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求生记》 第1章 穿越与醒来 当那把水果刀捅进赵志文的身体时,他是不相信的。 身为医生,虽然是中西医结合专业的二把刀,但人体构造还是清楚的。 捅进去的地方他只瞄了一眼,就知道是脾脏,位于腹腔左上方,与第9-11肋相对。 说人话,就是脾脏是被肋骨保护着的,寻常人要想用刀,而且是用水果刀,还要不被折断地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没有中彩票大奖的运气是不可能的。 刀把现在还被人攥在手里,赵志文几乎和对方是脸贴脸的对立而站,那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熏得他直想呕吐。 对方的眼神从一开始充满怒气的疯狂中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杀人后的恐慌、害怕。 血已经从刀口处渗了出来,流速不算很快,但很稳定,赵志文能清晰地感觉到,先是浸透了外面的衣服,接着向下淌,很快就把左边的衣兜,包括衣兜里他随身携带把玩的那颗文玩核桃给浸湿了。 黑暗缓缓从四周将他包围,远处只留下一团钱币大小的光亮,而他就像一个溺水者那样,下意识地拼命朝那光亮而去。 意识慢慢从无边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头脑昏昏沉沉的,身上绵软无力,像是高烧退却后的感受。 赵志文想起自己是被上门的医闹恼羞成怒下捅了一刀,现在没死,那是抢救过来了? 这里是医院?黑漆麻乌,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像。 自己算是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外科那帮孙子说话才着的道,不应该是这种待遇。 身上的被子,不知多长时间没洗了,硬邦邦的,味道挺大。 头上身上痒得厉害,抓都抓不过来。抓到肚皮的时候,却发现肚皮上没有刀伤,还有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这里肯定不是医院。赵志文根据身上那床被子、身下那硬邦邦的垫子和垫子下传来的持续又稳定的暖意完全可以确认。 自己怕也不是自己了吧?赵志文摸摸自己的脸,一个三十岁老男人该有的唏嘘的胡渣子没有了,只有一张摸着发干,还有几道裂口的小脸。 这...是穿越了吧,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了,那应该是魂穿,头上不是辫子,那就不是清穿,那就好,实在不想头上顶根辫子。 看这躺着的环境,穿越后的处境不太好啊。 黑暗中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扇门打开了,些许光亮透了进来。 一个妇人,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昏暗中也看不出什么颜色,一只手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醒了?志文。感觉好点没有?” “昨晚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发烧呢。还好周郎中没有出诊,你爹才帮你抓了副药。不然可凶险。” 妇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上赵志文的额头。 “嗯,烧退了。来,起床,娘给你做了碗糊糊,趁热喝了。” 赵志文早就饿了,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娘还是叫他志文,爬起来接过碗,也不顾烫,就稀里呼噜地喝了几口。 胃里舒服点了,才有空打量碗里那黑乎乎的糊糊,口感较粗,应该是高粱吧。 又想起刚才妇人叫他志文,嗯,名字没变,不用担心有人叫自己反应不过来了,就不知道还姓不姓赵。 就着光亮又看了看这小身板,七岁,还是八岁?就这发育不良的样子,十岁也有可能。 身下不是床,是土炕,不大的房间里只有几个凳子,家徒四壁。 三两下喝完糊糊,把碗递给应该是他娘的这个妇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娘,什么时候了,我想下炕。” “不再歇会儿了?志文,天才亮呢。”志文娘关切地说。 “不歇了,骨头都睡疼了,起来走走。”说完志文就掀开被子,也不要他娘帮忙,把炕边那满是补丁的棉衣棉裤穿好,套上鞋子,慢慢地跟着出了这间小黑屋。 外面是稍大一点的堂屋,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个汉子,正捧着碗喝糊糊呢,听见响声,放下碗,看见志文和他娘走了出来,“怎不再躺会儿,天冷,小心着凉。”边说边用手擦了下嘴。 “没事了。”志文知道这面相憨厚的汉子应该就是前身的父亲,只是现在就要叫爹,始终有点开不了口。 旁边条凳上一个小女孩,刚把脸从碗里抬起,“哥哥,你吃饱了吗?我碗里还有,给你。”说完把碗朝志文递过去。 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志文看见那碗里的糊糊不知比他刚才吃的那碗稀薄了多少,嗯,算是浓一点的米汤吧,他爹碗里的,还有他娘要吃的,应该都是这样的吧,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享受了特殊待遇,虽说是因为生病,但也生出些许感动来。 看着小女孩面色焦黄的小脸,尖尖的下巴都赶上后世的网红了,一边伸着舌头舔着嘴唇上的糊糊,一边还把碗抬着要递给他,志文的心里酥麻酥麻的。 “不用了,哥吃饱了。”志文倒想多说几句话,但前身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记忆,连父母和小妹的名字都不知道,生怕多说多错,说完这两句就闭口不言。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能有些什么记忆,就算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也是正常的吧,只是不知道平常是怎么称呼那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妹的? 正低头琢磨呢,旁边志文娘开口了,“囡囡长大了,知道关心哥哥了。” “那当然了,我五岁了嘛。”囡囡边吃边嘟囔着。 “赶快吃,不然凉了。志文你走动下也好,咱郑家男儿身子骨没那么弱。想当年我郑三发着烧还赶山路呢。”志文爹把话接过去。 “嗯,姓郑,那我现在应该叫郑志文了。小妹叫囡囡。”志文心里想道。 “行了,他爹,老黄历就少提了。这都腊月了,马上要过年了,你在县城里帮那个老爷干活的工钱拿到手了吗?”志文娘边吃边问。 “要断粮了。”志文娘紧接着小声地在郑三耳边说了一句。 “明天我就进县城结工钱,放心。” 父母在饭桌旁絮絮叨叨地说话,而志文则慢慢踱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明显是寒冬季节,应该还没有下过一场大雪,天空中稀稀拉拉地飘着零碎的雪花,仅在地面浅浅铺了一层,从门口的脚印看,刚盖过鞋面。风倒是挺大,呼呼的声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不时从地面卷起一团雪粉又吹向天空。 高高低低的山包,盖着雪却依然嶙峋的地面,光秃秃的山顶,山腰和山脚有稀稀拉拉的枯树和荆棘,不远处的山坳里,有房屋汇聚在一起,看样子是个小村子。 这地形,应该是陕北。毕竟从后世穿越过来的,陕北高原虽然没去过,但这地形地貌,志文在网上也是见识过的。 再根据自己的视线高度和门外的环境,郑志文很快明白自家住的应该是窑洞。 回头一打量,果然,室内上下左右都是泥,刚才忙着说话和想心思,没注意。 现在吃饭这儿大点地方,算是堂屋吧,还有个灶台,家里吃饭、唠嗑、会客等等应该都在这儿。 视线所及还有两道门,自己刚从其中一道门出来,那两个洞就是一家四口的卧室了吧。 陕北呀。看现在这自然环境,肯定不是唐朝了,唐朝陕北的生态应该还是不错的。 根据自己的发型和郑三头上的发髻,可以把我大清排除了,如果不是那几个绵延上百年的大乱世,最有可能的是北宋和大明。 不过志文觉得还是大明的可能性更大,北宋的时候,陕北可是边境,是与西夏交战的战场,应该不会这么平静。 就不知道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了。 郑志文不是学历史的,明朝的皇帝也就知道朱元璋和朱棣,还有崇祯皇帝,那个木匠皇帝天启也知道些,在崇祯之前,这得归功于穿越前在微信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说天启喜欢做木工,还有点印象。 从门缝灌进来的寒风打断了郑志文的思绪,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连忙转身向洞内走去,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着。可千万别是崇祯皇帝啊,他倒记得崇祯年间陕北一直闹旱灾,年年颗粒无收,整个陕西都是流民的大本营,要不然李自成、张献忠也不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了。 想开口向父母打探下,又觉得他们未必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地点,村名他们肯定知道,但隶属哪个县哪个州府就未必知道了。 平白无故地乱问,容易露馅儿,算了,慢慢来。 走回饭桌旁,看见他们吃的那糊糊,志文头又大了起来,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自己恐怕都得吃这玩意儿了。 还有这身上的棉袄,又硬又冷的,真的是难以御寒。 第2章 炫了个富 第二天一大早,郑三早饭都没吃就急冲冲地出门,要步行几十里的山路,还有积雪,不走早点,晚上不一定能赶回家。 志文娘做饭的手艺的确不错,这粗粝的高粱糊糊,也被她弄得还能入口,志文吃出了高粱原本的香甜。 凭着这一手好厨艺,四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都请她主厨。遇上家境好,手头也大方点的,还能从主家带点剩菜回来吃。 刚进腊月,村里的秀才老爷就开始为年祭做准备了,怕忙不过来,志文娘被请去帮厨。 和兄妹俩吃了早饭,留了些吃的,让郑志文晌午热了和囡囡一块吃,照顾好囡囡,志文娘也出门了。 临出门前乐滋滋地告诉志文兄妹,说今晚应该能带点好吃的剩菜回来了,听得刚从后世穿越过来,前世已经多少年没吃过别人剩菜的郑志文暗暗撇嘴。 收拾好碗筷,志文感觉病已经完全好了,看看门外风小了不少,就打算趁着肚里有食,身上有劲儿,出门踩踩点,探探路,了解下周围情况。 牵着囡囡出了门,看看不远处的小村子,再看看自己和囡囡这小胳膊小腿儿,还有那层积雪,志文就打消去村子的这个念头,兄妹俩很有可能在半路上就回不来了。 算了,就在自己家窑洞的这个小山包周围转转吧。 地方不大,周围七七八八的有四五户人家,都是在这山包挖窑洞住。 偶尔遇上个把大人,囡囡远远地就喊上了,叔、姨什么的叫得挺甜。志文也就跟着喊,一开始还担心不认识人,喊人吧,不知道叫啥,不喊吧,又没有礼貌,这下好了。 旁边两户人家姓胡,一家兄弟两个,叫大柱和二柱,大柱要比志文大点,十多岁了,二柱和志文差不多,另外一家姐妹两个,就叫大妮和二妮,五六岁的样子。名字真够简单的,不过想想古代的识字率,志文也就释然。 自己的名字居然没那么简单粗暴,志文心里有点疑惑。 和这兄弟姐妹四人聊了会儿天,总算知道这村子叫前山村,县城叫什么小孩子就不知道了,还没去过。 村里的秀才老爷是大户,村里的地大部分都是他的,志文娘这两天去帮厨的就是他们家。 提到秀才老爷,几个小孩莫名地兴奋起来了。 “志文,你娘去给秀才老爷做饭了?”这是大柱在问,眼里跳动着羡慕嫉妒恨的光芒。 “是啊。”志文被这眼神弄得莫名奇妙。 “囡囡,你上次分我吃的那小块烙饼可真好吃啊,香的我都舍不得咽下去了。”二妮边流口水边说。 这地主家的烙饼,肯定放油了,能不好吃嘛。志文心里吐着槽,算是明白大柱那迷样眼神的由来了。 “我娘要是今天再带烙饼回来,明天分些给大家吃。”囡囡倒是不小气。 “志文,你家今年还租不租地种了?”大妮却是有点看不上自家妹子那没出息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啊。志文暗暗叫苦,拿眼睛斜瞟囡囡,指望小丫头能回答。 “爹说了,租地种田还没他在县城给人做家俬赚的钱多呢,还是不种了。”囡囡倒没让他失望。 “俺爹说了,庄户人种田才是根本,”大妮哼了一声,“不种田就是不务正业。” 还要再说,大柱连忙开口打断,“好了好了,我们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可不能让大妮把人得罪死了,以后还得混点吃的呢。 原来是到自家面前找优越感来了。 “你们家都种着地?”志文突然开口。 “那当然。”大柱和大妮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二柱和二妮连连点头,一副我骄傲的神情。 到底是农业社会啊,这手工业者被农业工作者鄙视。 “自家的地?”志文是真不知道这两家的情况。 四个小孩却是一下子泄了气,有气无力地回答:“租的,租秀才老爷的。” 志文暗自撇撇嘴,还不是给人打工的,口中却道:“哦,那咱们几家都是给秀才老爷家做事,一样的,一样的。” 又站起身,“囡囡,饿了吧,回家吃饭了。” 四个熊孩子彻底没声了,倒是眼里的熊熊火焰把志文给吓了一大跳。 囡囡胸膛抬得高高的,志文被拉着走了好大一截路,见那四个小孩还在原地没动,这时间不早了啊。 “囡囡,他们咋不回家吃饭呢?”肚子不饿吗,志文心想。 声音还有点大,四个小孩都听见了,头全低了下去。 “别逗他们了,哥哥,”囡囡拉着志文的手晃了两下,低声说道,“咱们家中午的这顿,爹娘是不让声张的,不过村里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了。” 啊?自己这是用三顿饭,在吃两顿饭的人面前炫了个富? 志文呆了。 吃完饭,志文不打算出去转了。一是问不出什么,二是节省体力,就算比其他家多吃一顿,那么点吃的,能干啥,走两步就消化得差不多了,还是躺着吧。 晚饭一开始是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的。 志文娘果然带回了囡囡期盼已久的剩菜——一条吃剩一半的红烧鲤鱼,那四个熊孩子明天没得吃了,这鱼可不够一家四口分的。 志文本不在意这剩菜的,不过咕咕叫的肚子还是出卖了他,全然不顾他的面子。 郑三也赶在晚饭吃完前回来了,两手空空的,看来是没拿到工钱,见着志文娘有点悻悻的。 志文娘没露出太失望的表情,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了。 只是吃饭的气氛却有点沉闷了。 “别着急了,他爹,”志文娘开口了,看来是想活跃下气氛,“志文的束脩我前两天就交给王学究了。” “啊?你交了,交的啥?”郑三忙不迭地问。 “一袋一百斤的白面,应该够了吧。”志文娘说,“我问过以前在他那儿开过蒙的人家了,还没我这个够份量呢。” “够了够了,这大半年的都够了。”郑三说道,“唉,你哪来的白面呢?” “找秀才老爷的管家借的,”志文娘把取了鱼刺的一块鱼肉夹给囡囡,“本来腊月间人家是不借的,不过听我说是借了给志文交束脩的,就爽快地答应了。” “秀才老爷还是挺看重读书的娃娃的。”郑三感慨,“这回亏得你,不然志文开蒙的事儿,又得往后拖了。” 开蒙?上学吧。志文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想到。 这么穷的人家,借粮也想要送孩子去开蒙,嗯,说明读书人很受重视,那应该不是乱世了。 还好还好,志文放心了。 “过两天雪停了,我就带志文去王学究那儿,咱们年前就把这拜师礼给行了,免得夜长梦多的。”郑三有点兴奋,想尽快把志文开蒙的事儿搞定。 第3章 要开蒙了 当天晚上,志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愁啊,为自己和这已有了些微感情的小小四口之家的活路发愁。 从后世穿越而来,对历史大势略知一二,但自己一个学医的二把刀,目前来看,并没什么用。 就连即将来临的开蒙,志文也没有丝毫优势。 虽然上学的时候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什么的,但和满篇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比真不是一个段位的。 郑三看来是要让他走读书、科举的路了,北宋和大明,都是文贵武贱,以文治武,身处和平年代,不论是想要身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哪怕是小富即安地过过小日子,读书科考那是不二之选。 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刚有点睡意,尿又急了。 起身解决完问题后,听到堂屋隐隐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嗯?爹娘还没睡,这是躲着在说什么呢。 志文胡乱套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潜到门边听墙根儿。 “你大伯,白天又让老四来借钱了,”志文娘语气透着不满,“被我回了。” “没借就没借吧,”郑三赞同道,“咱家现在这个情况,哪还有什么可借的。” 郑三又说:“倒是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沉默了好久,志文娘才幽幽说道:“他们好歹在你爹死后照顾了你几年,还出钱给你,帮咱们成了亲。” “别提这个,”郑三突然来气了。 “那是我爹给人做活,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临走前交给他们保管,本是打算给我开蒙用的,谁想被他们拿去给老二成亲用。” “这才害我没读成书,咱俩成亲还回来,那是应该的。”郑三明显动了怒气。 志文娘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儿,好半天才弱弱地问了句:“这么些年,你就这样闷在心里?” “不然还能咋滴,真个和他们翻脸分家?里长那里过不去的。” “不对啊,那他们种的地干嘛没你的份?”志文娘还是有点精明的。 “我也不清楚了,我爹在世时就没和他们一起种过地,都是在外面给人做物件儿赚钱。” “我也懒得和他们挣,以他们那脾性,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志文在门后不敢乱动,腿都麻了。 “睡吧。”良久,志文娘低声地说了一句。 趁着风小了点,这天一大早,志文还没睡醒,就被他爹用手从床上提溜了下来。 烧水、洗漱,志文机械而茫然地做完后,郑三左看右看,感觉还是不满意。 一把抢过那块洗脸用的破布片,狠狠地把志文的脸又擦了一遍,把志文疼的嗷嗷叫。 “行了,他爹,轻点,别把志文脸弄破了。”志文娘说着话,已经把糊糊抬上了桌。 “来趁热吃,别耽误功夫。” “囡囡呢,还没起吗?”志文趁机摆脱了郑三的蹂躏,边吃边问,“起这早作甚?” “你爹一会儿带你去拜王学究,去晚了怕不礼貌。”志文娘回道。 “村里的王学究前几天已经收了袋白面做为你的束脩了,”郑三接过话头,“今天爹带你去认认门,把师拜了,年后就去他那儿开蒙了。” 刚一出门,尽管风已经很小了,志文还是冷得打了个冷颤,刚才为了把脸洗干净,可是搀了热水的,忽热忽冷的,这小身板儿还真耐不住。 积雪不厚,踩在上面吱吱乱响,气温很低,倒是不用担心积雪会被踩化从而浸湿鞋子。 就在志文脚都要被冻僵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郑三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砖房,由于黄土高原风尘太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都黄扑扑的。 听郑三说,这是村里的里正免费提供给王学究居住并开蒙用的。 “王学究,俺是郑三。”志文他爹并没有上前敲门,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就停下脚步,高声喊道。 隔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儒生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的儒衫洗得发白。志文眼尖,分明看到那半开的门缝伸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飞快地探了一眼又缩回门后。 “是郑三啊,”儒生开口了,“嗯,你来作甚?” “特携犬子前来拜师。”郑三恭恭敬敬地回答,然后转身朝志文说道:“还不赶快上前拜见老师。” “慢来慢来,我已决定闭馆了。”王学究急忙摇摇手,“村里愿意开蒙的娃娃,连上你家的,也才三户,实在难以维持生计。” 王学究有点落寞地说道,“前天你家郑四从我门前路过,我特意请他帮我通知村里几户交了束脩的人家,你不知道么?” “啊!”郑三大吃一惊,“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学究不管俺们村的这些娃娃了吗?” 首先关心的,却是王学究闭馆的事情。 微微叹了口气,王学究说道:“我也于心难安啊,但为了养家糊口,却也不得不如此了。” “不知学究下一步如何打算?”郑三说话也被带得文绉绉的了。 “先去县城找地方安顿下来,有条件的话,过完年在县城找个地方开馆授徒吧,毕竟那里人多点。”王学究情绪仍然低落。 “这两天都忙着收拾东西,又兼自身年老体弱,三户人家的束脩实在没法亲自一一送返,故请郑四告知各位,前来自行取回束脩,还望见谅。”王学究说完长长施了一礼。 志文在旁边倒是有点佩服这老儒生了,吃进去的还能吐出来,那可是一袋一百斤的白面啊,省着点,够一家四口好几个月的口粮了。 不过自家没有谁上门告诉这件事儿啊。志文抬头看看郑三,发现郑三也低头看了他一眼,两父子心里都冒出不安的感觉,别是郑四借钱不成,把主意打到这束脩上了吧。 王学究可能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但还兀自接着说道:“昨日郑四上门告诉我,说郑三你不在家,他三嫂妇道人家不方便上门取回束脩,就拜托他来代为拿回。因他是你堂弟,我不疑有它,也就托他将束脩送回,失礼了。”说完又长长做了一揖。 话音刚落,志文就见郑三双拳紧握,青筋暴露,随后又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松开拳头。 然后双手抱拳向王学究施了一礼,“多谢学究告知情况,还祝学究到了县城能桃李满天下。” “借你吉言。”王学究还了一礼。 “那就告辞了,学究。如需帮忙,只管差人告诉我,县城我还算熟。”郑三又施一礼,转身领着志文就向来路走了。 志文抬眼望了他爹一眼,见郑三面无表情,眼里隐含怒火,知道是为他四叔冒名诳走那袋白面生气。 志文对这四叔毫无印象,没什么了解,自然出不了什么主意,只能紧紧跟着郑三前行。 “爹,咱们去哪儿呀?”志文边走边问。 “去找你四叔,被诳走的那袋白面,得想办法拿回来。”郑三头也不回地在前走着。 第4章 智讨束脩 “爹,那袋白面能要得回来吗?”志文问道。 他可有点急,家里眼看就要断顿了,郑三的工钱又还没拿到手。 虽说一天三顿,可正常情况下,吃的就是比米汤稍浓的糊糊。 志文娘偶而带回来的剩菜,志文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变成了后来的无比盼望。 郑三这会儿冷静下来了,想了一会儿,说: “全部要回来的话,就得彻底翻脸了,不过,爹有办法,多少能拿回来些,过年好包饺子。” 当郑三带着志文走到村西头的一座泥墙小院门前时,已经快晌午了。 其实雪不厚,在野外路还好走,进了村子,主要的道路被人踩得稀烂,雪水和着烂泥,又被冻结成冰,志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自然走不快。 不是没想过撒撒娇,让郑三抱着走,但心理上始终是三十岁的人了,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而郑三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志文的窘况,只牵着志文的手,一路默默地想着心事,看样子是在为怎么讨回那袋白面想招。 志文也很愤怒。 那可是一袋白面啊,自打穿越而来还没见过呢,更别说吃了,以前觉得一点都不稀罕的馒头、面条,还有面包,算了,不能再想了。 只是这读书的事儿就悬了,老师没了,志文还想着要考科举呢。 他还对那素未谋面的伯祖父一家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家奇葩,能这样借钱不成,又骗粮的。 那个四叔,也是个人才,借钱不成,又半路截胡返还的束脩,这种招数,实在下作到了一定的段位,让人不服不行。 这种人,他想法设法弄来的东西,舍得交回给一大家子用? 想到这儿,志文觉得倒是可以从这方面想想辙,毕竟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爹,那袋白面,四叔会交给伯祖父吗?”志文也顾不得什么旁敲侧击的了,直接把自己刚想到的说了出来。 郑三低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爹心里有数。” 说完,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院门。 才进大门,郑三就高声喊道:“大伯,大伯娘,在吗?” 语气颇为平静,不复刚才路上的压抑和愤怒。 这是一座小院子,院门后没几步路应该就是堂屋了,房子已经有点破败了,院内也颇为凌乱,就连院门到堂屋的这小段路,积雪都没有清扫,泥泞不堪的。 堂屋内先是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极力掩饰的碗筷碰撞声,快速的吞咽声,脚步声等等,此起彼伏好长一段时间后才消停下来。 “郑三啊,进来吧。”一个声音这才响起。 志文有点无语,这是怕我们来混饭吃? 堂屋内还残留着食物的气味,炕桌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中老年妇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低着头炕上补衣服,看着倒是忙忙碌碌的。 炕的另一边,一个分不太清年纪的中老年男子脸上颇有点尴尬地看着郑三父子,全然没留意自己的胡须上还挂着汤水。 “大伯,大伯母,小妹。”郑三脸上堆着笑,全然不提刚才那一幕,又让志文上前打招呼。 “伯祖父好,伯祖母好,小姑好。”志文无奈,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喊,也不知会不会弄错称呼穿帮。 “哦,志文这是开蒙了?连称呼都变了,原来都是叫我们爷爷奶奶来的。”男子呵呵笑着,连吃没吃过都不客气一下。 听到开蒙,郑三脸色微变,然后也是颇为惊奇看了志文一眼,这才开口说道:“这开蒙一时半会儿是不成了,王学究年前就要走了。这孩子莫不是听谁学来的。” 又转头对志文说:“还是叫爷爷奶奶吧,别生分了。” “对对对,别叫生分了。”老头连声接口道。 “随他吧,”旁边老太太淡淡地开口了,“亲孙子亲孙女我自家也有好几个的。” “娘。”那小姑倒是有点看不下去了,“志文,过来让小姑瞧瞧长高没有。” 志文无奈,只好边甜甜地喊了“爷爷,奶奶”,边向小姑走去。 郑三和老头老太太又寒暄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道: “今年年成怎么样?大伯。” “还不那样,”老头回道,“老天爷赏脸,咱就能多口吃的。要是不赏脸的话,嘿嘿...” “还不是那几个好吃懒做的东西,”老太太一旁突然发飙了,“平日里要是多浇几桶水,也能多打几斤粮食。” “那今年这年能好过点了。”郑三没接老太太的话。 “这租子和税赋一交,哪还能剩多少。”老太太急忙回说,生怕郑三想借钱借粮,把以前的债讨要回去。 郑三笑了笑,“大伯,大伯母,是这样的。今年我那东家仗义,赏了我一袋百斤的白面。这么好的东西,大家一家人,都好几年没吃过了,都尝尝?” “老三,你有心了。”老头倒还矜持。 “哦?粮食在哪儿,要不要我们帮忙驾驴车拉回来?”老太太不淡定了。 就连一旁逗着志文的小妹都转头看着郑三。 “咦,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回来得太晚了,还没到村口遇上老四,我就躲了个懒,让他先把白面拿到这儿,今天连上我,大家凑一块儿分了。”郑三满脸的惊讶。 志文在一旁却是佩服,这看似老实巴交的爹也不简单啊。 “让老四拿来了?”老太太还没等郑三把话说完就叫了起来,“五妹,去把老四和其他你那几个没良心的哥哥一块儿叫来,咱们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一旁的老头脸色也是不好看,老头老太太却是知道郑三向来忠厚,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没多久,三个眉眼相似的北方汉子就跟着志文小姑进了堂屋。 “老四,你来说说,昨晚老三让你拿回来的白面哪儿去了?”老头沉下脸问道,居然还颇有几分威势。 其他人在路上就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也是一脸不善地看着老四。 郑四这厮奸猾,见事情败露,知道若是还想私吞,必定犯了众怒,那白面他是无法隐瞒了,赶紧求饶: “在呢在呢,爹娘,这不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嘛,我这就去拿来,让爹您老人家亲自分。” 最后老头拍板,郑三这一辈儿五兄妹,一人二十斤白面。 郑大、郑二还有五妹,那是兴高采烈,平白得了二十斤白面,虽然还没分家,要上交家里,但最后还不是吃到自己嘴里,这个年要好过不少了。 老头也挺高兴,自觉这白面分得挺公平。 老太太似乎对老头没把老两口算上不太满意,又不能拆自家老头的台,只好闷声不出气。 郑四看着也是笑呵呵的,还专门找到郑三,“三哥,多谢了,这些年的恩情,兄弟我都记在这儿呢。” 说完拍拍胸口。 要不是因为王学究,志文对整件事非常清楚,还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五大三粗、面容粗旷的北方汉子,先做下这令人不齿的事情,现在又没事儿人似的来表忠心。 这人得小心提防,志文在心里默默给郑四打上了标签。 回家路上,志文实在忍不住开口了:“爹,这四叔...可会忌恨我们家?” “咱们以后尽量和这家子人少打交道,”郑三肩上扛着一小袋面,经历过今天的事情,倒是基本不再把志文看作小孩,边走边说,“特别是你四叔。” “只是你这开蒙,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郑三更在意的还是志文的学业。 父子二人回到家,志文娘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情绪还算平静,看来以前没少在这家人身上吃亏,只叮嘱郑三尽快结到工钱,要过年了。 第5章 地狱模式下的生存游戏 没等几天,郑三又踏着雪进了一趟城,赶在晚饭前回到家。 看样子是拿到了工钱,背回了两袋粮食,志文眼巴巴地看着,总算放心了。 家里的杂面今天刚吃完,要回来的那二十斤白面,郑三夫妇平常根本舍不得吃,说是要留着过年包饺子。 一天还是三餐,但喝的那糊糊,已经和米汤差不多了。 饭桌上郑三还笑眯眯地把一个小布包推到志文娘面前。 志文娘也笑着,把布包打开,几十枚铜钱不说,居然还有一小粒碎银子。 “有五钱吧?”志文娘拿起银子问道。 “嗯,铜钱剩三十文。”郑三有点得意,“还买了两袋粮食,有一袋是白面,明天还给秀才老爷吧。” 郑志文没有注意父母说了些什么,他更在意的是铜钱,因为他突然想到,或许可以通过铜钱来确定现在所处的时代。 于是他果断出手,没等这对便宜父母反应过来,他已经拿了一枚铜钱在手上。 铜钱上是“天启通宝”四个字,尽管启和通是繁体字,不过认这两个字没什么难度。 天启,那个木匠皇帝,那岂不是说现在很有可能是天启年间呢?不是崇祯就好。 志文心里放下了个大包袱,全然没有想到崇祯年间也可以用天启通宝。 “天-启-通-宝。”志文正胡思乱想着,郑三却探过头,指着铜钱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念完还看看志文,示意他跟着念一遍。 什么情况,这老爹还识字?志文一下子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愣着作甚?跟着念啊,早该教你识字的了,一直没机会就拖着,正好,今天先教你认认这四个字,提前打个底。”郑三在旁边说着。 志文下意识地跟着郑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几遍,等郑三点点头,表示满意后才反应过来。 “爹,你识字?”志文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文盲,识字率很低的。 “你爹我怎么就不能识字了?你爷爷也识字,要不是他走得早,俺俩做活赚的钱都够给我去开蒙了。要不是...算了,不说了。”郑三有点唏嘘。 “要不你爹我怎么给你取名志文呢,志文志文,有志于文。我郑三没机会拜个先生念书,就希望志文你能念上书。”郑三继续叨叨。 “那是你自己有志于文吧。”志文心里吐槽,觉得这老爹识字的话,那弄清楚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应该不成问题了。 “爹,这天启通宝是什么意思啊?”志文小心翼翼地问到,生怕露什么马脚。 “这天启通宝啊,就是咱大明天启皇帝铸的铜钱。”志文显然想多了,郑三不但没有起什么疑心,反而很高兴的解答,一副乐为人师的样子。 “哦,那当今皇帝是天启咯?”到重点了,志文不由一阵紧张。 “不是了,前几个月皇上大行了。新帝登基没多久呢。”郑三低下头,边吃边回应。 “那现在...”志文措了下辞,“是哪位皇上呢?”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规矩。 郑三明显不太在意,“之前一直不知道,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不过今天进了趟县城,在城门口贴了张布告,说是明年改元叫什么...我想下,嗯,崇祯,没错,就是崇祯了。”不愧是识字的人,说的是一套一套的。 志文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崇祯?怎么能是崇祯呢,怎么可以是崇祯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穿越到贫下中农家就算了,穿越成七岁的小屁孩也不说了,这穿越到崇祯年间是几个意思啊。 明年陕西就开始大旱了吧,种啥啥不长,一直旱到崇祯自己个儿上吊都还没完没了的。 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狠人什么时候造反的倒是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没多长时间了吧,那时候整个陕西农村都是十室全空,不是饿死就是做了流民。 对了,还有更加凶残的我大清,就连牛人李自成和张献忠都像兔子似的被撵的满世界乱窜,侥幸存活下来的汉人,也得弄个金钱鼠尾在头上。 命苦啊,这儿贫下中农的家境,七岁的小身板儿加崇祯年间的时代,对了,似乎还在陕北,这儿妥妥的地狱模式的生存游戏啊。 “爹,县城热闹吗?咱们县城叫什么名儿啊?县城再往上是什么呀?”志文还抱着一丝侥幸,也不顾问话显得突兀了,就希望不在陕西,不然明年开始的大旱灾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三有点诧异地看了下他,以为是小孩儿好奇,倒也没有在意。 “咱们这县城啊叫安定县,县城再往上呢是府,安定县归延安府。东边没多远是黄河,过了黄河是晋西。北边有长城,长城以外就是蒙古人的地盘了...”郑三来了兴致,干脆做了个地理大科普。 完了。志文懵了,刚才那丝侥幸彻底消失。 原先志文还想着,既然在大明,只要不是倒霉催的身处明末,那就得读书、考试、做官,然后顺顺当当走向人生巅峰。 只是现在嘛,眼看大旱加大乱就要来临,哪还能读书、考秀才举人进士这样一步步走下去。 那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一会儿大明,一会儿大顺,一会儿大清,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乱世人命不如狗啊。 这种情况下,文人墨客的手中笔,是敌不过那些武人的掌中刀的,读书不用考虑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能吃饱饭,然后在明年开始的大旱灾中生存下去。 找机会投靠李自成或者张献忠?不成,变数太大不说,在陕北能不能顺利活到他俩成为大牛人都是问题。 就真去了,那也很可能是做为炮灰存在,况且这两人后来下场都不好。 那看来在陕西是没啥活路了,志文想着,是不是寻个机会撺掇他爹娘尽早跑路呢。 可这汉人自古就是故土难离,拿什么说服郑三夫妇是个大问题,志文不觉得目前自己在这个家里能左右他爹娘的意见。 而且往哪儿跑路呢,志文也很为难。 京师?不成,那是天子守国门的地方,战争不少,最后还被李自成攻破。 四川?天府之国,离这儿还不远。也不成,不知是被张献忠还是我大清杀的十室九空的,后来还弄个湖广填四川。 江南?目前还成,不过后来清军南下也被杀的挺惨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大名鼎鼎。 想来想去,志文也没辙了,似乎哪里都不行。 还有,最大的问题是,没钱。 是现在独自一家人要着饭跑路,还是以后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吃着草根、泥巴逃难? 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