心怔然。 那是她的新婚夫婿,为何待另一个女子这般柔情。 陈绍钧回来了,公婆迫不及待的将他二人的婚事订下来,张罗着将竹筠心与他齐聚一堂,择日便订婚期。 可陈绍钧不愿,他对父母说,他爱阮凝梦,那是与他一同留洋回来的新思想女青年,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理想,与他灵魂相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封建礼教之束缚,他绝不会娶一个小脚女人。 公婆气的要对陈绍钧动家法,他便硬着腰杆受着。 竹筠心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前堂,今夜的晚饭,还没有做。 “你就是绍钧哥的未婚妻么?”阮凝梦在转角处拦下了她,她白色洋装,长发微卷,一盏蕾丝帽纱俏美十足。 与竹筠心朴素而沾灰的衣衫做了鲜明对比,她敛下眼睫,不欲答话。 恰逢那日夕阳正好,四合院的屋檐将斑驳光影切割分开,她站在阴影里,阮凝梦站在暖醺的光晕之下,一明一暗。 竹筠心漠然转眼,绕开她走了。 阮凝梦便也没有拦她,只好奇的打量着她远去的背影,这姐姐似乎是不爱说话,双脚因为缠裹足的缘故,走路一跛一跛的,步伐细碎而缓慢。 陈绍钧最终还是没有拗过父母,不久后就是他同竹筠心的大婚之日。 新婚夜,竹筠心坐在榻上,满视线里都是盖头的嫣红,周遭空荡无人,一夜花烛零落化泪,她都没等到来给她掀盖头那人。 听他们说,少爷去了阮小姐那里。 新婚夜,新嫁娘无人问津,枯坐到天亮,没人知道竹筠心这一夜怎么过的。 遵三从,行四德,习礼仪,嫁作人妇,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 竹筠心自问从未超脱于礼法之外,可为何在新婚第一夜,就遭此厌弃。 直至天色将明,天边一缕晨曦初露,从阴暗的窗檐下透出一缕光影来,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竹筠心微微抬起眼,循着声音仰头望去,盖头下的泪眼婆娑。 下一秒,来人挑开了她的盖头,眼前光线骤然明亮起来。 “姐姐,怎么在这里等了一整夜。” 竹筠心一怔,晨曦幻影,盖头上双凤飞舞,红意晕染着她新嫁娘的秀美红妆。 她与阮凝梦咫尺相望,正正望进对方那双亮若琉璃的眼中。 第023章 红白煞(二十三) 传统婚嫁习俗中,只有丈夫才能掀开新嫁娘的盖头,阮凝梦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大抵是不知道这些的。 竹筠心是最传统的旧式姑娘,天生内敛,情绪从不外露,以礼自持,足迹不履户,内言不出,端庄大方,勤俭而素净。 这都是她娘活着的时候曾日日口授于她的。 可今夜实在是委屈过了头,她竟就这么失态而惨然的盈着泪眼,与这位情敌对望。 “姐姐,别哭啊。”阮凝梦也慌,手一抖就将她的盖头整个挑下来了。 竹筠心泪水涌的更厉害了,她猛然背过身去,不肯看阮凝梦一眼。 阮凝梦好像并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她床畔挨着她坐了下来:“姐姐,他若负你,你也负回去便好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花烛燃烧噼里啪啦作响。 “他不是,寻你去了么?”竹筠心转向她,忍着哽咽道。 “谁同你胡说八道的,他不曾找我啊,我在偏房里睡到半夜,听闻楼上有哭声,就上来看看。”阮凝梦笑着安抚她道。 按照年岁来看,她自与陈家许了亲事,然后在陈家等陈绍钧等了三年,理应是比阮凝梦年长几岁的,可如今却需要一个小姑娘来安慰她,这小姑娘还是她夫君的心上人。 陈绍钧终究还是没踏入他的新房一步,第二日竹筠心照着礼数,去给公婆敬茶,才与陈绍钧在厅堂中撞上了面,他板着脸不肯靠近她。 阮凝梦被他挽在身侧,一身天蓝洋裙,白外搭黑皮鞋,欧式卷发修长而俏丽,她满脸的好奇神色,偏头冲竹筠心一笑。 竹筠心却从中读不出丝毫挑衅的意味。 公婆一连几天,看着这个儿子和他带回来的洋小姐,脸色都不虞的厉害,直到陈绍钧告诉他们阮凝梦是上海银行家的独女。 陈家老夫妇做梦都想不到,儿子竟带回来个家财万贯的儿媳妇,登时又变了一副脸色。 婆婆免了竹筠心的敬茶,问她可愿做绍钧的偏房。 竹筠心胸腔酸涩,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她掌心奉着茶,手心颤抖洒出几滴滚烫的茶水来。 第二日,阮凝梦就同他们一道上桌吃饭了。 上海的公社恰好发了电报,急令陈绍钧回去,陈绍钧见父母接受了阮凝梦,便大松一口气。 他一面美滋滋的盘算起心上人为妻,竹筠心为妾的婚后日子,一面急匆匆离家赴上海办事。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初秋,竹筠心端着一盆子脏碗筷,慢慢的走过萧瑟院落。 第22节 她步伐又轻又小,脚下石块杂乱,一个不稳,身形一偏就要摔倒。 手臂却被人极轻巧的一扶,阮凝梦将她手中碗盆接过来:“姐姐,我来。” 竹筠心定定的看着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开口轻声道:“你是妻,我是妾,该是我唤你做姐姐才是。” 阮凝梦步伐轻快,将碗盆往池子里一丢,笑着转过身来:“你比我年长,那就是姐姐。” 竹筠心垂下头:“不合礼数。” 阮凝梦直起身,深深的看她一眼:“若我说我不想做陈绍钧的妻子呢?” 竹筠心一愣:“什么?”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嫁给他,等陈绍钧回来,我便与他退婚。” 阮凝梦伸出手,轻轻的半托着竹筠心的手臂,防止她再次打滑。 “如此这般,我可以唤你姐姐了么?” 竹筠心紧着嗓子,心咚咚而跳:“为何?他心里将你看的那样重。” “我在法留学前,曾在书中读过这样一句话,倘若要建成一个新的时代,推翻压在我们身上数千年的枷锁,就要从里到外的颠覆它,流血和牺牲是必不可少的。” 阮凝梦扶着她,在落叶残躺的院落中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着。 “可若是一个人想要推翻的只是压迫在他身上的石头,而从未想过解除自己压在更弱者身上的特权,那他便不是一个彻底的反抗者。” 竹筠心未必能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知道她好像对陈绍钧有所不满。 “姐姐。”阮凝梦温声细语,唤她回神。 “陈绍钧不是良人,你甘心被这枷锁,关在这院子里一辈子吗?” 竹筠心怔然。 “那我能去哪儿?” 阮凝梦微微笑了:“我同他退婚,你随我走,好不好?” 今年的秋格外暖,不过九月的光景,金秋麦浪翻滚,夕阳余晖洒在无垠旷野之上,静好的岁月被无限拉长,阮凝梦白裙如霜,小腿露在外面,光泽白皙透亮。 她陪着她到田野里去收麦子,麦穗躺在竹筠心掌心里,仿佛闪着金色的光芒。 “姐姐,过来!”阮凝梦笑着喊她。 竹筠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阮凝梦抬手,在她发间插了一枝嫣红的小野花。 “姐姐好好看。”阮凝梦眉眼弯弯,柔声在她耳侧说道。 竹筠心抬眼时眼睫如羽,微微一颤,心如擂鼓。 夜中竹筠心的窗前灯影如织,桌上一张白纸,笔墨搁在案前。 阮凝梦执笔悬在纸上,一笔一画,嘴中轻轻念到:“一腔热血……” “勤珍重……” 竹筠心倚在案前,一字一句的随着她念出声来:“一腔热血勤珍重……” 阮凝梦落笔一顿,纤巧而瘦削的手腕运笔挥洒,在纸上落下浓重笔墨,字迹漂亮恣意,她垂眼望着竹筠心。 “撒去犹能化碧涛。” 竹筠心握笔,颤巍巍的落在纸上,笔端犹疑而忐忑,阮凝梦便自她身后俯下身子,细腻掌心轻轻覆盖在她手上。 “不怕,我带姐姐写。” 记忆悠远而漫长,灯下这片刻光影如梦似幻,仿佛能抵过竹筠心前半生所有的苦难。 公婆见她们妻妾和睦,原本是很欣慰的。 直到那日竹筠心练字晚睡,第二日起的晚了些,没能起身给公婆做好早饭。 那几日秋雨连绵,她自昨日起便没吃东西,此时垂顺着头,在屋檐外站规矩。 耳畔秋雨淅淅沥沥,寒意料峭渗骨而入。 门帘从里到外被狠狠一砸,屋内阮凝梦大步摔门而出,一把拉住竹筠心的手腕就走。 竹筠心心中慌乱,忙不迭的摆手:“婆婆说要站够四个时辰……” 阮凝梦看着身形纤细精巧,怎料手劲极大,竹筠心一时挣脱不开,被她带着踉踉跄跄几步带入屋檐下没雨的地方。 “姐姐每日尽心尽力侍奉左右,可偏有人不长眼,这规矩谁爱站谁站,明日起姐姐随我一道吃饭,可提前说好,我起的迟。”阮凝梦握着她的手腕,放高了声音,看向屋里,挑衅似的说道。 年轻女孩的嗓音明亮而高昂,穿透层层雨声,回响在四合院上下。 说罢她带着竹筠心就回屋,竹筠心望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脸颊。 她不由得一时间失神。 她分明刚刚淋了半日的雨,竹筠心却感觉胸腔滚烫,难以自抑的剧烈喘息着。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的冲破了,来自她灵魂深处被禁锢多年的渴望和不甘。 良久,前堂才愤怒而无力的传来一声茶盏砸碎的声音。 陈家出了两个不孝的儿媳,趁着陈家儿子不在,不尊老人,大逆不道,这件事逐渐在族里传开了。 竹筠心有时带着阮凝梦出门,便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眼光。 阮凝梦倒是不甚在意,她富家小姐出身,这辈子尝过最大的苦,是在北美洲喝的入口呛人的伏特加。 她有时候并不能敏锐的感受到旁人的恶意,哪怕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了眼前。 “我给父亲写了信,他不日便会派船来接我们回上海。”阮凝梦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似的道:“姐姐说好了,和我一道走。” 竹筠心回握住她:“嗯,说好了。” 两人立在窗前,任由夕阳泼洒一身,都是最好的年纪,连光影都赐予她们无尽明艳。 竹筠心偷偷的收拾着衣服,心中描画着上海的模样。 她如今已初识得了一些字,也勉强能看懂阮凝梦行李箱中的书和报纸了。 阮凝梦会笑眯眯的同她道“姐姐好聪明”,然后在她房中赖到半夜,拿着旧报纸一字一句的念给她听。 距离去上海的日子越来越近,阮凝梦已经同家里派来的人接了头,虽说去汇合时被村人看见了,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竹筠心是在公公婆婆从族长家里出来那天发现不对的。 他们近些天去族长家的次数多的不正常,婆婆突然开始午后每天算上一卦,然后用阴沉的眼光看向阮凝梦所在的屋子。 竹筠心隐隐知道些什么,她不是没听说过村里把不守规矩的妇女浸猪笼的习俗。 但她总隐约希望着,阮凝梦家世显赫,那些人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我们几时出发,时间定下了么?”竹筠心耐不住心里的隐忧,催促她道。 “今晚。”阮凝梦转身,将箱子中最贵的一件旗袍翻出来,抵在了竹筠心身前。 “姐姐,要开始新生活了,换件新衣服吧。” 旗袍色泽明艳而正红,衬得她肤色如雪,灯盏下眉眼勾人。 阮凝梦扶着她坐在梳妆镜前,低声道:“姐姐,你真好看。” 竹筠心神色微动,伸手拉开柜子,从中取出一方朴素的木盒。 盒中两只荧光动人的名贵手镯,是她从本家出嫁时带过来的,全身上下唯一的珠宝。 两只镯子,一只红玉,一只翡翠。 “这是一对,原本是给夫婿的,眼下就给你罢。”竹筠心握着她的手,将红镯套进了阮凝梦的手腕上。 阮凝梦低垂眉眼俯身下来,身上香气若即若离:“既是一对,我就收下了,姐姐真好。” 两人推开院门,在夜色中前行疾奔,阮凝梦不是傻子,近些天危险的逼近也并非全无察觉,所以特意提前了派船的时间,前方不远处船桅矗立,隐约已经能看见码头了。 “小姐,这边!”船上的人遥遥招手。 阮凝梦面露欣喜:“阿俊!姐姐那是我家的人!” 下一刻她嗓音突然变调:“姐姐——!!!” 竹筠心的身形晃了晃,腿脚骤然软倒下去,脑后头骨塌陷,横贯一个偌大的血洞,血登时就溅在了阮凝梦错愣的脸上。 她转身踉跄着去扶竹筠心的刹那,与身后行凶的人撞了个正着。 “族长!打错人了!”方才动手的人这才看清了阮凝梦的脸,然后又看了看地上的竹筠心,神情惊慌的转头。 “什么人!!不许动我家小姐!” 船上阮家的人见势不妙,一个一个的下船往过跑,顷刻间将阮凝梦护在身后,两方人马在码头迅速集结对峙。 老族长怒道:“你们怎么会看错人!这下怎么和老陈家交代!” “姐姐——” 码头畔风声凄厉,空气中的血腥气逐渐蔓延开来,阮凝梦声嘶力竭,泪糊了满眼。 若不是她临走前要竹筠心换上自己的新衣服,竹筠心也不会被误当作她。 竹筠心此时还残存着一点意识,她已经看不见了,眼前被一片血雾所笼罩,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喘息。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老族长的裤脚。 “没打错人……死的就是阮凝梦……”竹筠心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的意识消散在虚空中。 就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能去上海了。 第024章 红白煞(二十四) “对,安迪同学,就是南阳这一带,从今年往上数八十年,实在不行你找老樊要一下名单,看看哪道儿的同行之前在这里发展……” 陈时越头痛欲裂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花。 傅云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打电话。 “和阮小姐联系上了吗,最近你们没事就给我在机场守着,他们一行人下飞机了就立刻马上安排车打包送到我这儿来,不要耽误时间。” 第23节 傅云握着电话,听到了身后陈时越起身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先不跟你说了,他醒了。” 陈时越沙哑张口:“竹筠心呢?” “镜子里待着呢。”傅云把被子给他往上提了提,顺手从床头柜端了水杯给他。 水杯还是温热的。 陈时越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水冲刷,呼的卷走了他胸腔里的寒气,陈时越哆哆嗦嗦的吐出一口气,顺着床沿躺了回去。 “你睡了三天。”傅云收回手机:“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时越半晌吐出一个字:“冷。” “冷是正常的,你在死人的梦魇里被关了三天三夜,这会身上阴气比较重。” 陈时越牙关打颤:“那怎么办?” 傅云笑眯眯看着他:“多喝热水。” 陈时越:“……” “哦对,我看见那个红镯子了,竹筠心把它送给了阮凝梦,跟三婶偷的那副一模一样。”陈时越顿了顿:“但是它成色很普通,现在放到玉器店里卖都值不了几个钱,你为什么说它是护身符?” 傅云从抽屉里取出那一红一绿两只镯子递给他:“诺,给你玩一会儿。” 陈时越有气无力的接过来:“我谢谢你啊。” 他举着镯子在灯光下对了两眼,慢吞吞道:“因为这是阮凝梦戴过的,对吗?” 因为那红镯子是阮凝梦戴过的,上面沾染了阮凝梦的气息,所以尽管化作厉鬼,竹筠心也不会伤害戴着它的人。 这也就是陈绍钧陈老太爷八十多年镯子不离身的缘故。 陈时越稍稍结合了一下,就想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说,是在陈老太爷去世前几天,神志不大清楚了,然后她偷走的。”陈时越思忖着道。 傅云微微笑着看向他,心里想着看看这小兔崽子靠自己的脑子能想到哪一步。 陈时越又喝了一口水,脖颈沉甸甸的,他茫然的抬起头:“嗯……” “不对。”他忽然道。 “哪里不对?”傅云不动声色的配合问道。 “事情发生的顺序出了问题。”陈时越慢慢道。 傅云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许。 “不是三婶看老太爷快死了,才动了偷红镯的心思,而是三婶偷了镯子,护了陈绍钧老太爷一辈子的护身符没了。” “镯子没了,护着他的那一缕阮凝梦的气息没了,所以,竹筠心时隔八十年,终于找上了陈绍钧,把他弄死了。” 傅云伸手鼓掌。 “没错,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偏偏只有陈绍钧这个半罪魁祸首的男人活了下来,我们的思路没问题,就是阮凝梦镯子的功劳。” “嘶,他怎么能想到用镯子庇护自己呢?”陈时越问道。 傅云一摊手:“所以啊,我刚刚在问八十年前有没有在这里出没的同行,就是在想,到底是谁,给陈绍钧出的这个主意。” 陈时越茫然的点点头,他还没有完全的从梦中出来,梦境中的竹筠心清秀瘦削,与死后的惨状截然不同。 他闭着眼睛,眼前是竹筠心死前最后一幕的场景。 竹筠心临死前同老族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杀错人,死的就是阮凝梦。” 她想让族人以为,死的就是阮凝梦,然后族人顺理成章的拿她的尸身去浸猪笼,替陈家办事的人不必负打错人的责任,自然乐的清闲,就拿竹筠心的尸身交差。 如此这般,她上不负公婆养育一场恩情,下也算用最后一点心力,庇护着阮凝梦远归上海。 以至于此后数年,众人皆以为,浸猪笼惨死的就是阮凝梦,而到底有没有人去追究竹筠心的去向,就是个未知数了。 应该是有人追究的,竹筠心那么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给装成阮凝梦尸体的竹筠心落葬的时候,陈家父母怎么会不起疑心? 陈时越一阵头疼。 疑点还是很多。 他萎靡在床上,忽地猛然坐起身子:“傅云!” “傅云——” 傅云从外边掀帘子进来,不耐烦道:“你叫魂呢?” “竹筠心怎么能变成厉鬼呢?她那么一个温婉的姑娘,人生前的性格和死后的性格会变得很多吗?”陈时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然后被傅云抬手推回床上:“老实呆着。” 傅云叹了口气,此时电话又响起来了,他顺手开了免提。 对面传来惊喜的叫喊:“老大!我们接到人了!!现在在周水子机场,马上带老太太转乘绿皮!” 傅云脸上刚欣慰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对着电话怒道:“绿皮个毛线绿皮,你是打算带着他们慢慢摇过来吗!给我去买最近的高铁然后包专车!” 陈时越神色迷惘:“老太太?” 傅云恼火的挂了电话。 “是的,一个再过个生日就过九十九岁的高龄老太太。”傅云随口答道。 陈时越盘起腿,脑子明显还没转回来,低声喃喃念叨着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九十九岁的高龄老太太……老太太……” “等等,老太太!!!”陈时越一个猛子从床上炸起来:“还刚好九十多岁!” 傅云斜着眼睛,漂亮眉眼轻轻一转,笑意微现:“嗯。” “在你睡大觉的三天里,我查完了从六十年代到现在上海所有有名有姓的富户人家,以及他们从建国后到现在的全部产业发展和行迹。” 很难形容陈时越这一刻的心情,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光看着傅云俊逸而利落分明的脸庞,目光仔细描摹之余,他才终于在他深邃的眼窝底下发现一丝黑青。 傅云疲倦的冲他笑笑,摇着手道:“那可真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你查到什么了?”陈时越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前两天其实都一无所获,直到最后一批名单里,我找到了在二十一世纪初发展国际项目的一些企业,根据ceo的姓氏和家族历史背景调查还有我们行业内的部分违规手段……我才终于锁定了我们要找的人。” 几天前傅云独自一人坐在二楼侧房的台灯底下查资料时,鼠标轻轻一点,页面刷新出他所查之人的前半生。 于二十世纪前叶出生,少女时出国留洋,本来是回国便要嫁人的,但不知为何忽然与未婚夫一刀两断。 后随父兄打理家族产业,二十岁创办自己的服饰公司,曾在新月书店打工做活,接受过大量新思想的洗礼,三十岁出头出任当地银行ceo…… 她终身未婚,直至如今。 这姑娘的履历简直是个传奇。 后半生她以家族名义捐赠支持各大女子基金协会,致力于公益事业,捐款类型却极其单一,大多集中在贫困地区的学校以及大批量的卫生巾普及,西北五省大到城镇,小到村县,都有其资金流动的痕迹。 傅云沉吟了片刻,把目光投向屏幕的最上面,资料照片里的老太太圆脸大眼睛,皱纹交错,却笑得慈祥。 旁边是她作为这个庞大而雄厚,横贯大半个世纪的企业最高控股人的姓名。 阮凝梦。 傅云向后坐靠坐下去,平和的喝了一口水。 他此时正坐在小阁楼的桌台前,案边灯影安静,傅云忽地想起,他现在坐的这处,正是八十多年前竹筠心刚嫁入陈家时的闺房。 也就是在这里,阮凝梦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下了“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而傅云此刻正在电脑上浏览着阮凝梦的一生,这好像是个穿越八十年的巧合,浪漫而可爱的让人心酸。 灼灼灯火如梦幻泡影,一瞬间勾连起时间的掌纹,仿佛八十年前血雨腥风从未涌起,她们还有无限可能。 笔记本电脑屏幕光芒闪动,傅云动了动手指,点下了退出键,然后回过头伸手在镜面上敲了下:“都看到了?” 镜面波纹起伏,竹筠心无声的飘出几缕长发来,看到了。 “想见见?” 竹筠心又扒着镜子,长发低垂着,黑藻一般无风自动慢慢漂浮,想见。 “有多想?”傅云逗她。 一缕黑发颓然从镜子落到梳妆台上,特别特别想。 傅云盯着那缕发丝,半晌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好人做到底,送鬼送到东,帮你一把。” 他说着便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门外,靠在栏杆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姥姥啊,帮我联系个人……” 第025章 红白煞(二十五) 阮凝梦老太太从国外千里迢迢回来, 大驾光临那天,是个夜风微凉的夜晚。 陈时越停车在高速公路上等了一下午,他此刻精力还没恢复过来, 到晚上的时候就开始犯困, 坐在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傅云下了车, 靠在车身上抽烟,他侧对着陈时越, 大半个身板倚在车窗上。 陈时越揉着眼睛抬眼,能看见他被黑色风衣包裹着的身形,单薄而颀长, 他腰杆挺得并不直, 姿态颇为慵懒的靠在车窗前, 手里夹了根烟,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咚咚。”陈时越敲了敲车窗。 傅云闻声回身过来, 握烟的手指修长漂亮, 碾磨着微微朝下点了点,烟灰袅袅飘落, 傅云低下头朝车窗里探了一眼:“怎么了?” 车窗从里面被摇下,陈时越扒在车窗边上, 仰头和他对视片刻,然后道:“少抽点。” 傅云一晒,然后将烟熄了。 “事情结束了,怎么不高兴?”陈时越从手边拿了盒口香糖倒出来两颗递到他手上。 傅云盯着手心里的口香糖,没说什么, 喂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半晌道了句:“不喜欢见这种场面。” “什么场面?” “生离死别,求而不得。”傅云简短道。 陈时越望着他淡漠而平静的神色, 不由的心里微怔,他面对面的看着傅云,一时神思不知怎么回事,不小心走偏了去。 傅云长了双形状漂亮的眼睛,眉骨乌黑俊秀,神情宁和,此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第24节 “你求而不得的事情很多吗?”陈时越问。 “奇怪吗?”傅云懒洋洋的答他:“小朋友,那是人生常态。” 陈时越默认了小朋友这个称呼,然后摇摇头:“不全是。” “求的少,得到的就多了。”他目光没有从傅云脸上移开:“我说真的。” 傅云垂眸笑了笑,眼底却疏离而冰冷:“我听不懂。” 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沿着服务区附近的小道,唰的一下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司机一张年轻而亢奋的脸:“老大!” 傅云点点头,大步走过去,几秒功夫脸上疲惫冷然便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笑容拉开车门:“辛苦了啊。” “不辛苦老大!本来我一个就够了,他们几个非要跟来。”少年司机蹭的一下从车上跳下来,然后一指车里。 “老大!” “可算到了,这长途坐的我想吐,不好意思我呕——” “人家一百岁老太太都没说什么,你难受个什么劲!” “哎呀你下去吐,弄我裤子上了!” 两侧车门被一齐打开,只听车里几个人叽叽喳喳一片吵嚷。 傅云倚在车门旁,微笑着看了他们半晌,然后心平气和一扬手:“三二一,停!” 众人蓦地噤声。 为首的年轻女孩打开车门率先下车,后面几人识趣的鱼贯而出。 傅云拢了拢衣领,驱散一身寒气,然后矮身钻进车中,他转向后座上的人轻轻点头致意:“阮奶奶。” 阮凝梦睁开眼睛,与他在夜幕中对望,她生着一双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岁月风沙过,不见沧桑。 “你好。”她缓缓点了点头:“邮件我看到了,谢谢你。” 傅云笑笑:“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走吧,有人等你很久了。” 两辆汽车并排,高速掠过,风声迅疾入耳,路畔霓虹灯闪烁,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八十余年改天换地的辉煌,阮凝梦侧头,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 阮凝梦是个纵横半生的传奇,坐在那儿时姿态如松,气场强大,但毕竟已经年近百岁,身体还是可以称得上脆弱了。 这番千里迢迢回国,吓掉了一众董事和高层的下巴,拼死拼活的拦也没拦下,最后只好由她最为亲近的养女和侄子作陪,一同回国落叶归根。 车刚停到陈家旧宅,陈时越下车和傅云一道把阮老太太从车上扶下来,她站在房子前摇摇头,喃喃的道:“不是这样的。” 傅云温和道:“八十年了,变化能不大么?” “陈家从前,是这片最有钱的人家,晚清遗臣,家底丰厚,和现在大不相同。”阮凝梦颤巍巍的借着傅云手臂的力量,一步一颤的往阁楼走。 当年事发后竹筠心频繁闹鬼,半个族的人都死完了,一己之力弄没了大半个陈家,那可不就是人丁凋零,家财散尽么。 “当年交通不及现在发达,从这里到上海要赶山路,坐轮渡,路途遥远,陈家族里的人一直追着不放,我父亲派的人手不够,好几次落到他们手上……” 傅云静静的听:“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都回去了,突然就停下来不追了。”阮凝梦道。 “嗯,应该是回去奔丧了。”陈时越插道。 傅云瞪他一眼:“你怎么说这么直白?” 事情理到这里,其实基本就清楚了,竹筠心死后化鬼大开杀戒,以自己被镇压为代价,为阮凝梦清除了族里最后一批坚持追杀的人,最终护送着她安全回到上海。 “竹筠心生前温婉,死后暴戾,所以催动她化作厉鬼的不是怨气,而是……嘶,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傅云笑道。 转眼他们推开阁楼门,阮凝梦有片刻怔然。 家具布景,恍若昨日。 阮凝梦一寸一寸的沿着桌沿墙壁抚摸过去,不觉间泪水盈了满眼,她最后在梳妆镜前站定,镜中人早不复当年少女俊俏的模样,皱纹沧桑,需得睁着昏花老眼,才能看清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傅云轻轻叩响了镜面。 镜中女鬼慢慢显露出身形,与阮凝梦隔着镜子对望,她红衣黑发,在与她目光交错的瞬间,展现出原本的模样。 “姐姐……” 阮凝梦笑了。 傅云带着陈时越悄无声息的推门出去了,两人站在阁楼前等着。 “我之前一直以为唤醒竹筠心的,是老太爷下葬那天和婚礼车队撞上的巧合。”傅云道:“这种现象叫做红白煞,意为喜事和丧事一红一白相撞,不太吉利,容易撞出脏东西。”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傅云若有所思道:“我们确实是因为红白相撞而唤醒了竹筠心,但是红白的本质却不是婚礼和葬礼的红白本质。” 陈时越:“……哥,你说人话。” “我的理解是,这个法事里的红白煞,八十多年前竹筠心新婚夜上的红白二色。” 被冷落的新娘一袭红衣独坐在新房里,然后她遇到了那个掀她盖头的白裙姑娘,自此红白交错,哗然铺满了竹筠心短暂的一生。 “老大!安迪问你这回开车的油费给报销吗?”底下的少年探出个头来问傅云。 傅云伏在栏杆上朝着下面问道:“安迪,你真的这么问的吗?” 安迪装死没听见,底下众人嘻嘻哈哈的散开了。 “他们都是你……下属?”陈时越道。 “嗯,合作伙伴,更确切的说是同事。”傅云看了看他,紧接着话锋一转:“你最近毕业季吧,工作找的怎么样?” 陈时越想起这个就头疼,一耸肩:“不知道,简历一个没少投,offer一个没见着。” 傅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 陈时越疑惑满脸的接过来,名片上黑色正楷横平竖直,落尾处一笔潇洒收尾,韵致漂亮。 410号灵异事件研究所。 负责人傅云 “上面是我工作电话,有兴趣记得打给我。”傅云脸上温和俊秀,一派真心实意的邀请。 陈时越握着名片,不可思议道:“你在邀请我去你那儿工作?可是你们不是应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进吗?我什么都不会。” 傅云拍了拍他:“没事,你是应届生。” 陈时越:“……” “时间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傅云转身推门而入。 竹筠心的容貌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到了生前苍白漂亮的模样,她红衣袭地站在那里,与阮凝梦仅一寸之遥。 “如果话说完了,你就碰她一下就好了,她就自然消失,去入轮回道了。”傅云站在一旁好心的提醒道。 阮凝梦眼中凝着泪水,不肯伸手,只用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竹筠心的脸,半晌低声开口问他:“我若是碰上去,她是不是就走了?” “她毕生执念,就是在见你一面,如今见到了,自然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傅云取出盒子中的手腕,递到阮凝梦老太太的手上。 竹筠心说不成话,只伸出手,任由阮凝梦将翡翠似的绿镯按在她削瘦的腕骨上。 “姐姐,我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么?”老太太低声喃喃,不肯伸手分毫。 竹筠心不说话。 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了一眼,分明是生离死别的场景,然而陈时越惊异的从他眼中看出来几分无奈。 “今生今世确实是没法见到了,但是阮凝梦老太太,你不是阳寿将尽了么?”傅云耐心的说道。 阮凝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医生说你时日无多了,你虽然比她多活了八十多年,但是其实算算时间,你们入轮回的时间,其实差不多,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把握,来生再会。” 阮凝梦的眼眶瞬间湿了。 傅云望着阮凝梦的眼睛,轻声微笑道:“人有时候,是可以偶尔相信一下缘分的,至于良缘孽缘,就看造化了。” 第026章 红白煞(完) 阮凝梦没能再回到国外, 在离开陈宅不久后,就传来与世长辞的消息了。 彼时傅云正在给村子里的辟邪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指挥着一帮下属把竹筠心坟墓上的铁链碎渣全拆了清理了一遍, 然后给村口枉死的那帮工程队的人做了超度。 其实村口那一整支工程队原本是不用死的, 他们和竹筠心无冤无仇, 只不过是被当年陈家的人招来修辟邪桥,镇压竹筠心的过程中被女鬼一根栋梁断裂砸在桥上, 活生生压死了一批人。 “这就难办了,阮凝梦已经没了,不日就是投胎的日子, 竹筠心这些年犯下的杀孽不少, 可能轮回前还要整体清算一波, 她们俩虽然缘分太深还能遇见, 但是估计赶不上一起投胎了。”傅云站在竹筠心坟前头疼道。 陈时越弯着腰给墓地做大扫除, 累的气喘吁吁抬头:“那按这个速度, 她们俩来世年纪差的大吗?” 傅云思忖了半晌:“十来岁左右吧。” “那可以的,今世竹筠心是姐姐, 来世阮凝梦做姐姐,扯平了也挺好。”陈时越劝他道。 “你说得对。”傅云赞同。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四叔在村里办了个流水席,请傅云等人吃饭,陈朗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在席间招呼众人, 陈时越感觉他四叔的皱纹都舒展了。 他跟傅云那帮吵吵嚷嚷的下属坐在一张席上吃饭, 吃到一半,四叔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越, 过来。” 陈时越放下筷子,跟着四叔后面一道出去了。 四叔径直带他进了里屋,然后捣鼓着打开最里间的柜子,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 陈时越倏的变了脸色。 “四叔!”他往后一闪,躲开了四叔要往他口袋里塞的银行卡。 “四叔你这是干什么?”陈时越惊道:“您的养老钱。” 陈四叔沉着声音:“拿着。” “雪竹是不是还在医院躺着?”他强硬的按住陈时越的手:“你刚毕业,正是用钱的时候,哪来多余的钱每年负担疗养院那么一大笔费用。” “我姐的医疗费是学校出的,不用我掏钱,四叔,心意领了,钱您自己留着。”陈时越果断推脱。 第25节 说完他大步就从房中出去了。 四叔不解:“……学校出的?” 陈时越不声不响的坐回饭桌上,兀自开了瓶酒,给自己倒满了。 这事陈时越还真没有骗他四叔。 他姐姐陈雪竹,几年前念大四的时候在学校出了事故,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成重伤,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陈时越那时候还在念初中,经济来源一瞬间切断,那段时间天都塌了,陈时越茫茫然站在医院充满消毒药水气息的走廊里,不知道上哪儿弄那么一大笔医药费。 好在这时候陈雪竹的学校站出来说愿意承担责任,把她的治疗费用和后期疗养费用全部一并承担了。 自那时候开始,陈时越医院学校两边跑,勤工俭学养活自己,四五年过去了,陈雪竹从医院转去了疗养院,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 姐姐还在,但是姐姐不能和他说话了。 今年陈时越大学毕业,终于结束半工半读累成狗的日子了,这本来是件好事,奈何秋招实在是不顺利,他又回来给老爷子奔丧,更是一个offer没接着。 “我给你的那名片,考虑的怎么样?”傅云在他旁边坐下来,长腿交叠,气定神闲的问道。 “你那个事务所?”陈时越想了想:“有五险一金吗?” 傅云:“想要的话给你单独交。” “底薪呢?” “取决于接活儿的多少。” “双休年假?” “想要的话给你单独批。” 陈时越没忍住笑出来声:“算了吧傅老板。” 傅云微微扬起眉:“怎么了,不满意啊?” “不是。”陈时越诚恳道:“只是我姐姐,她以前说过,希望我找一个正经的工作。” 傅云低下头默然片刻,然后温声道:“其实她的担心也没错。” “那我就不勉强了。”傅云起身:“当然,如果你哪天突然对不正经营生有意向了,记得随时联系我。” 傅云走的时候没有跟他告别,陈时越一觉醒来房中就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没和四叔告别,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镇上坐车,大巴的尾气呼啸,故乡的天空阴沉而苍茫。 陈时越靠在窗边发呆,邮箱里依然没有任何回音,他打开手机,微信舍友群里一通轰炸。 杨恩:@陈时越,老二,你从老家回来了没? 陈时越:刚回。 杨恩:好啊,开学就咱俩和谢哥在了,他们几个都有实习。 陈时越发了个知道的表情,然后合上手机。 大四下半年课少,倒是可以多往疗养院跑几趟。 陈时越心里其实一直对陈雪竹能醒来的事抱有很大的期待,姐姐在他心里的印象无所不能。 陈雪竹一米七的个子,明艳夺目的长相,漂亮干练,小时候拎着棍子把院子里欺负他的小朋友全殴打了一遍,长大后父母离世,她一个姑娘在大城市勤工俭学,硬是把陈时越从初中供到了大一。 其实陈时越在村子里,和同村亲戚关系也淡,虽然时过境迁,但是有些时候心里的刺始终消不下去。 前两年陈时越年纪还小,在镇上上高中,那会时间早,好些陈家长辈健在,村里人农活做完了,有时候闲话就多。 有好事的人唠起了陈雪竹姐弟俩,说陈雪竹一个还在念大学的年轻姑娘上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给自己交学费的同时,还养着弟弟。 “估计是见不得人的买卖。”村口大娘小声嘀咕着给周围人说。 旁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啊呀,原来如此。” “也是,那小妮长得好,条子正,估计也不缺人。” “也就吃吃年轻饭,皮肉买卖。” ……少年陈时越从村口暗处猛的冲出来,一把撂倒了村口议论闲话的邻居,众人见势不对连忙上去又拉又拽。 拳脚无眼,拉偏架的混在中间,少年如同困在墙角里的小兽,红着眼睛捉着那个说陈雪竹做皮肉买卖的往死里打,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陈雪竹听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一个人抱着菜刀缩在厨房的角落里,全身伤痕累累,目光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陈雪竹叹了口气,走过来俯下身,抱着他慢慢的拍:“没事了,姐姐回来了。” 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年轻男孩,大约是陈雪竹的大学同学,威慑性的往打人那几户人家门口转了几圈。 后来陈雪竹把他转学去了城里,再回村时,那几户人家,已经莫名其妙搬走了,其余的邻里对他也像是变了副态度,照顾的紧。 陈时越昏昏沉沉的从车上醒来,转眼间已经到学校门口了。 他提着行李回学校,上宿舍楼时声控灯忽闪忽闪的亮,陈时越见怪不怪把门拧开。 “嗯?时越回来了。” 陈时越一顿,他没想到这个点宿舍还有人:“谢哥,你今晚没课吗?” 阳台上灯光一暗,走出来个清瘦修长的人影,浅色衬衫黑长裤妥贴利落,他过来俯身,帮陈时越把行李提到床位上。 “没课,在宿舍看书。”谢桥温和道。 陈时越点点头:“谢谢。” 谢桥是他舍友,这人的经历说来复杂,他们这一届的学生,临到大四基本上都是二十二三的年纪,但是谢桥已经有二十九岁了。 据说是通过成人高考,然后背景比较复杂,直接插班到他们班里来,和这群年轻人在一起念了四年书。 因为年龄大的缘故,他们五个都喊他老大,谢桥性格温和,做事周到,周身一派温润如玉的气质,同谁都不远不近,疏离礼貌。 什么人马上过三十岁生日了,还在上大学,这人不可不谓是个异类,陈时越曾经旁敲侧击的打探问过他原因。 谢桥那时微微一笑,只说小时候没机会,初中就辍学了,现在大了想重新念一次大学,也算补全遗憾。 陈时越那会脑子不好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的说法回答他:“哦……谢哥你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现在想想谢桥的涵养简直好的非常人所能及也,这都没跟他翻脸。 谢桥简单跟他招呼了几句就又坐回去看书了,陈时越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从村里带出来的东西杂七杂八堆了一地,陈时越一件一件的往柜子里收拾,箱子里的夹层中夹着傅云当初给他的灯笼。 陈时越随手拨开灯笼的灯光开关,下一秒红光亮起,映红整个寝室。 桌前的谢桥微微抬起头,然后转过身来。 陈时越手忙脚乱的把灯笼开关按灭了,眼眶里依旧是一片熠熠生光的红。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时红光就已经不见了,然后发现谢桥刚刚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此时正蹲在他面前,低头打量着陈时越手上的灯笼。 “可以让我看看吗?” 第027章 人事 谢桥蹲身在他行李箱旁边, 手指碰上灯笼的艳红外衣,然后不易察觉的收回手,指尖已经被烫出了一缕红痕。 “谢哥, 怎么了?”陈时越小心翼翼问。 谢桥摇了摇头, 半晌之后弯了弯眼睛笑了:“没事。” “这是好东西, 好好留着吧。”谢桥起身走到水龙头去冲洗了一下指尖。 “什么意思?” “送你这个礼物的人,很有心。”谢桥甩了下手上的水珠, 看不出来神色变化。 陈时越若有所思,把灯笼收好放回了行李箱的隔层里。 他第二天一下课打车直奔疗养院,陈雪竹住着的疗养院位于郊区山脚下, 空气很好, 一路树荫遮蔽, 公路旁是葱郁草地。 他熟门熟路的踏进疗养院, 上楼找到409病房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闻见一缕浓郁的花香。 陈时越摸了下鼻子, 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洋桔梗, 浅绿柔和,被精心包裹着放在床头。 陈雪竹在床上安静的睡着, 长发垂散半掩住苍白面容。 陈时越把花束拿起来抖落了一下,掉落一张贺卡, 贺卡上的语句简短。 予雪竹。 陈时越把花放到一边,去洗手间摆了一遍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拭陈雪竹的掌心。 谁给陈雪竹送的花? 陈时越不解的想着,陈雪竹出事以后,他没有接到任何姐姐同学或者朋友的慰问, 只有几个校领导出面表示会负担一部分医疗费。 “409号家属!”门被推开, 探进一个小护士的脑袋。 陈时越一惊:“哎,在。” “院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409号床缴费日期已经到了,但是今年您好像忘了,已经延迟缴费几个月了,之前给您打电话也打不通。” 也就是说,原先负担医疗费的学校在今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给疗养院缴费。 陈时越心里一阵烦躁,刚打算打电话给校方问一声,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道:“最迟缴费时间呢?” 小护士低下头,不好意思道:“这个月末。” 陈时越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九号。 “……” “我想想办法。”他两下披上外套,含混不清的转身出门。 陈时越站在路边给校方去了两个电话,居然都显示是空号。 他在路边打转了几个来回,眼前好像一阵发黑,头顶血气层层上涌,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麻木的站在原地,半边身体都是僵硬的。 “啪!” 第26节 路边骤然光线一打,倏然晃在他眼睛上。 陈时越慢慢的回过头去,突然发现路边的黑车有点眼熟,此时正一下一下的给他打着双闪。 他径直走过去,在车前站定,车窗降下来,露出傅云半张隐没在阴影里的面容。 他伏在车窗边冲陈时越微微一歪头:“上来。” 陈时越没有犹豫,开门上车。 傅云坐在驾驶座上,车载香水和他身上的气息极为相似,莫名其妙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大哥!你真是我亲哥!被叫家长这件事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跟爸妈透露啊!哥~我爱你——哎,这位是……” “嘘……”傅云对车后座的少年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首先你有点吵,其次关于你说我是你亲哥这件事,我想你爸不太愿意,他应该不想要一个只比他小十几岁的儿子。” 少年不以为意,目光炯炯倾身过来,把突然上车的陈时越打量一番:“哥,那这是你朋友?” 傅云敷衍的点点头:“最后,如果你今天作业还没写完的话,就把隔板升起来赶紧写,等到正常晚自习下课时间我就送你回去。” 少年点头如捣蒜:“好的哥!你忙!” 车后座隔板缓缓升起,陈时越转向傅云:“这就是你弟弟?” “我妈和我继父的儿子,小兔崽子数学考砸了被叫家长,不敢找他爸妈,就把我给扯过来了。”傅云打开窗户透了口气。 “你呢,在这儿呆着干什么?看你在马路跟前晃悠半天了。”傅云升上车窗:“要不要开暖气?” 陈时越按住他关窗的手臂:“不用,我在附近溜达溜达,刚好路过。” “是吗。”傅云心平气和道,目光往街边疗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还真巧。” 陈时越没敢抬头和他对视,垂着眼睛应声。 傅云不急着和他搭话,把车载音乐的声音放到最小,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 “傅云。”陈时越忽然开口。 “嗯?” “你们那个事务所,真的没有底薪……” 傅云笑了起来:“有。”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多少?” “一次性支付制度,我一次给你结清一年的工资,然后你一整年得随叫随到过来干活,没问题吧?” 陈时越心道这是哪门子的工资结算办法,怎么听怎么像传销组织画大饼。 “那一年是多少?” “这个取决于疗养院vip病房的年收费。”傅云一指车窗外矗立着的疗养院,其中白炽灯光从窗口照射出来,看上去既苍凉又明亮。 陈时越变了脸色:“你知道我家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傅云不急不缓:“你就说,现在是不是需要这笔钱。” 陈时越把头抵在车窗上,额头冰凉湿滑,鼻端是车载香水漂浮氤氲的香气,他忽地喉咙一梗,酸涩几乎要冲破眼眶。 傅云没说话,将眼神转了回去,眼底晦暗不明。 “谢谢。”陈时越沙哑道。 傅云按下车后座的挡板:“刘小宝你写完了没?” “完了完了,哥,完了。”少年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来:“嘿嘿,我什么都没听见。” “完了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下次再考砸了让我捞你,你就给我小心着。”傅云威胁警告他道。 “还有你,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医药费刚刚已经交过了,不准迟到。”傅云从怀里丢了个钥匙给他。 陈时越捧着办公室钥匙,忙不迭的下车了,一直到宿舍,他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他就这么简单的把钱的事解决了? “怎么了?”谢桥关切的问他:“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 陈时越抬起头,然后又摇了摇脑袋:“我就是觉得不真实。” 谢桥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道:“你去见他了。” 陈时越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给你送灯笼的人,你今天见着他了。” 陈时越震惊:“你怎么知道?” 谢桥没有正面回答他,他看着陈时越干净直白的眼睛,眼底忽的涌上一丝怀念,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真是纯粹的可爱。 “没事,既然有此机遇,把握就是了,反正现在让你抽身出局,也为时已晚了。”谢桥轻声道。 陈时越没听懂,此时刚好门禁时间到,宿舍的灯骤然熄灭了。 傅云这会刚刚把他弟弟送到楼下,刘小宝同学背着书包一溜烟往车下溜:“谢谢哥啊,哥你可千万别给咱妈说,当然我爸也不能说,不然我这条小命就算完辽……” 傅云:“哪儿那么多话,赶紧下去。” 刘小宝一边合十感恩,一边转身飞逃蹿进小区大门里,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哎,哥。”刘小宝扒着车窗喊他。 “嗯?” “你不回去看看妈妈……她前两天还念叨着想见你来着……”刘小宝犹疑不决道。 傅云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你爸还在呢,我没事过去讨嫌干什么。” “哎呀不会的哥,你回去看妈天经地义,我爸能说什么?”小宝在车外拧来拧去着急道。 傅云半点儿不领情:“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赶紧上去,到家给我发微信。” “哥~” 傅云举起手机警告:“再不走我告状了啊。” 刘小宝撒丫子逃窜。 傅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刘小宝上去了好长时间,傅云却还没有开车走的动静,他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眼底神色莫辨,光影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伸手握住了档杆,正要发动汽车,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傅云转头和窗外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熄了火,打开窗户:“晚上好,叔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小宝他亲爸,傅云的继父刘安哲。 刘安哲四十来岁,身量中等偏瘦,骨相清俊,人到中年还能看出几分温润挂的姿色来。 傅云他妈妈看男人的眼光怎么样不知道,审美倒是从年轻到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傅云偶尔翻生父旧照片的时候会这么想。 傅云把车靠边停好,然后下车给继父递了根烟,两人并排站在车前,烟雾缭绕,夜色中火星闪烁。 “新换的车?”刘安哲问。 “嗯,上一辆在山里报废了。”傅云平和道。 刘安哲吐了口烟圈,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疼:“那是卡宴,你拿来当越野跑……” 傅云咳嗽两声:“都是浮云。”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静默。 “小宝又惹祸了找你替他被叫家长?”刘安哲没话找话。 “嗯。”傅云应着:“不是大事,别太苛责他。” 刘安哲一晒:“他妈管这些,我从来不过问。” 他话说完又反应过来好像不对,刘小宝的妈也是傅云的妈,又慌张补充了一句:“你妈,你们妈。” 傅云:“……” 听着像骂人的话。 第028章 坠下教学楼(一) “下次不麻烦你了, 小宝有什么事我这个当爹的去就行,这孩子老这样,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傅云点了点头:“嗯, 好。” 刘安哲熄灭了烟头, 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 小宝今年上高几来着?” “……” “算了叔叔。”傅云和颜悦色的道:“还是我去吧。” 刘安哲神色讪讪,傅云把烟按灭, 车门一开:“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小宝已经上去了。” “哎, 等等!”刘安哲突然按住他正要开车门的手:“还有个事。” “怎么了?”傅云耐心的停住动作, 转身询问。 “你最近有时间的话, 放学能不能多来接小宝几次?”刘安哲声音忽地变得很低。 傅云莫名其妙:“家里的车油门坏了?” “不是, 小宝没跟你说这事吗, 最近他们学校出事了。”刘安哲道:“上周月考, 成绩下来以后有个孩子跳楼死了,现在学校里不太平, 老是发生怪事。” 傅云变了神色:“比如?” 刘安哲刚要开口,傅云兜里电话就响起来了, 他对刘安哲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接起电话。 “喂,杨警官。”傅云听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到继父身上。 刘安哲不安的看着他。 “好的,我明天早上有时间, 我们一中门口见。” 傅云挂了电话, 抬头看向他继父:“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死的学生就是是小宝班里的同班同学?” 刘安哲语塞:“这……” 他这个继父也是父亲里的一朵奇葩, 自己儿子的年级班级一概不知道,傅云深吸一口气,朝外挥挥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第27节 当然他亲爹可能也没好到哪儿去,傅云他娘蹉跎半生,最后捡了两枚大奇葩回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个人才,女中豪杰。 陈时越第二天早上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傅云给的定位偏僻,足足倒了两趟公交,地铁一路坐到终点站,才在郊区的一个巷子里找到了地方。 那是个倚着青砖瓦楼的小巷子,入口很隐蔽,木门半开,头顶挂一黑木牌匾,上书几个大字。 410号灵异事务研究所。 陈时越轻轻推开门,这地处小巷的地方,推开门居然别有一番天地,三层高的小楼,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院中一方碧绿池塘,几盏荷叶漂浮,穿过池塘的厅堂敞开,其中客座主位分明,案上一缕幽香白雾袅袅,好看别致。 这哪是个事务所,这分明是个现代王府! “傅哥!新同事!” 陈时越一惊,只见门口的躺椅上坐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男人,手握一把风骚折扇,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傅云大步从房中走出来,伸手把他一提溜:“给我起来!大早上的往这儿一躺,有伤风化,进去写报告!” 那人扑棱着从他手下挣扎出来,委屈嚎叫:“我就躺了一下!再说这不是给你迎接新同事吗!” 趁着他们俩拉扯的功夫,陈时越战战兢兢沿着傅云刚刚走出来的屋子的门里往进看,然后又吓了一跳,只见里面一众杂乱摆放的办公桌和电脑,咖啡和泡面的气息混杂,打印机嗡嗡作响,一派鸡飞狗跳。 “新同事现在来了,你的使命结束了白喆师父,回去干活儿,竹筠心的生平和死后大事记我今天就要!完不成的话你下个月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傅云怒道。 “师父,师父你休息吧,我给你写好了。”门内跨出一个抱着笔记本的蓝裙少女,她把电脑往傅云眼前一推:“傅哥,给你发到邮箱了。” 傅云无奈的点点头:“辛苦。” 然后他怒而转脸向白衣青年:“干点正事!别什么事都让徒弟干!” 那人嘿嘿笑着应了,冲蓝裙少女眨眨眼睛,秋波潋滟:“有徒弟真好,是吧?” 傅云没理他,伸手把陈时越一拉,带进了办公室。 “都安静一下。” 吵嚷的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下来,五六双眼睛同时转向陈时越和傅云,主要是好奇的打量着陈时越。 傅云把他往前一推:“陈时越,新同事,大家欢迎。” 屋中一片热烈掌声,陈时越连连鞠躬:“大家好,大家好。” “白喆和杨念寒,你已经见过了。”傅云一指旁边的白衣青年和蓝裙少女:“杨念寒和你一样,都是新人,白喆负责带她。” “那个。”傅云冲他一点坐在最靠门工位上的年轻姑娘:“任安迪,历史系大学生,去年的校企合作业务开发以后,这姑娘想保研,她为了那个研究课题来打工的。” 年轻姑娘冲她笑了笑:“嗨!” “不是,等等,历史系大学生,来搞灵异事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吧?”陈时越打断他道。 “他们研究历史的研究的是不是死人?” “……是。” “那我们搞灵异的研究的是不是死人?” “……好像也是。” “这叫触类旁通,两门学科的原理是一样的。”傅云握着他的肩膀谆谆善诱。 任安迪赞同的点点头。 陈时越:“……” 大学生果然是最好骗的物种。 “然后宁柯,你上次见过的,送阮凝梦来的司机就是他。” 戴着棒球帽的少年明眸皓齿,笑眯眯的跟陈时越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噼里啪啦埋头敲字。 “暂时就这么多人,我办公室在楼上,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你工位在那儿,位置给你移好了。”傅云指了指楼梯口旁边的桌子和电脑:“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时越连忙摇头:“没有一点。” 傅云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了下手表:“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小柯过来给我开车,安迪白喆自己打车去市一中门口,听我指挥行动,然后……陈时越你把东西一放跟我走。” “市一中门口?一中出事了?”宁柯震惊:“我高中母校啊。” “是的,看样子昨天晚上我发在群里的通知你又没看,这个月绩效扣一半。” 宁柯:“?!” 陈时越匆匆忙忙把东西一放跟着傅云就上车:“傅云,市一中怎么了?” 他一开车门,车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了,一身板正警服,面容棱角分明的俊朗,见到陈时越微微一点头,眼神温和,又显得亲和力十足。 “久等了啊,我们现在就去市一中。”傅云往副驾驶上一坐,合上车门给陈时越简短的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杨征警官,分局支队长。” 陈时越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你好。” “我先说案情吧,前两天局里接到不少市民报案,说他们看到了灵异现象。” 陈时越心道这年头警察还管灵异事件? 下一秒杨征好像猜到他想的事情了一样,接口道:“本来事情是不归我们管的,但是这两天报警的人数越来越多,我们也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到底看到什么了?”陈时越问。 “报案者的口供非常一致,一度让我们怀疑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但是我们排查了所有人物关系,发现他们根本不认识彼此,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市一中附近的居民。” “他们说,每到夜里十二点,都能看到一群学生和老师,站在教学楼楼顶,排着队一个一个跳下来,有时候还能听到躯体落地时候,发出的血花四溅的声音。” ……这场景听着还挺瘆人的。 “大概有多少人?”傅云问道:“他们看见的跳楼的师生?” “四十几个,大约就是一个班的人数,在午夜十二点一个一个跳下楼。”杨征重复了一遍。 陈时越想起先前每到期末周生死时速赶论文和背公式的时候,舍友之间都开玩笑说:“x大教学楼,一跃解千愁。” 没想到这句话现在成了纪实文学。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中上个星期月考成绩刚下来的时候,真的死了个学生,就是跳楼死的。” “好像是接受不了成绩下降的打击自己上的天台,当时没人发现,忽然一下子就摔下来了,血肉模糊的砸在操场上了。” 傅云敏锐道:“你是怀疑,这两件案子之间有关联?” “主要是发生的时间点太巧合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领域。”杨征摊手。 “其实我们上个星期就进学校调查过,但是一无所获,师生们照常上课,没有任何异样。”杨征凝重道。 “所以你们警方,仅凭这些空口白牙的说辞,就立案了?”傅云有些难以置信。 杨征的神色更加阴沉了:“当然不是,展开调查是因为昨晚我们派同事在一中门口蹲守了一夜,各个角度,十几个警察,同时拍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画面。” “和市民们描述的场景一模一样。” “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师,排着队,目光无神的站在楼顶,然后忽然就中了邪一样,往前一跳,然后,直挺挺的就砸下来了。” 陈时越心惊肉跳。 “全程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们一个一个跳下去,等我同事赶到的时候,楼上楼下却空无一人,” 第029章 坠下教学楼(二) 片刻过后, 宁柯在市一中的门口停下了车,陈时越朝车窗外看过去,市一中门口升旗台上红旗招展, 一片猎猎飘扬阳光正好的景象。 “你们现在怎么打算的?”傅云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怎么没有拉警戒线?” 杨征无奈:“学生们还正常上课着呢, 拉警戒线干什么, 又没有具体伤亡。” 傅云一脸震惊:“也就是说,这事的调查其实根本没有司法保障对吧, 只是来走访一下,还没有确切证据能封锁学校调查。” 杨征:“……都说了这是灵异事件,现在哪条法律能为灵异事件负责, 要不然怎么会来找你呢。” 傅云沉默半晌:“……你知道吗, 有时候跟不靠谱的警察在一起共事, 也是挺想报警的。” 杨征俊朗面容白了又红, 然后恼火道:“下来干活吧你!” 几人鱼贯下车。 杨征很快在门卫处办理好了手续, 回身来带着他们往进走, 路边警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冲杨征一点头:“杨队,现在就进去吗?” “进, 学校同意配合调查。”杨征一马当先带队,身后跟着傅云和陈时越。 几个年轻警察小跑着赶上来:“傅哥你也来啦?” “你们杨队喊我来的, 苦苦哀求一个晚上,没办法。”傅云懒洋洋的回道。 “哈哈哈哈……” “我猜也是,杨队每次请傅哥都要做好长时间唯物主义思想心理建设哈哈哈……” 杨征转头小声威胁:“差不多得了啊,你们几个。” 进入教学楼里面,几人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 一步一踮的穿梭在走廊里, 教室里书声朗朗,讲课声和板书声此起彼伏。 “我们分别约谈了每个年级的年级主任, 小狄小张,你们俩去见高一高二的年级主任,了解一下整体升学情况和学生心理素质。”杨征回身对两个小弟吩咐道。 两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杨队,这听上去不太重要啊。” 杨征语重心长:“如果重要,就更不能让你们去了。” “我跟傅云去高三年级组,就这么定了。”杨征大手一挥:“去吧!” “……” “单乐心同学的死我作为老师也很遗憾,学校本来想给他举行一个悼念仪式,但是临近期中,教学任务繁重,再加上高三的二模马上开始,这次二模是区上统一联考……” 年级组长办公室里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一脸疲态的坐在桌子前,案前堆着厚厚几沓试卷,把不大的一张办公桌堆的满满当当。 陈时越不动声色的往那沓卷子上看了一眼,开口道:“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单乐心以前的卷子,这孩子学习怎么样?” 老师俯身从放教案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搬出一沓压在最底下的试卷,一页一页的翻找起来。 “单乐心是借读到我们学校的,从入学第一天就是倒数第一,没有变过。” 傅云旁若无人的拉开凳子往下一坐:“是吗?那孩子成绩提不起来,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呢?或者你们是怎么对待孩子的?” 那女老师被他一噎,不悦道:“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征在一旁瞪着傅云的背影:他算哪门子警官? 第28节 “那孩子自杀前,你是孩子的班主任,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吗?”傅云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傅云原本是偏斯文冷淡的长相,但他平日里爱笑,薄唇微抿,说不出的谦和温润。 但他此时收敛起和煦的神情,不冷不热的看着对面,整个轮廓就显得尤为锋利,眼底微微透着寒意,压迫感十足。 “龙老师?” “这位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教书十几年,还从没有家长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如果你是觉得我对学生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才导致他走极端的话,我……”龙老师说着说着眼眶微红,毫无预兆的哽咽起来。 吓得杨征连忙给她递纸,顺手一肘子打在傅云肩膀上:“你少说几句!” 傅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老师,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局新人,不懂事,他不是这个意思!呆会我让他给您道歉好吗?” 那边陈时越刚刚默不作声的翻阅完了单乐心的卷子,卷面字迹很整洁,清晰工整,只是答题卡上红叉交错,一片狼籍。 “傅云说的没错啊,学生出了事,不正是应该问责于班主任吗?”陈时越放下卷子奇怪道:“杨警官,单乐心是以自杀结案的吗?” 杨征忙着安抚龙老师,顺口应答道:“昂。” “学生自杀,了解学生生前心理问题,避免此类悲剧再次发生,找班主任了解学生生前情况,这是合情合理的。”陈时越把卷子放回桌上,认真的说。 杨征:“……” 这愚蠢的大学生。 傅云看了看陈时越,忽地就展颜笑了,薄唇一勾微微上扬,一扫刚才阴沉的神情。 “我真是没受过这种委屈!从来没有!”龙老师握着纸巾一连串的啜泣,她半张脸都被气红了,带着哭腔提高音量:“我兢兢业业十几年,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学生!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样是在寒一个老师的心!” 傅云站起身,对杨征客气道:“那我回避一下,辛苦了啊,杨警官。” 杨征:“……” 这天杀的神经病! 傅云走出办公室,溜溜达达的爬了几层楼以后走到天台上站定,长风迎面袭卷而来,将他风衣下摆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陈时越气喘吁吁的赶上来以后,就看到他立在天台上,身形孤俏,姿态微微往前倾,险些把陈时越吓得一个哆嗦。 “傅云,下来!” 傅云回头看他一眼,然后长腿一迈,从天台边缘跨回地面,身后大风灌进衣领,他忍不住动了动脖子。 “这就是单乐心跳下去的地方?”陈时越伸手把他扶下来,顺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操场上还能看到一个用粉笔勾勒出的人形,手脚摊开趴在地上。 “那是事发的时候警方封锁现场画出来的,单乐心摔下去的具体死亡地点。”傅云和他一起趴在天台的栏杆上,伸手一指。 一中的教学楼很高,一眼望下去,操场上的器械都是个渺小的点,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这学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毫不犹豫的从天台上一跃而下,连个全尸都没给自己留。 “我觉得龙老师有问题。”陈时越突然道。 傅云转头示意他说:“哪里有问题?” “正常自己班里的孩子自杀了,做老师的会愧疚,会难过,会责怪自己没有关心到他,这才是正常老师的心理,龙老师从头到尾都在撇清自己的责任一样,好像生怕单乐心和她扯上关系。” 傅云点点头,舒展了一下筋骨,松散道:“也是为了保全饭碗嘛,能理解,这年头的教师编可不好考。” 陈时越就是再迟钝也有所察觉了,他迟疑着道:“你好像对师生关系这个事情……有点敏感?” 傅云回神过来,平和的笑笑:“有吗,你看错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杨征推开门冲上天台:“我说你们两个!我转个身的功夫就没影儿了,一没还没俩,太过分了。” “把龙老师安慰的怎么样?”傅云道:“嗯?” “没事了,她哭了一会就备课去了。”杨征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下节是她班的课,龙老师是教化学的,化学组组长,同时是高三理科一班的班主任,多少年的老教师了,你说话注意着点!” 傅云手插兜里笑着应了:“好好好……” “对了,刚才局里把这两天晚上所有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了,我跟学校借了机房,过来跟我看回放。” 三人下楼,机房旁边就是高三理科一班的教室,恰好这时下课铃声响起,傅云站在机房前,腰身猛地被人从后面一抱。 “大哥——”刘小宝激动的咆哮声响彻走廊:“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傅云握着他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拿开:“是的小宝同学,我来视察一下你的学习情况。” “大哥你对我真好,你今晚回家吃饭吗,我现在给妈妈打电话!”刘小宝抬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哥。 傅云看着他弟弟,疏朗眉眼柔和低垂,半晌无奈伸手,把他脑袋一揉:“今晚有事回不去,你好好上晚自习。” “哦。”刘小宝耷拉着脑袋道。 陈时越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拽傅云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傅云竟然奇迹般看懂了他的意思,顺手抓住正要转身回教室的刘小宝。 “小宝啊,你过来。” 刘小宝一秒切换脸色,以为他哥改变主意了,高高兴兴的转过来:“哎!哥你又准备回家啦?” 众目睽睽之下,傅云把他肩膀一揽,兄弟俩好的带着他往走廊外走,他本就身长玉立,往人群中一站极为扎眼,此时走廊里站着的学生不约而同一起将目光放在傅云身上,目送着他一路往前走。 “小宝,哥平时对你好不好?” 刘小宝受宠若惊:“好,超级无敌好。” 傅云在背后冲陈时越勾勾手,陈时越一溜烟跑过去,傅云把刘小宝带到空无一人的角落里,终于变了脸色。 “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讲单乐心的事?” 刘小宝一怔,慌忙扑腾着上去就按住他哥,急切道:“不能提名字!” 傅云奇了:“伏地魔吗?怎么不能提?” 刘小宝在周围担心的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了才为难的小声道:“不是……自从他死后,我们班提过他名字的人接二连三的出事了,不是上学路上遇到车祸,就是在考试前生重病来不了……” “你欺负过他吗?”傅云忽然问。 “什么?”刘小宝震惊:“当然没有!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现在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你这个单同学的情况,从你认识他,到他去世,有印象的全部告诉我。”傅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 “否则我不能保证你不会步你那些同学的后尘。” 刘小宝紧张的咽了下唾沫,半晌低声开口:“其实我跟单乐心也不是很熟……” “……他是上半年才转到我们班的,成绩一直是倒数第一,但他其实很认真很努力的,我翻他那个笔记本哦,记得密密麻麻,但是好像就是学不会东西,上高三以后的一模才二百来分。” 傅云这辈子没经历过高三,对于模考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他少见的在脸上表现出一丝茫然。 “模考二百多分的概念是……” “理科高考二百多分连公办专科都没的上。”陈时越给他解释道。 “哦哦专科。”傅老板一副对阳间的教育体系不是很了解的样子。 “你继续。” “然后哥你知道我们排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吧,按成绩排名依次挑选座位,所以我们这种成绩倒数的就基本只能坐最后一排。” 这个制度倒是挺常见的,陈时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按照成绩安排座位的,这种时候听起来格外熟悉。 “我们班的倒一倒二万年不变,我偶尔考得好就去倒十了,考得不好就是倒三,反正不会比他们俩考的差。”小宝说到这儿莫名其妙挺直了胸膛。 被傅云一巴掌按在脑壳上:“考倒十给你骄傲的!” “嗷!哥疼!” “他们俩?你说的他们俩是谁?”陈时越提醒道。 “单乐心和他同桌,万年的倒数第一第二,他们就坐在我后边。”刘小宝这时候才微微叹了口气。 “没人能想到单乐心自杀,平时他和大家都不说话。”小宝无奈道:“他自杀了,我也很难过,但是我确实不知道内情。” “他平时性格怎么样,为人处世呢?”陈时越追问。 小宝觑了他哥一眼,见傅云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得讪讪的转回头,不情不愿的跟陈时越道:“不知道啊,我好像都没怎么见过他说话,就连龙老师扇他脸的时候,他都没反应。” 傅云和陈时越同时变色:“你说什么?!” 小宝被他俩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有什么的,他错题太多了,然后龙老师上课讲了让我们拿回去改错题,他交上去的错题本还是错的很多,然后龙老师就生气了。” 傅云握住他的肩膀,极其严肃的跟他说:“小宝,龙老师经常打学生吗?他有没有打过你?” 刘小宝挠挠头:“没打过我,我作业都是抄同学的,错的少,没被打过。” 傅云很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很快继续问道:“所以她经常打单乐心吗?” “那也不能这么说,哥。”刘小宝扯着校服衣角纠结道:“虽然人死为大,但是你要是见了单乐心本人,你就会觉得他没有一顿批评是白挨的,实在是……太笨了。” 陈时越咳嗽了一声,傅云松开小宝的肩膀:“行,你回去上课吧,我把事办完就回家吃饭。” 小宝登时喜形于色:“真的吗哥!那我等你啊!” 刘小宝踩着上课铃飞奔回教室,一路引来众多目光,进教室后立刻就有同学围了上来。 “小宝,那就是你哥啊。” “长得好帅!” “他身上那件风衣是burberry的吧!” “小宝你哥是干什么的啊?我看好像是和警察一起来的。” …… 正式上课铃声响起,龙老师抱着一沓卷子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见众人都围着刘小宝问东问西,便猛地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都给我坐回去!” 全班同学登时瑟瑟,一哄而散回到自己座位上。 龙老师眼神阴沉的扫了下面一眼,然后拿起一份卷子,眉心拧起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一个上来。” 底下鸦雀无声,众人都低着头,生怕点到自己。 “蓝璇。”龙老师抽出一张卷子,然后抬起眼轻声道:“上来。” 最后一排的位置站起来一个低马尾的女孩,她低垂着眼睛看着桌面,刘海垂落挡住半边侧脸,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她的神色。 她僵硬的走了上去,在讲台前站定,然后抬起头看向龙老师:“嗯。” 龙老师看着少女平静如死水一般的面颊,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卷子卷起来,然后居高临下的和她对视了一秒。 少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第29节 事实证明,她这个举动十分的具有先见之明,因为下一秒龙老师就拎着卷子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这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的路口监控录像,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一中教学楼的整个仰拍场景,杨队,我从十一点五十五分开始播放。” 杨征略一点头:“放。” 机房里回荡着隐约的嗡嗡之声,几个校领导满头大汗的坐在中间,年轻警察点开监控录像播放按键,投影仪上画面立现。 前五分钟没有任何异样,收摊的小贩推着车车走在人行道上,趁着马路上没有车直接横穿过去,晚归的醉汉踉踉跄跄推开路边便利店的门,没几秒钟又被连人带马赶了出来,道旁霓虹灯晃眼,有几个坏掉的还在一闪一闪…… 直到午夜十二点过。 傅云眉心一紧,旁边的年轻警察已然惊喝出声:“快看一中教学楼的楼顶!” 陈时越微微往前移了点身形,一时间没办法形容他自己此刻的震惊。 只见画质并不清晰的监控录像里,一中楼顶赫然站着一排穿着校服的人影,那绝不是幻觉,那就是四个人,机房里每个人都无比清楚的看到了。 他们甚至看得到几个学生被风吹动的校服下摆,这就不是刑事案件了,这他妈绝对是灵异事件,机房里几个警察的脸色都不太好。 “暂停,放大画面!”杨征果断道。 年轻警察依言放大了画面,监控录像将几个人的正脸拍的清清楚楚。 陈时越低头看了一眼高三理科一班的花名册:“张梦,李晓兰,杨荣强,还有关胜。” 杨征和傅云都朝他看过来。 陈时越把花名册递过去:“都是一班的学生,脸和名字全都对的上。” 傅云神情更凝重了,杨征又将花名册对了一遍,然后抬头:“继续放。” 四个学生面无表情的站在天台上,定定的站了半晌,然后忽然不约而同整个人往前一倒——他们甚至连倾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长风呼啸而过,四个人一齐从楼顶摔下去,然后“嘭——”的砸在了地上。 “从这个监控录像的角度看,他们确实是摔在了地上,但是从地面的几个监控上看的话……又没有拍到任何重物落地的迹象。”年轻警察在电脑上切了个分屏,将离地较近的几个监控录像画面同时呈现在投影上。 “继续放。”杨征吩咐。 剩下的录像和最开始那四人如出一辙,一个接一个的学生从天台上面无表情的一跃而下,足足五十二人,正是理科一班的人数。 “小宝?”陈时越一眼看见队伍中一个男生的身影,立刻指给傅云。 刘小宝双眼无神,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咕咚一声,和旁边的三人一起,从高楼摔了下去。 傅云慢慢的喝了口水,然后示意杨征继续放。 “所有的学生都跳完了啊。”杨征哗啦啦的翻着花名册:“还真是正好五十二人,都是高三理科一班的学生,后面还陆续跳了几个老师,都是一班代课老师。” “不,还少一个人。”陈时越出声道。 傅云直起身子:“对,那个自杀的学生,单乐心,他不在跳楼的队伍里。”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年轻警察开了个玩笑:“你们学校学生怨气这么大,这是心里有怨,回来复仇了?”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握着保温杯沉缓的开口:“警察同志,我觉得你们应该从监控系统着手去调查,这明显是有人利用ps技术修改了监控录像的内容,传播恐怖氛围,给社会造成了极其不良的影响!” “并且严重影响我校声誉。”他加重语气重复道。 “好,您说的方面我们回去一定落实,不过现在我们怀疑单乐心跳楼可能不能以自杀结案了,我今天下午就回去向局里申请重启调查,希望校方积极配合开展工作,我们早日还学生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还市民一片蓝天。” 校长语塞半晌,没说出来话。 杨征心道打官腔谁不会,他当年考公笔试第一的成绩又不是白来的,拼死拼活背了几个月,话术早在肚子里滚瓜烂熟了。 陈时越在一旁突然开口:“校长,今天明天我们方便旁听几节课吗?” 校长一愣:“旁听?” “可以是可以……毕竟也要让家长放心,我们的教育方式没有问题,但是需要一点手续。” 陈时越立刻道:“好。” “傅云,你觉得呢?”杨征把校长应付完,转身问了几声,没得到一点应答。 “傅云?”他回过身,只见手下几个警察尴尬的指了指门外。 傅云早没影儿了。 高三一班教室门外,站着个垂着头的学生,额前被碎发遮挡,手里拿着刚才龙老师扇在她脸上的卷子。 蓝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刚要进教室的傅云正好对视了一眼,又快速低头下去。 “刘小宝。”龙老师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 刘小宝吓得哆哆嗦嗦:“老,老师……” “刚才走廊里那个,是你哥哥,是吧?” 刘小宝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傅云,没弄明白他做错题被骂跟傅云有什么关系,眼看着龙老师的脸色越来越可怕,他吓得立刻点头:“是是,是我哥哥……” 龙老师冷笑一声:“你们家还真是一脉相承。” “这道题我上课有没有讲过?有没有讲过!!!你脑子里要全都是浆糊的话就趁早滚回家,一个两个全都蠢的不可救药!” 卷纸裹挟厉风呼啸砸下,在即将落到他脸上的一刹那,龙老师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刘小宝诧异的抬眼。 却见傅云站在旁边,轻轻松松略一抬手,单手扣住龙老师的手腕,恰好拦住了她砸下来的巴掌。 “生气对身体不好,学生再怎么笨,也不至于动手啊,您这样让我们做家长的,怎么放心呢?” 傅云柔声细语,手上力度却没开玩笑,握住她的手腕强迫性的压下来:“您坐。” 刘小宝险些哭出声来:“大哥……” 那边杨征刚忙完,慌里慌张的满世界找傅云,好不容易在理科一班教室里看到了,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位又在整一个新的大乱子。 他急匆匆走进教室,看了一眼大概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从后面过来凑在小宝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回座位上去。” 小宝回头一看是警察,惊了一跳,不敢耽搁,快速蹿回了座位上,然后担心的看着讲台上和班主任对峙的他哥。 “祖宗,你闯人家班级干什么,你给我出来!”杨征上前急吼吼就要拽傅云出去。 傅云眉心一紧,心道姓杨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搅局? 龙老师喘着气从讲台上站起来,颤抖着道:“你们警方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这班我不带了……我要见校长!刘小宝必须开除,否则我走!” 杨征急的满头大汗,瞪着傅云: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龙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代表警方给您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班里同学们面面相觑然后轰的一下炸开了锅,活了十八年没见过这种家长挑衅老师的鬼热闹,一下子兴奋起来,个个目光炯炯的交头接耳。 杨征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然而始作俑者站在他旁边,还无辜的摊了摊手。 这其实真的不能怪傅云,傅云此人少年时的成长经历里就没有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所以他甚至没有“老师批评学生”这个概念,刚才那一幕在他看来就是刘小宝傻站在那儿挨打,然后他顺手拦住了,而已。 杨征七窍生烟的摆了摆手,示意傅云别说话了,赶紧跟他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声音过去,落在门口那抱着教案的年轻人身上。 陈时越彬彬有礼的敲了一下门,无视了傅云和杨征,然后冲龙老师点头致意:“龙老师。” “我是x大师范类专业学生,今年大四来咱们学校实习,校长说安排我在理科一班旁听几节课,打扰您了。”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桌子上坐下来,端端正正坐好,活脱脱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警官,还有这位先生,不要影响课堂秩序,麻烦先出去吧。”陈时越人模人样的冲他们一指门口。 杨征:“……” 傅云:“……” 招这小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师范专业的。 傅云和杨征对视一眼,一齐转身出去了。 龙老师闭上眼睛,半晌之后气焰消了大半,疲惫而低沉道:“来把卷子发下去吧,这节课讲卷子。” “龙老师,打断一下,可以让门口那个女孩子进来吗?”陈时越举手道:“外面风大。” 半晌之后门外罚站那姑娘慢吞吞的走了进来,也不看旁人,脸上也显现不出什么情绪,平静的好像一滩死水。 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好,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同桌的陈时越,轻声道:“这里有人了。” 陈时越点点头,不动声色:“我知道,可是他死了,这里就没人了。” 眼前这个叫蓝璇的姑娘,正是单乐心生前的同桌,也就是刘小宝所说的,常年考倒数第二名的差生之一。 陈时越坐在单乐心生前的位置上,和蓝璇并肩而坐。 蓝璇听完,抿了抿嘴,没说话,也没有对陈时越让他进教室的事表达感谢。 讲台上龙老师沙哑的声音和板书笔画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陈时越低头翻教案,冷不防旁边轻飘飘的传来蓝璇的声音。 “他是死了,但是他还坐在这儿,你占他的位置,他会生气的。” “不是,陈时越那小子居然能这么轻松的就进去旁听了?”傅云站在操场边上难以置信的问:“他怎么做到的?” 杨征翻了个白眼:“人家大四,正儿八经省内王牌211师范毕业,实习证明和教师资格证都拿出来了,还找了校领导给他打电话引荐,那能进不去吗,你个文盲。” 傅云:“……” “咱们现在干什么,就干站着?”杨征问:“你不是能和亡灵沟通什么的吗,你把单乐心叫出来,问问他们班同学大半夜集体跳楼的事是不是他干的?” 这回轮到傅云翻白眼了。 “亲,现在是中午十二点,阳气最重的时候,你让我现在招鬼,是不是有点为难我了。” “那你说怎么办!”杨征暴跳如雷。 傅云拍拍他:“不急,我打算今晚住学校里,晚上再问他不就好了。” 杨征傻了:“你今晚住学校里?” “嗯,带着我那师范专业的员工一起,你就早点回去吧,别给我添乱,乖。” 杨征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他:“我最后再帮你兜一次底,明天一大早你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你小子就给我等着。” 第30节 傅云单手插口袋,笑的狡黠而潇洒。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的走,不远处就是单乐心死后,操场上被画出来的那个人形。 杨征的神情凝重起来:“你能在附近感受到死者的怨气吗?” “不能。”傅云简短道。 “上了年纪了,没以前敏感了。”傅云伸出手,在空中拨拉了一下,叹气道:“没有。” 杨征挑眉:“你才多大年纪啊,到三十了吗?” “快啦。” 一中的操场尘土飞扬,秋天风大,掀起一阵灰尘颗粒,从这个角度仰面朝天看过去,两侧黑压压的教学楼逼仄压抑,苍穹晦暗而无光。 傅云长舒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了,然而下一秒,他正好撞上一个年轻姑娘。 “哎,您是……刘小宝哥哥吧?”那姑娘试探着问道。 傅云回过神,发现见到了熟人:“哎呀,冯老师!” 杨征:“?” “这我弟弟的数学老师,之前他被叫家长,我们见过。”傅云给杨征解释了一下,然后客气地冲冯老师伸出手:“好久不见。” “不久,昨天我们才见完面,没想到今天您又来学校了。”冯老师笑容可掬的伸手和他握了握。 杨征上下打量着这位冯老师,发觉傅云对她态度好的不一般。 这是个很年轻的漂亮姑娘,栗色长发及腰,波浪发卷松散随意,被风一吹就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看见杨征便笑眯眯一点头:“警官好。” 冯老师说话时眉眼带笑,眼睫弯弯,仿佛盈成着一捧秋水,轻轻一拨,就泛起轻快的涟漪。 “冯老师这是刚下课?”傅云和颜悦色的道,温和的活像是变了一个人。 “嗯!我昨天跟您见完面以后,小宝今天上课就认真多了,进步很大。”冯老师笑道:“我原来还以为,他找哥哥来没什么用呢。” 傅云摆摆手:“那是老师的功劳,您真的很认真。” “是吗,都是应该的,刚好我下节课就是小宝他们班的,马上上课了,那我们下次再聊。” 傅云伸手展颜冲她挥挥手:“好,再见。” 年轻女老师步伐轻快,长发随风飘散,登登登上楼去了。 杨征匪夷所思的看过去:“傅云你没事吧?” 傅云:“?” “我怎么了?”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杨征侧目而视。 “你有病吧。”傅云莫名其妙。 “哎哟,我给你学学你刚才的语气,‘冯~老~师~’,别这么看我,你刚才就是这么说话的!” 傅云没好气道:“你拉倒吧,就是碰见个熟人。” “呵,就见了一面的熟人?”杨征不信:“老实交代,怎么个情况?我好歹认识你三四年了,你就是对她另眼相待,你喜欢这一款?” 傅云摇了摇头,神色自若:“确实另眼相看,但是倒也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 “她很认真。”傅云慢慢道:“我昨天去她办公室谈小宝学习的事,她把小宝的错题集手写了满满一整本交给我。” 杨征了然:“这样啊。” “我觉得她是个好老师,而且单乐心的死,应该和她没有关系。”傅云道。 “怎么又扯到单乐心了,再说她也是单乐心的代课老师,你就凭她给你弟弟写了错题集,就这么断定她跟这事无关?” 傅云转过身:“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完监控录像,你刚才在跳楼的师生里,看到冯老师的身影了吗?” 杨征倏然变色。 第030章 坠下教学楼(三) “我可以看一下吗?”陈时越拿起一本教材, 侧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 “可以。”蓝璇简短道。 陈时越低头翻起来,这是本数学书,新学期开学还没有多久, 书页的边角就已经起了褶皱, 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 数学书上笔记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推演公式和计算过程,思路清晰明了。 一看就不是出自于学生之手, 起码跟蓝璇这个全班倒数第二没多大关系。 陈时越诧异的看了蓝璇一眼,然后又往后翻了几页,批注和标记更多了, 基本每一页都有便利贴的批注, 红笔黑笔蓝笔五彩斑斓, 足见批注之人的用心。 蓝璇察觉到他的目光, 也没出声解释, 略有些不耐烦的换了个姿势趴下睡觉了。 陈时越轻手轻脚的又拿了一本化学书, 心道这姑娘该不会是个控分高手吧,要是每科都认真成这样, 怎么可能倒数啊。 他翻开化学书,然后松了口气, 很好,化学书上一片空白。 上课铃声适时的响起来,外面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回到教室,趴下睡觉的也都睡眼惺忪的坐起了身子。 “上课了,书给我。”蓝璇疲倦的抬起头, 冲陈时越一伸手。 陈时越把两本书递还给她:“谢谢, 哎你手怎么了?” 蓝璇下意识把手收回去,缩在校服袖子里, 然后上下摇晃了一下颈椎:“没事,雕塑社团弄得。” 陈时越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递给她:“你们学校有雕塑社团?” “嗯。” 门口的年轻女老师大步走进来站上讲台,冲台下微微一鞠躬:“早上好,同学们!” 蓝璇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坐起来,然后随手握了根笔,陈时越低下头看教材,正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你喜欢学数学啊?”陈时越随口问了一声。 “不喜欢。”蓝璇抿了下嘴,低声道。 陈时越笑笑没说话,手机上傅云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他打开屏幕看了一眼然后又熄屏了。 蓝璇盯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时越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承认喜欢数学不丢人,但是上课不认真听是丢人的。” 蓝璇转过头,冷声冷气重复了一遍:“不喜欢。” 说完她整个人往后一瘫,笔也不拿了,一副彻底对数学没兴趣爱咋咋地的样子。 陈时越哑然失笑。 “好啦,我逗你的,赶紧起来听课。”陈时越低声道。 小姑娘没理他。 “蓝璇。”台上的老师笑盈盈道:“这道题起来回答一下。” 陈时越眼皮一掀,笑了起来,蓝璇支支吾吾回答完问题,坐下时瞪了他一眼。 “下课来校门口找我。”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傅云又叮嘱了一声。 数学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就到吃午饭时间了,陈时越抱着一沓教案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远远看见傅云站在学校大门口。 “接下来怎么安排,去吃饭吗?”陈时越把教案放进书包里,单手提着包走到傅云跟前。 傅云转身挤出放学的人流:“嗯。” “你下午什么安排?我早上就听了一节化学一节数学,化学老师比较凶,你也看到了,听班上学生说会经常动手,数学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上课风格还比较活泼,别的倒是挺正常的,没看出来什么异样。”陈时越追上他一条一条的汇报。 “你现在是已经确定了,单乐心的死和午夜师生跳楼的事,两者之间有关系是吗?” 傅云放缓脚步:“死亡形式一样,生前还天天在一起呆着,那可不得怀疑吗?” 警车就在路边停着,杨征摇下车窗,给他俩一人递了个肉夹馍:“来垫一下,时越小哥啊,下午还得麻烦你继续把所有老师的课听完。” 陈时越接过肉夹馍:“没事,应该的。” 傅云摸了一下鼻尖,刚要接吃的,手机就响了,他把肉夹馍拿过来直接往风衣口袋里一塞,转身道:“喂?” 半晌后傅云放下手机,跟杨征和陈时越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下午出去一趟。” 杨征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要走?” “我六点半放学前回来,你们在学校里等我,记得买个咖啡,今晚我们通宵蹲守,看看这帮师生午夜跳楼到底怎么个事。” 傅云说着一刻也不耽误,拦了辆出租车就没影儿了。 留下陈时越和杨征两人面面相觑。 杨征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着后牙槽道:“来,时越,外面风大,进车里吃。” 陈时越应了一声,无意间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璇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她身边站了个高挑而纤瘦的人影,此时正低头和蓝璇说话。 “还有不会的吗?” “没有了,老师。” “那早点休息,下午见!” 陈时越隐隐约约听到她们对话,蓝璇旁边的那人正是上节课的数学老师,好像姓冯。 “怎么了时越,快点进来。”杨征奇怪道。 陈时越微微转头:“哦没事,我刚刚看到单乐心同桌了。” 杨征一骨碌从车里钻出来,只来得及看到蓝璇背着书包的背影:“哎,单乐心同桌是不是化学课罚站到外面去的那个小姑娘?” “嗯,就是她。”陈时越没太放在心上,打开车门进去:“没事杨队,吃饭吧。” 杨征啃了一口肉夹馍,琢磨着道:“下午倒是也可以去问问她,了解一下单乐心生前的事。” 一中位于市中心,这个时间点路段拥挤,好在出租车司机接连超了几次车以后,就一路畅通无阻,飞驰行驶出市区。 第31节 傅云坐在后座上,神色已经不见了刚才的风轻云淡,手机屏幕映亮他上半张脸,眼睛深邃乌黑,只有手机的光影落在其中一点,看上去既飘渺又冰凉。 “雅昶那病又犯了,这会脑子不清楚,闹着要见同学,老候总留在家里所有的保镖都拉不住他,傅云你来一趟吧,拜托你了。” 傅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沉静。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风景掠过,路段逐渐开阔起来,郊区的别墅区在不远处逐渐展露出大致的样貌。 “小伙子,是这儿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车上这年轻人一眼。 鼻梁高挺,眉目深邃,黑色风衣衬的身形清瘦,肤色白的泛冷光。 长得倒是贵气,像是家住这里的人。 傅云一点头:“嗯,前面那个路口停就好了。” 半晌过后傅云从车上下来,径直按响了门铃,门内的阿姨好像早就等在这里了,他一按门铃,就迫不及待的过来开门了。 “您总算是来了,侯先生等您很长时间了。” 阿姨急吼吼的带着他一路穿过花园,推开大门:“雅昶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老天爷啊,早上起来把房间的东西全砸了一遍。” 侯雅昶是傅云大学同学,至于阿姨口中的那个侯先生,就是侯雅昶他爸,侯家在阴阳道上混迹多年,名望不低。 二楼传来玻璃片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傅云大步冲上二楼,推门进卧室。 “侯雅昶!” 站在一片狼籍中的年轻人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血迹,几块淤青和擦伤,他看到傅云的刹那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 “阿云……” 侯雅昶下一秒仿佛失掉了全身力气,跌跌撞撞的朝傅云走过来,一头扎在他怀里:“阿云……我头疼……” “哎哟小祖宗!怎么还光着脚,地上全是玻璃渣子!”阿姨慌里慌张的出去拿扫把簸箕。 傅云低下头,叹了口气,把侯雅昶整个人往怀里一揽,不由分说扛着离地而起,然后跨过满地的碎玻璃渣,放在床上。 “怎么回事,嗯?”他柔声道:“说话,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又砸东西。” “我总感觉有人在我脑袋里面搅拌……但是我又抓不住他,阿云帮我……”侯雅昶痛苦的抓挠着头发,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阿姨进来把玻璃渣子全扫干净了,临走之前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房间里只留了他们两个。 “还有呢?”傅云耐心的问道:“还有哪里难受?” 侯雅昶无神的张着眼睛,一行泪水蓦然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无息的湮没在衣领的阴影之下。 “还做噩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大学的时候了。” 傅云眉心狠狠一跳,强自压下心神,勉强笑着安抚道:“大学怎么了,梦到大学还不好吗?” 侯雅昶不知怎么的,忽然慢慢的笑起来:“也好。” “我好像又看到陈雪竹了。” 陈雪竹这三个字仿佛一记重击砸在傅云身上,他一时间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她站在亚当斯轮船的甲板上对我笑,水草缠绕着她的手和脚,海水一点一点蔓延过她的头顶……但还是她出事之前的模样,她真好看。” 侯雅昶说到这儿,再次痛苦的弯下腰去,口中字句不清,断断续续:“要是当年……雪竹没出事就好了,你也不用背那么大处分……” 第031章 坠下教学楼(四) 候雅昶忽地又低声痛嚎了一声, 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的往下淌,整个人蜷缩起来,挣扎着去抓傅云的衣袖。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我头要炸了!” 傅云在床边俯身下来, 很轻的喊了声他的名字:“候雅昶。” 候雅昶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 好不容易对准了焦距, 喘息声急促而剧烈,几乎是哀求似的拽着傅云:“阿云, 我难受……” “看着我。”傅云强硬的扳过他的下巴:“你记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噬魂术老师第一节课教的是什么吗?” “镇心方能……安魂,镇心安魂……” “你心是乱的。”傅云直视着他, 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候雅昶愣愣的看着对面人镇静而平和的眼睛, 傅云眼睛形状很好看, 弧度微掀, 眼睫修长, 只是一双漆黑瞳孔沉静, 仿佛氤氲着无垠深潭。 他猛然后颈一痛,来不及反应, 意识就被抛在了空中,哆哆嗦嗦的吐出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床上。 傅云把手在他脉搏上放了片刻,其中皮肤火热,内里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出来。 傅云慢慢的收回手,直起身来的刹那, 忽听身后有人扑哧一笑。 “你倒是干脆利落。” 傅云把被子给候雅昶盖好, 才懒洋洋的转过身,门口站着个西装板正的男人, 梳着油亮亮的大背头,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裹挟的寒气。 候雅昶的哥哥,候呈玮,家族集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老侯总和前妻所生的大儿子。 “这种时候你们应该喊医生来,而不是喊我来。”傅云没有和他搭话的兴趣,稍稍一侧身,从他旁边转出门去。 候呈玮伸手将他一拦:“哎,不着急走啊,好久没见了,到书房喝个茶怎么样?” “不怎么样,事务所那边有事,下次。” 他走到门口,正要开门,身后候呈玮提高了声音。 “傅云,站住。” 傅云深吸了一口气,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一下一下叩在光滑的地板上。 “我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这个样子的,也不关心你和我爸的那些事,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候呈玮站在他身后沉声道:“起码不要掺和进来。” 傅云站定脚步,他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此时微微朝后一瞥,冲他无辜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姓候。” “医院那边的费用一直是你们两个交的吗?”候呈玮微微蹙眉:“我看公司账上没有往疗养院打的记录了,陈雪竹熬了这么久,终于死了?” 傅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闻言眼底终于浮现了一丝寒意,他背对着候呈玮闭上了眼睛,半晌转身冷冷道:“从一年前开始,陈雪竹的医疗赔偿走的都是我私人账户,有什么问题吗?” 候呈玮后知后觉察觉到,傅云生气了。 他不知可否的摇摇头:“没有。” 大门砰然关上,候呈玮无声的笑笑,转身上楼了,二楼的卧室里又传来候雅昶歇斯底里的打砸声。 一下午的时间走的飞快,一中没有晚自习,六点左右的时候学生差不多都放学了,蓝璇从最后一节自习课就没影儿了,一直到放学后将近一个小时左右,她才推门进教室。 陈时越从课桌前抬起头来,和她刚好对视上。 蓝璇估计是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教室里呆着没走,一时间愣了愣。 “刚发下来的作业本,给你规整好放那儿了。”陈时越一指她桌上的东西,把教案收起来拢了拢:“早点回家。” 蓝璇疑惑的看着他:“你为什么走的这么晚?” “我在等你,你刚刚没有抄黑板上的作业。”陈时越把本子上的便利贴撕给她:“可是他们要擦黑板,我没办法,就抄下来了。” 蓝璇接过便利贴,神色明显松了松:“谢谢。” “不客气。” 陈时越年轻俊朗,是那种标准男大学生的气质,温和而清爽。 蓝璇略有点不自在,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过去收拾书包。 “你和他关系好吗?”陈时越突然问道。 “单乐心吗?”蓝璇背起书包:“挺好的,他人很好。” “他周围有对他不好的人吗?”陈时越继续追问。 蓝璇平静道:“我不知道。” 陈时越不死心的和她对视半晌:“你是他同桌。” “很多人说他蠢,算是对他不好吗?”蓝璇抬眼,目光空荡而没有情绪。 “算。”陈时越点头:“都有谁说过?” 蓝璇眨了下眼睛,少见的迟疑了片刻,这似乎对她来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因为陈时越给她记作业和收拾东西的恩情,她又不得不回答。 “都说过,说他脑子不好。” 陈时越眼睛一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考的低,不就是脑子不好吗?” 陈时越不赞成的摇摇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死?光是这几点,就是他自杀的原因吗?” “家里也有原因吧。”蓝璇扯出一个幅度不大的笑容:“他刚转过来,连着考了四次倒一,他妈妈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耳光扇在他脸上,他也没什么反应。” 陈时越呼吸微微急促,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问道:“你呢?你也觉得他蠢,他就该死吗?” 蓝璇否认的很果断:“我没有。” “为什么?因为你们的同桌情谊?” “不是,因为有个成语叫兔死狐悲。” 陈时越想了想,这个形容,在这个场景下居然有种荒谬的合适感。 “我走了,别在教学楼里呆太久,这两天晚上经常有怪事。”蓝璇转身出门。 “我觉得他还没完全走。” 这话让陈时越心神一动,刚要追出去叫住她,走廊里早就没有蓝璇的身影了。 …… “活爹!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下次再因为私事妨碍公务,你就完蛋了傅云!”杨征站在校门口怒吼。 “哎呀,小点声,你穿着警服呢注意一点。”傅云从出租车上下来,安抚住炸毛的警察同志。 第32节 “陈时越人呢?” “哦,他还在教室里吧,我没见他出来。” “喊他出来吃饭,吃完饭收拾一下,今晚进教学楼守通宵。”傅云顿了顿:“吃饭的时候你再把监控录像和花名册对一遍,确保每一个跳楼的学生和名单都对的上号,除了单乐心以外,没有遗漏的学生。” “好。”杨征顺口应声。 “哎不对,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下达任务了,你是我局长吗……” 半个小时之后,陈时越,傅云,杨征三人坐在学校门口的肯德基里。 杨征一边啃汉堡一边翻理科一班花名册。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哎,时越小哥,他们老师都怎么样?会不会太严格,然后给学生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之类的?” 陈时越温文尔雅的摇摇头:“不知道,因为课表调整,他们上了一下午的数学课,都是冯老师上的。” 杨征斜瞅了傅云一眼:“冯老师上的啊~” 傅云淡定的把薯条拿过来:“冯老师怎么你了?” “哈哈,没怎么,没怎么。”杨征两口把汉堡吞下去:“哎?傅云,那不是你弟弟?” 傅云手里薯条一掉,猛拍桌案:“刘小宝!” 刘小宝吓得直挺挺一哆嗦:“哥?” 傅云起身大步流星走过去,拎起刘小宝校服领子一气呵成:“这么晚还不回家?” “冤枉,冤枉,爸妈不在,我没地方吃饭才过来的。” 傅云没放开他的领子,狐疑道:“真的?” “千真万确,不信你打电话给妈妈嘛!”刘小宝叉腰挺胸,非常自信,因为他知道傅云每次给他妈打电话如同上刑,这电话十有八九是打不过去的。 傅云果然松手:“行吧,吃完饭早点回去,不对,以后没事别总吃垃圾食品!下不为例。” 刘小宝委屈:“哥你现在不也在肯德基吗……” “我是成年人,我不长身体,好吗?” “小宝,这里!”身后有同学喊他:“哎?你哥哥也在啊。” 傅云和刘小宝同时回头。 那是个端着盘子的男生,脖子上挂了个摄像机,背上背着书包,看上去动作有点滑稽。 他忙不迭的放下盘子,从脖子上拎起摄像机,对准他们“咔嚓”一声。 傅云:“?” 刘小宝忙道:“那是我同学,摄影是他的爱好,他看到什么都喜欢拍一下,你不喜欢我让他删了,别介意啊。” “李烁,你拍我哥干什么?”刘小宝急吼吼的过去抢他摄像机:“删了!” “不要!刚刚那个光影设计的特别好!简直是艺术的绝妙组合,我不删!” 两个人险些扭打一起,摄像机一滑就要掉在地上,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陈时越眼疾手快,正好接过相机,顺手点开刚刚拍的那张照片,不由得一怔。 因为拍的确实好看。 整个照片笼罩在微黄的暖色柔光里,傅云黑色风衣挂在手臂上,姿态随意,眼睫微垂,薄唇隐隐勾着笑意,单手拎着刘小宝,亲昵而故作微愠。 陈时越眨了眨眼睛。 很多年前,陈雪竹也曾经这么来学校门口的午托班接过他,开完家长会也曾经这么拎着他的领子走出校门。 “拍的真好看……同学,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他抬头看向刘小宝的同学李烁。 李烁愣了愣,结结巴巴:“可可以,当然可以。” 两人加了微信,陈时越把照片保存完才抬头。 正好看到傅云此时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你没事,要我照片干什么?” 陈时越收回手机:“我觉得这张照片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姐姐,留下做个纪念。” 傅云:“?” 傅云万年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惊恐的发出声来:“可是你姐姐,不是女的吗?” 第032章 坠下教学楼(五) 傅云过了好半天还维持着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杨征早就在旁边笑的直不起腰了。 “啊哈哈哈哈哈……” “傅云姐姐哈哈哈哈哈……” 陈时越这才反应过来他表达好像有点问题:“不不不,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 感觉, 感觉。” 杨征点点头, 拿着卫生纸擦笑出来的泪花:“说的没错啊傅云,姐姐是一种感觉。” 傅云:“……” 成年人的无助时刻, 也是挺多的。 “再笑小心呛着!陈时越吃完了没,吃完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傅云没好气的道。 陈时越点头如捣蒜:“吃完了吃完了,老板我们走。” 三人走出肯德基, 此时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道旁路灯明亮, 一中大门矗立旁侧, 整个学校人应该都走空了, 从外面看去, 教学楼里黑压压一片,透不出一丝光亮。 杨征给门卫出示了证件, 三人鱼贯而入。 一中白天里朝气蓬勃,红旗蓝天的, 不知怎的一到晚上就仿佛是被一团黑暗裹挟了似的,冷风倏然掠过长的漫无尽头的走廊,吹的人心里瘆的慌。 杨征咽了下口水,伸手想去打开走廊里的灯,被一旁傅云“啪”的打掉手。 “别开灯。” 杨征辩解:“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 傅云瞥他一眼:“有些东西, 是晚上才能出没的,你开灯把它们都吓跑了怎么办?” 杨征悻悻收回手:“我打手电筒总可以吧?” “杨队害怕的话走我前面好了, 手电筒光和灯光一个道理的。”陈时越指了指自己前面的位置,非常贴心的说。 杨征一炸:“谁跟你说我害怕了?不开就不开!” 傅云忍俊不禁。 哒,哒,哒……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而幽长的走道里回响,两侧是空无一人的教室,桌椅和黑板隐没在阴影里,唯有黑板上方横着两条鲜红的标语字迹还能看的很清晰。 拼一年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 “啧,老子上高三的时候墙上也有这么一条。”杨征看着教室里的标语,感慨万千。 “青春呐!峥嵘岁月呐!啊……” 陈时越:“……” “哎!没完了还!”傅云忍无可忍低声呵斥道:“闭嘴,赶紧走。” “哎你这人不懂怀旧……” 傅云在理科一班教室的门口站定脚步,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距离午夜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兵分两路,两个人去天台看情况,一个人在教室里守着。” “我们没有调查到单乐心生前的课余活动,他是那种最传统的老实学生,不谈恋爱,不打游戏,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生活中就只有学习。”傅云道。 “还学不好。”杨征嘀咕着补充了一句。 陈时越:“……” “我建议你哈,这种戳鬼心窝子的话,在鬼的地盘就悠着点儿说,不然容易被鬼……” 他话音将落未落,一旁陈时越猛然跳起,一把将他撞到教室门板上,空中厉风席卷,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激射而出,擦着傅云的耳畔倏的窜了过去。 “啪嗒。”地上滚落一根白色的粉笔。 陈时越慢慢的松开他,回头望去,粉笔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刚刚情急之下一把抓着傅云将他整个人抵在了门上,才堪堪避开。 杨征目瞪口呆。 傅云靠在门上,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掌心,用眼神示意他,没事。 杨征打开手电筒,缩手缩脚的上前,把那根粉笔捡起来,放在手中仔细打量,然后抬头:“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傅云起身:“给我看看。” 杨征把粉笔递给他,三人就着手机手电的灯光,头对头的研究起来。 那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粉笔,半根手指长短,从中间折断,还是崭新的样子。 杨征深呼吸了几口,犹疑不决的问道:“话说,现在教学楼里还有人吗?会不会是有学生扔的?” 傅云和陈时越同时疑惑的看向他。 杨征:“……对不起,当我没说。” 这个粉笔的出现就意味着,黑暗里有别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先进教室吧,现在距离上天台的时间还早。”傅云吩咐一声,陈时越立刻从兜里掏出钥匙开教室门。 “你哪来的教室钥匙?”杨征奇怪。 陈时越一边开门,一边回头道:“哦,班主任给我的,放学前我的实习手续办好了,明天起我是理科一班的正式助教。” 杨征;“……” 专业对口也不是这么个对法。 陈时越低头半天,终于捣鼓着把门打开了。 第33节 然后他开门的一瞬间,就愣在原地了。 “怎么不进去?”傅云在他身后敏锐道。 陈时越没说话,但是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形瞬间僵硬了,傅云从陈时越身侧挤过去一看,心脏骤然一震。 教室里大部分的座位被阴影遮盖着,随着门板的掀开,暗压压的地面上泄进来一丝天光。 借着这极其微弱的一点光亮,傅云看见最后一排的桌子前,安静的坐了一个穿校服的人影。 身后的杨征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擦……” 傅云沉下脸,伸手示意他们俩别动,自己一步一步的走上前,脚步声回响在教室里,那个穿着校服的人影依旧没有动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垂着头,碎□□浮在光影里,看不清正脸,只有苍白的手和下颌落在外面,校服的衣角上,隐隐还能看见血迹。 傅云的手已经放进了口袋里,随时准备着出手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桌前的人影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傅云,然后开口:“大哥?” 傅云:“?” 陈时越:“?” 杨征:“?” “刘小宝!!!”傅云咆哮出声:“我的活爹,你怎么在这里?!” 刘小宝茫然了一瞬间,下一秒连滚带爬推开桌椅就往教室外狂奔,被陈时越在教室门口一胳膊挡回去了。 “我天呢,陈哥你怎么也在?”刘小宝惊慌失措,此时傅云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前有狼后有虎。 “下次记得叫老师,小宝同学。”傅云从后面的把他拽过来,面上神色冷若冰霜:“他现在是你们班助教。” “来,跟我解释解释,你大晚上不回家,在学校里这是……探险呢?” 刘小宝笑的勉强:“哈,哈哈……忘带作业了,回来取一下……” “哦,你们学校大门都锁了,你是怎么取的呢?”傅云抱臂冷笑。 小宝偷觑着讲台:“跟同学一起进来取的。” 傅云警惕回头:“什么同学?” 讲台底下颤巍巍的钻出来一个人影,脖子上还挂着摄像机:“小小宝……你怎么还卖我呢?” 傅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活爹弟弟给气死。 片刻之后,刘小宝,李烁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室里,不约而同低下头。 傅云站在对面,身后靠着讲台,压迫感十足:“来说说吧,你们俩这是干什么来了?” “我们听说半夜学校闹鬼。”刘小宝开口支吾着:“然后,闹鬼阴气太重了,我们觉得影响同学们白天的学习效率,就想晚上来驱赶一下。” 陈时越实在是没忍住,转过脸去拼命压抑了半天笑容,才故作严肃的转回来。 傅云挑眉瞪他一眼:给我严肃点! “妈妈知道吗?”傅云继续问。 刘小宝摇摇头:“不知道,我十点前会回家的。” 傅云看着刘小宝,感觉脑袋简直要气炸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半晌,然后复而睁开看向李烁,语气缓和道:“同学,你呢?” 李烁举了举摄像机:“我来寻找艺术灵感,在失落的黑暗王国里,白天是琅琅书声的学校,晚上黑暗纵横,鬼影交错……” 陈时越再次转过身去,可能不是他笑点太低的缘故,实在是真的有点崩不住了哈哈哈…… 傅云:“……” “好了打住。”傅云果断道:“艺术缪斯同学,我觉得你在梦里遇见艺术的真谛,都比大半夜翻学校来的快一点,把自己劝一下,好吗?” 傅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整。 “我现在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来学校门口接你,她问上你就说是晚上被助教老师留下了补课了,听见没?” 刘小宝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傅云掏出手机,点进通话界面,然后忽的眉心一紧:“嘶……” “怎么了?”陈时越敏感的问道。 “你们俩,看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信号?”傅云面色微紧,看上去神情凝重:“我手机彻底没信号了,电话拨不出去。” 陈时越和杨征立刻摸手机。 然后不多时,三个人抬头面面相觑,手机上4g的标识同时消失了。 真好,午夜,教学楼,没信号的手机,恐怖片元素齐了。 小宝和李烁对视一眼。 “哥,那现在既然回不了家了,我们能不能今晚跟在你身边啊……”刘小宝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哥冷硬的脸色问道。 傅云翻了个白眼,刚准备怼他,下一秒楼上传来一阵空灵的钢琴声。 丝丝缕缕缠绕着,盘旋在空中,那声音仿佛飘荡一般,倾泻而下。 傅云愣了愣:“你们学校的特长生,喜欢大半夜弹琴?” 刘小宝看上去要吓哭了:“我们学校就没有钢琴……” 第033章 坠下教学楼(六) “哥, 我们现在怎么办?” 钢琴声始终没有停息的意思,傅云抬起头,教室的天花板上挂着风扇和白炽灯管, 那空灵的钢琴声从天花板上渗下来, 音节起伏跌宕, 叩动心弦。 “上去看看。” “什么?上去!?”刘小宝瞪大眼睛:“我们也跟着去吗?” 傅云转过身:“是的,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我视线一步。” “哥我害怕!” “害怕也得上!夜袭学校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害怕?”傅云推门出教室, 径直往楼梯间走。 陈时越同情的拍拍刘小宝的肩膀:“跟上吧,你哥也是担心你留在教室有危险。” 几人扶着楼梯扶手,依次往上走, 傅云手腕一动, 掌心里幻化出之前村子里用过的那把长刀。 楼梯一路向上延伸, 他手上的刀光隐隐发亮, 刚好照亮脚下的几步路。 几人顺着钢琴琴声的声音, 走到了理科一班正上方的那间教室里。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刘小宝低声问李烁:“咱们学校确实没有钢琴的, 是吧?” 李烁:“绝对没有,乐器类的东西都没有, 教导主任说那玩意儿太吵,影响学生上自习……” “他有病吧……哎哟, 哥你怎么不走了?”刘小宝险些撞到傅云身上。 傅云转身:“小宝啊,这就是你说的,你们学校没有钢琴?” 他侧开身子,让出了教室的窗户,众人不约而同围过去, 下一秒同时震悚, 倒退一步。 从窗户里能看到屋内放着一架漆黑光滑的钢琴,体积很大, 立在房间正中央。 钢琴声正是从这个屋子里传出来的,但是屋内并没有人影。 “会不会是有人提前录了音,晚上放在这里吓唬人……”杨征定了定神,咬牙就要推门往进走。 陈时越把他一拦:“等等!” 傅云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强光穿透玻璃直接照射进去,瞬间将教室里面的场景照的透亮。 “活爹你……”杨征猛然停住脚步,崩溃道:“不是你不让我开手电筒的吗!你怎么自己开了!” 傅云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杨征往窗户前一站,登时吓得险些没丢了魂。 傅云手机光线所照射到的地方,正好是钢琴琴键那里,而此时琴键一下一下自己往下按,伴随着悠扬的旋律,从琴身里盘旋而出。 可钢琴前分明空无一人! 杨征寒毛倒立,差点一个身形不稳,被陈时越在旁边一扶:“小心。” 光照之下,钢琴又自己弹了一分钟,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咚……”的绵长一声,声音悠远轻颤,然后钢琴不动了。 傅云歪了下头突然开口:“李烁。” 突然被点到名的李烁:“啊?” “相机拿过来。” 李烁对傅云有种天然的敬畏心理,动作片刻都不敢怠慢,立刻上交相机。 傅云拿过那个黑色大部头相机,对准窗户里面,“咔嚓咔嚓”连拍几张。 然后递还给李烁:“照片调出来。” 李烁打开相机,翻看历史相册,下一秒直接吓得一个激灵惨叫一声:“嗷———跑啊!!!” 说完相机一扔拔腿就跑,拦都拦不住,傅云把相机拿到手上翻看了几下,然后让众人看他拍的那几张照片。 陈时越凑上去看的第一眼,就微微放大了瞳孔。 钢琴前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姑娘,略低下头,长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脸,她坐在钢琴前,指尖飞舞按动琴键,欢快乐曲从她手下流淌出来。 陈时越揉了揉眼睛抬起眼,又看了一眼空教室,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 杨征强自按耐着心里的恐惧,点进了下一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里,白裙女孩从钢琴边上站起来,但仍是低垂着头看不清脸,面朝他们。 第三张照片,白裙女孩往前走了几步,离窗户前近了。 第34节 第四张照片,她终于来到了窗户边上,距离拍照的人仅有一道玻璃窗之隔。 第五张照片,那女孩抬起一整张腐烂彻底的脸,定定的看向窗外的一众人。 “啊啊啊啊啊啊——”刘小宝终于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哥!鬼啊啊啊——” 他拽起傅云的手腕就往楼下跑,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不知道吃了什么精品饲料,本来长得就壮实,再加上过度惊恐之下爆发出极其强悍的手劲,一个猛力把傅云拽出去了。 傅云一时间没能挣脱开他弟弟的桎梏,被踉踉跄跄的拖着下楼,陈时越和杨征紧随其后,几人莫名其妙跟着刘小宝一路狂奔了几层楼,累的半死不活,但是迟迟没有到一层。 刘小宝这才察觉出不对来:“哎?我们刚才在四楼吧?” 傅云喘息着停下来,把他弟弟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扯下去,扶着膝盖往下软:“你……你是不是想拽死你哥?” 陈时越两步跟到他身后,伸手一把有力的扶住他,带着傅云靠在楼梯栏杆上。 傅云艰难的剧烈喘着气,平复了好半晌,才疲倦的靠在栏杆上道:“我们早就下的不止四楼了,八楼都有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当即呆立在原地。 “杨征和李烁呢?”傅云眉心一紧,看向陈时越身后。 陈时越这才发现,杨征居然没跟上来! 而李烁在刚刚就提前跑没影了,此时走廊里,只有他,傅云,刘小宝三个人。 “我们刚刚绝对跑的比四楼多得多。”陈时越斩钉截铁道。 傅云绝对算不上年纪大,看着也就二十快三十的样子,在陈家老宅的时候拿刀横扫数十吨重的桥墩完全不在话下,怎么可能跑四层楼梯就累的腿软。 他们实际跑的层数大概有十几层了。 “鬼打墙?”陈时越敏锐道。 傅云点点头:“是,我们遇上鬼打墙了,跑了这么久,这里还是四楼。” “什么!?”刘小宝崩溃:“那怎么出去啊!不能就一直被困死在这里吧!哥你想想办法……我不想永远出不去……” 陈时越拍拍他:“安静,让你哥慢慢想,不着急。” 傅云苦笑:“你倒是越来越体贴了。” “你也少贫几句,有出去的办法吗?”陈时越见他虚软,就扶着他在阶梯上坐下来了。 傅云闭上眼睛:“我想想,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暴力破门,但是现在的情景明显不适合。” 刘小宝:“为什么?” 傅云睁开眼睛微笑道:“我把你学校的墙砸了,你明天去哪儿上学?” 刘小宝:“……哥我不想上学,真的一点都不想上学!!” 傅云笑了一声没说话,低下头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头转向陈时越质问:“你为什么不累?” 陈时越:“?” “……可能因为我体测满分?”陈时越迟疑道:“我们每学期还有校园跑任务156公里,应该是这个原因。” 傅云萎靡的又俯下身去,仿佛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哥,我也不累!我年轻!”刘小宝举手插话。 “你悄悄的!” 傅云郁闷的坐了一会儿:“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刘小宝猛然前倾:“什么办法?” “再爬上去。”傅云指了指楼梯:“爬到我们原先的楼层,就好了。” 这次是陈时越和刘小宝对视了一眼。 “要不你还是,砸墙吧?”陈时越诚恳道:“再爬上去,属实是有点为难我了。” 傅云扶着栏杆站起来:“我现在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爬吧,走!” 他刚上了一级台阶,下一秒陈时越猛然把他一拽,拦到身后的刹那,楼梯上的脚步声就响起来了。 刘小宝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至极:“哥哥哥……她来了!” 楼梯上站着刚才钢琴前那个披头散发的白衣身影,她垂着头,一节一节阶梯的往下跳。 她行动僵硬,速度却奇快无比,转眼就要跳到陈时越身前,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眼睫。 “跑!”傅云一扯他和刘小宝,三人一齐飞奔下楼,将那女鬼甩开半层楼梯。 “我去啊啊!”刘小宝尖叫咆哮:“哥!这楼梯是没有尽头的吧,那等咱们力气耗尽了,不就只能等死了!” 傅云咬着牙,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此时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苍白而毫无血色。 “闭嘴,保持体力,一会儿听我的指令,按我说的做。”傅云一按他的肩膀,沉声道。 三人迅速下楼梯,动作极快,在俯冲力度最大的刹那,傅云一扳刘小宝后肩,强行将他转了个身。 在刘小宝惊恐万分的神情里,狠狠向上一推!刹那间刘小宝整个人和白裙女鬼擦肩而过! “往上跑!”傅云低喝一声,手中刀光瞬间翻转,将女鬼挡在刀刃之外。 女鬼被生生逼停了片刻,紧接着“咔嚓”一拧脖颈,歪着脖子爬行过来,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傅云的刀片。 傅云:“?” 陈时越反应极快,握住傅云手腕横向一劈,撤刀回来,女鬼被那一劈的力道推了一个踉跄。 陈时越二话没有,架起傅云,三人一路向上狂奔而去。 第034章 坠下教学楼(七) 等到刘小宝狂奔上最后一节台阶时, 两条腿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知觉了,耳朵里全是风声,眼前是最开始四楼的楼梯口大门。 刘小宝气喘吁吁的推开门, 身后傅云和陈时越紧随其后, 三人进来, 回身一把合上大门。 傅云几乎是瞬间就抽掉了全部力气,整个人往下一软, 沿着墙壁滑下去,脸色雪白冷汗虚弱。 陈时越不解,心道不至于吧, 也就十来层楼的高度, 傅云一个成年人, 怎么累成这样。 “你没事吧?”陈时越问。 傅云摇摇头, 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无力的摆摆手, 示意陈时越扶他起来。 陈时越喘了口气,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现在她不会追上来了吗?” 傅云的刀还没收回去, 他把刀柄抵在门把手上,然后后退一步:“她进不来了。” 门外陡然传来几声砸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头发沿着门缝挣扎着想要塞进来,但是在感受到刀光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半晌没动静了。 刘小宝目瞪口呆:“哥,你这东西这么厉害, 刚刚直接拿出来砍他不好吗?咱们还跑什么啊?” “不行, 这一刀下去,鬼魂差不多就灰飞烟灭了。”傅云从口袋中掏出一条红绳, 系在门把手上,然后拎着刀柄收回来:“化作厉鬼的魂魄,一般都是有冤屈或者执念太深所致,如果我就因为她追我几步,就让人家不得往生,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刘小宝茫然的愣了半天,然后迷迷瞪瞪的跟在他们后面一道回到教室附近。 陈时越能察觉到傅云身形微微打着颤,他收紧了一点搀扶的力道,低声问:“很难受吗?” 傅云不动声色的轻声:“嗯。” “不然今天先不去天台了,我们明晚再来。” “没事,先找到李烁和杨征。”傅云压抑着咳嗽了一声:“我得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陈时越看了看四周:“现在敢进教室里吗,她不是被锁外边了,里面应该没有鬼吧。” “有鬼也不怕。”傅云推门进去,教室里的钢琴静静立着,没有一丝声响。 两人在讲台旁边找了两个椅子坐下来,刘小宝死活不进去一步,刚才那女鬼在钢琴旁边站着的画面对他来说心里冲击太大了,他宁可在教室门口蜷缩着,反正跟他哥就一墙之隔。 “单乐心是男的吧?”陈时越突然开口。 傅云莫名其妙:“啊?是啊。” “可弹钢琴的是个女鬼,单乐心是男的,这是不是说明学校里还有别的死掉的学生,只是没爆出来而已。” 傅云:“也不一定是死人。” 陈时越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个,难道叫活人?” 傅云看着他,半晌无奈的笑了笑,柔声道:“慢慢教你吧,不着急。” 陈时越不觉心神一晃,傅云平时的作风绝对算不上沉稳靠谱那一挂的,但是此时教室中昏暗沉抑,唯有他眼底一抹光亮灼灼闪烁,又轻又软的落在陈时越身上。 莫名就靠谱了起来。 “好。”陈时越应了。 傅云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不多时就没声音了。 陈时越百无聊赖,目光空荡荡的落在屋中那方钢琴身上。 他看了看旁边沉沉闭眼的傅云,悄无声息的站起身来,走到钢琴旁边,不自觉的伸手出来,轻轻的拂过黑白琴键。 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钢琴,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招鬼的物件呢? 陈时越蹲下来,仔细观察刚才白衣少女敲过的琴键,上面沉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看上去不像是最近有人动过的样子。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琴键,鼻尖几乎贴着那上面的积灰,陈时越总觉得他们遗漏了什么东西,但刚才太过忙乱之下又实在很难想起来。 一直检查到最外侧的琴键,他才微微顿住了目光。 最高音区的几个琴键,其上的浮灰薄了不少,陈时越直觉有问题,最高音区的琴键,按理说被触碰到的次数在所有琴键里不算特别多,怎么会最干净呢? 他直起身来,走到对应位置,摸索着打开手电筒,对准高音区的琴键照射下去。 然后就看见一个被折了几叠的纸块安安静静的塞在两个琴键中间的位置。 陈时越心里一喜,伸手费劲巴拉的夹了出来。 夹纸片的过程中不小心触动了琴键,发出高亢的两声琴响,身后傅云唰的睁开眼睛。 “怎么了?” 第35节 陈时越拿着纸团给傅云递了过去:“钢琴里找到的。” 傅云松了一口气,接过纸团展开来看,陈时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头对着头,将纸团抚平,其中字迹已经被揉的看不清了,笔墨洇晕在破碎的纹路间。 “致顾祺,你是人间的四月花开,高雅而美丽,你的眼睛大而明亮,仿佛花蕾初绽,清秀而漂亮,浪漫而惊艳,我喜欢你。” 傅云一字一句的念完,然后蹙眉看向陈时越:“这什么玩意儿?” 陈时越无辜:“我从那个钢琴里找到的啊。” “我是说这个情书写的什么玩意儿?语句不通,辞藻堆砌,形容词写的词不达意,哪有这么给姑娘送情书的。”傅云道。 陈时越接过纸来:“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给姑娘送情书的经验。” 傅云笑道:“收的多了,没办法。” 纸上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笔画粗大,有种很认真的蹩脚感,陈时越一行一行看着,不敢遗漏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抬头,他好像想起来,在哪还看过一模一样的字迹了。 刚到一中第一天,龙老师递给他们的那张布满红叉的模考卷,红笔覆盖在黑字上,纵横交错,毫不留情。 这是单乐心的笔迹,单乐心写给一个姑娘的情书。 傅云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陈时越脸上的神情,他愣了一愣:“还真是单乐心的?” 陈时越点点头,他误打误撞找到了单乐心生前的情书,这个沉默男孩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个角,让他们能从中瞥到一丝真相来。 “小宝!”傅云冲外面喊到:“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叫顾祺的女孩?” 刘小宝没有回话。 陈时越和傅云对视了一眼,同时倏然起身,陈时越朝教室外跑去:“小宝?” 门外哪里还有刘小宝同学的踪影。 就在此时,傅云手表“咔哒”一响,午夜十二点到。 大事不妙。 “快去天台!” 两人一路沿着走廊飞奔,拼命往顶楼跑上去,猛然一下推开顶楼的大门,楼顶却空无一人。 也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楼顶现在站满了鬼。 理科一班全体同学按学号分别站成两列,井然有序,面无表情,无论男生女生都一丝不苟的穿着校服,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就在陈时越还在因为这个光怪陆离的场景而震惊的时候,排在一号和二号的两个同学,毫无预兆的向前一倒,呼啸着摔下教学楼。 陈时越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说实话这种恐怖场景在监控里看是一回事,实景观看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身后傅云伸手稳稳按在他肩膀上,仿佛无声的安慰他不要害怕。 白天一起上课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的走过他眼前,他一眼就看到了蓝璇。 蓝璇像白天一样木着脸,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然后站到了教学楼天台的边缘,陈时越下意识就去拉她,却扑了个空。 他震惊的发现自己的手径直穿过蓝璇的身体,好似穿过一层虚无缥缈的薄纱,蓝璇没看见他一般,从他手臂间过去了。 然后他被傅云一扯:“那不是她真人,你触碰不到她的。” 陈时越回神过来,缓过一口气点点头,目送着蓝璇和旁边的女生一齐跌落天台。 “等等!那不是小宝?”陈时越指着排在最后走过去的那个男生道。 傅云定睛一看,心道糟糕! 陈时越掏出手机,镜头光线倏然一晃:“我去!他怎么还有影子!” “是真人!” 刘小宝木着一张脸,已经走到了天台边上,大风一吹,他校服衣角摇摇欲坠,看的人心惊胆战。 千钧一发之际,傅云从背后扑过去一把扯住他,双手发力拼命往后拽。 然而此时刘小宝失了神志,整个人仿若摄魂状态,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步态极稳,核心力气极大,硬生生将他哥和陈时越两个人都往前拖了几步。 陈时越咆哮出声:“这小孩力气怎么这么大!” 傅云此时完全说不出话来,全身力气用尽也拦不住刘小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因用力过度而泛红。 “小宝……听话,回来!”傅云哑声道。 下一秒,刘小宝身体蓦然一空,陈时越和傅云同时被巨大的重力拽的踉跄几步,傅云猝不及防直接半个身体被带着扯出去。 陈时越死死扣住旁边的栏杆,承载着三个人的重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动。 第035章 坠下教学楼(八) 天台风声呼啸, 一瞬间灌入陈时越耳朵里,他此时几乎听不见东西,只凭一腔意念死拽着傅云和小宝不松手。 “手给我!”陈时越喘息着道:“我先拉你上来。” 傅云艰难喘息着将手递上去, 陈时越猛然发力, 胳膊肘关节咯咯作响, 发出可怖的关节拉伸的声音,傅云爬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软如泥, 胳膊扎的生疼。 他来不及管自己,和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拽住刘小宝, 拼死才把他拽了上去。 刘小宝被拽上来时, 被陈时越顺着惯性从后面狠狠掼到地上, 险些砸出个脑震荡来。 他站在原地, 目光一点一点掠过倒在地上虚脱的他哥, 以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他陈哥。 过了好长时间, 刘小宝才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哥!哥你没事吧!”刘小宝哭腔瞬间就出来了,跌跌撞撞爬到傅云跟前, 下一秒嚎啕大哭。 傅云半靠在栏杆上,眼睛微微张开, 泛着通红的生理性泪光,冷汗顺着冰凉白皙的下颌滚下来,他勉强冲刘小宝笑笑,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没事。” 哥哥没事。 天台的门轰然打开,杨征和李烁狂奔过来。 “傅云!什么情况!!” “我们刚刚就在门外, 死活打不开门!” 陈时越把刘小宝拉开了些, 伸手扶住傅云肩膀,发觉他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浑身隐隐发抖,克制不住的打颤。 “傅云?”他低声问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刘小宝和杨征紧张的看着他,傅云摸索着握住陈时越的手臂:“……陈时越。” 陈时越立刻俯身:“在,你说。” “带我回车上。” “好,走。” 陈时越拨开另外三个,上去把傅云扶起来,带着他就下楼。 “哥……”刘小宝一把接着一把的抹眼泪:“哥你没事吧……” “别嚎了,你哥又没死。”杨征低声训斥道:“下次别乱跑了。” 一行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半了,街上没什么行人的踪迹,连汽笛声都少的多。 除了…… “刘小宝!” “快快快,找到了!” “他在那儿!刘小宝你给我过来!” 学校门口三五个大人急吼吼的朝这边狂奔而来,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女人披头散发,一把将刘小宝推了个踉跄。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不回家!”女人声音高亢尚带哭腔。 她身边的刘安哲扶着她小声安慰:“没事没事,找到孩子就好。” 陈时越神色一动,下意识抬眼看向女人。 她长了一双和傅云很像的眉眼,眼尾修长,睫羽浓密,稍显锋利的形状被其中泪光浸透,又中和的格外晶莹。 傅云的妈妈。 她按着刘小宝狠狠打了几下,这才回神看向这边,然后明显愣了片刻。 “阿云?” 刘小宝亲友团仿佛集体被这声“阿云”给惊到了,齐齐转身看向这边。 “我靠,他怎么在这里?”身后几人窃窃私语:“他们说这是傅自明的儿子,身后有樊姐撑着,来头不小。” “要不要给老大打电话?” “别多事。” …… 陈时越察觉傅云妈妈带着的几个人,那投来的目光不善,他下意识往前挡了挡。 “是阿云吗?”女人放开刘小宝,试探性的往过走了几步。 傅云半阖着眼睛,碰了一下陈时越肌肉紧绷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没事,我妈。” 陈时越略微放松了些:“那我到车上等你?” “不用,你就在这儿站着就行。”他说着抬眼冲女人看过去:“妈妈。” 安文雪站在他面前,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眉毛一紧:“这是怎么了?” “一点小伤,回去让白喆处理。”他微微站直了身形,不动声色的把陈时越扶的更紧了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异样不大。 “所里的事。”安文雪神情担忧的看着他,紧接着问道;“小宝怎么大半夜和你在一起?” 傅云瞟了刘小宝一眼,刘小宝立刻马上从善如流:“学校这两天出了点道儿上的事,我哥来学校调查,弄得晚了点,妈,哥哥受伤了,你先让他去医院吧,回头再说。” 安文雪不放心的上前,撩开傅云额前碎发,俯身抵在傅云额头,然后松了口气:“没发烧,那是伤哪儿了?” 傅云任由她摆弄,闻言苦笑一声:“内伤,内伤,走了啊周末我回去吃饭。” 第36节 陈时越对她略微点头致意了一下,扶着傅云坐到副驾,他自己绕了一圈回到驾驶座上,刚关好门准备发动汽车。 车窗倏然被人从外面摁住了。 “傅小哥,这是身体抱恙了?”方才安文雪身后那几个人此时不约而同走过来,一个胡子拉擦的中年人笑眯眯的攀着车窗,探身进来问候道。 陈时越微微一紧眉心,但见傅云没有发话,也就没有动作。 另外几人分别站在车前身和两个镜子前,将整个视野围得密不透风。 中年人一脸慈和的模样,微微笑着:“傅小哥?” 傅云委顿在副驾驶上,过了很长时间,才掀起眼皮,一个字一个字虚弱道:“你们几个,是专门趁着今天来找我不痛快的吗?” 中年人笑了:“怎么会,就是我家夫人说想见您了,说着今晚能不能请您回安宅吃个饭,就不叫樊姐去了,人多嘈杂。” 车窗外黑压压的一片,被挡的走不了路,安文雪看到这边情状,忍不住出声:“哎,你们做什么呢,阿云还要去医院!” 刘安哲连忙按下她:“别多管闲事!那是大姑家的人,应该是有事找阿云,咱们先回家。” 傅云往窗外瞥了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跟你们家老大说,我去不了。” 中年人脸色一沉,嘴上却依旧笑着:“这就是您不对了,那好歹也是您大姑奶呢不是,她还能害您不成,这人老了,心也软了,过去的事,就不必那么介怀了吧,傅哥。” “王管家贵庚四十五,我担不起您一声哥,陈时越,走。”傅云淡淡道。 中年人倏然变了脸色,低声骂了句:“软硬不吃的犟杂种,给我砸窗户!” 陈时越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在傅云发话的那一瞬间,反手一肘怼在王管家下巴上,趁着他痛的一声怒吼,一脚油门接连撞翻面前几人。 在车轮即将碾过去的刹那,迎着几个手下惊恐的目光猛打方向盘,倒车漂移尾气飞扬泼天尘土,只呛的王管家骂声连连,手脚并用的才从地上爬起来。 陈时越开车疾驰上马路,握着方向盘,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傅云侧眼看他,笑道:“气性那么大。” 陈时越动了动嘴,胸腔起伏两下,语气才终于缓和着开口:“他们明显来者不善,你妈妈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出来找小宝?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大姑奶的手下。”傅云这时候才完全的放松下来,心平气和的靠在椅背上,虽然眼尾还洇着冷汗,但总体已经缓和很多了。 他从手套柜里拿出一只小瓶,在手心里倒了几颗出来喂进嘴里:“唔,好苦,有水吗?” 陈时越:“……这是你的车。” “也对,那就是没有了。”傅云含着药靠回去。 “你刚来,我之前没跟你说过阴阳道上的事,正好今天简单跟你科普一下。”傅云含糊道:“我妈那家族,他们一整个大家,都是道儿上的,我大姑奶是其中实力稍强的一支,我跟他们……有点恩怨,今天谢谢你了啊。” 陈时越“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现在去医院吗?” “不去。”傅云闭上眼睛:“回所里睡一觉就行了,往回开吧。” 陈时越惊疑不定:“你脸色那么糟糕,确定吗?” “确定。”傅云笑了:“就是用力过度了,去医院也诊断不出来什么的。” 陈时越严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把着方向盘犹豫了几十秒。 傅云莫名其妙:“快,回去了。” 陈时越拿他没办法,只好打方向盘掉头,汽车一路飞驰回郊区灵异事务所的那个巷子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傅云吞完那几颗药以后,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老大!”白喆猛然从门口的椅子上弹跳坐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盘算着今天十五号到时间了,你身体……” 他看见陈时越,蓦的停住话头,讪讪的笑了两声:“时越也回来了啊,来先进屋。” 陈时越微微侧头望向傅云,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药效似乎只能管用一会儿。 白喆迅速将傅云从他手里接过去,对陈时越道:“没事时越,小问题,早点上去睡觉,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陈时越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楼上大门砰然关住。 “忍着点啊,这次看情况,要是没那么严重的话就不输液了。”白喆熟练的从办公室柜子里拿出针管和支架。 傅云半靠在沙发上,目光空洞:“那恐怕不行,这两天的阴气接触浓度有点高。” 白喆一针扎进他手臂上,冷声冷气道:“苗蛊蛊毒最忌大力使用灵力违背它的意愿,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它,我看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傅云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块阴影,忽地笑了:“你说,我要是偏就不按照医嘱要求的来,还有多久可活?” 第036章 坠下教学楼(九) 白喆把针管给他推进去, 然后拿棉签把伤口一按:“祸害遗千年,我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导致你身体里被种了这个东西,但是当时既然没选择自戕和它鱼死网破, 那就给我好好活着。” 傅云揉着手背低声抱怨了句:“嘴里没句好话。” 白喆开门一摔走出去:“你倒是干点对自己好的事!” 陈时越猫在自己工位上, 小心翼翼的听着楼上的动静, 然而一无所获。 傅云的房门从头天晚上,一直关到了第二天中午, 始终没有开门出来的迹象。 杨征很反常的没有催他,只给陈时越来了一个电话,语气缓和的问候了一下他老板的身体状况, 然后和蔼可亲的让傅云好好休息, 一中的事不着急。 陈时越答应了, 然后在傅云办公室门前徘徊了几圈, 正要转身走, 身后门吱呀一开, 傅云推门走出来,懒洋洋的靠在门边上笑道:“中午好, 吃饭了吗?” 陈时越看着他的懒散随意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回事, 猛然松了一口气,好像心里的大石头轰然落地一般。 他茫然的点点头:“哦,哦好……没吃。” “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傅云笑眯眯的对他晃了晃手机,哪里能看出来一点昨天晚上萎靡虚脱的样子? 陈时越摇摇晃晃的坐回工位:“哦,随便都行, 我趴一会儿……” 然后一头栽倒桌面。 傅云愣了愣,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小朋友,似乎是一夜没睡,就在他楼下呆着。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贯穿了他的内心,傅云站在他工位跟前静默的立了半晌,好笑的摇摇头,没出声,任由他睡了。 “老大,杨队给您来电话了!”安迪握着手机步履匆匆穿过走道:“他说他们已经把单乐心生前所有的人物关系网排查出来了,给你看资料。” 傅云接过手机,示意安迪跟他出去说。 “让傅云给我接电话!老子等了他整个上午,你问问他是不是痛经了,要不要给他批个产假!”杨征在那边怒吼道。 傅云略微把手机拿的远了一点,耐心道:“你的痛经和产假不会同时出现的,杨征同志,稍微有点常识好吗?” “你休息好了没有!好了就给我到一中来!我们的案情有重大突破——” “哦,你在刚刚知道了单乐心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然后你现在知道了她的名字,你怀疑单乐心的死跟这个女生有关系,是吧?” 杨征:“……” “你怎么知道的?”他隔了半晌怒吼一声:“我们支队里有内鬼!?” 傅云实在没忍住,用尽毕生涵养才没在电话这头翻出个白眼出来:“我看你长得像内鬼,挂了。” “早点过来听见没有!” 傅云没听见,他在院子里溜溜达达的转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门外曲里拐弯的小巷,悠长而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老大,你们现在出发去找杨警官吗?”安迪提着外卖盒子往屋里拎。 傅云转身过来,冲她招招手:“不着急,先吃饭。” “啊?好的,来了。” 安迪在前堂摆好了饭盒和碗筷,然后又去二楼喊白喆和杨念寒吃饭,傅云回身合上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的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 “不喊时越出来?”白喆经过时奇道。 傅云轻声道:“给他留一份,让他睡吧。” 陈时越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盖了件衣服,手臂枕的发麻酸涩,半晌才活动着僵硬的肢体站起身来。 然后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回座位上,四点五十分!? 这睡到猴年马月去了!! 他抓起外套推门狂奔,与门口的安迪撞了个正着:“傅云呢?已经去一中了吗?!” 安迪不以为然,给他一指前堂:“他去了个毛线,坐那儿喝茶呢。” 陈时越瞪大了眼睛:“他到现在还没去?” “对,不仅自己不去,也不允许我们叫你起来,我们傅老板这个男人,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要犯几次神奇。”安迪拍拍他:“不用害怕,习惯就好,他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陈时越:“……” 并没有被安慰到。 陈时越气喘吁吁的扑到前堂的时候,果然看到傅云安稳的坐在茶桌前,修长手指执盏倾倒,茶水随着潺潺声落进茶杯,满堂碧绿翠香,沁人心脾。 “醒来了?”傅云抬眼:“坐,不着急。” 陈时越怎么可能不着急:“杨队没有催你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跟着他们听课,每天晚上的魂体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掉?” 傅云给他递了杯茶水:“今天晚上特殊,去的早了没用,让杨征他们先查,晚上才是我们应该出动的时间。” 陈时越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之意:“今天晚上夜探学校的时候不带杨征?” “碍手碍脚的带他干什么!早看这活爹不顺眼了。”傅云不耐烦道。 他对上陈时越清澈见底的眼睛,又努力调整了一下神色,温文尔雅道:“嗯,晚上危险,不适合他去,就咱俩去。” 陈时越小口喝茶,忙不迭的点头。 一直到晚上八九点左右,傅云才悠闲的打算出门,他们到一中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杨征靠在警车上,满面幽怨的看着他们。 “钥匙给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杨征冲他把手一扬。 傅云在半空接住钥匙:“谢谢。” 两人穿过操场,走进黑漆漆的教学楼。 “杨征说,钢琴社团是给高一年级新增的,然后由校董出资金,购置了一批钢琴放在三楼,嗯……校董的女儿也是学校的学生。” “叫顾祺。” 陈时越扬眉:“单乐心写情书那个小姑娘?没想到她还是校董的女儿。” 第37节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钢琴房门口,走廊里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手电打开,我开门。”傅云吩咐一声,手电筒的光亮覆盖了钢琴房。 陈时越环顾四周,跟昨天景象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今天钢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傅云走到钢琴前,然后坐了下来。 陈时越:“?” “你干什么?!那个鬼一会儿回来了怎么办!”陈时越慌张道。 傅云不慌不忙的把手悬空在琴键上,紧接着咚的一下落在上面:“那就来合奏一曲嘛,怎么,钢琴她家捐的?那女鬼又不叫顾祺。” 陈时越刚要说话,身后钢琴房的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屋内阴风袭卷呼啦啦吹过来。 傅云轻轻把手搭在琴键上:“哎呀,这是不欢迎我们的意思。” 他冲陈时越笑了笑,用口型说道:“别回头。” 其实不用他提醒,陈时越已经能清晰的感受到身后一股又一股的凉意,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腐烂气息。 一个垂着头的女孩静静地站在陈时越身后,他一动不敢动。 傅云从钢琴边上起身过去,轻飘飘的将陈时越一扯,带到身后:“打扰了,我们现在就走。” 陈时越跟在他后面,却发现傅云并没有把他往教室外面带,反而朝着大门的反方向走过去了。 “咔哒”一声,教室最里层的小门被推开了。 陈时越这才发现钢琴房里居然还有一个里屋?! 傅云熟门熟路的带他进门,然后回身合门,将女鬼砰的关在外面。 陈时越:“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里间!” “刚好看见了,白天杨征跟我说,他们社团就集中在四楼这一片区域。”傅云漫不经心的转身过去,然后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猛然往后一退! quot;我靠!quot; 傅云很少有反应这么大的时候,陈时越紧跟着转头,下一秒也被眼前景象惊吓了一跳。 狭小而黑暗的教室里,密密麻麻的挤了数十个白森森的石膏蜡像,面朝门口的方向,无声无息的站立原地,一眼望过去毛骨悚然,让人看的心里发瘆。 傅云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时的神色,然后举起手机,后置手电筒的光芒射在蜡像上,他推了一下陈时越,示意他跟上。 陈时越脑海中过了一下这两天的事情,小声开口道:“蓝璇那天跟我说过的,学校里有雕塑社团,应该就是这里了。” 傅云点点头,手机光线一个一个掠过屋子里的蜡像,不得不说这群雕塑社团的学生实在技术高超,雕出来的人像活灵活现,做工称得上精美,光线暗影下,连石膏人脸上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真好看,这是学生的手笔吗,做到这种程度,都能拿出去卖钱了吧。”陈时越伸手碰了碰冰凉的石膏,材质僵硬冷硬。 、 傅云微微眯起眼睛,很快察觉出了诡异之处。 “都是一个人。”他说。 陈时越没反应过来:“什么一个人?” “这些石像,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出自同一个作者之手。”傅云把手机对准两个离得最近的石像,偏头问道:“你没发现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嘶,还真是!” 陈时越这才发现,满屋子石蜡雕像,总共三十几个,长了同样一张脸。 那是个长发及腰的少女,恬静温和的看着前方,瓜子脸的线条弧度极为好看,眉眼清冷如皓月,薄唇轻启,酒窝里盛着的笑意呼之欲出,盈满眼光,五官出色的无可挑剔。 这是陈时越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傅云毫不留情的在他眼前一晃:“哎!看呆了?” “认出来了吗?”他问陈时越。 陈时越还维持着那个木然的神情,眼神迟迟没从少女雕像上下来:“认出什么?” “你前天怎么看的一班花名册?”傅云笑道:“这都没认出来。” “这是顾祺啊。” 第037章 坠下教学楼(十) 陈时越震惊:“这是顾祺!?” 他难以置信的回头, 白炽灯光下的少女静谧无声的望着远方,目光悠长而温和,结合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 她几乎是充满神性的。 陈时越:“……现实中真有人能长成这样?” 傅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漂亮姑娘多的是, 你平时在电视上看明星也这么激动吗?” “可是这已经好看的有点超脱明星的范畴了……她本人照片也这么好看吗?”陈时越问道。 “没出息。”傅云失笑。 他们在三十几个雕塑中间穿过去,这其实是个很诡异的场景, 夜色掩映里,三十多个一模一样的神性少女静笑着盯着你看。 就算她是个漂亮的惊天动地的姑娘也瘆人的慌。 傅云蓦然站定了脚步,回身思索了片刻, 然后问陈时越:“你知道纸人点睛吗?” 陈时越:“知道, 纸人点上眼睛, 会活过来, 丧葬过程中, 不得给扎的纸人点上眼珠子。” 傅云从口袋慢条斯理的拿出一根马克笔;“是吧, 其实有的时候,一些习俗是互通的, 有的时候,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陈时越警惕:“你要干什么?” 傅云微微一笑:“我想点睛。” 陈时越一把拦住他开笔帽的手:“你疯了!?不行!出事怎么办!” “出事你就跑,我在你后面挡着。”傅云挣扎着和他拉拉扯扯:“乖啊,乖让我试试。” 陈时越死不松手,仗着身高优势把傅云手腕禁锢住,傅云力气也不小, 和他纠缠着就要挣脱开。 陈时越情急之下, 握着他的手腕往上一提,把傅云整个人按在墙上:“哥, 求你了,我害怕。” 傅云挣了两下没挣动,陈时越其实是比他高一点的,把他笼罩在阴影里,手劲极大。 傅云后背撞在墙上,维持着这个被压制的姿势,无奈的动了动手腕,没好气道:“你害怕?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陈时越这个时候才察觉这个姿势好像有点不对,慌忙放开他:“对不起。” 傅云揉着被按红的手腕,半晌起身小声抱怨道:“嘶……力气这么大……” 陈时越没敢看他,低头装鹌鹑。 傅云没管他,甩了甩马克笔,黑色墨水落在白色雕塑的眼球上,瞬间活灵活现起来。 陈时越心惊胆战的看着他,见傅云还算有分寸,只点了一只眼球,才稍微放心下来。 只不过这个心着实没放多久。 傅云伸出一指,落在石膏蜡像的眉间正中,紧接着那只被点了睛的人像,眼珠子骨碌一转,直勾勾的瞪向一旁的陈时越。 陈时越:“……” 不是!他给你点的眼睛,你瞪我干什么! 傅云往后一退,满意道:“哎呀,活了。” “活你大爷,快跑!!!”陈时越倏然变色,纵身起跳猛地把傅云推开,下一秒石膏手臂凌空砸下,扬起千层尘土,陈时越推着傅云侧身避开,自己就势一打滚,堪堪挨着石膏手臂躲过去。 少女蜡像在教室里缓慢的移动着她的身形,她只点了一只眼珠子,也就是说只有左眼,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陈时越猫在另一座蜡像身后,喘息着一动不敢动,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过去,能看清少女脸上的眼珠骨碌骨碌的转动,上下左右的寻找他们的人影。 “别紧张,她只有一只眼珠子能看见,你说话她都听不见。”傅云在他身后蹲着,小声低笑着道。 陈时越咬牙切齿:“刚才手边怎么没个绳子给你手腕捆起来呢?”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是不对的,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离开这个教室。”傅云道。 “你那把刀,能拿出来吗?”陈时越侧头沉声。 “不能。”傅云平和道:“最近身体比较差,容易提不起刀。” 陈时越:“……” 正说着话,前面少女笑着,刺啦刺啦的转过身,一只白眶黑眼正正对着陈时越和傅云。 陈时越;“……” 这回不用陈时越提醒,傅云拉起他就跑,耳畔风声大作,仓皇逃窜之际身后轰隆两声,两座蜡像倒塌,砸在陈时越脚后,一前一后不过半公分的距离。 傅云破门而出,门外的钢琴声骤然停下,但是此时谁都顾不得她,半人高的蜡像横冲直撞,转瞬间撞飞几个可怜的同桌,沿着傅云他们出来的那个门骨碌碌滚动地盘,追了出来。 下一秒,钢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愤怒的砸向琴键。 陈时越和傅云从教室门口连滚带爬的出来,身后一片摧枯拉朽折腾之声。 “现在怎么办!?”陈时越在穿堂风中咆哮说道。 “去一班教室!”傅云略一思索,两人沿着楼梯咚咚咚往下冲:“要真是鬼魂作怪,他未必愿意往生前怨气最重的地方跑。” 一班教室空无一人,甩上门的刹那他们就被迎面而来黑漆漆的暗色包裹住了,陈时越站在门边,扶着膝盖喘气。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傅云检查了一下门的紧合程度,然后回身:“我不是给你解释过原理了么,纸人点睛。” “这种在怨气极重的地方,长得越像人的东西,越有可能害人,平时它们是沉睡的,但是如果你让它们睁眼了,那平时经年累月酝酿的阴气和怨气,不就融合成恶灵,附在别的东西上害人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雕塑,和传统阴间文化里的纸人是一个概念?” 傅云一摊手:“起码从攻击性上来说,是的。” 陈时越点点头,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半晌:“那它们现在不进来了,你还真猜对了啊。” “这是常识,我说对不是很正常。” 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陈时越回身溜达着在教室里转了转,目光落到地上的一个篮球上。 他揉了揉眼睛,没有去思考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篮球,篮球顺着走道的夹缝里慢慢的滚到他面前 第38节 陈时越神使鬼差的伸出手,俯身把掌心落在篮球上,下一刻篮球稳住了身形,不转了。 然而陈时越的全部感官在这个时候刹那间炸裂开来,仿佛有一千只蚊子在他耳边吱哇乱叫,太阳穴爆疼痛苦,活像是有人拿着铁杵在他脑袋里咕噜噜狂搅一起。 陈时越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半晌冷汗直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云……” 下一刻,横空一个硬邦邦的重物席卷风声砸在了陈时越身上,陈时越头痛未消,又遭重击。 他费力睁开眼,地上骨碌碌滚过来一个棕色的篮球。 “我去你妈的!” 一片桌椅移动的嘈杂声响,眼前校服幻影闪过,陈时越刚刚意识到自己就是被那个篮球一个暴扣砸在了脑门上。 “你他妈的,不会打球,你凑什么热闹啊!” 陈时越被人拎着领子从地上扯起来又反手一拳砸回地面,整个人跌跌撞撞的倒在一众被推翻的桌椅里,周围隐隐能听到女生的小声惊呼声和男生低低的嗤笑。 面前站着个高大而俊朗的男生,浓眉大眼鼻梁英挺,是那种传统意义上三庭五眼都极为端正的帅哥,一身校服扣子系到最顶上。 如果忽略他刚刚一拳把陈时越砸翻在地的举动的话。 “班长,班长别生气,下次咱们不用他了。” “学习不好脑子不好,让你篮球队做个替补,你都能把拿分机会拱手让人,蠢驴一样。” “咱班输了都怪他。” “哎,要是这次赢了高中三年篮球赛,我们不就三连冠了。” “蠢货一个。” …… 耳畔极其嘈杂,陈时越这个时候才大概意识到什么情况,这好像,不是他的身体,这是一段回忆。 那俊朗男生挥拳在他眼前狠狠一晃,浓眉蹙成一团,映在原主的眼中凶神恶煞一般。 “滚!” ……陈时越仿佛险些溺毙的人,猛然从幻境当中挣脱出来,趴在讲台旁边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冰凉但是后背又被冷汗浸透了。 “你好点了吗?”傅云站在他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嘴边带了丝调侃的笑意。 陈时越哽着喉咙,一边点头,一边克制不住的俯身呛咳起来:“嗯……” “看到什么了?”傅云拍拍他的后背。 “他们班班长,因为篮球赛输了,带着一群人打他。” “从谁的视角看的?” “单乐心。” 傅云仿佛早就知道一样,赞同的点点头:“我想也是他,哎你对他们班班长有印象吗?” “有,一个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的男生,长得很周正,我来班里第一天还给我参考过笔记,完全不像单乐心记忆里的样子。” 傅云笑道:“很多霸凌者在老师面前都是好学生的样子,我们现在站在死人这边,你不能以助教的角度去看他们。” “咚……” “咚……” “咚……” 陈时越敏锐抬头:“什么声音?” “好像是操场传过来的。”傅云朝窗外看去:“走吧,去看看。” 片刻之后,陈时越和傅云一同站在教学楼的栏杆前,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教学楼下,运动场上的场景。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此时的篮球场上站着一个人,不过那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个无头人。 他穿着一身血淋淋的校服,手上抱着一个球形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往篮球框里投进,投进,投进…… 脖子上没有头颅,从肩颈处断裂开来,碗口大小的伤疤,脖子断处的喉骨和血纹疤痕隐约可见。 陈时越看的一阵喉咙发疼。 “那是……” “啊,那应该就是,他们班那个男班长。” 第038章 坠下教学楼(十一) 楼下那无头男尸已经看不出生前半分俊朗的样子了, 他一身校服,衣角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在场中来回运球, 不是, 是运他的头。 “是单乐心干的吗?”陈时越低声道。 傅云不置可否:“你下去问问他。” 楼下的男尸仿佛听见了什么, 无声的扬起脖子,做出了一个向上仰视的姿势, 他手中的头虽然整个和躯体分离了,但是眼珠子却还能转。 也一齐抬眼上去,和陈时越撞上了目光。 “嘭——”男尸矮身, 做了一个起手式, 下一刻直直将手中头颅朝着二楼就砸过来。 陈时越猝不及防被他砸了一个满怀, 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我天!” 硕大的脑袋冰冷的躺在他怀里, 脸颊上带着污浊浓郁的黑血, 一双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瞪着陈时越, 陈时越整个手都开始哆嗦,惊恐至极的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傅云。 傅云走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班长的脑袋,又远远朝操场上的班长望了一眼:“走, 下去吧。” 陈时越:“?” “下去干什么?”天杀的他此时已经带上了颤音。 “你会打篮球吗?”傅云问。 陈时越茫然道:“会啊,以前校队前锋。” 陈时越从小没什么兴趣爱好,高中的时候因为个子拔的过分出挑,被体育老师赶鸭子上架拎进校队,没想到天赋还不错, 就一路坚持到了大学。 “人家都给你抛球了, 这意思不就是要跟你来一场吗?”傅云点点他怀里的脑袋:“走吧,陪他玩玩。” 陈时越看着底下那个断头鬼, 简直双腿打颤:“那要是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我给你善后不就行了。”傅云把掌心往他肩膀上一按,神色格外风轻云淡。 “你还会打篮球?”陈时越震惊。 “我不会,但是我会打鬼。” 陈时越慢慢的抱着头颅下楼,片刻之后他站在操场边上,和那无头班长对立着。 天空黑压压一片,阴云密布,唯有篮球架前燃着一盏蓝幽幽的鬼火,很小范围的将篮球场照亮了,冷风呼啸,宛若悲泣。 陈时越沉了沉心神,抬手将头颅一掂:“怎么比?” 无头班长缓缓伸出手,冲他比了个十的数字。 陈时越了然,反手将球抛给傅云,然后屈肘拉伸,简短吩咐道:“十分为界限,远投三分正常投两分,你在旁边记一下。” “行。”傅云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专业。” 人头篮球倏然腾空,一人一鬼同时动作,无头班长一个侧压将球抱在怀里,抬手远投,紧接着被陈时越纵身起跳扣杀拦截而下,人头重重弹在地上,溅起操场泼然尘土。 陈时越丝毫没有留给对方缓冲的时间,单手挽球一仰而起。 “哐当——”一声,球落篮筐,第一回合胜负初分。 “二比零。”傅云站在场外微笑道。 无头男尸阴恻恻的转过脖子,“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如箭离弦,急促的步步紧逼挡在陈时越身前,劈手就要夺球。 陈时越掌心向左一翻,无头男尸眼疾手快就要扑杀,然而篮球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 这简直是个教科书级别的假动作,毫不留情,越过班长的肩膀直砸篮筐! “到三分线了。”傅云愉快的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五比零。” 他注视着场内的年轻人,动作敏捷而流畅,白t恤黑长裤,起跳时露出精瘦腰线,隐约能看清腹肌的形状。 陈时越身量很高,身形却薄,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无头男尸碾压着打。 傅云低头笑了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神情温柔而欣慰,仿佛蕴含了一汪温泉,汩汩而涌。 陈时越干脆利落回身扣球,然后抬肘调转运球如飞,下一个瞬间人头篮球狠狠砸在篮筐中央。 “十比二。”傅云平和道:“这位同学,你输了。” 陈时越从戒备状态慢慢放松下来,人头篮球骨碌骨碌滚到他脚边,他俯身捡球,在指尖顶着飞速的旋转了一圈。 然后抬手毫不收力,凌空掷给班长,无头男尸被他砸到腹部,退后一个踉跄。 “你好像打的也不怎么样。” 陈时越心平气和的道,话中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碎发湿漉漉的挡在额前,但是神色冷淡而松散,完全不见方才的惧色。 “你们班篮球赛输了,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单乐心。”他一反常态的嘲讽笑了一声:“毕竟班长也这么菜,输掉不是很正常吗?” “怎么样,被人压着欺负的滋味,好受吗?” 无头男尸好像受了莫大的刺激,仰首发出一声尖锐的鬼啸,身畔一团浓郁黑气直冲云霄,冲着陈时越就扑杀过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袭卷到陈时越身前的那一刹那,身体霎时间被一柄长刀贯穿。 无头班长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黑气散发的更浓郁了。 傅云一步一步的走进场中,伸手收回刀柄,漫不经心的教育道:“落子无悔,愿赌服输,输了没什么好丢人的,但是没完没了的发泄怨气,就不对了。” “你们阳间的纠纷我不参与,但是你死了以后害人,还当着我面挑战我的人,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啊?” 无头男尸抱着他的头颅,梗着脖子不松气,头颅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俩。 半晌终于在被贯穿的痛苦中轰然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第39节 陈时越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累着了?”傅云转身过来,略带赞许的看着他:“干的不错。” 陈时越摇摇头,这才表现出一丝疲惫的神情:“没有,就是好像还没有完全从幻境中缓过来。” 单乐心被打的地方映射在他身上,还隐隐作痛,陈时越揉了揉肩膀,疲惫道:“走吧,我撑不住了。” “等等。”傅云忽然道:“你看篮筐那里。” 陈时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刚刚还稳稳架在篮板上的篮球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跌落在地上了,地上趴着个死人。 篮球框砸下来的位置,正好嵌在死人头颅的部位,边缘刚硬,居然生生将他的头颅砍断了。 那人身穿校服,长手长脚,个高体壮,剃着高中男生特有的短茬头发,正是班长本人。 …… 翌日清晨。 “杀人偿命!” “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解释!!我苦命的儿啊——” “我儿子从小品学兼优!!从小到大他都是班长,助人为乐团结同学!!他这是做了什么孽!!” “死者家属情绪先冷静一下,警方已经控制现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我和孩子他妈就这一个,现在孩子没了,我们也活不成了……” 人群嘈杂,吵闹之声沸反盈天,大批市民群众围堵在市一中校门口,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最前面几个校领导。 路边红□□亮起,数量警车呼啸而至,120和抬着裹尸袋的法医从人群中挤过去。 “都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妨碍公务,一切消息请听警方通报!” “感谢大家配合!都让一让!” 傅云拿着遥控器关掉电视,慢悠悠的在桌上倒了盏茶水。 手边座机一阵怒响,傅云懒洋洋的接起电话。 “大哥!你看新闻了吗!我们班班长昨天晚上出意外死了!现在全校停课配合调查,妈妈担心跟灵异有关,觉得家里还是不安全。” 刘小宝在电话那头急匆匆的说道,能听出来这小兔崽子害怕的直打哆嗦。 傅云挑眉。 “我能到你那儿去住段时间吗哥!”刘小宝哀求:“求你了哥……” “不能,你去你姥那儿住吧,她手下那么多高手,我最近没时间。”傅云简单粗暴的拒绝道。 “咱姥忙着撕大姑奶呢!哪有时间管我!” 傅云眉心一紧,略微有点错愣:“啊?” “你不知道啊?那天你送我从学校出来,不是刚好碰上我爸,咱妈,还有莫名其妙跟着的几个男的吗,他们还拦你车来着,差点被陈哥撞了。” 傅云不动声色:“嗯。” “那几个是大姑奶的人,不知道听了上头什么吩咐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回去之后,大姑奶那边立马跑了好几单大生意,都是临门一脚马上签合同了,结果客户反悔的!我前两天去那边写作业,还在账户上看到他们名字了,你就说,咱姥干的漂不漂亮!” 傅云举着电话筒,半晌才出声笑了:“哦,这样啊。” “那你收拾东西过来吧,过来以后在事务所里呆着,没我的允许不许乱跑。” “好嘞哥!!”刘小宝兴高采烈的挂了电话。 傅云坐在沙发上,缓慢的放下电话,眼底神色风云变幻,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迪!”片刻之后,他提高声音喊道。 “哎!什么指示!”任安迪从二楼探身下来:“你说!” “给樊佬发邮件,让她把负责记账的那几个人换了。”傅云顿了顿,手指轻轻碾磨着思考。 “好嘞!” “还有接送刘小宝的司机也一并换了,没事给小孩子讲这些东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第039章 坠下教学楼(十二) 刘小宝被司机送到灵异事务所的时候, 一进门刚好撞上陈时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二楼走下来。 “哟陈哥,早上好!”刘小宝背着小书包笑容满面道。 陈时越擦头发的手一顿:“你怎么笑的这么开心?” “我哥难得让我来一次他这儿。” 陈时越迟疑了片刻:“你……没看新闻?你们班班长的事?” 刘小宝:“哦哦我看了,但是我跟他不熟, 不太伤心。” 陈时越脸上的疑惑没有减轻多少:“你也不害怕?” “不害怕, 我哥这儿最安全。”刘小宝放下书包, 四处张望一下:“哎?我哥呢?” “哎哟活爹,我给你说我这儿忙的很, 单乐心和林文武的案子合并了,我们在现场忙了一早上,你今天就别来学校了, 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跟你扯灵异事件, 昂?” 杨征在电话里絮絮叨叨, 杂音充斥听筒, 吵的傅云耳朵直嗡嗡。 傅云把手机拿远了点:“行, 你忙你的, 但是我要一个学生的家庭住址,再给我分配一个老师过来, 配合家访。” “啊?家访?”杨征皱着眉头看手机:“访谁啊?你别乱来,我好不容易才把龙老师安抚下去, 没让她投诉你,你要是敢再给我弄个家长投诉出来你就完了。” “你冷静点,我又不傻。”傅云耐心道:“我想去看看顾祺,理由就是配合调查单乐心自杀的心理因素,可以吗?” “再给我找个老师随同调查, 有助于安抚学生心理, 没问题吧杨警官?” 杨警官:“……” 半个小时之后,宁柯开车停到门口, 大喊一声:“老大!随同老师到了!” 后座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冯小银半边侧脸。 陈时越大步从门口出来,身后跟着傅云和刘小宝,刘小宝紧跟着他哥一路絮叨。 “顾祺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姑娘了,哎哟哥你是没见过她本人,那长得简直了,跟个洋娃娃似的……” 傅云停下脚步:“你喜欢她?” 刘小宝连连摆手:“那不敢,她太好看了,哥你不懂,好看到那种程度的女生,是没人敢追的。” 傅云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安迪!” 安迪从大门后跨出来:“我在!” 傅云按着刘小宝的肩膀,把他布灵灵翻了个面,转向大门,然后干脆利落一推,正好被安迪迎面接住。 “在家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遵命!” 刘小宝一秒难过,满脸被抛弃的不可思议:“哥!我也想去!哥~” 傅云大步流星,风衣下摆随风扬起,潇洒的向后摇摇手:“叫嫂子也没用,好好写作业!” 傅云开门上车,反手甩上车门:“冯老师,没想到杨征找你来陪我们家访。” 冯小银道:“没事,我跟顾祺一直挺好的,带上我去她不害怕,杨警官考虑挺周到。” 傅云哈哈一笑:“是吧,我也觉得,冯老师你怎么脸色不大好?” 陈时越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接话道:“是因为林文武的事?” 林文武正是高三理科一班班长的名字,今天早上刚被拉走,这个时间点,估计还在做尸检。 冯小银勉强笑了笑,眼眶隐隐有些通红:“嗯,他是个好学生,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前十。” 傅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臂,但是没说什么安慰性的话,只简短的道了声:“节哀。” “冯老师真是,对每个学生都很上心啊。”宁柯由衷的感叹了一句:“没关系老师,他就是下黄泉,也会记得您的。” 傅云:“……” 陈时越:“……” 冯小银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感激的冲宁柯点点头,但是因为哽咽没说出来话。 “咳,不提他了,冯老师别太难过就好。”傅云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顾祺最近学习成绩怎么样?” 冯小银一愣,然后道:“挺好的,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 陈时越和傅云同时抬起眼睛,目光中不约而同流露出警觉来。 一个星期,正好是单乐心自杀距今的时间,顾祺刚好就在单乐心自杀当天开始请假,然后一直没来学校? 她是提前知道什么吗? 陈时越满腹疑虑,目光一直没从后视镜里冯小银的脸上挪开。 “所以杨警官突然告诉我要安排顾祺的家访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听她家人说,她是生病了。”冯小银继续道。 陈时越脑海里浮现昨晚那个宛若神明的少女雕像,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是转瞬即逝,他一个恍惚,就没能捕捉到。 “她平时有什么特点吗?”陈时越出声。 “漂亮。”冯小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非常漂亮,长得像女明星,她刚进校的时候,一群人趴在我们班门口看她,长相太出挑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波光粼粼的。” “最新版的倚天屠龙记看过吗,她给人的感觉,很像里面的赵敏,眼睛会笑一样。”冯小银拿百度搜出了新版赵敏演员的剧照。 傅云看了一眼,回想了一下昨天那雕塑的长相,然后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对。” 陈时越没忍住问道:“不是,为什么你们所有人提到顾祺,就漂亮这一个特点,她在没有别的让你们有记忆点的地方吗?成绩,性格,家庭情况?” “可能她平时在班里不爱说话,这些事情我们倒是知道的不多,而且其实说实话,我不管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个体,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类。” 这样一个姑娘,单乐心暗恋人家,偷偷写情书放在钢琴里,倒也不奇怪。 敲开顾祺家房门的时候,开门迎面出来的是一个很平常的中年女人。 第40节 她见到几人,看上去有片刻茫然:“你们是……” 陈时越推着冯小银,两人站在最前面:“家长您好,我们是学校老师,孩子有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学校最近刚好停课,我们想着顺便家访,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 女人看着冯小银,恍然大悟:“数学冯老师!” “对对,我这记性,上次家长会还见了……祺祺跟我们老提你,说冯老师对她很好,上次她从家里带的草莓软糖,就是给你的吧。” 顾祺妈妈脸上的疑虑彻底打消了,语气格外温和道。 冯小银笑起来:“对的,糖很甜,她有心了。” 陈时越温声道:“顾祺妈妈,最近高三,学校复习进度会比较快,如果孩子再不去上学的话,落下的课程就越来越多了。” 女人无奈的点点头:“我们知道。” “但是孩子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各大医院都就诊过了,也住过院做过治疗,可是她就是不见好,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傅云敏锐道:“她到底怎么了?” “老师,你们看看就知道了。”顾祺妈妈叹息一声,推开了卧室房门。 屋内一片昏暗,拉着帘子,透不进来一丝天光,这个光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潮湿而阴暗,气味不太好闻的地方。 但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少女房间特有的馨香,好闻而沁人,柔柔的仿佛梨花露水,一进门就莫名让人心情很好。 靠坐在床头的少女纤瘦而单薄,穿一身真丝睡衣,不声不响的坐在床上,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动静一般,对于房间里进来的几个陌生人,也没什么反应。 顾祺妈妈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对她道:“宝贝,冯老师来看你来了。” 少女微微抬头,也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陈时越和傅云才第一次看到顾祺本人的正脸。 冰肌玉骨,惊为天人。 陈时越心里道了声老天,不是他没见识,但是活了二十二年,确实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生物。 她皎洁脸庞不沾丝毫粉黛,长发如墨垂落耳侧,每一寸皮肤的色泽都好像是单独加了滤镜调色,双瞳如波然秋水,沉静而温和的低落下去,剪影如画。 顾祺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母亲:“你是谁?” 顾祺妈妈苦涩的笑,然后转过头叹了口气:“她从上星期开始起就是这样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睡能睡三四天,中途叫不醒,身体冰凉,跟死了一样……” “记忆力大幅度减退,我们到医院去查智力,查出来个智力低下,我们姑娘十八年一直学习都是前几,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夜之间变成个傻姑娘了……” 傅云低声问道:“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 顾祺妈妈没有阻拦,傅云走上前去,蹲身下来看着她,和少女对视了片刻,然后将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半晌傅云疑惑回头,对陈时越低声道:“她没有脉搏。” 陈时越悚然一惊,没有脉搏那不是死人?! 顾祺和冯小银没有听清他们说的话,尚且不明所以。 陈时越稳了一下心神,低声道:“你确定吗?” “不仅没有脉搏,躯壳里的魂魄太弱了,这姑娘现在几乎是个空壳。”傅云轻声回道,然后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出去再说。” 冯小银见他们起来了,便替换着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温声道:“顾祺,还记得我吗,我是数学老师,带了你两年,你还给我带过草莓软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少女垂头看着她,少顷之后整张脸骤然变得极度惊恐。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全家。 “啊啊啊——!” 第040章 坠下教学楼(十三) 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 动作迅速带着冯小银就往外走,冯小银明显给吓着了,顾祺妈妈一个箭步扑到床前拼命安抚:“没事, 没事宝贝……” 几人告别了顾祺妈妈出来, 依次上车, 一路上气氛凝重。 “不应该啊,她怎么会害怕我呢?”冯小银终于忍不住开口, 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姑娘一直跟我很好,她很优秀,我甚至从来没有批评过她, 她被另一个姑娘刁难的时候, 我还保护过她。” 陈时越很敏锐:“另一个姑娘刁难过她?谁?” 冯小银回忆了一下, 报出一个名字:“蓝璇。” 临近高考, 市一中没停几天的课, 傅云连着几天往警察局跑, 搞得杨征烦不胜烦。 “查完了,以意外结案。”杨征一摊手:“刚刚把材料上报上去。” 傅云站在警察局门口和他面对面点了根烟, 两个人看上去都格外沧桑。 “从阳间角度来说,意外结案也没错。”傅云点了点烟灰:“林文武家长怎么说?” 杨征不动声色的朝局里的方向指了指, 傅云一探头,就正好撞见林文武的爸妈互相搀扶着蜷缩在警察局的凳子上。 林文武妈妈已经哭不出来了,神情茫然的委顿在椅子上,身边的林文武爸爸一根一根的抽着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征叹息着拍拍傅云:“没办法, 能查的都查了, 那篮球框确实是自己掉下去的,林文武是班长, 那天刚好留校收拾器材室,大晚上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我们后来查过篮球框早就有松动的迹象。” 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 傅云叼着烟,含混的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安抚家属情绪,然后一中明天复课,记得让时越按时报道,我还有几个材料没写,先走了啊。”杨征转身进门。 第二天,一中照常复课。 “我没欺负过他吧,我还帮他讲过题来着。” “林文武怎么惹他了……” “你忘了,篮球赛的事。” “我好害怕,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教室里充斥着小声的窃窃私语声音,陈时越一进教室门,低语声就轰然消失了,学生们人心惶惶的互相对视着。 林文武的座位被空出来,空荡荡的,格外显眼刺目。 大家不约而同的离那个座位远了一点,林文武的同桌没地方可换,一早上就苍白着脸到现在。 陈时越径直在原先单乐心的位置上坐下来,教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早上好,同学们。”冯小银推门进来,她脸上略带疲色,但还是勉强笑着握起粉笔:“卷子拿出来。” 陈时越碰了碰旁边趴在桌子上的蓝璇:“上课了。” 蓝璇迷迷糊糊的起身,无意间碰掉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叮铛”一声,她下意识往桌子下面看。 陈时越先她一步俯身帮她把东西捡起来了。 那是一枚被红绳系住的银镀金如意项链,极其精巧别致,往光影下一照金光闪闪,格外显眼。 蓝璇简短的说了声:“谢谢。” 然后把东西从陈时越手上拿回来了。 “真好看,开过光的吗?”陈时越问。 蓝璇看了他一眼:“开过。” “南郊的那个寺庙开的,按照我的记忆,这是求事业的。”陈时越目光没有从玉如意身上移开,直到蓝璇把那东西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也可以求学业。”蓝璇好生奇怪:“怎么了?” 陈时越摇摇头:“没事。” 窗外阳光照射进来,蓝璇的文具盒里有什么东西光芒一闪,折射出来的彩虹刚好映在黑板上。 冯小银正在黑板上画圆。 粉笔勾勒过圆边缘润滑的弧度,正圆的旁边是串圆标准方程的各类推演。 折射出来的光影恰好就落在距离圆心不到一寸的地方。 蓝璇抬起眼,下一秒慌慌张张的收起文具盒,陈时越往过瞥了一眼,看到了她文具盒里藏着的镜子。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美是天性,随身带个镜子没什么稀奇的,蓝璇刚刚明显是上课照镜子,不小心把光投射去黑板上了。 冯小银握笔的手一顿,然后顺手在黑板上那处光影上用粉笔落下一个白点。 “这是点p(a,b)”她转身指着那枚光点所落的地方:“请问它距离圆心的距离是?” 底下一片哗啦啦翻书,还有笔尖摩擦的声音。 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站在蓝璇身侧,蓝璇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又低下去,默不作声的将镜子收好了。 冯小银的掌心放在她肩上:“同学们,有人算出来了吗?” “五!” “三!” 众人七嘴八舌的报答案,冯小银轻轻将手收回来,举步走上讲台:“点到圆心的距离公式……” 陈时越把书翻到圆的那一页,然后拿起手机给傅云发消息。 “你干什么呢?” 傅云很快回了消息:“警察局里,杨征喊我。” 傅云按灭手机,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回个信息,我们继续。”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黑色制服的人,肩膀上挂着清一色的深蓝徽章,为首的是个眉目端正的年轻人,和桌子那头的局长对面而坐。 老局长咂了一口茶:“这几位是隶属于国安部的阴阳监管局的同志,一中的案子,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交接给他们了,杨征,你把具体情况汇报一下。” 杨征起身摊开文件夹:“是。” 杨征汇报了将近十几分钟,傅云一直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直到台上的人咳嗽一声以示提醒,他才不耐烦的把眼睛移回来。 “之前的调查工作在社会人士的配合下开展的较为顺利,这是我对一中案件的全部阐述,报告完毕。”杨征合上手里资料。 为首的黑色制服年轻人礼貌的鼓了鼓掌,站起身和杨征一握手:“辛苦。” 阴阳监察部门,隶属于国安部的灵异事件调查部门,这几个黑色制服的人,正是其中调查组的成员之一。 他们大学百分之八十的毕业生,最后都进了监察部门,想到这里傅云头疼的揉了一下太阳穴。 杨征给他们指了一下傅云,刚想开口介绍,却见那年轻人抬手止住他。 第41节 “不用,我们老熟人了。”那年轻人笑道:“是吧,傅云?” 傅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出去。 “哎,别急!我们组长没来,他知道你在这儿的特意避开的,不好意思杨队,我想跟傅老板单独谈谈案情,方便吗?” 杨征一愣,看了一眼傅云:“哦哦,方便方便,调查组的同志都是为了工作,傅云你配合点!” 傅云:“……” 却说陈时越那边已经是上午第二节课了,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戴着黑框眼镜,黑色连衣裙,身形削瘦。 正一板一眼的拿着语文书讲课文。 刘小宝昨天晚上噩梦连连,一夜惊醒好几次,脑海里全是他两个惨死同学的脸,此时课上不由自主的昏昏沉沉起来。 他眼睛一闭,脑子里一片混沌的就要睡过去。 “啪!” 凌空一支粉笔砸过来,正中刘小宝眉心。 他被砸的一个激灵,蓦地惊醒过来,讲台上语文老师把书合拢卷起,然后定着一张脸,手臂蓦然发力,猛的把书砸过来! 书角砸中刘小宝额头,嘭的撞出一道血口。 陈时越霍然起身:“谢老师!” 刘小宝捂着额头半晌没说出话来,疼的泪水直打转。 “我的课堂不欢迎不认真的同学,滚出去。”谢老师冷冷道:“还有,我的课堂有我的规矩,陈老师看不过眼,也请出去。” 陈时越深呼吸了几秒,起身拽起刘小宝:“走,先去医务室。” 刘小宝跌跌撞撞的跟着他出去了,陈时越一路上没说话,气压极低,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陈哥你别生气,大家都是这样的,我妈妈说做错了就应该被批评。” 陈时越按住他伤口的位置:“先别说话,处理完我给你哥打电话。” 刘小宝没敢继续劝他,只得跟着他往前走。 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底下学生安静如鸡,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有力的粉笔撞击黑板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面。 然而她忽然不写了。 学生们疑惑的抬头,只见谢老师的背影微微颤抖起来,紧接着越抖越厉害,然后一寸一寸的转过身来。 “同学们……我好饿啊……我想吃东西……谁有吃的给老师……” 底下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傻了,一时间没人动作。 “我好饿啊……我好饿……好饿……”语文老师颤颤巍巍的站在讲台上。 下一秒,她低下头,眼眶血红,目光落在讲台桌上的粉笔盒里。 “好饿……” 她抓起盒子里粉笔,整的,碎的,半碎不碎的……整整一把。 然后目光灼热如火,一把全部塞进了嘴里里。 她鼓着腮帮子,咯吱咯吱的咀嚼着,粉笔嘴里不时泄出一点被嚼的粉碎的粉笔末末:“好饿……还是好饿……” 尖叫声炸响了教室。 第041章 坠下教学楼(十四) 救护车鸣笛响彻一中门口。 陈时越和刘小宝原本呆在医务室里, 听到外面吵嚷的动静才出去看看什么情况,然后刚一出门,就直接撞上了抬着担架上车的医护人员。 陈时越和刘小宝面面相觑, 操场上围了一大圈学生, 校门外的群众也逐渐多了起来, 一层一层围着人山人海的。 也不怪众人奇怪,这已经是一中这一个月内, 担架抬出去的第三个了。 陈时越手机叮铃铃的响,刘小宝捂着刚刚包好的纱布,扭头看他。 “傅云!一中刚刚又出去个救护车——” “我知道, 这次出事的是语文老师, 据说是上课的时候突然把粉笔全嚼了咽下去, 当场就喊救护车了。”傅云站在校门口, 目送着他们抬着担架准备合门。 刘小宝惊恐万分, 上课的时候, 语文老师不正是拿粉笔头砸了他吗? 陈时越明显怔了两秒,然后下意识看向刘小宝。 刘小宝立刻马上挥手:“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傅云眉心一紧:“刘小宝也在你跟前?怎么回事?” 陈时越低声道:“回头跟你说, 我先送他回去。” “不用,我在校门口, 你们来门口找我。” 傅云挂了电话,没好气的看着眼前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你站的是不是离我太近了。” 年轻人笑了笑,往旁边一挪:“我听组长说,你把雪竹的弟弟带到身边了,是放心不下吗?” “你们组长有完没完?”傅云收回手机:“我的一举一动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你们作战一组这个季度的工作不够忙吗?” 年轻人脾气很好的样子, 并没有生气:“男人都是这样,表面上薄情寡义, 心里却对前任念念不忘。” 傅云笑了:“哦,念念不忘。” 其余几个作战组黑色制服的成员都不动声色的稍稍拧过头,以便于把领导的八卦听的更仔细一点。 “你也说了,我是你们组长的前任,学校的时候有过一段而已,你们组长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自恋了。”傅云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带着刘小宝朝他跑过来的陈时越。 “傅云!傅云你听我说,小宝他们语文老师出事前十几分钟,刚拿粉笔和书砸过他,这会不会和她出事有关?”陈时越气喘吁吁跑到他身边。 刘小宝紧随其后:“哥!我没有啊!你们道上的事我是真的不会一点!” 陈时越:“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知道你不会。” 他顿了顿:“不过你最近先别去学校了,在我那儿呆着,等事情处理完再考虑别的。” 刘小宝登时发急:“马上高考了!!” “高考重要还是命重要!” “高考重要!!!” 傅云敲了敲旁边的车窗,干脆利落:“安迪,带走他。” 任安迪即刻领命,从车上跳下来就追刘小宝。 傅云按了一下眉心:“我刚刚要说什么来着?陈时越,你下午接着进去听课,其他的不用管。” “傅云,可能刚才老局长表述的不够准确,我再来给你复述一下,一中的案子,现在由我们正式接手,社会无关人士禁止插手,我说明白了吗?” 黑色制服青年温和而不失礼节。 陈时越在傅云和制服青年身上来回看了几眼,然后忽然换了副平和的神态,不动声色的往傅云身前一挡。 “说明白了,但是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本市教育局的同志吗?”陈时越很有礼貌道。 制服青年转向他:“不是,我们是隶属于国安的……”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阻拦实习老师通过正常手续进入校园听课?”陈时越冷冷道:“实习证明拿不到,毕业证学位证国安部给我发吗?” 制服青年:“……” 傅云没忍住动了动嘴角,然后又快速强迫自己严肃起来:“啧,怎么跟李副组长说话呢,干活去。” 陈时越:“哦。” 救护车呼啸远去,陈时越回学校看情况去了,安迪拼死拼活把刘小宝提溜上车。 “那就是雪竹的弟弟吗?”李副组长看着合上的校门道。 傅云“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啊,我现在偶尔还会怀念起当年的岁月,我们几个一起去雪竹家里,大摇大摆在院里练刀,给那几个打她弟弟的邻居示威。” “当年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李副组长感慨出声。 傅云把文件夹拍回他怀里,冷漠道:“我看你就是工作太少,闲的。” “提前说好,这案子我不插手,但是我的员工在一中里实习,如果有危险,我有进校门的权利。” 傅云开门上车,宁柯早就在车上等着了。 李副组长挥挥手:“得了吧,我还能真管住你不成。” 傅云挑了挑眉稍,升上了车窗。 教室里一片大乱,陈时越经过走廊时还是闹哄哄的一片,他进教室那前一秒,班里却瞬间安静下来。 陈时越站在门口,看着学生们又惊恐又不知所措的神情,不由得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安静自习吧,我去喊你们班主任。” 他敲门进了高三年级组办公室,龙老师的工位上空无一人。 “龙老师呢?”陈时越疑惑。 门口一个年轻女老师转过头抱歉道:“龙老师心脏病突发了,还在医院休息,可能要调离工作岗位。” 陈时越茫然了片刻:“啊?” “有什么事可以找冯老师,她是一班的副班主任。” “行,谢谢。”陈时越思虑重重。 事情变得更为复杂了,顾祺,龙老师,林文武,语文谢老师,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事,都跟单乐心脱不开干系。 但是奇怪的是,不同于老宅的竹筠心,这个案子里的鬼,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单乐心本体,排查人物关系,也除了老师同学的描述,其余都无从查证。 陈时越站在办公室门口,慢慢的沉思了一会儿。 “有什么怨气有什么仇全都冲我来!我就不信了,我零几年从师范大学毕业至今带了二十多年学生,批评的学生数不胜数,没见过一个这么偏激的。” 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暴躁的怒斥声,陈时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见到一班的物理老师捧着保温杯大步从办公室走出来,神色愠怒,秃顶锃光发亮。 第42节 方才给陈时越说情况的女老师紧随其后追上来:“王老师您别生气,单乐心那孩子生前不是计较的性子……哎,小陈老师还没走啊?” 陈时越从办公室墙边站起身:“嗯,我顺便想要一下最近一次一班周考的成绩单。” 女老师想了想,从文件夹里扯出一张纸:“总成绩总排名都在上面了,看完记得放龙老师桌上。” 陈时越点头致谢,然后接过来,先从最后一名往上看。 班级倒数第一,最后一名,蓝璇。 单乐心死了,倒数第一就是蓝璇了,陈时越心不在焉的依次数了数学生的排名。 正低头看着,不远处理科一班的教室里猛然发出一声砸东西的巨响,陈时越悚然一惊,以为又出事了,赶忙把排名单攥在手里往前跑了两步。 刚跑到门口,就和从教室里慢吞吞走出来的蓝璇撞了个正着。 陈时越一怔:“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蓝璇神情死水无波般的攥着手里的卷子,平和的抬眼和陈时越对视片刻。 “刚刚里面那么大的动静。” “哦。”蓝璇靠墙站好:“我改错格式有问题,他砸了个板擦在我身上。” 陈时越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有个巨大的板擦印子落在校服上,粉笔灰尚在扑簌簌的往下落。 “物理这门学科,你不动脑子,不好好研究,成绩不好没人会同情你,有些女孩子,最开始还知道掉几滴鳄鱼的眼泪,后面越发没皮没脸,能上上不能上滚……” 蓝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紧接着又好像强行逼着自己一般,硬生生将眶中泪水咽回去。 陈时越浑身仿佛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围着,整个人站在穿堂风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能做的,仅仅是在单乐心死后,把班长的篮球赛赢回来,但是他救不了单乐心,也救不了很多很多个像单乐心一样的小朋友。 他们没有出色的外貌,没有别致的性格,兴趣爱好特长早在漫长而零碎的考试冲击中被打磨平滑。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再怎么努力,也难以在理科火箭班有立足之地,他们因为拖后腿而被权威至上的老师抛弃,被贴上笨的标签,成为同学中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努力了。”蓝璇小声道。 陈时越低下头:“我知道,我见过你作业。” 蓝璇的书虽然白净,但是笔记本和作业本确实密密麻麻,公式陈列。 陈时越手中排名表微微在他掌心中颤抖,蓝璇很快收住了情绪,往那表格上看了一眼。 “我是倒一吗?” 第042章 坠下教学楼(十五) “单乐心没了, 不就轮到我是倒一了吗?”蓝璇看了看陈时越惊异的脸色,不以为然道。 陈时越把排名表收好,放回文件夹里:“跟我回办公室休息吧, 这里冷。” 蓝璇不放心的看了教室那边几眼, 确定物理老师无暇理会她以后, 才跟在陈时越后面小跑着往办公室过去了。 两人刚到办公室门口,走廊里就迎面过来一个背着书包的人影, 步履匆匆。 “蓝璇!蓝璇!” 那是个手上挂着早餐的男生:“这节什么课!我的天公交车晚点了,我到门口就已经打上课铃了……” 蓝璇停下脚步:“物理。” 男生咬着煎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老头不管迟到, 还好不是龙老师的课。” 蓝璇点点头, 没再管他, 跟陈时越进办公室门了。 “物理老师不是很严吗?”陈时越合上门, 给蓝璇倒了个水:“他迟到了怎么一点不害怕?” “他次次物理八十多, 我要是他我也不怕。”蓝璇坐下来, 看上去既疲倦又无奈。 陈时越握着杯子冷不防出声:“那你原先,为什么为难顾祺?” 蓝璇一怔, 半晌才抬起头来。 却说此时的教室里一片祥和,只有物理老师不疾不徐的讲课声, 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同学们,看这道题……”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划拉出一道辅助线。 他画完就放下粉笔转身,面对着一众学生,全班同学安静的坐在台下,满满当当。 一个不少。 物理老师疑惑的扫视了一圈, 心里疑虑陡升, 但是他似乎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具体不对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排的男生慢慢的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森惨惨的笑, 面容苍白,眼眶黝黑深陷,头破血流的脑壳上凝固着红白交织的脑浆和血块。 正是单乐心。 物理老师一个趔趄,手上粉笔掉在地上,险些被吓得没站稳。 他站定身形再次朝最后一排看去的时候,发现座位空荡荡的,哪有刚才的鬼影。 物理老师没发觉自己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我问心无愧,不怕鬼敲门,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弱,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多被老师批评的学生,要是每个都跟你一样自杀来报复老师的话,那学校都不叫学校了,那叫屠宰场。 他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道,如果做个认真负责老师的代价就是被学生这样对待,他就跟这脏东西硬刚到底。 单乐心仅出现了一瞬,然后就没影儿了,这不由得让物理老师在心里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物理老师年纪大了,此时过度紧张下,手掌神经质的哆哆嗦嗦打颤,汗水浸透了粉笔的笔杆。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来找我索命我就戳死你……” 他闭着眼睛,极为凶狠的扫视了一周全班,可能因为脸色太过难看,前排几个学生一时间心惊胆战的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低下头去,生怕被点到。 门口骤然一阵阴风卷过。 沿着物理老师鬓前的碎发一点一点碾磨过去,窸窸窣窣的阴冷渗进骨髓,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无声的从他的颈肩轻拂过去。 物理老师顺着冷气卷来的方向一寸一寸的回头,转向门口的方向。 门口站着个校服整齐的男生,宽松衣袖下是断开的手腕和脚腕,滴滴答答的沿袖子淌血。 他察觉到物理老师的目光,就咯吱咯吱的抬起头,冲着物理老师再次阴惨惨的一笑。 红口白牙,凌乱碎发遮掩被砸的稀巴烂的眼球,整个人苍白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然后站在讲台上,和他几乎面对面站着。 物理老师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颤巍巍的看向讲桌下的学生,却发现学生们目光呆滞,仿佛没看见讲台上的鬼魂。 都是一伙的,学生和他都是一伙的,现在的学生心里都不知道装的什么龌龊东西,尊师重道的传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单乐心离得越来越近了,他半张残缺的脸靠在物理老师近前,然后歪着嘴笑了。 冰凉腐烂的气息从那张嘴里飘出来:“我来找你了……” “啊啊啊啊——” 物理老师心里最后一根弦骤然绷断!抄起讲桌上的保温杯狠狠对准面前的鬼脸砸下去! “滚!!”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贯穿教室。 迟到的男生手上还提着早餐,头上霎时间已经破了一个大血口,正面整个颅骨塌陷下去,几乎砸碎了眼窝,血水汩汩涌出,半张脸青紫交织,惨不忍睹。 “啊啊啊——” 尖叫和惊恐的吵嚷掀翻了整个教室,隔壁几个班的学生听到动静也都不约而同冲出来围观。 谁也不知道这个男生为什么只是迟到了几分钟,就被物理老师把头直接打碎了。 物理老师握着带血的保温杯,愣愣的站在原地,对眼前的情况还没反应过来。 “郝老师你在干什么!” “快快快喊救护车!孩子还有救!” “他们班班主任呢!联系学生家长,找校长来!” “赶紧报警!” ……怎么回事?刚刚站在门口的,不是单乐心吗? 郝老师懵懵懂懂的想着,周围一片杂乱,他站在满教室的狼藉里不知所措。 “咔嚓。” 警笛长鸣,手铐上锁的声音清脆而利落,他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手腕,被冰冷手铐锁着,掌心里的粉笔砸在地上。 “嫌疑人已经被控制,嫌疑人已经被控制!” “带走!” 陈时越和蓝璇从办公室狂奔出来的时候,正是全校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冯小银焦头烂额的和警方对接,一个一个的给家长打电话报平安,受伤男生家属哭天抢地在学校大门口扑打着要去揍警车上的物理老师。 蓝璇扶着教室门框,深呼吸了一下,地上一片血迹触目惊心,扎在她眼睛里。 她没忍住干呕了几声,身后一阵寒意森森,仿佛冷风包裹着全身,刺的蓝璇骨头发凉。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冷彻入骨。 蓝璇恍惚着回头,和身后全身是血惨死的少年面对面撞了个满怀。 单乐心神色怨毒的看着她,一行血泪从眼眶中滚滚而出,已化枯骨的手握在蓝璇肩头。 “天台上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 “我们说好一起去死的……” “蓝璇……” 蓝璇猛然转身,神色发狠推开他,喘息道:“我没想过和你一起死……滚开!” 第43节 单乐心怨恨至极的站在原处,半晌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蓝璇!”陈时越俯身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蓝璇夺门而出,冲到厕所一阵天昏地暗的呕吐,虚脱的站不起来,半晌才扶着马桶的边缘直起身子:“没事。” 陈时越在厕所门口蹙紧了眉心,事情越来越急迫了,再处理不好,这个一中别想有一个完整的老师和学生去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他确定蓝璇没事后,就跑回教室,帮冯小银处理善后,学生们都被统一安排到操场,领导通知迅速疏散学生,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回家的回家。 片刻之后又觉得不妥,于是紧急通知老师家长,全体学生回家停课,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事。 “校长,不如找个大师来驱邪,把那东西扫一下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教导主任小声道。 老校长神色凝重:“荒唐,现在是科学社会,哪里有那种东西。” “可是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愿意把孩子送到我们这儿上学了。”教导主任忧心仲仲的继续道。 校长半天没说话,良久长叹一口气:“那总不能,是我们老师的问题吧。” 傅云从人群中挤进校门,正好看到陈时越扶着冯小银从传达室出来,传达室里吵声震天,一群家长人头耸动在里面围着教导主任和校长大吵大叫。 “你们就是这么保证学生安全的!” “我们作为家长的就想知道,校园霸凌和体罚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以后让我们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们!” 冯小银看上去精神状态有点濒临崩溃了,她被陈时越扶着站到传达室门口,弯腰虚喘了几声,脸色苍白的起身。 三人正好撞上视线。 “小宝哥哥。”冯小银无力的冲他点点头:“小宝今天没来上学,放心吧。” 傅云扶了她一把:“我知道,辛苦了。” 陈时越见到他的一瞬间,始终紧绷着的心神蓦然松懈了一秒,仿佛一个靠山稳稳的立在了身后。 冯小银感激的冲他笑笑,紧接着就身形一软,蹲在了地上。 陈时越不放心的跟着她蹲身下去:“冯老师,这里交给我好了,你先进去休息。” 冯小银茫然的把手伸进颈间,下意识的摩挲着纤秀脖颈上的那枚项链:“我没事,谢谢陈老师了。” 陈时越眼神跟着望过去,在看清楚她那枚吊坠的瞬间,神色一顿。 那是红绳银镀,姿态圆润的一枚如意吊坠。 怎么和蓝璇文具盒里那个一模一样? 第043章 坠下教学楼(十六) “冯老师, 这个如意是你在哪儿开光的?”陈时越出声问她。 冯小银看上去状态稳定了一点,疲倦道:“之前给学生求的,学生不喜欢, 我就自己拿着了。” 陈时越神色不明朗, 但还是应了一声:“那你好好休息。” “傅云!”陈时越安顿好冯小银, 跟着傅云来到僻静处:“现在怎么办?” 傅云站在墙根处,抱臂看着他:“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听了这么多天课,你对这个灵异事件整体的推断是什么,你觉得它的背景故事, 应该是个什么走向?” 陈时越琢磨着思忖半晌, 慎之又慎的开口道:“老板, 我觉得这个事情, 可能不是单纯的单乐心冤魂报复这么简单, 它中间不止一条故事线。” “最开始的异端是学生老师在天台排队跳楼, 紧接着就是顾祺雕塑出现,顾祺雕塑的出现意味着顾祺本人灵魂受损, 顾祺出事生病在家上不了学,但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简单的生病在家, 没有人把她的生病和单乐心的死结合起来。” 傅云:“你是想说顾祺是因为单乐心的爱而不得才遭到报复的吗?” 陈时越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琢磨着:“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两人沉默半晌,傅云不疾不徐的来回踱了几步,没有催他。 “时间。”陈时越猛然抬头:“时间线有问题。” “顾祺的出事对外只称作是生病在家,并没有惊动警方和市民, 所以我们忽略了这一点, 其实在师生们集体排队跳楼前,顾祺就已经出事了, 她是整个事情最先出现的受害者,我们那天找到的那些顾祺的雕塑,很有可能是单乐心生前就刻好的,不然理论上鬼魂无法触碰实体,他不可能是在死后才雕刻的蜡像。” 傅云点点头:“意思就是,这些事情的发生,是在他生前就策划好的,对吗?” “可是这样就违背了你刚才的另一个结论,不止一条故事线。”傅云偏头看了看他:“这样不就是一个,普通心有不甘冤魂报复的故事了。” 陈时越烦躁的打转了几圈:“我就是觉得没那么简单,但是我现在也理不出来另一个故事线的头绪。” 傅云看着他cpu爆炸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从受害者身上找不到线索的时候,你可以试着从幸存者身上找找呢?” 陈时越一怔:“幸存者?” “你知道前两天市一中特级教师集体外派的事吗?”傅云打开手机,把屏幕递给陈时越看:“刚刚安迪和小宁发来消息,就在刚刚,在国道高架桥上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车上两人全部受伤送医,伤势不明。” 陈时越心脏重重一跳:“国道车祸?还是两个人?” “嗯哼,出车祸那两个,正是理科一班的生物老师和英语老师。”傅云合上手机:“懂我意思了吗?” 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物理,生物……唯一到目前为止,一点事没有的,就只有冯小银一个人。 陈时越将目光转到一旁正在忙着给家长解释的冯小银身上,那年轻姑娘瘦削而憔悴,一遍一遍,尽心尽力的安抚着家长,长发散乱,丝毫不见平时的明艳活泼。 “可能是冯老师人好吧,没得罪单乐心。” 傅云不赞同的摇摇头:“鬼在报复某个群体的时候是不会管那么多的,会不会伤及无辜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你看这小朋友的怨气之重,像是死了会理智思考的样子吗?” 陈时越说不出来别的东西了,只好靠在墙角瞪傅云:“那……怎么办?” “跟我回事务所,把你那盏灯笼带上,我给你改造了一下,今晚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几个小时过后,夜色渐深。 学校把所有的老师和学生一齐疏散回家了,看上去吓得不轻,家长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把孩子送到这么个天天死人的学校里,尽管它升学率全市第一。 于是眼下整个学校万籁俱寂,浓云遮掩,不见月色。 傅云和陈时越在晚上十点左右打车到一中门口。 一中在夜幕下巍峨而悚然,连门卫都撤走了,他们进去时没有丝毫阻力,陈时越手里握着灯笼杆,没有灯笼,灯笼被傅云人为的拆下来,半米的漆红长杆,尽头焊了一枚精悍修削的短刀,看上去和长枪没什么两样。 陈时越掂了掂手上的长枪,然后疑惑的看向傅云:“你怎么想到把这玩意儿做成这样的?” 傅云笑着瞥他道:“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 “一头挂灯笼避鬼,一头顶长枪驱邪,随时随地拆卸换洗,里面的灯泡淘宝二百块钱十来个,我给你买了一堆,都在家放着。”傅云笑眯眯的解释道。 陈时越拎着光秃秃的灯笼杆:“好主意,那我的灯笼呢,你怎么给我拆了?” “今晚你用不上它。”傅云温和道。 陈时越直觉这人指定知道点什么,心里警绳一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今晚的对手,不是死人。”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三楼去,陈时越转身朝着楼梯口往下看,只见二楼和教室操场模糊一片,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 “为什么不去教室?”陈时越问。 傅云站在三楼的楼梯口转过身来:“二楼是鬼,三楼是人,我们当然是找人处理问题,比找鬼方便的多了。” “你知道三楼有人?”陈时越疑虑更重。 傅云看着他一脸宠溺着不说话,陈时越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崩溃道:“不是,傅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记得每天在学校呆着的人是我吧。” 傅云低头无奈的笑了,举步从楼梯上下来,轻轻一推他:“别着急啊,你年轻,时间还长着呢,慢慢来。” 陈时越很敏锐的听出了他话中的其他意思,不由得侧头道:“这话怎么说得像你大限将至了一样?” “你才大限将至。”傅云一怼他胳膊没好气道,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他背对着陈时越,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傅云眼底划过一丝晦暗的微光,低声道:“其实也说不好。” 两人并肩走上钢琴房,傅云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两人穿过寂静无声的钢琴房,开门进了原先的雕塑教室。 “打手电。”傅云低声吩咐道。 陈时越立刻照做,手机灯光忽地亮起,射在几个雕塑容貌漂亮的脸上,三十几个顾祺蜡像依然静静的矗立在教室里,只不过这回有所不同的是—— 顾祺的眼睛被点上了。 她们站在那里,依旧维持着那副神性十足的笑容,只不过多了眼睛,显得更加风采熠熠,荣光焕发,好看的浑不似真人。 “这回有人抢在你前面点睛了啊。”陈时越一手长枪,一手手机打着灯光。 他这时候莫名其妙就没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害怕了,傅云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顾祺蜡像的皮肤。 “比上次有质感了,是因为灵魂注入的多了吗?”傅云蹲下身,和顾祺那双璀璨波澜的眼睛对视了几秒,然后起身:“还真是。” “灵魂注入多了?”陈时越也蹲下来看她的眼睛。 确实活灵活现,顾祺本人估计眼睛都没这么有神,这三十座蜡像,都可以称得上一句“顾盼生辉”。 神采奕奕的含笑而立,和那天他们在阴暗房间里见到的那个无精打采的呆滞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把顾祺的灵魂从她的本体上剥离下来,接到这三十个蜡像身上了,所以她本体的魂魄越来越淡,现在和一具空壳无异。” 陈时越注意到傅云始终很有风度,尽管是对着蜡像也从不逾矩,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手落在少女的脸上。 他只是用指尖虚虚的在蜡像的边缘描摹了一遍,给出一个大致的猜测。 “这些蜡像,可以说是另一种层面上,灵魂的载体。”傅云转身冲他眨眨眼。 陈时越这次反应极快:“载体,载的是死人灵魂,还是活人灵魂?” “如果我说都有呢?”傅云漫不经心的扫过一众蜡像,眼底泛着冷光,审讯意味十足。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这些雕塑的面讲,害怕它们真的听懂了突生事端,陈时越没有接傅云的话茬,而是在心里迅速的把整个脉络过了一遍。 其实傅云的暗示不难读懂。 活人灵魂很好理解,就是被摄魂的顾祺,她的灵魂被分成三十多份,分别放在每个雕塑身上,这是活人。 而雕塑作为灵魂载体,谁说只能放一个人的灵魂呢? 一个漂泊流窜,不肯入黄泉的孤魂野鬼,它如果想在白天不能出动的时候,找一个栖息之所,那最合适的地方,不就是这些雕塑吗? 单乐心就在这个房间里,他藏在这三十几个雕塑中间,此时正在黑暗中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第44节 听上去就很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找到他呢? 第044章 坠下教学楼(十七) 陈时越手上腕表忽然滴滴答答的响起来了, 他和傅云对视一眼。 午夜十二点到。 这个时间,正是师生们开始跳楼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些只能在夜里活动的东西, 从此刻开始解除了封印, 可以夜中出动了。 耳畔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傅云一把将他扯到一边,给门口让出一条道儿来。 陈时越大气不敢出, 夜色浓重,三十几个顾祺在钟声落下的那一刻集体转过身,蜡像上少女光洁面容姣好, 窗外一线天光落在她雕刻立体的五官上, 投下沉沉剪影。 她们一个挨着一个, 缓慢而平稳的, 从门里走出去了。 陈时越目送着一众依次排队离去的顾祺窈窕的背影, 心里七上八下, 于是悄声问傅云:“他们要去哪儿?” 傅云侧头:“你问问她们不就知道了?” 陈时越直觉他又要做妖,当即伸手就要拦他, 然而傅云要做什么从来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生前是永远的倒数第一,死后还要做最后一名吗?”傅云温和的出声, 对着顾祺队列中排在最后的那个蜡像开口道。 陈时越:“……” 你在说什么?! 他顺着傅云的目光看过去,因为她们队列很整齐,那一列蜡像的最后一个,刚好处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其余的都被最后一个蜡像的背影挡的严严实实。 风声将傅云温和而扎心的话传递的很远, 瞬间飘过了整个走廊。 最后一个蜡像缓缓停住脚步。 然后转过身来。 陈时越:“……” 活爹, 还真有反应。 蜡像面无表情的抬起头,顾祺那张皎白美好的脸上已经不见了笑意, 她这个时候才真正褪去了那股神性,眸中神色冰冷怨毒。 “这是……单乐心吧?”陈时越试探着问道。 傅云平和道:“那不然呢?” “他现在要干什么?”陈时越惊疑不定。 傅云深吸一口气:“快跑!” 下一秒,顾祺蜡像犹如离弦之箭,自走廊那一头俯冲过来,风声袭卷转瞬间逼到两人眼前! 陈时越和傅云转头就跑,傅云瞬间抓住楼梯扶手从楼梯间隙间一跃而下,刺啦刺啦掌心摩擦,几乎迸发出火星子。 陈时越回头看了一眼,险些被顾祺抬起手臂劈砸一头一脸,危机时刻傅云扯着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两人齐齐落地一楼。 身后轰然巨响,顾祺蜡像生生砸穿三楼到一楼的楼梯扶手,一路坠落,不偏不倚砸在两人身后。 陈时越来不及反应,抱着傅云就势打滚,动作身形快如闪电,石膏手臂在下一秒狠狠砸中头顶栏杆扶手,贴面窜起一串火星。 傅云被他挡在身后,踉跄几步起身,低声吩咐一句:“灯笼杆拿出来。” 陈时越手腕一抖,示意准备好了。 傅云沉下眼睫,掌心光华流转,长刀出鞘一掷而出!稳稳插进顾祺蜡像的右眼。 蜡像尖锐的惨嚎一声,在刀身下挣扎半晌,傅云走过去握住了刀柄,和他面对面居高临下的站着。 陈时越握着灯笼杆小心翼翼的过来,打量了一圈四周的景象,然后拎起长杆,反手一把将刀锋插进了蜡像旁边的墙壁里,和傅云的长刀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死角,将蜡像压制在其中。 “咱俩这样,好像在欺负小朋友。”陈时越小声道。 傅云瞥了他一眼:“你待会被他一胳膊肘打废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 地上的蜡像尖叫咆哮,黑气滚滚腾空蔓延,少女宛若神明的容貌扭曲变形,逐渐显露出单乐心原本的面容来。 血糊滋啦的脸呈现在白色蜡像上的那刻,陈时越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老天。” 傅云低着头思忖片刻:“我觉得先不急着处理他。” “他没有抵抗能力,而剩下的三十多个顾祺还在往前走,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傅云道。 “这说明了什么?” 陈时越缓慢开口:“说明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同伙。” “带着他,跟上去。”傅云反手将刀柄抽出来,刀锋却没离开蜡像分毫。 陈时越:“……我想我们不用跟上去了。” 傅云转身。 “……她们自己来找我们了。” 剩下三十几个顾祺微笑着站在身后,正好把他们两个逼到了死角。 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顾祺举起手臂,脸上带笑,朝着两人就逼近过来。 傅云劈手一刀砍在单乐心附身的那个顾祺身上:“做个标记,跑!” 说着他当空将长刀一抛,刀身贯穿头顶墙壁,傅云握紧刀柄借力起跃,顺手把陈时越一拽,两人瞬间越过一众雕塑头,顺着惯性跌在地上。 陈时越落地的瞬间以刀撑地,枪身旋转一瞬间碰撞正正抵住迎面劈来的石膏手臂。 石膏与坚硬的枪身两相碰撞,爆发出极强的震颤力道,陈时越一时间手臂发麻,拼尽全力才没把枪丢地上。 傅云拉着他的手腕,喘息出声:“不要砍伤她们。” 陈时越险些没把住灯笼棍:“为什么?!” “覆巢之下无完卵,顾祺的灵魂附在这些雕塑身上,如果载体破碎,里面的灵魂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等灵魂重新回到顾祺身上的时候,她就真变成傻子了。” 陈时越难以置信:“那我们就这么被动的挨打?” “不要这么悲观。”傅云笑了一下:“换种说法是,我们逃跑过程中还拿着武器防身。”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回头,却见大门被一阵阴风袭卷,重重合上! 整个教学楼瞬间从里面封死。 傅云不出声的喃喃了几句,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没办法,上天台吧。” 陈时越抬手一撞,忍着酸麻的手臂转身和傅云一道朝着楼上狂奔而去。 “咱们为什么要上天台!”陈时越在撕裂的风声里咆哮。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上就对了!”傅云一推他后背,两人连蹿几层楼梯,一直跑到天台上。 身后石膏沉重的脚步声在教学楼里步步回响,顷刻间破门而入,傅云刚好在门前,闪电般避开一记石膏重拳。 生冷的蜡像手臂擦着他的面颊直捅过去,掀起一阵干燥石灰的气息,傅云连退几步单刀抵挡,身形躲闪飞快之余,每一寸抵挡却几乎都是刀背相抗,把刀身对石膏的损害降到最低。 三十几个蜡像到底应接不暇,傅云很快露出颓势,他越来越临近天台边缘了。 陈时越心里火急火燎,长枪一撑地面,顾不得许多,屈起膝盖狠狠往石膏上一顶,霎时间疼的他眼泪狂飙。 顾祺的石膏娃娃被他成功推开,轱辘轱辘往下一倒,陈时越勉强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傅云拉过来。 他膝盖骨几乎在刚刚都给顶碎了,这会儿疼的半死不活,踉踉跄跄的握着傅云手腕:“小心,别往边上打。” 傅云扶了他一把,关切道:“没事吧?” 陈时越含着眼泪摇摇头:“没事,一点都不疼,可软了那石膏。” 傅云失笑:“谢谢。” 脑后风声呼啸,陈时越猛然一拽傅云外套,两人同时矮身,数根石膏手臂从头顶交错而过,头顶稀稀拉拉掉落一地石灰粉。 陈时越低头的瞬间瞅准一个空隙,一把就将傅云整个推出十几个顾祺蜡像包围起来的桎梏。 傅云猝不及防被推出包围圈,却见越来越多的蜡像围上去,将陈时越整个包裹在其间。 如果出手砍伤蜡像,顾祺灵魂就会受损,但是如果不伤蜡像,难道真的看着陈时越被三十多个怪物围殴吗? 傅云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刀柄的掌心微微出汗。 黑暗中玉如意轻轻一荡,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一声,红绳随风飘扬。 傅云耳朵几无察觉的动了动,朝发出动静的方向慢慢侧目。 下一个瞬间,众雕塑间一片人仰马翻,傅云猛然回头,却见陈时越手脚并用趴在地上,一个打滚翻身出来,浑身上下尘土和血迹斑斑,竟是硬生生从三十多个顾祺脚下挤出来的。 傅云不让他用刀伤顾祺,他就真的忍着挨了众蜡像一通毫无收力的碰撞,从始至终没动武器。 他爬出来的下一秒就要往傅云这边奔,然而与此同时身畔一个顾祺咯吱转身,一个疾冲,正好撞到他肩膀上,陈时越整个人重心不稳,往下一滑—— 下一刻风声咆哮灌入耳膜,他本来就站在天台边缘,此时风声加上惯性的重力一齐推下! 陈时越整个人仰身一倒,瞬间跌下教学楼。 第045章 坠下教学楼(十八) 千钧一发之际, 陈时越的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整个身形蓦然一顿,瞬间摇摇晃晃的悬在半空, 其情形惊险至极。 傅云几乎是飞奔着扑过去, 一把拽住了他的手:“陈时越!” 他颤巍巍的转眼, 只见身侧是一个顾祺的雕塑立在他的衣角上,正是她刚刚出手, 把陈时越挂在了即将掉落的前一秒。 傅云死死握着他的手腕,结果发现陈时越看着高高瘦瘦,实则浑身上下肌肉紧实, 重量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一时半会儿居然完全拽不上来。 陈时越脸色极其不好, 他悬在半空中, 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喘不上来气, 一低头是教学楼数米高的大楼, 抬眼是死拽着他的傅云,旁边的顾祺蜡像踩着他的一边衣角, 面带微笑。 第45节 他尽力的往上挣扎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傅云, 喘息道:“没事……实在不行你去打119……你看底下还有个树冠挡着,死不了……” 傅云咬牙出声:“你闭嘴。” 他握着陈时越的手腕,眼睛里全是挣力时逼出来的血丝,他艰难的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中神色已经恢复了平稳。 傅云尽力把陈时越往上再提了提, 然后猛然侧眼, 对着一旁静默不语的顾祺蜡像低声喝道:“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是如果他真的掉下去了, 你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顾祺在漫天长风中肃穆而立,没有任何反应。 傅云手臂青筋暴起,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能看出来他的力气即将告罄,但还是没有松手分毫:“你真的想好了吗?” “摄魂法最耗心力,你还能支撑多久,如果有一天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你唯一逼他放过的那个人,也就知道你所作所为了……你愿意吗?” “你不是坏孩子,如果你真的坏的彻头彻尾,刚才就不会心软让它踩住陈时越衣角了。”傅云额头一滴冷汗滚下,清俊眉眼望进顾祺蜡像那双眼睛里,诚恳而耐心,完全看不出来他此刻已经筋疲力尽了。 黑暗中少女手腕间玉如意一晃,光影明灭。 良久,顾祺缓缓伸出手,石膏塑的掌心握住陈时越的手腕,直接将他凌空一提,放在了天台上。 傅云脱力的跌坐在地,陈时越软着腿,一步一步站起来,然后猛然摔在傅云身侧。 他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蓝璇。” 夜幕中风起云涌,小小的一方天台上三十个顾祺蜡像整整齐齐队列而立,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天台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蓝璇还穿着白天那身校服,只不过长发披散,手边系着一根红绳,上坠玉如意。 头发半遮脸庞,看上去又茫然又疲惫,眼神呆滞,脸颊一抹血迹,鬼气森森。 “我没有心软。”她看着陈时越道:“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还不错,在所有老师里。” 陈时越腿脚还不灵便,走一步顿一步的扶着傅云离天台远了一点,然后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和蓝璇面对面。 “是吗,那你报答我的方式,还挺别致。” 陈时越没有生气,眉眼神情平和而沉稳,好像刚才只是他们上课的时候随口说了一道数学题。 蓝璇笑了:“你想表达什么?” 陈时越没有答话,他静静的注视着蓝璇,然后开口道:“小姑娘,你眼睛变大了。” 蓝璇沉默了半晌:“你们教数学的,对眼睛大小都这么敏感吗?” 傅云靠坐在墙角,心道陈时越这倒霉孩子居然还是师范的数学专业,来给他打工着实屈才。 “我还好,如果真要主观上来看,可能是冯老师比较敏感吧。”陈时越的目光落回她掌心那枚玉如意上。 蓝璇的眼神有片刻茫然:“主观上来看?我以为眼睛的漂亮,是一个客观的事情。” “不对。”陈时越轻声道:“眼睛的大小是客观事实,但是漂亮与否,是主观感受。” 蓝璇慢慢的呼出一口气:“你说的对。” “她对你好吗?”陈时越放缓了声音,余音被风卷起抛向空中,显得格外虚无缥缈。 “好。”蓝璇疲倦的答道,然后径直在天台上坐了下来。 身后刺啦刺啦的传来石膏蜡像在地上挪动的声音,傅云转过头,正好看见方才做过标记的石膏蜡像一点一点朝着天台边缘移动而去。 傅云顿住了目光,然后果断起身大步走上前,从后面把承载着单乐心的石膏蜡像拖了回来:“现在的小朋友,都是一言不合就跳楼吗?” 单乐心的灵魂困在蜡像里挣扎咆哮,无尽凄厉的鬼啸化作尖锐的狂风在天台上肆虐袭卷,傅云丝毫不为所动,拎着那么大一个石像,直接放在了蓝璇面前。 蓝璇抬眼和单乐心对视着,抬眼时目光平静的毫无波澜。 傅云低头看看陈时越:“这样看来,你好像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是吗?” 陈时越犹豫了一下:“基本上知道个大概。” 傅云把掌心放在怒火滔天的单乐心身上,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陈时越:“那你说还是我说,时间紧迫,我们得在日出之前把这些处理干净,不然杨征又要叨叨我好一阵子了。” 陈时越没看他,依然平心静气的望着蓝璇:“你来说吧。” 蓝璇微微侧过头,嘲讽道:“怎么,这是每个电影结尾的国际惯例,反派被逮捕前的主动交代时间吗?” “不是。”陈时越否认的很干脆。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有些情绪在心里憋久了,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你平时……没人会听你讲这些吧?”陈时越低声道。 他话音低沉,声线平稳,透着不忍和说不出的温和。 蓝璇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鼻尖一酸,她单手支着下巴,泪水就无声无息的从眼眶里滑出来,再顺着少女白皙的手臂,滚进校服袖子里。 单乐心和蓝璇是市一中理科一班里,最差的两个学生。 成绩稳居倒一倒二,偶尔并列倒一。 每次换座位都被丢在最后一排,而且那位置万年不变,久而久之就成了个被众人遗忘的角落。 单乐心很努力,每次上课的时候会站起来,拼命去听懂老师讲的东西,黑板上的解题公式密密麻麻,他全部誊抄在本子上,可是等低头再看的时候,却死活都看不懂了。 一中的作业每天多的能把人埋在书本和卷子里,连班上的好学生都忍不住互相抄抄对方的,不是因为不会,只是实在是太多了,没人能靠一己之力一天晚上写完十四张不同科目的卷子。 更何况第二天早上还有挨个抽背的环节,背的记的写的加在一起,压在所有学生的头上,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单乐心是他们中间格外笨拙的那个。 单乐心从不抄袭,他每张卷子都是自己完成的,但是第二天提交上去的作业再发下来,收获的只有满篇红叉,和老师重重掀起卷子砸在他脸上的巴掌。 “你这种学生就是假努力,假正经!一点真功夫不愿意下,还把责任往自己智商方面推,来你告诉我,你是智障吗?” “单乐心,你是智障吗?” 讲台下哄笑一片。 学生时代,两件事情最重要,几乎决定着你在同学之间的地位和被尊重程度,家庭条件倒是排在其次了。 一,你学习成绩好不好;二,你长得好不好看。 学习好被老师宠爱,同学敬佩,容貌好看被异性追捧,也很容易有朋友。 很明显单乐心两件事都不占,他说话时结巴而局促,身形微胖,一动作就带着点很明显的呆滞感,他混不进男生的圈子,也混不进女生的圈子。 但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离奇的成为了大家上课时的调味剂。 几个理科老师不知道怎么的,上课忽然很喜欢点他的名字,单乐心站起来以后结结巴巴的拿着卷子说解法,然后就被毫不留情的打断。 “我刚才讲了那么多,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吗?” 底下的低笑声此起彼伏,刺耳的仿佛针扎一般,一下一下把他全身筋骨浸入毒水,他不敢抬头,前面同学饶有兴趣的转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更屈辱的表情出来。 “把你家长叫过来,下课来我办公室。” “哈哈哈……” “单乐心你是真笨还是装的啊?” “哈哈他就是真傻叉他装什么了,谁不知道他走后门进的学校……” “上个星期还给顾祺送情书来着,我的天怎么敢的?” 单乐心的目光畏畏缩缩,不由自主的着看向坐在前排的那个窈窕的长发背影,然后在一众低笑声中垂下头去。 顾祺起身,飘然离开教室。 有人喊他去办公室,说是妈妈到了,单乐心紧张的咽了下口水,手里的卷子被汗水浸的透湿。 蓝璇从桌子前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单乐心的背影,半晌又漠然垂眼,事不关己的埋头写题。 片刻过后,她拿着写好的数学卷子进到办公室,顾祺站在数学老师桌前,正笑吟吟的递给她一块软糖:“老师,这个甜。” 笑容灿烂,眉目如画,往那儿一站就是满堂春色。 “你给我跪下!!!” 办公室的另一边,中年妇女拉扯着单乐心的衣领,扬手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彻整个办公室,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我拼死拼活给你托关系进一中,光礼金砸了好几万,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妈的,是吗?”中年女人死死拽着他的衣领,眼眶通红,恨的仿佛要出血。 “啪!!”又是一耳光。 早有闻声而来的学生围在办公室的门缝里好奇的往里边探头探脑。 “我去!真打啊!” “那一耳光下去不得爽飞了,他怎么一声都没吭?” …… 冯小银下意识的把顾祺护在身后,神色惊恐的看着单乐心和他妈妈。 蓝璇把作业递到她桌子上,低声说了句:“老师。” 冯小银半晌才如梦初醒:“你放那儿吧,我今天有事,待会看。”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蓝璇站在她面前,然后她神色微微冷了冷:“放着吧,你那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说,今天顾祺在。” 顾祺微微冲她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精秀而好看。 蓝璇和单乐心是同桌,上个学期单乐心有一次问她:“同桌,其实咱俩是一类人,对吧?” “学习不好,不被老师喜欢,永远只能坐最后一排。” 蓝璇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大猫,蹭的一下跳起来反驳:“谁和你是一类人!有老师很喜欢我。” 单乐心顿了顿:“可是冯老师,对谁都好。” 第046章 坠下教学楼(十九) “一模一样的如意项链, 给学生祈福……大眼睛的漂亮姑娘。”陈时越抬起头,喃喃的低声道。 “我早就该理清楚的。”陈时越头疼的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早就该想明白的。”他又焦躁的重复了一句:“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数学书开始。” 蓝璇那本批注密密麻麻的数学书, 其实在最开始调查的时候, 就已经给了陈时越答案了。 只不过他那时没反应过来。 蓝璇笑了笑:“现在想明白确实有点晚了, 如果你早一点发现我的话,很多事都不会出, 起码没有我的帮忙,他杀不了林文武,那些老师也不会出事。” 傅云听这俩人说话跟打哑谜一样, 连蒙带猜的想出来一条大概的线, 但他毕竟不是陈时越, 天天和这帮学生待在学校里, 细节知道的不是那么清楚。 第46节 于是傅老板少见的没有插话, 把主场留给了陈时越。 “我们之所以一直没有找到这些出事的人, 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因为我们一开始想错了一个方向。”陈时越对傅云解释道。 “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受害人, 是顾祺。” “你们的六科老师,还有林文武, 被鬼攻击的方式都简单粗暴,生理性伤害更大一点,而只有顾祺是纯粹的灵魂分裂,所用的手法和难度和前者相比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陈时越道。 傅云是何等敏锐的人,一听这话, 电光火石间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对, 我明白你意思了。”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顾祺是因为单乐心喜欢她,所以要被带下去一块去陪他才出的事, 但是实际上单乐心没有想过伤害顾祺,反而在一直和伤害顾祺的人抗争,才有了他拼尽全力拖着蜡像的身体,给其他蜡像点睛的举动,他想让顾祺的灵魂逃走。” 陈时越把目光转向了蓝璇,神色里说不出的复杂。 蓝璇置若罔闻,低垂着眼睛,没有看他:“我会把灵魂还给她的,就差一点了。” “单乐心化鬼后的执念是报复那些伤害他的人,而你的执念,就是顾祺。”傅云同样蹲身下来,正视着蓝璇,轻声问道:“我说的对吗?” 蓝璇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掌心的如意吊坠,神情恍惚:“她曾经是这个学校,对我最好的人。” 陈时越知道这个“她”指代的是谁,那本数学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文具盒里的吊坠,以及蓝璇上课照镜子时的片刻宽容,都在向他无声的叙述着答案。 “她从来不骂我,无论我的错题是不是改了很多遍还是不会,她会在课后单独留我到很晚,把上课的所有内容再重复一遍,哪怕自己晚上十点多才能下班回家也没关系,她还会叫车送我。” “冯老师是个好老师。”陈时越没有打扰她的思路,极轻声的附和了一句。 “高二的时候,我喜欢上我们班一个男同学。”蓝璇低头,慢慢的微笑起来:“但是他不喜欢我,我那天随口问老师,我是不是不够漂亮。” “她带我去附近的簪花写真馆,满堂花束珠翠落在我头上,她跟我说,你很漂亮啊小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掉眼泪,在写真店的梳妆镜前,看着自己妆容漂亮的样子。”蓝璇语气平和,仿佛陷入了悠远而漫长的怀念。 “我以前从来不哭,无论别的老师怎么骂我,无论我妈怎么说我成绩不好,不给她争气,还不如去死,无论同学怎么说我蠢的像瓷器。” “然后她给我买了那天的全部妆发和衣服,我那个时候心想,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学生了。” 陈时越和傅云谁都没有出声,就静静的听着。 长风袭卷过天台,扬起少女散乱的长发,头顶浓云密布滚滚而过,压抑着笼罩着教学楼,她掌心的玉如意上隐隐浮现一丝裂纹。 “她会在周末去寺里给玉如意开光,然后周一带给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把这个福气带上,以后所有考试都会所向披靡。” “真搞不懂那些写青涩校园的小说,校园哪有那么开心。”蓝璇翻掌轻抚着掌心的玉如意。 她这会儿已经没有眼泪了,看上去也不太在意被发现后所要面临的处境。 “可是你簪花的时候,是开心的。”傅云温声道:“不管是哪个阶段的人生,不可能是完全璀璨的,但是我们有时候,就是为了人生那几个特定的瞬间而活着的。” “后来呢?”傅云继续问道。 “后来,顾祺的数学成绩突然降下来了,每天晚上补课的人,就换成了她。”蓝璇道:“她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会说顾祺好漂亮,她说顾祺是她最出色的学生。”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给你解释清楚,我不是那种嫉妒别的小姑娘好看就对人家满怀恶意的人,但是我……” 蓝璇顿住了,她无奈的冲陈时越眨眨眼:“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 “你把作业放着吧,我晚上和顾祺约好了,明天课间帮你看。”冯小银收拾着办公室桌面上的东西,手机屏保一亮。 “班里喜欢顾祺的男孩子是不是特别多啊?”冯小银随口跟她八卦道。 蓝璇愣了片刻,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应该很多吧,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哎她长得像新版倚天屠龙记里面的赵敏,眼睛又大又漂亮,好喜欢她的长相。” 蓝璇放下作业,点点头:“嗯。” 冯小银忽的想到什么了似的起身:“上次我带你去的那家写真馆,你还记得地址吗?” 蓝璇下意识点头:“记得。” 当然记得,这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我想和顾祺去合照一次,找不到地方了,你把地址给老师说一下呗。” ……簪花的色泽鲜艳明媚,周遭光影斑驳映在少女支离破碎的回忆里,梳妆镜前灯火幻影,一瞬间被击中打碎,蓝璇的泪眼在光线变幻中交错消散,一瞬间沉静而漠然。 “后来我在顾祺的脖颈间,看到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如意吊坠。”蓝璇空落落的道:“我想办法把东西藏起来了,放学的时候顺手丢掉了,但是不巧,被她撞见了。” “她很生气。” 那大约是蓝璇最痛苦的记忆了。 …… “你这样偷顾祺的东西扔掉,还是我送给她的东西,真的很过分。”冯小银一改以往温和明媚,神情冷淡如冰。 “去给顾祺道歉,然后把你自己的换给她。” 一中操场上红旗猎猎飞舞,也就是那天,单乐心在办公室被他妈妈狠狠甩了两个耳光。 他通红着脸走回教室的时候,蓝璇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台上老师声音嗡嗡作响,两个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目光里是一片暗淡的死气沉沉。 “我不想活了。”单乐心突然说。 “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低低道。 蓝璇侧眼转过去,单乐心脸颊因为两记又狠又重的耳光,还在隐隐发着肿。 “你跟我不是一类人吗?你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意思?”单乐心迟缓的问她:“你一辈子都不可能长成顾祺那样,学习也没她好……” “你闭嘴!”蓝璇断喝一声。 “不是吗?” “同桌,和我一起去死吧,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天色渐晚,灯火通明。 蓝璇踏上天台最后一节阶梯的时候,单乐心早就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了。 看见她来了,单乐心无声的笑了一下,极其短促而凄凉。 “跳下去,就好了。” 蓝璇定定的看着他,狂风吹动少年少女的衣角。 跳下去,就再也不用因为错题太多而挨打了,再也不用看见那些人奚落的笑容了,妈妈也不会再骂她没用了。 卷子上大写的红叉和分数仿佛化作泼染鲜血,被天台狂风碾碎成为泡影,纷纷扬扬随风远去。 但是你对这个人世间……真的没有丝毫留恋了吗? 手机屏幕忽的亮起,冯小银给她发来了信息。 数学老师:【图片】 数学老师:【图片】 数学老师:今天老师跟你说话有点重,你别介意,老师回头买个新的给顾祺就好了。 点开图片,照片上是那天簪花店p好出来的成片,蓝璇头簪花束,笑容明媚而灿烂。 蓝璇全身一震,眼前单乐心微微一笑,纵身跳下教学楼,她下意识要去抓他,却无济于事。 教学楼下轰然一声巨响。 鲜血飞溅。 蓝璇浑浑噩噩的握着手机,顷刻间泪如雨下。 “那条短信的时间来的太凑巧了,就在我准备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的前一秒,她给我发了短信。” 蓝璇半个身形陷进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神色。 “我因为她而活下来。” 陈时越指了指周围的雕塑:“这些都是你雕刻出来的?” 蓝璇:“嗯,我刻的。” “你会摄魂术?”傅云微微皱眉:“提取和分割人的灵魂,是很困难的操作,你一个人把顾祺的灵魂拆了三十多份,还能分别放进不同的雕塑里?”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把她拼回去。”蓝璇疲惫道:“我也就这点异于常人的地方了。” “我不仅会拆别人的灵魂,我还看得见死人,你们不是也看得见么?” 陈时越和傅云对视一眼,他们确实看得见,但是以往的案件,最后凶手都是鬼,谁能想到一中跳楼案的幕后黑手,是个大活人。 “单乐心死后冤魂不散,在一中附近盘旋报复,你也有参与吗?” 蓝璇不置可否:“他死后,我们是合作关系。” 第047章 坠下教学楼(完) “你给他一个寄存灵魂的地方, 让他去报复他想报复的人。”傅云慢慢道:“那他给你……” “他给我拖延足够的时间,让我去分割那个姑娘的灵魂,三十片灵魂碎片我只要一片, 只要有一片能融合进我自己的身体, 那我的外貌, 气质,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方面, 都会像顾祺本人靠拢。” 傅云挑眉:“你想成为她?” “不,我只是喜欢她的眼睛。”蓝璇刘海垂下来,正好挡住眉眼, 旁边三十多个顾祺雕塑依然矗立, 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一切。 “这话太绝对了。”蓝璇叹息道:“我只是想长得像一点, 医学上管它叫微调。” 傅云简直被她气笑了:“胡扯!” “复刻别人的灵魂和自己融合, 你会变异的, 你上学的时候没教过这个吗?”傅云怒道。 蓝璇茫然的看着他:“这玩意儿还是上学教的?” 傅云稍微冷静了一点:“不对我忘了, 你上的学和我不太一样,总之你也是个人才, 自己开发出自己的灵异天赋,胡乱琢磨一通就敢直接上手, 你知道但凡出点事,你和顾祺一个都活不了。” “不会,从单乐心自杀到现在我切割了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有手抖过,还都是远程切割, 写上顾祺生辰八字, 然后用意念和雕塑刀直接动手,分离出来以后塞进蜡像里, 这比数学简单多了。”蓝璇道。 “你还知道准备生辰八字?等等你是怎么知道顾祺的生辰八字的?” 蓝璇冷冷道:“百度百科,高三同学录。” “问完了吗现在?”蓝璇礼貌道:“现在是要打110吗,我一个月前刚好成年,可以负刑事责任,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回去见爸妈一面。” 第47节 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给人家姑娘把灵魂放回去。”傅云吩咐道。 蓝璇从善如流起身,三十个顾祺每个连点三下眉心,轰然一声巨响,石膏蜡像顷刻间碎裂一地,半空中蓝色荧光点点,汇聚成翩然长线,朝着顾祺家的方向飘然而去。 唯一还剩下的那一个蜡像,此时正静默的站在原地,好半天了都没有动静,让人几乎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蜡像了。 “单乐心。”傅云开口道:“出来。” 少顷,朦朦胧胧的黑色光影从蜡像中剥离出来,带起周遭阴森冷气,陈时越不自觉的抱紧了胳膊,手指尖被冻得有点哆嗦。 那是个微微有点胖乎的男生,神情茫然的站在那里,头骨和眼睛支离破碎,手臂残损了很大一块,浑身浴血,惨不忍睹。 他愣愣的看着傅云,然后下意识往天台望去,那里是他曾经跳下去的地方。 “这是哪儿?”那灵体茫然道。 “这是你死亡的地方。”傅云和他一起并肩站在天台前:“熟悉吗?” 单乐心的灵体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感觉来了很多次。” 傅云笑了:“你每天晚上都会来一遍的,带着你全班同学的灵魂一起出窍,只不过那时候他们睡着了,不知道而已。” 单乐心依旧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天色渐明,天光云影间,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第一缕微光打在操场中央的红旗上,冉冉升起的日出张扬而明烈,单乐心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变做透明。 “如果我还有下半辈子的话,人生还会这么苦吗?”单乐心回头望去,仿佛在看来时的路。 “会。”傅云答的干脆利落。 单乐心微微扬起嘴角,似乎在庆幸自己及时从天台上跳下去了,结束了这一生。 “但是总有值得的事,会让你不后悔来走一趟的。”傅云转过身,俊秀脸颊上眼窝深陷,微光落在脸颊上,折射出雅致而明析的阴影。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你也来不及体会了。”傅云望着他血泪横贯的脸庞,抬手轻轻一拂他脸上最后一抹灰尘。 “既然仇怨已消,阴霾已散。”傅云轻声念叨着。 “一路顺风了。” 单乐心的魂魄一点一点在虚空中消散开来,化作飘然云烟,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那林文武那些人的死,单乐心不用负责吗?”陈时越来到天台边上,和傅云并肩而立,熹微光晕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温暖而又辉煌。 “那是阴间的事,不归我们管了。”傅云转回身,看着坐在不远处的蓝璇,声音很低的开口:“况且,我想保她。” 陈时越心神一动:“你打算保蓝璇?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姑娘的天赋,强的有点可怕吗?”傅云维持着极小的音量,不至于让蓝璇听到。 “我们这类人,国家有专门的大学收容,其中一门必修课就是摄魂术,寻常有灵异天赋的人都要进修三到五年,才有能力偶尔进行夺魂走阴的术法,一不小心就会出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自己摸索,能把一个同龄女孩子的魂魄禁锢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天,周围还无人察觉。” “这难道不恐怖吗,如果是你,你敢放虎归山吗?” 陈时越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云没说话,起身走向蓝璇身前。 “你对高考热情大吗?”傅云干脆利落的问。 蓝璇:“?” “大不了一点,想到就头疼。”蓝璇诚恳的道。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不用高考,也不用担心未来的就业,进编制吃饭,但是前提是你要牺牲现有的一切熟悉的生活模式,彻底脱离正常人的轨道,去一个你从来没见过,光怪陆离的世界,你愿意吗?” 蓝璇:“……” 你是霍格沃茨那个来发录取通知书的猫头鹰吗?还光怪陆离的世界。 蓝璇无所谓的点头:“愿意,不高考什么都行,不过你到底报警了没有。” “行,那你回家收拾收拾,三天后我给你办转学手续,离校之前你可以随便选一个时间点再见一次冯小银,先不用考虑警察的事,灵异事件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听清楚了?” 蓝璇:“……” 不是,什么情况,她现在整个人是迷茫的。 校门口逐渐有了返校学生的身影,校园渐渐的吵嚷起来,陈时越朝下探头看了看。 “他们怎么今天就复课了?” “高考面前无大事,死个人算什么。”蓝璇勉强笑了笑:“复课很正常。” “把你那反学校反社会的思想给我收一收,单乐心有他自己要面临的处罚,你没有直接伤人,确实问题不大,但是这个态度问题还是有点大的,办手续的时候不要乱说话,听见了没?” 一中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 傅云带着蓝璇和陈时越把天台上的碎石膏渣渣一口气打扫干净了,然后才慢慢的往操场上走。 途经各个教室的时候,里面传来朗朗书声,蓝璇跟在傅云身后,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我们现在去哪儿?”陈时越追上去两步问道。 “蓝璇进教室去收拾东西,所有东西都带齐了,然后你父母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找上面的人沟通,陈时越你去门口开车。” 陈时越和蓝璇各自答应了一声,蓝璇转身进班,然后一转头就直接撞上冯小银。 她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去自己位置上收拾东西,前桌好奇的扭头问她去哪儿,蓝璇冷着脸,一句话也不答。 操场上只有风声卷过的声音。 就在这时,长街上忽然传来警笛呼啸,傅云直觉不妙,转身朝校门口一看,果不其然。 三辆军绿色大卡车风驰电掣,两侧后视镜各插一面红旗,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几辆警车,声势浩大的停在一中门口。 车门“咔哒”一开,车上陆陆续续跳下来几十个黑色制服黑头盔,精悍的作战装备,人手一把狙击枪,肩头配着看不清字样的军衔徽章。 队列整齐鱼贯而下,顷刻间手执狙击枪,将学校门口围得密不透风,周围民众都惊呆了,这辈子没见过这等阵仗。 旁边的警车上下来几个警察,手持证件出示给门卫和校领导。 “国安部,特殊部门调查处作战一组。” “我们接到通知,学校里有异常不法人员出没,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请配合调查。” 第048章 过渡章 傅云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紧接着校门徐徐打开,为首几个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排成序列急匆匆包围住教学楼的所有出口。 “哗啦——” 保险栓被齐齐拉开的声音。 校门口的军用卡车上这时下来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五官英俊锐气, 制服下肌肉精悍, 板正黑色制服, 眉眼微微上挑,莫名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他身后跟着的, 是前不久才见过的李副组长,两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走进校门,两侧队列开道。 “组长, 已经封锁各个出口, 具体方位还在排查。” 那男人朝楼上瞥了一眼:“不用那么麻烦。” 他抬起手上腕表, 只听表上“滴滴”两声, 发出一线红光, 精准射向二楼位置。 “二楼左转第一个教室, 正在往外出去的那个,带走。”男人干脆利落的吩咐道。 “是!” 蓝璇背着书包, 耳朵一动,她敏锐的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蓝璇抬眼,和冯小银对视了一眼,冯小银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没等她说出口,教室外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 蓝璇朝外看了一下, 下一秒拔腿夺门而出, 一个侧身左转狂奔。 “我靠你们快看操场上!” 学生们呼啦啦围到教室窗口前,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那是军警吧?” “咱们学校谁犯这么大的事, 连军警部队都惊动了。” 带领黑色制服人员上楼的是几名当地警察,蓝璇宽大的袖子里藏了一把版型最小的雕刻刀,她掌心一层一层的渗出汗水,浸透了刀柄。 “就是她了。” 对讲机里传来组长的声音,几名作战组成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就是他们这次大动干戈要来抓的不法分子? 走廊两侧和窗户两侧都围了密密麻麻的学生和老师,理科一班的老师除了冯小银,其他都不在了。 “蓝璇!你在走廊里待着干什么?回教室来!”冯小银推门从教室走出来,伸手就要拉她。 蓝璇静静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回那几个军警身上。 下一秒,她一把甩开冯小银,转身穿过楼梯扶手之间的空隙一跃而下! 几个军警训练有素,一前一后紧追其后,“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蓝璇!” 冯小银惊叫出声的瞬间,蓝璇纵身落地,一抬头正对上面前男人黑洞洞的枪口。 男人面容冷硬,举枪对准她的眉心,间断吩咐道:“放弃抵抗吧,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学校。” 蓝璇掌心的雕塑刀隐隐发颤,慢慢的滚烫起来,就在她准备亮处刀身的一瞬间,冯小银疾步飞奔下楼,挡在她身前。 “你们什么人?有逮捕令吗,怎么能随便对学生动枪!” 蓝璇愕然抬起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冯小银的背影。 男人的眉心拧了起来,身后黑色制服组员,呼啦啦围过来,一副蓄势待发随时听令的样子。 “冯组长,别这么紧张,好好说话。” 身后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傅云从一众围观的学生中越众而出,然后单手扯过冯小银,漫不经心的将女老师推回人群中。 自己则轻轻握住蓝璇肩头,不动声色的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蓝璇,示意她不要害怕。 李副组长站在为首的男人身后,倏然倒抽一口冷气。 第48节 他忍不住去偷窥他们老大的脸色。 他们老大,国安部特殊调查部门,作战部队第一组组长冯元驹,年纪轻轻军功在身,破获不少科学难以解释的要案。 冯组长参军两年,灵异事物研究院毕业,根正苗红,是上头重点培养提拔的对象。 然而系统内冯元驹流传最广的不是他的勋章,也不是他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而是他在灵异研究院念书期间,有过一个恋爱半年的前男友。 冯元驹那时年少轻狂,爱的要死要活,和他那有权有势的老爹闹矛盾,闹的阴阳灵异道儿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冯家出了个大情种。 后来冯老爹总算没办法了,想着不如就依他,允许他找个男的回家,继承家业就好。 没想到临毕业,冯元驹的心上人出了点事,自顾不暇,顺手把他给甩了。 分手后冯公子大病一场,一怒之下参军去了,退伍归来直接坐上灵异调查局作战组一把手的位置,步步高升至今。 至于他那位前男友,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他并没有加入国安部灵异方面的任何一个编制内,而是悄无声息的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几年。 李副组长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几天前的派出所里。 是的,眼前这个叫傅云的年轻人,就是当初伤他们老大最深的那个前男友。 冯元驹神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的盯着傅云,仿佛能从他身上剥下层皮。 “把枪放下,你保险栓拉开了,这样很危险。”傅云带着蓝璇朝旁边侧身避开了枪口。 冯元驹看着他,阴沉目光来回扫视,傅云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然俊雅,气质温和的模样。 “我们按正常流程批捕嫌疑人,无关人士不要妨碍公务。”冯元驹深吸一口气,咬牙按耐住身体里急促的震颤。 他恨傅云,但是眼下确实不是发作时机。 “一组的作战侦查思路,是通过灵力异动来判断是否有灵异者在附近违规出动,能调动整个一组前往抓捕的灵异者,想来不是什么微量的灵力波动。” “冯组长是觉得,这么个普通小姑娘,是灵力异动的来源?” 傅云微笑着握住蓝璇藏进衣袖的手腕,然后把她手里的雕刻刀拿过来,自己扣在掌心里。 冯元驹冷冰冰的盯着他:“那你觉得,灵力异动的来源是哪儿?” 傅云摊开手:“我。” 他将雕刻刀在掌心一转,神情微冷:“要我给你示范一下吗?” 冯元驹耐心告罄,微一转头:“带走!” 身后两个组员上前就要扯蓝璇,然后倏然太阳穴一痛,傅云手中雕刻刀翻转,光影飞溅,仅仅一抬手的动作,就逼的两人连连后退。 傅云扳着蓝璇的肩头,往后退了两步,神色沉了下来:“我说了,你们找错人了。” 冯元驹头疼的来回踱了几步:“你非要逼我在这里跟你动手吗?” 傅云和他对峙着,半晌不答话。 “傅云,你当年干的事情,如果动手的话,我发誓我不会手软。”冯元驹低声道。 “傅云!!让我进去!!”校门口传来陈时越气喘吁吁的声音。 冯元驹侧头一瞥,示意手下把他拦住,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傅云。 傅云立在一众黑衣军警的包围圈中笑的无奈:“你这个人,学生时代的那点事,真的至于记到现在?” 李副组长心惊胆战的看着冯元驹的脸色,他感觉老大眼下山雨欲来,下一秒就要爆发了,偏偏罪魁祸首还毫不在意,一个人带着个小姑娘和他们一众荷枪实弹的组员对峙。 冯元驹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了。 “或者你还有一种解决办法。”傅云温和的道:“就是不要涉及其他人,我跟你们走,随冯组长处置。” 李副组长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吧? 冯元驹对傅云有多大怨气傅云他自己不清楚吗?作战一组是冯元驹做主的地盘,你跟着回去,不就是自找死路吗? 陈时越横出一枪灯笼杆,生生在三个拦路组员中间劈开一个口钻进来,朝着傅云狂奔而来:“傅云!” 傅云见他跑到眼前,就顺手把蓝璇肩膀一拨拉,推到了陈时越手边:“待会儿带着她直接回所里,我晚点回去。” 场面剑拔弩张。 冯元驹缓缓放下枪:“这是你说的。” 傅云坦然而笑:“我说的。” “那就劳烦傅老板,跟我走一趟了。”他朝旁边的组员一点头:“带他上车。” 陈时越刚要开口阻拦,被傅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老实呆着。” 蓝璇胸腔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浸湿头发,抬眼目送他们的时候,眼眶里已经带上了红意。 浩浩荡荡的作战组成员依次从学校撤离,留下了两个后勤出面给校领导做解释,其余人手训练有素,很快退出校园。 傅云被一左一右两个组员押上车,上车的一瞬间,脖颈骤然一痛,剧烈的刺疼瞬间贯穿全身。 身后及时有人搀住了他的双臂,然而动作并没有多温柔,强行将他带到了后座用于关押的铁隔档里。 “等等。”冯元驹突然出声。 “把他带到我旁边,我看着他。”冯元驹吩咐道。 李副组长和几个同事对视一眼,心道老大这是余情未了啊这是,不过这传说中的前男友长得确实可以。 傅云本人斯文清瘦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的住冯元驹压抑多年的怒火了。 傅云神情略微有些痛苦,浑身冷汗浸透,被带到冯元驹身畔的位置上坐下。 “刚刚在你脖颈上打了封锁灵力的枷锁,你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我劝你省点力气。” 冯元驹伸手,“咔嚓”两声,把他绑在了安全带里。 傅云眉心紧锁,闭着眼睛,那枷锁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周身的力道钉死了,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冯元驹看着他隐忍的神情,忽地心情很好,轻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傅云睁开眼睛,眼尾微红,声音却尽力维持着平稳笑了一声:“多大点手段。” 冯元驹勃然变色,抬手猛然一切傅云后颈,力度精准而毫不收劲。 傅云连声都没吭一下,眼睛一闭就昏过去了。 第049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车里没人敢说话, 冯元驹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气氛凝重。 满车组员都是年轻大小伙子,平时出任务回来车上都是一派能把车顶掀翻的欢声笑语, 而今天硬是没人敢吭一声, 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低头盯着自己的狙击枪。 傅云昏昏沉沉的靠在椅背上, 并不知道这一切。 一直到车渐渐停下来,车门打开, 众组员受不了这种气氛,挨个慌慌张张的跳下去收拾装备,车上剩下冯元驹和傅云两个人。 冯元驹看着身边的人, 傅云昏睡时并没有太强的攻击性, 相反眼睫柔软, 在俊朗面容上投下一层阴影。 过了很长时间, 冯元驹才终于动手将他身上的安全带解了下来, 然后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 俯身将傅云整个人拦腰拎起来,打横一抱, 然后大步流星走下车。 车下暗戳戳偷窥的众组员:“……” 李副组长:“……” 没见过哪次抓捕回来的嫌疑人进门是这个待遇。 冯元驹旁若无人的穿过走廊,一路上楼推开组长办公室的门, 然后重重摔上,从里面反锁了。 校门外,陈时越和蓝璇一人拎着个大包,里面塞满了她的高考复习资料,他们在路边等车回事务所。 不远处奔驰大g疾驶而来, 然后一个刹车停在他们身前,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白喆的脸:“上车吧, 你们手上提的那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蓝璇低头:“各科课本,还有必刷题和真卷。” “小宁,把车开到附近那个垃圾填埋场去,这么多全带回来,怎么想的?”白喆吩咐他们上车,然后奔驰一个急转,朝郊区方向开去。 蓝璇还是有点蒙:“我真的不用高考了?” “真的不用。”白喆懒洋洋的靠在副驾上道:“傅云看中的新人,大概率是反悔不了的,你的人生从此刻开始,就要迎来一个新篇章了,把高考什么的都忘掉吧。” 蓝璇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眼底神色复杂交替闪烁。 “白喆,傅云跟着那个什么调查局作战一组的人走了,真的没问题吗?”陈时越道。 话音落下的一两秒,白喆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刷白。 “你说他跟谁走了?” 陈时越回忆了一下,拼凑出几个关键词:“国安,灵异调查部,作战一组,带队的那个人姓冯。” 刹车声骤然响起,轮胎刺啦尖锐的摩擦地面。 宁柯面色惊恐的把车停到一边,战战兢兢的熄了火:“白哥,怎么办?” 白喆立刻掏手机,不知道给谁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响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接,白喆烦躁的挂断电话,车内空气一片凝固。 “樊姐不接电话?” “嗯。” “咱们怎么办,直接闯作战部吗?”宁柯紧张的问道。 “你有几条命你敢直闯作战部,安静呆着等电话。”白喆没好气道。 陈时越这时候才察觉出不对来:“什么意思,作战部和傅云有渊源?” 白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来,一边飞快的在手机上打字一边回答道:“灵异事件作战部是国安最特殊的部门,同时也是我们这类人唯一进编制的机会,招进去的灵异工作者以强悍的体能和灵异天赋而出名,很厉害的国家部门。” “而你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全名冯元驹,是作战一组的总指挥官,家世显赫,实力强悍,更重要的是……” 白喆顿了顿:“他是傅云的前任。” 陈时越:“?” “但是当年分手的时候被傅云伤的有点狠,一直怀恨在心,时不时就来探听一下410的动向,烦的很……” 陈时越整个人的弦都绷起来了:“那傅云在他那儿会有危险吗?” 白喆沉默了半晌:“这个还真不好说,按理说作战组不能随意动用私刑,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冯元驹是个很小肚鸡肠的人……” 陈时越心里七上八下,仿佛一窜小火苗簇簇跳起,把他心肝脾肺都烧了个对穿。 第49节 白喆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干什么?” “白哥,我想去作战组!” 白喆:“……” “合着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白喆真心实意的问:“作战组不是普通人能进——等等,小宁,今天几号来着?” 宁柯看了一眼手机:“月末,三十号。” 三十号,白喆默默的心想,很好,糟心事全撞一块了。 傅云身体第二次蛊毒发作的日子。 陈时越紧紧盯着他:“白哥,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白喆深吸了一口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有一点机会。” “因为作战组强悍的战斗力,上面害怕失控,作战组整个总部都设置了全方位覆盖的禁制,无论是组员还是外人,灵异者在里面都无法使用异能。” “如果你有把握光凭搏斗就能干翻那些身体素质强悍的作战组组员的话,也不是不能硬闯。”白喆说着将陈时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年轻人瘦高俊朗,一副少年感十足的清爽单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能跟作战组那帮倒三角抗衡。 “但是你……” 陈时越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白哥,地址给我。” …… “我说了他们这帮孙子的举报材料根本不够!你怎么能不通报上级直接出动一组成员,连个报告都不打,像什么样子!”老司令怒气冲冲,甩手把一叠材料甩在冯元驹身上。 冯元驹俯身捡起地上的纸,好声好气的解释道:“万一呢,那毕竟是学校,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一组去的及时也不是坏事,再说事情不是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你还真信是傅云干的?!那小子十几岁在灵异研究院的时候天赋就高的吓人了,要不是当年那事,他妈妈家的那几个亲戚做的太不地道,他说不定现在职位比你高,他真想用什么手段还能轮的着你发现?” ……吵嚷声隐隐约约从墙壁那头传过来。 傅云刚有意识的时候,脖颈疼的僵硬,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鼻端是冯元驹身上惯用的肥皂气息。 冯元驹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头顶灯光晃晃悠悠,傅云仰躺在沙发上,过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天花板的灯光晃悠,是他自己头晕目眩,眼睛出了重影。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人家走?”老司令压低了声音。 “我有话跟他说。”冯元驹心烦意乱的应道。 “你最好在侯总还有樊大佬给我打电话前放人,听见了没!傅云这个人,身世复杂,身上牵扯的方面太多了,你爸当年劝你放手劝的没错,何必吊死一棵树。” “知道了,司令。”冯元驹从隔壁禁闭室出来,径直推门回自己办公室。 傅云已经坐起来了,他身形深陷进沙发里,看不清神色。 冯元驹伸手又按开了一个灯,办公室里光线明亮了一点,傅云此时正看着他的办公桌。 冯元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篮,上面写了一行工笔小楷。 安颜欣,柳泓敬赠。 冯元驹神色一凝,快步走过去就要把那花篮收起来,却被傅云起身拦住了。 “你干什么?”冯元驹呵斥一声,自己都没察觉到眼神有片刻躲闪。 傅云盯着他,胸前剧烈起伏半晌,然后一字一句道:“安颜欣和柳泓?” “我大姑奶为什么会给你送花篮?” 傅云很少见的有片刻失态,他低而急促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你帮她们什么了?” 冯元驹见他状态不对,下意识伸手扶他。 傅云整个人都在颤抖,浑身止不住的痉挛,封印枷锁印在脖颈上,此时痛的仿佛火烧火燎,他筋疲力尽的闭了闭眼睛。 “冯元驹……” “就是工作上的往来!她给我行了方便,我当然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然灵异界这些东西错综复杂,仅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顺利执行任务!靠她的关系网起码能……” 傅云一拳砸在他半边脸上。 冯元驹猝不及防,被打的偏过头去,口腔里蔓延出血气来。 “你也是研究院的毕业生。”傅云喘息着道:“你也和陈雪竹做过同学,她当年为什么会出事你心知肚明,你就这么毫无芥蒂的和凶手合作,我们当年在大字报上签的字,都是被狗吞了不成?” ……轮船上血色斑驳,滔天巨浪拍打,他死死拽着陈雪竹的手腕,想要将她从幻境中拉出来,然而下一秒头顶刀锋一斩而下,陈雪竹的身影瞬间消散在了刀锋之下,傅云脑海仿佛炸开了一般疼。 “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这是你亲大姑奶,我们学校的校董之一!你怎么敢指责她是害死陈雪竹的凶手?!” “安颜欣一辈子德高望重,晚年了也真是可怜,被侄孙子这样污蔑。” 傅云好像又坐到了那方审判庭上,双手被铐,一个人面对整个校董和灵界各方的诘责盘问。 “我看见她了……我没有说谎……” 他一瞬间头痛欲裂,眼眶充血,整个人神智不清。 冯元驹皱紧了眉头,伸手想把他按回椅子上,不料傅云就好像被针扎了似的,抬肘狠狠一撞:“滚……” 冯元驹单手接住他的肘关节,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压反拧,那力道极大,几乎将傅云半个手臂翻折过去。 傅云痛的生理性泪水瞬间滚出来,难以克制的呻/吟出声,紧接着毫不含糊一掌推出,狠狠砸在冯元驹下颌骨上,险些将他整个下巴震麻木。 冯元驹行伍出身,又是作战组身经百战的组长,这点攻击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傅云灵异天赋确实极强,但是此刻灵力被封,他身形又偏清瘦,只靠肉搏的话,十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冯元驹的对手。 傅云咬牙和他角着力,不过很快力气耗尽,被冯元驹一把拎起来推到椅子上,他顺手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绳索。 他将傅云两只手腕禁锢在椅子后面,三下五除二用绳子反绑起来。 “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第050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我跟你一起去!” 宁柯车停路边, 蓝璇紧跟着陈时越就往下跳。 陈时越匪夷所思:“你去什么去,傅云就是为了把你捞出来才跟他们走的,跟白喆他们回去躲两天。” “我才不要。”蓝璇跟着他下车:“他为了我被逮进去, 你现在又为了他犯险, 我就安安全全的在你们的庇护下呆着吗, 你当我是什么?” 陈时越转身,他比蓝璇高了两个头, 此时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姑娘耐心道:“那你能帮上什么忙?” 蓝璇掌心雕刻刀一闪:“进门后靠武力值肉搏,进门前怎么混进去,靠的是灵异天赋,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用?” 陈时越和车窗里的白喆对视了一眼, 白喆面无表情的把车窗升上去了。 陈时越:“……” “白哥, 你就这么草率的让那俩傻子闯作战组?”宁柯忍不住问道。 白喆看着手机死活打不通的电话, 慢慢的抬起眼:“年轻人多历练总是没有错的。” “樊大佬不接电话, 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他话音刚落, 手里电话就被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 听上去年纪不小了,但是声音沉稳, 低沉有力。 “喂,怎么了?”那边听上去声音很乱:“刚才在忙物资的事,庄河那边临时有个项目,我在准备派人借调,你们几个有兴趣吗?” 白喆险些没拿住手机, 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捞起来:“哦哦樊姐, 有,当然有, 这个等傅哥回来再跟您说,我们现在面临了一个小问题,可能需要您帮忙,那个……我能问一下物资借调,是往作战组借调的吗?” 那头的人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少顷过后,宁柯倒车开回刚才放下陈时越和蓝璇的地方:“你们两个,上车。” 陈时越和蓝璇面面相觑,还是依言上了车。 “恭喜你们,不用孤军奋战勇闯作战组送死了。”白喆简短的说道:“刚刚樊大佬接了我的电话,她手上那批物资正好要送去作战组总部,你们直接混进员工里跟进去就行。” 车一路开到繁华的市中心街区,在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面前,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 “你们说的樊大佬,到底是什么人啊?”陈时越问道。 白喆回头冲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慢慢道来:“灵异界开发时间不到百年,治理不比传统政府,其中势力旁支错综复杂,你今天所见的国安管控的灵异事件调查处是最为正派的一个部门,而与之对立的还有很多灵异道上的江湖势力。” “樊大佬的家族产业,是其中最有话语权的一支势力,你可以理解为,她是除了灵异调查处外,整个灵异界第二个管理者。”白喆说道。 “那她跟你们灵异事务所的关系是……” “哦,她是傅云的亲外婆。”白喆轻描淡写道:“我们大部分时候靠傅云吃饭,偶尔也靠老板的外婆吃饭。” 陈时越眼睛瞪得像铜铃:“傅云背景这么强悍吗?那我怎么感觉随随便便都有人敢来找他事,从大姑奶到冯元驹……” 白喆叹了口气:“你以为大姑奶和冯元驹是什么普通人吗?” 几人一路将车开进大楼内部,下车时很快有人上前来给他们开门,白喆示意他们跟着带领的人走,众人上电梯一路到最高层。 经过两侧富丽堂皇的走廊,正对面是厚实的红木大门,领头的手下推开门,将他们送进去后,就自觉的离开了。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一面落地窗恢弘而下,映出整个城市的街景,茶香熏香在办公桌上缥缈而上,厚重而宽大的椅子上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此时正目光犀利的看着他们。 陈时越神色镇定的和那老太太对视着,半晌她静静的移开目光,转向白喆:“这就是你们最近招的两个新人?” 白喆点头,樊大佬身上自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他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是。” “资质不错。” 白喆松了一口气:“老大亲自挑的,应该天资是没什么问题的。” 樊大佬全名樊晓,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她衣衫贵气而暗沉,眉眼间微微收敛,很容易就给人一种无端的威慑感。 陈时越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仔细看的话其实能发现,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布满老茧和皱纹,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老太太。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樊晓老太太慢慢的说道:“老司令早上刚刚跟我请过罪,说了冯元驹和傅云的事。” 白喆小心翼翼抬眼:“那您怎么看?是您亲自去一趟作战组还是……” “他自己欠下的风流债,还要我这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太替他还,是不是有点为难人了。”樊晓老太太倒了一杯茶,没有让面前的几人坐下的意思。 白喆一叠声:“是是是……” “再说小辈的这些小打小闹,我向来是不参加的,也就是今天刚好有送到作战组的物资车,我才叫你们来的,至于之后的事,我就不插手了。”樊晓老太太平和道。 第50节 “物资车在楼下,你们选好了人就直接换工作服,什么时候把他带回来看你们本事。”她抬手按下了落地窗的自动窗帘,屋里慢悠悠的被一片阴影笼罩。 “哦,顺便告诉傅云,这周末是他大姑奶女儿结婚的日子,已经给我们下了请帖,让他记得来。” “亲戚之间,总要互相留几分薄面的。” 白喆身形一顿,不出声的骂了句什么,然后带着陈时越和蓝璇恭恭敬敬的出门去了。 “你们两个,照着导航开车,把蓝牙都戴好,一切小心行事。”白喆从怀中掏出一个注射器,递给陈时越:“如果中途他身体不行了,立刻给他注射进去。” 陈时越点点头接过来,蓝璇坐在副驾上掌心一寸雕刻刀:“知道了。” 货车平稳的开出大楼,陈时越看着后视镜,然后伸手把口罩扣好了。 …… “哗啦——” 叩头一杯水泼了傅云满脸,水珠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下来,将衬衫领口浸的透湿一片,傅云额前碎发凌乱,看上去狼狈而脆弱。 “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冯元驹放下水杯,冷冷的问道。 屋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很长时间都没人回答他的话。 傅云挣扎了一下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奈何冯元驹绑的太紧了,没有丝毫松动的余地,他一动就被面前的人强硬的按住肩膀:“别动!” “当年的事,本来就是你没有证据,当庭污蔑校董,那个时候樊姐还没有起家,你一个普通学生,敢和那些人叫板?”冯元驹低声问道:“你疯了吗?” 傅云的肩膀被他按的生疼,办公室里没开暖气,又被泼了一身水,此时冷的全身打颤,他实在是彻底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了。 “现在樊姐起来了,可是你看她敢动她大姑子吗?敢吗?”冯元驹冷声冷气道:“有些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破开的,太多人不明不白的死在大家族争斗的洪流中了,陈雪竹算个什么?就算所有人心知肚明她出事有蹊跷,那又能怎么样?” “我现在给你一把枪,你敢拿着顶上你大姑奶的脑门,说我要你给陈雪竹偿命吗?”冯元驹骂道:“醒醒吧你。” 傅云闭着眼睛,再没有开口说话。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发脾气了,仗着我喜欢你。”冯元驹低声道:“我给你把绳子松开,别乱动了,到时间放你走。” 傅云终于有了反应,他幅度很小的向后一躲,疲惫道:“绑着吧,不麻烦了,不然司令来了你没法交代。” 冯元驹神情复杂,半晌没说话。 傅云低头闷声咳嗽起来,被束缚在椅子上的身形瘦削,肩膀颤抖的幅度看上去无力而虚弱。 “我给你披个衣服吧不然——”冯元驹话音未落。 傅云咳嗽骤然急促起来,下一秒他筋疲力尽的抬起头,苍白唇畔赫然一道如注血水,顺着下颌淌下来。 冯元驹瞬间心脏骤停。 第051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却说陈时越开车进作战部军区大门的时候, 荷枪实弹的门卫拦截住车头:“证件出示一下。” 陈时越从上衣口袋掏出证明递过去,门卫看了一眼:“你们怎么是两个人来送货的,那边换人了?” 蓝璇从副驾驶上侧头看了过来, 冲门卫微微笑了笑。 两个站岗的卫兵疑惑的看着她:“你长得好像一中举报材料上那个小姑娘。” 蓝璇:“……” 两个看门的为什么还能把举报材料上的人脸记那么清楚!? 蓝璇掌心里刻刀一动, 眼睛盯着门卫的双瞳, 她并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仅凭意念幻化刀形在对方大脑里横冲直撞。 下一秒门卫懵然转身, 直勾勾的看着前方,眉眼一低:“请进。” 陈时越目瞪口呆的发动引擎进门:“作战组大门进来的这么简单?” 蓝璇也茫然的点点头:“好像是的。” “物资车开到西门!往前开往前开!” 陈时越停到规定位置,开门下车, 几个黑色制服年轻人帮他打开车门, 依次搬下物资, 陈时越搬着东西, 耳麦里传来蓝璇的声音。 “把他们从车厢引进里来, 然后你自己从驾驶位上进来。” 陈时越没吭声, 一箱一箱的往外搬物资箱,西门偏僻又处在拐角, 四下无人。 他不动声色的周围看了看,然后放下物资箱道:“最后几个在车厢最里面, 一起进去帮忙搭把手吧。” 几个年轻人没什么异议,转身跨进大货车的车厢里。 陈时越抬眼看了看墙头的监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监控绝对拍不到货车车厢里的场景。 蓝璇坐在副驾驶,在感受到车厢里活人气息出现的那一刻, 骤然使力, 然而毫无用处,她发觉自己的灵力用不出来了。 糟糕, 刚才能使出灵力是因为她身处大院外面,而现在进到院子里,可就被禁制封锁住了。 陈时越在发现前面的蓝璇毫无动静之后,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一内一外,眼看着几个制服青年就要从车里搬着箱子出来了。 蓝璇心里一急,来不及思考更多,转身跳下副驾驶直奔货车车厢,路过陈时越时冲他比了一个“你先走”的口型,然后转身上车。 “我来帮你们!哎陈哥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厕所吗,赶紧先去,这里有我看着。” 陈时越和她对视一眼,然后心领神会。 “厕所在楼道右转……哎不用不用,怎么能让小姑娘搬箱子。”里面的工作人员好脾气的笑道。 蓝璇上车的瞬间,陈时越在门外猛然一推车门,正好疾风刮过,带起沉重车门重重砸在货车车厢上,车厢瞬间落锁。 把蓝璇和一众工作人员全都锁在了里面。 蓝璇一回头,故作惊慌的扑到门前:“哎呀!怎么锁上了!陈哥你先别走!车门被风带上啦!” 陈时越此时已经飞奔进大楼里了。 蓝璇转身:“这可怎么办,我们被锁里面了。” 几个工作人员也没想到这情况,一个个连忙安慰蓝璇:“没事,我带对讲机了,找人来开锁就是了。” 陈时越躲进厕所,迎面一个黑色工作服的组员,看着身形瘦削,跟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陈时越反手一掌,劈在对方后脑勺上,那人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被陈时越拖进隔间。 三下五除二互换了衣服,陈时越从厕所隔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一阵脚步声。 他便又退回了隔间,侧耳听进来的动静。 “我明天轮休,有什么任务你放我办公桌上就行,反正老大催的不急。”隔壁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解裤带的声音。 “不是咱们老大的事,是一组冯组长的演讲稿,下周就是月末总结大会,他催的急。” “他们一组是没有文职了吗!每次都让我写!”隔壁那人怒道。 “赶紧的,一会儿冯组长要开会,在三楼他办公室旁边那个会议室,记得去昂。” “……好好好。” ……三楼,冯元驹办公室。 陈时越心里默默的想。 那两人出去后,他在厕所又等了片刻,才直奔楼梯间而去,然后发现楼梯间锁门了。 陈时越四下环顾,只能去坐电梯了。 他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刚要关门的时候,一个人手堪堪插进来:“等等等等……不着急。” 迎面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领导,手端茶杯,笑容满面:“不着急,我也上楼。” 他上下将陈时越打量一下:“你是哪个部门的小同志啊?怎么没见过你。” 陈时越身高腿长,此时一身板正制服,面容俊朗,往那儿一站就有种体制内的端正感。 他微微颔首:“我是借调的。” 老领导点头:“啊,原来是借调的同志,你也去三楼啊。” 三楼到了,陈时越警惕心起,但面上微微笑着替他把电梯门挡住了:“您出。” 老领导捧着杯子走出电梯,径直进了走廊门口第一个办公室,然后合上门拿起桌上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作战组成员迅速来三楼支援,有紧急情况。” 三楼的走廊上,每个办公室上的门牌都标注了部门名称。 陈时越在组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然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李副组长,他见到陈时越第一眼就愣了一下,但是完全没想到有人敢硬闯作战组总部,所以他一时没往那方面去想。 “你……” “我是公司派来送物资车的,顺便我领导来找冯组长有点事转达,他这会儿在办公室吗?”陈时越客客气气的问。 李副组长恍然大悟:“哦,他这会儿应该在禁闭室审那个谁,你是因为傅云的事来的吗?” 陈时越微笑摇头:“不是,方便让我进去等吗?” 李副组长伸手不打笑脸人:“方便方便,你进来等吧。” 陈时越和李副组长一同坐在茶几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尴尬的坐着。 李副组长心里七上八下的,十二分的惴惴不安。 原因无他,就在十几分钟之前,他那活爹领导,冯元驹老大疾步推门把他从摸鱼中揪出来。 “叫医生!快!”冯元驹简短吩咐道。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额角因为极度紧张和焦虑渗出微微冷汗。 李副组长慌慌张张收手机,关掉网页:“怎么了这是?” 下一秒他冲进冯元驹的办公室,直接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没昏过去:“老大你……” 傅云身形萎顿,半跪在地上,前襟衣服几乎湿透,单手按着肋骨的位置,神情痛苦至极。 李副组长不敢怠慢,上前一把将他搀扶起来,然后就看清了对方嘴角残留的血迹。 触目惊心。 他猛然回头,难以置信:“老大你打他了?!” “我没有!”冯元驹暴躁道:“别说这些废话了,赶紧喊医务室的人来!” 第51节 傅云似乎已经神智不清了,他垂眼看着地面,血水顺着嘴角缓缓滑下来,手指按在李副组长手臂上,止不住的痉挛。 “水……” 冯元驹一个箭步上前接了凉水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傅云被迫靠在他臂弯里,昏昏沉沉的喝了几口,眉心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就算分手了也不至于恨成这样吧!!”李副组长低声道。 “闭嘴!我没动他!” ……李副组长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看着陈时越,试探着问道:“是樊老太太让你来的吗?” 陈时越双手交叠,靠在沙发上:“嗯。” 走廊里隐隐约约能听到脚步声,声音很小,动作幅度也极其警惕,还有枪械不经意摩擦过墙壁的声音。 “找到了司令!确实有外人私自潜入作战组内部,我们在厕所里发现了昏迷的马强同志!” “不确定他有没有携带凶器!一组李副组长好像没带对讲机。” “你下次来作战组,得打申请,我们组长批准了,才可以进来,不然是违规的。”李副组长心知外面的增援已经埋伏好了,心里不由得对身边这个看上去很乖巧的年轻人升起了一丝同情。 陈时越忽的低头笑了。 “李组长,您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是好学生吧?” 李副组长莫名其妙:“成绩挺好的,得过市三好,怎么了?” “好成绩,好学生,好家境,各路老师重点看护的好苗子,省会城市的模范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入作战组,升迁飞快,路途顺利,对吗?”他微微转眼,看着李副组长道。 李副组长就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他说这话不对劲了。 “你什么意思?” “你,冯元驹,都是一类人。” “你知道我跟你们这种人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陈时越依旧语气很温和的说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窗外警报响彻总部。 李副组长全身紧绷,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巡视,寻找破绽:“什么?” “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是父母双亡的留守儿童,有过很多自以为再也逃不出去的绝望时刻,我被校外小混混和同村恶霸围在角落里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在你们的成长经历中,对你们好的人如过江之鲫,多的数都数不清,但是我长这么大,对我好的人并不多,甚至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他们每一个人,我都很难不在意。”陈时越慢慢的叙述道:“比如傅云。” 李副组长沉下气:“我知道,傅云在我们老大那里接受调查,他自己承认了一中的案子是他干的,那他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之所以今天敢走到这里,是因为过往的每一次围攻,我都逃出来了。”陈时越笑道,眼底闪烁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怀念来:“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门外一声爆破声响:“开门!!!” “因为我会抓住他们其中一个人往死里打。”陈时越轻声道:“就像现在这样。” 李副组长瞳孔蓦然放大,下一秒陈时越抬腿一顶茶几棱角,瞬间暴起翻肘砸中李副组长的太阳穴。 茶几桌角摩擦地面发出尖锐至极的响声一路飞呲到门口,与从外面刚刚门爆破开来黑衣组员撞了个正对! 李副组长到底这么多年作战经验不是白有的,忍着巨痛侧身一闪,避开陈时越迎面一拳,趁机拽过他的手腕,正要用力一折—— 下一秒雪亮刀光飞斩而过,他眼前一晃,刀柄正中眉心三角处。 力道又狠又稳还不伤及致命。 “放开李副组长!举起手来!”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门口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他,陈时越“咔嚓”两声,将李副组长的手腕拧的脱臼,带着他慢慢转回身来,正对着枪口。 “把人放下,不然我开枪了。”为首的正是刚才电梯里碰到的那个老领导。 陈时越这时才看清他制服上的星级和徽章,不过没什么意义了。 陈时越心想。 “如果你现在开枪的话,我发誓这位李副组长,会死在我前边。”陈时越手心扣着蓝璇的小刀,按在李副的咽喉上。 冯元驹拨开人群越众而出:“我跟他谈谈。” “你的目的是什么?”冯元驹单手执枪直面陈时越:“把人放开,我接受你的条件。” 陈时越毫不含糊:“傅云在哪?” 冯元驹皱了皱眉:“他在医务室输液。”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到贵部两个小时就进了医务室?”陈时越刀刃按的更紧,冷冰冰的反问道。 “你到底要怎么样?” “三分钟。”陈时越简短道。 “三分钟之内,我要傅云安全走出这个地方,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冯元驹仿佛在看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闹脾气,神情鄙夷而冷漠;“我们放他走,你打算怎么办?” “你真以为作战总部这么好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冯元驹冷笑道:“你一门心思为傅云着想,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人家那背景?” “我们是不敢拿傅云怎么样,顶多关他几天,但是你这么大动干戈的送上门来,你觉得你出这个门,有这么容易吗?” 陈时越贴在李副脖颈上的的刀锋更紧:“你先按我说的做。” 冯元驹锋利眉角一挑:“准备上膛。”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等等。” 众人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打断声,冯元驹浑身一震,骤然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 傅云站在原地,手心握着一截针管,手背上还残留着被中途拔出针所导致的血孔,手背上裸露的皮肤被冻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而整个人看上去又汗津津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在发烧。 陈时越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冯组长,你刚刚说,你不敢拿我怎么样,对吗?”傅云疲倦的笑了笑,神情说不出的虚弱。 冯元驹没有开口,神色阴鹜的瞪着他。 傅云转身冲老领导抱歉道:“对不住啊司令,今天给您添麻烦了,回头我找个时间上门赔罪,您看行吗?” 老司令看了看冯元驹,示意他没必要不依不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还要顾及着樊姐那边的合作。 冯元驹不为所动,手上枪口依然指着陈时越的方向:“我要是不呢?” 傅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光芒锃亮的小刀来,稳稳的拿在手上。 冯元驹冷声喝到:“你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我死在你们作战组,大家都不好交代,你们觉得呢?” 傅云说着,反手握刀,毫不犹豫的把刀锋按在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一线血丝随即从冷白皮肤间渗透出来。 陈时越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刚要动作,然而傅云隔着人群几不可察的冲他摇了摇头。 “让你们的人放下枪,撤退。”他抵着自己的脉搏道:“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我说到做到。” 冯元驹呼吸微微颤抖,握枪的手几乎拿不稳,他眼眶通红,狠狠的盯着傅云,半晌:“所有人撤退!” 一众黑色制服呼啦啦听命。 司令不满的瞪了冯元驹一眼,你看你办的什么事,折腾这么一大圈,你倒是真弄个嫌疑人回来。 “把他放开吧。”傅云对陈时越道:“到我这儿来。” 陈时越放开李副组长,越过冯元驹直接走到傅云身前,一把将那柄小刀从他手上夺下来了。 傅云精疲力竭的任由他拿走刀,然后朝着老司令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老司令收起对冯元驹不悦的神色,转头说道:“没事,一中那个举报材料证据并不清晰全面,你也是无妄之灾,是我们一组组长感情用事了,回头再批评他。” 老司令都发话了,这也就是彻底不追究的意思了。 冯元驹没忍住上前一步,然后被司令厉声呵斥:“回来!” …… 陈时越打开货车车厢的门,蓝璇正和一群黑衣工作人员一起蹲着等他回来,刚才警报声覆盖了车里的呼救声,也没人关心货车里关了一群卸货的组员。 “你好厉害,还真从虎口里把他带出来了。”蓝璇探头看向傅云:“嘶,傅云你手腕怎么回事?” 陈时越这才注意到傅云手腕上横着一圈红痕和破皮渗出来的血丝,一看就是被粗糙麻绳绑缚后挣扎过的痕迹。 他拿过傅云的手腕:“冯元驹是不是对你动手了?” “没,就是说了两句话不太对付而已。”傅云轻描淡写的把手腕抽回来:“走吧,上车了。”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路上灯火通明,陈时越开着车靠边停下,给蓝璇发了一个定位。 “事务所的地址,自己早点回去,不懂的地方找白喆或者安迪都可以。”他从口袋里给蓝璇拿了一张现金。 “你们呢?” “我们去医院。”陈时越道。 傅云靠在椅背上,已经昏睡一路了,此时听见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陈时越刚好安顿完蓝璇回到车上,两人目光撞上。 “你发烧了。”陈时越轻声道:“去医院吧。” 傅云“嗯”了一声,自从刚刚打完白喆临走前给的那管针,他就一直是这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陈时越低头给他擦去了嘴唇边的一缕血迹,然后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急诊挂号,缴费取药,这个点的输液室没什么人,房中四个沙发四张床,傅云靠在沙发上,手背上打着点滴,眼皮半阖,呼吸一停一顿。 他这个时候看上去格外的清瘦,扎针的那只手背放在沙发上,骨节修长分明,白的像纸似的。 陈时越拿着化验单在他身边坐下,把他自己的外套披在傅云身上:“老板,就是着凉了发烧,没事儿。” 第52节 傅云睁开眼睛:“怎么突然开始叫老板了,之前不都是傅云吗?” 陈时越勉强笑了笑:“叫老板亲切。” 他的目光落到傅云半湿半干的前襟上:“衣服怎么湿了?” “被神经病泼了一杯水,不想和他计较。”傅云把陈时越的外套往身上拉了拉,遮住衬衫湿透的那一部分。 陈时越看着他的举动,莫名心情好了起来。 “对不起。”陈时越半晌放小了声音说道。 傅云奇怪:“对不起什么?” “今天闯进去的时候,我没考虑周全,最后还要你把刀架脖子上逼他们放人。”陈时越在他手边小声说道。 “就这啊?”傅云笑了:“这怎么了,你为了我孤身犯险,我感动还来不及,道歉做什么?” “况且,冯元驹不会真的让我血溅当场的。”傅云淡漠道:“这个人位高权重,但是一直被保护在玻璃箱里,论狠戾,他不如樊姐,论勇气,他不及你。” “也就那点家世背景值得上几个钱,能将我短暂的带回去泄一下愤,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他夸我勇敢,陈时越心想。 “那你当年,为什么和他分手?”陈时越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傅云的神情无奈,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你今天问的问题怎么都这么奇怪?” “那就不说他了,还疼吗?”陈时越岔开话题,抬头看向头顶的点滴。 傅云摇头:“退个烧而已,疼什么。” “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具体原因很复杂,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不喜欢懦夫。” “而他刚好是个懦夫。” 第052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陈时越将衣服给他披好, 他莫名不敢再去看傅云温和而坦荡的眼光了。 傅云察觉到他的异样,以为是他还在因为早上的事不平,便宽慰的拍拍陈时越:“不要紧, 今天这么一折腾, 起码有很长一段时间, 作战组官方的人不敢来招惹我们了。” “况且,拿这个人情换一个蓝璇还是很值的, 我手上正缺一个天赋异禀的摄魂者,反正你把她交给军部接受处理,放出来也是要安排进作战组摄魂部门的, 还不如留下她, 让她为我们所用。” 傅云低下头咳嗽两声, 第一瓶药已经打完了。 护士换药的间隙, 陈时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灯火夜色。 “那你为什么留下我?”他问道:“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傅云反问出声:“你觉得你是普通人?” 陈时越茫然的点点头。 “李副组长全名李毅,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 搏斗课年年排前三,几次小组合作实战, 我跟他分到过一组,见过这人的身手和反侦察能力, 他和冯元驹不一样,他能进作战部,倒还真的没有水分。”傅云动了动扎针的手背。 “然而从他刚刚被你打翻到劫持,中间过程不到半分钟。”傅云转向他,笑容带了一丝无奈的疲惫:“你还觉得你是普通人吗?” …… “快快快喊医生——” “司令, 副组长他没事, 就是手腕骨头折了一下——没断,只是需要修养治疗, 然后皮外伤不多,应该恢复起来很快。” 作战部人声嘈杂,李副组长坐在医护室的床上惨叫连连:“不是领导!我为了你逝去的初恋付出这么大代价,你就给我批两天假!” “堂堂作战一组副官,被一个一天训练都没挨过的普通人给揍的瞬间失去反抗能力,你也好意思!”冯元驹抱臂怒道:“伤好了给我加练去!每天十公里群里打卡!” 老司令坐在办公室里,少顷冯元驹推门而入:“都安顿好了,司令您找我?” “刚才闯进来那小孩,什么来头?”老司令放下保温杯:“你跟我大概说一下。” 冯元驹立正站好把头一低,满脸不配合:“傅云手下的人,我怎么知道哪来的?” “好好说话!”老司令毫不留情戳穿他:“410研究所隔壁大妈二胎生的男孩女孩你都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点动静没有,突然平白无故招了个新人,新人什么背景你说你不知道?” 冯元驹顿了又顿,才慢慢的道:“当年学校轮船那个案子您还记得吗?” “出事的那个女孩,叫陈雪竹,傅云招的是她亲弟弟。” 老司令沉吟片刻:“事情不都过去了,傅云这个时候把受害者家属找出来带在身边干什么?” “可能还是对当年的真相不死心吧,刚刚禁闭室里跟我闹也是因为这个。”冯元驹道:“陈雪竹确实冤,但是都是些没证据的事,最后的幸存者就傅云还有贺文厦两个,贺文厦不肯承认,陈雪竹又成植物人了,光凭傅云一个人指控安颜欣远程走阴进去害人了,谁也不能给她定罪啊。” “都是些下九流道儿上的势力。”老司令轻嗤一声,思忖了半晌,突然开口:“他很厉害。” 冯元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我说今天那个闯进来的年轻人,李毅已经是佼佼者了,他没受过任何训练,也一点不落下风,身体机能和反应能力都出类拔萃。”老司令喝了一口水。 “况且人家看着一身的正气,哪像你!”老司令语气骤沉:“我想找傅云把他要过来。” 冯元驹:“……” 陈时越心里噼里啪啦满天烟花飞舞,脸庞隐隐约约透出红来,他勉强克制着自己,尽量维持脸上的平静。 他说我不普通。 傅云的脸色依然不是很好,声音沙哑而温柔,他离陈时越很近,陈时越甚至能看清他眼眶里被疲倦浸润的红意。 陈时越知道傅云长得好看,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细致的观察过对方,像今天这样,近距离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傅云,输液室里灯光温暖,风声和汽车鸣笛声,都被隔绝在窗外。 “我这个发工资的都没有嫌你没用,你自己倒开始妄自菲薄了,什么心理?”傅云闭上眼睛:“人生幸福的很大一个法宝就是,别想太多。” 陈时越没吭声,然后强迫自己深呼吸半晌,心脏归位。 等到傅云输完液回到410灵异事件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安迪在前堂的沙发里坐着,见他们回来就连忙起身:“老板!陈哥!” “没事吧?听那小姑娘说他们为难你了。” 傅云双手插兜:“听她胡说,能为难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陈时越在旁边帮他拿着药和单子,逐字逐句的研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安迪怒道:“你看小陈哥都懒得替你圆谎!” “蓝璇呢?” “睡了,安排到楼上的房间了,白喆和宁柯跑了一天的调查处登记手续,然后学籍调动得走教育局和国安,这个有点麻烦,你确定要她去灵异研究院上学吗?” 傅云:“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要她直接留下来干活呢,看来还有点人性。”安迪起身去院子里关大门。 “哦,那没有,我的想法是半工半读,你不也一样。”傅云笑道。 安迪:“……” “我那是冲着你的项目能保研!我是国家学术型人才!”安迪恼火道:“我打一会儿工就回去读研了!” “读读读……谁能读的过你……”傅云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时越忙不迭的烧水冲药。 “别管!我死也要是研究生学历!我还要读博士!我有我自己的节奏!”安迪一边上楼一边怒吼。 陈时越:“……” “她怎么这么喜欢读书?”陈时越奇怪道:“什么执念?” 傅云摁了摁眉心,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顺手接过陈时越递来的水杯:“不用管她,我看她月末领工资的时候还有没有自己的节奏。” 陈时越原本以为傅云会在家休息几天,养一下精神,结果他没想到的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傅云就没影儿了。 一中正式恢复了上课,此时距离高考已经不剩几个月了,马路上一派车水马龙。 路边的黑色大g停靠在树荫底下,从副驾驶的角度,刚好能看清校门口的场景,学生们背着书包来来往往,门口两个门卫一左一右的站着。 “口香糖要不要?”傅云给副驾驶上的蓝璇递了盒糖。 蓝璇从车停稳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一个姿势,侧身右转,双手扒着窗口,下巴抵在车窗弦上。 她朝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朝傅云探出去。 傅云翻了个白眼,把口香糖倒进她手里:“我说不至于啊,又不是最后一面了,你怎么整的跟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一样,多看一眼是一眼的。” 蓝璇把口香糖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嘴里薄荷的苦涩随着舌尖的翻动而化开。 冯小银站在学校门口,她依旧是那身卫衣牛仔裤,栗色长发微卷的年轻打扮,单手夹着教案左顾右盼,仿佛在等什么人。 蓝璇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果然不久后,校门口出现了一个长发姑娘的身影,她身量高挑而修长,马尾垂在单薄优美的背颈间,她一出现就吸引了门口大部分学生的目光,仿佛青春校园剧女主,夺目的熠熠生光。 顾祺朝着冯小银跑过去了。 阳光明媚,雨后彩虹折射天际,漫天云彩飘散,无尽斑驳光影沿着秋日暖阳所照的地方迤逦而去。 这是很好的一天。 蓝璇静静的倚在车窗前,看着那两道身段漂亮的身影相携走进校门,然后在拐角处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你还记得,冯老师说顾祺长得像哪个女明星吗?”傅云在她身后慢慢道。 “新版倚天屠龙记的赵敏。”蓝璇声音沉闷而低落。 “赵敏有一句最著名的台词,是范遥同她说,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很多事,勉强不来。” “然后赵敏回答,我偏要勉强。”傅云耐心的望着她,也不急着催她从情绪里抽出来。 车窗外人流逐渐稀少起来,车内缭绕着车载香薰的清朗气息。 蓝璇摇摇头:“我读书少,没看过。” “看没看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长得像赵敏的顾祺,并不是赵敏,她甚至不是演赵敏的女演员,所以她跟这个事,没有丝毫关系。” “蓝璇,是你一直在给自己画地为牢。” 蓝璇猛然转头:“我才没有!” 傅云笑了笑:“那就好。” 蓝璇深呼吸了几秒,眼眶由模糊到清晰,傅云自始至终的温和和平静,让她此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情绪翻涌,又怎么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第53节 “谁都渴望像赵敏一样潇洒的说一句,我偏要勉强,但是事实上,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放手。” 傅云敲了敲方向盘,发动了汽车:“就当是你进公司的第一课,先学会一句话。” 蓝璇抬眼:“什么?” “我不勉强。” 我不勉强要成为你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勉强有比我更出色的女孩喜欢你,我甚至都没办法勉强自己成为一个数学好的小朋友。 你将来会有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年轻活泼,喜欢你写在本子上清晰漂亮的思路和鼓励。 但我惨淡的学生时代里,只有你一个对我好的老师。 时间的洪流呼啸而过,往事如风烟袭卷,都会淹没在一中的校历之中。 “我不勉强。” 蓝璇吐出一口气:“走吧。” “新学校的事怎么样了?” “还早呢,我这两天得忙另一个大事,你空了在事务所自己学点摄魂,万一去了学校跟不上,到时候可别说是我的员工,人家还寻思傅云这两年年纪大了,眼睛一天不如一天了。”傅云心不在焉的道。 蓝璇:“……” “你可不就是年纪不小吗,看着比小陈哥大了好多。”蓝璇嘟囔着道。 “他今年大四!我今年大四吗?!拿我跟大学生比,你倒是换个人对标!”傅云怒道。 带蓝璇远远的和冯小银道了别,傅云总算闲下来一点,回到410灵异事务所直接上楼,倒头就昏睡了过去。 临睡前嘱咐了陈时越一句,让他收拾收拾,准备明天和他去参加个婚礼。 “我发现你现在去什么地方都带着那小子。”白喆阴阳怪气道:“怎么?这个用的顺手?” 傅云一袭睡衣松松垮垮站在楼梯口,v形领口露出锁骨和咽喉精致的形状,陈时越站在楼下,听到这话下意识就去看傅云。 然后活像是被水烫了一样挪开眼,傅云领口松散,看上去一拨即开,若是再往里探些……陈时越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上。 “不是这个用的顺手,是这个是你们中间最能打的,我上次带你赴家宴的时候,中途打起来,有些人拼命往我身后躲的样子自己忘了?”傅云嘲讽道。 “我是斯文读书人!!我怎么会打架!”白喆崩溃出声:“再说谁能想到跟他们吃个饭还要动刀子啊!” 傅云懒洋洋的摆摆手:“你跟安迪一起研究考研去吧,昂。” “考研怎么你了!”白喆拼死拼活要上去弄他。 楼下传来安迪的一声咆哮:“我要的是保研名额!谁要考研了!” 一片兵荒马乱。 陈时越无声的笑了起来,感觉自己被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包围着,沉浸其中时舒服而自在。 快到傍晚的时候,陈时越出门扔垃圾,经过走道,众人坐在工位前噼里啪啦敲键盘,整个前厅里电脑嗡嗡作响。 傅云在冯元驹那儿劈头盖脸被泼了一身的水,然后着凉发了一整天的烧,昨天晚上输液到深夜,今天早上又早起带蓝璇出门。 于是他现在还没从房间里出来,他几乎从早上带蓝璇回来睡到现在还没醒。 陈时越拎着垃圾袋准备走出大门。 “陈哥!我要吃门口便利店的饭团和鸡翅!” “小陈给我带瓶可乐!” 陈时越:“……” 他扔了垃圾就往门口的便利店转过去,按照他们说的把东西买齐了,然后在便利店窗口的桌子前坐下来,自己拆开了一个饭团。 眼前黑漆漆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身影,便利店内光线明亮。 陈时越一口一口的啃着饭团,紧接着有个人悄无声息的坐在了他旁边。 陈时越没有太多意外,伸手给身边的人递了一个饭团。 “来一个吗,司令。” 第053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老司令接过饭团, 却没有拆包装,把它包起来握在手里,笑吟吟的开口了:“你这是, 在附近工作啊?” 陈时越把最后一点饭团塞进嘴里, 然后平淡的点点头:“嗯。” “今年刚毕业?” “还没, 论文答辩完就毕业了。”陈时越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工作找的怎么样?”老司令继续道。 陈时越顿了顿,委婉的说:“您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在410工作。” 老司令若有所思的点头, 忽地话锋一转:“其实你知道,傅云自己现在也不太稳定。” 陈时越:“?” “快三十的人了,没有稳定伴侣, 没有稳定工作, 偌大的市区就410一处房产, 你跟着他混, 他自己这两年能不能接到活儿还两说, 更不要说给你在内部的升迁机会了。” 陈时越:“……” “那司令您觉得, 我应该怎么制定我的就业规划呢?”陈时越好笑道。 老司令目光炯炯看着他:“如果作战部朝你抛来橄榄枝,你愿意从傅云这里辞职吗?” 便利店里微波炉叮的一声。 “况且现在的毕业生, 进编制的机会千载难逢吧,年轻人要学会抓住机会, 体制内的稳定进可攻退可守,不比你现在的境遇强么?” “其实我高考完录取的时候是国家公费师范生。”陈时越道。 老司令花了点时间理解了一下公费师范生的概念。 “虽然可以毕业就有编制,但我还是去秋招了。”陈时越低下头,看上去并不想说具体原因。 “编制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陈时越道:“不过您真的觉得我可以胜任作战组的岗位吗?” “可以。”老司令斩钉截铁。 路边的车上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此时正靠在车边抽烟。 陈时越的目光隔着玻璃落到那抽烟的男人身上:“那是送您来的司机吗?” 老司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冯元驹组长, 你们昨天不是才对峙过吗?” “你要是不想跟他共事的话, 我可以把你调到二组。” 恰好冯元驹这个时候抬起头来,和陈时越的目光刚好隔空相撞。 冯元驹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然后转过头去吐了一口烟圈。 他转身的方向正是傅云灵异事物研究所所在的地方。 傅云手腕上被绳索磨红的伤痕,前襟半湿透的衬衫,还有昨天发烧时病弱的情态,一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大脑。 “不,我很仰慕冯元驹组长。”陈时越慢慢道。 “我现在也觉得,有编制是个挺好的事情。” “我自愿加入作战组,司令,就让我去一组吧,我愿意和冯组长共事。” 这回轮到老司令被他猝不及防的转变打的一脸懵:“啊?” 陈时越从便利店回来,刚把吃的给众人发完,傅云就溜溜达达从二楼下来了。 “哎哟,都好好工作呢?” 陈时越迅速按灭手机屏幕,把塑料袋收起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暂时可以不用告诉傅云你加入作战组的事,前三个月是实习期,你自己选时间来参加训练就行,但是有任务要配合行动,剩下的我来安排。” 陈时越脑海里过着方才老司令跟他说的话,如果他能进入作战组,他未必就比冯元驹的体能差,那到底是个靠勋章说话的地方,况且,他如果在作战组混上正职,那冯元驹下次找傅云的时候,也多少得顾虑一点了。 “想什么呢一个人?” 傅云在他工位上坐下来,他穿着家居的长袖和长裤,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眉目间已经看不出病容了。 陈时越摇摇头:“没什么,我明天需要准备什么吗?” 傅云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当然不需要,你真以为我们是去打群架的吗?参加个亲戚的婚礼而已,你长得好看,带你出去有面子。” 白喆,安迪那边登时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啊傅云!我给你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居然以貌取人!” “我也很好看!我在我们学校蝉联系花三年了!” 陈时越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他到底不敢直接跟傅云说,我决定进入作战组了,傅云对李毅和冯元驹的态度都说不上太好,这无异于一种背叛。 安迪他们突然噤了声。 整个屋子被安静包围了起来,陈时越敏感的朝他们看过去,然后就见冯元驹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制服,一身黑色夹克,阴着脸跨过门槛。 一进来就直勾勾盯着傅云,脸色硬邦邦的:“我有事找你。” 安迪脸色一变:“谁放他进来的?” 陈时越下意识去抽屉里拿灯笼杆,然后被身边的人轻轻一按手臂,傅云示意他放松。 傅云懒懒散散的靠在陈时越工位的椅背上,对冯元驹不冷不热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没有外人。” 冯元驹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叠资料,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傅云看了一眼那厚厚一叠a4纸,屈尊降贵的伸手拿起来:“这是什么?” “我前天带你回去,本来是想给你这个的。”冯元驹缓和了一下神色,平稳的说:“但是那天没来得及,今天刚好路过。” 他说着不动声色的往陈时越那边瞥了一眼,陈时越冷若冰霜的回视回去,毫不相让。 “这是一中,还有前些天你去陈村的时候,红白撞煞那个举报材料,这么多全是跟你有关的,我拦截下来了,就给你打印一份。”冯元驹绷着脸道。 傅云一页一页的翻着那些纸张,神情看不出波澜。 第54节 “举报人叫汪俊,我查了一下,他是安颜欣手下一个堂口的负责人,你注意一点。” 汪俊? 陈时越心念一动,那个差点把小朗埋了的汪俊? 傅云把一沓举报材料收起来放好,然后抬起头,诚恳的道了声:“谢谢。” “看在这个的份上,你在总部捆绑虐待我的事咱们一笔勾销,算扯平了。”傅云直起身送客。 冯元驹脸色骤然变红,呵斥道:“我什么时候虐待你了!” “是,你没虐待我,你只是泼了我一身水,顺便让我发了两天烧而已。”傅云懒洋洋道:“陈时越,帮我送一下客。” 陈时越立刻起身:“是,老板!” 冯元驹想说什么又在这么多谴责恼火的目光下没说出来,只好和陈时越两人沉默着走出大门。 门口的小巷人影全无,气氛安静而平和。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慢走不送。”陈时越回身就要关门。 “听司令说,你要来我们一组。”身后冯元驹声色沉冷:“是吗?” 陈时越身形一顿,然后慢慢转过来冲他笑笑:“是啊。” 冯元驹盯着他:“为什么一定要来一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两人站在对立面,陈时越看上去丝毫没有半分胆怯,不知道是不是冯元驹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年轻人的神情里有种故作落寞的戏谑意味。 “冯组长这么说,是不欢迎我啊。”陈时越垂下眼道。 冯元驹没好气的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陈时越的声音,声音放的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其实你还喜欢他的。”陈时越轻声道:“你还不想放手,对吧?” 冯元驹难以置信的顿住了脚步,猝然回头:“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那年轻人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笑容,对他很有礼貌道:“我就是跟你解释一下,我一定要去一组的原因。” “新同事。” 第二天一早,世纪大厦顶层。 婚礼现场金碧辉煌,两侧迎宾小姐笑容可掬,门外车辆来来往往,都是非富即贵的豪车,大堂帷幔上点缀万千花海,金粉交织,走廊两侧烛光典雅,背景音乐悠扬婉转,在厅堂里丝滑流淌。 安家的老大,安颜欣是灵异道上家产业中最有财力的一支,这场婚宴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各路江湖名流集聚的名利场,办的极尽奢华高调。 从亲缘关系上来说,傅云要喊安颜欣一声大姑奶,丝毫不参杂水分那种,血浓于水的亲大姑奶。 安家几乎垄断了整个灵异界除了灵异调查处以外的大部分势力,尽管其分家势力盘根错节,什么杂鱼烂虾也愿意打上个名号混灵异道,但是真正掌权的本家势力并不复杂。 “安颜欣到底是你亲大姑奶,还是某种特定的尊称?”陈时越站在果盘前啃西瓜,悄悄咪咪的环顾了四周问道。 “当然是我亲大姑奶,她是我外公的妹妹,虽然我一般不太愿意承认这层亲缘关系,但是从生理层面上来讲,是的。”傅云给他递了张卫生纸:“好吃吗?” 陈时越捧着西瓜点头:“你要来一个吗?” “我为什么要吃他们家的果盘?”傅云没好气道:“我欠的慌吗?” 陈时越反手把西瓜皮扔垃圾桶里了,宴会厅已经开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傅云迟迟不进去,而是带着他在走廊的角落里晃悠。 “你今天打扮的真好看。”陈时越看着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傅云险些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转向他的神色带了几分惊恐,然后不放心的摸了一下这年轻人的脑袋瓜,寻思这也没发烧啊。 陈时越神情真诚的看着他,一脸的真心实意。 陈时越其实说的没错,傅云今天深色西装笔挺,长身鹤立,姿态从容,西裤挺括修长,眉眼矜贵而柔和。 往走廊里一站就极为扎眼,肤色白而冷,将他整个人衬得清隽俊美,气质出众。 “你是不是被冯元驹传染了?”傅云狐疑道。 陈时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跟他有什么关系?老板我发现你最近提你前任的次数有点多。” “你要是莫名其妙被一个神经病在椅子上绑几个小时,还被扣头泼一身冰水然后发烧进医院你也会很想弄死他的……不对我好像昨天才答应过人家一笔勾销的,唉。” 话是这么说,但是傅云单手插兜,明显想起来还是恼火。 陈时越后槽牙磨了磨,一瞬间脑海里翻腾过几十个念头,最终都被他咬牙切齿的摁回去了。 面向傅云时又换做了最初那副听话的下属模样,他微微笑着凑近了傅云:“那我下次给您把他揍回来,好不好?” 傅云无奈:“人家在作战组,那是你想揍就揍的上吗,乖啊。” 陈时越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东西,他掌心里攥着老司令昨天临走时批给他的作战组出入卡,作战一组的正式标志胸牌被他藏在桌子底下的地板砖里。 那边通知他的正式报道时间是下周一,以及正式开始训练也包括在内。 他不能一直生活在傅云庇护的羽翼下了,如果他想比冯元驹更强的话,他就得去410外面闯一闯。 傅云强大而缜密,陈时越见过他在陈村的抽丝剥茧和算无遗策,见过他对蓝璇,对竹筠心阮凝梦这些人的温和与悲悯。 他在尽他所能,让身边的人都得偿所愿。 但是他不能让自己每件事都得偿所愿,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陈时越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开始思考自己昨天脑子一热答应老司令的原因。 好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 傅云微微仰着脖子,靠在墙上思忖着什么,西装勾勒出他修削劲瘦的腰身,长腿微屈,大病初愈的脸色,带着一种单薄的漂亮感。 陈时越及时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开来,及时悬崖勒马,把越来越没边的思绪抽回理智的牢笼里,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再闹!再闹信不信老子今天打死你!”一声怒吼从走廊传来。 傅云抬眼看过去。 走廊上一个年轻的父亲一巴掌打在身边孩子的脸上,小孩嚎啕大哭起来,声嘶力竭贯穿整个礼堂。 傅云不悦的皱了一下眉心。 “先生,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您带着孩子出去比较好,感谢配合。” 男人转脸陪笑了几声,然后继续转向儿子,依然凶神恶煞,他儿子一看父亲的脸,登时吓得又要哭。 服务生拦在小孩面前,加重了语气:“先生,请您配合。” 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笑起来,朝门外探出头去,神情骤转欣喜:“儿子你看,外面谁来了?” 小孩子被好奇心止住了眼泪,但还是抽抽噎噎的从服务生的身后走了出来,走到门边看过去。 下一秒男人一把从后面将他整个推出门去,小孩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再想爬起来进门已经为时已晚。 “在外面呆着去!”父亲冷冰冰的隔着玻璃门对他道。 然后自顾自的转过身,冲服务员换了副笑脸:“不用管他,他一会不哭了再让他进来,我先进场了。” 服务员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傅云面色不是很好的看着玻璃门外的小孩,慢慢的朝陈时越伸出手:“给我倒杯水。” 陈时越:“你不是不吃这里的东西吗?” 他很快把水塞进了傅云手里,傅云手掌略微有些哆嗦,扶着水杯喝了一口。 “走吧,该进去了。”他沙哑道。 陈时越看了看门外的小孩,于心不忍:“我们不管他?” 傅云大步走过去把玻璃门打开,那小孩只到他腿的高度,坐在地上哭的无比伤心。 “你妈妈呢?”他低头问道。 “妈妈没来,就我跟爸爸……”小孩啜泣不止。 傅云俯下身,一把将他抱起来,带进门交给服务员:“麻烦照看一下孩子,放外面容易走失。” 服务员连声道好。 “走吧,进去。” 然而两人刚要进门,就被人喊住了。 “傅云。” 傅云背影一僵,樊晓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真把他从作战组带出来了。” 第054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酒店的会议室里, 一排长长的会议桌,傅云坐这头,樊晓老太太坐那头, 两个人离得很远, 正对而坐。 樊大佬挥挥手, 示意身后两个立着的保镖出去,然后叹了口气对傅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 傅云:“您跟我说话还带保镖呢, 这不是让您放心一点吗。” 他还是从善如流起身坐过去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云坐到他外婆近前,双腿自然交叠, 手肘倚在桌上。 “又在冯元驹手上吃亏了?”樊老太太瞥他道。 “没, 我哪那么容易吃亏。”傅云毫不在意道:“都轮不着我自己出手, 手底下的人都给我打回去了。” “既然吃了亏, 这两天就安分一点, 少跟他们打交道。”樊老太太自动过滤了他的胡说八道, 神情平稳的从身边的文件夹里抽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上次国外那个研究所的最新成果, 我把你的血样交给他们比对了,你拿回去试试, 看管不管用。”樊老太太道:“呆会让他们把试药给你,如果抑制效果好的话就订这个了。” 傅云有那么一瞬间怔然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您突然这样我还有点不适应。” 傅云拿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我听他们司令说, 你在人家办公室关了不到半个小时, 就被折腾的昏迷去医务室挂水了?” 傅云:“……” “我们一上来就要说这么让人难堪的事吗,外婆?”傅云心平气和的道。 “关心一下你。”樊老太太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没对你动私刑, 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傅云:“……” 第55节 “那天是月末,外婆。”傅云和颜悦色的说:“大概可能是蛊毒发作,刚好抑制的针管没带在身边呢?” 樊老太太了然,示意他看看那张单子:“苗人的东西一向邪门的很,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跟李有德合作制作蛊毒的那村子我也派人去过,早就人去楼空了,没有原料哪来的解法,只能单纯靠药物压制,至于能活多久,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傅云握着单子,神情晦暗不明,半晌放下纸张:“我知道了。” “我一直是主张年轻人早点立遗嘱的,天有不测风云,以防万一。”樊老太太看着他道。 傅云笑了起来:“那还是您那几个小姑子先立遗嘱比较合适。” 傅云注视着他外婆,眼前这个气质安然的老太太,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她的地位以及她血腥惨重的过往。 这是外公去世的第五个年头。 当年傅云外公去世,安家分崩离析,外公的几个姊妹相继夺权,以风云残卷之势瓜分了安家一众产业。 事情原本就应该按照几家鼎立的剧本走下去的,然而白色孝服落下,就在几个姊妹摩拳擦掌准备瓜分的前夕,事态发展却出了变故。 傅云的外婆,樊晓老太太。 年轻时清秀出众但是农村出身,嫁给安家算是高攀,在安家做了一辈子乖顺长儿媳妇,上敬公婆,下爱子女,从小姑子到族群亲友,都照顾的井井有条。 见过的人无一不夸一句贤妻良母。 然而就在大姑奶安颜欣带着几个弟弟妹妹找上老宅的时候,却看见他们向来不张不扬的大嫂,单手扣进手枪扳机,仰天一枪震破头顶水晶吊灯。 “这个家,我说让位了吗?”樊老太太平和道。 她身后是以前公司的大批骨干力量,都默不作声的在她身后站着,和眼前的几个小姑子形成一个无声对峙的局面。 二十出头的傅云带着从侯家借来的几个人,站在他外婆身畔,那是傅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紧张的手心冒汗。 “你外公尚在人世的时候,我和他亲口说过,如果再有下辈子,还是不要做夫妻的好。”樊晓老太太后来和他这么说。 “安家有一堆难搞的小姑子和小叔子,我最初嫁过去的时候就看不上我,后来一辈子也没正眼瞧过我,大哥没了,就想连人带铺盖把我这个不上档次的嫂嫂赶出去。” “然后我想啊,人就活这么一辈子,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灵堂里白幡垂落,头顶白炽灯明亮,将她脸庞上的每一根皱纹都映的格外清晰。 “就连他,生前也从没护过我,无论什么场合,从不给我面子。”外婆静静地和外公的遗像对视着。 傅云跪在蒲团上,俯身磕了个头。 香案上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左右两侧神龛矗立,悄无声息的看着他们祖孙二人。 没人知道樊老太太是怎么做到的。 她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收拢产业,将丈夫生前的人脉一一攥在手里,拿着所剩不多的遗产拉拢人心,快刀斩乱麻将主公司和弟弟妹妹们手上分公司的产业全数切断。 傅云那时尚未和冯元驹,候呈玮等人闹崩,借着学校这些豪门公子哥的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举将他姑奶奶和叔爷们的势力全部压下去。 这也是无论冯元驹怨气多大,傅云态度始终息事宁人的原因。 他这事确实做的不地道,借了人家的势,毕业还跟人家分了。 不管怎么说,一夕之间,头顶变了天。 在外公去世的第三年,樊老太太抓到了四叔爷的一个把柄,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用手段杀鸡儆猴。 半个月后,四叔爷自杀在自己的住宅。 安家几个不安分的姑奶们,终于彻底被吓安分了,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年。 直到举报傅云的材料由大姑奶的手下提交给了灵异调查部。 “快到清明了,你跟我一起,去给你外公和你爸上个坟。”樊老太太道:“婚宴快开始了,走吧。” “当初为什么选我帮你呢?”傅云忽然低声问道:“还是因为我是傅自明的儿子吗?” 樊老太太动作微微一滞,然后微笑起来:“时过境迁了,说这些没意思。” “而且不用装的你们多父子情深一样,你敢说你每个月蛊毒发作,这么多年夜深人静疼的生不如死的时候,没有恨过他吗?” “你妈和傅自明结婚的那两年,我在安家过的非常不好,很大一部分都是傅自明的原因,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卷走了你大姑奶和二姑奶的大笔资金,安家的亲戚对他本来就怨气深重,在家里就全发在了我身上。”樊老太太平静道。 “你是傅自明的儿子,你不受他们待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点我们祖孙俩都应该有自知之明。” 而她的脸上不见丝毫愠怒,仿佛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人的一辈子那么长,要是所有事情都要追问个为什么,每个旧事都要找个了结,眼前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傅云点点头,不欲再接话了。 “让门口那个等你的小朋友进来吧,他已经在门口听我们说话听了半个小时了。”樊老太太道。 “我以前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有时候一个人心里藏了那么多事,身边却连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是挺难熬的,让他听听也无妨。” 傅云:“?” 他走过去开门,陈时越果然站在门口。 他撞上傅云的眼睛时有那么片刻茫然,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神情,就那么直愣愣的和傅云对视了几秒。 陈时越眼中说不上是种什么神情,略微带着点低落和垂丧,好像家庭不睦,父亲早亡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傅云无端的心就软下来了,他没有责怪陈时越,只伸手拍了拍他:“下次过来找我的时候说一声,让你在门口等这么长时间算怎么回事。” “走吧,进会场了。” 傅云带着他跟在樊老太太身后,一行人一起进场。 这个时候婚礼仪式已经举行完了,新郎新娘举着杯子挨个每桌敬酒,见到这一众人浩浩荡荡进来,首先起身迎接的就是大姑奶安颜欣。 “大嫂。”安颜欣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气度典雅出尘:“我给大嫂下请帖的时候,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小辈的婚姻大事,总是得来见见的,微丽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樊大佬一挥手,身畔立刻有手下把礼金送上。 安颜欣带着笑意瞥了一眼红包,然后接过来揣在怀里,朝一旁的一个女人招了招手:“阿红,过来见人了。” 香风扑面,迎面走过来一个保养甚好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妥帖西装半身裙,长发及腰,气质极佳。 “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大嫂樊姐,过段时间安排你去她公司历练历练。”安颜欣给她介绍道。 继而转头:“大嫂,这是我新收的干女儿,柳泓,您平时喊她阿红就成,她一直很仰慕您,我想给她个去你公司的机会,不过分吧?” 樊老太太风度很好的笑了笑:“到时候我安排人事对接,今天婚礼,不提工作的事。” 柳泓朝樊老太太低眉顺目的点头致意了一下,她身上香氛极其浓郁,让陈时越忍不住抬手抵了一下鼻尖。 傅云站的位置靠后一点,刘小宝在一众人马中精准找到了他哥,一个飞窜上前。 “哥!好久不见!你怎么也来参加婚礼啦!”刘小宝激动道:“我还以为你跟大姑奶……” 傅云赶紧捂住他的嘴:“啧,小点声,成年人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一做的。” 刘小宝眼睛亮晶晶的点头表示理解。 “过两天清明,你回家吃饭吗?” “回,有空就回。”傅云哄他道:“你妈呢?” “妈跟二姑奶还有三叔爷在一起拉家常呢,我拽不动她,胳膊肘老往外拐。” “那边的事你们家别瞎掺合!” …… “好久不见啊,傅同学。”女人单手执着红酒杯,笑意盈盈的走到他面前来:“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快毕业的时候吧。” 傅云抬起头的瞬间,有那么片刻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叫柳泓的女人,是他大姑奶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当年灵异研究学院轮船走阴出事,陈雪竹和当时的带队老师一起出事,被医护人员抬着从轮船残骸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是柳泓负责处理的后续事务。 这也就导致了,后面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当庭指控安颜欣也一同进入阴间,并直接导致了陈雪竹重伤和老师身亡时,轮船里的证据一夕之间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傅云的掌心微微发起抖来,他定定的看着柳泓,没有出声。 柳泓垂眼一笑,将手中杯盏倾斜,轻轻在傅云手中酒杯上一碰:“别来无恙。” 陈时越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走过来关切的看看傅云的脸色:“怎么了?” 傅云摇了一下头,然后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好久不见,柳泓女士。” …… “妈——你别和他们唠嗑啦!哥哥来了!”刘小宝嚎叫出声。 安文雪抱歉的朝她二姑和三叔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刘小宝你能不能对长辈有礼貌一点!” “大哥也不喜欢他们!”刘小宝怒吼出声。 二姑和三叔的脸色登时青黄交接,难看起来,安文雪尴尬的脸刷的红了。 “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安文雪声气明显不足了。 “他怎么胡说八道了。”傅云慢慢走过来,把刘小宝往身后一拉:“好啦,难得放假的日子,别吵架。” 安文雪这会儿看他也烦,低声呵斥道:“你没事跟你弟弟胡说什么呢?家是讲爱的地方,家不是斗狠的地方,你别带坏他,听见没?” 傅云有意无意的往二姑奶和三叔那边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好脾气的笑笑:“知道了,妈妈。” 安文雪语气缓和了不少:“过两天忙完了回来吃饭。” 傅云点了点头:“好。” 第055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大雨滂沱, 训练场上一片泥泞。 “所有人!每个人在旁边的场地上选一根圆木,今天负重二十公斤拉练!三十秒集合,快去!”冯元驹怒吼一声, 声音穿透重重雨幕, 砸响在训练场上。 “那个新来的!第一天训练, 跑完再加三百个俯卧撑。” 陈时越一身黑色作战服,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透湿, 前额碎发往下滴着水珠,他对于冯元驹的话没有太多的表示,跟着一众组员快速散开, 各自背上圆木。 暴雨劈头盖脸砸下, 训练用的上坡路被泥水冲刷, 灌进沉重的长靴里, 身上的负重本来就不轻, 再加上每人背上一两米长的木头, 简直喘口气都困难。 陈时越整个肩膀被绳索勒的几乎断裂,他咬着牙往前走, 总算是没掉队,作战组的训练简直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 拼死拼活将负重跑完了, 紧接着就是在铁丝网下匍匐爬行,人挨着人灌得满腔水泥浆。 第56节 “一百个俯卧撑!开始!” 毫无休息停顿的时间,陈时越在队伍里沉默的跟着做,他原以为经过上次那一遭,作战组的队员多少会对他有点意见的。 不过事实证明纯粹是他想多了, 这种该死的训练强度下根本没有人有力气抬头看一眼身边这个新来的面孔是谁。 “一, 二,三, 四……”冯元驹走过一众做俯卧撑的队员中间,一下一下的数着。 陈时越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他手臂险些没支撑起来,巨大的压力从背上压下来,死死按在他脊梁骨上。 冯元驹将两个摞起来的轮胎放在了他的背上,然后漠然转过身:“五,六,七,八……” 那轮胎实心的,平时用来给训练加码用,足有好几公斤重,此时全数压在陈时越背上,他背着两个巨大的轮胎,身形一起一伏,一声都没有吭。 汗水和雨水交织,从额角滴滴答答滚下来,渗进他的眼睛里,蛰的眼角生疼。 等到一百个俯卧撑做完,陈时越整个人骤然往下一垮,背上两个轮胎滚落在雨地里,手臂连疼都感受不到,酥麻过电似的,失去了知觉。 他躺在在泥泞里,嘴里含着吞进去的雨水,凉的发苦。 “他们是一百个,你是三百个,我让你停了吗?”冯元驹在他身侧冷冰冰的说道。 陈时越没有答话,下一秒翻身而起,手掌撑地支撑起全身力道,泥浆淹没过手腕,他每往下沉一次,力气就薄弱三分。 “那就是你召来的新人?”樊晓老太太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外层层雨幕注视着训练场上的陈时越。 此时众人都累成一群呼哧喘气的狗,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休息,只有冯元驹站在陈时越身侧,看着他继续做俯卧撑。 老司令将手中热茶放在桌上,屋中暖气升腾,舒服而温馨。 “嗯,就是这小子闯进作战部,把刀架在我们组员的脖子上,说见不到傅云就同归于尽。”老司令笑着道。 “看不出来啊。”樊老太太啜了一口茶:“看着挺斯文沉稳的小伙子。” 老司令给她又倒了一盏茶:“所以说人不可貌相,他身手很厉害,傅云没选错人。” 樊老太太不赞同的摇摇头:“不,要是没选错他怎么会同意离开傅云,背着他来作战组,你拿什么诱惑他了?” “我答应他,让他跟冯元驹一个部门。”老司令不以为忤:“作战部按军功论排辈,也就是说他有成为冯元驹上级的可能性。”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 樊老太太默然半晌,忽然转换了话题:“其实我这个孙子,前半生跟我很像。” “长了一张好皮相,爱他的人不少,真正留下来的没有,最后风云半生,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也是报应。” 老司令在氤氲茶香中沉默不语,半晌开口辩解了一句:“傅云没什么过错。” “我知道。”樊老太太疲惫道:“不是他的错。” “可是他那个父亲,惹了不该惹的人,作下的孽实在太多了。” “三百。” 陈时越手臂骤然失去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滑,又勉强撑住了,慢慢的卧倒在地上,大雨掩盖了他的喘息声。 “休息完毕,全体集合!” “准备第二轮拉练!” 陈时越慢慢的从雨水里站起身,没人看清他的神色,他转身扛起十几公斤的重物,继续跟上了拉练队伍。 “怎么说也是阿云手底下的人,你就容忍冯元驹这么搓磨人?”樊老太太收回不悦的眼光,对老司令道。 “他想往上爬,想比冯组长厉害,想给傅云讨个公道,这才只是个开始。”老司令道:“再看吧,要是他真的坚持下来了,你们家傅云才真是捡到宝了。” “少年人的执着是世界上最可贵的东西,可惜你我早就不是那个年龄了。” 训练结束,陈时越脱了作战服冲完澡,默不作声的拎着东西扔进车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臂僵硬发麻,几乎抬都抬不起来。 陈时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觉得道阻且长。 他最后放弃了自己开车回去,一步一步的挪到路边打车。 “以后还来吗?”冯元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陈时越淡定道:“来啊,为什么不来?” “傅云惯着你,我这儿可不惯着你,训练组的强度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呆不了就趁早滚蛋。”冯元驹目不斜视的和他并肩站在马路边。 陈时越点点头,然后轻声道:“哦,原来你也知道傅云惯我啊。” 冯元驹:“……” “我其实也不想让他这么惯着我,可是他就是对我好,什么事都挡在我前面。”陈时越低头笑了笑:“可能人跟人之间,缺的就是这点一见如故的缘分吧。” 冯元驹牙都咬碎了。 出租车疾驰而至,陈时越矮身钻进车里,温文尔雅的冲冯元驹致意了一下:“下次见,冯组长,傅云还在家里等我。” 杀人诛心。 陈时越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在出租车上才终于表现出一点痛苦的神情来,此时整个手臂和双腿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知觉。 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多长时间就会转变成蔓延全身的酸涩疼痛,而这些身体上的挫折只是个开始。 从前无论到哪儿,旁人看在傅云的面子上多少会照顾着点他,而从他选择瞒着傅云进入作战组的时候,这种优待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下车时忽然想起傅云昨天好像还有点咳嗽,于是转到旁边的小巷里去买了几个梨和红枣。 陈时越终于在进门的前一瞬间调整好了面部神情,装的若无其事的走进410灵异事务所的大门。 傅云是被楼下的煮东西的清香给弄醒的。 他披着衣服走下楼,陈时越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此时正低头看着锅里。 傅云走过去:“煮什么呢?” “梨汤。”陈时越翻动锅铲:“我昨晚听见你在咳嗽。” 傅云笑了起来:“这么贴心。” 陈时越往锅里撒了一把白糖,搅拌均匀,在沸水中化开来,他握着锅铲的手没抓稳,不小心的在锅底碰着抖了两下。 傅云很敏锐:“怎么了这是,年纪轻轻帕金森?” 陈时越放下锅铲,若无其事的去塑料袋里拿枸杞,将微微打颤的手臂抱拢起来。 “来来来我看看,手给我。”傅云说着就要去抓他的手臂。 他掌心里还有做俯卧撑摩擦出来的血痕,这当然不能让傅云看到了。 陈时越一个激灵把枸杞丢进锅里,然后转身就想推着傅云出厨房,不料傅云这会儿修养的差不多了,力气也回来了,不由分说扯住他手臂,强迫他摊开手掌。 “进门的时候被那个门槛绊了一下,手着地蹭破了。”陈时越不好意思道。 他低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傅云的神情,但是好像没办法看出来他是不是相信了这个说辞。 傅云握着他的手腕,掌心冰凉细腻,那触感按在他的手腕上,陈时越莫名浑身燥热起来,好像有人把他周身的温度连着上了好几个档。 “嗯,回头让他们把院子里的石子路换了。”傅云端详着他的掌心道:“来客厅,给你把药上一下。” 陈时越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哦,好。” 他回身关火,然后跟在傅云身后走到客厅里。 蘸着酒精的棉签在触到伤口的一瞬间陈时越稍微有点哆嗦的往回抽了一下。 被傅云单手按住,呵斥一声:“别动!” “哦。”陈时越乖乖的把手又放回去。 “怕疼你倒是走路看路别摔啊。”傅云握着棉签,一寸一寸的碾磨过他的手掌。 创可贴覆盖在血口上,空气里还弥漫着厨房飘来的梨汤香气。 “我不是故意的。”陈时越低头小声说道:“是水果店老板说这个熬汤一喝就不咳嗽了,我就走快了几步。” 傅云:“……我多咳嗽几声其实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陈时越失落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傅云:“……” 活爹你这茶香四溢的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 这几天一直没什么事,陈时越发现在没有案子的时候,傅云的精神并不旺盛。 一天到晚他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楼上睡着的,仅有几次下楼也是恹恹的找点吃的,然后再上去躺着。 陈时越偶尔几次进门去给他送饭,就看到整个房间被帘子拉的严严实实,窗帘不透光,房间暗淡无亮。 那人躺在被褥里,合着眼睛,呼吸起伏极小,面色苍白,毫无防备。 他人很清瘦,被子底下的身躯单薄,偏头时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仅能看到俊秀出色的半边侧颜。 陈时越突然就有一种也躺上去的冲动,他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将床上的人囫囵卷在怀里。 他静静的在床畔站了半晌,心道,我这是怎么了? 最终陈时越只是轻手轻脚的放下碗筷,碰了碰傅云摊在被褥上的手腕。 “起来了,吃饭。” 不过他这种诡异的作息倒是给陈时越每隔几天溜出去参加作战组训练提供了很大的方便,时间过的飞快。 每轮的抗击打训练和搏斗课,冯元驹都跟他一组,致力于彼此把对方往死里打。 只要不是统一训练,陈时越基本不会在他手上吃亏,但是做俯卧撑或者长途拉练多给他加几公斤重量这种黑手另说。 他在自己的房间弄了一个大功率冰箱,里面时常备着一桶夹杂着冰碴子的冰水,从作战组回来的时候就进门把双手浸入水中,直到颤抖发酸骨头被冰水渗透,整个皮肉和神经变得麻木,再也不会颤抖为止。 傅云一直这么每天昏昏沉沉的睡到了清明节。 清明节当天陈时越照例去了作战组,回来的时候却不见了傅云人影。 “哦,他去跟老太太一起去上坟了,走的时候还问你了,我说你晨练去了。”安迪说道。 陈时越擦着手臂上滚落的冰水珠,抬头问道:“那个公墓在哪儿?” “我现在过去。” 第57节 第056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清明小雨淅沥而下, 天空一片灰雾蒙蒙,阴云和氤氲水汽笼罩了整片墓园。 凤山墓园分上下两个区域,山腰处一块, 山脚处一块, 山腰墓地价格贵, 但从每平方米的价格来说的话,山脚比山腰低了将近小十万。 山腰上风景好, 每个墓碑之间间隔的距离大,按阶梯划分依次而下,若是有扫墓人祭拜完直起身子, 站在墓前向下俯视, 就能看到满园山色清秀, 苍郁葱葱, 一片风光。 樊老太太的丈夫就葬在山腰上。 傅云从墓碑前直起身, 单手拧开白酒的瓶盖, 一股浓烈的酒香泼洒开来,他拎着酒瓶, 把白酒洒在了碑前松软的厚土里。 “你走了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傅云随手将酒瓶扔到旁边, 站在那方小小的坟墓前,眼中神色悠远而平静。 “我妈被保护的挺好的,这些年的所有事情,我和老樊都没让她知道一点。”傅云望着墓碑上两行小小的生卒年道:“这个你可以放心。” “剩下的等我下去了再给你赔罪吧,我估摸着那一天也快到了。”傅云一个人笑了笑, 伸手拂去墓碑上一缕飘然灰尘。 山脚下传来些许人声, 傅云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安家那几个姑奶们的车。 “你弟弟妹妹们来看你了, 我得走了,外公。” 山风裹挟凄凉雨水,细细密密的落在傅云身上,在他单薄的风衣上溅落一袭湿意。 “我有时候也很好奇一个事,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你到底是会保佑我和老樊,还是保佑姑奶她们呢?” 苍松寂静,雨幕低垂,四下无人应答。 雨水滴答打在墓碑上,将墓碑冲刷的透光锃亮,反射出碑前人颀长而孤俏的身影。 “算了,给我留个全尸也行。” 樊老太太带着一众姑奶们上山来的时候,傅云已经从山腰上下去了,墓前空无一人,只有些残留的酒香飘散在空气中。 “开始吧。”樊老太太吩咐一句。 “大嫂,按理应该是我们家这边的长女先敬香的,得让大姐第一个来,你这样不合规矩。”二姑奶在旁边出声道。 樊老太太平静的转过眼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从保镖手里接过三支香点上,身形微屈,朝着墓碑拜了一拜,再插香下去。 二姑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香灰弹落衣袖上,樊老太太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让开,一边吩咐手下摆放贡品,一边对安文雪道:“文雪,你第二个。” 安文雪惶恐的看了一眼大姑和二姑逐渐不虞的脸色,连连摆手:“大姑先来吧,按规矩来。” 安颜欣不和她客气,直接从保镖手里拿了香,径直拜了下去,二姑和三叔紧随其后。 樊老太太转头低声问保镖:“傅云人呢?” 保镖冲山下一指:“应该去傅自明先生碑前了,要帮您叫他上来吗?” “不用了,我待会也过去看看傅自明。” “大哥,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姊妹几个家宅和睦,几个小辈平平安安,我们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安颜欣双手合十,跪拜下去。 安文雪忽然就泣不成声,刘小宝在一旁扶着她,二姑和蔼的拍拍侄女的肩膀:“文雪,没事,你爸爸会保佑我们的。” 安文雪感激的点点头,颤声道了句:“二姑……” 樊老太太默不作声的抬起眼,此时雨势渐小,化作连绵小雨细密而下,远山静默,无边苍穹昏暗而压抑。 “大嫂,既然祭拜完了,我们几个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二姑道。 樊老太太挥挥手,神色漠然如冰:“去吧。” 安文雪带着刘小宝和刘安哲,疑惑问道:“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爸说,你们先下去吧。” 安文雪难过的点点头,转身下山。 “哎对了,阿云在山脚那片墓园里,你要顺道去看看傅自明吗?”樊老太太问道。 安文雪脸上神情错愣片刻,下意识和丈夫对视了一眼,然后迟疑着摇摇头:“不了妈……” 樊老太太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就简单的点点头:“那就早点回去吧。” 一家三口相携下山。 小雨纷纷,风声将刘小宝的话语传的老远。 “哥哥一个人给他爸爸扫墓吗?那他会很难过的……” 陈时越原本打算出门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楼上一阵电话铃声,是傅云房间传来的。 他来回上下看了一眼,傅云不在,整个办公室都没人。 陈时越想了想,然后转身上楼推开傅云的房门,拎起电话。 “喂,您好,410号灵异事务研究所。” “哎呀什么410——傅云你听我说!大好事!灵异研究院校长换届,魏南山下台了,换了一个新校长,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个新校长昨天同意接手亚当斯轮船的所属权,并且决定重新作为教学基地,明天开始勘探调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边的人好像丝毫不关心这边有没有回话的意思,兴高采烈道:“意味着当年陈雪竹的意外可以重启调查了!傅云!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如果这次调查清楚了,我看谁敢让你再背黑锅!” 陈时越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巨大的闪电横劈而下,姐姐原先和傅云认识? 他呆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仿佛整个灵魂轻飘飘的悬在上空,似乎有一道天罗地网四面八方而来,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将他笼罩其中。 傅云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事? 陈时越半晌才回过神来,平静道:“我是他的员工,我会转告他的。” 一直到这些人彻底消失在群山掩映中,樊老太太这才从石块上站起身,俯身从手提袋里拿了一束花捧在胸前。 雨丝缠绵打在她满头银发上,她方才把身边手下全都遣散了,此时雨幕里只剩她一个人。 樊老太太这个时候才终于褪去平日杀伐决断的气势,变得像个普通老人。 她叹息了一声:“老头子啊。” “你要是泉下有知的话,肯定后悔当年娶我进门。”她说着莫名其妙的笑了两声,脸上浮现一丝怀念的神色来。 “如果你想保佑她们的话,那就尽管保佑吧,我一辈子没忤逆过你,当着外人没下过你面子,但是现在……”樊老太太停顿了片刻,低头苦笑出声:“也由不得你我了。” “安家这些人已经从根里就烂透了,当年她们联手外人害死傅自明,虽说傅自明也不全干净,就任由她们去了,可如果我现在还不斩草除根的话,将来家破人亡的就不止傅云一个了。”她俯身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别怪我心狠手辣。”樊老太太低声说道。 周遭忽然挂起风来,掀落一地残枝枯叶,仿佛冥冥中无声有人在回应她。 樊老太太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任由风吹雨打将她鬓间白发吹拂凌乱。 “你拦不住我的。” 傅自明的墓坐落在山脚下,最便宜的那个分区,周遭明显比刚才山腰上的墓挤的多,碑挨着碑,仅仅给前来祭拜的人一个下脚的地。 傅云站在墓碑前,恰好手机铃声响起,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傅云接起来:“喂。” “你好,我是灵异研究院新任校长费谦,是16级毕业生傅云同学吗?”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傅云听到校长这个词的时候,周身冷了一下,紧接着他听见自己回答:“是。” “我打电话来是告诉你,蓝璇同学的转学申请已经通过,她下个星期一就可以来上学了。” 傅云平静道:“是吗,谢谢。” “还有一件事,魏南山校长刚刚卸任,学校也随之退休了一批老教授,年轻老师们不够用了,你愿意回来暂时帮忙代理一下实体驱灵课教师的职位吗?” 傅云的神色终于浮现了一丝惊异:“啊?” “聘书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有意向的话你可以在周一送蓝璇同学报道的时候来找我,我们面谈。” 电话随之挂断,樊晓老太太已经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了。 傅云还没从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脸上维持着方才那个惊愕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 “灵异学院打算聘请我做老师?”傅云茫然道:“我没有做梦吧外婆,这帮人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他们学校的事我没太注意,但是当年扣发你毕业证的那个魏南山,确实下台了。”樊老太太道:“怎么,要回去吗?” 傅云没说话,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打火机:“回。” “当年的事彻底放下了?”樊老太太问道。 “就是因为放不下才回的,总得给死者一个交代。”傅云抬起头朝傅自明的墓碑轻轻一抬下巴:“如果有一天有机会的话,我对他也一样。” 樊老太太沉默半晌:“你那会还小,未必记得傅自明怎么死的。” “他招上的人不是你我能扳动的。” 傅云点点头,然后道:“外婆,六年前的你在姑奶奶们面前,也如同蝼蚁一般,随手就能摁死,你当年有想过有朝一日,你可以以一己之力让她们忌惮你至此吗?” 樊老太太:“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傅云矢口打断她:“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你六十岁的时候曾经觉得难以逾越的高峰,如今也都在脚底下了,我还不到三十岁,我为什么不可以?” 樊老太太望着墓碑,遗像上的男人清冷俊秀,眉眼间是和傅云十成十的相似,眼底神色很深,不见笑意。 “你什么时候对你爸的感情这么深了,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把他当年的死因彻查到底?” 傅云想了想:“可能是你外孙我,马上奔三,年纪大了,突然开始多愁善感了吧。” “谁知道呢。” 他懒洋洋的朝后挥了挥手,大步跨出墓园,朝着雨雾蒙蒙的前方走去。 傅云到家的时候,就看见陈时越坐在他二楼的房间里,目光呆滞的望着电话。 傅云一看他这状态,就把事情经过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亚当斯轮船重启调查这么大的事,一经发布,当年的不少相关人员第一个联想到的肯定是他,费谦给他打电话是打的私人号,座机的电话大概率是被陈时越给接到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把灯打开。”傅云脱下外套,坐在沙发里,示意他说。 陈时越乖乖过去打开了灯,然后回来低着头看地面,没去看傅云。 傅云叹了口气:“我十年前就认识陈雪竹。” “她是我大学同学,跟蓝璇是一类人,都是灵异天赋者,我们那一级权贵子弟不少,比如你见过的冯元驹,还有李毅都是道上老家族的继承人,普通家庭的孩子在里面很容易被排挤,我们平时互相帮衬着,关系也还不错。” 陈时越闷闷的应了一声。 第58节 “我第一次见你也不是在陈老太爷的葬礼上。”傅云慢慢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你和邻居打架,雪竹听到消息,带我们回去帮忙,你拿着菜刀躲在你们家厨房那个墙角,我隔着窗户远远的看过你一眼。” 陈时越心神巨震,愕然的抬起头:“你……” “是的,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想的要早得多,那几个为难你的邻居也是我赶走的,我威胁他们此地阴气极重,如果再有人与旁人为恶,我就把地缚灵招出来附身他们全家。” 傅云低头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行事张扬了些。” 陈时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记忆的大门轰然打开,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泼天浪潮袭卷,将他紧紧包裹在一处,这种被缘分裹挟的感觉酸涩而意味深长,几乎妙不可言。 傅云神色很柔和,他坐在沙发上,修长双腿交叠,安静平和的像一幅水墨画。 “后来我们快毕业的时候,学校突然进购了一艘废弃的轮船,据说是上个世纪运送金银的轮渡,在行驶到公海的时候沉没,近些年又被打捞上来,但是里面的金银都被海水冲走了。” “原本那些出资打捞的家族是以为找到了一艘泰坦尼克号,这才愿意出巨资打捞,但是船真正捞上来以后,众人发现里面没有他们想要的财物,只有一堆早就废弃的船本身架构和运行机器,那些人都很失望。” 陈时越隐约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他一想到陈雪竹,心就揪着疼,他默默闭上眼睛,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并没有出声打断傅云。 “这时候我们的走阴老师提出,可以通过借物走阴的方式去到阴间进行时空回溯,重现当时沉船的场景,从而知道那些金银是在公海的哪一片领域遗失的,然后进行打捞。” “我跟陈雪竹,还有另一个男生,加上我们走阴老师一起,被选中成为进入轮船阴间的人员,这个事说危险也危险,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但是说不危险,走阴仪式过程中,身边又有很多老师保驾护航,一有不对,立刻拉我们出来。” 陈时越不解:“可是有那么多老师的话,为什么要选你们几个学生去呢?” 傅云嘴角略弯,笑容略微有些讽刺:“第一,进入阴间确实存在再也回不来的风险,第二,走阴和天赋有关,有些人的体质天生和阴间契合,我和陈雪竹是当年走阴课排名的第一第二,全校公认天赋极强。” “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进入轮船后出了意外,陈雪竹再也没回来,俗称灵魂离体,这么多年她一直是植物人的状态。” “我们的走阴老师当场身亡,连救护车都没等到,另一个同学出来以后就疯了,精神不正常,他当年是走阴课成绩排名的第三名。” “所以最后幸存的只有你一个人。”陈时越低声道。 “对,就只有我一个人。”傅云苦涩道:“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你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不是个意外,原本进去的只有我们四个的,但是我在阴间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傅云的神情逐渐冷下来。 “我一从轮船里出来,就立刻指控了当时作为校董来学校参观的安颜欣和轮船出事有关,我们在阴间调查的那一刻钟的时间,我看到她在陈雪竹身后放了符咒,紧接着陈雪竹就出事了,我确定我没有眼花。” 陈时越回想了一下安颜欣在灵异界的地位,无奈的道:“他们不会信你的。” “对,我没有证据,他们不信我,当时的校长魏南山以污蔑校董为由扣发了我的毕业证。” “所以后来毕业的十来年里,我都没有进入国安的机会,只能在道上打零工。”傅云抬起手放在眼睛上,疲惫的笑了笑。 “后来零工打多了,打交道的人人鬼鬼也多了,手上积累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当事人,就有了410号灵异事务所。” “为什么以410命名呢?”陈时越问道。 傅云站起身:“我当年的学号是这个,除去毕业那年的事情,在灵异学院其余的那几年,是我人生里最轻松的三年了。” “所以现在,你有机会回去了。”陈时越小声道:“是吗?” “是,新校长邀请我去代课,我同意了。” 傅云看着陈时越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因为当年的事没有结束,你姐姐原本的结局,也不应该是躺在床上过后半辈子,总得有人为此付出点代价。” 陈时越胸膛起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炽热而颤抖。 “我们这算什么,傅云?”陈时越颤声道:“换一种方式,用微弱的力量和正义感螳臂挡车吗?” 傅云笑出来声,神情骤然柔软下来,他沉默半晌,只在眼睫低垂的刹那,片刻之间就把所有的情绪全数压下去了。 “去睡吧,明天送蓝璇去上学,你就能亲眼见到他们了。” 陈时越故作镇定的转头,几不可察的揩去眼角泪水:“好。” 傅云手机屏幕忽的一亮。 樊老太太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如果你真的想找到你爸当年的真相。那就从现在开始,派人盯死了你二姑奶。” “一刻都不要松懈。” 第057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蓝璇同学一大早跟着他们人仰马翻的收拾了一通行李, 坐到车上的时候还不到早上六点,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往后座一倒就要睡过去。 “喂, 醒醒!”傅云在前面开车, 半偏着头和她叮嘱道:“那学校跟普通学校不一样, 过去了不要乱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陈时越他自己能顾全自己就不错了。” 陈时越:“……” “听见了吗?”傅云又问了一遍。 蓝璇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傅云缓缓停下车, 她受惯性往前一仰, 然后醒了过来。 蓝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望着窗外, 蔚蓝天空和一望无际的草甸,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视野的冲击力, 爆炸似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仿佛天地间就只有这两种颜色了。 在草地的中间立着几栋红砖白瓦的西式大楼,院落围墙宽阔而整齐,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似乎是个世外桃源的地方。 蓝璇对这个学校的第一眼印象, 是极致的干净和纯色。 校门口已经有一行人在等着了,傅云刚刚停好车,就立刻有人上前给他们开门。 为首的是个斯文俊雅的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他伸出手和傅云轻轻一握, 开口时语气很温和。 “我叫费谦,灵异学院的新校长, 欢迎回来。” 傅云对“欢迎回来”这四个字没什么表态,他倒是没想到新校长这么年轻,毕竟老校长魏南山上任的时候都已经年逾五十了,学校突然天降一个年轻人当校长,就让人不由得怀疑其中有鬼。 “蓝璇,行李一拿,跟着他们去办报道手续。”傅云吩咐道:“陈时越你跟她一起。” 费谦笑眯眯的俯身朝蓝璇伸出手:“你就是蓝璇?” 蓝璇点点头,将手递过去,和这位年轻的校长先生握了一握。 身边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过来帮她把东西拎起来:“走吧,先去宿舍把东西一放。” “傅先生,我可以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费谦让开身子,让几个老师带着陈时越和蓝璇过去。 傅云没有反对,跟着费谦的脚步,一起朝教学楼走过去了。 “你知道亚当斯轮船的事情,也知道我的情况。”傅云斟酌了一下:“为什么还选择让我帮忙代课。” 灵异学院景致极好,穿过悠长的走道,里侧是一湾碧绿的人工湖,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明媚的缘故,这里一打眼看上去,比市区温暖的多。 此时大概是下课时间,几个常服的少年少女蹦跳着穿过走廊,朝湖边的草地跑去。 傅云远远看着他们,神情有片刻恍惚。 “你什么情况?”费谦疑惑道:“你是指你当年没有拿到毕业证的事情吗?还是说你和老校长和校董会那批人的矛盾?” 傅云:“……这么直白的吗?” “毕业证的话,我去查看了你最终毕业考核的各门成绩,全部符合毕业标准,所以我认为你有成为代课老师的能力。” 傅云挑了一下眉。 “至于你和魏校长当年的冲突,我想你也听到风声了,校董会这两年大换水,我在当选校长前和魏校长是竞争者,学校里的一批老师也因为我的任职而表现出很大的不满。” “那我选择邀请你来做我的下属,比起我现在上赶着去感化那群老顽固,实行起来是不是要轻松的多?” 傅云忍俊不禁:“好吧。” 陈时越在宿舍楼下等蓝璇放行李,他无所事事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学校设施可比他大学好多了。 宿舍楼修的很奇怪,从外观上来看是那种古代宅院式的阁楼,呈半包围结构,将院落封死在四方楼台之中。 “这楼怎么修的这么古朴?”陈时越问身边陪同的老师道。 “哦,我们以前的校长说了,这种风格的女生宿舍容易让人联想起中式恐怖。” 陈时越:“?” “旧式女子的一生都被困在这个四方封闭的楼里,大红灯笼高悬,从一个地狱出嫁到另一个地狱,三妻四妾勾心斗角,三寸金莲步步莲花。” “住在这种宿舍里比较有体验感,有利于女学生们更加努力学习,通过与灵者的天赋聆听她们的苦衷,以后毕业帮更多过去惨死的女鬼还愿。” 陈时越了然,满怀敬意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蓝璇苍白着一张脸从楼梯口下来了:“我宿舍门口挂着的那个上吊的假人是怎么回事?” 老师笑道:“那应该是上一届学姐留下来的挂件,不喜欢你可以自己摘掉。” 蓝璇:“……它今天就会从我的宿舍被扔出去的。” 陈时越讶异道:“单人间吗?这么豪华。” 老师点头朝他挤了挤眼:“是的,锻炼胆量。” 蓝璇:“……要不我还是回去念高三吧,突然觉得跟顾祺做同学也挺好的。” “现在反悔晚了啊。” …… “我刚刚卸任不到一天,他就算对我再有意见!也不能把傅云招进来代课吧!”办公室里茶杯骤然砸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魏南山气的浑身发抖,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捂着胸口就要往下倒,身畔一堆老师七手八脚吓得围上去。 “校长!校长您消消气,消消气。” “董事会也是权宜之计,您在这个位置上的功绩我们有目共睹,不会这么轻易让费谦好过的。” “您看王老师他们,不都辞职走了吗?” 魏南山被人扶着喝了一口水,粗喘着气道:“傅云什么德行他知道吗就敢招,这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 一片低声的附和声。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费谦举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傅云,和一众年轻的新老师。 费谦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一笑,春风和煦道:“魏校长这是……喝水呢?” 魏南山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哽的死去活来。 傅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第59节 魏南山这才看到跟在费谦身后的傅云,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眉心下意识的紧皱起来,就像很多年前,傅云还是个学生时那样。 “给魏校长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任的实战课代课老师,傅云老师,他将接手大二学生的全部实战课程。”费谦彬彬有礼道。 “魏校长的东西,我已经让后勤收拾好了,您的车什么时候到,我打电话让他们帮您搬,不必麻烦的。” 傅云自然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心想他原先真是多虑了,眼前的年轻校长,明显不是个吃亏的主。 从他进门开始,魏南山的目光就没从傅云身上下来过,死死的盯着他,半晌阴沉出声:“是不是你搞的鬼?” 傅云轻轻的一偏头:“您说什么?” “校董会的决策,是不是你。”魏南山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外婆发达了,你就能一手遮天了,就能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了吗?你就为了当年那点私仇,今天拿这么多学生的前途来报复,他们何错之有?” “教育是最后一方净土,你们这些腌臜龌龊的东西,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我告诉你们……” 傅云叹了口气,对费谦无奈道:“魏校长这……也太过于抬举我了。” “抬举了你,倒是把我给污蔑了。”费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我是校董会正儿八经开会竞选上的,他这样讲,倒是显得我跟樊老太太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傅云面无表情:“我会转告给她的。” 费谦:“何至于此,傅老师。” 魏南山脸色更差:“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 “本来我确实和你下台这事没有关系,当年的事也早都时过境迁了,不过魏校长既然这么说,那我就跟您交个实底。”傅云换了个姿势,冲魏南山笑了一笑。 “我当年也是学生,您对我负过责任吗?”傅云问道:“我也有前途,你们在意过吗?” 魏南山一时语塞,鼻孔喷气的看着他,脸色铁青。 “如果没有的话,那成王败寇,我就听费校长的。”傅云转头:“校长,需要我帮忙给魏先生搬行李吗?” 费谦开朗的笑起来:“那哪能行,让后勤去搬就好了,我带你去见见你这一届要带的学生们。” 两人起身走出去,沿着走廊并肩而行,身后一众新老师跟着,浩浩荡荡,气势极强。 傅云沉默了片刻,开口对费谦道了声:“谢谢。” 费谦不在意的摇摇头:“这有什么,举手之劳。” “这有什么不会的!”蓝璇一手抢过符纸一手拿红砂朱笔,在符纸上就要落笔。 教室中间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黑板上贴了一黑板的黄色符纸示范。 他身边立了一个身穿清朝制服的人偶,等人高大小,肤色黑漆,形容可怖,那是一个僵尸人偶。 “同学们拿着自己的符纸,一会儿一个一个上来演练,谁能制住僵尸,平时成绩加一分。” “生辰八字写中间!” 陈时越着急慌忙的抢她那符纸:“就一张!你画毁了怎么办!” “我实战经验丰富!” 画符课的老教授站在他俩面前,笑吟吟的伸出手:“不着急不着急,还有符纸,慢慢练习就好。” 蓝璇大笔一挥,翻着教科书在符纸上写了几笔,然后起身上讲台。 老教授轻轻一挥手,那僵尸顷刻间动了起来,往前重重的一跳,张牙舞爪往蓝璇面前扑。 蓝璇拎出符纸,快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贴在它脑门上。 僵尸止住了身形。 陈时越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 傅云说的没错,蓝璇是个极强的灵异天赋党,前十八年光学文化课实在是有点可惜了。 他的确没看错人。 傅云曾经也夸过他身手极强,所以他瞒着傅云选择了作战组,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今天下午照例是作战组训练的日子,陈时越下午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溜了。 傅云没有什么察觉,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呆在办公室里看实战课的教案。 老实说这些东西距离他已经很远了,就像你毕业很久以后再捡起高三模拟题的感觉。 “也许现在的学生会比我们那届稍微厉害一点呢?”傅云思忖着自言自语道:“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后来直到傅老师上课的时候,才发现他这个想法是多么的荒谬。 第058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陈时越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时不时的看看窗外。 此时距离打上课铃还有一分钟。 按理说他不是灵异学院的学生,但是傅云让他有空进班听几节课,说是补一下基础知识。 陈时越心道你是不知道作战组还有书面考核吧, 冯元驹每次敢把他摁着抄理论知识从头抄到尾。 后天晚上又是作战组的通宵训练, 好在内容是抗击打训练, 很好,又是和冯元驹同志互相殴打的一天。 他正胡思乱想着, 上课铃声如约而至。 第一排的蓝璇蓦然坐起身子,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傅云大步走进教室。 “早上好啊, 朋友们。”他在讲台上站定, 单手拎着一柄长刀放在讲桌上。 台下同学面面相觑的看着这个年轻俊朗的新老师, 作为实战课的老师, 他的体格并不出众, 白衣黑裤清瘦高挑, 倒像是隔壁理论课的老师。 “老师,实战课不是户外课程吗?”第一排的学生举手疑惑。 傅云转向他道:“以后也会是户外课程的, 但是在实战演练之前,还有比打架更重要一些的事情。” 他伸手敲了敲黑板上的多媒体屏幕, 屏幕上原本放映着一张平平无奇的ppt,然而就在傅云屈指敲下的瞬间。 一个红衣盖头的女人从电视屏幕里横空而出,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教室中央。 陈时越:“?!” 不愧是灵异学院,这科技领先外面十几年。 傅云再次敲击电视屏幕,女人随着他的动作, 轻轻抬手卸下了自己的盖头, 露出一张被水泡的发白的死尸面容。 台下学生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枉死八十余年的新娘女鬼,曾经在她生前所在的村落大开杀戒, 八十年前原本被镇压,但是八十年后封印解开,再次现身伤人,请问如果是在座的各位,会选择什么方法平息此怨魂?” 陈时越看着ppt上那人的面容,不禁感慨了片刻,这是竹筠心啊。 “斩魂刀起手式,从天灵盖压下去,将冤魂彻底击垮。”第二排一个男生起身说道。 “很好,在灵力能与她相抗的情况下,这种方式一击命中。”傅云点点头:“平时成绩加两分,请坐。” “还有吗?”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蓝璇身上。 蓝璇心领神会,站起来思考了片刻:“可以远程摄魂,将她的灵魂切成很多片,然后化大为小,逐一击破。” “啊……精神攻击,也行。”傅云伸手让她坐下。 “还有呢?”傅云笑眯眯的谆谆善诱:“上课回答问题,平时成绩占期末总成绩百分之三十。” “符纸镇压!再封印回去,这样就算灵力不够,也可以暂时压制她的行动,等待增援再进行封印。”陈时越前面的男生起身回答。 “缓兵之计。”傅云转身道:“都是好办法,我觉得你们班毕业后应该能打包进调查部门了。” 学生们很自然的哄笑起来,课上氛围轻松而愉快。 “说的都很对。”傅云走到鬼新娘的身侧,伸手拍了拍她削瘦的肩头。 鬼新娘那张腐烂腥臭的人脸瞬间一抹,变成了竹筠心那张清秀而内敛的漂亮面容。 她微微抬眼,神色无辜的看着众学生,眉眼间是怯怯生生的柔弱,看的人心神一晃,保护欲油然而生。 “你们眼前的这个姑娘,在上个世纪曾经是陈家老宅里最温婉的大家闺秀,后来因为一点小错误,被家族带去浸了猪笼,而后化为厉鬼索了半个村子人的命。”傅云慢慢的道。 “我们身为灵异天赋者,保护生人安全正是本职,但是在另一种层面上,鬼魂也曾经为人。” 陈时越无声的看着讲台上的傅云,长身玉立,气定神闲,但陈时越莫名从他始终带笑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悲哀来。 “可是老师,如果仅仅因为同情厉鬼生前的遭遇而对活人的危险而弃之不顾的话,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本末倒置?”蓝璇身边的女同学发言道。 “任何灵异天赋者都不能对活人的危险弃之不顾,所以我们要学的不仅仅是对付鬼怪的实战技巧,还有你自己的分辨能力。” 傅云转身握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因果”。 “世间万事的发生,都离不开因果二字,有因必有果,在我处理的数百桩案子里,有一大半的厉鬼在生前是弱势群体,被诬陷浸猪笼的柔弱妇女,被霸凌的内向少年,他们生前求告无门,死后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台下学生静静的听着,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些厉鬼死状恐怖,但是当你褪去他们可怖的外皮,看到他们生前的样子时,在坐的没有一位会忍心对他们刀剑相向。” “老师!那如果他们就是要伤害无辜的人呢?不是没有失去理智厉鬼在闹市区大开杀戒的案例在的呀。”又一个同学质疑道。 傅云双手撑着讲桌,手指修长松松握着粉笔,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所以这就是我这学期要教你们的内容。” “我会教你们最大范围的限制他们的行动,以安抚渡化为主,生杀予夺为辅。” 蓝璇出声:“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够完全的发挥出自己战斗能力,必须先判断他们是否真的该死才能动手,是吗?” “没有人是真的该死的,本质上这么做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悲悯情怀,来自人对鬼的悲悯,人对死者的悲悯。”傅云温和道:“虽然我本人和作战组有点旧怨,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们队伍里那句军令说的很对。” 台下一众学生抬头望着他。 “我们的刀剑永不向弱者,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陈时越低下头,确实说得对,这句话他前天才在作战组狂抄了二十遍,现在想想还是很想把本子和笔拍冯元驹脸上。 “最后一排那位同学。”傅云站在讲台上冲他扬声道:“怎么走神了呢,你起来说说,怎么理解这句话。” 陈时越猝然回神,一时间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他站起身,和傅云温和期待的目光正好相撞,一缕阳光射进教室,在空中散发出虚幻明媚的光影。 “每一个厉鬼都是活着时候的弱者,我们是阳界死者唯一的法官,我们不能草菅鬼命。”陈时越思路清晰,顺着脑子里浮现的字句回答道。 傅云微微讶异的挑起眉梢,然后笑着对学生们道:“这位同学回答的没错,这是作战组手册上的注解内容,就是标准答案。” 陈时越:“!?” 第60节 我天呢,糟糕了。 他前天连原文带注解抄的多了,刚刚顺口就说出来了,可问题是这是作战组内部资料啊!如果是无关人员怎么会知道作战组内部资料上的具体内容? 陈时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抬头去看傅云的眼睛,他担心傅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安厉鬼冤魂,听死者言明,然后是去是留,按因果判断就好,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课。” “下节课是户外课程,大家带好自己的东西,我们下节课见。”下课铃声响起,傅云站在台上,冲学生们鞠了一躬。 讲台下掌声雷动。 “走吧,带你去食堂吃饭。”傅云从讲台上下来,走到陈时越桌前:“我办了张教职工饭卡。” 陈时越定了定神起身:“那我要刷你的卡。” 傅云纵容道:“行。” 两人并肩走在灵异学院恢弘漂亮的走廊里,此时恰逢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徐徐映照,红晕泼洒在砖瓦整齐的地面上,陈时越稍稍抬头朝天边望了一眼。 满眼落日辉煌与飘然云卷交织,夜幕将落未落,火烧云的背景是漫天的粉红色掩映。 “好看吗?”傅云问。 陈时越点点头:“好看。” “我从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景色。”傅云朝他一指阶梯下的拱形长廊:“穿过那个就是操场,操场旁边有湖水,你姐姐很喜欢在湖面的亭子上看书。” 陈时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心亭幽静矗立,四周湖面波光粼粼,随风起涟漪,在白玉石梯上溅起水花。 他几乎能想象的来陈雪竹坐在亭中低头看书时的样子,水面的微风会掀起她耳畔的鬓发,神情专注,翻书的手指纤细修长,就像小时候在自家阳台上那样。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到她的。”傅云低声道:“走吧,吃饭去。” 陈时越跟上他的脚步,突然低声道:“我喜欢你今天在讲台上的样子。” 傅云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好像突然就理解蓝璇同学了。”陈时越自顾自的道。 傅云:“……” “你理解她什么?她上学爱上老师,你上班爱上老板?”傅云难以置信的问道:“神经。” “少跟冯元驹和蓝璇玩,他们两个脑子没一个正常的。”傅云没好气的道。 “老板你怎么在背后说我坏话!”蓝璇从食堂走出来,刚好听到这一句,当即委屈起来:“我脑子可好了!我脑子不好你当初费劲吧啦把我招进来干什么!” 傅云一按她头顶:“天赋强和脑子好是两回事,对自己认知清楚一点。” 正说着,傅云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喂。” “傅云啊,时越房间里那个冰箱功率太大了,咱们这个月电费都欠不少。” 傅云:“欠了交呗,缺那点钱?” “我看了一眼,他那冰箱里也没放东西,就放了桶冰水,嘶……但是还掺了点血丝好像,有点瘆人,我没敢直接问他,你要不问问?”白喆忐忑不安道。 傅云不动声色的瞥了陈时越一眼,然后对电话那头吩咐道:“先留着吧。” “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没有的话,我下午去疗养院看一下我姐姐。”陈时越问道。 今天晚上是作战组特训的日子,陈时越随口扯了个理由。 傅云静静的望着他,半晌微笑道:“可能不行,今晚我有事找你。” 陈时越心下一沉。 第059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夜幕降临, 教学楼里空无一人。 只有教师办公室的灯孤零零的亮在走廊里。 傅云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支着头,一手翻教案。 陈时越在离他不远的工位上坐着, 手机已经静音了, 屏幕再次亮起, 陈时越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不动声色的再次摁掉了电话。 “这已经是你今晚拒绝的第五个电话了。”傅云翻过一页纸淡漠的开口道, 声音很冷,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你确定再这样下去冯元驹不会生气吗?” 陈时越闭了闭眼,没出声。 “接电话吧。”傅云放下教案, 往椅背上一靠:“作战组无故旷训一次, 复训所有体能项目加罚一倍。” 陈时越拿起手机就要按关机键。 “接电话!”傅云加重了语气, 很少见的疾言厉色了起来。 陈时越不得不接通了电话, 他低声对那边道:“喂。” “陈时越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进组第一个季度都不到就敢迟到这么长时间!不想干趁早滚蛋!”电话那头传来冯元驹愤怒的咆哮声。 他虽然没开免提, 但是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听筒里传来的所有声音傅云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抱歉,我有点事, 我回头跟你补假条。”陈时越中气不足的回答,他不敢抬头看傅云的神色。 “晚了!上回俯卧撑就该让你再加几码轮胎!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罚跑十圈!司令当初招你我就不同意——” 一只手突然从他耳侧抽走了手机, 陈时越猝不及防的愣在原地。 只见傅云一把抽走了他的手机,对电话那头冷冰冰的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冯元驹在那头傻了片刻,然后语气明显和缓下来:“傅云?你怎么也在,嘶……司令不是不让跟你说这事吗?” “你们司令是不是以为我是弱智?” “不是……什么玩意儿?”冯元驹莫名其妙承受了一通他的怒火,对着手机试图挣扎解释。 “我把他扣下来的, 怎么?需要我现在过去给你跑步吗?”傅云讽刺道:“十圈还是二十圈你定。” “不是我为难他, 这是规——” “你闭嘴,他今天有点事先不去了, 需要的话我给你出示假条。”傅云撂下最后一句话,然后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他身上。 冯元驹握着被挂断的电话,一脸茫然:“……傅云他骂我了?” “自从分手以后他还是第一次骂我……” “……就还蛮莫名其妙的。”冯元驹自言自语道。 陈时越握着手机,上面还残留着傅云的掌心的温度,他胸膛起伏不自觉的剧烈了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呼吸里火烧火燎的难熬,眼前好像有一片模糊的浓雾,大团棉花死死压抑在他胸口,让他难以出声。 傅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缓缓抬起眼,问道:“为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陈时越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摇了摇头:“因为老司令说,我可以比冯元驹强。” 他说完就去看傅云的脸色。 傅云好像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怕对再不喜欢的人,也都是半笑半刺的嘲讽回去,温和俊雅,不失风度,他很少见到傅云真正生气的样子。 “你没事和他比什么?”傅云沉着气,尽管他极力克制了,但是眼底极尽失望的愤怒还是使他全身微微发抖。 “你以为老司令是真心为你着想么?他只是看中了你的体能,他说能作战组人人平等升迁各凭本事,但是事实上你每天还不是去作战组被冯元驹压着打?” 陈时越忽然抬起头:“那我呆在410灵异事务所算什么呢?一辈子躲在你的羽翼之下,每次有事让你保护我么?” “像在陈家老宅一样,做个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废物?” 傅云怔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一时间眼里神色难以言喻,他这个时候已经算得上失态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难过。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他声音很低道。 陈时越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不是,但是我不想这么下去了。” 陈时越有那么一瞬间都以为,他终于要忍不住发火了。 然而傅云最终只是静静地抿了一下唇,然后神情里流露出一丝苍白的苦涩来。 “抱歉。”他慢慢的道:“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 说实话,哪怕傅云现在一拳砸在他脸上,都比他现在就这么什么也不说,失望的看着他,让陈时越好受一点。 他当时为什么要鬼使神差的答应司令来着? 可能是因为前天晚上陪着傅云去医院时看到了那人打着点滴虚弱无力的样子,可能是傅云手腕上被冯元驹绑过的红痕太过扎眼,也可能是他跟陈时越说“论勇气,他不及你”,这句话过于印象深刻了。 年轻人的冲动和勇敢都是一瞬间的事,他死扣着掌心,心头潮水剧烈涌动。 那个最终的答案悬在嘴边,呼之欲出。 他看着傅云,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傅云将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想走的话我不拦你,今晚回去收拾东西,让宁柯开车送你去作战部,陈雪竹的医药费不用你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听到了?” 他没再说什么,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陈时越从后面猝然握住他的手腕,一个使力一把将他拽到身前。 傅云眉心微皱,没能甩开他,顺着陈时越的力道被带过去,他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桌子:“你干什么!” “老板,你还没问我,为什么非要跟冯元驹比?” 这年轻人进作战组以后手劲一天比一天大,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办公桌上,一副不让他走的架势。 傅云心里烦,用力将手抽出来:“关我什么事!你要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因为我们有唯一的共同点。”陈时越低声道。 傅云身形一滞,一时间忘了挣脱。 “对你是一样的心思。” “是的老板,我也想和你……”陈时越定定的望着他:“但是我好像暂时比不过你的前任,这是我进作战组最主要的原因。” 人生的荒谬超出他的想象,每当他以为日子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老天爷就会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傅云面无表情的想。 他默不作声的背对着陈时越半晌,然后把他大半个身形推开,拿起车钥匙走到门边推开门。 第61节 “我送你回事务所,收拾东西,然后滚去你的作战组。” 这天原本就是个周五,第二天学校不上课,蓝璇一早就回事务所呆着了。 她听到动静就跑到院子里,正好撞见陈时越和傅云一前一后进来。 “傅哥!我不想住校,那女生宿舍阴森森的,住一晚上噩梦好几宿,我可不可以走读啊。” “可以。”傅云简短道:“反正今天有人给你腾房间。” 蓝璇:“?” 陈时越跟着他,从蓝璇身边经过时勉强冲她笑了笑:“嗯,你住我那间。” 蓝璇:“……啊?” 她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是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于是跟着傅云和陈时越走上二楼。 傅云伸手“咣当”一声把陈时越房门推开了:“自己搬,蓝璇你看着他,他所有私人东西一个不留。” 说完再没看陈时越一眼,转身下楼。 陈时越望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转身叹了一口气。 “你们俩这是……”蓝璇小心翼翼的问,眼睛里写满了八卦。 “吵架了,我搬出去住两天。”陈时越顿了顿:“你暂时就住这里,然后我的东西可能拿不完,枕头被褥什么的你帮我先保存一下。” 蓝璇愣愣的看着他:“哦。” “那要是我房间放不下怎么办?蓝璇真诚道。 “想办法藏你老板房间。”陈时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背着自己的东西转身消失在门口。 等蓝璇再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二楼办公室里,傅云没开灯,一个人靠在床上,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头疼的拿手挡住了眼睛。 这都什么事啊。 第060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410号事务所的全体员工都很敏锐的察觉到老板最近情绪不高, 除了去灵异学院代课,剩下的时间一律把自己关二楼自闭。 蓝璇下午没课,这会儿在二楼蹑手蹑脚的溜达, 陈时越留下来的被褥什么的她全藏进自己的柜子里去了, 剩下的一部分衣服什么的实在放不下了, 她就抱着衣服在走廊里找空房间。 然而空的房间基本都上锁了,她无功而返的折返回去, 经过傅云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门板突然被打开了, 傅云神情不耐的开门问道:“怎么了?” 蓝璇:“?” “没没事, 我房间太小了, 东西放不下, 能不能给我再开个杂物间放东西?” 傅云的目光落到她手里抱着的衣服上:“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对穿男装有兴趣了?” 蓝璇:“……” 陈时越身量高, 平时穿衣打扮以宽松休闲装为主,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蓝璇自己的衣服。 “那你给我再找个柜子嘛, 老板求你了……”蓝璇哀求道。 “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话当回事!”傅云怒道:“我那天晚上有没有说让你看着他把衣服都收走?” “说了说了!哎呀!”蓝璇抱着衣服转身就走:“那我就是不会拒绝别人嘛!再说小陈哥对我多好,哪像你……” 傅云阴沉着脸:“你再当着我的面夸他一句试试呢?” 蓝璇悻悻的闭了嘴, 然后打算悄没声儿的从走廊里出去。 “哎,站住。”傅云拖长声音在她身后道。 蓝璇:“……” 活爹你又怎么了? 傅云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半晌让开身形:“先放我房间吧。” 蓝璇眨眨眼睛,片刻之后犹豫道:“老板,您没事吧?” 傅云愤怒甩门:“不放算了!” “哎!放放放……” 训练场烈日暴晒。 “全体立正!向左——转!”冯元驹在训练场上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 陈时越额头一滴汗渗进眼角里, 眼睛被蜇的一跳。 “陈时越, 出列!” 陈时越向前迈出一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冯元驹, 黑色作训服下汗水涔涔,他原本就是白净的肤色,此时阳光照下来,将他整个人衬的年轻俊朗,眉目沉静。 “到!” “俯卧撑五十个!现在做!” 陈时越一言不发俯身下去,沉默着一起一伏做俯卧撑。 五十个俯卧撑很快做完,陈时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立正站好。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冯元驹问。 陈时越声线平稳:“不知道。” “说话之前加报告!”冯元驹厉声喝道。 “报告!不知道。”陈时越声音比他还大。 “你刚刚眼角为什么抽动了一下!站军姿的时候不能动这事没人教过你吗?!” 陈时越:“……” 有时候糟心事儿全撞一起,陈时越发现人越倒霉,居然越生不出来气,越气越想笑。 “你笑什么?”冯元驹蹙着眉心瞪他。 陈时越迅速收敛了神情低头:“报告组长,你看错了。” 身后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冯元驹简直是怒不可遏,伸手一指旁边的操练场:“十公里负重跑,现在去!就你一个人!” 陈时越跑完十公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他卸下身上的装备扔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走进食堂,直奔免费绿豆汤那个角落。 连着两碗干下去,陈时越才缓过一点力气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打饭,却发现大锅菜已经被扫荡干净了。 “小陈!过来这边!” 陈时越回头,只见一个笑眯眯的青年冲他招手让他过去,那一桌坐了三个人,空着的座位上放了一盘没人动过的饭菜,看着就像专门给他留的一样。 陈时越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坐,知道你跑完肯定没饭了,特意给你留的。”青年坐在他旁边道:“快点吃吧,下午还有搏斗课。” “我叫冉怀宸,他们两个是睡我隔壁的,齐林,邱景明。”冉怀宸道:“我们都是一组的,你第一次来作战组那天,还叫我们出任务去了。” 陈时越低头扒拉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对不起。” 冉怀宸哈哈一笑,用力一拍他的肩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现在算是正式加入作战组了吗,那我怀疑以后年底搏斗考核第一得换人了。” 陈时越把最后一口饭吞干净:“之前都是谁?” “冯组长啊。” 食堂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放碗,经过这里时似乎都会不经意的来看一眼这桌。 陈时越颇有点不自在:“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不是看我们,是看你。”齐林插话道:“我们都认识你。” 陈时越愕然的看了周围一圈:“啊?” “讲真我加入作战组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在总部收到警报通知,你也别怪冯组长针对你,你当时差点把李副半个胳膊废了,李副和冯组长从大学起就是朋友,他替李副出气也正常。” 齐林是个寸头酷哥,平时寡言少语,今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难得的多说了两句,引得另外两人一脸震惊的看过来。 陈时越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 冉怀宸偏头:“原来你会笑啊,我感觉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你都没笑过。” “是的,之前每次冯组长罚你的时候,女组员那边都说冯组长又迫害那个冷脸帅哥,没品的东西。” 陈时越:“……” 陈时越匆匆吃完饭,和他们一道将碗送了,此时日头正盛,火辣辣的盖在头上,整个训练场充斥着一股尘沙的干燥气息。 傅云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陈时越低下头想,冯元驹迫害他一部分是因为李毅,另一部分绝对是因为傅云,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要来作战组,他这会儿应该在410号灵异事务所的沙发上坐着盖着毯子吹空调。 听安迪嚎叫她的保研项目,看蓝璇上蹿下跳的练摄魂术,还可以一直呆在傅云身边,随时听他吩咐,反正傅云去哪儿都会带上他。 他以前磕了碰了,傅云还会如临大敌的给他上药疗伤,现在在作战组每天身上添的伤口不计其数,也没人管他。 如果当初不答应老司令,总归不用在这里受这份苦,陈时越漫无目的的想。 然后呢,长此以往下去,他一直做傅云身后那个面对鬼怪颤颤巍巍拿不起刀的小年轻吗? 这次是冯元驹上门找事,总算是还念点旧情没把傅云怎么样,再换个厉害点的角色呢? 安颜欣? 老司令? 亦或者是当年校董会那帮人? 再重蹈一次陈雪竹当年的覆辙吗? 第62节 灵异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陈时越不后悔前两天死犟着和傅云吵了一架然后灰溜溜的搬出来,也不怕眼前在作战组吃的这点委屈和苦头。 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明天立刻马上变成战力强悍,地位举重若轻的灵异调查局成员。 头顶太阳越发的大了。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 “蓝璇同学,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冯小银吗?”傅云大步穿过走廊,手上握着刀柄,刀锋雪亮划过墙壁,发出锃然声响。 蓝璇跟在他身后,没好气的道:“因为我有病。” 傅云冷笑一声:“看出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多少都有点毛病。” 蓝璇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活爹。” 傅云的心情已经从前两天糟糕到现在了,在事务所逮谁刺谁,蓝璇因为每天要和他一起去灵异学院,跟傅云呆在一起的时间格外多一点,遭的罪也就多一点。 “可能是因为小陈跳槽去作战组了吧,老板一直跟作战组不对付,上次还被冯元驹弄的大病一场,那肯定生气啊。”白喆安慰她道。 “不过小陈也真是的,老板对他多好啊,怎么就看不上我们这儿呢。”宁柯不满道。 “年轻人想进编制吧,能理解,小陈人不错,但是说句公道话,他这事做的挺没良心的。”白喆不咸不淡的接话:“这么多年我没见傅云对谁那么上心过。” “难得找到个合眼缘的小朋友,一转头就被人家老司令一根火腿肠就给吊走了……” “啪!” 白喆猛然一偏脑袋,二楼凌空砸了个砖块大小的书下来。 傅云扶着楼梯居高临下俯视他们:“还能不能好好工作?” “能能能……”宁柯忙不迭拾起书,陪笑带着蓝璇进屋。 白喆伸出两根手指在嘴唇上一划拉,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傅云气呼呼的转身回屋。 陈时越哪里是没良心啊,他简直是太有良心了,那心多的都上到别的不该上的地方去了。 其实早就该发现端倪了,陈时越从两个月前开始背着自己进作战组训练,每次回来自己拿冰水冻手就为了不让他发现。 陈时越还在冯元驹手底下训练,按照傅云对冯元驹的了解,那神经病见过他对陈时越处处回护的样子,闯作战组的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指不定怎么公报私仇。 要是当时不逞强跟着冯元驹回去就好了,或者回来以后他没有病的那么凄惨,陈时越也就不会起那个去作战组的心思了。 傅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要是陈时越真跟他们说的一样,是为了作战组的编制,或者彻底瞧不上他这儿选择另谋出路。 傅云也就懒得管那么多,爱上哪儿上哪儿去,他手底下也不缺这么个人。 可偏偏他现在知道陈时越对自己的心思,也就能想明白他死倔着非要进作战组的动机了。 这才是难受的地方。 傅云思来想去,最终无可奈何的起身,走到座机跟前拨了一个电话。 “喂,司令,您今晚有空吗,我看我是不是方便现在去拜访。” 入夜时分,训练场安静下来,晚训结束之后,组员们两两三三的洗漱回宿舍。 “在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桥上是绿叶红花,桥下是流水人家,桥的那头是青丝,桥的这头是白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给我!别拿我信纸!”冉怀宸在一众组员的哄抢下拼命抢夺他原本藏在枕头下的信封。 “阿冉!这写给谁的啊?这么深情。” “当然是写给女朋友的!你们这群单身狗懂什么!”冉怀宸怒道。 “还给我!” 陈时越刚洗完澡,光裸着上半身,一只手拿毛巾擦着头发,额前碎发不时有水珠滚落下来,跌到腹肌漂亮分明的腰腹处,他穿过吵吵嚷嚷的组员,回到自己宿舍就看到这一幕。 冉怀宸好不容易把信纸抢回自己手里,原本崭新白净的信纸已经揉的有些皱了,他气了个半死,愤愤的把信纸揣回自己怀里。 “真的是,还要重写!” 陈时越好奇的探头过去:“你有女朋友啊。” “嗯……”冉怀宸闷闷的答道:“本来想周末放假给她的,现在好了,还要重写。” “来得及,这才周四,明天晚上回家写。”陈时越劝道。 “嫉妒!你们就是嫉妒!”冉怀宸恼火的指着一群嘻嘻哈哈的舍友痛斥道:“有本事你们也找个女朋友去!” 众舍友一哄而散上床睡觉了,只留下陈时越在他旁边坐着。 “真气死我了,一群神经病!”冉怀宸咬牙切齿道:“小陈你可不能学他们,你长这么好,可不能让那群活爹带坏了去。” 陈时越点点头,没做评价。 “我女朋友,长得又美,学历又好,还爱我,他们就酸着吧他们!” “啪嗒”一声,全楼熄灯。 视野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时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轻声开口:“你是怎么追到你女朋友的?” 这个话题一起,冉怀宸可算来了劲,他们俩床铺本就头对着头,冉怀宸凑近一点,跟陈时越悄声开讲。 “哎呀,这个真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我们俩啊是在我发现灵异天赋之前的单位认识的,我追的她,我管她周围一圈人打听了一通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太宰治,生日的时候我就送了一本日文原著精装版《人间失格》,咦结果送错了,她说她喜欢的是个动漫角色……” 陈时越在黑暗中静静的听着。 “反正穷追不舍,她拒绝我就示弱,她心软我就猛攻,最后的结果,嘿嘿,你不也看到了。”冉怀宸笑得见牙不见眼,格外没出息。 示弱。 陈时越从头到尾只听进去这一个词。 门外一束强光猛然照射进来,当即将宿舍里一众组员全部惊醒,几个人迷迷瞪瞪的从床上坐起来往外看。 冯元驹大步踏进来:“大半夜的不睡觉,刚刚谁在大声喧哗!” 一宿舍的组员面面相觑,刚刚大家不都进入梦乡了吗,没人大声说话啊。 冯元驹威严的扫视了一圈。 此时陈时越旁边的一个组员颤巍巍的伸出手一指他俩:“报告组长,是他们两个刚刚有说话。” 陈时越:“?” 冉怀宸:“?” 冯元驹漠然的眼睛转向陈时越,然后没有任何犹豫:“陈时越,下来。” 陈时越两下穿好衣服,翻身下床径直站到冯元驹面前。 “组长您说。” “半夜大声喧哗,穿好你的衣服,出去再跑十圈。”冯元驹撂了一句话,转身就走。 “不好意思,你是什么时候聋的,他刚刚大声喧哗了吗?”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几乎瞬间就让陈时越呆立在原地,熟悉的让人难以置信。 “冯元驹,你再信口雌黄的罚他一次试试呢?” 陈时越怔怔的抬起眼睛,看向门口那道修长的人影。 傅云站在那里。 第061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陈时越有那么片刻光景完全大脑宕机, 直愣愣的看着傅云,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云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往陈时越这厢瞥了一眼, 又很快移开眼去, 神色异常淡漠。 冯元驹也被从天而降的傅云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比陈时越还懵,还下意识的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你怎么来了?”冯元驹问道。 傅云讽刺道:“我来看他夜跑, 行吗?” 陈时越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一阵暖风拂过,浑身上下浸透在一种暖洋洋的氛围里, 虽然傅云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靠!我靠!你们快看外面!” “那不是老大前任!上次带回来那个!” 宿舍里一众组员小心翼翼的往过看, 触碰到冯元驹暴躁的目光后又快速缩了回去。 “破坏了规矩就得接受惩罚, 这是规定!”冯元驹连头发都忘记整理了, 恼火道。 傅云那双黑漆的眼睛里不见半点波澜, 他俊眉微微一挑:“他有没有破坏规矩, 冯组长比我清楚。” 陈时越感觉心脏重重一跳,拼命才压住了上扬的嘴角。 示弱, 示弱,他在心里给自己说。 冯元驹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了, 他慢慢的走过去到傅云面前。 冯元驹比傅云高半个头左右,往他身前一站,压迫感十足。 傅云单手插兜不躲不闪,站在原地毫无惧色,哪有半分上次进作战组时虚弱的样子。 “他原先在灵异事务所是你的人, 我管不着, 但是现在到我手下就得按作战组的规矩办事!谁说话也不好使!”冯元驹厉声呵斥。 “赏罚分明的前提是公平公正!你这个做组长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冯元驹怒不可遏,一把钳住他肩膀把他往墙上推, 傅云身形一偏反手摁回去,反作用力使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陈时越从后面单手拦住冯元驹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傅云身上拽下来了,然后挡在傅云身前:“组长。” 身后宿舍里的组员一个接着一个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一窝蜂的躲在门边偷听。 第63节 “你给我让开!我看他今天敢不敢对我动手,大不了我横着出去。”傅云怒声呵斥道:“让开!” 冯元驹现在称得上一句七窍生烟了,他刚要上手拨拉陈时越。 陈时越转过身,将傅云护在墙角,然后突然低头:“老板,你今天这么生气,都是为了我吗?” 傅云:“……” 冯元驹:“……” 很好,一句话就将气氛凝固住了。 傅云掌心向外,冲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然后冷静道:“我的错,不该多管闲事,就应该让他把你往死里练的。” 陈时越额前碎发还没有干透,尚且湿漉漉的滴着水,他垂眼看着傅云,眼睛里亮晶晶的带了笑意。 但是他似乎又意识到这样的情绪太过外露,便又将神色收了收,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 “就是的吧,老板?” 傅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简直是脑子进水了,闲得慌来见这两个活爹。 他推开陈时越抽身就走,陈时越下意识去抓他冰凉的手腕,被傅云不耐烦的甩开:“滚!别碰我。” 冯元驹来回踱了几步,才勉强平静下来,简短的对陈时越道:“不跑步是吧,可以,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做!下次再有人把无关人员放进作战组内部,一律记过处罚!” 傅云顿住脚步转身:“老司令带我进来的,你也打算将他一并罚了吗?” 冯元驹被他堵的没话说,狠狠瞪了傅云一眼,然后冲一旁缩头缩尾偷窥的组员怒吼一声:“回去睡觉!” 陈时越突然“啊……”的一声,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从那个做俯卧撑的姿势软下来,捂着手臂半蹲在地上。 傅云脸色一变,大步走过去蹲下:“怎么回事?” 陈时越眉心微蹙,额头适时的滚出冷汗,神色流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开口时的声音却极轻,看上去又隐忍又坚韧。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湿润的朝傅云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中午罚跑十公里,负重的时候把手臂拉伤了。” 冯元驹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不是,你这两个月天天比别人多罚几十公里,怎么早没事晚没事,每天正常训练,偏偏今天晚上就柔弱的倒地上了? 你骗谁呢? 傅云的神色很明显松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关切的神色给忍回去了:“你胳膊拉伤了做什么俯卧撑,有毛病吗?” 陈时越神情痛苦的垂下头,身形不经意的往傅云那边靠了靠,头抵在傅云肩膀上:“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我歇一下,我会把五十个做完的。” “你做个鸡毛做!冯元驹让你做你就做,他有病你也有病吗!”傅云怒道:“给我起来!去医务室!” 冯元驹:“……” “……不是,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冯元驹不可思议的问道。 傅云一把从另一边扶起陈时越,带着他就出宿舍门,虽然动作粗暴了些,但是还是小心翼翼的没往他伤处碰。 陈时越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嘴角,冲冯元驹轻轻眨眼,然后顺从的跟着傅云离开了。 ……心脑血管疾病都要气出来了,被留在原地的冯元驹木然的想。 医务室里护士给陈时越胳膊上的外伤上了一层膏药然后就进去了,只留下陈时越和傅云两个人一上一下坐在床和椅子上。 陈时越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傅云,你今天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医务室里灯光明亮,映在傅云轮廓分明的面容上,勾勒出别致清晰的阴影来。 “不是,我有事找老司令,走错了。”傅云胡诌道。 陈时越低头笑了笑:“没走错吧,老司令办公室在前院,你直接找到我们后院最后一栋公寓来了,中间路程可不近。” 傅云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我看你好的也差不多,没什么事的话可能也不想看到前老板在这儿碍眼,我先……” “哎等等!”陈时越急着就要拉他,动作太大一个前倾上半身砸在傅云后背上,然后顺手将他整个人拦腰一搂:“别走!” 傅云踉踉跄跄和他一起跌回床上,紧接着将陈时越手一把拉开,翻身而起,衣服领子被扯了个半开,形容颇为狼狈的怒道:“干什么!” 陈时越被他一挣扎又碰到了拉伤的地方,抱着手臂委委屈屈的靠回床上,小声道:“对不起。” 傅云喘息着整理了一下衣服,没好气的坐回椅子上:“安生躺着!” 陈时越不敢动了,用余光瞥着他不虞的神色。 傅云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身形挺拔,姿态随意,半截清瘦手腕从黑衬衫的袖子里露出来,搭在膝盖上。 陈时越莫名移不开眼光。 傅云向来对谁都好,对谁都一样,仿佛天塌下来都是那副温和散漫,成竹在胸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年轻人应有的情绪来。 “傅云,别生气了。”陈时越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背叛你才进作战组的,对吧。” 傅云懒洋洋的掀开眼皮:“嗯,然后呢?” “那你还生气吗?” “气啊,怎么不气。”傅云睁开眼睛冷冰冰道:“我生气你就跟我回去吗?” 陈时越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你现在从作战组退出去,跟我回灵异事务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傅云慢慢的将眼光移到他身上。 “你还是410号灵异事务所的员工,我以前对你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包括你吵架那天说的话,我可以当你是喝多了。” 陈时越低着头,语出惊人:“也包括我说我对你的心思吗?” 不该给他机会的,傅云面无表情的心想。 “我们现在在谈工作的事,别的另说。”傅云尽可能的耐着性子回道。 “冯元驹对你什么态度你也看得见,你是雪竹的弟弟,我要对你负责任,看着她唯一的弟弟被我们当年的老同学这么折腾,以后她醒过来了,我没办法和她交代。” 他就是心疼我了,陈时越心想。 “那就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陈时越温声道:“老板,我只是告个白,你现在就谈负责,我会受宠若惊的。” 傅云:“……” 你小子留在冯元驹手底下自生自灭吧! “你要走了吗?”陈时越靠在床上问道。 “你下次再来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了,我可以抱抱你吗,老板。” 傅云霍然起身,大步出门:“你他妈抱冯组长去吧!” 陈时越无声的笑了,然后若无其事的把缠在手臂上的绷带拆了,自己晃晃悠悠的回宿舍去了。 傅云开车回到410灵异事务所,把车钥匙顺手甩在玄关柜子上,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生闷气。 “好啦,老板。”蓝璇端着茶水飘然而至:“不要生气,我就猜你去见完陈哥和那姓冯的回来肯定生气。” 傅云接过茶水:“我生气什么?人家在作战组非待不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给他打一顿绑回来?” “文明社会,文明社会。”蓝璇笑着劝道:“而且陈哥是成年人,当然可以选择自己去哪儿了,不像我这种未成年只能……” 傅云斜瞥了她一眼,蓝璇立刻噤声。 “你走也行,现在回去还赶得上今年高考。” “那不行,干啥不比高考强。”蓝璇溜达着转开了:“学渣的苦你不懂,我走了,下午还有节走阴课。” 傅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然后手机“嗡”的一响,他低头看信息。 费谦校长:你现在在学校吗,亚当斯轮船的交接手续正式下来了,今天下午签合同,初次开封印,你要来吗? 傅云熄灭屏幕,神情凝重起来,半晌忽然起身:“去学校,我开车送你。” 蓝璇:“啊?这么好?” “赶紧的,别磨蹭。” 亚当斯轮船建造距今已有近百年历史了,前九十年躺在海底,后十来年封在灵异学院的地下不见天日。 “李总您看是先签转让合同,还是先让派人进去开封印检查?”费谦道。 学校大厅里站了一众人,为首的两个男人,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了,两人都是一派老式西装的打扮,身形倒还没完全走样,只是脸上皱纹细密,看的出来有几分沧桑。 被叫做李总的男人穿了身银灰色西装,很端正的打着领带,手上夹着一根烟不住的摩挲,看出来想点很久了。 费谦极有眼色的上前递火:“李总,请。” 另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笑道:“费校长辛苦了。” 费谦收回打火机:“侯总客气了,雅昶和呈玮都是学院的毕业生吧,今天特意抽出时间回来看望母校,当然应该欢迎。” 侯总身后两个年轻人很冷淡的笑了笑,没有接这位新校长的话茬。 费谦也不生气,若有若无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下一秒,大厅正门轰然打开,傅云疾步朝这边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蓝璇。 “校长,里面太危险了,我申请一个人进去勘察。”傅云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费谦伸手示意他不急,朝他使了个眼色,傅云这才看清费谦身后跟着的人,他脸上显露出一丝愕然。 “侯总?” 候雅昶见到傅云的瞬间就高兴起来,推开他大哥就欣喜的迎上来:“阿云!你真的在学校任教了!” 候呈玮被推了一步,面上升起了一丝不愉快,恼火的冲父亲瞥了一眼:你瞧瞧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 老侯总没发话,笑吟吟的看着傅云和小儿子。 “你怎么也在?”傅云上下打量了一下候雅昶:“头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今天过来看他们签转让合同,这个轮船原先是李叔和我爸一起盘下的,后来当年事情一出,轮船就封印进不去人了,现在他们觉得晦气,就想把这个船转让给灵异学院。” “候雅昶,怎么说话呢。”候呈玮提高声音不悦道。 老侯总倒还是没说什么,就纵容的笑笑,然后走到傅云面前,很熟捻的摸了摸他的肩膀,温声道:“阿云,有什么困难就跟伯伯说,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工作。” 傅云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侯总。” 侯总算是道上老一批的权贵,最早发家的有钱人之一,当年傅云毕业没毕业证进不去国安,侯总出面收留了他,让他管自己名下的酒吧和堂口,总算是没饿死,后来樊晓老太太出头,傅云这才和侯家分开了。 虽说在侯总手底下那几年,过的并不好就是了,傅云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稍纵即逝。 没人知道老侯总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半大少年那么好,仅仅因为傅云和他的小儿子是同学吗?他那时对傅云的器重程度一度让侯家长子候呈玮心生忌惮。 第64节 一直到傅云彻底离开侯家自立门户,候呈玮才算将这点疑心彻底打消下去,但是芥蒂的种子也留到了今天。 “傅云,待会儿在叙旧,先让李总和侯总把合同签了。”费谦在旁边对他道。 傅云这才注意到厅中除了侯家的人,还站着一个银灰西装的男人,此时慢条斯理的摘下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将他看的更清楚些。 傅云不明所以,便礼貌的冲这个被称作李总的人笑笑。 费谦快速的着人安排了签合同的纸笔,和相关仪式录像。 笔递到李总手中的时候,李总没有犹豫便接了过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有德。 傅云在旁边看着,心道这名字还挺有意思,有德。 侯总也签完字以后,费谦满意的收起合同,拍了拍傅云肩膀:“麻烦你过来跑一趟,这不是我想着有熟人在场好办事嘛。” 傅云看了一眼候呈玮糟糕的脸色,低声苦笑道:“您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放心,长子而已,还没即位呢,翻不起风浪。”费谦以同样小的音量安慰道。 一行人在费谦的带领下径直往地下走去,大门上贴着符纸封条,两道粗大的铁链横贯两侧大门,看上去坚不可摧。 费谦掌心落在门板上,金光四起,纹路脉络顺着大门的门板蔓延开来,下一刻铁索跌落地面,大门轰然打开。 亚当斯轮船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傅云微微怔住了,当年毕业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出事的。 众人走进去,轮船高大而巍峨,从外形上看它破败不堪,桅杆和帆布上尚且带着水草的遗迹,尽管已经被打捞上来多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一靠近,总是有种闻到水腥气的错觉。 傅云从兜里掏出眼睛,架在鼻梁上,思忖着看向船身。 李有德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默然看着傅云戴上眼镜,然后又波澜不惊的移开了目光。 “你真的打算自己进去看吗?”费谦担心道。 “嗯,我自己去。”傅云简短道。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李有德和侯总无声的对视了一眼,一同目送着傅云进入船舱。 费谦在一旁点了支蜡烛,火焰跳跃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得拉傅云下来。 傅云刚戴上眼镜的时候,眼前就被一阵浓雾所包裹了,进入船舱以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没有。 以往他戴阴阳眼镜,总是能寻见阴气所在之地的,可是这艘船分明承载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理应是大凶之地才是。 周遭竟连一个冤魂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好像是,被人为的清扫了一遍似的。 傅云在船舱里转了一圈,走过当年和陈雪竹走过的那一条幽深的走道时微微停住了脚步。 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是那个在灵异学院念书时吊儿郎当的天才少年了,但是再次走过这条让他人生坠入谷底的路时还是不自觉的恍惚了一瞬。 历历在目。 “傅云,蜡烛灭了,快点出来!”费谦在外面喊他。 傅云从船舱的裂痕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校长,什么都没有。” 费谦蹙眉:“什么都没有?你的意思是可以直接用作教学器械了吗?” “那怎么能行?”傅云惊讶反问:“我只是表面上用阴阳眼镜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肯定有东西藏在里面。” 费谦不动声色:“那按你的见解呢,现在怎么处理?” “走阴。”傅云干脆利落道:“进入阴间从根部化解怨气,才能允许正式授课。” 费谦叹了口气:“这事从长计议吧,还是太危险了。” 傅云瞥了他一眼,不喜不怒的嗤笑了一声:“少来了校长,您找我入职,不就为着这个用途吗?” “灵异学院需要这个教学道具做实战,又正好知道我因为当年的事情心结难解,一定会想办法再次进入轮船阴间回溯寻找真相,刚好可以化解其中怨气,省了你们内部教职工以身犯险清理的风险,一举两得。” “而且您知道,我身上事情多,肯定干不长。”傅云伸手摘下眼镜,笑了笑补充道。 费谦淡淡道:“你想的还挺周到。” 一旁李有德“扑哧”一声笑出来声,引得傅云和费谦同时看向他。 “没事。”李有德笑意盈盈的解释道:“我就是觉得,傅小哥说话,很对我胃口。” 傅云不置可否的摊了一下手,把眼镜放回兜里:“我先回办公室备课了,你们自便。” 费谦闭上眼睛,看着很头疼,他无奈的冲李有德和侯总点了一下头,解释道:“年轻人,气性大,可以理解。” 李有德和善的摆手,示意没关系。 费谦追着傅云出去了,只留下侯总和李有德两人站在这艘偌大的轮船底下,将两个男人衬得很渺小。 “见到人了,满意了?”侯总没好气的道。 李有德双手背后,没有说话,脸上神情怀念而有种莫名的陶醉,仿佛沉浸在漫长的回忆里,一时拔不出来。 “跟你说话呢!”侯总低声怒道:“老李!” “嗯?”李有德慢悠悠的回神,然后低笑了一声,轻声道:“这个小朋友不认识我了,还有点伤心。” “他当然不认识你,你跟傅自明厮混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几岁?!”侯总怒道。 “长得跟他爸爸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傅自明在地底下原谅我没有?” 第062章 灵异学院·作战组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冯组长在宿舍楼里被深夜前来的前任怒怼一事很快传遍了作战组,不仅如此,事情传的越发离谱起来。 据说一组新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帅哥组员, 是冯组长前任的现任。 他的到来导致冯组长醋上心头, 沉默小哥总被冯组长针对, 但是始终隐忍默默忍受,结果刚好被那天晚上临时有事来作战组的傅云给撞上了。 然后就爆发了一场现任前任撞在一起修罗场的狗血大戏。 陈时越和冯元驹之间那点修罗往事一时间传的满总部都是, 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冯元驹最近的心情格外糟糕,所到之处气压一片低沉,每天训练的时候恨不得在陈时越瞪出个洞来。 唯一的好处就是, 冯元驹现在明面上不敢再对他太过针对了。 事实上他现在对陈时越采取的措施是无视, 彻底的无视。 陈时越每天至少少跑二十公里, 乐的清闲自在, 再加上自从那天晚上以后, 他发现傅云是真的关心他, 一连几天心情都像开了花一样,好的要命。 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上了一个档次。 “休息五分钟, 一对一抗击打五分钟之后开始,找到你之前的搭档做好准备!” 冯元驹刚刚下达完命令,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心一紧,他连着三个月的搭档都是陈时越了,这次当然也不好例外。 五分钟休息一过,众组员各就各位, 冯元驹阴沉着一抬眼, 发现陈时越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组长,您先。”年轻人温文尔雅的笑。 冯元驹一拳砸上去, 陈时越猛然低头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陈时越趁着他身形偏移的一刹那侧身单膝直撞,正怼冯元驹腰窝。 冯元驹心知不妙,这一跤大概非摔不可了,但他倒也不是吃素的,倒地的瞬间一带陈时越脚踝,两个人同时砸向地面,翻滚中扬起一片尘土。 旁边练习的小组不约而同停下来往这边看。 陈时越翻身动作更快,一拳正中冯元驹小腹,下一刻他自己下颌也重重挨了一记胳膊肘,两人互不相让,在地上厮打在一起。 “停下!停下!你们两个已经超出搏斗课训练范围了!”二组组长过来呵斥:“冯元驹你跟个小孩较什么劲!” 冯元驹和傅云年纪一样大,都是二十八九快三十的人,陈时越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在他面前被称作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也没什么毛病。 冯元驹咬着牙,然后被眼前这个破小孩单手按住手腕,“咔嚓”一声脱臼。 登时给他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陈时越也没好到哪儿去,肩膀被巨大的掌力摁的几乎骨头都碎了,不过片刻功夫膝盖就隐隐泛起淤青,起身时不得不一瘸一拐。 两人不相上下,冯元驹这神经病虽说平时跟傅云针锋相对,但真到动手的时候也还是收着力的,昨天也只是伸手把傅云往墙上推了几步,与之相对的是他对上陈时越重拳出击,恨不得往残里打。 “分开!分开!” “把他们俩拉开!”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两人拽起来,二组组长吩咐人去喊医务室,然后看着冯元驹触目惊心的手腕:“我去,冯组长你这是断了还是?” “脱臼了!”冯元驹没好气道,然后伸手“咔嚓”一声又把手腕给合上了。 陈时越用舌头顶了顶麻木的脸颊,和冯元驹隔空对视了一眼,火花带闪电无声的交锋半晌,然后两人又各自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怎么都停下了!我叫停了吗!继续训练!” 作战组一片硝烟弥漫,却说灵异学院这边倒是一派岁月静好。 傅云盘腿坐在地下室里,手边立着一柱蜡烛,小火苗跳动,蜡泪缓缓淌下,空气里升腾起袅袅烟雾。 他拿起粉笔,在地面上来回勾勒了几道符咒,白笔黑底,红色粉笔交错期间。 傅云握着笔思忖半晌,然后又顺手把粉笔痕迹擦掉了,亚当斯轮船立在他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整个地下室阴凉而湿气很重。 傅云只着长裤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冷,他望着旁边蜡烛的火光,跳动的火焰落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显出几分冰火交融的色泽来。 粉笔头再次划过地面,繁复复杂的符咒和图案从傅云笔下流淌而出,他画到一半,笔尖却忽的一顿。 地下室里光影变化,傅云慢慢的抬起头来。 只见手边蜡烛的微光变成了绿色,此时正在船舱外侧幽幽泛着鬼火。 傅云伸出手去触碰那团绿火,然后倏尔收回手指,神情古怪。 火是冷的,瘆的慌。 “中午饭来了!”地下室的门打开,蓝璇捧着饭盒往进走:“我拿你的卡去教职工食堂打的,你们的鸡腿都比学生食堂的大!” “别过来!”傅云猛然回头,少见的声音严厉。 蓝璇浑身一哆嗦,站在原地不动了:“啊……” “站那儿别动,我说动才能动。”傅云命令道。 第65节 蓝璇点点头,她敏锐的感觉到傅云可能在搞一个很危险的东西:“好。” 傅云转过身闭上眼睛,食指落在地面的图文上,半晌无声无息,仿佛老僧入定般,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蓝璇逐渐放下心来的时候,蜡烛忽然灭了。 满屋阴风惨惨席卷而来,将满地粉笔灰吹的四下飘飞,轮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傅云身子一颤,猛然往前一倾,咯出一口血水,整个人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饭盒被惊的啪嗒落地,蓝璇狂奔过去:“傅云!” 头顶警报呼啸响起:“注意!注意!阴气负载过重,请在场人员快速撤离,请在场人员快速撤离!” 与此同时,作战组一片哗然。 “接到灵异学院阴气异常警报,所有人一分钟准备时间,马上出任务!” 陈时越一身黑色作战服背着装备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费谦跟手底下的老师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到作战组的车到了就过来给冯元驹解释情况。 陈时越一眼看到了傅云。 傅云披着毛毯坐在救护车上,手里捧着茶水杯子,脸色苍白,眼皮微合。 蓝璇从救护车里钻出来,给他又加了一件衣服,傅云刚要不耐烦的摆手说不要,就被蓝璇不由分说披上去了。 “哎!那不是陈哥吗!陈哥!这边!”蓝璇欣喜的朝陈时越招手。 “哎!你喊他过来干什么!”傅云没好气道:“不嫌丢人!” “晕倒的又不是我,我丢人什么?”蓝璇怼道。 傅云:“……” 陈时越一路小跑过来,连身上沉重的装备都没放,一个踉跄蹲在傅云身前:“你没事吧?” “他们说你被阴气把内脏伤了,还吐血,伤哪儿了我看看!”他说着就要拉傅云的手臂。 “哎哎哎……干什么呢大庭广众的。”傅云把他手一甩:“你也说了伤的是内脏,我怎么给你看?” “哦……”陈时越垂下眼睛:“那你现在呢,还难受吗?” 他身上背了一大堆作战组出任务的装备,沉甸甸的压在身上,乌黑眉眼微微抬起看向傅云,神情关切带着几分祈求的神色。 傅云无端的心软下来,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和船里的阴气对冲了一下。” 陈时越猝然握住他的手:“那就好。” 车上医护人员正好喊他需不需要担架抬上车,傅云回头道:“没事,我自己上去。” 傅云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出来:“行了,回去吧,我该上车做检查了。” 他起身的瞬间腿软了一下,陈时越眼疾手快将他肩膀揽过来,膝盖窝一抄,下一个瞬间将傅云打横抱起,钻进了救护车。 蓝璇:“……” 那边一众作战组员不约而同看向冯元驹。 冯元驹忍了又忍,青筋暴跳,半晌恼火的呵斥一声:“看什么看!干活去!” “不是,外面那么多人!”傅云被他放在椅子上,眼睛都惊的瞪圆溜了:“你抱大姑娘呢?” 陈时越腼腆的笑:“老板,你比大姑娘稍微重那么一点点……” “滚!”傅云这个时候脸颊才火烧火燎起来,一边把手递给护士测阴气值一边恼火:“我看你没被神经病上司针对够。” 车上没有多余的椅子了,陈时越就干脆蹲了下来:“老板,原来你知道冯元驹为什么针对我啊。” “也许我不是傻子,你觉得呢?”傅云半边脸颊还是泛着红。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陈时越追问。 傅云转头问护士:“您好,救护车上有体温计吗,麻烦帮我给他量一下,我听说四十度以上容易变成弱智人群。” “我没发烧。” “症状挺像的。”傅云冷笑一声。 “你不喜欢他了,那我有机会吗?”陈时越直白道。 一车的护士没忍住低头“扑哧”笑出了声,傅云把眼睛闭了半晌,然后崩溃的睁开:“陈时越同学。” 陈时越:“在呢,你说。” “你下车去吧,我有点头疼了。”傅云诚恳道。 陈时越眨巴眨巴眼睛,默然垂下眼去,他俊朗的面容上还滴着汗水,神情几乎是垂丧的,低头“哦”了一声,萎靡不振的下车去了。 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傅云:“……” 一旁的小护士于心不忍:“你就这么让他下去了?可是他看上去很想多陪你一会儿哎……” 傅云:“……” 头更疼了,少说两句吧妹妹。 陈时越一下车,脸上难过的神色就一扫而空,他身上那十来斤重的装备从下车就没放下来过,此时背着略微有点沉,他就把装备背在背上掂了两下,看上去就跟蹦蹦跳跳的一样。 冯元驹大步走过来:“别人都在出任务,你在干什么呢!” “慰问保护援救人员,算不算任务之一?”陈时越毫不客气回怼回去。 一时间引得众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老大!老大!不好了,阴气波动太大,临时补不齐,可能需要人进去填。”一个研究人员带着探测仪走过来跟冯元驹报告道。 “需要人进去填?什么意思?”冯元驹不解。 “就是需要阴阳中和,而且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如果需要走阴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陈时越下意识往救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缺阳补阴,这个时候进去对活人最为友好,您问问费谦校长呢?有没有这个需要?” 费谦在旁边果断答道:“需要。” 冯元驹来不及阻止,费谦便扬声道:“傅云!” 傅云披着衣服从救护车里出来了,费谦三下五除二将事情给他讲清楚。 “怎么打算的,进去吗?”费谦问道。 傅云望着眼前的轮船,简短的答道:“进。” “给我燃香和符纸,我画阵进阴。”傅云。 “去准备。”费谦朝旁边老师吩咐下去:“还要人陪你吗?” “我去!”陈时越举手。 “我也去。”冯元驹寸步不让:“你去什么去,你会什么?” 陈时越怒道:“我比你年轻,比你能打!” 冯元驹吼回去:“我是你的上级!遵守命令是你的职责!” “你们两个都不准进来!”傅云回身喝道:“闭嘴,不嫌丢人。” 冯元驹冷冰冰道:“我身为一组组长,我有权力进入任何一个我觉得有问题的灵异建筑,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傅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费谦手中接过符纸自行进去了:“你不怕死,你随意。” 冯元驹大步走回作战组车上:“来几个人给我护阵,我要进阴。” 一行作战组员快速上车跟上。 陈时越一个人在原地,他掌心渗出汗水,现在怎么办?作战组并没有教授走阴的步骤,傅云肯定不可能带他进去。 他将目光放在了身边的蓝璇身上,任安迪此时正陪着她站在一起。 蓝璇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陈时越紧盯着她:“你会这个,对不对?” 第063章 恐怖游轮回溯(一) “会……但是就只停留在书面形式, 没没有实践过……”蓝璇磕磕绊绊的道。 “凡事都有第一次。”陈时越大步走上前,把她后颈脖一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蓝璇:“?!” “不是大哥,我就转学了不到两个月啊, 你放心让我带你入阴吗!?” 陈时越蹲下身, 将掌心放在她肩膀上, 郑重其事道:“傅云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摄魂者,比很多成年人还厉害, 我相信傅云,所以也相信你。” 一句话几乎把蓝璇所有的推脱都堵完了。 “冯元驹向来和傅云不和,轮船回溯惊险重重, 你放心他们两个呆在一起吗?”陈时越继续道。 “好了。”蓝璇伸手示意道:“我尽力。” 她低头咬破自己指尖, 伤口处渗出一滴血水, 她蹲下去, 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将陈时越和她自己圈起来了。 陈时越盯着地上那一圈鲜红的血痕。 “闭眼睛。”蓝璇吩咐道, 她掌心亮出那把雕刻刀。 陈时越认出这是当初分割顾祺灵魂的那把小刀:“你怎么还留着?” “这个用的顺手,别废话了, 赶紧闭眼睛!”蓝璇少见的暴躁起来,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冷汗。 陈时越合上眼睛, 然后他就发觉了不对。 平时合上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其实并不是一片黢黑,多少还是能感受到周围的光感的。 而在此时,陈时越只觉闭眼的刹那,眼眶里黑压压的一片, 仿佛坠入了无止境的黑暗。 他下意识想睁眼看看四周, 却发现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第66节 傅云说的没错,蓝璇确实天赋异禀, 起码在此时他只能跟着蓝璇的力量在黑暗里沉浮着,来自阴间的气息包裹着他。 蓝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时间久到陈时越以为他们已经迷失在阴阳之间的地带了。 直到周身一股冷到骨髓里的阴风袭卷了他的全身,陈时越狠狠打了个哆嗦,然后被一只手揪住领口一把摁在墙上。 “谁让你跟来的!” 陈时越愕然抬起头,然后正好撞上傅云愤怒的目光:“我不是跟你说了,不准进来吗!” 蓝璇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睁眼的第一个瞬间:“我成功了?”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象,高高兴兴道:“上课的时候还以为很难呢,原来走阴这么简单。” 傅云看上去更加七窍生烟了。 他看着陈时越,然后又看了看蓝璇,半晌深吸一口气,放开了陈时越的领子:“算了。” “走阴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的多,就算你再有天赋,危险系数对一个刚接触灵异的小姑娘来说也不小,下次不许这样了。”傅云沉声道。 陈时越和蓝璇忙不迭的点头。 陈时越这时候才有功夫看一眼周围的环境:“我们这算是进来了吗?” 可是四周光影极其黯淡,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仅靠着傅云手中那柄蜡烛的微弱光芒,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不算,这才只是第一层。”冯元驹从傅云身后的暗处走出来:“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你之前同我说,这小子是陈雪竹弟弟,你没诓我吧?”冯元驹狐疑的问傅云。 傅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然后语气和缓的拍拍陈时越,奇迹般的温和道:“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震惊,不要让那些东西扰乱了你的心神。” 陈时越潜意识里好像知道他应该看见什么了。 傅云手中蜡烛随风熄灭,四周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 “雪竹,帮老师把打火机递过来,我们准备第一次。” “好嘞!”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回响空间上下。 陈时越微微一怔,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二十二岁的陈雪竹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一身灵异学院的黑色制服,短发俏丽笑意盈盈:“傅云!你打火机给我啊!” “我哪来的打火机啊姐姐,我又不抽烟。” 陈时越猝然回头,只见他身侧赫然站着个年轻人 幻境里的傅云大概二十出头,和陈时越现在差不多大,工装裤,黑色t恤袖子挽起,露出利落的手臂线条,此时正神情专注的捣鼓着地上的符纸。 “少装!”陈雪竹一手扯住他衣角,一手从他裤子口袋里搜出来一个打火机。 “哎哟陈雪竹!” 两人打打闹闹,幻境仿佛掌心流沙,一触即溃。 陈时越静默的看着这一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有多久没见过陈雪竹会说会笑的样子了? “走啦,快一点,我不给冯元驹说你抽烟的事。” “管他什么事。” “你对象不管你啊。” “你们现在流行把对象当成爹吗,还要他管我?” 一旁的冯元驹听到这话脸上流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真正的傅云。 两人并肩走过去,给众人留下两道背影。 陈雪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陈时越下意识的想去触碰她,然而姐姐的身体从他掌间径直略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陈时越怔怔地转过头去,肩膀被傅云一扳,在他耳畔出声警告:“别过去,那是幻境。” 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始至终不曾从陈雪竹身上移开。 “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是吗?” “是。”傅云嗓音发紧,伸手将陈时越的肩膀按的更紧了一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他搂着他一样。 “你们两个,进去之后跟紧老师,不要乱走,听见没?” “知道啦!” …… “好了,他们进去了。”等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傅云才放开陈时越:“我们也该走了。” 陈时越恍惚着摸了一把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泪水。 “别掉眼泪。”傅云轻声道:“还没到道别的时候。” “嗯,好。” 冯元驹看了看他们,很少见的没说什么,俯身在蜡烛上点了火。 “现在我们去哪儿?进下一层吗?”蓝璇手心还握着小刀,看上去跃跃欲试,想随时再试一次掌控走阴的感觉。 傅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小刀扣过来:“听组织行动,刀拿过来。” 蓝璇:“……啧。” 陈时越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状态,傅云不得不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腕:“跟我来。” 冯元驹脸色变了变,肩膀肌肉下意识绷紧了,蓝璇绕过他蹦蹦跳跳跟在傅云和陈时越后面。 脚下的楼梯咯吱咯吱的响着,轮船的木板腐烂已久,发出极其难闻的气息,傅云一手拿过冯元驹手上的蜡烛,一手拽着陈时越的手腕走在最前面。 四下只有幽然火光映照着前路,蓝璇跟在他们俩身后,冯元驹走在最后断后。 “这就是我们要进来的地方吗?”蓝璇问道。 “不是。”傅云在最前面回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走阴是个很复杂的学说,实操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跌进万丈深渊,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干恐吓你么?” 蓝璇:“……那你现在说嘛。” “阴间和阳间一样,都有一定的时间流逝,就算是走阴,你也不能同时见到在不同的时间段死去的人,阳间人想要进入阴间,要穿过重重阻碍。” “简单来说,我们刚刚看到的,我和陈雪竹出现的那个场景,是十年前的场景,在当年走阴出事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当场身亡,所以他的阴气构成了十年前这一层的阴间时空。” “而我们现在的目的是追根溯源,化解这艘船上的怨气,那就要穿过这一层,再次深入,回到一百多年前,去看看这艘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导致了轮船的沉没,是人作乱,还是鬼作乱?” 陈时越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你和我姐姐,当年进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云看着他,半晌神情古怪起来。 “满船的死尸,血水,尸体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麻点肿块。” “如果不是雪竹的灵魂留在那里的话,我绝对不愿意再进去第二次。” 第064章 恐怖游轮回溯(二) 傅云明显比他们更加的熟门熟路一点, 他带着几人走到甲板上,推开黑漆漆的舱门,地上还铺着水草和散落的木屑, 已经被水泡软了, 鞋底踏上去的时候软塌塌的, 一片粘腻湿滑的触感。 “这轮船都被打捞封存了十年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干透了, 怎么地上还有水渍?”蓝璇疑虑道。 “因为你现在看到的是十年前的场景,十年前的时候,这艘轮船刚刚打捞上来不久。”傅云推开舱门, 进入甲板最上面的一层:“那个时候, 船上当然是有水渍的。” 蓝璇若有所思的跟在后面, 随着众人登上甲板, 空气里的水腥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冷风扑面袭来, 熄灭了傅云手中的蜡烛。 “怎么回事?”陈时越警惕道:“附近有东西吗?” “没有,就是单纯起风了。”傅云放下烛台:“都来鬼的地盘了, 就不要怕鬼了吧。” 陈时越低声道:“我不怕鬼,我怕见不到陈雪竹。” 傅云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更用力了些, 然后他试着掏出手机看了看,还行,手电筒功能还在。 手电筒光芒极其有穿透力的刺破浓重漆黑,照亮了甲板以上的大多数地方。 “你们看那是什么?!”蓝璇惊道:“鱼缸么?” 几人顺着蓝璇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甲板上果然立着个硕大的鱼缸, 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走上前去。 冯元驹疾走两步到最前面:“都别动,我看看你们再过来。” 陈时越往那鱼缸里看了一眼, 虚弱的笑笑:“谢了,组长。” 冯元驹打着手电站在鱼缸周围,手中光线将鱼缸内侧映的透亮,傅云站在不远处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神情凝重起来。 “里面那是什么东西?”陈时越低声问道。 傅云同样低声的回道:“我有个猜测,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 “陈时越,过来搭把手。”冯元驹在那边命令道。 傅云简短道:“没事,我来。” 然后又被陈时越推了回去:“你来什么来!好好呆着。” 傅云:“……” 冯元驹伸手一指鱼缸里的东西,对他道:“跟我一起把他弄出来。” 陈时越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没让傅云过来帮忙是对的,因为鱼缸里的东西确实长得一言难尽。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恶心的生物,没有之一。 那是一条……人鱼,但是已经死了很久了,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上半身是赤裸的胸膛和手臂,因为时间过的太久远,已经看不清面部的轮廓了,泥泥糊糊的一团,但是又和死后被水泡肿的形态不大一样。 就好像是生前被人拿重物将五官砸的血肉模糊,鼻梁断裂,眼眶稀烂,然后死后再在水里泡了这么些年,彻底的无脸人。 更让人惊悚的是腰部一下的位置。 他的下身已经没了,从腰际线开始长着一条长长的鱼尾,但跟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大相径庭,这位人鱼先生的鱼尾可谓惊悚至极。 第67节 鱼鳞泛黑,底下的鱼肉腐烂殆尽,和外层的脂肪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油脂,尸油和死鱼肉上的黑血融合,那股浓烈而恶心的味道袭卷了整个鱼缸。 鱼缸内侧还留有残存的血迹和掉落的牙齿,底部是一层黑乎乎的积水,飘着几缕血丝,那液体好像是从人鱼身体里淌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尸水。 陈时越忍了又忍,险些扶着膝盖吐出来,身后傅云稳稳的扶住了他的肩膀:“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我来。” 冯元驹不动声色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陈时越侧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然后立刻打起精神:“谁勉强了?我现在就搬他出来。” 傅云:“……” 冯元驹和陈时越一起上前伸手探进鱼缸里,一人抬头一人抬鱼尾,猛一发力,同时将那东西抬起来然后狠狠拍在地上,谁都不想让他在手上多停留一秒。 人鱼砰然落地,黑黢黢的尸水四溅。 蓝璇一个哆嗦往后一跳,险些把水花溅到衣服上:“我勒个亲娘啊,这就是亚当斯轮船上的宝藏吗,我看那些有钱人脑子也进水了。” “这里也没个洗手的地方。”冯元驹看着一手湿淋淋的浓稠黏水崩溃道。 “鱼缸里还有点,你放进去洗洗。”陈时越一昂下巴示意道。 冯元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洗?” “我不嫌脏啊。” 傅云从兜里掏出一副黑色手套,戴好以后蹲在人鱼旁边:“都少说几句昂,干正事。” 他一手拿手机照明,一手去探人鱼的腰部,那是人身和鱼尾分界的地方。 “你有手套刚才怎么不拿出来?”冯元驹忍不住道。 “给你们俩了我用什么?” 傅云说着突然按住鱼尾和腰身黏合的部位,两指发力,硬生生将血肉撕裂开来,黑血沿着手套外侧汩汩而出,浓稠的滚在地上,其中夹杂了大大小小的血块,还有别的软物。 傅云紧了一下眉心,指尖在黑血中拨拉两下,伸手捻起地上的细碎东西。 “棉絮。”他将手机对准手上的棉絮,光线穿透棉絮的肌理,将他指尖的棉絮照的格外清晰。 陈时越反应极快:“有棉絮说明有填充物,这应该不是真正的人鱼。” “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人鱼呢。”傅云笑了一声:“这是条被人为制成的人鱼,你过来看。” 陈时越和蓝璇呼啦啦围上去,冯元驹顿了顿也走过去了。 傅云两指撑开的地方,由一缕一缕的棉线缠着,针线交织,将鱼尾和腰身细细密密的缝合起来,由于历经的时间太长,白线已经深深的融合进了血肉里,如果不是傅云观察仔细,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不是人鱼,这是人。”陈时越道。 “对。”傅云放下手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被人从腰部一下砍断了双腿和臀部,再用鱼尾巴缝上去,做成的美人鱼。” 这个推测使人毛骨悚然。 一个被做成美人鱼的活人。 “而且他被放在鱼缸里,还在甲板上,大概是供人娱乐展览的。”傅云很平淡的说着他的推测。 蓝璇哆嗦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这没什么害怕的,他反正已经死了,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比较让人害怕。”傅云站起身,将死人鱼踢到一边:“走吧,我们进下一层阴间。”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亚当斯轮船的沉没,只是一个单纯的航海事故,在这个人鱼出现之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当年轮船上的事情,比我们后人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傅云沉吟道。 陈时越拍了拍他:“走吧。” “去看看一百年前的轮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人鱼又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傅云咬破手指,血水低落地面,在一片水渍中荡漾开丝缕涟漪,随即蜡烛光芒亮起,莹然绿光笼罩甲板四方的黑暗。 下一个瞬间,蓝璇周身重重一晃,巨大的下坠感死拽着她,径直将她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 眼皮上落下一丝极其明亮的天光。 耳畔吵嚷如潮水涨起,顷刻间盈满了蓝璇的神智,她艰难的张开眼睛,然后就呆立在原地了。 头顶五彩斑斓的灯光,宴会厅人来来往往,西装,马褂,蕾丝长裙和及地罗衣中西结合,进门处悬挂着十字架和斑驳陆离的油画彩墨,珊瑚玉雕落地其间,唱片在角落里悠然旋转,音乐袅袅升腾半空。 蓝璇伸出手,触碰到了一旁的墙壁,是实体。 她惊愕的来回看了两圈,直到一个端着盘子的年轻侍者匆匆走过,将她的肩膀一撞:“不好意思,小姐。” 这是一百多年前亚当斯轮船上的景象,今天大概是行驶过程中很普通的一天。 蓝璇从人群中挤出去,走到宴会厅里僻静的地方,墙角有个能看向外面的窗口,她便低头凑过去。 海水浪潮起伏,海浪声顷刻间倒灌入耳,她隐约能听见机械嗡嗡的声音。 蓝璇将眼睛凑近了窗口,尽力朝外看去,然后蓦然瞪大了眼睛。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船身浮动,碧绿海水此起彼伏撞在漆黑船身,泛起一叠白色泡沫细闪消散。 “看什么呢?”身后有人拍上她的肩膀。 蓝璇猛然回头,只见那是个眉目清秀的瘦削少年,此时正笑眯眯的看着她,他比蓝璇略高一点,身形清瘦而利落。 “看风景。”蓝璇一指窗外。 少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海?那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不都已经在这里看了几个月了吗。” 几个月? 蓝璇心念一动,亚当斯号海上航行已经开船进行几个月了吗。 “我家少爷说,我们离靠岸不远了,等到了那边,我请你去百乐门玩啊。” 蓝璇笑了笑,随口应道:“好。” “好什么好,你会跳个毛线舞,过来!”熟悉的声音从宴会厅那头传来。 蓝璇眼睛一亮:“傅云!” 她从少年身畔径直越过去,奔到傅云跟前:“老板!可算找着你了,他们俩呢?” 傅云看上去心烦意乱:“不知道,没见着那俩活爹,你跟紧我。” 蓝璇忙不迭应声。 …… “再让我发现一次偷东西,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鱼!听见了吗!”男人中气十足的怒吼响彻四周。 陈时越睁眼的时候,自己正坐在窄小的船舱里,领子被人揪着狠狠一扔,后脑勺“嘭”的撞在墙壁上,给他磕的眼冒金星。 揪他领子的男人又高又壮,皮肤呈古铜色,脸上一道吓人的刀疤横贯,身穿水手服,手掌里老茧纵横,打在他脸侧又粗糙又重。 陈时越醒神的瞬间下意识一脚蹬出,闪电般扭翻对方手臂,然后摁着他的后脖颈狠狠撞在墙上。 “咣当——”一声。 男人额头出血,但是没倒下,咬着牙上前和陈时越扭打在一起。 “船长!大副!别动手!好好说话!”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家走这趟都是为了挣钱,自己人打起来干什么!” 陈时越被人拉拉扯扯的带到一边,他耳朵很敏锐的听到了那两声“大副”和“船长”,这是他在船上的身份吗? 船长跌跌撞撞的被人拉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陈时越骂道:“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迟早剁了你这双手……” 看来他的身份是大副了。 陈时越冷着脸就要上前,又被身边的船员给拦住了:“别别别……” 他这才发现船长这会儿是个喝醉的状态,他坐在地上打了一个酒嗝,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放开,醉醺醺的起身然后出门去了。 周围船员朝他投来同情的眼神。 陈时越无暇理会这些,他在想另一件事,这里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傅云在哪? 另外几个人呢? 第065章 恐怖游轮回溯(三) 冯元驹醒来时耳畔隐隐听到哭声, 然后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人趴在他耳边哭一样,啜泣不止。 他拧了拧脖子苏醒过来, 四周光线极其黯淡, 头顶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灰尘交错四散。 这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周围又黑又潮湿, 地板颠簸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 他坐在地板上,身上衣服破破烂烂, 裤子和大腿都是湿漉漉的, 被咸腥的海水浸透了, 冯元驹一动手臂, 然后糟心的发现自己手腕被系在一根绳子上, 和很多人捆在一起。 冯元驹艰难的吸了一口气, 这时底层船舱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泄露进来一道天光。 冯元驹这才把屋内的情景看清楚了。 狭小逼仄的屋内, 满满的塞了将近五十多号人,男女老少皆有, 都是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模样,不知道在这里被关了多长时间了,不见天日。 四周充盈着难以忍受的气息。 这是一群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冯元驹脑子里转的飞快,亚当斯轮船出海的时代背景复杂, 陆上都是战乱和斗争, 更别说无人管辖的海上了,那时候海洋边境线有没有划分出来都不好说。 人口贩卖?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冯元驹从小养尊处优, 哪见过这场面,不过他到底闭了闭眼睛忍下来了,先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比较重要。 门内进来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手握长鞭,进门一脚将门口的人踢的一个仰倒,哀哀嚎叫着倒在地上。 “闭嘴!”他一鞭下去,地上的少女爆发出带着啜泣的惊叫,登时皮开肉绽,衣衫被鞭子抽开一道血痕。 “小婉!小婉!”一旁的少女凄厉的惨叫着,扑着护在另一个身上。 原本腥臭的空气里又多了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鞭声响彻空中。 “都老实点!” 大门再次轰然合上,地上的少女气息奄奄,满屋子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不一样的情绪来,仿佛已经麻木了。 第68节 冯元驹挪动了一下被压的发疼的大腿,半晌过后他转向那两个互相抱着的少女。 “没事了,他们走了。”冯元驹低声安慰到。 少女怀中抱着那个叫小婉的姑娘,半晌愣愣的点了点头。 空气中炎热而充满腥臭。 “你叫什么名字?”冯元驹问道。 “我叫岳歌。”少女的声音空落而低沉,在颠簸里稍纵即逝。 冯元驹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才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气温炎热,他们身处的空间又闭塞,尸体腐烂发酸的浓郁气息很快蔓延了全屋,被绑在一起的人们都不自觉的低头掩住了鼻子。 冯元驹看向岳歌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少女从一天之前开始,就一直维持着那个抱着小婉的姿势没有动过,她静静地垂着头,仿佛对周围不满的骚动没有察觉。 尸臭味道很快蔓延到了外面,夜幕降临,两个大汉走进来硬生生将小婉从岳歌手里拖了出去。 岳歌最开始死不撒手,便一并被拖了出去。 为首的汉子命人将小婉的尸体抛入海中,然后俯身抬起岳歌下巴端详半晌。 “这个长得不错,带去洗干净,晚上送到外舱去。” 岳歌无声无息的抬起头,半晌又垂下去,一副任人摆弄的模样,神情灰败而木讷。 傅云倚在栏杆上,迎面海风习习,身后是来回跑动的同船游客,船帆猎猎飞舞,无边无际的大海从视线尽头翻涌而上,尽数落在傅云眼底。 “话说咱们都在船上浪了两天了,怎么一点线索都没有啊!”蓝璇在他身后不耐烦道:“而且连陈时越和冯元驹那俩的影子都没见着,你也不着急?” “急什么。”傅云转回身:“两个成年人还能把自己丢了不成?而且作战组不是向来自视甚高么,让他俩自己自生自灭去。” 他神情微倦,懒洋洋的打发道:“自己玩去。” 蓝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转身就回宴会厅打算自己玩去。 “哎等等。”傅云在身后叫住她。 “又怎么了?” “别吃船上的东西,什么都别碰。”傅云嘱咐道。 蓝璇看了看宴会厅里满桌的西餐宴席,牛排和甜点并列摆放,看着飘香四溢的诱人。 “为什么?”蓝璇不解。 “那是死人的东西,你吃了不嫌恶心么?”傅云没好气道。 蓝璇:“……” 她站在原地思忖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到傅云身边:“你那个眼镜,借我使使呗。” 傅云一边掏眼镜一边奇怪道:“你要它干什么?” 蓝璇接过来:“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阴阳眼镜在阳间可以看到阴间的东西的话,那我们现在在阴间,是不是也可以看到这些场景在阳间的样子。” 她将眼镜架在鼻梁上的瞬间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勒个去……” 傅云眉心一簇:“小姑娘家家的,好好说话。” “不是,你看。”蓝璇连忙将眼镜卸了下来,满脸震惊的递给傅云:“太恐怖了,这些人……” 傅云戴上眼镜,然后立刻就理解了蓝璇极度恐惧的原因。 这原本是一座漂亮而庞大的轮渡,船上阳光明媚,灿烂而朝气十足的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行驶着,海水蔚蓝美好。 然而他戴上阴阳眼镜后一切都变了。 甲板上欢乐跑动的小孩子变成了一具具泡的发肿难看的尸体,悄无声息的漂在水中,来回穿梭的侍者没了脑袋,脑袋放在手中的托盘上,鲜血如注,沿着周遭的水波荡漾开来。 阳光,大海,全都没有了,眼镜中看到的轮船已经深埋在海底了,四周都是黑乎乎的海水,冰冷彻骨,四面八方簇拥着轮船,将她往更深的海底拖拽下去。 傅云摘下眼镜,和蓝璇面面相觑。 蓝璇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比较好奇,我们现在看到的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当然是眼镜里的,你也发现眼镜是个能呈现对立世界的工具,我们现在在阴间,在眼镜里看到的当然是平时在阳间看到船的形态。” “也就是说,眼前这些东西。”蓝璇斟酌着用词:“其实并不存在,眼镜里那些漂浮着的尸体,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对,他们只是存在过而已,现在周围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傅云反手将眼镜递给她:“拿着玩儿吧。” 蓝璇拿着眼镜翻来覆去的捣鼓,然后架在鼻子上看了半天,慢慢的道:“不对,我好像有两个发现。” 傅云:“你说。” “第一个,我好像看见陈时越了。”蓝璇戴着眼镜目视前方:“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发现他吗?” “因为他是这片海域除了我们俩之外唯二的活人,那当然足够显眼了,别废话了直接说他在哪儿?” “前面,穿过船舱和宴会厅,九点钟方向。”蓝璇毫不迟疑的回答道。 傅云低声道:“我知道了,在这儿等着我。” 说完他起身就走,干脆利落穿过船舱和宴会厅,中间鬼魂吵嚷,森冷阴气无处不在。 蓝璇放下眼镜,刚要揉揉眼睛,头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小妹妹,吃鱼吗?” 蓝璇茫然的抬起头:“啊?” 这是个很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衣衫简单素雅,右手端着乘着鱼块的盘子,微微笑着递到蓝璇手上:“厨房刚炸出来的,很好吃,来一块吧。” 蓝璇盯着盘子里焦香扑鼻,炸的金黄多汁的鱼块,便伸手拿了一块,迟疑道:“谢谢姐姐。” 年轻姑娘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她:“怎么不吃啊?” 蓝璇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把眼镜怼到脸上了,再次睁眼的刹那看着手里的鱼块险些没吐出来。 细小的虫子蠕动着在鱼块肉上爬行,不明黑色汁水从鱼肉里涌出来,狰狞血丝交错,在白森森的鱼肉上蜿蜒。 蓝璇手一松,吓得没拿稳,直接将鱼块扔地上了。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什么,但是为时已晚,眼前端着盘子的女鬼顶着一张惨白浮肿的鬼脸,阴森森的逼近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扔了我的鱼?” “呕——”陈时越趴在栏杆上,吐得狼狈。 片刻之后半死不活的靠着栏杆坐下来,虚弱的捂着腹部:“我的天啊……” 身边有人给他递了一瓶水过来,陈时越下意识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然后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傅云?” 傅云挑了下眉:“晕船?” 陈时越懵懵懂懂的点头:“有点来着。” “你们作战组也不怎么样嘛,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虚弱。”傅云冷冷淡淡的将他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嘲弄意味十足的笑了笑。 “你冯组长练你的时候,没给你教这个?” 陈时越喝了两口水,从甲板上站起来,他站起来身高比傅云高一大截,气势一下就起来了。 他看傅云时需要微微垂头,眼底勾了些不甚明显的笑意,傅云受不了这种若有若无的压迫力,面无表情的朝后退了两步。 “没什么事就过来调查,别和你组长一样没用。” 陈时越柔声打断他:“傅云,你别总在我面前提他好不好?” “你总提别的男人,我心里不好受。”陈时越微笑道。 傅云:“……” “神经病。”他简短的点评道。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啊!她好心将鱼给你吃,你就直接扔地上吗!?就算你们是上层人家出身又怎样,没道理这样瞧不起人!” 蓝璇傻楞在原地,看着眼前此时正指着她怒斥,仗义执言为年轻姑娘出头的一个男青年。 “人与人不分高低贵贱!你如此这般不将下等人当人,可是要遭报应的!”男青年继续义愤填膺。 蓝璇糊里糊涂的听了半晌,最后只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啊……你说我吗?” 天地良心,那长满虫子的鱼块换了是你你也吃不下去的!蓝璇在心里咆哮怒吼。 “岳歌,不必伤心,你今晚再教我鱼块的做法,好不好?”青年将年轻姑娘揽进怀里,温声哄劝道。 “什么情况啊蓝璇同学,我才走了多久?”傅云一脸不耐烦的从那对青年男女身后大步走过来:“你又惹什么事?”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还是站在了蓝璇身前,将她和对面两个鬼隔开来:“两位,何事?” 岳歌垂下头,将手中的盘子递出去:“先生,吃块鱼吧。” 傅云看了看盘子里的鱼,简单道:“不必了,我不喜欢。” 男青年眼中冒火又要出言不逊:“你……” “他身体不好,过敏的东西多,姑娘拿去给别人吃吧。”陈时越将盘子和男青年咄咄逼人的目光一齐挡了回去:“我们就不要了。” 男青年自己拿了一块鱼肉,兀自吃了起来,油水四溢浸润嘴唇,看着嚼劲十足,确实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如果不是蓝璇戴着眼镜的话。 眼镜里那青年一边咀嚼,细小的蛆虫一边从他的嘴角和嘴唇里爬出来,混合着脏污的黑色汁水,恶心的让人看着难受。 蓝璇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身心都遭到了污染。 “你们得罪了叶鞘先生,你们完蛋了哈哈哈……”身边两个年轻人嘲笑道:“四个傻帽,你们知道你们刚刚惹到了谁吗?” 傅云一偏头,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欧呦,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呐?” “你们不认识叶鞘公子?刚才那个带岳歌走的男的,就是叶鞘,是这艘船的买方之一,在京城都是顶有名的大户人家,钱权滔天的,岳歌是他这次上船心仪的女人,你们得罪了他算是完咯!以后在京城寸步难行。” 傅云想了想,然后问蓝璇:“那个年代的公子哥怎么看着脑子都不好的样子。” 蓝璇看看陈时越,又看看傅云,莫名其妙:“你俩还没和好?陈哥自从你离开事务所,老板和我说话都变多了。” 傅云:“……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能能……” 傅云白了她一眼,也没看陈时越,径直恼火的转头过去了。 第69节 陈时越低头而笑,他知道蓝璇说的没错。 傅云平时调查过程中有什么发现都习惯找个人唠,从前唠嗑的对象是他,现在傅云因为作战组的事儿跟他别扭,可不就只能找蓝璇唠了。 他安抚的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辛苦你了。” 蓝璇半死不活:“哈哈,不辛苦,命苦。” “哎。”傅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抱着手臂转头问道:“你刚才说,两个发现,第二个是什么?” “哦,第二个发现,你戴上眼镜的时候有看到里面走来走去的侍者吗?”蓝璇补充道:“就是端着盘子的服务生,他们没有头,他们的头被放在盘子里。” 傅云一点头:“嗯。” 陈时越不动声色的将阴阳眼镜从蓝璇手里拿过去,戴在眼睛上,来回看了看四周,果然找到了蓝璇说的没有头的服务生。 傅云看见了他的动作,但是懒得搭理他:“你继续。” “头肯定是被砍下来的,不可能靠海难把那么多服务生的头全整整齐齐砍掉,说明当年在海难之前肯定发生了别的事件,导致他们全部被斩首。”蓝璇道:“你们说呢?” 陈时越的目光追随着一个上法国菜的服务生,他一手端着自己的头颅,一手端着一盘精致的菜肴,血水滴滴答答顺着袖子淌落,头颅的断裂处是清晰可见的咽喉骨头。 不仅是他,还有很多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的服务生,都是一模一样的姿态,他们上菜时腾不出手,就会把自己的头暂时安放在桌子旁满桌子的人头,瞪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睛,猩红鲜血汩汩而涌染红桌布。 而桌畔谈笑风生的上流人士们却丝毫看不出神情异样,依旧优雅的握着刀叉切牛排。 就算是在阴间,这画面也太过诡异了。 陈时越看的出神,眼前突然一黑,只见傅云毫不客气的夺走了他鼻梁上的眼镜:“不好意思,我们所里的东西一般不借给外人戴。” 蓝璇翻了个白眼,心道两个活爹真难伺候。 “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年海难前很有可能发生了血腥暴力事件,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些暴力事件导致的海难。”陈时越假装没听见,很自然的接过话来。 “其实长途航行一直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亚当斯轮船刚刚启航的那个时代,管辖疏松,界限模糊,海上是公认杀人越货最好的地方。”陈时越道。 蓝璇认同的点点头,然后去看傅云的脸色。 结果傅云又将头扭过去了,假装没听见陈时越说话。 蓝璇:“……” 活爹!你这个转脸假装看不见的姿势是在炫耀你优越的下颌线吗! 陈时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低的喊了一声:“老板。” 傅云一个激灵就要甩开,但是论手劲和力气他离陈时越还差得远,一时没甩开,被陈时越死死扣住,用力一拽拉到身前。 “按照走阴的惯例,我们要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走完一遍才能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年船上的暴乱我们也是要经历一遍的,我有点害怕,我晚上去找你住,可以吗?” 傅云气笑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禁锢住的手腕,反问道:“你害怕?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松开!” 陈时越乖乖的松了手,他自从那天傅云去作战组见他以后就是这个样子,说话时又乖又怂,活像是被抛弃的小媳妇; 与此对应的是他行动上胆大包天,每次假装不经意的制造身体接触,傅云的手腕和腰身他是想抓就抓,说抱就抱,然后再在傅云生气的上一秒再次缩回去,故作风度翩翩的温润状。 傅云闭上眼睛,感觉这辈子的气都生完了。 “哥哥哥哥!我想看美人鱼!童话故事上说,大海深处有美人鱼,我们出海这么久,怎么一次美人鱼都没见到呀!”小女孩稚嫩的声音从甲板那头传过来,天真而可爱。 三人回头过去,只见叶鞘公子手上拉着个小女孩,身后跟着几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几人一齐出来往过走着。 “傻孩子,那都是书上骗你的,哪来的什么美人鱼。”其中一个妇人笑道:“让哥哥带你去看海,抓紧栏杆,不要走的太远。” 叶鞘经过傅云他们的时候迟疑了片刻,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问:“你们见到岳歌了吗?” 傅云不解:“她刚刚不是跟你吃完鱼就走了吗?” “刚刚?什么刚刚?”叶鞘茫然道:“我刚刚没有吃鱼啊,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岳歌了,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陈时越觉得这公子哥确实脑子不大好,他上前一步解释道:“可是你明明刚才还和她在一起,你因为我们不肯吃她做的鱼而生气,不记得了吗?” 叶鞘的眉心渐渐拧起来,不悦道:“二位是在耍我玩么,我说了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我上次见你们两个也是一个星期前,不愿说就算了,我会找到她的。” 说着他牵着妹妹的手就走了,留下傅云等人大眼瞪小眼。 傅云转过身摊了一下手,莫名其妙道:“什么啊?” 蓝璇对那个阴阳眼镜很感兴趣,这会儿又在戴着玩,她倒是没想太多,单纯就是觉得富家大少爷脑子都不好。 她眯着眼睛透过船舱的外围往里看,半晌开口:“嘶,老板。” “如果在阴间全是黑色阴气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一团红色的人形块状物,那是什么玩意儿?” 傅云反应了一秒:“那就是活人。” “我想我知道冯元驹人在哪儿了。”蓝璇放下眼镜。 第066章 恐怖游轮回溯(四) 蓝璇戴着眼镜一路狂奔, 傅云陈时越紧随其后,三人登登登跑下楼梯,穿过狭长的窄道。 “我说, 你着急找冯元驹干什么?”陈时越不满的跟在身后道。 他们此刻已经跑出了头等舱的范围, 越往下走能看出来装潢简陋, 海水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从空气里渗透肺腔, 吐息之间都是压抑的湿气。 “好歹那是你直系上级,他真死这里你怎么跟老司令交代?”傅云不耐道。 “他死这里我就取而代之。”陈时越不以为然,紧接着话锋一转:“然后把作战组送给你玩。” 傅云翻了个白眼, 长腿一跨紧跟到蓝璇身畔:“神经。” 蓝璇架着眼镜环顾四周, 然后果断转身跳下楼梯, 再往下一层走。 陈时越探头:“还要往下啊, 冯元驹这是掉地底下去了?” 他们又下了两层, 蓝璇才终于停住脚步:“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蓝璇抬手调整了一下眼镜, 奇怪道:“咦,下层的阴气怎么比头等舱重那么多?” 傅云伸手:“我看一下。” 蓝璇将眼镜递给他, 傅云接过来戴上看了一眼,然后略微有点头疼道:“因为附近的鬼有点多。” “怎么个多法?” “下等舱里的阴气是头等舱的五倍不止, 你可以理解为生前被塞进下等舱的人数是头等舱的五倍不止。”傅云道。 “冯元驹选了个好地方呆着,现在我们只能在这么多鬼里面把他找出来了。” 陈时越转了转头:“那怎么办?” “冯元驹!!!”蓝璇摘了眼镜,平地一声惊雷吼,直吓得陈时越慌忙去捂她嘴。 但是已经晚了,底下钻出来几个大汉, 各个神色警惕:“什么人?” 傅云往后侧了一步, 准备情况不对立马往回走,然而对面在看见陈时越的一刹那便放松了下来。 “我说是谁, 大副找我们头儿什么事儿?”为首的汉子陪笑道。 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紧接着陈时越低头咳嗽了一声,正了正神色微微一抬头,举步走下台阶。 旁侧的大门虚掩着,但是门缝之间挂着锁链,陈时越侧眼看门缝,不由一惊,里面关了一屋子的人,手脚都被束缚着。 他蹙眉道:“这是……” “哎哟大副,宗船长要的那几个人我们老大还没挑好,要不缓两天您看行吗,前两天刚死了几个,再折几个进去,到靠岸……不好交代。”汉子陪笑道。 陈时越心念电转,把手往身后一背,姿态冷傲:“没事,我今天过来就是亲自来挑人的,你们两个,过来跟上!” 汉子无奈,只得唯唯诺诺的开了门:“那您看上了谁同小的说。” 陈时越一眼和门内在一群人中间关着的冯元驹撞了个对面,他不动声色的眨了一下眼睛。 冯元驹面无表情的垂下眼,装作没看见他。 “就中间那个吧。”陈时越一昂下巴,点向冯元驹方向:“把他带我这儿来。” “啊?”汉子的神情有一瞬间错愣,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可……可他是个男的啊……船长晚上能行吗……” 陈时越心猛的一沉,等等,原主的船长来下等舱找这些人的用途是什么? “船长原来是对男的……” 陈时越心一狠牙一咬:“能行,我们船长觉得男的带劲。” 汉子迟疑道:“那您呢?您能行吗?” 陈时越:“……” 陈时越牙都咬碎了,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我也行。” 空气一片死寂,傅云在他身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冯元驹忍无可忍的闭着眼睛,感觉这辈子的难堪都用在这儿了。 “这帮人是个贩卖人口的团伙,借着和船长有点交情上船偷渡到对岸去,你们在下等舱看到的那些跟我一起的人,都是被绑来的奴隶。”甲板上冯元驹一边拿海水把身上的污泥冲洗了一遍,一边疲惫道。 “至于他们说的那个晚上的事,是作为一部分汇报,那些人贩子要从奴隶里挑出来人,每天晚上给船员们提供性服务。” 冯元驹沉重道:“很残忍,据我观察,每天晚上带出去的姑娘没有活着回来的。” “具体怎么个情状?”傅云往下细问道:“你是看着她们被带走的?” “前天晚上有个姑娘被打死了,尸体在船舱里被她姐姐抱在怀里放了一天一夜,然后昨天被强行拖出去扔进海里。”冯元驹淡淡的道,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又看上了她姐姐,把她姐姐带出去,说是洗干净送到上面了。” “小姑娘名字还挺好听的,叫什么……岳歌。” 傅云和陈时越异口同声:“什么!?” 日落西山,海上一轮圆日徐徐落下,洒下满海面的粼粼余晖,在海平面上荡漾着万层金光。 “不是,我真的搞不懂了什么情况!冯元驹你发誓你没说谎!”蓝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把他们登船至今所有人的信息汇总起来,统一集中在线上。 “我说谎干什么!”冯元驹怒斥道。 蓝璇和陈时越狐疑的看着他。 第70节 陈时越摇摇头,转向傅云:“我觉得不可信,一个能因为嫉妒对下属公报私仇的领导。” “一个因为爱而不得把前男友带到自己地盘私刑虐待的变态。”蓝璇补充道。 “你会不会撒谎我们很难说啊。”两人一唱一和道。 “我说你们差不多够了!”冯元驹一拳砸在地上咆哮道:“我说谎对我有什么好处,生人进阴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全死了我也未必出的去。” “再说我弄死你们俩还怕脏了我的手!” 陈时越一指地上砸出来的拳坑,冷静的转向傅云:“老板,我觉得他还有暴力倾向。” 傅云一直冷眼看着他们,半晌慢慢道:“我倒不觉得他撒谎了。” 冯元驹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他斜着眼睛瞥了陈时越一眼,似乎在说,看吧,他在帮我说话。 “我有一个猜测,但是现在还不是很能确定。”傅云思忖道:“需要进一步验证。” 陈时越来了精神,神情炯炯的看着他:“怎么验证?” 傅云看也没看他,冲蓝璇招招手:“过来。” 蓝璇从善如流的过去和傅云站在一边,任由傅云拎着她转身上楼往头等舱走。 “我不跟作战组的人共享信息,回见,二位。” 晚上的头等舱灯火通明,满屋都是流淌着舞厅传来的音乐声,这个时间点是上层富豪们举办舞会的时间,这种上个世纪风格的灯红酒绿,现在差不多只能在电影里看见了。 真正身临其境其中,有种如入梦境的错觉。 蓝璇支着脑袋坐在甲板上看着穿梭在舞会上的男男女女,西装燕尾和各色洋裙交错,头顶光影梦幻,靠海的方向立着一个老式的麦克风,隐隐发出着嗡嗡震动。 “小姑娘,看什么呢?”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蓝璇浑身一震,她一寸一寸的抬起头,岳歌一袭红裙,笑意盈盈的站在她面前。 傅云此时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原主是个头等舱的贵客,房间舒适而宽大,中间一张大床,头顶灯光温暖,两侧摆放着复古的油画和花瓶,郁金香在瓶中盛放。 傅云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指尖,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门板突然被敲响,他以为是蓝璇有什么事,就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陈时越站在门外:“傅云!” 傅云反手就要关门,陈时越眼疾手快一只手伸进门里,身形一闪硬生生挤进来。 傅云毫不客气屈膝就顶,膝盖骨又狠又重撞在陈时越小腹,撞的陈时越痛苦的低嚎一声,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缓。 他忍痛伸手一敲傅云麻筋,傅云按门的那个手臂登时脱力下滑,陈时越趁机彻底将门推开,然后回身合门。 傅云捂着手臂满眼怒意的瞪着他。 陈时越把门关好,然后委屈的垂下眼:“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打我干什么?” “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吗?”傅云冷冰冰的道。 陈时越手背在后面,干脆利落的把门反锁了:“不能,我有事跟你说。” 傅云大步走过来:“那行,你呆这里,我出去。” “哎呀傅云!”陈时越慌忙拦他,忙前忙后的挡着大门,死都不让开:“我真的有事找你!” 傅云猛然把他往边上推的一个踉跄,伸手就要开门。 然后被陈时越从两侧一把将两只手腕握住,强行反拧按在身后,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傅云,又将他牢牢固定在门板上,完全动弹不得。 “陈时越!”傅云回头怒道。 陈时越禁锢着他的手腕,将他从背后抵在门板上,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祈求:“傅云,你让我陪你说会话,好不好?” “你先松手!” 陈时越略微低下头,凑近了他的耳侧,温热吐息喷在傅云脖颈上,刺激的他没忍住往回缩了一下,却又被陈时越牢牢按住,躲闪不得。 傅云忍了又忍,半晌没好气道:“你说。” 陈时越低低的笑了,然后垂下头在他脖颈上蹭了一会儿,傅云登时头皮发麻,刚要开口呵斥,忽然意识到不对来。 “你喝酒了?” 陈时越晕晕乎乎的笑了两声,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下去。 傅云疼的险些没喊出来,他挣扎着用胳膊肘在陈时越肋骨上撞了两下:“你他妈——” 傅云见他脸色不对,越发急躁起来,这神经病不会真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吧,阴间的东西对活人来说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松手!你喝的是什么东西!说话!船上的东西不能乱动你不知道吗——唔!” 陈时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翻过来,然后他压着傅云的后脑勺,俯身堵住了他冰凉柔软的嘴唇。 傅云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醉酒后的人力气格外的大,陈时越几乎是掠夺性的将傅云按在门上亲吻,那人熟悉的气息袭卷了他每一寸神识,傅云手上的那点挣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人没什么吻技可言,横冲直撞的在傅云唇齿间侵占,手上力道极大,恨不得将他揉进怀里似的。 傅云因为缺氧而极力仰起头,下颌线的弧度脆弱而锋利,唇齿交缠间他不自觉双腿发软,又被陈时越扶着腰,固定在门板上。 “松……松手……”傅云艰难道。 他费劲全身的力气挣扎出一只手,一拳砸在陈时越太阳穴旁边。 陈时越身形晃了晃,看上去晕眩了几秒,但是他并没有栽倒在地,而是轻轻一歪头,然后朝前一扑,整个人软软的挂在了傅云身上。 傅云:“……” 第067章 恐怖游轮回溯(五) 陈时越人倒下了, 手却还禁锢在傅云的腰身上,意识朦朦胧胧的不清醒,但是身体还倔强的和傅云拗着劲。 傅云腰线修削清瘦, 隔着衬衫透出令人安心的体温, 陈时越迷迷糊糊的环抱着他, 死不松手。 傅云深吸一口气,险些被勒的背过气去, 他双手张开靠在门板上,维持着这个任由陈时越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动作。 “松手,你想让我再给你一拳吗?”傅云恼怒道。 陈时越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将他又往怀里摁了摁, 他整个神识里都是傅云衣领和颈间的清香。 傅云腰实在支撑不住这么个成年男人挂在身上的重量了, 半晌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伸手和缓的拍着陈时越的后背。 “好了, 好了……乖。” 陈时越把他往门板上顶了顶, 然后依依不舍的在他嘴角又落了一个吻,下一秒全身力气告罄, 晃晃悠悠的倚着他往下倒,手上力道终于松开了些许, 傅云直接将他从身上扒拉下来,然后整个人一拎扔到床上。 陈时越伏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傅云扶着门把手气喘吁吁的休息了片刻,才缓过力气来,他对着桌旁的镜子照了一眼,自己嘴唇通红, 脸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不出声的骂了几句, 然后将衣领整理了一下,陈时越睡的昏沉, 领口还沾着酒气,也不知道在哪儿喝的什么东西。 傅云越想越头疼,从冯元驹到陈时越,他一天天的怎么净遇上神经病。 头顶的灯突然晃了一下,一闪一闪的在屋子里明灭起伏。 傅云疑虑的抬起头,掌心里刀影变幻,一杆长刀瞬间出鞘横在门前。 “啪!” 头顶灯光跳闸了一样熄灭了,傅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陈时越,伸手去摸阴阳眼镜。 然后转头过来的刹那,傅云的目光刚好与柜子上的梳妆镜撞了个对脸。 镜子中站着一个面容苍白的老妇人,正直勾勾的看着他笑。 傅云挑了挑眉,同样回视她,老妇人脸颊上挂着一片闪着银光的鱼鳞,然后看着傅云慢慢的咧开嘴,露出嘴中红彤彤的血肉和牙齿,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傅云一记刀柄直戳镜面! 镜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屋子里一片黑暗。 傅云在漆黑的包裹里静静的站着,身后是陈时越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什么情况? 船里的东西,终于藏不住要出来了吗? 船身突然一阵颠簸,大床随之颤动几下,陈时越整个被晃下了床,他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但是一睁开眼睛只觉头痛欲裂,太阳穴好像被千万根银针穿插而过。 “傅云……” “闭嘴!安生呆着!”傅云回身便呵斥道:“刚才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陈时越呆在原地用力拍了一下脑袋,把里面嗡嗡的声音往外赶了出去。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陈时越低声道。 说着,他抬头去看被封死的窗户,船上的窗户原本就是当个摆设用的,并不牢固,靠近了隐隐还能听到风声。 傅云单手执刀站在门前,离窗口仅一步之遥。 窗口的声响极其细微,说时迟那时快,陈时越一个箭步飞扑上前,一把拦腰将傅云抱着翻滚在地上。 与此同时,窗户上赫然一只血手印。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回响四周,血手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窗户。 那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她并没有进来的意思,陈时越稍微放松了一点,然而门外姑娘歇斯底里的惨叫贯穿入耳,他想了又想,慢慢的将傅云放开,起身想出去。 然后一把被傅云拽住手腕扯了回来:“别出去!” “你忘了我们现在在哪里吗?”傅云低声道。 陈时越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傅云的意思。 “这里是阴间,我们在通过轮船进行时间回溯,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一百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71节 陈时越了然,他耳畔依旧是门外无休无止的哭声,只是哭声高亢到最后,竟诡异的变了调。 哭声越发尖利刺耳,窗外血手印越发密集,陈时越莫名一阵心悸,仿佛什么东西揪着疼。 “我求求你们了,我不能再接客了,今天已经第五个了,太疼了……太疼了……” “这是岳歌啊。”陈时越惊道。 陈时越和傅云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忍。 岳歌还在哭泣。 “康叔!康叔我不接客了……啊!”鞭子裹挟厉风倏然砸下,猝然中断了岳歌的叫喊,满泼血腥从空气中蔓延开来。 “走!”粗暴的撕扯声和高声怒骂响彻 “你将手给我!我带你出去!”另一个清亮亮的女声传来。 陈时越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下一秒直扑门口开锁:“姐姐!” 是陈雪竹的声音。 傅云心中一震,这时候怎么会有陈雪竹的声音? 他和陈雪竹当年进阴的时候全程在一起,根本没有见到什么姑娘在哭,而且陈雪竹按理说神魂被束缚在轮渡里,怎么可能可以自由出现。 傅云想到这里一把拦住陈时越:“不能出去!” “外面不是雪竹。”他死死按住门把手,喘息着道。 “当年的她也可以。”陈时越喃喃道:“我就想……再看一眼。” 傅云很残忍的摇了摇头:“也不是当年的她。” 陈时越握在门把手上的掌心骤然松了,他知道傅云不会骗他。 只是心里无尽的冰冷和失望如潮水般涌上,他怔怔的望着门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坐下。”傅云低声安抚道。 “时越,开门啊……我是姐姐……你开门啊……” 门外的声音犀利变调,尾音拖着极其诡异的阴冷气息,与陈时越仅一墙之隔。 “别用我姐的声音说话!”陈时越猛然砸了一下门,剧烈喘息着道。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门缝里逐渐有血水汩汩流淌进来,蔓延着浸没鞋底。 半宿过去,门外的低喘和啜泣渐渐止息下来,两人相对静默的坐了半宿。 半晌,傅云叹了口气:“算了,刚才的事不同你计较了。” 陈时越茫然抬眼:“刚才?刚才怎么了?” 他后知后觉的摸了一下嘴唇,然后悚然一惊,结结巴巴道:“刚才……刚才不是梦?” 傅云:“……” “你真的让我……” 傅云忍无可忍:“求你了,闭嘴。” 一夜折腾,两个人在床上坐着大眼瞪小眼一直坐到天亮。 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缕日光,傅云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小幅度的扭动了片刻颈椎。 “没事了,走吧。”傅云低声道。 陈时越依然是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他伸手拉住傅云,缓缓的抬起头:“我头好疼。” 傅云反掌按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半晌:“你到底喝什么了?” “冯元驹让我喝的,他说那个酒驱寒。”陈时越懵懵的抬头道:“不驱吗?” “驱毛线驱!他让你喝什么你就喝什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缺心眼?”傅云一记板栗敲在他脑门上:“赶紧起来!” 门板再一次被急急拍响。 “老板!小陈哥!你们在不在里面!开门呐!” 傅云过去打开门:“怎么了,蓝璇同学?” “我天呐,快去甲板上!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像不太正常。”蓝璇急吼吼的就要他俩跟上出来。 此刻正是黎明天色刚刚乍亮的时候,海面上浮光跃金,晨曦从云层里透出层层光影,晕染出极其梦幻的色泽。 蓝璇一路带着他们噔噔噔跑到甲板上,然后往帆布后面一躲,示意两人看前面。 只见甲板上立着一男一女,两人皆是修长身形,并肩而立十分相得益彰,此时晨曦初至,他们俩在漫天光晕里接吻。 “岳歌和叶鞘。”蓝璇低声给他们俩说:“妈呀吓死我了,我真觉得这荒谬。” 傅云和陈时越心事重重的对视了一眼。 这都什么情况,岳歌昨天晚上不是还接客过程中被康叔打然后求救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跟头等舱的贵公子早起清晨浪漫接吻? 不对,她前一天不是还跟冯元驹关在一起吗? 陈时越心里念头转了好几个来回,迟疑的小声问道:“傅云……” 傅云把食指落在嘴唇上示意二人噤声:“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三人蹑手蹑脚再次回到房间,没有惊动岳歌和叶鞘。 一进门,冯元驹就已经在房中等着他们了。 “你大清早的跑出去干什么?”冯元驹不悦的看着傅云道。 陈时越莫名其妙:“他跑出去干你何事?” “如果你再跟你的顶头上司顶嘴的话,陈时越同志,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你下个月的考评绩效没了。” 陈时越冷笑一声:“组长,你摸着良心说,我进作战组以来,考评什么时候及格过?” “哎你——”冯元驹快走两步就要和他杠上,被傅云一抬手推回去。 “没完了还!”傅云怒道:“能不能关心点正事!” 陈时越看了一眼冯元驹,忽然上前将傅云下颌一抬,关切道:“老板,你嘴唇怎么破了,还出血了这是?” 傅云猝不及防被他拉到身前,来不及掩饰,微微浮肿泛着血丝的嘴唇和白皙锋利的下颌线就整个暴露出来。 “陈时越!” 陈时越从善如流的松开手,然后低声道:“对不起啊,我下次注意。” 冯元驹脸色大变,视线死死的盯着傅云。 傅云低头匆忙的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唇,把血丝揩了个干净,耳朵尖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微红。 冯元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神情陡然阴鹜起来。 “说正事。”傅云将神色收敛起来,他看了看左边的陈时越,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冯元驹,发现一个都不想理睬。 于是他转向蓝璇:“你怎么看?” “时空错乱!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并不是按照事情发展顺序所发生的,而是被打碎成了很多碎片,一一展现在我们面前。”陈时越举手抢答。 “我没问你。”傅云冷冷道。 陈时越垂头丧气的缩回去:“好吧。” 傅云再次将毫无感情的目光转向蓝璇:“你继续说。” 蓝璇瑟瑟发抖:“……我觉得小陈哥说得对。” 傅云径直忽略了那句话:“嗯,如果按照正常时间顺序的话,我猜测事情发展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在三等舱关着被发卖的女奴岳歌,因为被康叔看中送去接客,接着承受不住巨大的身体心理伤害逃出来,然后被打,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听到的那一幕。”傅云叙述道。 “对,我和你一起听到的。”陈时越补充道。 傅云懒得给他眼神:“后来我想她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机缘,和头等舱贵公子叶鞘相识,相爱,也就是我们今天早上看到的这一幕。” 蓝璇反应的飞快:“对,那天岳歌和叶鞘让我们吃鱼的时候,那应该是他们热恋期的其中一天。” “如果我们的推断正确的话,那也就不难解释十几分钟后叶鞘对我们说的话了,还记得他跟傅云说什么吗?” “记得,叶鞘说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岳歌了,可是明明他十几分钟前还和岳歌在一起,并且因为我们不吃岳歌的鱼而生气。”蓝璇思路清晰的接到。 “逻辑思维很缜密啊。”傅云赞许道:“你学数学也这么厉害吗?” “别提那玩意儿,昨天晚上才做完噩梦,梦见我一个月以后要上高考考场了。”蓝璇脸色糟糕道。 “然后呢?”傅云笑道。 “然后成绩出来顾祺在一本,我在三本。”蓝璇脸色更差,闷闷不乐道。 傅云拍拍她肩膀:“噩梦而已,别那么当回事儿。” 蓝璇点了下头:“我知道。” “所以接下来我们在这艘船上所经历的一切,时间线都是乱的,我们需要把看到的一切记下来,然后和前文拼凑,勾勒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蓝璇问道:“在整个船里探索新的地图?” “不用。”冯元驹沉声道,他的目光还是没有从傅云唇间移开,仔细观察能看出他衣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片段会自己来到我们面前的。” 第068章 恐怖游轮回溯(六) 入夜, 甲板上海风呼啦啦拂过,簇簇火焰在避风的拐角处小幅度的跳跃,海上本就空气湿润, 再加上风大, 少女身形单薄挡在火前, 尽力护着那小火苗。 “姐姐,我们给小婉烧完纸, 就赶紧回去吧,若是再叫康叔发现了,少不了一顿鞭子。” “今日是小婉头七, 无论如何也要烧过去的。”岳歌低头摆弄地上的纸钱, 灰烬袅袅散落一地。 “小玲, 把那一沓给我。” 陈小玲将手畔最后一叠纸钱递给她, 岳歌接过纸钱, 将它们尽数淹没在火舌里。 空气中细碎的水沫氤氲, 纸钱触到火舌,却怎么都烧不起来, 岳歌蹙着眉心,又往火里摁了摁。 第72节 “往底下塞, 这里湿润,纸钱在火舌上点不起来的。”陈时越在她身侧蹲下道。 岳歌悚然一惊,手一抖纸钱就落到地上了,陈时越伸手将它捞起来,然后握着纸钱送进火里, 火苗舔吻纸张, 很快扬起灰来。 “小婉是你妹妹?”陈时越问道。 岳歌沉默着点了点头,火焰落在她毫无波澜的眼里, 仿佛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节哀。”陈时越简短道。 岳歌漠然的抬眼,眼底一丝讥讽划过:“今晚我们上床之前,您再跟我说节哀也不迟。” 陈时越的手一顿,说不出任何话来。 傅云从旁蹲下,一同注视着地上的火苗,伸手试着给它挡风,不过无济于事,海风穿过他的手掌径直吹向火焰。 “果然不行。”傅云喃喃着收回手。 他在阴间没办法触碰到鬼魂的躯体,同样阴间的海风也吹不到他。 然后他就看见陈时越伸出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岳歌的肩膀,他的掌心直接落到岳歌的实体上。 傅云蓦然瞪大了眼睛。 这小子为什么能碰到鬼?! 傅云伸出手学着陈时越的样子去触碰岳歌,而他的手掌直接穿过了岳歌的身体,毫不留痕。 岳歌猛然往后一躲:“你干什么!?” 陈时越也抬起头,看到这个场景之后,不由的也是一愣,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惊疑不定的看了看傅云和岳歌。 傅云连忙对岳歌道了声抱歉,收回手对上陈时越的目光。 陈时越很明显脸色变了,他将自己的掌心来回看,然后抬起头:“我怎么……” 傅云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一时忘记了和陈时越生气的事,捞过陈时越的手臂握紧了,也是实体。 陈时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傅云的掌心,错愣道:“老板,我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人。”傅云呵斥道:“别胡思乱想。” “那这是怎么回事?”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沉声道:“这个先不重要。” “现在只有你能触碰到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时越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意味着你也能被鬼碰到,他们能伤害到你,你现在很危险。”傅云急促道:“你现在回房间去,后面这艘船上发生的一切跟你没关系,结束以后我带你离开,听见了吗?” 陈时越试图辩解:“那倒也不至于……” “按我说的做!”傅云不由分说,扯起陈时越手腕就往回带。 陈时越一边挣扎一边好声好气的告饶:“啊呀老板,你就算是担心我,但是真的不至于,我能照顾好自己,能被鬼碰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傅云气喘吁吁的将他往前拉了几步,发现实在太费劲,高喊一声:“蓝璇过来!” 蓝璇从角落里登登登跑出来,后面跟着一起偷听的冯元驹。 “什么指示?”蓝璇同学恭敬的问。 “我打不过他,你用摄魂把他放倒,打包扔回房间里去。”傅云干脆利落的吩咐道:“速战速决。” 陈时越:“……蓝璇同学,我平时待你不薄昂,你确定要这样?” 蓝璇沉痛垂头,从袖口掏出刀柄,磨刀霍霍:“对不住了小陈哥,但是谁叫人家给我交学费发工资呢?” 陈时越拔腿就跑,不过他下一秒就停住了脚步。 ——“晦气东西!谁准你们在这里烧纸钱!” “咣当!” 火盆被一脚踹倒,火星子和纸钱灰屑飘洒摊落一地,岳歌和陈小玲惊叫起来,四周海浪咆哮,狂风骤起。 陈时越回过头,只见康叔和几个海员大步走过来,俯身就要拽岳歌。 傅云蹙着眉头,下意识伸手想拦,然而不出意外,他的手径直从康叔的身体里穿透过去了,冯元驹眼疾手快拦住傅云再次伸出去试探的手。 “你疯了!你想让他们都知道这里混进来活人了吗!”冯元驹低声呵斥。 岳歌身上挨了好几脚,她踉踉跄跄的将手中最后一沓纸钱塞进火堆里,身形不稳的间隙火苗蹿到身上,瞬间将少女白皙的皮肤灼烧出好几处通红的地方。 傅云下意识和陈时越对视了一眼。 陈时越收回目光,想也没有想,闪身挡在了岳歌身前:“康叔,没必要吧。” 康叔转了转脑袋,歪着头:“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个小姑娘。”陈时越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岳歌和陈小玲哆嗦着躲在他身后,康叔瞪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了一声,然后后退让出身后的男人:“建木船长,您同他说说。” 陈时越警惕的望着对面的一伙人,只见康叔身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进阴来第一天见过的船长,号称要把他扔进海里喂鱼的那位。 宗建木船长俯身拍了拍身上刚刚沾到的灰,对陈时越一抬下巴,脸上刀疤触目惊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副,哥几个知道你平时清高,不屑跟我们一道儿,也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嫖,但是呢,陆上有陆上的规矩,海上也有海上的规矩。”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了陈时越,一字一句道:“在海上呢,也讲究一个规矩,你要是不肯守,那我们只好——” “把你丢进海里边喂鱼了。” “抓住他,把岳歌送回建斌房中。” 傅云勃然变色:“陈时越快跑!” 陈时越不需要他说第二遍,转身将岳歌和陈小玲往前一推,拖着两人朝甲板外狂奔而去。 傅云冯元驹蓝璇三人紧随其后。 陈时越骤然转身,抬腿屈膝直撞身后追杀而来的康叔,黑暗中康叔手中刀锋雪亮一瞬间划过陈时越脸颊,冰冷寒意如厉风斩下,陈时越脸侧一凉又一热,鲜血如注滚落。 然而他却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单手夺刀“咔嚓”一拧康叔腕骨,瞬息之间两人交错了位置,陈时越手指死死扣进刀柄中,巨大的力道带着康叔一寸一寸转身直捅身后的船长! 海面波涛汹涌,轰然翻起滔天巨响,夜色如幕,天际阴云滚滚,下一个瞬间瓢泼大雨落下,视线模糊甲板上一片惊叫。 傅云狂奔而至,却见船长身后一众海员伺机而动,陈时越伏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被雨水冲刷的透亮,闪烁着灼灼光芒。 他就地一滚,手中夺了康叔的小刀,一个眨眼的功夫刀锋如闪电般掠过众海员脚腕,顷刻间血花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交融着豆大雨水,淅淅沥沥从甲板的缝隙里滚落出去。 陈时越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身血雨滴淌,踉踉跄跄的朝傅云走过去。 傅云松了一口气,刚要伸手接住他—— 残存一口气的康叔突然暴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喊着扑过来,冷不防将陈时越掼倒在地,完完全全是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两人成年男人同时砸在地上的力道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地上湿滑,衣服蹭着甲板起伏的弧度,两人一齐滚到了最边缘。 “咯吱——”栏杆承受不住巨大的重量,发出了摇摇欲坠的一声。 “陈时越!回来!”傅云惊道,他手中光芒隐隐震动,下一个瞬间长刀出鞘,握在掌心。 蓝璇一边跟着他们狂奔,一边震惊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把它拿出来砍死他们?” “走阴过程中用武器,会破坏阴阳结界的,那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傅云在大雨中嘶哑道:“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这儿吧!” 就在傅云即将赶到的前一秒,栏杆骤然断裂,陈时越和康叔同时身体一空,一齐抱着跌下船头! “扑通——” 砸进海面入水的声音在大雨滂沱中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傅云浑身大震,展臂一挡,瞬间将一众追上来的海员抵在长刀之外。 “我是碰不到你们,但是诸位试试祭魂刀呢?”傅云横刀一抵,冷冷道。 冯元驹紧随而至:“把刀给我!你下去捞他!” 傅云没有犹豫,直接将刀抛给了冯元驹,自己转身跳下甲板,身后蓝璇和冯元驹同时刀锋出鞘,盛放出满泼光华。 “妈呀——我没分割过死人的灵魂!”蓝璇咆哮道:“怎么办!!” 她手中雕塑刀沾满雨水,在雨中微微颤抖,聚焦却怎么都对不准,劈里啪啦砸在刀刃上,凌光闪闪,折射的人眼睛疼。 “我就知道一中的案子是你做的,回去再追究傅云包庇的事!”冯元驹在雨声中怒吼出声。 “你先有命活着回去再说吧!”蓝璇怒道:“你敢追究傅云我连你带顾祺一起切喽!!” 海水寒冷彻骨,大浪扑天而下,迎面砸在他口鼻里,傅云呛咳几声,朝着陈时越和康叔扑腾的地方游过去。 陈时越一手抓着船杆,一手拎着康叔的头用力往船上狠狠撞上去,只听“嘭嘭嘭”几声,沉闷而狠辣,毫不留力。 他一转头看到傅云,神情瞬间变了:“你怎么下来了!”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康叔从后边拼命勒死了他的脖子,陈时越闷哼一声身形随之一歪,但是手却死死扒着船杆不松半分。 康叔口角和鼻腔里全是血,满头满脸的猩红,手臂紧绷的冒出青筋,随即一个大浪打来,陈时越一时喘不上气,脸色发青,手肘拼命往康叔肋骨上撞,两人皆是半死不活却谁都不肯松懈去死。 傅云从后面拖住陈时越的后腰,将他往上拉,他碰不到康叔的身体,只能碰到陈时越,康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拼着肋骨断裂也要把对手胸腔里的氧气耗尽。 “冯元驹!刀给我!”傅云暴喝出声。 “老康!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去!”船上海员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盖过了他的声音。 傅云不出声的暗骂了一句。 冯元驹一刀斩落,为首几个海员的鬼魂登时如遭重击,倒地不起。 蓝璇纵身起落手中雕刻刀快斩如飞,几乎看得见残影,嗖嗖而过在海员硕大的拳头砸下的前一秒狠狠重创了对方的灵体。 那海员的头盖骨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片刻之后却又恢复如初,自己站了起来。 蓝璇握着雕刻刀站在雨里转头大喊:“根本杀不死,怎么办!”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你当然杀不死他们,拖延时间把陈时越拉上来就好,没用的东西!”冯元驹一刀打翻一个海员:“小心后面——” 蓝璇看也没看反手一掷,横刀挥出,雕刻刀瞬间洞穿宗船长的心口。 “怕什么,他们又碰不到我们。”蓝璇喘息着道。 “和鬼接触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冯元驹冷冷道:“况且你以为傅云帮你脱罪带你进灵异事务所是什么好心吗,有些代价总是要付的,迟早而已。” 蓝璇转了转手腕,半晌微笑道:“关你什么事。” 闪电裹挟暴雨砸在水面上,冯元驹没什么起伏的看了她一眼,长刀一展:“看好他们,别让他们下去捣乱。” 第73节 蓝璇一转刀柄横在胸前,转身和十几个海员对峙着,冯元驹转头将长刀扔下海面。 “傅云!接着!” 傅云猛然抬头,伸手将祭魂刀稳稳握住,下一秒刀光爆发出剧烈颤抖,对准康叔一劈而下,海水中血花飞溅氤氲起漫天带着血腥的浪花! 陈时越咽喉骤然涌进大口氧气,傅云一把将他一拖,长刀稳稳扎进船侧的木缝里,两个人在海浪拍打间摇摇欲坠。 “他死了吗?”陈时越握着绳子低头看向康叔消失的方向。 “没用的,这艘船上的人,全部都是死过一回的,我们没办法杀他们第二回,现在看上去死了,明天他们就又完好无损的站在我们面前了。”傅云喘息着将绳子系在他腰间:“你先上。” 陈时越一急:“我怎么能先上——”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傅云怒道:“让你上你就上,我还能自己把自己淹死不成!” 下一秒陈时越腰间绳子一松,两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情急之下傅云一把抓住刀柄,另一手抓住陈时越,强行没让他再跌回海里。 “怎么回事!?” 头顶一个海员握着杀鱼刀和半截断了的绳子冲他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来。 “靠!”傅云大骂一声:“上面把绳子割断了。” “那蓝璇和冯元驹——” 蓝璇一刀砸翻了那海员的灵体,然而为时已晚,另外绑着傅云和陈时越的那半截绳子已经被他扔进了海里,他们彻底没法将他们俩拉上去了。 “老板!”蓝璇心神一慌,声音颤颤巍巍的喊道:“现在怎么办!?” “别急,我们还能撑一会儿,你们先解决上面的人。”傅云咬牙支撑着道。 蓝璇回身,她鬓角汗水和雨水交叠,苍白脸色透出极度紧张的神色,怎么办,怎么办…… 她当初在学校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摄魂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 无数回忆画面从她眼前飞掠而过,草莓软糖,顾祺站在冯小银身侧,冲她歪头微微一笑,美目盼兮,仿佛聚拢了一个世界的璀璨。 嫉妒,不甘,无数情绪烧灼,在她心底疯狂飞涨,她望着镜中自己平庸而寡淡的长相,耳畔是冯小银有一搭没一搭的讲题声。 “以圆心为焦点,直线与圆相切,有且只有一个公共点,圆心到直线的距离等于半径……” 周遭暴雨如注,蓝璇的世界里却只能听到冯小银一字一句讲题的声音,十来个海员围着她,呈一个半包围的形状。 蓝璇静默的站在原地,每一个海员到她的距离,和她刀锋所至的最大范围其实差不了多少。 “有且只有一个公共点……”她心里默念道。 眼前光景变化,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时顾祺圆圆的笑眼,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你的错……是我嫉妒心作祟,我该死……你们能不能救我老板一次……” 意识里的雕刻飞刀对准顾祺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飞斩而去,下一个瞬间—— 蓝璇骤然睁眼,双手合十抵于胸前,掌心里雕刻刀光影大作,下一个瞬间,只见眼前数十个海员灵体寸寸开裂,在空中化作虚无。 冯元驹神情一怔,慢慢转向蓝璇,脸上神色难以置信。 船身重重一颠簸,傅云刀身撬动了头顶船舱的边缘,竟然奇迹般撬开了一个口,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进舱,在下一个浪潮袭卷过来之前拼命拿砖块和柜子将破口堵好了。 水流刚开始还在不停的汩汩往里涌,然而少顷之后,海水居然停下了往进渗的速度,慢慢的止住了水流。 傅云讶异的看了陈时越一眼,两人上前一齐把柜门和砖块搬开了。 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半分钟前才被暴力拆开的船舱此时已经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地,完全没用被刀撬开的痕迹。 “这什么情况?”陈时越震惊道。 “阴间嘛,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傅云低声道:“先走,别让他们以为咱俩真掉海里去了。” 陈时越和傅云夺门而出,一路朝甲板狂奔而去。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隐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的矗立在破开的船舱里,那人影蹲身下来,伸出纤纤秀手,将最后一块砖合进了舱壁。 第069章 恐怖游轮回溯(七) 蓝璇握着的雕刻刀骤然坠地, 因为过度用力,整个手掌心从掌纹中央爆裂开来,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水握在手心里。 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疼, 然而她却浑然不觉的慢慢弯下腰拾起刀柄, 冯元驹自始至终蹙眉看着她, 没有上前一步。 “我有时候偶尔会感觉,自己数学还挺好的……”她喃喃道:“可惜她不会知道了。” 遍地狼藉, 甲板上空无一人,血水沿着缝隙汩汩冒出。 “你打退他们,靠的是摄魂时强大的精神力, 又不是数学。”冯元驹不客气道:“怎么进灵异事务所这么久, 高考思维还没转过来?傅云平时都不教你吗?” 蓝璇的眼睛因为极度疲惫而变得通红, 她慢吞吞的移过眼:“哦, 下次你来打好了, 我看你刚才也没怎么出力, 冯组长。” 傅云和陈时越气喘吁吁的跑上甲板,两人都是一身的雨水和血浆, 形容狼狈的互相搀扶着。 “老板,他们消失了。”蓝璇指着空荡荡的甲板道:“我打的。” 傅云笑了笑:“好, 厉害。” “那他们算是死了吗?” “当然不是。”冯元驹不耐烦道:“你只是把他们的灵体打散了,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怎么可能再死一次?” 傅云冷冷的看过去,正对上冯元驹的眼睛。 冯元驹便没再多说什么。 傅云转向蓝璇,温声道:“你今天做的很好, 回去休息吧。” 蓝璇精疲力竭的点点头, 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的挪回去了。 阴间的时间似乎比阳间过的快一些,等到陈时越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的时候, 他已经在傅云床畔昏睡了快几个小时了。 傅云还没醒,但是呼吸均匀,平躺床上没盖被子。 陈时越抻着发酸的腰背,起身将一旁的薄毯披在了他身上。 此时又是一个黄昏。 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傅云安稳的睡相,和康叔搏斗被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陈时越揉了一下胳膊肘,半晌微微笑起来。 作战组那么多天,没白去。 起码这次他有能力挡在傅云身前了,连冯元驹都做不到。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床上的人迷迷瞪瞪的问道。 陈时越俯下身,臂弯的阴影笼罩住他大半个身体,然后他伸手给傅云抚平了枕头的褶皱。 “没事了,睡吧。” 傅云含混的应了一声,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船舱外一片漆黑。 傅云才刚有了一点意识,就看到那人背对着他,在桌旁点了一盏灯,陈时越背影笔挺而修削,他倚着桌旁的椅子坐下来的时候,莫名给人一种沉稳的可靠感。 “醒了?” “嗯。”傅云疲倦的应道。 “这里找不到水,你先忍忍。” “我不渴。”傅云刚要翻身下床,陈时越就过来很利落的将他推回去了。 “躺好。” 傅云皱了一下眉,还是依言躺回去了,他现在确实头痛欲裂,嗓子干涩而斑驳,胸口莫名喘不上来气。 “我想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陈时越将椅子拉至床前,神情凝重道。 傅云无声的摇了摇头,沙哑道:“走阴本来就是九死一生,我以为你进来之前就有这个觉悟。” “我有这个觉悟,但是现在是你的身体可能没这个觉悟,你摸一下自己的脖子。” 傅云伸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怔住了半晌。 他摸到一个半大的肿块,隐隐发着热,可以想见是个又红又肿的状态:“这是什么?” “疼吗?”陈时越伸手想要过去,不料被傅云一把打掉了手。 “别碰!”傅云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沙哑低沉。 陈时越收回手,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艰难的喘息了一下,定定望着傅云,恳求道:“我们早点出去吧。” 傅云的手指极少见的流露出一丝颤抖,他一下一下的摸着自己颈间的肿块,然后翻起衣领将它严严实实遮住。 “没事。” “没事什么!你知道过去如果在船上爆发瘟疫,会死多少人吗?你松手我看看!”陈时越霍然起身,上手就要掀他衣领。 “我说了危险,别碰我!”傅云一把挣脱开来,低声吼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彼此僵持着。 过了好半晌,傅云难以克制的俯身咳嗽起来,他浑身止不住的痉挛,手指在床缝间按的死紧,暴起分明的筋骨线条。 陈时越不由分说上前,将他一把扶起来带进怀里,一下一下的轻抚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没事……” 傅云筋疲力尽的闭上眼睛,任由陈时越扶着他靠回床上。 “当年航行过程中发生了瘟疫,我们在这里呆久了,会有投射在身上的反应,这很正常,出去就好了。” “可是呆的越久,你就越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出去的时间耽搁了怎么办,现在没医没药病情加重怎么办!”陈时越咬牙切齿道:“我们先出去,回头再调查,不行吗?” “如果在出去之前,你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办?” 陈时越的声音骤然降低,他甚至不敢再往下说了。 夜色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海浪的声音一起一落。 傅云半晌笑了:“你怎么办?你回作战组好好呆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时越眼瞳漆黑而幽深,半晌眼眶无声无息的红了。 傅云挑了一下眉,没忍住把枕头扔过去砸到他身上:“行了,多大的事,这也至于哭一场。” 第74节 “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你会死的。”陈时越哑声道:“我姐姐留下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是我来面对,你留在这里算什么?” “因为那点十年前的同学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陈雪竹,她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为她牺牲,她不需要你为之付出这么大代价,我也不需要。”陈时越斩钉截铁的说。 傅云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语气和缓而平静,却又不容反驳:“过来坐下。” 陈时越过来径直坐在他床上,毫不含糊的抓住了傅云躺在床单上的手,禁锢在自己掌心里:“你说。” 傅云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如果我说,我对你姐姐有愧呢?” “如果我告诉你,她是因我而落到今天这个田地,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吗?陈时越,看着我。”傅云轻声道。 他伸手扳住陈时越的衣领,将他拉近了过来,漆黑中两人四目相对。 “你那么聪明,联系前因后果,我不相信你没想到这一点。” 陈时越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我大姑奶是冲我来的,该去死的是我,该在疗养院的病床上躺着的也应该是我。”傅云用力把手从陈时越掌心里抽出来,翻腕双手扣住他的领子:“你还没听明白吗!” “如果没有我,他们原本能安安全全的从轮船里走出来,你不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失去姐姐,雪竹会成为最优秀的通灵师,老师还能在灵异学院教很多年书,最后安享晚年,可是现在因为我,因为我和我大姑奶我们家的恩怨,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瘟疫也好,被阴气侵染化成恶鬼也好,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受的。”傅云急促的喘息着道:“是我平白无故多活了这么多年的一点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如果能把雪竹的灵魂找回来,如果这次进来还是找不到大姑奶当年确实进入阴间搅乱了我们走阴正常程序的证据,如果因为这点原因耽误了时间,给了那群人销毁证据的时机——” 傅云死死抓住陈时越的胳膊,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可怕光芒:“那他们就真的白白牺牲了。” 陈时越碰上他颈间红肿的皮肤,疼的傅云一个哆嗦,慢慢脱力下来,呛咳着靠回床上。 “我答应你。”陈时越低声道:“在你还能撑住的时候,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但是如果真到了病情的最后关头,我会让蓝璇带你出去,不管你愿不愿意,陈雪竹在的话也会和我做一样的决定的。” “你难道,不想再见一面陈雪竹吗?”傅云问:“只有在这里待下去,才有见到她的机会。” 陈时越叹了口气,将他扶着躺回去盖上被子。 “我比任何人都想再见她一面,但是呢……”陈时越喃喃着道:“活人总是比死人重要的。” 傅云神情一动,想反驳又没说出话来,只喘息着哽了半晌,握着被单的手攥的更紧了。 “我爱她,我也爱你,只是你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儿而已。”陈时越起身打开门。 “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傅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疲惫的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陈时越从傅云房间出去之后就往海员舱里过去了,常年出海的人,房间里大概是备着药物的,都是在阴间,应该能用的上。 暂且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总不能看着傅云那倔驴活生生把自己病死在船上。 他在船舱里乱翻一起,在柜子里发现了几包用黄纸包着的草药,刚要拿出来身后就是一声。 “你在干什么?” 按理说昨天应该被蓝璇打飞的宗建斌船长立在他身后阴沉沉的问道。 陈时越回过头:“身体不舒服,找点药。” “这里的东西不该是你拿的。”宗建斌冷冷道。 陈时越顺手拿了两包草药,平和的转过身:“我也是船员,凭什么我不能拿。” 宗建斌看着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你再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呢?” 陈时越低头看去,手中的草药包已经变成了一包湿软的不明形状物体,里面濡湿细小的蛆虫簇簇冒动。 陈时越猛然把草药包扔了出去,再一抬眼,宗建斌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眼前是一扇紧合着的舱门,周遭黑暗寒冷,如坠冰窖,他慢慢的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打开舱门。 血水裹挟滔天尸臭瞬间涌出,陈时越猛地往后一退。 不大不小的操控舱里,横着倒了将近十几具海员的尸体,白花花的躯体和血肉模糊的混合在一处,血肉横飞,肚皮上插着刀柄,肠子和泄物哗啦啦的涌出来。 不少海员的尸体上横贯漆黑尸斑,还有肿块密布,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 陈时越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跑出去,终于没忍住俯身呕吐了起来。 …… “可是你知道吗,你对顾祺做那样的事情,真的就是很过分。” “作业先放那儿吧,今天顾祺在,我不想跟你说。” “她长得漂亮不是你嫉妒她的理由,我真的很生气。” 教学楼天台风声猎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彻底结束了,再往前一步…… 蓝璇骤然从梦中惊醒。 此时还是深夜,她从床上爬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梦中那令人恐惧的失重感还在。 她又梦到冯小银了。 蓝璇起身在一片夜色中静坐半晌,然后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躺回去。 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却听到隔壁床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晃动声。 急促的水乳绞缠和撞击的声音紧随而至,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和呻吟混合着床板的响动,动静之大,让蓝璇怀疑自己刚才是怎么睡着觉的。 蓝璇:“……” 够了,她下个月才过十八岁生日,这种场面就算是旁听也是少儿不宜的。 蓝璇刚打算起身换个房间去睡,就听隔壁那两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是吗?”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回答我岳歌,只要你说话,我护你一辈子。” 蓝璇:“!?” 又是熟人! 这是那个富家公子叶鞘的声音。 过了很长时间,蓝璇才从隔壁那岳歌低低的啜泣中听到了一声沉闷而委屈至极的“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运动声才终于停下来了。 然后就是彻底的寂静,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蓝璇窝在墙角侧耳细听,一边怒骂自己心理状态猥琐,什么兴趣爱好大半夜偷听这种事情,一边不死心的又凑近了一点,想着还有没有更多的信息。 然而隔壁就好像死了一样,完全没动静。 蓝璇奇怪的看了看墙壁,这就没了?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咚……” 不多不少,刚好四下。 蓝璇:“……”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入学灵异学院的第一课,就是夜半敲门,人敲三,鬼敲四,门外的肯定不是活人了。 蓝璇将手心的刀柄扣紧了藏在袖口,起身开门,手心无意识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狠狠心一拧门把手。 岳歌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衫站在门外,死气沉沉的看着她,那衣服已经被撕扯的差不多了,浑身上下没几块完整的布片,裸露出来的皮肤全是暧昧而粗暴的红印。 一行血迹从大腿内侧流出,滴落在地上。 她脸色苍白,神色木讷的站在门槛外,神情诡异的冲蓝璇一歪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蓝璇震惊的看着她遍体鳞伤的样子,一时连害怕都忘记了,怔怔的失神道:“我的老天……” “如果你曾经,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他在浓情蜜意的时候说会护你一辈子,你将他当作救你出苦海的救赎,而他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蓝璇几不可察的将刀柄收回了袖子里,鼓起勇气背出了傅云曾经给她的答案:“那我不勉强,我老板说买单离场,未来还有更好的。” 门外的岳歌浑身颤抖的低声笑了起来,露出了女鬼狰狞的本来面目,一行血泪从她黑漆漆的眼眶中滚落出来,清秀肌肤如树皮一般寸寸开裂,手臂和身躯一瞬间化作可怖的骨架,只有惨白的脸上黑血横亘,惨烈至极。 “可是我从来没有未来这种东西。” “从来没有。” 第070章 恐怖游轮回溯(八) 傅云昏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一下一下的响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踢着他的墙板,声音沉闷而无力,听上去晃晃悠悠的。 这里是阴间, 所到之处死人肯定是比活人多的, 傅云原本以为是哪位八十多年前的死鬼兄弟来串个门什么的, 就没管他继续睡了。 结果那声音简直没完没了,现在算是瘟疫初期阶段, 傅云本来就头疼脖子疼浑身哪哪都疼,当即烦躁的挣扎下床,准备出门要个说法。 傅云这辈子见的鬼比见的人都多, 没什么好害怕的, 左右串门也不带这么没礼貌的。 他一把推开隔壁的门不耐烦道:“里面的同志, 还能不能睡?” 里面没人回答他, 只有悬在半空中的一双破草鞋, 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 那是一具上吊的女尸。 衣衫破烂, 面色灰败,舌头长长的伸出来, 明显已经死去很久了。 傅云安静了片刻,躬身一礼:“打扰您了。” 他举步走进去, 抬头看着那上吊姑娘的面容,死去的时间并不长,还能看出生前清秀俊俏的模样。 “陈小玲?”傅云低声道。 对,是陈小玲,那天和岳歌一起给岳婉烧纸的女孩子, 这不过几天的功夫, 她是遇到了什么事,选择自杀在房间里? 傅云双手合十, 闭眼无声祈祷了片刻,道了声“得罪”,然后伸手掀开陈小玲的裤腿。 第75节 女尸小腿的皮肤上尽是遭受虐待的痕迹,惨不忍睹,傅云没有再看,转身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陈小玲死了,岳婉死了,那个叫岳歌的小姑娘,现在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傅云没看到的是,就在他合门出去的刹那,早已咽气多时的陈小玲霍然睁开了眼睛。 岳歌和蓝璇隔着门槛对视着,女鬼的头发和肌肤全部脱落,变成最后仅剩一副骨架的恐怖样子。 蓝璇硬咬着嘴唇,逼着自己没有把目光从这极度惊悚的一幕上移开,她小时候曾听老人说,鬼是不能跨过门槛的,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如果我最在意的人背叛我,那我就不在意她了,就这么简单。”蓝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虽然但是,其实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你来之前我还做噩梦来着,梦见她为了保护另一个小姑娘骂我,别太强求自己……总会做到的。”蓝璇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时间问题。” “世间薄情郎大多都是如此,是吗?”岳歌凄凉的笑着,一滴血泪自眼眶而下。 “是是……不是什么东西?我说的是个女人。”蓝璇语无伦次。 她脑海里一会儿是老师在讲台上的身影,一会儿又变成顾祺的脸,最终定格在眼前岳歌身上,她一动都不敢动。 岳歌怨毒的看着她,最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在了虚空中。 蓝璇骤然软倒下来,关上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抹额头,刘海早就被冷汗浸的透湿了。 灵异学院的教授说,生前怨气越大的鬼,死后容貌也就越惨烈,蓝璇颤抖着双手交握起来。 如果当时她和单乐心一同跳下教学楼了,她会变的有多难看。 而死状惨烈至此的岳歌,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在门口坐了一整晚,半宿过去,天色终于亮了起来,阳光从门缝里挣扎照射进来,蓝璇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推门出去找傅云他们。 宴会厅依然是人群嘈杂的场景,蓝璇穿过人群,往二楼傅云房间走,然后走到一半后领被人一拎。 “过来!”傅云小声道。 他今天穿了件带领子的外套,将脖颈遮的严严实实,身边站着陈时越,冯元驹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神情凝重的看着宴会中心的位置。 “我天啊老板,你们怎么跟做贼似的?”蓝璇惊奇道。 “别说话,看那边!” 蓝璇顺着他们目光所至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他,不是老天,康叔和宗建斌船长不是都死了吗?”蓝璇震惊道:“岳歌怎么还和他站在一起?” 岳歌站在康叔身前,一袭长裙笑意盈盈,手上端着盘子:“康叔,昨天刚刚打上来的鱼,您尝尝。” 宗建斌以一个回护的姿势站在岳歌身侧,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他人高马大气场强悍。 康叔勉强的笑了笑,伸手从盘子里捞出鱼块放进嘴里,匆忙的咀嚼着,边吃边低头簇簇掉油渣:“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大人有大量,不和小的计较,谢谢谢谢……” 岳歌垂眸敛目,微微笑了笑,她靠在宗建斌的臂弯里,单手护着肚子,慢慢的转过身去,瞬间神色如冰。 蓝璇这才发现她小腹微微隆起,竟是怀孕了的模样。 蓝璇目瞪口呆。 “看出来什么了?”傅云问。 “她怀孕了。”蓝璇低声道:“而且,叶鞘不在她身边,跟昨天晚上的事情结合一下,我有理由相信,孩子不是叶鞘的。” 傅云:“……谁让你分析孩子他爸是谁了。” 蓝璇转头:“不重要吗?” “算了没事。”傅云挥了一下手打断这个话题:“你刚才说,跟昨天晚上怎么了?” 蓝璇简单把昨晚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完发现陈时越和傅云面面相觑。 “嘶……”陈时越狐疑道:“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几个,都见到了点东西。” 冯元驹在旁疑惑;“我怎么没有。” “你睡眠质量高。” “哥哥!我想看美人鱼!我们都出海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直没看到人鱼啊!”旁边的小女孩喊道。 傅云转头就看到了叶鞘。 叶鞘的神色看上去并不好,手上拉着小女孩,随口哄劝道:“过两天就有了,乖啊。” “你跟那下等舱的奴隶断干净没有?”叶鞘母亲抱过小女孩,两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干净了,康叔把她带走了……” 傅云低头拨弄了一下手表,叹气道:“很好,时间线更加错乱了,现在已经跳到叶鞘和岳歌被棒打鸳鸯了。” 蓝璇将袖子挽起来,跃跃欲试:“老板,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傅云刚要开口,陈时越却上前一步将他挡了回去:“我来安排一下任务。” “现在已知船上分为几批人,船员,下等舱的人贩子,被贩卖的奴隶,还有头等舱的贵族宾客,这条故事线看上去只是一个少女被迫害的故事,但是它和每一批人都在各个阶段有所交集,要想拼凑出完整的故事线,每一个人群我们都应该去涉猎。” “兵分几路,我的身份是大副,我去船员组,蓝璇是小姑娘,混进贵族里面应该安全一点,冯元驹去对付人贩子。” 陈时越扫视了一圈,目光重点落在冯元驹身上:“您没问题吧?” 冯元驹挑了一下眉毛,没提出反驳意见。 傅云忍不住开口:“等等,那我呢?” 陈时越回身拽过他的手腕,径直往二楼走:“药和水放你房间里了,好好休息。” 傅云:“……” “白天那些东西不会出来,晚上开始行动,蓝璇把你那刀带好,闲的没事干多琢磨琢磨你数学老师和那个大眼睛小姑娘,有利于临场发挥。” 陈时越“嘭”的回身合上门,把蓝璇和冯元驹关在了门外。 蓝璇:“……” 傅云跟着他进了房间,倒不是因为他真心实意的愿意听陈时越个毛头小子的安排,实在是眼下的身体状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的多。 长袖下是手臂上浮起的红色肿块,脚步虚软而无力,刚才在宴会厅站着的时候,他大半个身体的力气都靠在墙上,稍一走动就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一天不出去,你就这样硬生生的扛着么?”陈时越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没事,这会儿退烧了。”傅云把他的手拨下来:“起码今晚不会太难熬。” 陈时越眉心紧锁着,无声的投来谴责的目光。 “要是作战组主修走阴摄魂就好了,我真想把你打包扔出这个鬼地方。”他低声道。 傅云嘲讽的笑了:“我早就说过作战组不靠谱,你非要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犟。” 陈时越没心情跟他斗嘴,他在床前拿膝盖抵着头,半晌起身简短的吩咐道:“闭嘴,睡觉。” 傅云懒洋洋的歪了一下头,身体躺在床上没动:“你去哪儿?” “找线索。”他说着就甩门出去了。 “……年轻人,都是急性子。”傅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太阳穴隐隐的痛楚又袭卷而来。 头疼但是睡不着觉的感觉是最痛苦的,傅云睁着眼睛心里想道。 不过片刻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最痛苦的不是头疼睡不着,而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接触的阴气太多了,好死不死,身体里的蛊毒偏偏在此时发作了。 傅云猛然从床上翻过身,十指痛极扣住掌心,用力之大几乎在手掌里掐出乌青来,熟悉的灼烧感从小腹一路窜上脊梁骨,和疫病带来的身体酸痛感结合在一起,使傅云不稍片刻就冷汗淋漓。 他艰难的抵住额头,拼命忍着没让自己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太痛了。 生理性的冷汗和泪水将他眼眶浸的通红不堪,傅云握着床单,低头猛然一口猩红的血水从胸腔里呛咳出来,他喘息着抬眼看着天花板。 半晌带着血腥气息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还不如死了算了,他神志不清的想道。 不行,他今年还没到三十岁,如果就这么死了,连傅自明都没活过,那不就遂了傅自明的意了么?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床檐的柱子,连指尖都在苍白打颤,少顷之后猛然撞上去,额头鲜血迸溅,太阳穴巨大的晕眩感被驱散少许,傅云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绝望濒死的倒气声。 …… “就一下……马上就好了,儿子别动!” “李伯伯是爸爸的好朋友,他现在需要人给他养苗疆的古法治疗,巫师说只有小孩子的身体能做容器,乖,听话喝下去……”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只有救了李伯伯,我们爷俩才能在安家彻底翻身站稳脚跟,张嘴——” “傅云张嘴!”他的下巴被强行撬开,眼前模模糊糊是陈时越的脸。 陈时越动作快如闪电,单手一按他的下颌,强行将傅云死死咬住的牙关掰开,鲜血登时从唇齿间淌下来。 “没事了,傅云,没事了……放松……”陈时越扳着他的肩膀急促的道:“我在这儿呢。” 傅云无力的仰起头,嘴唇渗出一丝被咬破的血线,骤然淌落苍白的下颌。 “……你怎么回来了?”傅云声音很小,他几乎是一点力气都发不出来了,半靠在床尾仰头望着陈时越,眼眶湿润而破碎十足。 “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陈时越死死握住他瘦削的手腕,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吼出来:“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还不肯走!” “不是……”傅云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铁锈腥气:“不是疫病的原因,是蛊苗发作了,没关系那个不会死人,你先坐下……” “蛊苗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才能救你!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傅云。”他最后那声傅云带着几近哀求的意味。 陈时越又气又急,但是看着那人破败而虚弱的样子又怎么都发不出来怒火,他将傅云困在床和墙壁的死角中,半晌颤声道:“我应该怎么做?”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告诉我,好不好?”陈时越几乎崩溃道:“你至少可以信任我,我用我的命发誓——” “闭嘴!”傅云骤然抬头断喝。 陈时越怔住了。 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傅云紧接着就低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争先恐后的从唇齿间溢出,他全身上下止不住的痉挛。 “不准拿你的命开玩笑。”傅云喘息着道:“无论是谁都不值得。” 陈时越垂头看着他,半晌轻声道:“好,我不开玩笑。” “蓝璇进来!”他猛然回头对着门外道。 门板被吱呀推开,门外是一脸惊恐的蓝璇:“老板,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看到他现在的状态了吗?”陈时越冷冷的问。 第76节 蓝璇小鸡啄米点头:“看到了,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出去吗?” “不行——”傅云挣扎起身,被陈时越不由分说按回去。 “既然看到了,从现在开始这条船上的任何决定由我做主,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有意见吗?”陈时越面无表情的对蓝璇道:“我发誓我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情。” 蓝璇疯狂摇头:“没有意见。” “好,关门出去。”陈时越吩咐道。 蓝璇担心的看了傅云一眼,然后将门板再次合上了。 傅云的脸色因为愤怒而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后背抵在床前,气喘吁吁的质问:“你要干什么?” 陈时越看了一眼表:“五分钟,如果我没有听到我刚才所有问题的答案,如果你还对我有所隐瞒——” “我会立刻让蓝璇进来送你出去,方式可能会粗暴一点,但是你的命要紧。” 傅云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开始吧,你没有反驳我的余地。” 第071章 恐怖游轮回溯(九) “你想听什么?”傅云叹了一口气, 低声问道。 陈时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蛊毒,樊老太太, 以及我们眼下共同经历的所有事情当中, 我不知道的部分。” “那是我的事情。”傅云虚弱的笑了笑, 把后半句“跟你没关系”咽了回去。 但是陈时越竟然奇迹一般听懂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顺着他乖乖的停住话头, 而是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你说的对,确实跟我没关系,但是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 五分钟一到, 我立刻送你出去。” “你已经浪费了一分钟了, 还剩下四分钟。”陈时越道:“是的老板, 我没有跟你沟通, 我现在就是在审问你。” 傅云喉节艰难的上下滚动了片刻, 半晌他抿了一下渗血的嘴唇,沙哑的开口道:“蛊毒是二十多年前, 我父亲种下的。” 陈时越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你大概在他们嘴里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叫傅自明,十几年前就没了,他死的时候我不到十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我挑能记起来的说。” 傅云缓和了一下:“安家, 也就是我妈妈家, 那个时候就已经很有权势了,傅自明农村出身, 家里条件不好,能跟我妈结婚实现阶级跨越全靠一张脸。” “颜值在其他行当或许能吃到一定的红利,但是在灵异道上,尤其是十多年前各大家族内斗的时期,根本行不通。” 傅云苦笑了一下。 “上一辈的人重视长子的说法,我外公是安家长子,那个时候算掌权人,手上握着安家大半的产业和资源。” “多少人想进来给他当女婿,但是我妈偏偏看中了一穷二白除了脸一无所有的傅自明,你可以想见他会遇到什么处境。” 陈时越缓缓的摇了摇头;“想快速跨越阶级,攀上富贵人家,前几年的冷板凳肯定是少不了的,尤其他还是个男的。” “他当年要是有你的觉悟就好了。”傅云疲倦的笑了笑。 “安家之前一直是是家族企业,后来老樊掀桌以后才分家的,傅自明刚进门那几年,从股东到姑姑们,没有瞧的上他的,每逢家族聚餐大概也得挨不少奚落和冷眼,一直到我出生,他都不太好过。” “后来我五六岁的时候,这种境况终于有了好转,原因是他在安家的宴会上认识了一个老总。” 他说到这儿低声咳嗽起来,浑身难受的仰头喘息,蛊毒带来的灼烧感蔓延到胸腔,使他忍不住猛然将抬头将自己的后脑勺往床檐上狠狠一撞。 陈时越惊道:“你干什么!” 他闪电般的伸手护住傅云后脑勺,然后俯身一把将他半个身体禁锢在自己臂弯里:“别动!” 傅云没力气挣脱他,就任由他搂着,自己闭着眼睛调和了半晌,然后再次开口。 “在我很长时间的一段记忆里,他是我爸最好的朋友,据说是个不逊于我外公的老总,总之这个人的出现,一度让安家的人很忌惮。” “而他似乎很喜欢傅自明,在我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傅自明在我六岁到十岁,大概这个区间左右,他经常夜不归宿,我妈妈一问他去哪儿了,就是去和李总谈生意去了。” 陈时越掌心握住傅云瘦削的手腕,一下一下的摩挲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个近似于安慰心疼的安抚动作。 “你就只知道他姓李,还知道别的信息吗?”陈时越低声问道。 傅云摇了摇头,难耐的抬手去抓自己脖颈上血红的肿块,疫病折射在活人的躯体上,病情进程似乎要比真实发作的速度快的多,仿佛一万只小蚂蚁簌簌攀咬着肿块浮起的地方。 傅云烦躁的险些将脖间剜扯出几道极深的血口,被陈时越呵斥着反拧了双腕,禁锢在身后:“你弄破了感染更厉害了怎么办?” “我只知道他姓李,是个道上有名的人物,自从傅自明攀了他做朋友,安家的人都对我爸尊敬不少……我不动了,你手松一点,疼。” 陈时越换了个姿势,一手环在他胸前阻止他动作,另一只手在傅云脆弱纤长的脖颈间按压着,傅云疲倦的闭上眼睛,任由他去了。 “后来呢,跟苗蛊有什么关系?” 傅云睁开眼睛:“后来李总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 “傅自明急坏了,他那时借着李总的势已经掌管了一两个安家的小型堂口,还没坐稳位置,如果李总在这个时候就死了,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势必会被老丈人收回去。” “我也是后来听樊大佬说的,李总在icu躺了一个多月,医生就差说让直接回去等死了,傅自明那段时间万念俱灰,直到有人给李总找来一个苗疆的土方子。” 傅云此时恢复了一点力气,手指却还是僵冷至极,他碰了碰陈时越的胳膊:“再松开点儿,你也不嫌热。” 陈时越把他揽的更紧,默默的摇了摇头。 “那个江湖老医师给李总说,苗疆有一种蛊苗,可治这种不治之症,但是需要以孩童身体为容器炮制,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即可开刀取出为药。” 陈时越骤然收紧了心神:“你是说你爸,把你带过去作为容器给李总养蛊了么?” …… “张嘴!我叫你张嘴!” “这点疼都忍耐不了,你日后能成什么大事!” “李伯伯还躺在医院里,你能不能懂点事儿,张嘴喝下去——” ……灼烧感卷土重来,记忆碎片袭卷如刀锋利刃在傅云眼前呼啸而过,他慢慢的伸出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断裂的木片攥在手心。 下一个瞬间猛然将陈时越撞开,木片尖锐的那端对准手腕猛扎而下,登时血水迸溅,淌出来的血竟都是黑色的,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手臂涌下去,滴落地板。 陈时越拦都拦不及,险些没一个上不来气厥过去。 他死死捂住傅云腕上的血口:“你又做什么!?” “没事……”傅云将他推开了一点,低头看着黑血沿着手臂流淌干净:“樊大佬家的私家医生跟我说过,如果手边实在没药物,可以先把毒血放干净,会好受一点。” 黑血缓慢而下,大概汩汩冒了十几秒,颜色才终于变回正常的红色。 陈时越“撕拉”一声,扯下自己衣袖上的布条,两下在傅云伤口上系好包严实了,他看着那血止住了才心惊胆战的抬起头:“我求你了,对自己好点成吗?” 傅云哑然失笑。 “大概就是这样了,后来李总被救回来了,傅自明自己却没过几天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警方以意外结的案,我这副身体的毛病也就落到现在了,而且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再见过李总了。”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妈再嫁,找了刘安哲,生下了刘小宝,我外公没了,外婆起家,这么多年压的安家的姑奶奶们翻不起风浪,也算平和。” 陈时越握着他的手腕,一声不吭。 “傅自明靠李总得势那几年,抢了安家那些姑奶奶不少东西,以至于后面傅自明死了也难消安颜欣她们心头之恨,所以她们连带着和我也不对付,才有了后面亚当斯轮船的一系列事,我说明白了吗,可以不送我出去了吗?” 傅云最后一丝力气也告罄了,浑身上下冷汗涔涔,仿佛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似的虚弱无力,冷汗顺着他尖削的下颌滑下来,眼神却很清醒,怎么都不肯软下来半分。 陈时越长出一口气,拥身将他整个捞进怀里,低声道:“是我不好,我不问了,还难受吗?” 傅云昏昏沉沉的被他放到床上:“我有时候真想……” 真想什么后面没说出来,傅云刚一合眼,就彻底失去了意识,那股疼的劲刚一过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就笼罩了他。 第072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 陈时越刚推开门, 就见蓝璇从走廊探出脑袋:“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我感觉你跟老板每隔几天就要出一次状况,是我的错觉吗?”蓝璇真诚的问道。 陈时越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比较容易出状况。” 蓝璇深以为然:“说得对。” 陈时越俯身去把门锁好,蓝璇站在他身侧默默的低头思考了半晌突然开口:“你知道老板之前跟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陈时越抬起头来。 “工□□上老板, 上学爱上老师的人, 都是蠢货。”蓝璇诚恳的道:“我原来以为他单纯是恨铁不成钢的骂我, 现在回想一下,我感觉他骂的好像不止一个人。” 陈时越:“……” “你说咱俩谁更蠢一点?”蓝璇认真道。 “那应该是我。”陈时越毫不含糊。 蓝璇:“?” 陈时越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你转学的那刻, 你和冯小银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交集了,但是我还有机会。” “够了同志。”蓝璇简短的道:“我有点心碎了。” 陈时越笑了笑:“好了,干活去, 你没见着冯元驹吗?” “没, 他应该在舱底吧, 我去看看。” “又快到晚上了, 小心行事。” 三等舱的走廊间隔中空无一人, 冯元驹从墙角拎了一个棍子一步一步的探过去。 “先生。”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冯元驹猝然转头, 那是一个怯生生的纤瘦女孩,悄无声息的站在原地。 她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的? 冯元驹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她的样貌, 然后准确叫出名字:“陈小玲?” 陈小玲微微颔首,小声道:“先生, 您能带我走吗,我不想被他们再抓回去了。” 抓回去的姑娘要面临什么,冯元驹不用想也知道,虽说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姑娘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在船上了,但是真让他亲手把她推回魔窟, 冯元驹还是做不到。 再说有个没什么战斗力的鬼跟在旁边, 还减轻了他不熟悉地形的劣势。 第77节 “跟上吧。”冯元驹低声道。 陈小玲脸上顿现喜色,慌忙跟上去:“您会带我出去的, 对吗,我下半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冯元驹心道你这辈子暂时是出不了这艘船了。 但他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简单的应一声:“嗯。” 蓝璇手机开着手电筒,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梯往最下层的船舱里探过去,有人来回走动的时候她就一猫腰躲在角落里,等到人走了她再继续出来。 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是动作轻巧,身形灵活的时候,她侧身跨过扶手跳下地面。 然后就撞见了冯元驹和他身后的陈小玲。 冯元驹看见她倒没什么惊奇的,只微微一点头:“这边我来查就好,你去头等舱看看。” 蓝璇“哦”了一声:“好吧。” “等等!”冯元驹又叫住了她:“他怎么样了?” 蓝璇没反应过来:“谁?” 她和冯元驹大眼瞪小眼愣了几秒,蓝璇才恍然大悟:“哦哦傅云,他没事,小陈哥和他一起呢,我们动作快点,早点出去就行。” 冯元驹思忖几秒,果断开口:“我们换一下,你留下来看三等舱,我上去看一眼傅云就回来。” 冯组长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以后位高权重,做决定从来没有给别人置喙的份,他刚说完话就要过去跟蓝璇换位置。 然而下一秒衣角被人一拉,他回身对上陈小玲惊恐的眼神。 “别过去!她不是人……” “你看她的脖子……” 傅云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蛊毒的灼烧感如台风过境,所经过的器官都疼到麻木,彻底没有知觉。 陈时越出去以后他合眼睡了一会儿,然后被脑海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搅的脑壳痛,半晌终于气喘吁吁的抬起眼睛,放弃了继续睡下去的想法。 他怎么就跟陈时越把所有的底都说出来了呢,傅老板前半生混迹各大家族,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也不是没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编谎话骗过对手。 他刚才为什么会脑子一短路对陈时越全盘托出? 傅云瞪着天花板,自己也没想明白。 不过仔细想一下,这好像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和旁人讲这些。 安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无数堂口虎视眈眈,傅云也不是没事会去樊大佬办公室找她谈心的孝子贤孙,这些东西一向是没法跟外人说的。 傅云二三十岁的人生虽然因为变故波折不断而被迫变得离经叛道了一点,但是事实上安家外公在世的时候,他也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 大家族里家丑不可外扬这种思想观念多少在他青春期的时候渗透进去一点,再加上后来成立灵异事务所,手底下都是一帮初出茅庐的小年轻。 他当然更不可能没事跟底下员工说这些事,经年累月的苦闷浸在心里,好像一把钝刀子,从不见血,但是始终难以磨灭。 傅云不是个热衷讲自己心酸往事的祥林嫂,旁人不问他绝口不提,旁人若问,他就故作潇洒的打马虎眼。 一般人也不会追问太多,现在这个时代,哪有人这么有闲心,每天关心别人的事情。 像陈时越这种你不告诉我咱俩就鱼死网破的神经病,傅云活了快三十年也是着实没见过。 他刚毕业那阵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那个心理医生说,很多事说出来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时隔多年,就在刚刚和陈时越对峙的片刻,傅云奇迹般的认同了这句话,把所有险阻过往托盘而出的刹那,他整个人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周身轻松的好似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傅云又合眼闭目养神了片刻,太阳穴的烧痛退好像骤然去了不少。 直到头顶“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天花板上。 傅云睁开眼睛,警惕的看了上去。 却说另一边冯元驹直勾勾的盯着蓝璇,陈小玲说的没错,少女脖颈上横亘着一道黑色发青的勒痕。 蓝璇浑然不觉的朝他走过来;“啊……那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得快点了,耽误的越久越危险。” “你站那儿别动。”冯元驹骤然出声。 陈小玲惊惧的抓住他的衣袖,紧接着手指冰凉的攥上冯元驹的手腕,冯元驹手臂被鬼的凉气激起一手鸡皮疙瘩。 他耳膜忽地嗡嗡作响,他身前身后两个少女对立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进到他耳朵里的声音尽数变的绵长而幽然。 眼前的蓝璇一步一步走近,她脖间那道勒痕极其鲜明,泛着青黑的诡异感,脚下动作一摇一晃,透着僵硬的傀儡感。 脚下没有影子,一道血线沿着蓝璇脖颈滑下去。 蓝璇抬起头阴森森的朝他一笑,下一个瞬间直扑过来!越过冯元驹单手直取陈小玲面门。 陈小玲一声尖叫,冯元驹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抬手一抵,不料拳头直穿蓝璇身体而过,犹如无物。 果然不是活人。 “别过来!”冯元驹低喝一声。 眼前少女满头长发绵延而下,一时间就扑了满地,幕天席地的攻击过来,陈小玲的尖叫一声赛过一声。 冯元驹被缠住脚腕,一个踉跄摔翻在地上,颈间鬼手冰凉如玉探上他最脆弱的咽喉。 冯元驹咬牙翻身,一拳砸过去,还是碰不到鬼身分毫,喉咙却已经传来剧痛。 头发越铺越多,陈小玲缩在墙角惊恐的瑟瑟发抖。 只听下一秒,枪声打破头顶甲板,震落一地木屑,冯元驹双手握枪,枪管还在冒烟,枪口直指蓝璇。 刚才那枪距离她脸颊只有半寸都不到的距离,蓝璇站在原地,有那么一两秒脑子是空白的。 枪口依然对准着她。 蓝璇犹豫了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下一个瞬间她就势倒地单手握刀,集中全身意念,白光雪亮对准冯元驹当空劈下! “你发什么疯!”蓝璇怒吼一声翻身而起,趁着摄魂术法生效的那片刻光景,雕刻小刀稳中对方手腕。 争执中枪声再次爆发巨响,蓝璇虎口被震的发麻,但是巨大的求生欲让她死不松手,硬生生把手指伸进了扳机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冯元驹一拳砸在胸口,险些没给她当场砸废,成年男人一拳的力道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蓝璇拼着肺部炸开似的疼,再次极力凝聚心神,在虚空之中瞄准冯元驹的灵体。 与此同时高喊出声:“老板——小陈哥——” 冯元驹带着她的手举枪而起,对准蓝璇太阳穴——雕刻刀锋和枪响同时落下! 下一秒陈时越凌空而至,骤然扳过冯元驹的手腕,强迫他将枪口移开的一寸。 “砰——!!!” 蓝璇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腿软不已坐倒在地上,手上的刀锋已经蘸了血,那是她探进冯元驹灵体中绞杀的成果。 手枪被陈时越一脚踢开,他反拧着冯元驹双手,转头问了一句:“没事吧?” 蓝璇摇摇头,喘息道:“他没事吧,我刚才没收力。” 陈时越拎起冯元驹后领往墙上猛砸了几下,直将他撞的头破血流才停下。 “醒了吗?”陈时越攥着他的头发道。 冯元驹眼神一片混沌。 陈时越摁住他的脖颈,再次撞下去:“醒了吗!?” 蓝璇从地上爬起来:“哎哟我去,你别真打傻了,情敌归情敌,那好歹是你领导。” 陈时越拍了拍手心的血迹和灰尘,半晌仰起头喟然长叹一声:“不瞒你说,我想这么干很久了。” 蓝璇:“……” 第073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一) 陈时越把冯元驹往地上一扔:“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下三等舱转悠, 刚好碰到他,我就跟他说动作快一点啦,傅云快没有时间了, 结果他上一秒还答应的好好的, 下一秒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东西, 然后就直接挥拳砸上来了,幸亏我跑得快。”蓝璇把小刀收回自己口袋。 陈时越低声道:“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吗?就他一个?” 蓝璇神色一凝:“等等, 刚才那个女孩呢?” “什么女孩?” “刚才他后面跟了个小姑娘啊,我们打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现在怎么不见了?”蓝璇来回看了几圈, 一脸惊疑不定。 冯元驹此时终于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呻吟的声音, 听上去痛苦不堪, 慢慢的扶墙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您差点开枪打死我而已。”蓝璇和颜悦色的道:“我能采访一下您开枪打我的理由是什么吗?” 冯元驹踉跄着起身, 然后被陈时越屈膝一撞, 又怼回墙角:“别动,先回答问题。” 冯元驹神情显露出痛色, 他这时候才抬眼看着蓝璇,她脖颈间的勒痕已经不见了, 头发也是正常的长度,此时正不明所以的端详着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冯元驹加重了语气,回肘撞了一下陈时越的桎梏。 蓝璇转向陈时越:“他骂我。” 陈时越:“嗯。” “我要殴打他。”蓝璇道:“给他灵体切成碎纸片片。” 陈时越一昂下巴:“动手吧。” “你帮我给傅云打掩护,就说是他自己摔的。”蓝璇要求。 “行。”陈时越干脆利落。 冯元驹怒道:“你们两个要做什么!殴打体制公职人员犯法!” 蓝璇恼火的“哎——”了一声:“还犯法?你先动手开枪打我的!你怎么不犯法!” 陈时越宽慰:“没关系的领导,她有刀, 你有医保, 吃不了亏。” “你们三个吵吵什么?”楼梯上传来傅云不耐烦的声音。 冯元驹陈时越蓝璇三个人同时朝上看去,只见傅云披着外套站在台阶上, 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但是已经有力气走动了。 陈时越一愣,连忙过去将他一搀:“你怎么起来了?不难受了吗?” 傅云摇摇头:“疼劲儿过去了,没事。” 第78节 蓝璇瞪了冯元驹一眼,举手告状:“老板,你刚才听到枪声了吗!就是他拿枪打我!要是我反应再慢半拍我就壮烈在这儿了!” “那是驱鬼的手枪,你是活人,中弹了只会从阴间退出去,不会真死的。”傅云解释道。 “不过,你好端端开枪干什么?”他横眉冷对的转向冯元驹:“你们作战组可以随便对市民开枪的吗,哪怕你怀疑她跟一中的案子有关,罪名也没到枪决那地步吧?” 蓝璇瞬间底气都足了,挺直腰板看冯元驹。 冯元驹似乎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他神情恍惚的摁了摁太阳穴:“陈小玲说她是鬼,我也看到了。” 蓝璇错乱片刻,迟疑道:“陈小玲?刚刚跟在你身后那个女孩子是陈小玲吗?她跟你说我是鬼?” 傅云听到这个名字不觉眉心微微一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不久前那个上吊姑娘的身影来。 “她刚刚就站在我面前,脚底下没有影子,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然后头发扑长,伸长舌头来攻击我们。”冯元驹低声道:“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蓝璇:“……老板,他败坏我本人形象,我可以起诉他吗?” “可能不行,除非你不想要毕业证了。”傅云冷静道:“我记得他们家在灵异学院校董会人脉匪浅。” “傅云!”冯元驹怒道:“我不是那种以权谋私作威作福的人!” “对,你不是,你就是个平平无奇四肢发达的官二代而已。”傅云懒洋洋的回道:“结论正确。” 陈时越轻轻的舔了一下嘴角,眼底浮现一丝稍纵即逝的不悦来,冯元驹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无论是旁人只言片语中所提及的,还是他自己亲眼所见的,都是这样。 他还要往上再爬多久,才能完全的比过冯元驹呢,亦或是傅云同他说的那个腥风血雨的安家,他什么时候才能和那人并肩而立,共扛风雨? 日益增长的野心和并不与之匹配的灵异能力,时刻扰乱着陈时越的心神,他莫名其妙开始烦躁,看着身后的冯元驹神情阴鹜,两人在傅云看不见的地方隔空对视半晌,电光火石。 “没受伤就好,这个地方阴气重重,磁场和执念紊乱,稍有不慎就被带进幻觉里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傅云拍了拍蓝璇身上的灰尘道。 他声音依然是沙哑至极的,听的陈时越心里慌:“不是让你在房间里休息吗,怎么出来了?” “本来是楼上听到点动静想出来看看,上楼走到一半又听到枪声就下来了,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傅云抱怨道。 陈时越没说话,半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放心啦,我这次回去我就练实战,下次再有人拿枪指我,我一刀让他魂断奈何桥。”蓝璇絮絮叨叨的跟在他身边道。 冯元驹冷哼一声,起身跟了上来。 轮船上时空错乱,白天黑夜轮换交替速度极快,但是据陈时越观察,阴间其实还是黑夜多于白天的,大概是为了方便百鬼活动的缘故,毕竟一到晚上,那些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傅云带着他们上了头等舱,但是并没有在自己住的那层停下,而是继续往上走了一层。 此时天色渐晚,夜幕再次降临,不知道是不是陈时越的错觉,今晚的头等舱十分安静,连甲板上都没有舞会的音乐声响,海风猎猎,浪花拍打,将灯光如常的船舱映衬的格外静谧。 傅云刚转过三层的楼梯角时,头顶灯光就扑棱棱一闪,两下熄了火,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黯灭的廊灯。 眼前整条走廊漆黑幽长,空气中只有不知名的幽幽鬼火,在两侧浮动,一扇一扇的房间门都是紧闭的,黑暗一直蔓延到走廊的最深处。 “咚!” “咚!” “咚……”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陈时越警惕的和傅云对视一眼,这是什么声音? “嘶。”蓝璇低声道:“好熟悉,听上去像是我妈妈做年夜饭的时候,拿刀在案板上剁饺子馅的声音。” “很形象的描述,下次别描述了,我们还是要吃年夜饭的。”傅云小声说。 “三楼好像一直没有人住吧,我记得。”陈时越低低道:“我找中药的时候上来过,那会儿每个房间门都是开的,完全没有入住的痕迹。” “三楼完全没人住吗?不应该啊……” 几人在傅云的带领下依次进入走廊,一进去蓝璇就不自觉缩进了脖子,整个三楼好像跟外面不是一个气温层,冷的如同冰窖。 整个氛围害怕的让人发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前路始终没有尽头。 后脖颈凉飕飕的,蓝璇好几次忍不住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走着走着突然前面的傅云一停,她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去,还好及时刹住了脚步:“怎么了?” 傅云没有回答她,只听面前的房门里适时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巨大的血腥味随之袭卷了整个走廊。 第074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二) 傅云和陈时越挨着门缝一人一边的蹲下了, 门缝里阴风丝丝缕缕的溜出来,瘆的人脖子凉。 蓝璇不敢过去,离的稍远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里面的动静。 陈时越眯起了眼睛, 想要将里面的场景看的更清楚一些, 然而里面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由的往前倾了一点身子,然后被傅云一把拽回来, 警告性的瞪了一眼。 傅云用嘴型告诉他:危险,离远点。 陈时越乖顺的缩回来,默默的点点头, 看着像个听话的大型犬, 完全找不到不久之前在房间里逼迫傅云交代实底的气势。 他刚一回来, 就见房中忽地燃起一抹蓝色幽光, 极其微小, 但是足以让门外的人看清其中的场景。 傅云蓦然蹲直了身体。 这是一个类似于厨房的地方, 油渍斑斑的墙壁上挂满了厨具和刀具,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放着一个巨大的案板,案板上黑色血块凝结, 四下里有苍蝇蚊子嗡嗡飞舞,时而停落在血迹上,无声无息。 案板前立着个瘦削的黑影,全身包裹在长衫里,看不清面容, 是能看到他手中菜刀寒光凛凛, 静静的立在案板上。 血腥气更浓重了。 傅云抬手掩了一下鼻子,继续屏息敛声的盯着门间的场景。 黑影俯下身, 从地上捞起一个麻袋,那麻袋比他站起来的体积还大一点,他拎着麻袋的边角,重重往下一跺。 里面的东西轰然落地,连带着满袋子淅淅沥沥的血水,砸了一案板。 蓝璇神色痛苦的往后一缩,这可比被老师拎出去罚站血腥多了。 依形状来看,案板上现在躺着一个人,或者说,那是一个人形状的东西。 黑影手腕微动,掂了掂菜刀,案板旁微弱的蓝光反射在刀面上,那人微微一抬眼,鬼火般的色泽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下一个瞬间,菜刀骤然劈下! 案板上的尸体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双腿一跳,猛然往上弹起,又垂落下来,血浆就顺着案板和桌子的边缘滑下去。 黑影变幻了一下拿刀的姿势,刀锋朝下,单手按住尸体双腿,从腰部开始切割,雪刃透过最外层的衣物,刺啦刺啦穿过血肉和骨节筋肉的组织。 最终刀锋停顿,案板尸体正式一分为二。 陈时越和傅云大气不敢出,蓝璇脸上神色目瞪口呆,几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你就这么恨他们吗?”角落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黑影动作一顿,下一刻岳歌语气轻快的道:“船长,您说什么呢?” “不是头等舱的人要看观赏表演么,我这是给您分忧。”少女一手握刀,浑身血淋淋的笑道。 宗建斌船长在黑暗里静默半晌,一直没有说话。 “早上打捞上来的那条鱼清理好了吗?”岳歌放下菜刀,鬼火下的面容依旧清秀而漂亮:“让人拿一下吧。” 宗建斌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声音低沉:“你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岳歌微微一笑:“我上船前,是南京最厉害的绣娘,最会做针线活了,船长放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傅云迅速起身,朝几人打了个手势,冯元驹和蓝璇分别侧身躲在隔间的门背后,他和陈时越不动声色的往黑暗里靠后退了一步。 很快有海员上来推门而入,几个人抬着一条几乎半人高的大鱼,鱼腥味和血腥味融合在一起,那味道难闻的能用惊悚来形容了。 他们进去后也没关门,傅云听见几个海员恭恭敬敬的对岳歌喊了声嫂子,就退出去了。 混乱的时间线和故事线在他脑海里转了几个来回。 傅云思忖半晌,似乎眼下比较难弄清楚的是岳歌的感情线和亲情线,和她有牵扯的男人已知有叶鞘和宗建斌,亲情线相关岳婉和陈小玲。 他正思索着,屋里又是砰然巨响,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震的人头皮发麻。 宗建斌始终没说话,屋内蓝火幽幽,烛灯下岳歌将剁鱼刀放在一边,新鲜的鱼血和死人的黑血沾了她一身。 她坐在那儿轻轻哼着儿歌:“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悠长的歌声在走廊里被不断的拉长,四下回荡,在这种场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时越慢慢的调和着吐息,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什么歌?”宗建斌突然开口问道。 岳歌停住了歌声,傅云极其轻微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能重新看见门缝里的场景。 他这时才看到岳歌手上正拿着针和线,安然的坐在椅子上,将鱼尾和方才斩断的人体拼接,然后一针一线,再神色平和的将他们缝纫在一起。 银针穿过血肉,发出划过鱼鳞的摩擦声。 “《游子吟》。”岳歌温声道:“好听吗?” 宗建斌望着她:“听不懂,我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但是你唱的好听。” 岳歌低头笑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的三春晖……”岳歌吟唱道,继而手中针线一顿,轻声道:“这是歌颂母亲的诗。” “你想你母亲了吗?”宗建斌问。 岳歌眨了眨眼:“不想。” “就是她把我和妹妹卖上船的,我想她作甚。” 宗建斌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怎么接话,房间里又响起岳歌的歌声,少女声线清而绵软,若不是地方诡异,其实是很好听的。 “那你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吗?”宗建斌看着岳歌手上一刻不停的针线又问。 傅云一怔,不觉失笑。 第79节 岳歌此时正在把人的上半身和死鱼的下半条尾巴缝起来,她的举动,不就刚好能和歌词中的“临行密密缝”对应的上么? “对呀,他们就是我的孩子。”岳歌笑眯眯道:“我亲手做出来的孩子。” “多漂亮的样子。”岳歌抚摸着鱼鳞和人肉交汇的地方,细密的针脚横贯中央,轻轻一拨,就渗出血水来。 最后一针落下,岳歌抬手放下针线:“好了。” “明天就可以送去甲板观赏了,船长回去早点休息吧……” 她话音猝然中断,只能从唇舌间发出一两声不甚清晰的含混挣扎,那声音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很快变成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呻吟。 衣料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 “这么早休息干什么?你真当我帮你报仇全无报偿的么?”宗建斌呼吸急促,低头看着被困身下的少女。 岳歌顺从着他的力道,轻笑起来,眼神中毫无惧色,予取予求:“那我听船长的便是了,船长,轻些……” 傅云转头对众人比划了一个终止的手势。 几人蹑手蹑脚的从三楼的楼梯间爬出来,蓝璇一进傅云房间便猛然大喘一口气:“我勒个亲娘啊!” “小姑娘家的,好好说话!”傅云斥道。 “太恐怖了,这虽然不是我人生第一次听活春宫,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见美人鱼啊!” 极度的惊恐过后就是兴奋,蓝璇哆哆嗦嗦的不时抬头看天花板:“你们看出什么来了?” 傅云陈时越对视一眼,傅云很快移开了目光,低头咳嗽了一声:“这就是我们进来前在船上看到的美人鱼了。” “就是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这艘船上的变量因素太多了,从瘟疫到人鱼,再到三个阶层之间的相互仇杀,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最主要的故事线。”冯元驹道。 陈时越按了一下傅云的肩膀,低声安抚道:“明天早上有人鱼观赏,明天早上再说吧。” 傅云的肩颈发出酸涩的“嘎吱”一声,他疲倦的点点头:“嗯,都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再看看。” 蓝璇应了一声:“好的老板!” 陈时越原本想留下,被傅云瞪了一眼,只好乖乖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傅云坐在床上,半晌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通红,布满了红血丝。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不是让你出去吗?”傅云不耐烦的抬起眼,来人却不是陈时越。 “你还能撑得住吗?”冯元驹站在门口道。 傅云靠回床头:“怎么是你?” 冯元驹冷笑一声:“怎么,他进得,我进不得?傅老板魅力这么大,身边的人前仆后继,可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傅云:“……” “那是陈雪竹的弟弟,你到底在跟个孩子在计较什么?”傅云诚恳的问:“从你在作战组针对他开始我就不理解了。” “他喜欢你。”冯元驹冷冷的道:“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神经病。”傅云干脆利落道。 “他喜欢你。”冯元驹又重复了一遍:“而且我同样不理解你护着他的原因,咱俩——” “咱俩的事先放一放。”傅云伸手止住:“我说了,陈时越是个小朋友,年轻人在年轻的时候有一些感情上的错觉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等他再大一些他就会发现他现在对于恋人选择上的狭隘,自然而然也就打消一些离谱的念头了。” 冯元驹眉梢一挑:“你不喜欢他?” 傅云:“……” 冯元驹莫名脸上显现出一丝愉悦来:“所以是他一厢情愿,对吗?” “我放弃跟你沟通。”傅云言简意赅道:“冯大少,你可以出去了。” 冯元驹嘴角微微一勾,心情颇好的转身出门,然后一关门就碰到了走廊里的陈时越。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听了多久了。 第075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三) 两个人很默契的谁都没有出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的走了一段路后在离得稍远的地方站定了脚步。 “都听见了?”冯元驹道。 陈时越:“嗯,听见了。” 冯元驹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他自己说的, 你就是个小孩, 对有些问题还是狭隘了一些, 但是由于年龄的关系,还是可以理解的。” 陈时越和他站在对立两端, 头顶昏暗的廊灯将他们身侧的阴影刻画的格外晦涩。 “上次他说,你们家在校董会关系匪浅,是真的吗?” 陈时越隔了很长时间, 才张口说了一句好似和眼下这场景毫无关联的话, 他声音很低, 听不出来情绪起伏。 冯元驹愣了愣, 一时没反应过来, 顺口答道:“是啊, 校董会高层,有冯家的人。” “那当年你为何不帮他?”陈时越继续问道:“在他上审判庭的时候, 在他拿不到毕业证的时候,你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那是族中长辈管的事, 我怎好插手?再说当年我也就是个学生,你如果拿这个来反驳我的话,那不是活脱脱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设身处地来一遭你未必做的有我好。”冯元驹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疾言厉色的呵斥了一通。 陈时越自始至终没太吭声。 末了敷衍的点点头, 轻描淡写道:“好了领导, 我就是问一下,别生气。” 冯元驹骤然被人揭开旧事, 往心窝子里最隐秘愧怍处戳,哪有不生气的道理,他难以置信的瞪着陈时越,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陈时越望着冯元驹青白交加的难看脸色,这一局看似是他赢了,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哀。 原来傅云当年真的是孤立无援。 原来陈雪竹躺在医院那么多年,真的只有傅云一个人在为她奔走。 陈时越定定的望着虚空,他想象不来当年究竟是怎样一个情景。 同伴丧命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了却横遭污蔑,外公新丧家族内斗,昔日恋人坐视不理,前有狼后有虎,身前无盾可挡,身后无人可依。 冯元驹勉强将自己的怒气压下去,神色极其不虞的去看陈时越的脸色。 陈时越半张脸遮掩在夜色里,光影勾勒出他冰冷而深刻的俊朗五官,眼睛恰巧处在光影明暗的分割线之间,其中的水光一闪而过,仿佛蕴含着灼灼星火,不死不休。 冯元驹一挑眉:“你哭了?” 陈时越冷冷的转过眼:“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冯元驹不确定的道:“我肯定没看错,你刚才掉眼泪了,这点小事儿也至于。” 陈时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拍了拍冯元驹肩膀:“懦夫。” 冯元驹在他身后怒火更盛:“你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呢??” 我设身处地是你的话,我就把校董会翻个个个,管他三七二十一呢,陈时越心道。 他对于傅云说自己是个小朋友,他俩之间没可能这个事情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要是傅云本人,他也不搭理他自己。 陈时越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他暂时就是一个要啥没啥初出茅庐的新人,既没有家庭背景,也没有超强灵异天赋,也就体力和作战能力稍微强点,但是往强手如云的作战组里一扔,也什么都不是了。 在危险来临之际,他甚至帮不上傅云一点。 他要是冯元驹那样的出身就好了,陈时越漫无目的的想着,他有时候和冯元驹对峙,一半是气冯元驹,一半也是恼自己。 但是出身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学的事物,很明显他现在已经改变不了了,只能靠后天发力了。 陈时越不怕吃苦,也不怕在作战组和灵异道上摸爬滚打个几年,但他就是担心,他自己逆天改命的速度,赶不上外界因素变动的速度。 自己变的强大是为了能保护身边的人,这个道理陈时越从小就懂。 当年他保护不了陈雪竹,十多年过去了,他现在也保护不了傅云吗? 陈时越在甲板上吹了一晚上冷风。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甲板上再次热闹起来,他才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转过身看向人群。 硕大的鱼缸已经在甲板上摆好了,面前是密密麻麻围观的人群,周遭嘈杂纷乱,完全没有晚上那种满船静默的诡异感了。 陈时越的目光落在那个鱼缸上。 和他们最初进来的那个大鱼缸是一个,他和冯元驹应该就是从这个鱼缸里第一次捞出那条恶心透顶的大美人鱼的。 “哥哥!快看!他们说今天早上捞出美人鱼啦!”叶鞘妹妹熟悉而清脆的声音传了老远,隔着甲板好长一段距离都能听见。 陈时越朝那边扫了一眼,发现叶鞘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人鱼的面容上的时候,那神情简直恐惧到了极点。 陈时越很快找到了他惊恐的原因。 被做成人鱼的,是康叔。 他整张脸死白死白的泡的发肿,脸上的络腮胡湿漉漉的贴在两侧,嘴边还挂着被勒死时伸出来的长舌头。 下半身已经不见了,大半条鱼尾在盛满水的鱼缸里漂浮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理,鱼尾还在动,就好像上半身的人死了,但是下半身的鱼还活着一样。 陈时越忍了忍呕吐的欲望,朝四周的人群观察着。 离奇的是,周围这些贵族没一个表现出难忍的神情,反而一个个兴致勃勃地看着鱼缸里的美人鱼。 不对,陈时越感觉这恐怖的玩意儿着实不能叫美人鱼,这群人到底围着它在高兴什么?! “您要来一口炸鱼块吗?”岳歌端着盘子在他身边笑意盈盈的道。 陈时越看了她一眼,心平气和的问:“是从昨天那个鱼尾巴上面割下来炸的吗?” 岳歌动作微微一滞:“不吃便算了。” 陈时越伸手按住她的盘子:“等等。” “吃啊,谁说我不吃。”陈时越从盘子里拾起一块握在手上:“我就是想问问,吃下去会发生什么而已。” 岳歌按着小腹,那一瞬间的神情几乎是慈爱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岳歌温声道:“你房间中的那位先生,不是已经发烧很多天了吗?” 陈时越骤然绷紧了心神,低声加快了语速:“你在用死鱼肉传播瘟疫!?” “可是傅云没有吃过鱼肉,为什么会被感染呢。”陈时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他是无辜的!” 第80节 岳歌偏了一下头,眼神迷惘了一瞬,然后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般的神情来。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岳歌微笑起来。 陈时越:“你说什么?” “你们不是这艘船上的人。”岳歌又重复了一遍:“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妹妹,在我死后的第九十年,她曾拼了命的想把我从这里拉出去。” 岳歌死后第九十年,陈雪竹和傅云第一次走阴的时间。 陈时越怔怔地望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永远留在我身边了。”岳歌笑的更开心了。 “永远。” 第076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四) 陈时越浑身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心神俱震:“我姐姐呢!” 岳歌朝后退了一步,笑而不语。 “我姐姐呢!你——” 他伸手去抓岳歌的手腕,手指却从中直穿而过, 甲板栏杆松动, 陈时越脚下不稳, 险些靠着向前一倾。 下一秒他被人稳稳抓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陈时越平稳着心神,慢慢回过头, 就见傅云站在他身侧:“站稳当了。”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傅云转向她笑眯眯地道。 海风吹动他修长风衣下摆,衬着他苍白的脸色, 将傅云整个人勾勒的十分单薄。 岳歌歪了歪头:“记得一点, 但是记不大清了。” 傅云叹了口气:“既然本不是你做的, 你何苦骗小朋友呢?” 岳歌摊开双手, 不置可否的没有答话。 “哥哥!我还没看够……我还想再看一会儿美人鱼……”小女孩稚嫩的声音传的老远。 叶鞘将他妹妹囫囵抱起扛在肩上, 匆忙的哄劝道;“不好看, 乖我们不看了。” “妈妈!我要找妈妈!”小女孩嚎啕大哭起来。 傅云看着那边,半晌慢慢道:“我猜叶鞘已经认出康叔了, 对吗?” 岳歌赞许道:“他一向很聪明的。” 因为认出了被做成人鱼的康叔,知道康叔曾经对岳歌做过什么, 所以才那么害怕。 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陈时越扶着栏杆,毫不在意外面的动静,他定定的望着岳歌,一字一句道:“我姐姐呢?” 岳歌轻轻勾起嘴角,下一秒身形一晃, 消失在了虚空中。 “阿鞘,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叶鞘的母亲从船内舱里走出来关切的问道。 她手上还拿着从宴会厅里带过来的早饭, 鱼块的汁水从指缝间流出来,她忙不迭地拿手帕擦了擦。 然后伸手去接嚎啕大哭的女儿:“我看那女的又跟船长搞到一处去了,早跟你说过她不是什么正经人,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傅云收回眼光,低声道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啊。” “没事了,她瞎说的,陈雪竹失事是意外。”傅云伸手将他扶起来:“别被她扰乱了心神。” “可他说姐姐还在船上。”陈时越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还有希望?” “有。”傅云斩钉截铁。 他说着低声咳嗽了一声,冲陈时越招招手:“过来,扶我一把。” 陈时越浑浑噩噩的过去搀着他,他愣神了片刻,手触碰到傅云臂上的时候才发现他体温高的惊人。 陈时越恍然回过神来,低声道:“又开始烧起来了么?” 傅云闭着眼睛点点头,费力的吩咐了一句:“带我回房间里去。” 陈时越心烦意乱,陈雪竹的失踪,冯元驹昨晚的刺激,还有越发扑朔迷离的轮船线索,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在他看到傅云那双尽管虚弱却依旧平稳的眼睛时,却无端的生出一股磅礴的勇气来,仿佛天大的事情,他都敢与之对抗到底。 “别怕。”傅云轻拍着他道:“会好起来的。” 蓝璇在除了数学以外的方面,都是个格外心大的小姑娘,她昨天晚上随便找了个房间躺着,一觉睡到今天早上自然醒。 以至于今天早上开门看见陈小玲站在她门外的时候,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鬼给找上门了。 “早上好……哎?”蓝璇茫然了几秒,迅速合门:“哎哟我去!” 陈小玲猛地扑上来死死按住她关门的动作,一边啜泣一边哀声道:“姐姐,求您救我!” 蓝璇合门的手一顿,不可思议道:“妹妹,论出生年月,我应该叫你一声太奶奶……不过这不重要,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是不是不记得上次差点害死我的事了。” 陈小玲脸上浮现一丝茫然,然后哭的更凶了,几乎是扒着蓝璇的手指急促的倒着气:“救救我……他们追上来了,我不想被抓回去……求求你了!” 走廊里果然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那边!” “别让她给跑了!追!” 蓝璇犹豫了一两秒,最终还是一把将陈小玲扯进了房间里:“躲我柜子后边!” 陈小玲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神情惊惶的听话躲好,她看着蓝璇紧绷的背影,拼命忍住了胸腔里起伏的抽噎。 蓝璇单手握刀抵在门前,神情警惕的望着门缝。 下一秒门外猛然一脚踹断门闩,陈小玲的尖叫声炸响而起,蓝璇翻身起跳,一刀横出直刺进来的闯入者! 对面恶声恶气的骂了几句,挥拳就打,然而蓝璇是活人,他们的拳脚都从她身体里直穿而过,却伤不及她分毫。 按理说此时情景极其有利,因为蓝璇手上一柄雕刻刀,专就是攻击灵体所用的,旁人伤不到她,她却能精准打到这些穷凶极恶的恶鬼,简直是老天看她前十八年在学校混太惨给她临时开的buff。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陈小玲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猛然从藏身之地窜出来,慌里慌张的就往外逃。 蓝璇断喝一声:“回来,别乱跑!” 没人理她。 陈小玲尖叫着被几个大汉拎住了胳膊往外拖拽,蓝璇发觉她要求鬼听懂人话就是个很荒谬的决策,干脆闭了嘴专心削鬼。 她一边一刀给下去,拖着陈小玲的两个大汉登时松了手,捂着虚幻的灵体胳膊惨叫起来。 蓝璇伸手朝门口冲陈小玲一指,简短道:“快跑。” “那你呢!”陈小玲急慌慌的爬起来道:“你怎么办!” “我在你身边断后!快跑!” 蓝璇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干脆利落,仿佛包含着莫大的勇气和无畏,这是一个,她从没有认识过的自己。 蓝璇转身弑刀出鞘的瞬间有片刻晃神,离开学校不过小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好像脱胎换骨一般,被无数险境逼着成长为一个看上去还挺人模人样的战士了。 陈小玲呜咽着踉踉跄跄冲出走廊往甲板上狂奔,五六个人贩子追在她后边,不时因为要闪身躲避斩来的飞刃而不得不放慢脚步。 蓝璇拦在陈小玲身后一路飞奔到甲板上,耳畔只有风声在呼呼响起,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和陈小玲被数个大汉追赶着,前方是摇摇欲坠的甲板栏杆,后面是追兵,眼前陈小玲的身影单薄瘦弱,虚无缥缈。 蓝璇的太阳穴一阵又一阵的发起热来,她似乎感觉神智有些迷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心底有一个地方在叫嚣着停下,但是她又想不到停下脚步的理由,身后追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对,有地方出了问题。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雕刻刀,刀刃上不沾一丝血迹,连穿透灵体的冰凉感都没有,也就是说,她刚才并没有实质性的捅进任何一个对手的灵体。 不应该啊,她分明接连断了几个人贩子的肋骨和手臂,怎么能一点迹象都没有呢? 除非……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蓝璇骤然停住脚步,耳畔风声尖啸而起! 下一个瞬间,她悬崖勒马骤然刹住车!回身一记刀光直刺陈小玲! 鬼啸和惊吼骤然穿破云霄,陈小玲被刀身刺中的瞬间发出一声极为恐怖的尖叫,呜咽委屈的神情顷刻间怨毒不已,面容狰狞的朝她扑过来! 周围所有的人贩子幻象瞬息之间烟消云散! 蓝璇暗骂一声,抬刀相抗,还真让她猜对了,方才的一切全都是幻觉,恶鬼利用了她的同情心,想置她于死地。 甲板上的栏杆晃晃悠悠,只消被追赶的再往前一步,她就得跌进海里去,必死无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蓝璇眼眸中神情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尖锐,纤细手腕翻动,横刀立转,锋锐直刺陈小玲身体。 “三番五次的,我跟你有仇吗?”蓝璇怒道:“说话!” 陈小玲的恶魂被她刀尖逼得节节败退,最外层似乎有什么银光闪动的物质即将勃发而出,看的蓝璇眉心一紧,这什么玩意儿? 她一时来不及想那么多,顺着惯性将刀锋直刺出去,一捅而下直穿陈小玲后心! 然后她就和冰冰凉凉的鬼体来了个亲密融合,两个人一活一死,陈小玲虚幻的身影整个融进蓝璇的身体,从外观上来看,这两个人好像,物理意义上的,重合了。 一瞬间,无数陌生的画面冲进蓝璇的脑海,将她的脑浆差点都搅动的七零八落,灼烧和阻塞感险些没让蓝璇当场拿刀把陈小玲从自己身体里活生生挑出来。 然而就在她支撑不住准备动手的前一秒,她看清了记忆碎片里的场景。 那是一个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的场景,一群人追着陈小玲在跑,一个身姿矫健的女孩子奋力挡在她身后搏杀,继而这一切其实都是幻境,甲板上原本稳固的栏杆倒下,陈小玲的眼瞳里映出那少女难以置信的眉眼。 海面上骤然一声浪花砸下,少女失足滚落进海水里,很快没了踪影。 阴间黑气团团缠绕,将闯入此间的活人魂魄束缚吞噬,那个掉落海里的少女,再也没能走出亚当斯轮船。 而在她消失的最后一刻,蓝璇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正是最初进第一层时她和傅云他们一起见过的那个年轻姑娘。 她看到了陈雪竹死时的场景。 陈雪竹是被陈小玲害死的,而她刚才如果不反应过来那一下的话,她蓝璇就是下一个陈雪竹。 她筋疲力尽的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抬起眼睛慢慢的问道:“为什么?” 第81节 陈小玲当然没有回答她,她满身怨气缠身,黑气丝丝缕缕从头到脚的笼罩了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帮你的人?”蓝璇喘息着伏在地上道:“如果在我绝境时有人对我伸出援手,我豁出性命也会去报答她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小玲一寸寸的仰起头,面容狰狞,她的身形骤然挺拔了无数倍,风驰电掣的冲杀而来,蓝璇猝然展刀抵挡,生死一线之际,所有感官都被放到了最大—— “叮!” “安总,时间到了。”医生拉开帘子恭敬的对私人病房里躺着的老夫人道:“这个疗程感觉还满意吗?” 老夫人合着眼,她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皮上尽是褶皱,太阳穴上还戴着治疗用的仪器。 窗外阳光直射而入,打在她的银发上,不经意带出几分倦容。 柳泓快步推门而入,小心翼翼的蹲在病床旁,将她扶起来:“干妈,好些了么?” 病床上的老太太正是樊晓老太太的大姑子,傅云的亲大姑奶,安家曾经的最高话事人,安颜欣老太太。 安颜欣伸手摘掉了仪器,神情里露出一丝宽容的疲惫:“人老了,再怎么折腾都没用,我这两年总是感觉,快到时间了。” 柳泓低眉顺目的安慰道:“干妈您别这样说自己,只是灵体有一点受损罢了,等我们跟费校长把轮船的合作谈下来,就能进去彻底根除您的病了。” “安总,这边有您的视频电话,好像是樊晓老太太打来的。”手下将她的手机递过来,没敢看老板的脸色,很快就出去了。 安颜欣和柳泓交换了一个不虞的神情,手上还是按下了绿色接听键,柳泓很识趣的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镜头。 “弟媳,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找我?”安颜欣温声道。 “啊,没什么,就是听说大姐身体不好,给你打个电话慰问慰问,医生说是偏头痛还是别的?”樊大佬在那边办公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靠回椅背上慢慢问道。 “老毛病了,每年这个时候头都要疼,不妨事。”安颜欣冲她微微颔首:“有劳挂心。” 樊晓老太太喝了一口茶:“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咱们年纪大了,也没几年能折腾的了,阿云这次如果能回来,我会提醒他帮你把船里你落下的东西带出来的。” 安颜欣神色终于变了:“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樊老太太在视频里奇怪的看着她。 “你十来年前不是留了一半的魂魄在轮船里吗?老了因为这个犯头疼,我顺道就让他给你拿回来了。” 安颜欣脸色更差,和画框外的柳泓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光。 “不用觉得麻烦。”樊老太太微笑着道:“谁让我们是亲戚呢。” “我女儿,也就是你侄女以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樊老太太举起手机,神色悠远的道:“她说,家是讲爱的地方,家不是斗狠的地方。” 安颜欣蹙着眉心,阴鹜的注视着她。 “所以大姐姐,我跟你讲爱,帮你大忙,你怎么还生气呢?” 房间里,陈时越背对着正在给他摆毛巾,热水滚烫浇在手上,他将毛巾冲洗了几个来回,最后试了一下温度,这才回身走到床边,将毛巾仔仔细细的搭在傅云额头上。 傅云掀起眼皮:“哎。” 陈时越俯身将被子给他掖好,随口应道:“嗯。” “那天我跟冯元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傅云手腕无力的垂在床畔,稍微侧了点头,眼睛瞟向陈时越的方向。 陈时越没有太多表示,就简单的点点头:“听见了。” 傅云挥手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那你还巴巴的过来干什么!” 陈时越捂着被打的地方,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垂头默默的把傅云打他的那只手捞起来,放回了被窝里。 傅云犹疑半晌:“你聋了?” 陈时越:“……” “我乐意,你管的着吗?”陈时越愤怒的把水和毛巾放好,抽身坐到傅云床边。 “睡觉。” 傅云无声的笑了起来,低声道:“贱的慌。” 陈时越背对着他,一时间什么都说不上来,气的想哭。 “有人吗!开开门!” “开门!” “嘭嘭嘭!” 门板传来急促的敲击声,陈时越回神和傅云对视了一眼,这声音他们都很熟悉。 叶鞘的声音。 傅云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用目光示意陈时越去开门。 陈时越一打开门,叶鞘就握着门把手冲了进来,他们从没见过叶公子这么狼狈的样子。 “二位,有药吗……救救我,救救我……”叶鞘急促的喘息着,浑身颤抖。 他脖颈间的红色肿块密密麻麻,不少都已经流了脓,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陈时越看到他惨状的瞬间震惊的无以复加,他很快回头去看傅云。 傅云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将所有的症状遮掩起来,然后颤巍巍的下了床,朝叶鞘无奈的一摊手:“叶公子,如你所见,我们和你一样,也没有药物。” 叶鞘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手脚,断断续续的道:“都是那个鱼肉,那个鱼肉不能吃……” 傅云弯下腰:“那你能告诉我,你吃鱼肉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鞘的神色茫然起来:“之前……什么之前?” 傅云再次抬眼,示意陈时越关上门,陈时越立刻依言照做。 “在瘟疫蔓延开来之前,你和岳歌,发生了什么事?”傅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扣在叶鞘的太阳穴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摄魂起手式。 傅云跟蓝璇那种野路子半路出家的灵异天赋者完全不一样,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学院中泡大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讲究。 他那教科书一样的动作,让陈时越立刻就懂了他打算干什么,并且迅速出手阻止。 “傅云!我来接收他的记忆,你身体撑不住的。”陈时越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急促的道。 傅云想了想,也没反对。 下一个瞬间,陈时越眼前骤然一黑,铺天盖地的阴气袭卷了他的神识。 夜幕,雨水,交织起来的哭喊。 “把那狐媚子捉起来打死,蛊惑我儿子的贱人,今天非收拾了你不可!” “妈!妈别这样!我求你了!岳歌是无辜的!”男人声嘶力竭的哭喊穿透雨幕,混合着女人的尖叫声,旁人劝架的声音,还有重物拉扯拖拽在甲板上惨烈的摩擦声。 一切都无济于事。 “你高叔叔的女儿也在这艘船上,你们俩的婚事如果告吹了,整个南方这条线就断了,以后怎么跟其他码头的东家开口,咱们家的货物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雨水冲刷着叶鞘的泪眼:“儿子不找她了,儿子乖乖去同高小姐相处,您放过岳歌,行吗?” “一了百了,省的你成天惦记。” 雨声中混合着少女凄惨的哭叫,棍棒落下的声音砸在肉上,又钝又疼,听的人不忍直视。 陈时越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叶鞘半晌,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没忍住将他踹翻在地。 “要你何用?懦夫。” 却说那边蓝璇连滚带爬的将陈小玲捅了一个对穿,左右阴间里打不死鬼,就往死里打。 她和陈小玲互相撕扯着,准确来讲大部分是蓝璇单方面把她往二楼傅云陈时越房间推搡。 “老板!小陈哥!” 蓝璇拼尽全力揪着陈小玲推开门,力气耗尽几乎站不起来。 “我找到陈雪竹的线索了!” 第077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五) 蓝璇一进门就被这场景震悚了一下, 然后不确定的问:“看来你们两个另有奇遇?” 傅云依旧维持着那副和蔼亲和的神情,然后伸出手拎起叶鞘的领子,一个拖拽丢了出去, 顺手合上门。 “是的, 我们大致弄清楚岳歌黑化的来龙去脉了, 你这是……交了新朋友带来给我们看一眼?”傅云看着狼狈不堪被蓝璇掼在地上的陈小玲道。 “还有力气贫,我看你病的也没那么严重。”蓝璇没好气的道, 她一进门整个人浑身肌肉都仿佛放松下来了一般,半死不活的靠在墙上,手上的短刀却还不依不饶指着陈小玲。 “小陈哥。”蓝璇这会儿确实没力气了, 对陈时越一昂下巴, 怼向陈小玲的方向:“她, 陈雪竹, 你自己看吧。” 陈时越一怔, 快步从蓝璇手中接过短刀, 刀尖上散发微弱荧光,正是她刚才从陈小玲魂魄里搜出来的记忆。 陈时越慢慢的将那末柔和的亮光点进了自己太阳穴里, 过了很长时间,他整个人都是神情混沌的。 傅云低声喊他:“陈时越。” 陈时越恍然回神, 片刻之后泪如雨下。 “她在大海里。”陈时越茫然的道:“怪不得我们找不到她。” 他的姐姐,在二十出头最好的年纪,就葬身阴间的海里了。 傅云按着他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用身体将陈时越和陈小玲隔开,陈时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你……” 傅云再一用力将他按回去, 语气急促而带着安抚的意味:“坐下, 交给我,好吗?” “蓝璇!”他一手按着陈时越, 一边回头喊人:“还有力气吗?” 蓝璇见此场景,没力气也得有力气,她强打起精神从墙上把自己支棱起来:“有,你说。” 傅云指着陈小玲对他道:“再挖深一点,你只进了一个浅层的记忆,寄宿在这姑娘身体里的恶魂既然有十年前的记忆,那说明他这十年大概率都没出轮船,里面很有可能有我们想要的关键线索。” 蓝璇喘息着点点头,抬手起刀:“来。” 傅云转向陈时越,他望着陈时越的神色很复杂,声音很轻,像是怕刺激到他,但是莫名有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摄魂大类不是你所擅长,我陪你一起进去,一定能找到雪竹,相信我,好吗?” “傅云……” 傅云一按他的掌心,起身到蓝璇跟前,两人一齐对着陈小玲。 第82节 蓝璇展开刀锋的瞬间,额头就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再往深挖的难度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有些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在一中第一次摄魂就能成功,那应该纯属运气好。 “别急,集中精力往下沉。”傅云在蓝璇身侧道:“摄魂其实本质上是灵魂和另一个灵魂的交合,你得去感受她所思所想,找到最脆弱处无声的融入进去。” 他话音刚落,蓝璇骤然举刀狠命一砍,陈小玲仰头发出一声惨嚎,一片漆黑的灵识世界初露微芒。 傅云:“……” “合着我刚都白说了呗?”他不满道。 “不好意思啊老板,受害者主动配合我们提取记忆需要他自己自愿,咱们三个明显没有这个情感基础,我只能强迫了。” 傅云:“……” 没见过这么会给自己学艺不精找理由的。 蓝璇一刀抵在陈小玲眉心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自己太阳穴,她感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凉飕飕的鬼气浸泡中僵麻了。 然而恶魂此时虽受制于她,但是却没那么容易让他们进入自己的魂魄中,蓝璇最初的想法是拿刀活生生给他把脑袋硬撬开,所以她死死扳动刀柄,和恶魂在虚空中拗着劲。 “你别给它劈坏了!”傅云呵斥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牡蛎撬壳呢,松开我来!” 蓝璇被这个离奇曲折的比喻句震撼了一秒,然后她翻了个白眼,从善如流的后退一步:“您请。” 陈时越在旁边一寸不离的看着,他低声问傅云:“你进去会有危险吗?” 傅云笑了笑,抬手放在陈小玲冰凉的额头上:“问题不大。”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眼前一花,周围房间的场景尽数虚化,黑影云团遮天蔽日,陈时越这个时候才对傅云的灵异精神力有了实感,那是一股比蓝璇强悍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拖拽着他往下更深层的阴间中走去。 方才看见的所有场景在记忆中历历而过,陈雪竹在他眼前坠落大海,姐姐惊恐而难以置信的眼神在他视线里倒退,然后被更加磅礴的记忆碎片数量淹没过去。 傅云面色如常的蹲身在陈小玲身前,他只伸出一只手虚虚控在她天灵盖上,所有的画面在他面前扑面而来,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帧一帧的翻动着那些记忆。 这个恶魂,生前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附身在陈小玲身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记忆碎片上所呈现的场景都是一片漆黑的,阴间时间流速毫无规律,很多零碎的血腥和死人场景乱七八糟。 傅云的耐心翻阅着,活人在死人的记忆中待不了太长时间,但是他们现在要从一片混沌中找到有用的信息,尤其是这个时间跨度还大概率超过了十年之久。 更困难了。 “这样找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啊!”蓝璇来回打转:“我真的不可以——” 傅云斜瞅了她一眼,稍微让开了身形:“那你来一刀看看效果。” 蓝璇受宠若惊:“那我砍啦。” “砍吧。”傅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懒洋洋的纵容。 蓝璇握紧刀柄,弯刀出鞘,雪亮至极的刀影在黑色暗空中一闪而过! 一片白光灼眼。 “看来我们的谈判失败了。”长桌上的男人慢慢的出声道。 傅云的眼睛刚适应了从黑暗到白天的光线切换,眼前还是一片虚焦的晃影,就蓦然听到了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声音。 他愕然的抬起头,先是跟一旁的蓝璇和陈时越撞上了目光,蓝璇整个人惶恐而茫然,她怎么就一刀把几个人送到另一个空间里来了。 傅云此时没心思理会其他,他转身看着眼前的场景,以及长桌上的男人。 “爸爸?”他低声喃喃道,疑虑和不解占据了他大半的心神。 刚才出声的人正是傅自明。 傅云这时才有空打量此刻的场景,这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安家老宅的会客厅。 他很小的时候,外公还在世,各链条产业还能称得上一句井井有条,各分公司的姑奶奶们就在这里开会。 那个时候傅云是安家下一辈唯一的孙子,外公外婆爱他,傅自明尚且没有和李总搭上线,如果不是跟傅自明之间有利益冲突,他的亲戚们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也是可以很和蔼的。 那是傅云人生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他在外公的老板椅上爬上爬下,外婆在厨房里炸带鱼,老宅的空间很大,但是带鱼的香气可以从一层的厨房飘到四层的会议室。 命运就是这么的奇特。 那时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樊老太太,和在老板椅上玩耍的小傅云,两个人估计都没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那个属于最高掌权人的座椅,竟真的落到了他们手上。 不过此时,会议室里的四个人,倒是十分有默契的谁都没有往主位上坐。 傅自明很安闲的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安家的三个兄弟姐妹。 “大姑,二姑,三叔。”他依次点头致意过去:“我再确定一遍,我们还是维持这个谈判结果吗?” 傅云在心里思忖着这个场景是什么时候的事,肯定是他十岁之前,因为傅自明是他十岁那年没的。 而二姑奶和大姑奶也都是四十左右的妇人,虽说上了年纪,但由于保养甚佳,皱纹并不明显。 “阿云是安家的孙子,他要看病,我们可以给他请最好的医生,至于其他的。”坐在最那头的三叔爷斩钉截铁:“你想都不要想。” 陈时越和蓝璇同时看向傅云。 蓝璇低声对一旁的陈时越道:“我看老板祖上也是阔过的。” 傅云耳朵尖,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一边思索一边随口道:“其实安家现在也挺阔的。” 蓝璇眼睛一亮。 然后就听傅云低着声音又道:“只不过一直和我没什么关系而已。” 陈时越对他家的情况心里有数,眉目间忧郁神色不觉又沉重几分。 他侧眼将傅自明的面容无声地描摹了一番,三十多岁的年纪,现在的傅云略大一些,眉目间透着一种俊秀的锐利感。 和傅云一般无二的身形,清瘦挺直,个高腿长,从背影上来看,父子俩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是面容和神态不太像,陈时越心道。 傅云的眼睛随了妈妈,线条很柔和,无时无刻都是带笑的,相比于傅自明要温和的多。 傅自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勾唇起来:“何必这样麻烦医生,只要二姑和三叔肯将清除苗蛊的暖玉借我,来日我必定数倍回报诸位长辈。” 二姑奶冷笑一声:“你?” “可快别说笑话了,你这些年靠着李有德没少捞着好处,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我看这个暖玉就算是借出去了,也是归期不定罢。” 傅云浑身剧烈一震。 李有德?!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第078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六) 李有德。 蓝璇率先反应过来:“老板!亚当斯轮船十年后第一次启封的那次, 那个签合同的老总,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傅云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心口,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的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李总就是李有德? 那个和他爸剪不断理还乱的幕后大佬李有德? 陈时越见他脸色不对, 快步上前扶着他低声问:“你认识李有德?” 傅云心不在焉的摆摆手:“一面之缘。” “我的疏忽, 我没把脸和名字对上。” 蓝璇瞪大眼睛:“如果他跟您有渊源的话, 他还是亚当斯轮船的上一任主人,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 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局里。” 这个猜测就很让人毛骨悚然了。 傅云深吸一口气,定定的望着幻境中平和而坐的傅自明。 “傅云是安家的孩子,你们只要举手之劳, 就能救他。”傅自明望着对面的人说道:“有何不可?” “自明。”大姑奶终于发话了。 “平心而论, 无论是你, 还是阿云, 于我们而言, 就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亲戚, 亲戚之间,帮是情分, 不帮是本分,你若真想给阿云治病, 不如亲自去求我大哥,安家他说了算,他是阿云亲外公,那样疼阿云,怎会不出手帮忙呢?” 傅云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听着这场跨越十几年的谈判, 他不得不承认安颜欣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傅自明想问安家亲戚借一样贵重的宝贝, 理由是儿子生病了,这玩意儿能救他。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傅云外公呢? 论话语权, 论财力,论亲缘关系,傅云外公,傅自明的老丈人,都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放着这样一个人不找,傅自明为什么偏偏避开他,转而朝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姑奶奶们求助? “还是说,阿云生病的原因,不太方便让我大哥知道?”二姑奶明显跟十几年之后的傅云想到了一块去,语速极快的接话道。 傅云轻轻的挑了一下眉梢,他好像知道他此刻在幻境中看到的是什么场景了。 暖玉,生病,苗蛊,以及不能让外公知道的病症……一系列关键词连在一起,眼前幻境中的场景,大约是傅云即将过十岁生日时候的发生事情。 按照现实生活中的时间线,傅自明在和对面三人谈判的时候,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电光火石之间,傅云串联起了全部的关键信息,将当年的事情,整个摸清了一个大概。 傅自明为了给李有德治病,把不到十岁的他身体中种下了苗蛊,末了又后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二姑奶和三叔爷手上有一个名叫暖玉的宝物,可以根除小孩子体内的苗蛊,于是他来找他们谈这个事情。 他当然没办法跟老丈人交代,他为了一个外人,将自己儿子的生死置之度外,这也就很好回答二姑奶的那个问题了。 傅云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深受苗蛊痛楚缠身多年,没那么大度完全不怨恨他爸。 但是傅云自己也清楚,在安家这个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家族里艰难求生有多不容易,如果他和傅自明易地而处,他手段未必比傅自明多干净。 只是你要狠就狠到底,要六亲不认只图利益就图到底,你半路悬崖勒马杀个回马枪,突显一下你多余的父爱算怎么回事? 可把你给显着了。 傅云心烦意乱,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疼。 第83节 “二姑。”傅自明终于收敛了全部客气的神色,眼眸变得疏离而冰冷,连一丝对长辈的敬重都没有了。 “还记得前年贵公司承包的高速公路建设项目吗?”傅自明放松了坐姿,靠在椅背上。 陈时越很熟悉这个姿态,其实是一个紧绷的状态,傅云每次孤注一掷要做什么事时,也会呈现这个动作。 二姑奶和三叔爷的脸色在顷刻间变的青白。 “对,就是临近国道的那条线。”傅自明继续道。 “你们开工前,打生桩埋下去的那十几条人命,所有的人物资料和失踪日期都在我老家电脑的硬盘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死一样的安静。 傅自明好似全无察觉,彬彬有礼的温声道:“需要我拷贝一份给安总吗?” 明晃晃的威胁。 陈时越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傅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嘴唇抿的死紧,仿佛要从他父亲的背影上用目光戳出个洞来。 他轻轻的拍了一下傅云的手臂:“傅云,没事吧?” 幻境的画面到此处就慢慢溃散开来了,所有故人在众人眼前随风而逝。 傅云抬手在虚空中一握,记忆碎片化作星点光芒落入他的掌心。 可能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蓝璇在旁小声道:“老板,您需要先休息一下吗,我来调画面。” 傅云把那段记忆收好了:“你精神力不够控制这么剧烈阴气的地方,我没事,我们继续。” 陈时越握着他的手腕,傅云没有挣开他,下一秒眼前画面骤转。 安颜欣从洗脸盆前直起身子,水珠从她额前滚落,一双通红的眼睛浸透水润。 她从水面上撩起波澜,然后再次深深的将脸埋下去,整个幻境的画面立刻变得模糊不清,泛着扑灵灵的水波。 陈时越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安颜欣的视角吗?” 傅云无声的点了一下头。 其实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很明了了,这是安颜欣的记忆,他大姑奶十年前随他一起进了亚当斯轮船的阴间,借着陈小玲的躯体在这里呆了十年之久。 陈小玲身上这缕恶魂,来源于和他血浓于水的亲戚。 为什么呢? 傅云平静的想,少时妈妈曾同他说,亲人是你在世界上最可靠的后盾,是你最坚实的靠山,是斩也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可人生走过将近三十载,所有伤他体无完肤的人,都是少年时那些和蔼可亲的面孔,所有困他于囹圄之中的事,都出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之手。 虚幻的空间轮回旋转,眼帘之中大雾弥漫,身体承载不了更多的阴气了,傅云心口一凉,骤然从层层记忆中脱困出来。 他脚下无力,迈腿踉跄的一刹那,蓝璇和陈时越同时伸手,在两侧一人一边的扶住他。 “傅云!” “老板你没事吧!” 傅云喘过一口气,挣扎起身,跟两人示意自己没事。 他将全身力气凝聚在手掌上,反手握住陈时越的手腕,恍惚着道了句:“对不住。” 陈时越一怔,然后立刻明白过来傅云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反问回去:“这怎么能算你的错?” 傅云疲惫的笑了笑,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终于失去意识昏倒下去。 天光昏沉,光影寂静。 海平面上已经一连很多天没有太阳的踪迹了,陈时越靠在甲板上摆了几根木棒俯身算卦。 他松手一掷,木棒滚落地面。 “下下签,大凶。”冯元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出声道。 陈时越默不作声,把木棒收拢好,准备再起一卦。 不料被冯元驹伸脚踩住了木棒:“落子无悔,愿赌服输,哪有一卦不成再来一卦的道理。” 陈时越伸手狠敲他脚踝,冯元驹吃痛将脚收回去:“干什么!” “人定胜天,哪吒都能逆天改命,我凭什么不能相信人定胜天,边去!”陈时越抬手再掷一盘卦象,然而正好船身一个颠簸,将他满地的木棒全数打散,稀稀落落的滚了一地。 冯元驹垂眼冷笑:“我说什么来着?” “有时候人命,天定。”他抬手一指上空,不屑道。 “滚。” 情敌两人面对大海,难得和谐的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出声。 然后冯元驹开口:“所有线索都断了,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 “领导,你害怕了。”陈时越平静道。 冯元驹莫名其妙:“你从哪个语气词听出来的?” 陈时越一点他的面门:“眼睛里。” 冯元驹不悦的朝后退了一步:“领悟错误。” “我没错,傅云说过你是懦夫,我是小朋友,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哪儿去。”陈时越打量了他一下:“说实话,你能做到在生死面前暂且休战,我也是挺意外的。” 冯元驹:“……” 他七窍生烟的瞪了陈时越半晌,最后伸出一根手指警告道:“回去加练!” 海风呜呜拂过,陈时越笑出来声:“小肚鸡肠的王八蛋。” “以下犯上的小瘪三。” 两人骂完彼此,心里都莫名其妙松快不少,于是又一齐面朝大海难得和谐的站了一会儿。 过了很长时间,陈时越才再次开口说话。 “你算了吧,你跟他不合适。”他轻声对冯元驹道:“你俩不是一类人。” 冯元驹又气又笑:“你有病吧,我不合适你合适?” 陈时越转向他,不以为然:“我合适啊,我想了一圈,傅云周围,我最合适。”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绝对可靠的,爱人和亲人都一样,傅云比我更清楚这一点。”陈时越温声道:“但是很明显,冯组长。” “你十年前作为爱人,和他的亲人一样糟糕。” 第079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七) 冯元驹看上去想骂他几句,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瞪着陈时越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无可奈何的深吸一口气,愤愤转身从甲板上下去了。 陈时越随手将算卦的木棒丢进海里, 指尖木屑颗粒滚落, 被海风吹的一散而逝。 如果陈小玲记忆里的画面没错的话, 陈雪竹生前最后出现在地方,应该是在海里。 陈时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海水, 幽深飘渺而永无止境,仿佛一坠下去就会被黑暗吞噬。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控制的念头,万一姐姐就是在海底下呢? 那他只要跳下去, 就能见到陈雪竹。 只是还能不能回来要另外说了。 身后宴会厅一片嘈杂, 甲板上的鱼缸里被换上了新的人鱼, 陈时越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上前去了。 鱼缸里换了一个新的人鱼。 这次被做成人鱼的人也很眼熟, 好像是康叔的某个手下, 依旧是死不瞑目的模样。肉脂和油脂凝固了,在他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覆盖着, 仿佛一层厚厚的铠甲。 傅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头等舱下来了,他披着单薄的外套, 和陈时越两人并肩站在鱼缸前。 “好点了吗?”陈时越问道。 傅云默默的点了点头,对着鱼缸简短道:“第五个人了。” 陈时越一愣:“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五个人鱼?” 傅云这几天在船舱里休息的多,陈时越去看他的时候也基本都睡着,从哪儿知道的人鱼数量。 傅云淡淡的翻了个白眼:“我有让蓝璇记录数据,每天早上交给我。” 陈时越顿了顿:“你怎么不找我记录, 我不比她靠谱吗?” 傅云很匪夷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奇怪这人怎么能问出这么离奇的问题。 “她是410的正式员工,你从档案上隶属于作战组, 我找你干什么?” 陈时越神情流露出一丝委屈:“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还在因为作战组的事情生我的气?” 傅云笑出声:“没有生气,只是根据我的经验,那地方很少有靠谱的生物。” “我靠谱!我绝对靠谱!” 陈时越还要辩解,就听旁边一声盘子打碎的声响,两人同时回头。 “妈那个鱼不能吃!吐出来!”叶鞘劈手夺下他母亲手中的盘子,金黄油亮的鱼块撒了一地。 叶鞘母亲牵着小女儿,不明所以的看着大儿子:“这鱼怎么了?” 叶鞘脸色极其难看,他垂头看鱼,目光下意识又往鱼缸那处瞥,整个人面容惨白,嘴唇哆嗦:“那鱼……那鱼有问题,会死人,不要吃。” “这位公子将话说清楚些,我船上的鱼都是昨日新鲜打捞上来的,吃了有何问题?”甲板那头传来宗建斌冷冷的质问声。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叶鞘骑虎难下,只脸色发白的看着地上鱼肉,不住的摇头:“不能吃……不能吃……” 宗建斌脸上厉色更甚:“公子将话说明白,我们船上这批海货到了对岸都是要卖掉的,如若公子信口开河挡我生意道儿的话,可别怪我们这些粗人在船上便翻脸无情。” 叶鞘一家再显贵,那也是在陆上,如今轮船驶过公海,已经行驶几个月有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经验不及海员丰富,如若真得罪了,免不了多几分危险。 况且海上一向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陈时越冷眼看着叶鞘的声音越来越小,高大的身体瑟缩着朝母亲那里后退。 “好了,阿斌。”清柔的女声从那边飘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何苦同他们计较。” 第84节 岳歌温和的搀着宗建斌的手臂劝道,她和叶鞘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的聚汇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来,别有深意的看着叶鞘母亲和地上的鱼肉,转头温声道:“好啦,我们回去。” 宗建斌的态度竟真的松动了,他充满戾气的瞪了叶鞘一眼,然后顺从的跟着岳歌走了。 叶鞘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瘫软下来。 “这么怂……”陈时越低声唏嘘道:“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保护母亲的铁血硬汉来着。” 傅云没答话。 陈时越思忖了片刻:“你说,岳歌为什么要给他们解围,总不能是余情未了吧?” 傅云慢吞吞的往岳歌的背影望了一眼:“你把这些能成厉鬼的女孩子,想的太简单了。” 陈时越心神一凛:“什么意思?” “死后能成厉鬼,生前必定是有几分血性在的。”傅云在呜咽海风中道:“这种血性无关性别,就是一种……哎我怎么跟你形容呢?” “不服软,不服输,在旧社会里被逼为鬼,誓死力争只求还我公道。”陈时越接道:“竹筠心和岳歌,都是这一卦的。” 傅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蓝璇也算吗?” 傅云叹了口气:“蓝璇是活的。” 这句话莫名其妙戳中了陈时越的笑点,他压了两下嘴角,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活的哈哈哈……” “别笑!她要是死的,跟前面那两位战斗力也差不多了。”傅云没好气道。 “我的意思就是,岳歌生前惨到那个地步了,死后轮回百转上百年,如果还因为一个情字纠缠不清。”傅云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 “那这个局倒也没那么难破。” 他说着摊了摊手:“但是很可惜,你看她那手刃仇家,切鱼块切的比土豆丝都利飒的样子,像那种百转柔肠的小姑娘吗?” 陈时越看上去很头疼的晃了晃脑袋:“所以事情比我们想的要难得多,对吗?” “难啊,怎么不难?”傅云望着远方海水与天际交融的地方:“但是不弄明白事情原委,我是不会出去的。” 陈时越脸色一变:“你身体也不管了吗?” 傅云笑了笑道:“可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完成化解怨气要有始有终啊。” 陈时越不死心的追问:“你总得给我一个离开的期限吧?” 傅云裹紧了衣服,语气轻松转身走下甲板:“慢慢来吧,再等几天说不定就有线索了,不着急。” “傅云!”陈时越骤然出声。 “又怎么了?”傅云回头道。 甲板上海风吹拂,陈时越的衣角猎猎而动,他和傅云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目光交汇之际,陈时越仿佛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张开口。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离开的,我想一直在你身边。”陈时越攥紧了掌心,提高音量。 然而勇气像一尾水中游鱼,稍纵即逝。 “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陈时越努力让自己音量不露怯意的补全了最后一句话,毫不错眼的看着傅云。 他眼中光芒明亮而动人心弦,和傅云对视上的时候,几乎让傅云有片刻怔忪。 傅云张了张口,过了片刻才终于回神似的勾了勾嘴角:“是吗?” “可是我已经数不清你是第几个跟我说这话的人了。”他冲陈时越平淡的笑笑,然后就转身下楼,没更多表示了。 蓝璇百无聊赖的在底舱和头等舱来回巡视,他们将陈小玲关押在了傅云隔壁的屋子,几个人轮流看守,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人或许是出去以后作证的重要人证。 毫无线索,也毫无头绪。 蓝璇在走廊里来回转悠,正转着傅云就回来了,她连忙迎上去:“老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傅云抬手止住她的话音,紧接着俯身咳的喘不上气来,一边摆手进屋,一边示意蓝璇过来倒水。 蓝璇匆匆忙忙进来,扶着他在床边坐下,担忧道:“你确定我们真的还要在这里呆下去吗,现在陈小玲也找到了,起码能证明当年陈雪竹的死和安颜欣有关系,案件不就沉冤昭雪了吗,你还死犟着呆在船里不走干什么!?” 傅云伸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管东管西的,你要上房揭瓦?成年人的世界是谁发工资听谁的,记住了没?” 蓝璇丝毫不怯,眼睛一横回道:“我这是怕你交代在这儿,以后彻底没人给我发工资了。” “你要是不在了,让我回去跟着顾祺和冯小银念高三还不如让我去死。” 傅云俯身咳了个惊天动地,他半死不活的抬起头,刚想呵斥蓝璇两句:“什么死不死的,好好说话……” 然后就见蓝璇眼圈通红,下一秒就能滚出泪花来。 傅云:“……” 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从陈时越到蓝璇,他这几年跟水字犯冲吗?招的人怎么全都是一言不合眼泪汪汪的活爹? 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的脆弱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傅云扶着额头痛苦的思考了半晌,没办法只好放软了语气,伸手在蓝璇肩上拍拍:“啊,好啦好啦……” “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傅云无可奈何的跟她保证道:“最迟大后天晚上,我就带你们出去,好不好,我发誓一刻都不停留!保证不损伤自己身体健康。” 蓝璇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着平稳着声音道:“一言为定?” “十匹马都追不回来,放心好了。”傅云的无奈全写在脸上。 蓝璇蓦然一抹脸上泪痕,高高兴兴的转脸对屋外说道:“小陈哥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最迟大后天就出去!哎呀要这神经老板的一句准话真难啊。” 傅云难以置信的看向蓝璇,然后紧接着陈时越就门外边转了过来,笑容狡黠的看着他。 第080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八) “我想过这届员工质量糟心的, 但是我没想过这么糟心。”傅云伸手点了点蓝璇,然后干脆的一摆手;“你们二位告退吧,我睡了。” 陈时越和蓝璇从善如流退出去了。 “今天晚上再把整条船巡逻一遍好了。”陈时越跟蓝璇吩咐道。 蓝璇点点头, 不由得担忧道:“可要是还无事发生呢?” “那我们就必须得出去了, 不管傅云同不同意。”陈时越在走廊里, 将声音放的很低:“我今天早上看他的症状,明显比前两天又重了, 这样下去他有没有命活到出去带着陈小玲上法庭都不好说。” 蓝璇愁眉苦脸:“我的哥,你还真以为出不出去我说了算吗,那天进陈小玲的记忆我就发现了, 我的精神力和傅云比起来跟螳臂当车没什么区别, 到时候出不出去还不是他说了算?” 陈时越心神一怔:“你是说如果按摄魂能力来看的话, 你根本干不过傅云吗?” 蓝璇一脸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匪夷所思道:“当然干不过了, 再怎么样他是灵异事务所的老板, 这么多年在道上又不是白混的,肯定有两把刷子的, 怎么可能让我一个接触灵异不到三个月的未成年给干趴下?” 陈时越将信将疑。 蓝璇把小刀抛到空中又握回掌心:“也不怪你没察觉到,作战组一向靠武力取胜, 俗称对面硬刚,但是我们摄魂为主的支系靠的是精神力,俗称信念感,双方只要交上手,是高下立判的。” “他带着我们进陈小玲记忆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 我差不多再练个五年能到他的强度。”她看着陈时越认真道:“你是不是, 有点太低估傅云了,他只是纯用武力的话打不过你, 他又不是拿你没办法。” 那倒不是,陈时越心道,可能只是他太着急比傅云的对手强了,也就无意间忽略了傅云本身的实力。 俗称眼高手低。 不过既然傅云有这个撂翻他的精神力的话,他逼问傅云关于傅自明,樊老太太渊源的那天晚上,傅云为什么还是同他全盘托出了? 他明明可以不说的。 陈时越心情不太好的摆了摆手:“行吧,我知道了,忙你的去。” 原本陈时越以为,这个晚上会和过往三天的晚上一样祥和平静,安安稳稳,但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在意志最昏沉的时候反将一军,杀的众人措手不及。 差不多是在午夜降临的时候,周遭再一次十分清晰的传来了菜刀砸在案板上的声音。 傅云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这次的声音却不是从楼上传来的,这次是楼下,底舱的位置。 陈时越猛然从外边推开门:“你听见了吗?” 傅云立刻起身下床,眼中神色沉着而冷静:“我们下去看看。” 蓝璇从头等舱下来的时候,满脑子还是甲板上舞会的音乐声,那旋律仿佛有魔力一般,飘扬在她脑袋里,一直到蓝璇下楼梯准备回房间跟傅云汇报,音乐声还是挥之不去。 她走下了最后一层楼梯,然后音乐声骤然切断,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样,蓝璇狐疑的抬头望去。 底舱是一片沉寂的漆黑,一点头等舱传来的灯光都没有。 女人凄厉的惨叫炸响整个船舱,惊的蓝璇浑身一颤,转身就朝声音的来源狂奔而去,不过她刚跑到一半,那女人的声音就被生生阻断,仿佛被人猝然切断了喉管,一点呜咽和抽泣都没有了。 蓝璇给自己壮了壮胆,心道没事,反正鬼触碰不到我。 于是她怀揣着一颗随时准备壮烈牺牲的心,义无反顾的走下底舱,然后就在底舱一间医护室的门口看见了蹲在门边的陈时越和傅云。 蓝璇:“……” “我请问一下,你们俩大半夜的蹲在这里,是有什么心事吗?”蓝璇悬着的心松了一大半,没好声的问道。 陈时越回头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示意她过来看。 菜刀砸在案板上咚咚有声,蓝璇凑近门缝,只见少女单手握刀背对着他们,白衣衫上溅着血迹和污水,地上躺着身形肥硕的死鱼,头尾已经分开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蓝璇是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时,才忍不住一口凉气吸进胸腔,直将她震的三魂七窍全部飘飞而出,在空中打着旋翻滚。 “我的老天……” 今天晚上的人鱼,正是叶鞘的妈妈。 白天还喋喋不休斥责儿子的贵妇人死不瞑目的躺在血泊里,尸身柔软而面容惨白,看上去死去的时间并不长。 她眉眼依旧是往上挑起的,似乎是死前的最后一秒还维持着当初派人打岳歌时的盛气凌人, 岳歌慢慢的俯身,将叶鞘母亲的头颅搬到地上,拿针线一点一点重新缝合回脖颈处,她甚至还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你刚才太吵啦,我不想让你声音太大才把你头砍下来的,我再给你缝回去就好了。” 还是在人活着的时候给砍下来的。 蓝璇惊恐的腿险些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傅云回头瞪她一眼:多大点出息。 很明显傅云和陈时越两人都是把过程从头看到尾的。 傅云从地上站起身来,陈时越骤然一握他的手腕,眉心紧蹙着冲他摇摇头。 第85节 傅云哑然失笑,伸手将他的手心拨了下去,然后在蓝璇极度惊恐的目光中,拧着门把手,推开了门。 蓝璇:“……” 陈时越只得起身,紧随其后,三人依次走进屋中,岳歌落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止,不紧不慢的在肉中切割,摩擦的沙沙声回响在房间里,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明天的观赏人鱼吗?”傅云语气轻松的问道。 岳歌动作不停,但笑不语。 傅云也不以为意,在身后两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中,他绕过地上的死尸和死鱼,径直停到了岳歌身前,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她穿针引线,起手缝合。 蓝璇拼命给傅云打手势:活爹!离她越近阴气越重,你不要命了!回来! 傅云轻轻的“啊”了一声,蹲身下来:“你很擅长废物利用,将死物发挥他最后一点价值。” 岳歌终于停下手上的针线,慢慢的抬起满目疮痍的面容,她此刻没有用正常的模样掩饰自己,两只眼眶黑洞洞的,惨败浮肿的脸颊全是血块。 那是一张死人才有的脸,完全不复平日少女的娇俏。 傅云毫无惧色,始终心平气和的看着她:“我说的不对么?她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陈时越细思他话中含义,下一个瞬间不寒而栗。 叶鞘的母亲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然后落到了地上那具死状极惨的尸体上,然后从那千疮百孔的刀痕和血口中找到了熟悉的肿块。 和傅云脖颈间的症状一模一样,他每天晚上拿湿毛巾擦拭过无数回,不可能认错。 “叶鞘母亲也患上了瘟疫,所有被做成人鱼的死者,其实都是感染瘟疫的患者,他们自己应该也发现了这点。”陈时越低声对蓝璇解释道。 傅云不动声色的朝这边看了一眼,及不可察的点了下头,意思是陈时越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宗建斌船长对岳歌此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了。 与其等这些瘟疫患者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导致瘟疫大规模爆发,整条船的人都被疫病所吞噬,还不如提前弄死他们,将头等舱那帮蠢货,多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陈时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念电转之间细思极恐,可是头等舱和人贩子发现自己人死了,他们不会暴乱吗? 是什么让他们默许了自己的同伴以如此残忍的手段被做成人鱼,还光明正大的放在甲板上任人观赏。 傅云和岳歌一人一鬼,无声的在案板边对视着。 良久傅云低声咳嗽了起来,他清晰的感受到脖颈间的肿块此时生硬发疼,刺痒的痛楚感很难让人完全忽视掉,傅云尽力维持着,不让自己表现出太过痛苦的神色。 岳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垂眼微微一笑,举起刀来,沾着血的锋口轻轻抵在傅云颈侧。 陈时越瞳孔骤然放大,疾步跃出就要夺刀,却见傅云出声低喝道:“别过来!” 岳歌刀锋的一侧已经渗入了他脖颈的肌理,血珠颗颗渗出来,滚落到衣领里。 陈时越硬生生停住脚步,手上动作却比大脑快一步,他一手冲出去抢那刀柄,却捞了个空,手掌径直穿过了岳歌的手臂和刀柄。 怎么回事?他碰不到鬼了? “你不会有她快的。”傅云低声吩咐道:“回去,在那边等我。” 岳歌抬起一双失焦的眼珠,里面泛着寂静的死白:“我在给他们治病。” 陈时越喘息着退回去,全身肌肉紧绷,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两人,蓝璇屈膝握刀,随时候在他身侧。 “我母亲是绣娘,父亲是医师,他在江南水乡开了一家医馆,小时候他常常教我如何给病人开刀。”岳歌用一种宛若吟唱的声音叙述道:“我少时便想传他衣钵,悬壶济世。” “可是他却始终不肯传授我医术,我苦苦哀求他,他却只说,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传男不传女,弟弟学得,我学不得。” “后来弟弟要娶亲,攒不够彩礼,我娘便将我卖给了康叔。”岳歌声音飘渺,如在风中,稍纵即逝。 “我自小便爱医术,只可惜从无机会行医问药,如今碰上瘟疫,我倒觉得是老天助我,这些都是我的病人。” 夜风凛冽,她的刀锋在傅云颈间轻柔而徐徐的摩擦着。 “你们便成全我这一回罢。” 第081章 恐怖游轮回溯(十九) 傅云和她静静地对视着, 任由她刀锋在侧,少女稀碎的面容上是血糊糊的刀口,其中森然白骨清晰可见。 “不用。”傅云突然开口道。 “人都是自己成全自己的, 你已经做到了, 不必再求旁人成全。”傅云温声道。 岳歌茫然一怔, 似乎没有听懂。 “所有坏事做尽的人都付出了代价,瘟疫, 残杀,全部都施还彼身,和这艘轮船一起葬身在大海深处。”傅云平和道:“你都做到了。” 前半生命运漂浮不得掌控,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终于将命运攥在了手中。 血脉相连的妹妹, 生死相依的挚友全部离我而去; 山盟海誓的爱人在生死边缘放弃了我, 残躯败体花柳缠身,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索性以这副残躯搏一把, 死也要拉着满船的冤魂随我下地狱。 傅云轻轻的拂开她的刀锋:“其实你早就没有执念了, 仇怨已消,生死已了, 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岳歌微笑着道:“确实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放过这条船上的魂魄,一百多年都不许他们烟消云散各自投胎呢?” 岳歌慢慢将刀收回来, 身形随之虚化消散在她最后的目光落在陈时越身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原地。 陈时越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被阴风一吹,前胸后背都渗的透心凉。 他一个箭步跃过放置案板的桌子, 冲到傅云身前:“怎么样现在?” 傅云伸手一揩脖颈上的血珠, 疲倦的摇摇头:“没事,就破了点皮。” 陈时越哆嗦着手解开他衣领上的扣子, 傅云脖颈上的肿块泛着血丝,已经比前些天更骇人了,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 “问题不大。”傅云不甚在意的拨开他触碰自己的手:“我们快要出去了,住两天院应该就没事。” 问题不大个锤子,陈时越气急败坏的心想,你体温烫的都能生煎鸡蛋了,还装没事人呢。 “你们看那是什么!好像有个小门。”蓝璇一指柜台旁边的地方道:“我们过去看看。” 她从怀里抽出刀,动作利落的撬开锁,那扇小门还真叫她给打开了。 傅云神情一凛:“我们进去看一下。” 陈时越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在尽力压抑着胸腔里止不住上泛的咳意,浑身发烫,整个人在极小幅度的发着抖,而面容神情却看不出一丝异样,依旧平稳而专注。 “陈时越。”他一边跟在蓝璇身后进暗门,一边低声道。 陈时越连忙俯身:“你说,我在听。” 傅云一把拉下他的衣领,强迫他的耳朵凑近自己的嘴边,那其实是个极其亲近的姿势,但是由于附近气氛过于紧张而毫无暧昧感。 “你听着。”傅云在他耳侧低声道:“万一我撑不到下船,万一我真的交代在船上了,我那天晚上同你说的,关于我父亲和李有德的所有事情,你不准同第二个人说。” 陈时越又惊又疑:“别乱说,你怎么可能撑不到下船!我们处理完最后一批阴气的来源就离开。” 傅云的声音里微微带了点喘息,他没松手继续攥着陈时越的衣领,更急促的紧逼道:“你听到了吗!” “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的,但是退一万步来说你出事了,你在世时没完成的一切我都会去替你了结。”陈时越道。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傅云声音很冷的道:“那帮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陈时越摇了摇头,神情中的感情很复杂,落寞而冷淡:“我不怕,姐姐没了,我在世上就是一个人了,如果你也不在,我就彻底没有软肋了,那你留下的东西,就是我在世间的唯一念想,刀山火海我都会去的。” 傅云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时越垂下头,伸手捞起傅云的手,轻轻的将他刚才藏在袖口里的两根手指拨开来。 那是一个已经比划好的摄魂术起手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蓝璇的课本上有教过,此诀一出,即可消除人的某一段记忆。 傅云冷着脸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大概是暂时放弃了捏诀清除他记忆的打算。 陈时越舒展了一下眉头,轻声道:“你得给我留个念想,人这辈子呢,总有行到最难处的那天,总得靠心里有一两个信念支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傅云心中蓦然一动,似乎被戳到了某个极其隐秘的软处,他攥了一下掌心,看着陈时越。 “不然真到我什么都没有的那天,我一蹬腿,说不定就随你去了。”陈时越半开玩笑的苦涩道。 傅云脸色微变,低声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你知道我没有同你撒谎。”陈时越坦然道:“老板,身无长物的人,就是天底下勇气最盛的人,你不会死在这艘船上的,相信我。” 傅云喘息着瞪了他半晌,觉得跟他完全没话讲,然后一甩手就走了。 蓝璇已经进到暗门的房间里了,她蹲在狭小房间的柜子前朝两人招手:“嗨!这边!” “你们两个在后边嘀嘀咕咕什么呢,快过来!”蓝璇一边催促一边低头在柜子里翻找。 傅云掏出手机照明,光芒照亮整个房间,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上下床铺,简朴的床头柜带着锁,已经被蓝璇同学暴力砸开了。 陈时越在床铺上随手翻了翻被子,以及在床上叠好的衣服:“这是宗建斌的房间。” 蓝璇讶异回头:“船长室?” “这是他的衣服。”陈时越解释道。 蓝璇从柜子里拎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已经被水泡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所有的纸页黏合在一起,已然浆化融合,变成黑乎乎的一团了。 “唉,还以为能看到有用的文字什么的呢。”蓝璇刚沮丧完道。 然后她后脑勺就挨了傅云一个爆栗:“嗷!老板你干什么!” “没点脑子,我眼镜不是还在你手上吗?”傅云恼火道。 蓝璇连忙恍然大悟般应了几声:“嗷!在的在的,我忘了,阴间的东西可以用眼镜看到原本的样子。” 她从怀里掏出眼镜递给傅云。 傅云白了她一眼,接过眼镜戴上,眼前场景顷刻间变幻,手中的纸张恢复如常。 他低头看着纸张上的字迹,时隔多年,潦草而凌乱,能看出来书写的主人没什么文化素养,记叙的东西很简单。 傅云一页一页的翻过去,陈时越和蓝璇一边一个围着他,两个人没有眼镜,只能通过观察傅云的神情推测笔记本的内容。 “上面写什么了?”陈时越问道。 纸页哗啦啦的翻动,傅云眨了眨眼,犹疑不决的回答道:“船长的……恋爱日记?” 第86节 ……十月一号,天气晴朗,拜了海神,我随哥哥出海,海面风平浪静。 ……十一月十号,今天天气不好,老康从前只告诉我说,他是做买卖的,央求我带他上船,谁能想到这小子是买卖奴隶的,我哥觉得危险,把我骂了一通,但是出海已久,现在返航是不可能的,只好先带着他们。 ……十月二十号,我见到一个姑娘,她在甲板上送菜,真好看。 ……她叫岳歌,是康叔的货物 我在底仓看到她了 我想问康叔把她买下来,我哥不许。 我把康叔杀了,他怎么敢打她! 中间很多页纸被撕得干净,最后一页写道:身上的肿块越来越大了,我感觉我离死神不远了…… 第082章 恐怖游轮回溯(二十) “底舱是什么地方?”陈时越问道。 傅云:“就是康叔他们逼迫姑娘接客的地方, 宗建斌应该就是在底舱第一次接触岳歌的。” 陈时越和蓝璇围着那坨水糊滋啦的笔记本,他们看不见具体内容,只靠傅云复述, 就足以让两个人神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人物线我们大概理清楚了。”傅云似乎还是不怎么能适应眼镜, 他合上本子, 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时间线还不清楚,我现在得搞清楚开船到现在, 时间线混乱到哪一步了,冯元驹呢?” 蓝璇一拍脑门:“对哦,他人呢?” 门外嘈杂声随之而起, 大概是鱼腥和尸臭混杂的气息, 被海风一包裹就扑面而来, 傅云和陈时越同时闻到空气中味道不对, 对视一眼闪电般藏到门内的角落里。 船长室的门从外侧被暴力打开, 船员们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 两人一组,抬着一具一具漆黑的裹尸袋从门外拖拽而入, 这场面属实有点惊悚,蓝璇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死了这么多人? “老大, 这是这星期第四批了,如果下等舱死的太多,等到了对岸,没办法跟码头管事的交代怎么办?”一手下忧心仲仲的开口道。 从门槛里跨出来的正是宗建斌,他一手背在身后, 一手夹着根烟卷, 说话时一双鹰眼冷漠而淡然。 “满船上下无医无药,瘟疫横行也是天灾, 与我何干?” 众船员将船长室的暗门打开,陈时越微微侧眼,才看到那道小门里侧,竟直接通向船外,他们便从中拖着裹尸袋,直接将一具具死人扔下海去。 手下沉默半晌,鼓足勇气迟疑着道:“船长,满船上下,当真无医无药么?” 宗建斌没再言语,转身出门。 其余人手随他依次而出,房门合上,傅云和陈时越的神情皆是凝重冷峻。 依照眼下的情形,很显然瘟疫已经散播开来了,下等舱医疗和卫生条件差,死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海员们每日巡视,偷偷收尸抛进大海里。 船长关门的刹那尚且能听到从头等舱传来的音乐声,舞会仍在继续,头等舱那些富豪们,居然还有心情开舞会? 换句话讲,他们知不知道瘟疫一事都不好说。 陈时越看着地上被拖拽留下的尸水和黑血迹,心口的正中好像被压着一般,疼的心慌。 “傅云。”他低声喊道。 傅云颇不耐烦的摆了一下手:“他们死归他们死,我还没死呢,你提前哭什么丧?” 这话说的确实重了些,蓝璇心头一凛,下意识去看陈时越的脸色:“老板,小陈哥也是担心你……” 傅云冷冷回道:“那就多做点事,别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出去找岳歌和冯元驹,快点。” 蓝璇匆忙的点点头,拽着陈时越出去了。 “你这么急干什么,他怎么了?”陈时越倒是没生气,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哎做老板的都是这样,你没见他心情不好吗,这会儿过去讨什么嫌。”蓝璇低声劝道:“我们把冯元驹找到,然后岳歌那边稍微处理一下就差不多了,赶紧出去就是了。” 陈时越觉得她说的倒是挺有道理,再怎么劝傅云放弃,都不如他们自己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事情了结了再出去强,否则就算傅云同他们出去了,这艘船也是后患无穷。 两人达成共识,一同奔上甲板。 不过在他们跑上来的一瞬间,舞会的音乐声就戛然而止了,场景顷刻间变幻,硕大的鱼缸被人群围着。 周遭依旧是舞会张灯结彩的装饰,只不过气氛全然不同了。 蓝璇在人群中看到了叶鞘的身影。 “妈妈——”叶鞘狂奔着跪在鱼缸面前,神情是极度的难以置信,紧接着就转化为惊恐,极致的愤怒和悲伤在他脸上打转。 陈时越和蓝璇都被这一声“妈妈”给叫傻了。 他们俩怔愣半晌,不约而同拨开人群狂奔过去,只见鱼缸里躺着的人,正是叶鞘母亲。 老太太被做成了美人鱼。 这个称呼可能不大客观,因为甲板鱼缸里的东西着实跟“美”字没有太大关系。 “妈妈……”叶鞘喃喃道。 陈时越和蓝璇出去以后,傅云才慢慢扶着墙,喘过一口气,虚汗已经将上半身的后背浸的透湿了,他小心翼翼的掀开衣领,其中肿块已经破开了,被他昨夜自己挑开放血,再用纱布勒着缚上,才没有让身体巨大的不适显出异样来。 太疼了,傅云有些站不稳身形。 他估摸着自己的症状已经快到中后期了,连着几晚上高烧不退,进入陈小玲的记忆时阴气缠身,出来时阴凉的寒气浸润在身体里,让他更为难熬。 傅云走一步停一步的回到房间,经过隔壁房间时,他顿住了脚步,然后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你又作什么妖啊?”傅云懒洋洋的伸出手,在陈小玲额头上一点,加固了禁制。 陈小玲体中怨魂挣扎着想要逃离躯壳,但是它每每一发力,额心红点就绽放出满泼光芒,于是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力道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傅云回身合门靠在墙上,他不甚在意的揩去指尖一抹血红,和陈小玲两相对视着。 半晌轻轻垂头一笑:“大姑奶,别白费力气了。” 陈小玲怨毒的瞪着他,身上数道枷锁绳索控制,边缘已经被她磨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能扑过来将傅云生吞活剥进去。 “你功力不浅,若是换了旁人来,或许就能挣脱开了,但是很不幸,你碰到的是我。”傅云倚着门板坐下来,心平气和的道。 “亲缘关系,血浓于水。”傅云朝她扬了扬手指上取血的创口:“我的血,就是你最大的枷锁,因为我们是亲人。” “我少年时代学缚魂术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一招真的能用在自己亲人身上。”傅云笑着摇摇头:“这么看来老天待我还是有几分厚道的。” 陈小玲压抑着的声音嘶哑咆哮,在屋中回荡起阵阵森寒阴气。 “你没有神智了。”傅云悲悯的看着她:“我们阳间管这个叫老年痴呆,我不知道阴间怎么称呼。” “呃……”艰涩的喘息声在房间中起伏。 陈小玲眸子呆滞的望着他,混沌的大脑一时支撑不起来回忆眼前这个人的具体身份,这么多年无穷无尽的恨意淹没着她。 她原本不必在这个鬼地方困住神魂这么多年的,她原本完成了任务就可以回到主神魂的身边的。 当年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浑浑噩噩的想,眼前年轻人的面容和记忆里她被封在此处时的光景那一刹那重合。 好像是在阴间封锁的最后一秒,她刚刚带着主魂魄的任务将那个女孩推下海的下一刻。 有人以命相搏耗尽了半身鲜血,将她封锁在阴间数十年。 她愣愣的看着傅云。 他此时看上去比十年前还要狼狈,半个上衣都被血濡湿透了,气色苍白至极,分明是个正值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疲惫倦怠的仿佛即将行将就木。 傅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单膝跪地,缓缓朝前伸出掌心,抵在她额头上。 “我刚出生时便是天生的阴阳眼,后来只能靠阴阳眼镜维持能力,你们都道我是长大后灵力渐消,自然退化的缘故。”傅云掌心开始发烫,陈小玲体内恶魂在他掌中尖叫挣扎。 “没人知道是因为十年前我自戕了一双阴阳眼,将你一半魂魄封印在此。”傅云艰难咳嗽了两声,胸腔里起伏震颤,吐息间疼的火烧火燎,却仍不肯松懈半分。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得以再次进来的时候,将你的魂魄带出去,交给灵界审判庭和校董会。” “你看出来了,我撑不了多久了。”傅云低声道:“但你是我唯一的证据,就算我死了,你也得活着出去。” “安家那群人必须要付出代价,我要一个公道。” 第083章 恐怖游轮回溯(二十一) “别看了, 走。”蓝璇低声道:“你有感觉到吗?” 陈时越把目光从叶鞘身上移开来:“感觉到什么?” 蓝璇神情凝重:“时间和空间的流逝变快了,换言之,就是这个地方快要坍塌了。” 她话音刚落, 头顶天昏地暗, 方才还是白天的光景, 一转眼就寂静了下来,彻底的变黑了。 蓝璇:“……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听我话。” 陈时越惊异道:“你怎么感觉到的?” 蓝璇朝他一指太阳穴,苦笑道:“这可能就是傅云说的天赋吧,有时候部分摄魂天赋者是能感觉到时间和空间在掌心里流动的速度的, 极快的流速代表着这个地方的极不稳定性, 我们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时越果断道:“去找傅云, 我们出去。” 两人匆匆忙忙飞奔上头等舱, 然而不等他们再往傅云房间跑, 陈时越刚到转角处便脚下一空, 身形瞬间失重跌落,等他再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了。 走廊里一片嘈杂声,陈时越来不及等高空坠落导致的痛感过去, 就一骨碌滚到角落里去藏起来了。 “快,今天把货物全查一遍,坏掉的直接扔了。” “那也太多了些,一气儿扔这么多人,到那边数量对不上怎么办?” 另一边立刻就有人厉色呵斥:“如果任由那些得了瘟疫的呆在船上自生自灭, 等到了对岸, 这些人不就被传染死的一个不剩了!” “动作麻利些!” 陈时越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在底舱关押奴隶的舱门外躲着,刚才那几人, 就是康叔手底下的另外几个人贩子,康叔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却还恪尽职守。 几个人贩子大步进门,一个一个掀开奴隶的衣服查看,但凡是身体上有肿块,有感染倾向的,一概不放过,逐一被生拉硬拽着带出去,整个底舱尖叫和哭喊连连,被人贩子强行拽出船舱,带去甲板上。 很快就传来重物落海的声音。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陈时越藏在黑暗里,心里十分清楚眼前一切都是百年前发生过的景象,他就是再有心,也无能为力。 第87节 怪不得此间怨气这样重,换了谁死在这船上谁都得化作厉鬼,在巨大而分明的阶级压迫下,人命如草芥;可是在天灾横祸的瘟疫面前,生命却又是平等的。 陈时越从底舱慢慢爬出来,天边乌云笼罩,阴间地府逐渐散去平淡安详的外表,展露出它最狰狞的一面。 蓝璇遭遇了鬼打墙。 她奔上二楼的时候,明明记得陈时越是和她一起的,结果再一转头陈时越就没了。 蓝璇在原地打转了片刻,周围完全没有陈时越的人影,她越等越心慌,最后果断放弃了继续等下去的主意,转身朝傅云房间的方向跑过去。 漆黑走廊悠长,原先还是有点廊灯照明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灯都没有,与窗外混乱的夜色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 蓝璇隐约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喘息和低吟声,就是从走廊两侧的房间里传来的,像是濒死者极为痛苦的嘶声哀叹。 声音越来越大。 蓝璇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去调查这个事情了,她一手握刀一手放在随便一个房门的门把手上。 蓝璇鼓足勇气猛然推门一开。 一个圆滚滚的头颅顺着船身倾斜的弧度滚到了她的脚下。 蓝璇悚然一惊,往旁边一跳避开了过去,门内的贵妇人衣着华丽,肤白若玉,只是皮肤裸露的地方横亘着大大小小的肿块和黑血,显然死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 贵妇人没有头,她的头刚才顺着蓝璇的脚边滚出去了。 瘟疫终于还是蔓延到了头等舱。 蓝璇慢慢的退出去,继续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间门一开,一股腐烂发臭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大腹便便的胖男人死不瞑目的躺在床上,脸色青黑,死时已经被疫病折磨的不成样子了,手腕上的金表闪着被水藻覆盖着的锈光,静静的躺在他泛着黑紫尸斑的手腕上。 所以瘟疫最终席卷了整艘船,上上下下的人,无一幸免。 蓝璇还想继续开门,然后她就感觉到有个东西骨碌碌的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一低头,看见刚才那个贵妇人的脑袋滚过来,身后阴风骤起,变故出现在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蓝璇侧身持刀,瞬间崩断身后袭击而来的无头贵妇。 她无声的站在原地,漆黑尸水在身上蜿蜒流淌,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草药气和尸臭气息,碗口大的断头处滴答滴答的淌着污血。 一步一步朝蓝璇靠近,仿佛在邀请她一同下地狱。 蓝璇微微眯起了眼睛,躬身握刀蓄势待发,耳畔忽地风声一动,只见另一侧那大腹便便的金表男尸也站立起来,紧随其后,朝蓝璇逼近。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着一扇,徐徐打开,里面走出不同的染病死尸,皆是头等舱的华服贵客,死后的惨状却丝毫不比三等舱的奴隶体面多少。 事情好像有点难办了,蓝璇面无表情的心想。 傅云一刀割开自己手腕,脉搏在他腕上虚弱的跳动着,带出大股大股涌出的血水,傅云的脸色更惨白了,但是他丝毫不以为意,伸手将鲜血尽数滴在陈小玲的头顶上。 恶魂咆哮,片刻之后陈小玲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缕青烟自她天灵盖处幽然冒出,顺着血迹垂落的方向,一骨碌钻进傅云的手腕里。 少女的尸身失去恶灵的掌控,仿佛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娃娃,“啪嗒”一声,静静的死去了。 她的躯体不再受侵扰了,这是这个不堪凌辱而上吊的女孩一百多年以来第一次得以安息。 傅云颓然垂下手臂,嘴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手腕上的刀口慢慢的自己愈合了,创伤化作一抹黑青,落点在他皓白的腕骨上。 他将大姑奶的灵魂缝合进了他的脉搏里,无论他是生是死,陈时越和蓝璇总是要将他的尸体带出去的,到时候便可拿出来作为安颜欣确实当年出手害死了陈雪竹和走阴老师的证据了。 傅云捂着手腕,瞳孔因为过度的痛苦而微微放大,眼神涣散的聚不起焦点。 他一个人靠在墙上缓和了半晌,然后再次竭力伸出手,将掌心放在陈小玲眼皮上,轻轻帮她合上眼睛。 “没事了,睡吧,小姑娘……”他安抚的声音几不可察,掩藏其中的叹息缥缈而空虚,带着难以描摹的温柔一触即散。 傅云靠回墙壁上,感觉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眼前一片虚无,脖颈和小腹的痛楚悄然离他远去,最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彻底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全部意识。 陈时越三步并作两步狂奔到门外,推开傅云房间发现没人,他心里重重一跳,压抑住难以克制的巨大恐慌,在附近的房间挨个推门,推到关押陈小玲那间的时候却死活打不开了。 陈时越心头一凛,连撞门板几下都无济于事。 “你在干什么?”冯元驹带着一身水腥喘着粗气狂奔到楼上,他应该也是来找傅云的,看到陈时越的举动不觉疑惑道。 “房间里没人,关押陈小玲的屋子打不开门,你有别的办法吗?”陈时越抬头问道。 冯元驹从背后掏出枪来,对准门锁猛开一枪,门把手叮咚落地,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撞上去,却依然没什么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蓝璇被一具尸体重重抵在墙上,黏稠难闻的污血糊了她一头一脸,脖颈处几乎是瞬间痒起来,她知道这是感染的前奏。 但是蓝璇顾不得那么多了,抡起一刀扣头劈下去,无头贵妇的尸体从肩胛处寸寸开裂,被砸翻在地。 追赶的死尸越来越多,这是什么玩意儿,蓝璇心惊胆战的左劈右砍,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似乎是没有知觉了。 身前那金表男尸一拳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船舱格档本就脆弱,眼下直接从中间裂开,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蓝璇一刀削去男尸手臂,猝然回身滚进隔档那头,然后一抬眼就和陈时越和冯元驹撞了个正着。 “……不是,我请问呢?”蓝璇难以置信道:“我在这边拼死冲杀,你们两个在另一边撞门玩?” 陈时越看到她身后浩浩荡荡的追兵,当机立断:“傅云在里面,你过来试一下开门,我们两个去挡它们。” 三个人顷刻间变换了位置。 蓝璇刚举刀劈下去,下一秒钟门内巨大的反弹力就将她砸的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蓝璇不可思议的回过头:“这里面有什么?” 陈时越一脚踹翻紧随而来的死尸,冷静的答道:“有傅云。” 蓝璇:“……傅云他有病吗,耗费这么大精神力把自己关里边?” 冯元驹听出来她语气里的严峻,扭头问道:“什么意思?” “这道门上精神力枷锁的强度比我命都厚,傅云他最好是被人锁在里面了,而不是自己在里面作个大的。” 第084章 恐怖游轮回溯(二十二) “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陈时越抄起一旁板砖砸下去, 又一具死尸天灵盖开裂倒地。 “如果是别人关他,我还有点办法,但要是他自愿的——”蓝璇顿了顿:“那我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再练十年差不多能赶上傅云现在的精神力。” 陈时越踉跄着倒退几步, 死死把一众尸体别在门外, 外界的形势越发混乱了,隐约能听到头等舱的音乐声, 也不知道是那群富豪在瘟疫袭卷的最后关头还有心情开舞会,还是眼下的时间和空间已经混乱成一片散沙,毫无规律了。 ……“生死离别, 本就是人生必修的课题, 诸位身负灵骨, 不要画地为牢才好。”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同学们, 下节课再见。” 老教授徐徐的讲课声缓慢在记忆深处落下, 他模模糊糊的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盛夏时节,阳光穿过枝叶照射在窗玻璃上。 傅云趴在桌子上, 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下课铃声响起, 周遭吵嚷喧嚣如潮水般涌上,学生们抱着书本从他身边挤出教室。 这是灵异学院某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昏昏沉沉的垂下眼,再次趴到了桌子上。 死前的走马灯迷人璀璨, 他回到了十年前的学生时代, 有朋友,有家人, 一切的变故都还没有出现,傅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傅云伏卧在教室角落阳光照射的暖意里,沉沉的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历数十年光景,竟只有临死前这一刻称得上安然,惨烈过往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下课铃声里。 “嘿,醒醒!” 直到少女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恢复了一丝神志。 “起来啦,你已经睡了一节课了,不吃饭了?”陈雪竹坐在他的前排,转过头来倚在桌子上,校服上传来皂角的清香。 “或者你先去食堂,我在水边等你。”陈雪竹朝他一指窗外湖畔的风光。 傅云臂弯里爬起来,怔怔地看着她,陈雪竹衬衫校服,面容清秀,短裙扬起的弧度一如昨日。 “吃不下,你先去吧。”他慢慢的摇了摇头,目之所及的世界仿佛背景虚化,只有眼前少女笑意温和,朝他伸出手来。 “可是已经下课了,你得走了。”陈雪竹微笑着劝他道。 傅云注视着她,然后抱起双臂,像他十几岁时逗小姑娘那样朝陈雪竹轻轻一抬下巴,眼中笑意流露:“我就不走,你把我怎么样?” 陈雪竹扬起手,半是嗔怪半是打闹道:“快点走啦!中午食堂人超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像两个最寻常的少年少女,在大学课间闲隙中吵闹嬉笑,仿佛中间十年的血腥险阻从未发生。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流转过波澜光彩,傅云被她推的踉跄转身,眼前的一切虚幻如梦,泛着不真实的色彩。 他在少女身后低声道了句:“雪竹。” 陈雪竹停下脚步,转头柔声道:“怎么了?” “你要和我说再见了,是吗?” 陈雪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下去,她静默的和傅云相对而立,半晌点了点头:“嗯。”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就那么和陈雪竹隔着数十年的光景对视着,傅云不知不觉间,泪水盈眶。 “我还没见过你掉眼泪呢。”陈雪竹轻声道:“我是第一个让你掉眼泪的姑娘吗?” 傅云含着眼泪笑出来声。 陈雪竹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教室里光影交错,窗外阳光明媚。 “我弟弟的事,今后就麻烦你了。” 傅云道:“我还没答应不留下来呢,我要是现在眼睛一闭蹬腿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会的。”陈雪竹很有信心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弟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傅云低声道。 “我认识的傅云,是个负责任,能担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她故意停顿了片刻。 傅云挑起半边俊眉,等待她后面的话。 “驷马难追的大帅哥。”陈雪竹俏皮的朝他眨眨眼睛。 傅云无声的笑了一下,忍住眼眶里的湿润打转:“所以呢?” “所以他答应我的事是不会食言的。”陈雪竹道:“你会从这里活着回去,然后替我好好照顾陈时越,你会安稳的过完这一生,等到百年之后,再来见我。” 第88节 傅云哭笑不得的反问道:“你知道安稳的过完这一生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难吗?” 陈雪竹了然的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为了你弟弟强求我?雪竹同学,你这也太自私了点。”傅云苦涩的笑道。 “也不全是为了他。”陈雪竹伸出手,掌心从傅云前胸虚空穿过去:“活着才是一切的希望,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我不死不活的在这个地方坚持了十来年。” 傅云周身重重一颤,他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大恸的望着陈雪竹;“你说什么?” “你这都没看出来吗?”陈雪竹摊开手自得道:“我出不去,但也不想死。” “我的魂魄留在这里,镇守了这艘船十年,让它其中冤魂不散,同时把你大姑奶的残魂也关押在这里,不然就靠你那点放血形成的阵法,安颜欣早就跑出去多少次了。” 她笑的明媚而灿烂,落在傅云眼底却仿佛钻心刺骨的疼痛。 十年,陈雪竹原本十年前就可以安息的,却为了等他来收大姑奶的残魂,硬生生独自在无尽的黑暗中等了十年。 不死不生,不入轮回。 “有了安颜欣的魂魄,老师的死也能有个交代了,我早知道你会需要我的。”陈雪竹很高兴的道:“现在还觉得我自私吗?” 傅云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满腔酸涩汹涌而下,他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半晌颤抖的哽咽道:“对不住。” 陈雪竹在虚空中轻轻扳着他的肩膀:“那就当作是报答我好了,你活下去,就算不欠我的了。” “出口在哪儿?” 陈雪竹神情微微动了动,半晌无奈的笑了:“阿云,我最开始便告诉你了。” 教室的大门轰然打开,身后的力道极其强悍,一把将他推向门外,傅云剧烈的咳嗽起来,周身伤痕累累的痛苦卷土重来,骤然从临死时虚无缥缈的轻松状态中脱离挣开。 他睁开眼睛,手腕上禁锢陈小玲灵魂的枷锁依旧泛着黑青,门外的撞击声一下高过一下。 傅云扶着墙壁直起身子,将掌心放在门把手上一拧就开。 蓝璇在门外快把大门砸疯了,此时见他神灰败的出来,整个人骤然一松,筋疲力尽的回头怒吼:“不用挡他们了,门开了!” 陈时越和冯元驹同时回头,神色俱是一喜。 傅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此时神情还是恍惚的,周遭灵力波动越来越大,傅云感觉手腕上脉搏随着阴气的起伏而跳动。 陈雪竹最后的话在他脑海里转了几个来回,电光火石间,傅云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清晰的思路瞬间开阔了混沌的大脑。 他好像明白陈雪竹的意思了。 傅云喘了一口气,朝陈时越招了招手,陈时越朝蓝璇看了一眼,蓝璇立刻心领神会,快速奔过去补上空缺。 陈时越一把扶住傅云:“身体怎么样了?” “跳海。”傅云单手握拳抵在唇间,血水沿着指缝淌出来,他毫无察觉的喃喃着道:“从船上跳下去,就能回到现世了。” 第085章 恐怖游轮回溯(二十三) 陈时越一时没听清, 他凑近了点想再问一遍,然后臂弯一重,他险些没捞住骤然软倒下去的傅云。 “傅云!”他连忙倾身, 半个身体支撑住对方, 急促的低声问道:“还能撑得住吗?” 傅云痉挛着伸出手, 指尖碰到陈时越的肩膀,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 他浑身颤栗的哆嗦了一下, 一双眼睛烧的涣散而虚脱,陈时越抱着他,能感受到这人身体传来的颤抖, 傅云张了张口,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之后周身力道筋疲力尽的溃散下去, 彻底没声儿了。 陈时越掀开他紧扣着的衣领, 只见其中肿块化脓开裂, 血水模糊,嘴唇白的毫无血色, 病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 傅云掌心极其冰冷,摸上去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而额头和身体又烧的滚烫至极,他能撑到现在才倒下去简直是个奇迹。 船身重重一个颠簸,猛然朝一边倾斜而去,冯元驹和蓝璇顺势滑倒,一边一个的将满船的死尸几刀铲过, 漫天血花翻滚, 耳畔喊杀震天。 蓝璇拼命将刀身从死尸身体里拽出来,紧接着愕然抬起头, 却见眼前的一切诡异场面都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满目疮痍的船舱顷刻间恢复如初。 “治瘟疫的药物定然是被海员私藏起来了,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人一点事都没有!” “可他们要是执意不给呢?”女人急匆匆的追着前面的男人跑。 蓝璇定睛一看,只见正是刚才的无头女尸和大腹便便的金表男人,两人手上一人握着一柄刀,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人马。 一队人皆是考究端庄的富贵打扮,只是做的事却不太端庄,各自手上拿了武器,气势汹汹的在走廊里疾步而过。 他们脸色看着都苍白而疲劳,脖颈手臂上隐约有象征着瘟疫的肿块盘桓。 蓝璇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场景是怎么回事。 瘟疫蔓延到头等舱,头等舱的富豪们死了一大批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缺医少药的大海上只有钱,没有药,甚至连淡水都少的离谱。 大海一望无际,距离靠岸还遥遥无期。 钱可以买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东西,但是很明显不包括这种极端情况下的药物和淡水。 他们怀疑是海员们私藏了药和水,在生死抉择之际忍无可忍,终于在几个领头人的带领下直奔海员舱,试图抢劫。 蓝璇深深的叹了口气,觉得这帮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在海上和一帮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水手对着干,也着实是走投无路了。 蓝璇下意识转过头,不忍直视即将发生的场景。 傅云无知无觉的被陈时越揽在怀里,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情,陈时越下意识护住了他的耳朵,下一秒,血光泼然而起。 贵妇人的头颅被水手一刀斩下,新鲜的血液当空泼洒,头颅骨碌碌沿着倾斜的方向滚到墙角,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空中,死不瞑目。 金表男人从后背被人一刀捅撅穿过后心,他扶着墙壁玩命的奔逃,最后跌跌撞撞爬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在自己床上咽了气。 跟在后面一道冲杀的服务生侍者,被杀红了眼的水手刀刀断头,满舱之内血流成河。 陈时越终于知道原先在阴阳眼镜里看到的那些把头颅放在盘子里的服务生是怎么回事了。 船员们拎着刀满船的巡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把捅死的,病死的,失去反抗能力的乘客扔下船,大海漆黑一片,立刻就吞没了全部的罪恶。 岳歌站在甲板上,慢慢从身后环抱住宗建斌。 “我们活不到对岸了,对吗?”岳歌将下巴枕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轻轻歪着头问。 宗建斌动了动脖颈处瘙痒的地方,嘶声道:“离我远点儿。” “我感染了。” 岳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更加贴紧了他的后背,柔声道:“那就不下船了,好不好?”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远方夕阳无限,将空荡荡的甲板上两人的身影拉的悠远缠绵,勾勒的像画一样。 陈时越握紧了傅云冰凉的掌心,轮船上的故事已经要走到尽头了,四方幻境开始慢慢的坍塌下去,支离破碎的片段一一拼凑成完整的故事,轮船褪去华丽的外壳,终于显现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时间快速流逝,傅云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苍白无力,双目紧合,完全就是病重后病入膏肓的惨淡模样。 满船尸体陈横,海草缠绕,方才还攻击他们的死尸转眼间化作骨架,和一触即溃的斑驳衣料混在一起,无声无息的坠落在船底。 蓝璇气喘吁吁的刚要起身,然后耳畔轰隆一响!她一个打滑再次滚翻在地,摔得大腿生疼。 还来不及站起来,却见脚底甲板寸寸开裂,木屑蹦到空中,目之所及海浪滔天而起,又狠又重砸在轮船上,顷刻间就将船头打得稀碎一片。 蓝璇惊慌失措:“妈呀!船要翻了!” 陈时越转头急促道:“没办法了,按照他说的办,我们跳海!” 蓝璇咆哮道:“你说什么——” 冯元驹一把揪过她后领,在漫天大浪中往下一扔:“快跳!” 傅云意识模糊中挣动了一下手臂,冯元驹见状想过来扶他。 陈时越往这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将傅云扣紧在臂弯里,身下随即船身碎裂开来,跌落的瞬间他俯身抄着傅云膝盖弯,半个身体倾盖而上,挡在傅云身上。 入水的瞬间,海水冰冷刺骨,陈时越挣扎着不让海水没过头顶,傅云在他肩膀上睡着,呛了水也没有反应,陈时越下意识去探他鼻息,只觉气若游丝,毫无活人的反应。 山穷水尽处。 陈时越怔愣的呆在原地,有片刻对于“活着”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渴望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呢? 上次是姐姐,这次是傅云,老天好像要将他身边的人尽数收走,一个不剩。 天地茫茫,汪洋大海无边无际,蓝璇和冯元驹也不见踪影,陈时越的胸腔里尽是咸腥海水,他拥着傅云,仿佛无根无萍的柳絮,漂浮在汪洋大海中。 陈时越的意识渐渐涣散了,他感觉海水没顶而过,周身力道随着海水荡漾的波纹流逝离开,口腔鼻腔里全是血腥和海腥交织的窒息感。 …… “今天上学老师讲了什么啊?” “函数!” “那你听懂了吗?” “当然听懂了!” 林荫道,盛夏阳光洒落枝头,小男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跟在姐姐身侧,耳畔蝉鸣声起,周遭的一切祥和而静谧。 陈雪竹蹲身下来,伸手轻轻抚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姐姐下星期有事回不来,自己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好吗?” 小男孩微微歪了歪头:“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雪竹笑了笑,没有说话,时间的尘埃飘渺而过,转瞬间所有画面斑驳陆离稀里哗啦的湮没在岁月的风沙里,小男孩的身形在四季轮转中不断伸展长高,身边却再也看不见姐姐的影子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陈时越意识消散的边缘喃喃着问道。 “我一直没有走啊。”身后有人微笑着对他道,那声音熟悉至极,这么多年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温和依旧,从未变过。 陈时越猝然回头,下一秒便和陈雪竹对上了眼光。 她离陈时越不过半臂长的距离,陈时越怔怔的望着她,眸中微芒闪烁,半晌一行泪水夺眶而出,经年的委屈化作汹涌,泪眼朦胧间眼前场景如梦似幻,他不敢伸手去碰姐姐,生怕惊破了这个脆弱的幻境。 “这就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吗?”陈时越低声道:“如果是你来接我,好像也不错。” 陈雪竹伸出手,掌心碰到了他的脸颊,少女手掌细腻柔软,一如当年,陈时越不觉愣住了神:“不是梦?” 陈雪竹笑了:“当然不是。” “姐姐……”他发不出声音来,拼命忍着喉咙里的哭腔,声音极低极嘶哑,眼眶通红的望着陈雪竹:“那这是什么地方?” 第89节 “海底。”陈雪竹仰起头,朝头顶一指。 果然头顶水波泠泠,漆黑如永夜,为数不多的光源来自不远处那艘即将沉没的轮船,它巨大的阴影和尚未耗尽燃料的灯盏在水纹中漂浮着,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跌宕起伏。 陈雪竹望着他道:“你长大了。” 陈时越说不出来话,无声的点了点头,傅云毫无生气的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额前碎发随水波漂浮在空中。 “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的。”陈时越低声道:“我以为我变强了你们就会回来的。” 陈雪竹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的展颜笑了:“我弟弟真的长大了,知道保护姐姐了。” 陈时越哽住了片刻,泪水滚了满脸:“我想你了。” “我也是。”陈雪竹温柔道:“但是我不想用眼泪来告别,越越,开心一点好吗?像你小时候那样,一哄就好。” 陈时越从泪眼模糊中挣扎着露出一丝笑容。 “以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我也拜托他了,但是我觉得你可能靠不上。”陈雪竹指了指昏迷状态中的傅云,对陈时越笑道:“他比你还苦一点。”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傅云比他苦的多。 “你要离开我了吗?”陈时越恍然抬起头问她,他有多久没见过会动会笑的陈雪竹了? 姐姐的音容笑貌宛如隔世,他恨不得拿把刀将眼前的场景刻在心尖上。 “人总是要离开的,无论是谁,我不过是早一步而已。”陈雪竹搂着他的肩膀,眼底含泪带笑,声音很轻的道。 “好好活下去吧。”陈雪竹在他耳畔道,她停顿了半晌,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颤声微微上扬:“我也想你了。” 陈时越全身骤然一松,下一秒大量的氧气挣扎着冲破他的肺腔,震的他撕心裂肺的咳嗽,所有意识在他躯体离水的那一刻爆炸似的模糊起来,胸腔震颤太阳穴疼的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在身体极致的痛苦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能听到很多人在他身边来回的走,有人将傅云从他怀里扯了出去,有人七手八脚的搀着他的手臂,救护车的声响呼啸起伏,他隐约能闻到消毒水的气息…… “老板!小陈哥!校长你别拦我让我看一眼!”蓝璇连哭带喘的尖声高喊穿透鼓膜。 陈时越想起身让她安静一点,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意识,肢体,什么都不受他控制,身下的担架腾空而起,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阵轻飘飘的云。 他们安全的从轮船里出来了,只有他姐姐永远留在了那里。 …… “喂。”樊老太太在办公室里接起了座机的电话,静默的听了片刻:“好,我现在去医院。” “疗养院的事情,让阿云自己处理吧,我就不管了。” 她抬手示意手下去准备车,自己慢慢的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和桌子上的黑白相框相互对视了半晌,然后叹息着摇摇头:“老头子,这回你是彻底罩不住你大姐啦……” 傅云外公的遗像立在桌上,静静的微笑着。 此时正值初冬,大唐不夜城灯火通明,车行道的两侧树丛林立,枝叶上挂满了灯盏,一入夜便通上电,满街灯火闪烁,远远看过去,宛若火树银花。 与街道上大为不同的是,不远处的疗养院里的气氛很冷清,零散的几个值班的护士在二楼巡视。 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里,忽然传来“滴滴”两声,巡逻的小护士闻声走过去,推开门到病床前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病床上躺着一个神色安详的年轻姑娘。 “409号床,陈雪竹。”小护士念了一下病床上的名牌,然后目光落到一旁的仪器上,神情骤然大变。 “滴——” 屏幕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线,就在刚刚,陈雪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第086章 医院 “对, 对,他确实原先有比较严重的病史,身体素质也不是很好, 医生说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哎呀你急什么, 人还没醒呢。”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鸦雀无声, 只有零星几个陪护坐在长椅上,候雅昶夹着手机低声对电话那头小声说道。 “您休息吧, 我等着就好,您明天再来,我不熬夜, 知道了爸。”候雅昶挂了电话, 抱歉的朝长椅上的几个人笑笑, 然后兀自坐了下来。 李副组长转头问道:“你等傅云啊?” 候雅昶一愣:“昂, 等傅云, 樊老太太也在外面。” 两人并肩而坐, 窗外风声呼呼,扑打在窗沿上, 头顶的白炽灯静静扑闪,将走廊里方寸之地勾勒出一个极其静谧的氛围。 “让老太太回去吧。”李毅叹了口气道:“傅云伤的最重, 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的,等在外面也没用。” 候雅昶苦笑一声:“图个心安嘛,你们不也是。” 李毅很无所谓的道:“我们不是啊,冯组长就破了点皮,这会儿在里面再检查一下就好了, 有什么不安心的?” 候雅昶:“……他运气真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李毅笑道。 病房的门忽地被推开, 冯元驹打着石膏站在门口,冷冷的问道:“能不能安静点?没看到这是重症监护区?” 蓝璇从他身后探出头, 她头上带了个头盔似的东西,据说是恢复精神力的,蓝璇这一趟进去没少耗脑力,一路持刀厮杀鬼魂全靠意念输出。 “你说谁没实力呢?”蓝璇不满道:“明明是谁破局谁有实力,怎么到你们作战组这儿变成了谁受伤少谁有实力了?那敢情躲在最后什么都不敢上前的懦夫最有实力呗?” 李毅被她堵的一噎,又气又笑:“嘿,这小姑娘——” 冯元驹恼火道:“你说谁躲在最后呢?” 蓝璇翻了个白眼,转身回房去了。 冯元驹警告性的瞪了李毅一眼,示意他小点声,然后也砰然合上房门。 李毅:“……” 白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直起身来低声道:“你给我说话客气一点啊,樊老太太跟老司令还是要打交道的。” 李毅干脆的闭上嘴不吭声了。 白喆朝外边看了一眼,又默默的坐回去,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在医院长廊上等着。 冯元驹在屋内的病床上坐着闭目养神,手背上还打着点滴,蓝璇躺在他隔壁的床上,已经盖着被子睡着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冯元驹动作别扭的伸手去够,蓝璇刚睡着就被吵醒,不悦的翻了个身。 冯元驹接起电话:“喂?” “对,我是他的上级。”冯元驹沉声道:“陈时越档案里留的应该是单位电话,他这会儿出了点事儿,手机不在身边,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我周一上班转达给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冯元驹的神色慢慢的沉重下来,半晌默不作声的挂断了电话,神情复杂,说不出的疲倦,仔细看的话还能从他眉目中极少见的窥得一丝伤感的神色。 蓝璇很敏锐:“怎么了?” “陈雪竹没了。”冯元驹简短的道:“昨晚护士查房的时候人已经没呼吸了。” “疗养院要通知家属,但是陈时越不接电话,就按照预留的工作单位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冯元驹说道。 “小陈哥醒了吗?”蓝璇沉默了片刻问道。 “还没,等他醒了我跟他说。” 夜里风凉,寂静无声,夜空中偶尔走过几缕乌云,也很快被风袭卷着抛向天边,毫无痕迹。 第087章 死亡证明 病房里拉着很厚的窗帘, 头顶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周遭鸦雀无声。 傅云身上插着管子,一只手臂裸露在外面打点滴, 覆盖在白被下的身形单薄瘦削, 他紧合着眼睛, 毫无生气。 床畔坐着个微微合眼小憩的老太太,苍老的掌心里握着串佛珠, 不知道坐在这里多久了。 正是樊老太太。 傅云的呼吸平静起伏着,过了好长时间,樊老太太终于无声的睁开眼睛, 屋内光线昏暗, 她眼中的血丝却极其分明, 腰杆难得委顿下来, 她静静的注视着床上的人。 半晌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叹了口气。 病房的门“咯吱”一开, 安迪白喆两个人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推门进来, 刚好和樊老太太的目光撞上。 白喆立刻站好,低声道:“奶奶, 我们来陪护吧,您先回去休息。” 樊老太太站起身, 隐约能听见自己的腰背发出酸涩的“嘎嘣”一声,人老了,各个关节都不中用了。 她没反对,冲两人招招手示意进来换班。 就在这时,病床上傅云的手指微微一动, 樊老太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那是极轻小而细细簌簌的声音,若是不注意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 但是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般,樊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傅云的手上。 他苍白瘦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被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此同时眼睫睁动,胸膛起伏急促起来。 樊老太太蓦然变色:“喊医生过来!” “快快快换点滴!” “心率平稳,血压正常!” “体内阴气指标合格,把检测器递一下!” 傅云缓缓睁开眼睛,周身的麻醉药效退去,伤口的余痛卷土重来,他的视线模模糊糊,勉强能照到一点周围一圈的白大褂和樊老太太手下穿着黑西装的影子。 “短时间内没什么大事了,但是可能得再住一段时间观察,您放心就行。” 医生跟樊老太太交代着,身边乱糟糟的,有人从身下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粥香在病房内蔓延开来。 “哎哎哎!他还刚醒吃不了东西,把粥放下傻瓜。” “你喊谁傻瓜呢!”蓝璇怒道。 “让他躺回去!没看见那么多管吗啊啊啊——” 傅云垂着眼睛,无力的在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然后顺着旁人搀扶的力道再次躺回去了。 “行了,都出去吧,让他再睡一会儿。”樊老太太发话道:“回去跟事务所的人报个平安就好。” 周遭再次寂静下来。 耳畔只有仪器嗡嗡的响动声,傅云能感觉到他外婆在床畔坐了下来,但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第90节 她悄无声息的握住傅云的手臂,慢慢的摩挲了片刻,布满老茧的指尖摩擦过他手腕,其中脉跳平稳而有力。 傅云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而苍白的嘴唇,发现自己尚未攒够开口说话的力气,就只好小幅度的扯出一个微笑,在空中和外婆无声的对视着。 “想好了吗?”樊老太太按着他手腕间的那抹乌青低声问道:“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傅云点了点头,想好了。 “人都是群居性动物,如果做了这个和家族决裂的决定,你就彻底孤立无援了,你要想清楚。”樊老太太继续道:“你现在手上握着安颜欣的一缕残魂,也就意味着她当年坑害你的事铁证如山,还是有胜算的,只是你得想清楚后面的反扑,是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 傅云注视着她,然后指尖一动,轻轻反握回去外婆的手心。 这不是,还有您么? 樊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苍凉的叹息道:“你啊……” 她把手抽出来,粗糙掌心覆盖在傅云眼皮上,那掌心仿佛带着一种黑暗而沉稳力量感,无端的让人安心下来。 “再睡一会儿吧。” 樊老太太起身走出病房,合上门后对身边的手下吩咐一句:“把十年前的资料都整理整理拿出来吧,安排法务部去联系新的律师,年底准备打官司了。” 初冬的寒意还不是很明显,只是小股的冷风灌入领口的时候会让行人冷不防哆嗦一下。 陈时越坐在疗养院的走廊里,穿堂风呼啸而过,扑棱的卷过他空荡荡的衣衫,将他的身影衬托的尤为萧瑟。 “死亡证明办好了?”护士从他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单,低头问道。 “办好了,现在呢?”陈时越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飘渺,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情绪,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横在他面前,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虚幻而光怪陆离,只有伤口处隐约的痛感提醒着他世界是真实的,这不是在做梦。 “联系殡仪馆吧,直接从负一层拉人就好。”护士将死亡证明递还给他:“节哀。” 陈时越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我姐姐的疗养费用结清了吗?” 护士长很抱歉的笑了笑:“还差三个月的,你下个月末前补齐就可以了,注意身体,生老病死,都是无可逆转的,不要过于悲痛了。” 他将死亡证明揣进怀里,缓慢的走出大门,一头扎进了寒风里。 马路上车水马龙,头顶天穹是一望无际的昏暗,陈时越伸手捂了捂肋骨间的伤口,手机屏幕亮起,蓝璇给他发来了消息。 大概是知道他姐姐的事情,最近身边人同他说话都格外的小心翼翼,蓝璇的短信很简短,看上去没敢多说,害怕说错话。 “小陈哥,老板醒了。” 陈时越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快,仿佛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傅云还活着,他静静的想,可是为什么不能再多活一个人呢?人心总是贪婪的,总想着要圆满一点,再圆满一点,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还为此东奔西走,弄出一身的伤病。 他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顺便蹲在马路边打车往医院走。 车载音乐吵闹而嘈杂,换了其他乘客大约早就受不了让司机切歌了,但是陈时越丝毫没有反应,任由铿锵有力的鼓点袭击着他的耳膜,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到地方的时候,正好撞见蓝璇出来打饭,饭盒里清淡的病号餐看着就让人没胃口,小姑娘戴着恢复精神力的头盔和耳机,溜溜达达的往病房里走。 和大门口的陈时越撞了个正着。 蓝璇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来,张口结舌的站在门口,看上去也没想好怎么安慰他。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还是陈时越打破安静道:“带我去看他一眼吧。” “哦,哦好……”蓝璇神情恍惚着答应道:“走吧。” 两人并肩进门,蓝璇把饭盒往床头一放,然后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傅云昨天下午醒来,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折腾了几个来回,眼下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起码有力气坐起了身子说话了。 任安迪和白喆那几个不靠谱的东西在房间里打牌的时候,他还能砸遥控器把这群活爹赶出去。 傅云靠在枕头上,心平气和的转向他,将陈时越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末了才开口:“身体恢复好了?” 陈时越点了一下头,在他床畔坐下来:“嗯。” “你家里那边,还有什么人要通知吗?”傅云问道。 陈时越摇摇头:“没了。” “你四叔也不用?” “姐姐离家早,没怎么跟老一辈的人打过交道。”陈时越木然道。 “本家的亲戚还剩什么人吗?” “没有了。” 两人静默半晌,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缓缓漂浮,傅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晌伸出手,尽力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了句:“没事。” 经年的苦楚和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决了堤,山呼海啸的满溢出来,陈时越哽咽了一下嗓子,半个肩膀登时坍塌下去,伏在傅云床畔任由泪水汹涌。 傅云攥着他的掌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地茫茫,世间从此就剩他一个了。 陈雪竹不曾咽气的时候,他还心存着希望,万一有一天姐姐就从病床上醒过来了呢,他便可以像小时候曾幻想过的那样,用他二十二岁的成年身躯将她护在身后,往后余生都不再退后。 希望就好像心头燃起的那簇火,他在陈时越心里灼灼燃烧了十几年,如今一朝熄灭,连余温都消散的一干二净,冰冷透骨的悲凉如死灰一般,带着他不断的下坠,下坠…… “手上还有钱么?”傅云轻声问道:“给雪竹选个好地方。” 他另一只手抚在陈时越的肩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不够了跟我说,不要委屈了雪竹。” 床檐上落下白色的初雪,寒意随风飘散。 陈时越攥着他的手指,泪水沾湿了床单,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恨意,他张了张口,将满腔血泪不甘咽回去,直勾勾的盯着傅云。 “我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088章 老中医 傅云受伤的手臂隐隐紧绷起来, 苍白皓腕上的黑青越发明显,他回握住陈时越的掌心,半晌轻声道:“交给我, 给我点时间, 好吗?” 陈时越怔愣半晌, 猛然反应过来似的反手摁住他的手背,急促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傅云挑了一下眉:“啊?” “我也不想让你以身犯险。”陈时越缓缓道:“在海底的时候, 海水没顶的前一秒,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用自己的命换你们俩的, 现在也是这样。” 他此时是一个半伏着的姿势, 微微仰头看着傅云, 咬着牙将眼眶里的薄红忍回去。 傅云被他以这样的眼光注视着, 片刻过后还是逼着自己心硬了起来, 抬手在他脑壳上一拍, 一字一句的道:“给我记住了,无论日后发生什么, 没人比得过你自己重要。” “2023年高考即将到来,让我们共祝今年的学子旗开得胜, 金榜题名……” 蓝璇眉心不悦的一皱,手指倏的将抖音的高考加油界面划过去,候雅昶推门进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哎,阿云还睡着吗?”候雅昶冲她点头道。 蓝璇合上手机, 摇摇脑袋:“没, 小陈哥在里面呢,我们待会儿再进去。” 候雅昶表示理解, 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带起一阵清朗的香氛气息,蓝璇不动声色的抵了抵鼻尖,往另一边挪了一点。 “你今年多大了?”候雅昶很和煦的问道。 “十八。” “十八,不应该在上高三的年纪吗?”候雅昶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给阿云打工了?” “学习不好,不想高考。”蓝璇简短的回答道。 候雅昶笑了笑:“哦……” 两人不尴不尬的着坐了一会儿,候雅昶又转头问道:“你是摄魂天赋者吗?” “你怎么知道?”蓝璇警惕道。 “看你手里的那把雕刻刀,觉得很熟悉。”候雅昶的面容俊雅温和,同时带着点富家公子哥娴熟的油滑感,比冯元驹要亲和的多:“像我们的同类人。” 蓝璇的警惕性稍纵即逝:“哦,那你也是摄魂天赋了。” 候雅昶没有否认,恰好陈时越此时从病房里出来,脸色苍白的冲蓝璇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和候雅昶擦肩而过,径直出门。 蓝璇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陈时越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她空落落的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头去看手机,界面再次划到高考加油的视频上去,背景音乐振奋嘈杂,画面上配的是一中学生的成人礼画面,蓝璇没有参加,但是里面有不少同班同学熟悉的身影。 她很怅然的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眼前又漫无目的的闪过陈时越清瘦孤独的背影,还有前些日子抢救的时候傅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求而不得,生离死别,人生的苦难浩如烟海,她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胸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世间除了生死无大事,她这点对于高考,关于人际,关于小姑娘之间的一点嫉妒心,在三个月前的她看来是比天还大的大事,可如今和陈时越傅云比起来,这些青春期微不足道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时越在市里的几个墓园跑了三天,终于把墓地定下来了,他没开口问傅云要钱,他自己手上剩下的存款几乎一股脑儿扔了进去,给姐姐挑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墓地。 附近风景秀丽好看,百年后他也埋在这里也挺好的,陈时越从石阶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想着,就当是陈雪竹先行一步好了,既然每个人都有要离开的那天,那逝去的亲人,只是比你早走一点,说不准待到他自己行将就木的时候,他也就能和姐姐重聚了。 银行卡上彻底没钱了,二十二岁达成存款为零的成就。 但是陈时越也不慌,反正他现在入编作战组,工资都是定时打到卡上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冯元驹还算有点人情味,最近没有打电话催他回去复训。 不过等陈雪竹的后事一切都办好以后,陈时越就回作战组去了,他打了个不住宿的申请,白天训练,晚上坐车就去傅云所在的医院呆着。 傅云知道他现在精神恍惚,需要点支撑,也就任由他来了,他进来也不说话,就沉默着往傅云床前一坐,开始削苹果,削完再沉默的切成块,往傅云嘴边一杵。 连啃几天苹果以后傅云觉得自己活像是拉磨的驴,一天到晚眼前除了苹果再没别的了,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按住了陈时越握刀的手:“宝贝,你上辈子是跟苹果有仇吗?” 陈时越动作一顿,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忽然忍俊不禁起来,握着手上剩下半截苹果笑得浑身颤抖:“那你还吃吗?” 傅云愤怒的一把夺过来:“最后一个,不许削了!” 大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落入病房,顷刻间驱散了氤氲整个冬日的寒意。 逝者已矣,活人总是还要过下去的。 傅云刚刚能下床的时候,一边舒展着身形,一边跟妈妈打电话,刘小宝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大喊大叫。 “哥!你真的有空回来吃饭了!你上次答应我以后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这次不许食言了昂!” “哎呀那不是临时有事吗,这次肯定回去,你把电话给你妈,我跟她说两句。”傅云站在窗前道。 他单手扣着手机,病号服下的身形依旧单薄而微微松垮,目光越过医院的窗口,缥缈的落到远处的高楼大厦上,找不到聚焦点。 “喂,阿云啊。”安文雪接过手机:“听你外婆说你最近在医院?我这两天忙着调任工作忙就没去看你,怎么回事?” “没事,小问题,调理一下就好了。”傅云笑着收回目光,对妈妈宽慰道:“下周五我回去吃饭,记得给我留位置。” 第91节 “少不了你的,在外面注意身体啊,不要跟原来那谁似的花天酒地,早早就把自己作没了。”安文雪嘱咐道。 傅云神情微微一滞,他知道妈妈在说傅自明,傅自明生前最后几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外面混各种酒局,一个月能见一两回人就不错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傅云语气冷淡下来,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敷衍:“我早点回去。” “哎对了,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得跟着我一起走亲戚,你二姑奶和大姑奶,三爷这些人小时候对你多好,今天你大姑奶打电话还跟我说呢,说你怎么长大了就跟他们不亲了。”妈妈在那头毫无知觉的絮叨道。 她完全不知道电话这头傅云的心骤然沉到了最底,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尖冰冷僵硬,傅云慢慢的坐下来:“你说什么?谁跟你打电话讲我?” “你大姑奶啊,还有谁,我说你以后遇到点什么事肯定还是得求助亲戚,这都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 “——傅老板,外面有客人来找你。”小护士推开门道。 傅云握着手机转过身去,半边身子还是僵冷的,下一秒只觉一股寒气直涌上心头,他看到他大姑奶安颜欣正站在病房门口,对他和蔼的笑着。 身边站着西装领带的三叔爷和一众人高马大的保镖,威压极强的围在他病房门口。 而此时是白天,陈时越人在作战组,蓝璇在灵异学院,门口看门的就一个安迪,属实是没什么用。 傅云没再听他妈妈在那边说什么了,他随手挂断了电话,对门口的人和气而温文的笑了笑:“大姑奶和三爷在门口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吧。” 安颜欣招招手,立刻就有手下将果篮递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三爷没跟他客气,一矮身进门,直接就在他床畔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便给他大姐拉了一把。 傅云笑道:“都是自家人,来就来了,还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话当然是反话胡扯的,安家不说万贯家财,但也没到来看住院的血亲小辈只送个果篮的地步,傅云扶着身后的暖气片,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掌心隐隐开始聚力。 安颜欣被几个手下搀扶着进门,挨着三爷坐下来:“你是小辈,在外面打拼受这么重的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关照关照也是应该的。” 这话更是胡扯,倒不是说傅云心怀怨气,只是住院这么长时间,整个安家连他妈都没来看过他,现在安颜欣过来看他了? 这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刚刚是在跟文雪打电话?”大姑奶笑容和煦的开口问道。 傅云背靠着身后的暖气片,点了点头:“嗯,对。” “你也长这么大了,你妈前半辈子遇人不淑,你要对她好些,不要老因为一些已经发生了的旧怨气她。”三爷语重心长道。 傅云眨了眨眼睛,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这人当着他的面,骂他生父,还说他因为跟家里长辈的宿仇而埋怨他母亲,傅云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傅云不客气道:“遇人不淑,您指的是傅自明么?” 三爷愣了一下:“不管是谁,都是一个道理……” “子不言父过,三爷是大学生出身,这个道理对您来说应该还算浅显。”傅云皮笑肉不笑道:“您跟我探讨这个,是不是有点找错人了?” 三爷被他原地一梗,半晌吹胡子瞪眼没说出话来。 安颜欣在旁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才笑眯眯的出来打圆场:“老三,阿云身体还没恢复呢,不要这么急切,小辈们都是需要成长时间的不是?” 傅云从善如流的笑笑:“还是大姑奶明事理。” “你三爷年纪大了,性子急一些,你也别怪你三爷,他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这不,专程从老家找了个老中医,非说对你看病有帮助,一定要我带着来给你看一看。”安颜欣朝身后点了一下头。 门外果然出现个胡子斑白的老中医来,提着布袋一脸陪笑的看着他。 傅云的目光漠然的移过去,和老中医的目光正面相撞上,心里便将这两人今日此举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哎对对对,小同志,老夫看你面色不虞,惨败如斯,极有可能是血崩之兆啊,且让我给你把个脉看看如何?”老中医从中挤进来,挤到傅云身前,笑得眼睛眯眯道。 傅云眼皮跳了一下,伸手将他扒拉自己的枯爪子扯下来:“老同志。” “第一,过去的一个月内我没有生孩子,日后也没这个可能性,说我血崩属实是有点扯淡了,第二您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么?好好说话。” 老中医指着他嘿嘿的对安颜欣和三爷笑道:“这小伙子,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傅云心道要不是外面他们带的保镖实在太多,这会儿早把你扔出去了。 安颜欣微微颔首:“阿云,澹台老先生是当地名医,且让他给你看看。” 傅云再次一愣,一时连四周情形危机四伏都忘了,低头好奇道:“您再说一遍,您贵姓?” “老夫复姓澹台,澹台公隆,小同志喊我公隆兄就好,不必介意辈分。”老中医摆摆手,示意他将手腕拿来:“让我把一脉,就知道小同志的症结在何处了。” 这什么破名字? 傅云抬眼望了望旁边,只见他大姑奶和三爷都毫不错眼的望向这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保镖和手下,他眼下孤立无援。 老中医依旧微笑着等他伸手,笑容和蔼慈祥,看不出丝毫端倪。 仿佛真的是三个年长而和善的长辈,等在他身边打算为他一诊病情。 然而傅云清楚的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的脉搏里,封印着安颜欣十年前的一缕残魂,有经验的灵异医者一摸便知其中脉跳不对,一体两魂对于他们来说,简直不要太明显。 安颜欣带着这老中医此番前来无非是想试探她当年那缕魂魄,是不是在傅云这里。 提交证据上灵异法庭之前,不可打草惊蛇。 傅云心念电转,全身灵力集中手腕,硬生生将其中狂跳的恶魂强压下去,只留表皮的一层灵力,供养脉搏正常的跳动着。 这对于任何一个灵异者来说,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尤其是傅云眼下大病初愈,灵力还被阴气腐蚀的差不多的时候。 傅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慢地将手腕伸了出去,递给这位澹台公隆老中医。 “那就辛苦医生了。” 澹台公隆将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封恶魂的那处。 “小同志手腕上这抹青紫,是怎么回事?”老中医慢慢的发话道。 大姑奶和三爷精神一振,随即起身过来看。 “淤血,磕伤了。”傅云神情纹丝不动,安如泰山的道。 “那可要小心些啊,现在的年轻人骨质疏松,细皮嫩肉的,一不留神就留疤了。”老中医指尖碾磨过他青色血管,老神在在道。 “我又不是大姑娘。”傅云晒笑道:“留就留了,您还有别的发现吗?” 他说这话时抬眼静静的瞟了大姑奶和三爷一眼,半是挑衅半是调笑道。 老中医似乎不信邪,又在他手腕上摸了半晌,惊呼一声:“哎呀!” 安颜欣警觉道:“老先生,如何?” “小同志你有淤血郁结于心,对身体的损伤绝非一天两天,不如让老朽给你开个药试试,看能不能将淤血化出来,如何?” 傅云无声的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湿了整个后背,他冷汗涔涔的抬眼望向大姑奶和三爷,看着两人不悦的神情,平和的微笑起来。 “两位长辈,现在放心了吗?” 安颜欣的眼光瞬间冰冷下来,神色阴鹜如刀,片刻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和三弟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目光,知道什么都没查出来,今日只能无功而返了。 “是吗,那侄孙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安颜欣起身道。 傅云收回手腕,风度翩翩道:“没事,大姑奶今日此举,已经是我预料外的亲善了。” 他偏头朝外侧了一点:“您探病带这么多保镖,我还以为是要强行带我走呢。” 安颜欣脸色变了几下,冷声道:“侄孙说笑了。” 傅云笑着点头:“我这人就是喜欢开玩笑,大姑奶,三爷慢走。” 安颜欣抽动了一下嘴角,也懒得管身后的老中医,径直就出门去了,傅云目送着他们,身后保镖果然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一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傅云才平静的转过身来,不耐烦的看着身后的老中医:“老先生,脉诊完了,您还不走,是打算留下来陪我吃晚饭吗?” 老中医抬头看看他,半边胡须一颤一颤的抖动着,忽的一掌拍出!直砸傅云前胸! 他们离得太近了,再加上他看起来又干又瘦,身形不高,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佝偻感,傅云就没把他太当回事。 眼下突然出手,傅云躲闪不及,被他一掌打中前胸,当即只觉热气翻滚,下一秒痛楚袭卷上来,他一个踉跄支撑不住身形,单膝跪地。 唇齿间骤然涌出鲜血来。 第089章 打劫 傅云捂着胸口, 反手一抓,单手就把老中医拎过来,一把抵在墙上, 那老头身量干瘦, 看着一拳就倒, 傅云还不敢太用力,害怕老中医一会儿一骨碌给他倒地上了。 老中医一边“哎哎哎”的叫唤着, 一边被他攥着领口摁墙上:“冷静行事,冷静行事,老朽身体不好, 身患多种心脑血管疾病, 还没有医保, 你若一不留神给我干倒在地了, 我可就……” 傅云擦着嘴边的血似笑非笑:“你可就怎么样?我看你刚才这一掌的力道, 可跟身体不好没半点关系啊。” 老中医轻轻拍着他的手臂:“松开松开……你又不打算真伤老朽, 何必做戏吓唬我一个老年人呢?” 傅云挑眉瞪了他片刻,慢慢放开了手:“你到底什么人?” “天外来的仙人。” 傅云:“……” “您还是躺下吧, 不用医保,我赔得起。”傅云再次上手拎他, 然后被他轻巧的躲开了。 “哎呀莽撞!” 老中医倒是不慌不忙,他知道傅云此时已经看出了他刚那一掌的用途,知道自己没有恶意,才敢在此处和他耍贫几句玩。 傅云没再管他,径直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漱了一下口, 满嘴的血腥气消退了不少, 这才抽了纸巾擦干净手出来,胸腔沉郁果然化清不少, 吐息间的轻松感让他周身一振,看向老中医的眼光充满了神奇。 “为什么帮我?”傅云靠在门上问道。 “眼缘相合。”老中医笑眯眯的回道。 傅云轻轻扯了一个嗤笑:“扯淡。” 老中医拍了拍身上沾的墙灰:“若是日后我有求于你,小同志可会记得今日这一掌?” “会吧。”傅云思忖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膛:“看你求的是什么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老中医满意道。 他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推门出去了,不多时就消失在门外。 傅云站在原地没吱声,片刻后安迪从门口探出头来:“老板,你出来帮忙给警察同志解释一下呢?” 傅云:“?” 第92节 “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警察同志?” 安迪神情瑟瑟发抖:“我看到他们带那么多人来了,我害怕你打不过,我就报警了……” 傅云:“……” “不是等会儿?”傅云被她气笑了:“什么东西,你……” 安迪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他,半天吐出一句:“我们辅导员说,校内有事找他,校外有事找警察。” 傅云深呼吸了一下,扶着门把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帮我谢谢你们导员。” 门外果然停着灯光闪烁的警车,傅云披了件外套出去对接,费了半天口舌,连道歉带赔礼带解释情况,半个小时后他才半死不活的送走了警察回到病房。 安迪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是我活爹。”傅云点评道。 他回到病房把病号服换成了自己的衣服,病号服的前襟不小心沾上了他刚刚咳出来的血,今天晚上还得他自己搓掉,不然明天陈时越回来看见了又得大惊小怪。 他过的什么日子,住院还要自己洗衣服。 傅云把衣服收回枕头底下,磨磨蹭蹭的站起身来,天色已经黑透了,护士站正是换班时间,也没人查房。 安迪正巧从门口进来:“哎你去哪儿?” “被你气的头疼,出去抽根烟。”傅云敷衍道:“待会儿就回来,帮我看着点护士。” 安迪:“哦……” 末了等傅云出去以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她老板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能抽烟吗? 安迪火箭般转身追出去了。 “大姐!那小子绝对手上有东西,不然老樊不可能突然联系了律师事务所,里面指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商务车猛然在路边停下,车上光线昏暗,三爷崎岖的面容看上去被阴影分割开来,无端流露出一丝狰狞。 大姑奶缓缓升上车窗,语气平静的古井无波:“小声些。” “我就是在想,如果只是你残魂的事情还好,我就怕他通过残魂的记忆知道更多,那就完全将我和二姐也牵连下水了。” 他说完之后和安颜欣面面相觑半晌,然后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苍白的着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咱们兄弟姐妹几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了哪个都不行,如果只是亚当斯轮船的事还好,如果打生桩和当年李有德的交易把柄什么的落到他手里——” 安颜欣看着弟弟面无人色的脸,平稳的笑了一下:“不会的。” “你怎么能这么自信,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吗?” “打生桩的事情在我的残魂里,无论如何只是段记忆,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东西,而至于说它十年前在亚当斯轮船里做了什么事情。”安颜欣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盛年时分出去的一缕残魂,早就没有能力去控制它了,它在轮船里做了什么恶事,杀了谁,又与我何干?” 三爷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的亲大姐。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安颜欣不悦道:“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保你们二人,我怎么会出手和李有德合作,杀傅自明?” “如果不是李有德行事狂放,当着他儿子的面把傅自明带去先……” “好了!”三爷的脸色变了几变,忍不住道:“大晚上的说那么恶心的事情做什么?” “……然后再杀的话,也根本不会有现在我们一边看着傅云一天比一天强,十几年提心吊胆生怕他想起什么的日子。”安颜欣补充完了后面的话。 姐弟二人在车里互相对视着,防备之色更甚。 半晌,三爷终于软下了紧绷的身形,缓缓道:“这么多年,辛苦大姐了。” 安颜欣躺在车后座上,沉重的闭上眼睛,微微嘲讽道:“不辛苦。” “做哥姐的,总是要操心多一些的,大哥走的早,他娶的媳妇是个白眼狼,留下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文雪,还有一个不安分的傅云,安家不就只剩下我了么?” “我以前听家里老人讲过一句俗语,叫外孙是狗,吃了就走。”安颜欣降下车窗,任由凉风吹拂着她的斑白鬓角,然后神情微动的笑了起来。 “这话放在傅云身上,还真是正合适,他妈和他外公都白养他了,我们安家也白养他了。” 三爷眼中神色难辨。 “那傅云那边就这么算了?”他不确定的问道。 安颜欣睁开眼睛,苍老憔悴的黑瞳静静地望着他,车窗外红灯亮起,前面司机一脚油门,黑车消失在夜色中。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医院旁边的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傅云靠在墙上低头点烟。 “咔哒”一声,火焰燃起,指尖烟蒂猩红明灭,照亮傅云暗沉而深邃的眉眼。 大半张面容隐没在氤氲的烟雾里,隐约能看清年轻男子俊朗冷硬的轮廓,傅云定定的看着眼前漆黑的小巷,眼底神色漠然晦涩,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辣醇厚的灼烧感沿着喉咙滚进肺腔里,烧的人意识清醒,烟头的火星沿着纸卷的长度徐徐烧到尾端,傅云握着它碾磨了两下,缓缓从肺中吐出烟圈,然后将它扔到了地上。 “兄弟,借个火呗。” 身后的漆黑巷子里传来零落的脚步声。 傅云懒洋洋的回头,和几个常服打扮的男人撞了个正着,几人都是休闲装,面容很年轻,能看出宽松衣服底下精瘦干练的身形,其中几人单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前面有便利店。”他转身笑道:“要我给你们指路吗?” “那多麻烦,就借你的就好了。”为首的男人慢声道,身后几人慢慢围过来。 傅云一直到他们将他团团围住,都没有动作。 他神情略微讶异的注视着几人,手指在口袋里将打火机转了几下。 “楼下便利店打火机一块钱一个,你们打劫现在都这么平易近人了吗?” 第090章 伤口 身后劲风当空而至, 电光火石之际傅云侧开身形,在那人身体顺着惯性冲出去的一瞬间,他反手一抓偷袭者的后领, 拎起来直撞上墙, 咣咣几下又狠又重毫不留力。 他动作太快了, 以至于后面几个同伙的年轻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同伴就已经头破血流的撞翻在地了。 傅云扳过他的肩膀, 将人朝前一推,把眼前几个正要冲杀过来的人撞的一个踉跄,停滞住了脚步, 对面的年轻人估计没想到一个刚从病床上下来没多久的病人这么能打。 一个两个都愣神了片刻, 然后毫不犹豫的从背后亮出刀来, 泠泠锋刃淬了冰似的在暗巷中一闪而过, 傅云眼中神色一动,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老板?!” 安迪同志一脸惊愕的站在巷口外边, 看着里面的场景直接傻在原地了。 傅云险些没咆哮出声:“你过来干什么!?” “还……还需要我再帮您报一次警吗?”安迪哆哆嗦嗦的道。 身前两个拿刀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狂奔出去, 眼看着直扑到那愚蠢的大学生眼前去了,就在他抓到安迪咽喉的前一秒—— 傅云从后面挣开包围脱身而出, 单手握拳砸在他后脑勺上,另一人听见风声回身便刺,手中刀锋和傅云错身而过,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安迪尖声惊叫起来,傅云眼睛都没眨一下, 任由手臂血水滴淌, 他一把抓过安迪往身后一推,回身屈膝直撞对手。 “你真的很喜欢抓人后领哎!”安迪被他大力一推往后跌撞了几步, 好险的扶住墙壁没崴到脚。 “再废话一句,我发誓你那保研项目血本无归!”傅云怒道。 与此同时巷子的另一头车轮呼啸碾过青砖地面,车灯大开朝着这边直撞而来,偷袭的几个小年轻惊叫四起,险些没躲开,那巷子又极窄,硬生生被疾驰而来的车身逼着退后,一直退到巷子外面。 傅云将安迪的领子再次一抓,躲在了车开不到的角落里。 有路过的行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探头探脑的想过来看情况。 “走!” 几人连滚带爬从巷子里逃出去,引得一众热心路人穷追不舍,吵嚷声逐渐远去了。 陈时越从车上开门下来,面无表情的和他对视着。 “我只是半天不在而已,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落到傅云受伤的手臂上,神色登时紧张起来,合上车门快步上前,一把拉过傅云手臂:“怎么回事?他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吗?” “我不知道啊,没事没事包扎一下就好了问题不大,应该有人已经报警了,大惊小怪。”傅云不耐烦的要把手臂抽回来。 “小陈哥,他就是出来抽烟才出事的!”安迪在旁边气愤道:“我跟他说了抽烟不好,不好,非不听呢!” 傅云:“……” “还拿保研项目威胁我。”她看着陈时越煽风点火的补充道。 陈时越阴沉的横了他一眼,握着他手臂的手掌蓦然收紧了力道,疼的傅云一个哆嗦:“哎呀!松手!” “回去上药,刚才那人拿的是菜刀,不好说粘什么东西了,小心破伤风感染。”陈时越起身开门,推着他进副驾。 傅云喘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副驾上,一直到陈时越开车上路他才反应过来一个事情。 “谁让你开我车的?” 陈时越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去事务所拿东西,正好接到杨警官电话,问你晚上那个报警电话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才报警的,我一时心急,直接就开你车出来了。” 傅云瞪了他片刻:“……你自己没车啊?” “没啊。”陈时越理所当然道:“我刚毕业哪来的钱,有车才奇怪的吧。” “哈。”傅云冷笑一声:“也是,不过按照作战组的工资标准,距离你买车再往后推十年吧。” 陈时越耐心的听着,没有反驳。 傅云自觉没趣,半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谁给你的车钥匙?” “小宁。”陈时越微微颔首:“他说真要有什么事他可能帮不上忙,不如交给我放心一点。” “小兔崽子。”傅云低声嘀咕道。 奔驰疾驰过郊区,稳稳当当的停进车库里,傅云捞起外套下车进门,半边手臂的伤处血水洇湿衬衫袖子,看上去有点吓人。 房间里原本分散开的众人登时呼啦啦围过来,看到傅云身后跟着的陈时越,众人又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表示。 毕竟陈时越跳槽去作战组是事实,相当于背叛了410事务所,现在怎么还大摇大摆上门来了? 白喆不悦的“啧”了一声,他以眼神询问了一下傅云,然而傅云望了他一眼,毫无反应,白喆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心道老板竟然如此无原则无底线,在作战组的叛徒面前都能容忍他登堂入室。 陈时越熟门熟路的从客厅里拿了医药箱过来,在众人面前直接拽着傅云的手腕往沙发上一坐,拿棉签蘸着酒精往他伤口上仔细浸润,他低头时神情专注,下手很轻,仿佛完全感受不到旁人异样的眼光。 第93节 白喆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在旁边怼了一下蓝璇的手臂,示意她出面说话让这人走。 蓝璇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一肘子回撞了回去。 白喆:“……” 傅云一只手臂交给陈时越,另一只手扶着额头,酒精辛辣蛰疼伤口时他就无意识的往回一缩。 “别动。”陈时越握住他修长而冰冷的指尖,在温暖的掌心里揉捏半晌,那动作极为细小,在外人看来几乎察觉不到,但又莫名带着抚慰似的温情。 惹的傅云不自在的放下扶额的手,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您包粽子呢?” 陈时越把最后一块创可贴抚平:“好了,别催。” 安迪见他包扎好了才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喜色:“我原先看老板对冯元驹忌惮成那样,还以为他有多不会打架呢,没想到今天一见老板你还挺能打的嘛,我看他一拳就把那人撂翻了!拎着其中一个的后脖颈就往墙上撞!” 陈时越在他的指腹间摩擦了一下,解释道:“他之前不是不能打,他只是单纯打不过冯元驹而已。” “啧!”傅云不快道:“能不能好好聊天?” “本来就是,也不怪你。”陈时越温声一边笑着安抚,一边同安迪道:“作战组的训练本来就偏体能一些,着重培养的就是对外抗击和搏斗,靠肉搏打不过很正常。” 傅云没好气的道:“你科普完了吗?我总结一下你的发言,作战组最厉害,跟冯元驹比跟我有前途,你是来我这儿劝他们一起跳槽的吗?” 陈时越动作一顿,诚恳道:“老板,你非要我把去作战组的原因在大庭广众面前再讲一遍吗?” 傅云脸色变了几变,很识相的闭嘴了。 陈时越慢条斯理的给他把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了,还仔细的掖好了创可贴上多余的线头。 “动作慢的。”傅云一边抱怨着,一边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冲他矜持的一抬下巴:“还有别的事吗,让蓝璇送你出去?” 陈时越将医药箱里的东西一一放好,然后心平气和的抬头注视着他,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每次看你受伤都在想,如果能替你伤就好了。” 白喆:“……” 蓝璇:“……” 安迪:“……” 空气安静的仿佛凝固住了,房间里一时没人敢说话,陈时越一句话干烧一屋子人的cpu,众人交换着八卦的眼神,在他们老板身上流连忘返。 蓝璇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又很快忍回去了。 傅云活了这半辈子没在手下面前这么难堪过,偏偏他看着陈时越那双祈求而真诚的眼神,又实在没办法下狠心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 “以现在的科学技术可能是做不到呢,亲。”他和颜悦色的对陈时越道:“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第一时间联系你,好吗?” 陈时越反掌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用以后,现在就有机会。” 傅云觉得眼下从这神经病嘴里听到什么离谱的话都不足为奇了,于是他洗耳恭听:“你说。” “我可以做你们的编外人员吗,不要工钱。”陈时越道。 傅云没料到是这个要求,他隐约猜得到陈时越此举的心思,但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冷下来声音:“你是作战组的在编组员,来我这儿叫兼职,不叫编外,那边水深,我不想跟老司令和冯元驹再有什么牵扯了。” 陈时越的声音放的更加低:“你也不想跟我再有牵扯了吗?” 这话简直是在逼宫了,满屋子人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默默在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小心的偷窥着傅云的反应。 傅云平生最烦有人逼他做事,当下把手一抽:“那我应该怎么样呢?” 第091章 数列 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于严厉了, 满屋子没人说话,陈时越在旁边不吭声的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神色变化, 手心却悄悄握紧了。 蓝璇咳嗽了一声, 推着白喆和安迪往屋内走:“哎白哥我摄魂上有点东西不会, 你给我教教呗。” 白喆不明所以:“摄魂不会你问傅云啊,我会个毛线摄魂?” 然后他就被安迪和宁柯一左一右暴力镇压着带出客厅了:“哎哎哎……急什么!” 蓝璇快步回身合门, 把有可能传出来的话音彻底关在了里面。 “你们三个搞什么?”白喆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俩说什么值得你们神神秘秘的?” 宁柯刚才帮了好半天忙,这时候才挠了挠头,一脸迷惘的问道:“对啊, 我们为什么要撤出来?” 蓝璇和安迪相互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去玩吧, 乖。”安迪和颜悦色道:“跟你没话讲。” 蓝璇低头笑出了声。 “也没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 然后我就想着, 如果我是小陈哥,我肯定不愿意第三个人看到我这么狼狈不堪的情景。”蓝璇道:“以己度人嘛。” 安迪赞同的点点头,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了解这么清楚,你有故事啊?” 蓝璇摆摆手:“怎么可能, 我平时就是这么善解人意,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陈时越和傅云两个人,经过刚才围观群众那一番兵荒马乱的撤退,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没了,两人不尴不尬的坐在原地。 半晌, 傅云筋疲力尽的靠回了沙发背上, 神色倦怠的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时越应道。 傅云抿了一下嘴唇,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 但也没赶陈时越出去,一直到陈时越以为他就打算这么死气沉沉的和他无话静坐一整夜的时候,傅云才终于疲惫的开了口。 “在我的成长经历里,家庭和亲密关系的存在,都没有成为过我的避风港。”他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让陈时越不由微微一怔。 “事实上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我没办法像寻常青年一样谈恋爱,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亲密关系中体会过愉快的滋味。”他无波无澜的抬起头对陈时越道:“你认识冯元驹,你也知道他背后靠着的冯家,正是那个时候的我所需要的。” “所以我选择和他有一段,因为在我看来,如果能用时间和身体的交付来换取权力和资源,是一个极为划算的买卖,这比家人和虚无缥缈的感情对我来说,实在的多。” 陈时越呼吸急促起来,这话说的很委婉,傅云几乎是以自贬的形式去隐晦的告诉他,自己的态度了。 傅云用那双漂亮而漆黑的眼珠子,静静的注视着他,然后他一把抓住陈时越的手,毫不犹豫的放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的地方。 陈时越惊的活像是触了电。 傅云身形瘦削而匀称,包裹在西装裤里的双腿修长结实,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其中隐隐的体温,那对于陈时越来说简直是滚烫的。 傅云手劲其实不小,此时神情锐利的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松开,他的掌心贴在傅云的大腿内侧,仅仅几秒,陈时越就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尖。 “知道为什么吗?”傅云轻声道,他的手掌覆盖在陈时越的手背上,指尖温热慢慢的摩挲而过,那动作的暗示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陈时越盯着他苍白而形状优美的嘴唇,半晌呼吸急促而剧烈:“你松手。” 傅云笑了笑,轻轻捻起他的指骨,带着他的手继续往下探去,陈时越拼命角力:“傅云!” “我知道冯元驹那类的高位者想要我什么,也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吸引人,能帮我达成目的的人,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比所谓的感情重要了。”傅云笑着道:“对于身无长物的人来说,我这副皮囊,就是最初上桌的筹码。” “只是冯元驹给我的东西,你暂时给的了吗?”傅云句句攻心,一寸都不肯给他喘息的余地。 陈时越神情痛苦的看着他。 “我出生的环境要求我,光是活着就需要殚精竭虑了,网上说人间自有真情在,但是我没有。”傅云半是嘲讽道:“于我有用的情感,我就回应,没有用的,我就踩在脚底。” “你有用吗?”他对陈时越偏了偏头道。 陈时越猛然将手抽了回来,因为用力太大,他的虎口被傅云扯的生疼,尽管知道这人在放狠话劝退自己,但他还是生理性难受的胸口发酸,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傅云神情厌倦的收回手,单手抵着额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神色冷然而毫无怜悯,仿佛一尊俊美的雕像,遥遥的坐在云端。 陈时越低下头,默然半晌:“那我走了?” “滚吧,不送。”傅云站起身来,绕过他径直上了二楼。 陈时越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才终于站起僵直的身子,慢慢从大门挪步出去。 蓝璇神出鬼没的跟在他身后,蹑手蹑脚的准备看着他离开小巷,然而陈时越转头平静道:“过来吧。” 蓝璇便也不藏了,噔噔噔跑到他旁边,一边絮叨,一边随他一起出门:“小陈哥你别往心里去,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你懂我意思吗?” 陈时越闷闷的“嗯”了一声。 蓝璇见他脸色不虞,便又不忍心的补充道:“他前两天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打着吊瓶还在看你那个案子的案卷,老板不是心里没有你,他其实对你挺好的,别太失落了。” “我没失落。”陈时越道。 蓝璇:“……那你们俩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时越摇头道:“少儿不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平时没见你这么关心我们两个。” 蓝璇看着他,两个人在小巷口的夜色里面面相觑半晌。 “就是……我就是。”蓝璇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了陈时越狐疑的目光。 “我就是今天看到你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你一头脑袋往作战组扎的时候,很像我高三拼命想学好数学的样子。” “小陈哥,我突然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了。” 陈时越无声失笑,伸手一拍她头发:“别诅咒我啊,谁跟你一起沦落了?” “有些事情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成果的,有些人怎么追逐都很难赶上他的步伐。”蓝璇摊手道:“比如我和我的数学,你和……” 陈时越拍了拍她的肩膀:“高考数学第一道大题做多了吧?” 蓝璇:“什么玩意儿?” “数列题计算。”陈时越平和的望着她的眼睛道:“数列题是有规律的,但是命运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不认。” 第092章 第 92 章 蓝璇把陈时越送走以后刚回来, 一进门就被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吓了一跳。 “我勒个去!老板你坐这儿怎么不开灯?”蓝璇猛的一缩,在一片漆黑中辨认出那道修长的黑影是傅云,险些没吓出心脏病来。 “你不是都上二楼了吗?” “睡不着, 又下来了。”傅云硬邦邦的说。 蓝璇:“……那你早点睡。” 傅云一个人在客厅里闷闷的坐了大半夜, 一直到楼上电脑传来叮咚的消息提醒声, 他才僵硬的直起身子,从沙发上起身上楼。 电脑光线映亮他冷漠清俊的面容, 屏幕上是樊老太太发来的资料,全是安颜欣这个案子的基本资料。 第94节 他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整个文档,樊老太太和她律师团的主要思想很简单。 证据链不足, 超过追溯时间, 按照灵异界约定俗成的规矩, 最多争取到赔钱。 傅云靠在椅背上, 神情更加烦躁了。 他没指望仅靠这一缕残魂就把他大姑奶送进监狱里过余生, 但是他想靠手上仅有的一点东西, 给陈时越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 外公生前留下的安家势力盘根错节,在灵异界的方方面面渗透着, 更让人头疼的是,你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心向何处。 樊老太太和安颜欣割席, 最犯难的绝对是他外公生前手下的人,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遗孀,论谁都是安家的核心人物,无论跟谁都不算是背叛。 万一案件中有什么关键人物是大姑奶手底下的, 那一切都是未知的变量。 傅云一只手抚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 一只手扣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不过好在深夜难眠的不只他一个人, 与此同时的安家分堂口。 柳泓坐在办公室里,身后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她心里一惊,刚要合上电脑,手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这么晚了,还在看墓地的事?”安颜欣收回手,在她身后慢慢的说道。 “干妈。”柳泓局促的叫了一声,试着解释道:“我算过了,迁坟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不会耽误工作的。” 安颜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一片白茫茫雪山的图片。 “真往雪山上迁吗?”安颜欣问她:“你亡夫故去几年了?” “四年了。”柳泓低头笑了笑,额前一缕长发垂落脸侧,她在中年女人里算得上容貌姣好那一卦的,此时夜色已深,白天的口红已经褪色的差不多了,就给人带出一种苍白的柔弱感来。 “你女儿多大了?”安颜欣想到什么似的说。 “大班,明年该升小学一年级了。”柳泓回答道。 “回头放到公司旁边那个小学吧,我们有出资。”安颜欣不咸不淡的吩咐道:“这么多年也够辛苦的。” “有干妈提携,不辛苦。” 她指尖戒指一闪,立刻吸引了安颜欣的注意:“啊……” 柳泓羞涩的笑了笑,然后将戴着钻戒的手藏回去。 “订婚还是?”安颜欣问道:“你有未婚夫了,怎么没同我说?” “还没呢,男朋友。”柳泓将电脑和上,岔开话题:“干妈今天药还没吃吧,我送您回老宅休息。” “也是,你这个年纪谈恋爱也好,总不能下半辈子都守寡吧。” …… “哎呀,今天高考哦!”宁柯大惊小怪的刷着微博:“某些人之前不是还因为离开学校而伤感吗?” 蓝璇从桌上捞起一包纸巾砸过去:“你烦死我得了。” “不高考还不是好事。”宁柯当空接住纸巾,顺手揉了揉拆开来,放自己办公桌上了:“我当年高考前要是有人突然跟我说你不用考试,你已经因为特殊能力被灵异部门录取了,我能高兴的从教学楼上飞蹦下去。” 蓝璇:“……差点就蹦了。” 傅云推门从二楼房间里出来,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随口问道:“什么蹦不蹦的?” 宁柯伸出两只手给他比划了一个高空坠落的轨迹:“高中教学楼,一跃——砰!” 傅云看着他定了两秒,叹了口气道:“有时候跟智力障碍的员工交流,真是连白眼都懒得翻。” 他没理会宁柯的抗议,继续不咸不淡的转向蓝璇:“你要高考啊?” 蓝璇:“……我没有。” “没事去吧,我们事务所允许半工半读。”傅云一边俯身在饮水机前接水,一边心平气和的对蓝璇道。 “哎呀我不考!”蓝璇暴躁道:“我现在参加高考是打算六门拿一百来分吗?” “那这可是你自己不考的啊,以后不能反悔赖我压榨童工,没让你高考。”傅云伸出一根手指警告道。 蓝璇看了他半晌,毫无征兆的蓦然眼眶一红,然后抬手擦了一把眼睛,低下头没说话了。 傅云:“?” 他看向宁柯,无声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宁柯一脸茫然。 “……我说错话了?”傅云不确定的开口问道:“蓝璇小同学?” “不考也行,你捉鬼镇魂又不要本科以上学历。”宁柯试探着道。 蓝璇在桌子上趴了半晌没理人,傅云挑了下眉毛,回头示意宁柯闭嘴,然后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面:“到底怎么了,起来说话。” 蓝璇猛然抬起头,依旧眼泪汪汪的道:“老板,我能求您个事吗?” “你说。” “我要去楼上你房间说。” “啊?”傅云莫名其妙:“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的?” 白喆和宁柯都不约而同的扭过头来,满眼好奇的看向这边。 傅云犹疑半晌:“你私人心事啊?” “不是,是你的私事,准确来说是咱俩的私事。”蓝璇信誓旦旦道。 傅云一个激灵往后一退,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很少见的露出惊惧的神色,四周众员工再也难以掩饰八卦之魂,噌的抬头看这边。 “什……什么?”傅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惊恐而颤抖:“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蓝璇莫名其妙。 她从吓得没法动弹的宁柯那儿把自己的卫生纸捞了回来,随手抽两张把脸擦干净了。 “你让我上楼跟你说。”蓝璇坚持道。 傅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一圈活爹员工,最后放弃抵抗般的招招手:“上来吧。” 蓝璇面无表情的径直上楼,虎视眈眈的在门口等傅云进来之后,就“砰”的一声合上门,把外界的目光隔绝出去。 傅云一边盘算着心道这孩子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一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说。” 蓝璇忸怩半晌,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抬起头:“老板,冯元驹知道一中的事情了。” “他本来就知道。” “那他现在也知道是我干的了,他在船上说了,出来以后要连我带你一起处理。”蓝璇道。 傅云神色自若:“哦,那你让他处理呗。” “我不行。”蓝璇崩溃道:“我被处理了可不就得复读高考了,而且十有八九还得回生源所在地上高四,还得再做她的学生,到时候顾祺上了大学肯定还会来看她……” 她和傅云面面相觑半晌,然后眼眶一酸:“我不要。” 傅云抬手抵了一下额头:“等等,弄了半天你担心的就是这个事?” 蓝璇:“那不然呢?他又不会处理你,我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傅云放下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不可能越过我处理你的,你老板我还没废到那个地步,放心吧,你进事务所的第一天就已经登记在册了,就是进去蹲监狱也不可能让你再回去正常人的学校上学的。” 蓝璇刚刚松下来的半口气又连喘带呛的咽回去了:“什么?!监狱!” “对啊,违反灵异界的法律也会有刑期和处罚的。”傅云这会儿知道没什么大事了,就心情很好的忽悠起了怨种手下:“判多少年看你运气。” 蓝璇脸色刷白,一个箭步上前越过办公桌扑到他眼前:“那怎么办?” “我会给你祈祷的。”傅云毫无同情心的温和道。 “你们男的好像都不太重视清白这种东西是吧。”蓝璇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思忖道。 “别乱讲,我重视——” “反正冯元驹对你有所企图这么多年余情未了,你牺牲色相为我打点一番还是有机会的!”蓝璇毅然决然的提出了她的想法。 傅云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 他隔了好半晌才灵魂归位的意识到眼前这位天才在说什么。 果然招聘的时候不应该不卡高中及以下学历! “所以你要我去——” “反正他喜欢你,船上的时候他看你那眼神跟隐忍多年的情圣似的,算我求您了老板,我以前勉强还能上个民办本科,再来一年估计民办大专都不要我,您忍心吗?” “忍心。”傅云面无表情的说。 “冷血!”蓝璇愤怒道。 与此同时的作战组,冯元驹低头猛然打了个喷嚏,连线的视频会议那边一顿。 “冯组长?” 冯元驹摆了摆手:“没事,您继续说。” “哦,就是灵异学院亚当斯轮船的破阴局您也参加了,我们仔细研究了您提交的报告,觉得这艘轮船十分有勘探价值,但是目前轮船的归属权还在费校长手里,费校长不同意在官司结束前转让轮船——” “官司?什么官司?”冯元驹打断道。 他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妙来。 “傅云和安家大太太的官司,费谦做个顺水人情,应该等结束了就可以跟他们谈轮船的事情了。” 冯元驹这边的视频通话“嗡”的一声掉线了。 第093章 第 93 章 “你刚从医院出来, 真的不多躺几天了?” 白喆快步走在地下车库里,傅云在他前面一手拿着车钥匙,步履如风的走到车前:“哪来那么多废话, 上车。” 白喆无奈, 只好亦步亦趋的跟上去坐进副驾:“走走走……” “费校长喊你过去干什么, 轮船后续再有什么问题怎么也该轮到学校出手解决了吧,还能逮着一只羊死劲薅?”白喆不满道。 傅云开车一路疾驰, 神情维持着死气沉沉的平稳:“轮船没问题了,合同的问题处理一下。” “费谦在签合同的时候跟他们商量好,打捞出来的遗物按比例分一部分给进阴的师生, 万一死了就当抚恤金。” 白喆消化了一下信息:“所以费校长其实还挺靠谱的, 比当年魏南山靠谱多了, 然后就是我们现在是相当于要去领你自己的抚恤金, 但是你本人还活着。” 第95节 傅云:“……是的我还活着, 你看上去显得还有点遗憾。” 白喆翻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了。 他们刚到灵异学院的时候, 刚刚打上课铃没多久,校园里一片寂静, 费谦发信息说直接来放轮船地下室。 傅云和白喆来到地下室推门进去,地下室里已经站了几个熟悉的人影了。 “傅老师, 这边。”费谦在桌前朝他招手道。 地下室里依旧放置着巨大的轮船,但是由于阴气消散的缘故,它现在看上去完全没有昔日的森然了,安静的矗立原地,有种古朴的典雅感。 傅云简单的把眼前几个人扫了一圈, 然后微微一怔。 还是原先那些人, 侯总,候雅昶候呈玮父子三人, 更重要的是,李有德也在。 幻境中的场景顷刻间浮现在眼前,傅云迟疑了片刻,毕竟没有证据,他还拿不准李有德是不是他小时候那个李总。 “愣着干什么,就差你了。” “嗯。”傅云应了一声走过去。 “本来说要给你们办庆功宴的,结果你们一出来就直接躺医院去了,三层蛋糕都没吃上。”费谦半是埋怨的开玩笑道。 “啊?”傅云问道:“那蛋糕去哪儿了?” “分给学生了。”费谦摊手道。 傅云笑了一下:“没浪费就行。” 老侯总和李有德坐在后面的茶座上,各占一边的喝茶,候呈玮站在父亲身后不言不语陪着。 候雅昶见了傅云倒是高高兴兴的招手过来:“阿云!你什么时候出院的,怎么都没跟我说,我还想着订花呢。” 傅云:“……那倒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看着候雅昶年轻清俊的面容,半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候雅昶一愣,接着便神情舒展开来:“你同我客气什么哈哈哈……” “身体好全了?”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着补道。 傅云点头:“嗯,没事了。” 费谦在那边准备好纸笔和合同,朝侯总和李有德微微欠身道:“两位,签个字就可以了,等海底打捞工作彻底结束之后就可以划分了。” 傅云侧了侧头,用余光注视着李有德俯身签字,然后再不急不缓的坐回原位,他忍不住朝那男人正面望了一眼,就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傅云很难形容李有德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碧海中最温和的一片浅滩,浪花很有规律的节奏起伏,看上去波澜不惊,但是再往深处走便一眼望不穿底了。 李有德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举杯朝他微微一笑。 “你们两个随便去一个人签就行了。”老侯总靠在茶座上懒洋洋的和两个儿子说道。 候雅昶便没多想,拍了拍傅云就主动过去了:“来了。” 费谦将笔递给他,他刚要接过来,身后老侯总的声音便又横插了进来:“算了,合同是大事,得由长子来。” “呈玮去吧。” 候雅昶的脸色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慢慢的收回手,费谦只好抱歉的朝他笑笑,手中圆珠笔一转,递给了身后面露得色的候呈玮。 傅云冷眼旁观着这一场面,一直到候呈玮把侯家的那一份签完了他才移开视线。 “冯组长打电话来说他和小陈的那份都以作战组的名义捐给学院,就差你了阿云。” 傅云朝他扬了扬前两天陈时越包扎好的手臂:“手骨受伤了,医生说不能握笔,小候替我签吧。” 候雅昶没反应过来:“啊?” “阿云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替你签?”他急急的道:“打捞出来的东西不知道价值多少呢,你别闹。” 候呈玮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傅云这解围的意思不要太明显,但是给候雅昶解围不就是摆明了拆他的台么? “我不要死人的东西,你不签也是归灵异学院。”傅云淡淡道。 见候雅昶还在犹豫,他便干脆利落的将他一推,然后给费谦使了个眼色,费谦立刻心领神会,就将圆珠笔递到候雅昶手上了。 候雅昶全程茫然不知所措的签完了字,抬头看向傅云:“阿云……” 傅云没给他矫情的机会,转身对费谦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待会儿在医院还有个复查,就先走了。” 费谦摆摆手:“没了,去吧。” 傅云带着白喆转身就走,一刻钟都没打算在是非之地多待。 候雅昶依然维持着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他下意识看向父亲。 只见老侯总沉吟不语的啜了口茶水,慢慢道:“既然是给你的,就拿着吧。” 李有德一直注视着傅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略带笑意的收回目光,对费谦轻声道:“茶不错。” “您喜欢就好。”费谦温声细语回答道。 候呈玮低声对父亲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 傅云刚启动车子,打开的车窗就被人猛的一按,惊的他连踩刹车,才稳住车身没直接冲出去把那人带翻在地。 “候呈玮你什么毛病?”他惊魂未定的停车怒道:“危不危险?” 候呈玮气喘吁吁的按住他的车窗道:“我有话跟你说。” 傅云没好气道:“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侯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没插手。”傅云否认。 候呈玮一把从车窗外扣住傅云瘦削的手腕,大怒道:“那你刚才在干什么!你还没插手!候雅昶的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凭什么就拉偏架?” 傅云简直被他气的没话可说:“我什么时候拉偏架了!你们兄弟的事跟我没关系,今天易地而处的是你我也会帮忙的,还有,放开我!” “不放!有本事你撞死我!”候呈玮手劲极大,几乎要在他手腕上扣出淤青来。 白喆伸手过来帮忙,试着拉开:“哎呀候公子有话好说,好说啊,要不您上车来我们事务所一起吃个饭叙旧?” “闭嘴!”傅云回头断喝:“我没兴趣跟他吃饭,你再不松开我喊你爸了啊。” “他不是我爸亲生的!”候呈玮被逼急了,猝然低吼出声。 空气中一时凝固了两秒。 “啊?”白喆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傅云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他一巴掌把白喆拍回副驾去,另一边转头开口轻声嘲讽出声:“候呈玮。” “你有毛病吧?” 候呈玮明显有些后悔一急之下说出了点不该说的秘密,但是话说出来就吞不回去了,他只好更低声的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别管这是什么渠道的消息,假的真不了,我发誓我说的绝无半字虚言。” 傅云一掌摁在他握住自己的手臂上,反问了一句:“是吗?” “你当年怀疑我是老侯总亲生的,要跟你争候家,后来证实我对候家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傅云说道。 候呈玮看上去想反驳点什么,然后又被傅云堵回去了。 “然后你现在怀疑跟你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八年的弟弟不是亲生的,我现在很好奇,你爸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老侯总生意场驰骋半生,没想到晚年留下个生育机器的名声。”傅云匪夷所思道。 当年的事确实是候呈玮理亏,傅云在候家寄人篱下的时候,候呈玮没少给他使绊子,傅云提起这一茬他就没话讲,只能气呼呼的瞪着傅云:“你就是不相信我。” 傅云耐心告罄,拎起旁边的水壶在他手背上一砸,逼迫他放开手:“我相不相信都对候家对你没影响,再说管我什么事,蛮莫名其妙的。” 油门朝下一摁,车身疾驰呼啸离去,很快就在候呈玮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傅云从医院出来后身体素质极剧下滑,稍微忙点什么就极容易精力不济,这会儿困的整个人恹恹的,眼皮直往下耷拉。 他本来以为从灵异学院跑一趟回来就可以直接上楼睡觉了,然而回到灵异事务所的时候,却已经有三个人在一楼大堂等着他了。 其中两个他认识,是他外婆那边的私人医生。 另外一个他也认识,但是绝对没有想到这人会出现在这里。 “打扰一下,老爷爷,您是来我这儿看病的吗?”傅云客客气气的对着工位上的老中医道:“上次一拳把我打吐血的售后服务?” 澹台公隆老中医看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说过我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你还那一掌的恩情的,我这不就来找你来了?” 傅云看了他外婆的两个私人医生一眼,实在没精力猜他葫芦里卖的迷药,就无可奈何的摆摆手:“那你得等我一会儿再还了,我先应付这两位,那个你们谁放他进来的,谁自己招待。” 说完他强打起精神,转向两个私人医生:“上去说吧。” “不必了傅老板,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在这儿说就好了。”其中一个医生温和道,同时示意另一位拿出一只一指长的小瓶子递给傅云。 “今天晚上凌晨前提交证物,您把残魂刨出来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傅云盯着掌心里半寸玻璃瓶,神色不明的注视了半晌,然后低声道:“等我十五分钟。” 医生从包里又递了一管针和药给他:“这个是止疼的,这个是止血的,辛苦了。” 傅云没什么异样的上楼合上门,他径直走到自己桌前,俯身拉开柜子,从中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掌间把玩了片刻。 刀锋出鞘的瞬间,刀尖上光芒雪亮,一时晃眼。 傅云提着刀柄,脸上神色毫无变化,泠泠刀锋上映亮他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眸,然后一刀扎在了自己的大动脉处。 鲜血喷涌而出。 傅云颤抖着手,将玻璃瓶接在自己伤口涌血而出的地方,血水汩汩而出,他身形一歪靠在墙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腕逐渐因为失血而苍白。 直到一缕黑魂缓缓在血流中蔓延而出,傅云神色一凝,快速接住“哒”的一声,恶魂被关进玻璃瓶中。 房间里已经盈满了血腥气息。 傅云推开门的时候,蓝璇和白喆一人一边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见他出来快步一齐上前,忙不迭的问道:“老板,你没事吧?” “血止住了吗?” 傅云疲倦的点点头,没要他们搀扶,脚步虚浮的自己下楼,将手中玻璃瓶递给医生,低声道了一句:“辛苦两位了。” 两个医生点了点头,对傅云躬身一礼算是致意,蓝璇探身问要不要她帮忙护送回总部。 “不必,这么重要的事,樊姐不可能只让我们两个来的,姑娘放心,一定将东西安全送到证物所。” 两人转身大步出门,院子里果然传来枪械拉开的声音,汽车随之启动。 等人都走完了,蓝璇跟过去合上大门,回来的时候傅云已经又上去了,门合的紧紧的,活像是自闭症儿童。 第96节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明天过后就没多少安稳日子过了。”白喆感慨道。 傅云一觉睡到了天黑,但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他昏昏沉沉间噩梦缠身,梦中清晰的鞭子声清脆作响,炸响在他耳畔。 眼前影影绰绰的,有傅自明的身影,他能听见父亲临死前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似乎还有破碎的哀求,纷乱嘈杂,在他梦里穿插行走。 傅云蓦然睁开眼睛,一身冷汗的正对上天花板,屋内漆黑一片,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哑,从前陈时越在的时候,会在他半梦半醒间端进来一碗熬好的梨汤。 而此时的桌角空荡荡的,傅云在被褥中挣扎起身,下楼找水喝。 “我的老天,爷爷这红枣汤是甜的!” “哈哈哈红枣汤当然是甜的,要再来一碗吗?” “要!” 傅云神情倦怠的走到厨房门边,只见老中医澹台公隆和蓝璇小同学并肩站在锅铲跟前,一人捧一碗红枣汤。 蓝璇吸溜吸溜的喝,老中医一转身看见他连忙朝他招招手:“来来来,刚才大出血的同志,红枣最补血,跟红糖水一个效果,滋补养颜恢复气血,你来一碗?” 傅云翻了个白眼:“我不来大姨妈,谢谢。” “哎呀老板,你坐嘛!”蓝璇放下碗,过来拽着他坐在餐桌旁:“可好喝了,诺!” 傅云拗不过她,正好也渴了,就顺从的端着碗一饮而尽,一放碗看见老中医倚在门边正对他笑。 温热的甜水顺着喉咙一路涌到小腹,他冰冷僵硬的躯体登时蔓延上来一股暖意,竟让傅云少见的有了几分放松的惬意感。 傅云不觉微微怔然。 太苦太疲倦的人,就好像冬夜里冒雪行走的赶路人,一碗红枣汤就能让他从内而外的温暖舒展开来。 “好喝吗?”老中医笑着问他。 傅云略有些不自在,矜持的答道:“还行。” “喝了就再去睡会儿吧,你要是同意我住下来,我天天都能给你熬汤。”老中医轻飘飘道。 傅云猛然从刚睡醒时昏沉沉的状态清醒过来:“啊?你要住我这儿?” 老中医起身绕到他身后,粗糙苍老的手指拂过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按着,规律而节奏起伏,傅云知道他没胆量在自己的地盘给自己来两下狠手,就随着他去了。 奇怪的是他整个人随着老中医手指所过的地方真的缓缓放松下来,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傅云被他按的有点迷瞪。 “我会有让你留下我的理由的。”老中医在他后颈穴位一按:“不过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先休息吧,什么都别想了。” 他手指猛一用力,傅云后颈疼的闷哼一声,他还来不及骂出声就身体一软,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彻底陷入了深渊。 第094章 第 94 章 “我要请假。” 陈时越站在冯元驹办公室里直截了当的说。 冯元驹握着他的假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漠然抬起眼睛:“理由?” “理由你知道。” 冯元驹将假条放在一边儿,对他淡淡道:“那边多的是人给他坐镇,你去也没什么用。” “那我也得去, 那也是我姐姐的官司。” 冯元驹又将他注视了片刻, 半晌叹了口气, 挥笔在假条上把字签了,然后起身拿车钥匙对他吩咐道:“你跟我走。” “现在过去估计开庭有一会儿了。”车上冯元驹慢慢道:“我们去了都帮不上忙的。” “连你也不行么?”陈时越顿了一下:“你不是家大业大。” 冯元驹冷笑一声:“你以为安颜欣是什么小门小户吗?” 陈时越心头更沉了几分, 他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树影斑驳呼啸而过。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样?”他开口问道。 “不会怎么样,傅云身后还有樊老太太, 他要是不愿意, 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冯元驹道。 陈时越简单的“嗯”了一声, 那他就放心多了。 “但是你有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冯元驹话锋一转:“如果安颜欣选择跟你死杠到底的话。” 陈时越好笑的摇摇头:“这没什么。” “假清高。” “……根据原告出示的灵魂鉴定证明显示, 残魂碎片确实属于被告人安颜欣, 而在我们刚才播放的灵体内部画面中显示, 被告残魂所附身的恶鬼确实对受害者进行了主动攻击行为,被告对原告所提供的证据做质证发言, 陈述你方意见。” 安颜欣坐在被告席上,面容苍老, 神情却沉稳。 “首先呢,我年轻的时候灵脉不稳,进行过分裂魂魄手术,这一点我的医生可以作证。”她慢慢道:“其次,从医学上来说, 残魂碎片脱离本体超过一年, 他就会逐渐有自己的意识,那残魂在我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的事情, 很难全部判定是我的责任。” “你说大姑奶说的对吗,阿云?”安颜欣和蔼可亲的问对面道。 傅云坐在原告席上,白衬衫黑西装,将他衬的身形清瘦挺直,他神色极冷,看上去没有任何开口接他大姑奶话茬的意思。 安颜欣也不恼,兀自平和的转向法官。 “原告有要补充的证据和发言吗?”法官转向傅云问道。 “可是十年后我们此次进阴,被告的残魂依然通过迷惑冯元驹的神智对我的员工展现出了攻击行为,这一点冯组长也可以作证。”傅云答道。 陈时越和冯元驹刚在旁听席里坐下来,冯元驹闻言起身应答:“对,我可以做人证。” 傅云转向安颜欣:“那十年后你的恶魂袭击蓝璇我们姑且不论,十年前残魂分离导致陈雪竹在阴间溺亡,也不算你的责任吗?” “算。”安颜欣坦然道:“但是残魂的行为,并不能代表我本人主观意识,从生物医学的角度上是这么说的。” 法庭上陷入一片死寂,底下隐隐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况且本来这算是自己家里的事,家丑不外扬,阿云,这个道理没人教过你吗?” 安颜欣靠在椅子上缓声道,她年纪大了中气不足,但是声音却还是能一字一句的传进庭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大姑奶说的没错!” 旁听席上的中年男人霍然起身,指着傅云的方向怒道:“把自家长辈告上法庭,普天之下也就你傅云一个人了,我们安家何德何能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干什么!放开!” 陈时越攥着他的领子将傅云的三叔爷连人带马拎起来:“你刚刚说什么?” 三叔爷身后的保镖顷刻出手,七手八脚就要拦陈时越,冯元驹顺势起身挡在他们中间:“这儿有你们动手的份儿吗?” “你再说一遍呢?” “再说一遍?” 陈时越指骨抵着三叔爷的喉咙,又狠又准一用力,三叔爷登时就疼的泪花直冒,说不出一句话来。 “肃静!肃静!” “底下的干什么呢!再扰乱开庭秩序就只好请诸位都出去了!” 陈时越放开了三叔爷的领子,拍了拍手坐回原位,傅云默不作声的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淡然的移开眼光,仿佛刚才被骂的不是他一样。 “阿云,你不会真想靠这个就扳倒安家吧?”安颜欣哑然失笑着摇摇头,像个慈祥的长辈,在低头看着闹脾气的孩子。 “我方原告的诉讼请求是恢复名誉和灵异学院毕业证,以及要求赔偿受害人家属相应的金额。” 律师站起身回道:“并不存在对方当事人所说的扳倒谁的目的。”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扳倒安家,大姑奶有点多虑了。”傅云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温和道。 这个姿势带着点倨傲感,但是同时又很好的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倦色掩饰过去了。 “那你大张旗鼓这样做不就是更不懂事了?”安颜欣谆谆善诱道。 “你当年进轮船那样危险,大姑奶只是关心你,而你出来之后非但不领情,还当庭指控大姑奶是残害你同学的凶手,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傅云平静的看着她,半晌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我找你们老师扣发你的毕业证,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真把你怎么样不成?你外公外婆年轻的时候工作忙,都是把你妈妈放在我家里养大的。” 她的语气骤转温和起来,转头和旁听席上的安文雪对视了一下目光。 陈时越全身冷汗才霎时间下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傅云的妈妈安文雪,带着他继父刘安哲,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此时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但是明显背影僵直,很久没动了。 傅云当着他母亲的面,和他大姑奶对铺公堂,这要背负多大的心理压力? 陈时越的目光再次转回原告席那人的身上,傅云最大的要求是赔偿受害者家属,也就是他说法庭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安颜欣为陈雪竹的死给陈时越赔款。 陈时越一时间心里各种滋味混杂,难以描述。 “你回去问问你母亲,我从小待她好不好?她最喜欢吃我做的炸鱼排了,是不是?”安颜欣笑着道。 旁听席上的安文雪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傅云抬头转向法官,温文的开口道:“你们听清楚她刚才的话了吗?所以可不可以据此得出一个结论。” “被告刚才主动承认十年前就有进入阴间的主动意识,并不存在是残魂自己在轮船内部滥杀无辜的可能性,进入阴间是她的主动想法,无论杀人是不是她的主观想法,但是她确实造成了被害人的死亡。” 傅云思路极其清晰,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对面,一字一句的开口阐述:“我提议赔偿金额再加一档。” 台上法官和原告隔空相对,半晌他开口道:“原告发言完毕,被告还有要辩驳的点吗?” 傅云身形松下来,他转头和律师对视了一眼,律师几不可察的朝他点了点头,意思就是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残魂基本已经可以让安颜欣脱不开干系了,只消再抓几个破绽之处,将赔偿金额的砝码加高,确实已经达到了最终目的了。 灵异界的法律体系和正常社会区别比陈时越想象中的大的多。 陈时越环顾了一圈旁听席,众人神色各异,除了安颜欣一众手下,傅云的母亲和继父,410事务所的大部分人也都到了。 白喆和蓝璇,安迪并肩坐在第一排,樊老太太没有亲自到场,派了手下四五个心腹来旁听记录,作战组应该就到了他和冯元驹两个。 各方势力交错混杂,陈时越隐约觉得不仅仅是一场家族纠纷那么简单,不然怎么会惊动这么多人。 安颜欣脸色发青,靠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剧烈喘息,身后连忙有人拿着药瓶上前,将其中药丸喂给她。 “原告坚持全部诉讼请求。”傅云简短的结束道。 场内一片哗然。 第97节 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安颜欣被手下扶着喝了几口水,气喘吁吁的起身出去了,身后手下紧随而去,庭审现场登时少了一大半人。 “您要喝水吗?”律师低声问道。 傅云摆手示意不用,他脸色还是泛着虚寒的苍白,但是眉宇间已经轻松下来不少了,仿佛了结了心头一件大事,他不由自主的松懈了身形,脱力似的的靠回椅背上。 “辛苦你了。” 律师笑了笑:“证据链是您自己拼凑起来的,我不辛苦。” “走吧,家人还在那边等您,需要我扶您一把吗?” 傅云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不用,我自己可以。” 陈时越等一众人起身等在席边,冯元驹隐约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不过紧接着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漠,低头给老司令回信息汇报情况。 “老板!我们一起回去啦!”蓝璇高高兴兴的朝他招手道:“你刚才好帅!不卑不亢,气定神闲,四两拨千斤,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哪来那么多形容词。”傅云笑着在她脑袋上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陈时越道:“你怎么也来了?” 陈时越站在身侧注视着傅云:“想来就来了。” 傅云这会儿心情不错,就很利落的把前两天吵架的事情给揭过去了:“行吧,等赔偿下来了别忘了给雪竹说一声,让她在天上记我一功。” “好。”陈时越松快道。 就在这时,一旁席上刘安哲试图阻拦无果,被妻子重重推开:“文雪!文雪你冷静点!阿云!” 众人循声转过头去,就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当口,安文雪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前来,扬起手掌,一耳光打在了傅云脸上。 四下皆静,周遭安静的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才七手八脚的把安文雪拉开,陈时越第一时间去看傅云:“没事吧?!” “你就是条喂不熟的狗。”安文雪急促的喘息着道:“白眼狼!” 陈时越反手把傅云推到身后,不让他母亲近身了,蓝璇登时就要跳起来骂人。 “刘哥,带着人走,别让我们说第二遍。”白喆快速反应过来,冷声对刘安哲不客气道。 刘安哲不敢违抗,半哄半劝的拖着老婆强行离开:“还是孩子,别跟孩子计较,孩子不懂事别气坏了身子……” “我大姑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下还要背那么多赔款!没良心的东西!”安文雪带着哭腔的控诉越来越远:“你别拉我!” 那一巴掌又狠又重,几乎没有留力气,震的傅云耳膜隐隐作痛,他恍惚间听到了类似“白眼狼”的字眼,仿佛万千银针穿透心脏,疼的难以喘息。 过了大约十几秒,傅云慢慢的抬手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妈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傅云?你说句话!”陈时越一迭声的问他。 傅云全身冰冷的站不稳,周围探照灯似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落在他身上,或关心,或嘲讽,幸灾乐祸皆有之。 而片刻之后,傅云静静的转过眼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镇定模样,没人看清他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泪光。 半晌,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推开陈时越搀扶他的手臂,轻声道:“没事,走吧。” 第095章 第 95 章 “傅云!” “我开车先回, 你过两天有空了来找我一趟,我把赔偿的后续事宜跟你交代清楚。”傅云不轻不缓的拨开他的手敷衍道:“好了,我没事。” 他神色是那么平稳, 仿佛刚才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心平气和的从口袋里找出车钥匙打算出门开车。 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 转身对冯元驹道:“哎,那个, 蓝璇在一中跟她同学的那事……” “我知道,我不追究了,你回去休息吧。”冯元驹简短的打断道。 傅云松了口气似的“嗯”了一声:“多谢。” 白喆终于看不下去了, 一把拽过他老板的手臂, 带着他就往外走:“你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心要操?” 傅云被他拽的一个踉跄, 但也没有反抗, 顺从的就被带出去了, 从这个角度看, 他的背影清瘦孤峭,仿佛摇摇欲坠。 陈时越刚准备跟上去的时候, 就被身后的冯元驹一把拎住了:“回来!跟我回去把假条补好。” 他恼火的转身打算跟这没眼力见的领导掰扯两下,然后就听见门口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 再出去的时候,傅云的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早上不是找你批过假条了?”陈时越怒道。 冯元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不想你跟上去而已。” 陈时越:“?” 蓝璇原本打算直接上410第二辆车离开的,然而她在经过冯元驹身侧的时候忍不住顿了一下脚步,忽的转身面朝他, 紧接着双手交握, 朝他鞠了一躬。 冯元驹挑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蓝璇直起身, 转身又匆匆跟着傅云他们走了。 偌大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冯元驹和陈时越两人。 陈时越没办法,只得跟着冯元驹回到作战组,一路心神不宁的潦草签了几个假条和保证书,具体内容是一个字没看,直到冯元驹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又怎么了?”陈时越不耐烦道。 “你有看清楚你刚刚签的什么东西吗?”冯元驹握着笔问他。 “不就是承诺打扫整个后半年洗手间的保证书。”陈时越心不在焉的道:“还有要吩咐的吗,我要一并请后面一天的假。” 冯元驹满意的将他手上写好的纸张拿过来:“没了,我给你批假,虽然我确定以及肯定你今晚会无功而返。” “为什么?”陈时越维持着他在假条上签字前的最后一点耐心问道。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搭理人,你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以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傅云就是这样的。” 冯元驹在纸上唰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陈时越翻了个白眼,一把抽走了。 “你懂的还挺多,前夫哥。” 冯元驹:“……” 蓝璇和老中医在沙发上排排坐,一人手里一个苹果在啃。 “爷爷,您以后就住这里了吗?”蓝璇问道。 老中医把半边烂掉的果核扔进垃圾桶,叹气着道:“这不还得傅云拍板吗,我等一天一夜了也没见个人影,你们都回来了他也没回来。” 蓝璇犹疑了一下,刚要琢磨着开不开口说话,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陈时越裹挟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和他们面面相觑半晌。 “小陈哥?”蓝璇起身:“你是来找老板的?” 陈时越走的急,出租车没办法开进小巷,一停在路口他就下车狂奔过来了,这会儿略微有点气喘的冲她点点头:“是,他在楼上?” “不在,刚才白哥一个人回来了。”蓝璇朝客厅一指:“诺。” 还真让冯元驹那神经病给说中了,他确实找不到傅云人在哪儿,陈时越心烦意乱的站在原地,神色阴沉。 蓝璇被他晃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小陈哥你要不然,先坐一会儿等等?” 安迪学校有事,这两天不在,白喆把宁柯叫上楼去处理灵异学院那边的轮船后续方案,客厅里就他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坐着。 陈时越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一直到夕阳西下,门口也再没传来有人回来的动静。 白喆中途下来接水的时候看见陈时越,实在是受不了这人直白询问的眼光,便无奈的答道:“我不知道啊,他把我送回来就又把车开走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陈时越靠在沙发上,眉心微蹙的注视着茶几上斑驳的纹路。 蓝璇在旁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他目光随意的掠过电脑屏幕,只见画面上放了一张灵异学院的外景照片,悠长的走道和绿荫,穿过拱门是蔚蓝色的湖水,教学楼在四周林立。 “这是什么?”陈时越指着图片问她。 “学校公众号,这期我负责编辑。”蓝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打字道:“好看吧,我从他们那儿选的一张最好看的图片做封面。” 陈时越盯着她的电脑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一声不吭走出去了。 蓝璇:“哎,小陈哥你去哪儿?你不等老板回来啦?” “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 陈时越裹紧了衣服,在冷风中穿梭着,他一路溜达到了附近市区唯一的一块湖景区。 公园里路灯光影笼罩,两三行人在走道穿梭来回,路边摊上小灯摆放星星点点,迎合着天边唯剩的一抹夕阳灿若云霞,石拱桥上柳树畔被微风拂过。 绿化带围绕着硕大的湖泊整整一周,灯影映在树枝绿叶之间,显得梦幻而陆离。 陈时越绕着整个公园走了一圈,这个天气已经没什么蚊子了,湖水边的夜风微冷,夜跑的人不时从他身边经过,陈时越来回绕了几圈,不由的有点气馁。 就在他垂丧着尾巴蹲在湖边开始玩石子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人特有的疲倦而冷淡的腔调。 “你瞎转什么呢?” 陈时越猝然回头,只见傅云长腿舒展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单手握着啤酒瓶对他晃动了一下。 陈时越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骤然放松下来,他走到傅云身前,俯下身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喝多了?” 傅云翻了个白眼,一把拨开他的手:“没。” “还没。”陈时越嘀咕了一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台阶上拽起来:“起来,地上凉。” 傅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他脚下步履有点踉跄,身形晃晃悠悠的沿着阶梯往下滑溜。 陈时越一把给他扶稳了:“你酒量不行啊,就一瓶就这样了?” “你烦死了,我哪样了?哎你——给我!” 陈时越一手镇压住他软绵无力的反抗,一手从他掌中把酒瓶夺走了,扔进道旁的垃圾桶才转身将他扶好,一级一级的带着个醉鬼下台阶。 傅云喝醉的反应其实并不大,有人喝醉喜欢大吵大闹涕泪横流的回忆往昔,而有人喝醉就只是安静如鸡的坐在那里,看上去神色如常,其实已经醉了一会儿了。 傅云属于后者,那种让人比较喜欢的安静醉汉。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陈时越把他扶到健身器械旁边靠着,好声好气的商量道:“嗯?” 傅云睁着一双晶莹而黑亮的眼睛迷惘的看着他,良久歪了歪头:“不好。” 陈时越:“……” “那我陪你待会儿?”陈时越继续商量。 傅云眼睛亮晶晶的笑了一下,陈时越心神不自觉的猛然一晃,他那片刻间的神情几乎是柔软而明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