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 夏浔日记—5月19日 作者:nothing2009 “明明三年,三年后又三年,三年后又三年,差不多十年了,老大” “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已经死了,你要做一辈子卧底了,你永远也不可能再做夏浔了……” “不要” ********************************************************************* 又是这个梦,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为什么我总做这个梦! 隔壁地,现在好了,“美梦”成真了,现在我成了杨旭了,夏浔这个名字将不再会被人提起。 天上不会掉馅饼,陪我私奔行不行? 啊,那啥,天下肯定没有免费的炸酱面,那几个货一定没安好心。 一个个整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还想蒙老子。老子混黑社会的时候,你们早不知道埋在哪儿了? 现在,我在他们眼中还有利用价值,暂时还不会有危险。先看看他们要耍神马花样儿? 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可是明朝,要是杨旭身份“转正”了,那可就赚了,那可就性福到姥姥家了! 白天那个小女儿就那么水灵,死了,怪可惜的。该死的张十三,你等着瞧。 不过,看这意思,死鬼杨旭,呸呸呸,杨旭我其她的相好估计也错不了,哇哈哈哈哈哈……。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朱大爷神马时候归天?朱老四神马时候造反?青州这地界儿到时是个啥情况?张十三他们的老大到时候站在哪边儿? 这要是站错了队,可就坑爹了,这个一定要早做打算! 夏浔,不,杨旭,对,你就是杨旭,你是个淫才,你行的,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你,你一定能行的,我很看好你…… 【八群没事写日记】杀手日记——5月22日 作者:nothing2009 俺是一个杀手,一个金牌杀手,一个从来没有失手过的金牌杀手。 常久以来,作为一个杀手,俺有着良好的业界口碑,高尚的职业操守,恪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纯朴的杀手理念,全心全意为广大雇主服务。 俺甘于寂寞,从来不将自己暴露在镁光灯下,总是将惊喜留给雇主,将杯具留给目标。没有人知道俺的容貌,因为,所有见过俺容貌的人都已经死了。 毫不夸张地说,俺,就是信誉的代表;俺,就是行业的标杆。 如果俺是猎人,那俺的枪下还从来没有逃靶的狐狸; 如果俺是渔夫,那俺的手下还从来没有脱钩的鱼儿; 如果俺是雄狮,那俺的爪下还从来没有侥幸的羔羊; 如果俺是股民,那俺的名下还从来没有绿色的股票。 但是,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天彻底改变了,俺的世界也从此崩塌了。 *********************************************************************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有雇主找到俺,目标是青州杨旭杨文轩。 按理说,这个目标难度不大,既非官员,又非豪强,目标本人也没有惊人的武学,扈从家丁也多是平庸之辈。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雇主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优厚到难以抗拒。作为一个金牌、优质、有信誉、有保障的杀手,俺正式接过了这项任务。 于是,俺对杨旭进行了全方位的访查、跟踪,就象那猎豹一样,慢慢接近俺的猎物,等待那机会的出现。 终于,机会来了,杨旭赴云河镇别庄避暑,仅一舟两人,随行家人均远远缀在后面。 黄昏未到,俺就已经在照月湾里潜伏了下来,静静地等待。 杨旭的船如期而至: 船上萧歌相合,俺没有出手; 船上垂钓野炊,俺没有出手; 船上觥筹交错,俺没有出手; 因为,俺是一个杀手,从不追求那绚烂的过程,而只看重那璀璨的果实。 俺在等待,等待那一击必中的机会。 终于,当船上风光旖旎,船身浮浮沉沉之际。俺知道,出手的时候,到了。 过程一如预想般顺利,彼时神游极乐的杨旭丝毫没有反应,俺的尖刀就刺入了他的心窝。 看到他那迷茫困惑、惊恐绝望、痛苦扭曲、难以置信的眼睛,俺知道,此人就象之前俺的所有目标一样,已断无生理。 于是,俺入水,远遁。 之后,船上女人的呼喊声、庄院里佃仆的奔走声,更像是为俺凯旋吹响的咏叹调。 ********************************************************************* 但是,今天,就在今天,那绝不应该再出现的杨旭却又出现在青州城,高车驷马,冠带锦衣。 这,这绝不可能! 【泡泡杂谈】细谈肖狄‘女一号’的可能性 发表人:小女王 一天天的追寻中,我们盼来了第一个可能与夏浔有关系的肖狄。 至于是不是‘女一号’,目前来看还不够明显,毕竟进度目前只到这里。不过可以看出肖狄有很大的女一号潜质,为什么呢,根据几本书的女一号比较可以看出: 1.女一号人物(幼娘、冬儿),他们的性格都是很典型的古代小女子,但共同点都是已为人妇,所以给人的感觉显得沉稳朴实些。而如今出现的肖狄却是一个未出阁未及笄的姑娘,她的性格调皮可爱,可谓是实实在在的萝莉,不管是心智还是外表。当然,都知道,关叔是个萝莉控。 2.幼娘冬儿值得我们尊敬的地方是对待生活的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为生活做打算。遇到困难时坚定不移,不离不弃。让男人都有种落叶归根的踏实感。在这里我们看到肖狄的可能性,她才十四岁,如今就已经开始操办整个杨家的事宜,带着孩子心性,却会做打算,可以算作是精明。这样的女子若是再细细培养一番,往后必定会是一个会生活的。 3.可能是她太小的关系,也有可能是与杨旭从小长到大的关系,她在于杨旭的相处上很随意,把她老爹急得忍不住在上司面前尽量为她说好话,目的应该是想把推销给杨旭。但因为是下人的身份,明摆着肯定不好提。可以看出,肖狄对杨旭到底有没有情意还是未知数。 总结:如果肖狄要成为女一号,往后还会有更多的路要走,比如来个英雄救美啊之类的故事,或者是遇到什么困难事情来锻炼她的心智,相信有一天,她会是一个既精明可爱又识大体的**领导人物…… 期待……o(n_n)0 【5月25日,日报出品】刀是杀人刀 发表人:roddick1 行文至此,锦衣卫之所以在青州下这么大的功夫,其目的性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了原来他们是为了投皇太孙所好,而且不是被动地去投,而是主动地创造机会,制造大案,使得朱允文不得不利用他们这把杀人刀。 而他们选择的下手对象也极为巧妙恰恰是“知军事,通武略,向以兵家自许,性情刚烈而骄横,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的齐王。这样的一位王爷,身上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知军事、通武略的人,自然会有收集兵器这样的爱好,性情刚烈,也就是容易炸毛,骄横,就容易得罪人,至于说什么“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江湖豪杰”无非就是土匪,“方士异人”多半是算命先生,说不定哪天就给你算出个“贵不可言”或者“王上加白”来。 偏生这位齐王殿下还有几个旁人不能比拟的优势他的实力不大不小,既不太弱也不太强藩王各拥重兵,坐镇一方,其中尤以秦、晋、燕、宁诸王势力最强。藩王们的护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万九千人”,而其中最强的宁王,则“带甲八万,革车九千”。比起宁王、燕王来,齐王的“三卫护军,共计九千九百人”并不是很多,属于中央政府可以吃下的范围内。 而他的藩国的地理位置,却正好扼住了燕王南下的咽喉处。自太子朱标、秦王朱、晋王朱先后去世之后,燕王朱棣已经变成了朱允文实际上的最大的叔叔,皇太孙对燕王的猜忌自然是达到了顶峰。山东一地民风彪悍,多响马也多强卒,可以算是一支很强的助力和屏障,倘使锦衣卫能够献上这样的大礼,朱允文必然会在他的政治版图中,给锦衣卫一席之地。 也许有人会问,反正朱允文是一定会削藩的,等他削藩的时候肯定会启用锦衣卫的呀?你着什么急呢?问题是,小朱偏偏不一定会这样做。削藩是一回事,启用秘密警察去削藩是另一回事。启用秘密警察是一回事,启用叫做锦衣卫的秘密警察是另一回事。 首先,小朱虽然想削藩,但是他可以通过任命藩王属官这样的温和的方式,徐徐而行。这种法子虽然见效缓慢,但是胜在温和,不至于激起众多藩王们的反弹。而他如果要启用秘密警察去做事,以制造大案要案的方式去削藩,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样显然会激起藩王们的不满好,就当小朱他不在乎问题是,他可以另起炉灶而不一定要用“锦衣卫”这个被他爷爷亲自关押起来的猛虎。 须知道,小朱的即位的合法性是来自他爷爷的。如果说他刚一上台,就把朱八八的政策给废了,那么无疑是在政治上给了对手一个大大的攻讦的机会,这种事情,是小朱所不能容忍的。但若是锦衣卫已经制造出了大案那么小朱也只能接受难道让他放过这次收拾齐王的机会? 于是,锦衣卫便被小朱捏着鼻子接受了,算是涅重生。 【5月26日,日报出品】他和他的自主行为 发表人:roddick1 自主行为空间是一个常见于社会学的名词,也是“潜规则”的根源。 一样是打板子,打多少板是我不能控制的,但我可以让你大出血而不死,或者“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却死了。这就是我的自主行为空间。除非有法律规定说,打板子时,板子必须45度角明媚望天,又或者废除了打板子的传统,否则你总得给打板子的人送钱。 “板子必须45度角明媚望天”,这是限制;“废除了打板子的传统”,这就是消除,从精神,或者从**来消除。凡是被限制的人自然是不会太舒服的。一般好的餐厅,服务生守则都写得密密麻麻,从种种方面限制服务生们的行为,比如说,不许在给客人上菜的时候抠鼻子啦,不准说脏话啦但人家给的钱多,你不乐意人家限制,有的是人乐意被限制呢。像是夏浔这样的,莫名奇妙被卷入,还随时有被杀掉的危险,自然就会有反抗的举动。 他的反抗举动很简单,就是从**上消灭张十三同学。而他的设计手法,则是一个更为简单的逻辑从张十三的角度来考虑,我都限制了你,你还非要去试图夺回自己的自主行为空间,不管这事情这无疑就是对我的一种藐视,非得立即收拾不可这也就是张十三为什么一定会找夏浔的麻烦,而夏浔也料定了张十三一定会来找他麻烦的缘由。 事实上夏浔犯的事情并不很大不过就是有了点自主意识,带着小loli上了次街而已。但是其中的意义却很严重,张十三不禁会考虑到,这是不服从他管理的一大表现。更重要的是,他昨天才刚训斥过夏浔!这简直就是没大没小,记吃不记打的典型表现,倘使张十三不动怒,那才是很奇怪的他连京城方面来人没见他却去见了冯总旗都会生气(冯总旗还是他名义上的上级领导),更何况小小的一个夏浔乎? 更加悲剧的是,出于罗大人对张十三的自主行为空间的限制他是不能杀死夏浔的!他只能谈心,谈心,再谈心。在这样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张十三之死,自然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ps.考虑到张十三同学模糊的性取向,他的暴怒更加可以理解了夏浔,你丫还敢和小mm出去逛街! 锦衣女子之菟丝花——听香 发表人:秋水为弦 在锦衣里,听香是第一个出场的女子,也是第一个迅速领了盒饭的女子,都说关关运笔如刀,三五笔便断送了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的性命,下笔毫不容情,心也忒狠了些。 其实关关的书中的人物命运,从来是最大限度地遵从了她的性格特征的。性格决定命运,关关下笔时赋予了她什么样的性格,那她最终的命运就在情理之中了。 关关在听香身上费的笔墨不算多,但性格特征已经非常鲜明了。这里倒是要赞美一下关关,文笔愈见洗练老辣了。 这是一个青楼里长大的女子,她美丽、乖巧、温顺、驯服,美丽是她的资本,而依附于男人,学会讨得男人的欢心就是她最强大的技能,是她的生存之道。 这让我想起了菟丝花。菟丝花是需要依附在别的植物上才能生存的,这正如青楼女子听香。如果没有遇到那个死鬼杨旭,听香的结局也许就是夜夜欢歌,等凋谢了容颜,恩客们厌了、倦了,便凄凉老去,或者老大嫁作商人妇,一样的贱民身份,倒也门当户对。其中姿容最盛的一代名妓,也不过是嫁入权贵家为妾为婢,一入侯门深似海呀。 所以,能遇到杨旭这样一个少年多金佳公子,在听香看来,已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哪能不尽心竭力服侍的,以换取男人的一点点怜惜?如果杨旭不是遇刺身亡,那么听香这棵菟丝花应该已经幸运地攀援上了一棵赖以生存的大树了。因为,她成了惯看花丛的青楼杀手杨旭最宠爱的女人。 然而命运多孑,杨旭居然挂掉了,死在她的眼皮底下。这在听香,无疑是她赖以生存的大树轰然倒掉,她所有的人生梦想与期待也由此被生生扼杀掉了。 除了依附男人,她不明白自己还能怎么生存。所以,她乖乖地守在车里,守着那具冰凉的尸体,守着她破碎的梦,满心忐忑而又心怀一丝侥幸地等待着男人们对她的命运作出新的安排,她只是天真地以为,男人总是离不开女人的,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危机就在眼前,所以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逃走,甚至在张十三准备来灭口时,她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以后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女人了,要给他留个好印象,免得以后失了他的欢心。 虽然跟了个小厮,比起杨公子是差远了,但总还有个男人可以依附。听香姑娘是很乖巧很善解人意的。所以她善解人意地把自己送到了那口致命的水缸前。多温顺的女人呐,至死都没给人添一点麻烦。 写到这里,心里真的很难过。她带着满眼惊恐,满心的为什么含恨而去了。其实不为什么,也不要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她也无力反抗。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命运,而她生存的环境决定了她的性格。罢了,不再分析下去了,只想说一声:关关,你够狠。 一个小小的龙套,能在如此短的篇幅内激荡起人内心如此的强烈的情感冲突,在起点,吾只看到关关一人耳。 听凭人生百态,愿奴后世遗香 发表人:飞上青天欲得月 印象中,从回明,经大争,过步步,到今天的锦衣,某鱼常写青楼女子,也给予笔下的她们适度的尊重,出身低贫而不媚俗,才学高超而不骄逸;端是为其形也,书的开篇也是一样,可以看出,听香这个角色就是个情节上的点缀,让飞月心中放不下的原因不只是某鱼狠手的美人沉,而是不可选择的悲惨命运。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在不多的篇幅中,读者可以明显感觉到,听香这女子很美,而且很柔顺,是好容易才被杨旭看中,离开火坑的,却不知道,等着她的,并不是多金和平的生活,而是被动的陷入了死局,没有回旋的余地。 的确,那个年代,听香这样的女子,属于贱民级别,多一个少一个没有关系,何况她还明确知道了杨旭的死亡,对张十三等人来说,这是个极大的危险,必须除去;没有恩情,没有怜悯,听香在不可抗力之下,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可飞月就是觉得异常的难过,这样一个如水的花样女子,一个和顺的美人(虽然和顺的样子有很多是为了讨好而不得以为之。),在满怀对未来的期望中,就已经下台谢幕了,无人会觉得可惜,也没人会再加以纪念… 沦落的商人之后,美貌的青楼美姬,走出贱民村的渔民,在这些所谓的上位者的眼中,只是完成政治斗争的工具,他们不是人,人权甚么的也不必讨论,心中抱持着所谓的计策,这些爷们在小店中商议的嘴脸,让飞月产生了几许强烈的厌恶,听香只是一个表样而已,其实死去的杨旭,和如今接替的夏寻都一样,只要对他们有利的,他们都用,不可利用而危险时,就冷血除去,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绝决,某鱼的文字表达,非常的洗练与到位;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出当代社会的差异,身份地位的绝对性,以及香消玉损时的必然性… 惟有一声叹息…话凄凉。 ************************ 第三回开头,听香为自己的打算与生活经历,让飞月看了一遍又一遍,与之相比,张十三为完成计划显出的笑脸,就如同染了鲜血的夜叉一样的可怕… 所有的微小盘算,甚至为了求以苟活机会的甜笑,听香自觉得已经作的够好,却不知道那个水,就是上位者留给她的冰冷答案。 也许飞月可以不无安慰的说,主角因为听香的死而有了动力,因为听香的境遇,而适时的调整了自我的应对态度,但,一个鲜活,美好的生命,如此的消失,却让我怎么样都高兴不起来… 再有一声叹息…说悲伤,一切可能要让夏浔来为她正名了… 听香,这苦命而让人可喜的角色,以另类的方式,绽放自己的价值…妖异而惨烈…却仿佛耳旁歌声: 一叶无根之萍,任由命运吹荡; 听凭人生百态,愿吾后世遗香。 【八群出品】点滴之间 发表人:君子德 《一》 【张十三说着,目光刚刚看向冰盘,夏浔马上识趣地拿起夹子,给他杯中填了几块碎冰。 张十三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美酒,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以前他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杨旭是正式加入锦衣卫的军官,有告命官身,自从他去年考中诸生,得了功名,身价更是看涨,张十三和杨旭虽是同僚,但是不管公开的身份,还是秘密的身份,他在杨旭面前总要低人一头,而现在,“杨旭”却得乖乖任他摆布,怎不令人扬眉吐气?】 阿q!又见阿q!阿q你是神啊,因为你是无处不在的!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阿q,我就经常化身阿q,或者说被阿q占据。 《二》 【张十三买了口薄棺,盛敛了听香的尸体,又花钱请当地村民随意把她埋在了左近的青山丛中,一行人便继续上路了,一条人命去的好不轻松。】 欢场女子犹如春花:盛放日,蜂蝶纷至;枯萎时,蝼蚁不闻。最终只能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三》 【青萝院?白姑娘】 既做欢场人,哪得清白身? 《四》 【ps:推荐票啊推荐票,请把今天的推荐票x下来!x光它!x下来没有?x光了没有?现在你是不是有一种极乐**、酣畅淋漓的感觉,有木有,有木有?】 x=投?脱?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啊,看不清!看来哪天要用‘哈勃’来仔细辨认一下了! 《五》 【门突然打开,把屋里的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她很惊讶地捧着桃子,嘴里塞满了果肉,鼓得那张小脸圆乎乎的,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姑娘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浔,再看看肖管事,然后很诧异地转了转,就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 松鼠~~~~~~~~~~~恩恩,突然想起《冰河世纪》里那只为了一只松果历经千难万险的松鼠~~~~~~~ 《九》 【老肖话音未落,小荻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从庭院里传过来:“都死哪儿去啦!快准备热水,少爷要沐浴啦~~~~” 夏浔大,原来肖家的狮子吼是会遗传的。】 恩恩,据江湖传言,《功夫》里的包租婆祖上姓肖!! 《七》 【站在五角亭前,望着园中优美的景象,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杨家主人的感觉,可是一想起张十三那般藏在背后支配着自己的锦衣秘谍,他的脸色又微微地沉了下来……】 张十三本以为捡到了一个提线木偶,殊不知他捡到的是一个有着自主程序的机器人。控制不了的下场只有两个,一,被控制;二,被反噬。张十三啊,你的下场已注定! 《八》 【可是此刻小荻坐在夏浔下首,却像个受气的小女奴,她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巴掌还要小一些的饭碗,挟一片薄薄的苦瓜,扒一小口米饭,再苦着脸望一眼自己面前那盘诱人的鸡翅,悄悄咽一口唾沫……】 【小荻马上抓住了他的语病,她狠狠地挟了几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悲愤地望了一眼烧得色香味俱佳的鸡翅膀,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记恨人家小时候笑话你是个小胖子的事,你想报仇哇,少做春秋大梦了,你看着,我一定能瘦下来,哼哼!”说着她便眼不见为净地跑了出去。】 老婆曾看中了一款包包,可价钱实在太高,舍不得买。刚开始时,每当路过那家店的时候她都要驻足看上好久。。。好久。。。然后感慨的说,就是买不起,看看也过瘾啊。 一段时间之后,我突然发现,每当她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总是快步走开;我很纳闷,就问她原因;她说,不能看了,看着它明明放在那里,可我又得不到,徒惹烦恼啊……再然后,我就成了她口中没用的男人连个包包都给老婆买不起!! 嗯嗯,那之后,我也开始恨那个包包了~~~~~~~~ 【日报出品】当专业的遇到不专业的 发表人:roddick1 新章出来之后,大概夏浔是可以蒙混过关了。 这实在是有赖于他在现代时所受的专业训练,以及肖荻小loli那完全不专业的,犹如春游一般的回答问询。 或者应该分开来说,是相对专业的夏浔遇到了相对不专业的查案众(比如推官和冯总旗),而专业的推官又遇到了完全不专业的肖荻小loli。 夏浔毕竟是现代中国的警校毕业的这中间的涵义,非我天-朝上国子民不可知之。我天-朝还发明了诸多奇特的死法和活法,极端考验人的智商,经过如此之训练,自然对忽悠人这一点有手到擒来之优势。 咳,以上是习惯性吐槽,让我们回到正题。如果我们单纯地从历史的进步,破案手段的高明等等来考察,那么夏浔比推官要专业,这是显而易见的。从夏浔的角度来看,他要脱罪,无疑是要找到一个比他更合适的杀人凶手。这人是天然就存在了的那便是之前杀死杨旭的那个神秘杀手。 不过光有这个人还不行,必须得制造出来相应的证据。夏浔用冰做兵刃,此其一也;事成之后把张十三推入水中(十九章,肖荻loli说,“紧接着我们就看见十三郎飘在浴池里”),此其二也。冰做的兵刃,立即就化掉了,而尸体掉进了热水,那么死亡时间也就不好估计,夏浔打的那个时间差,也就可以大致敷衍过去。从推官的角度,他却不能不去考察兵刃到底放在哪里这个问题。假定那兵刃是实物的话,又在浴室中没有找到,假定“杨旭”为杀人凶手这个假设便很难成立。 不过这件事情唯一的破绽,或者说漏洞,便是肖荻小loli看到了“杨旭”进冰窖。这个漏洞本来是可以被推官大人问出来的假定肖荻loli是一个普通人的话。结果我们的小loli偏偏不是!她是一个天然呆加天然萌! 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讲故事上这些故事无疑有很大的信息量,虽然它们都是废话于是推官大叔的精力被她彻底消耗掉了,而没有功夫去逼问loli事实上,假若他逼上一逼,loli同学未必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当然了,推官本来就没怎么怀疑“杨旭”,这是他不会逼问的重要原因,不过我们还是要赞扬小loli的插科打诨的精神(嘛,毕竟是天然呆的loli嘛)。 所以下面的问题就是小loli到底什么时候把她心里的这个疑问揭晓呢?而到时候的夏浔又该如何应对呢? ps.本章中的推官的表现很有点人民公仆的范儿,我们认为这是因为loli是重要证人且朱八八老爷爷有扒皮的嗜好,广大群众切莫在现代尝试此举。 锦衣十万,夜行亦当如昼 发表人:心界玄 通常五万或十万字当是一个作品的小里程,基本把书的基本设定与风格大致定调,小弟由此思路之延伸来分析作者对于锦衣的一些「设计」。 并没有太多时间爬文,如有与诸位书友评论重叠处,尚请包涵。 个人分析所得,作品通常可以见到三大二深一浅共九大要素,所谓三大,是惊奇(出人意料)、精彩(引人入胜)、刺激(扣人心弦);二深,有情(感人肺腑),有味(发人深省);一浅,有趣(逗人发噱)。 现代的戏剧一般在开头,都会尽可能的运用到「三大」来吸引眼球。以步步生莲来说,便是尽可能运用「精彩」,加上部分的「有情」---这样的架构不能说不好,但以老作家已为人熟悉的笔触为之,还是难免吃了点惊奇不足的亏。 而锦衣夜行的开头则显见作者匠心别图,当所有人都觉得杨旭是穿越众的时候,他死了,怀疑他是否假死?还真tm死了!这时候主角才慢悠悠的在锦衣卫准被踩众的眼中出现---特别在开头刻意运用一般穿越者的发迹套路来营造张力,对于网文读者更为有针对性效果。 所有的作者无不精心设计开头,但多在故事本身的营造,只有高明的作者才能从读者端开始运作设计,而一般作者即使知道了方法,也未必写得出,写得出更未必写得好,这就是差距---不同以往的做法一定会造成各方不同的评价,但不可否认这话题性出现的同时已成功刺激了阅读欲.望。 个人认为,成名的作家起点虽高,但包袱也相对重,能摆脱包袱进行较大创造的本身就值得敬佩,还做得好,那更是有大才哩。 ---我便觉得,锦衣的开头虽不能说「新」,但有足够的「变」,自然更优于前作。 步步生莲虽也拥有不俗的成绩,然而大体上还是在既有的风格上迈步,同样的刺激模组,不免要面对边际效益递减的问题,因此个人认为以时机上论,锦衣当是月关兄定位上的转折之作,而目前看来,比小弟想像中发挥得还要更好。 再则是张力的设计,也比前作更为注重延展性。杨旭的假身份先天就逼迫他必须做出更多掩盖身份的作为,而这些作为出现的同时也必将把他逼入更多的漩涡,整体都在书名之下主轴之中,整个作品的风格同时也渐渐明确,必然在无形中省下了许多铺陈的字数,读者虽看不见,但都是作者用心所在。 反派的压迫力用笔也有所提升,比如张十三,特别用听香之死与刑人之狠等相当的字数来托之,大抵已有前作描绘中级头目雁九等级之血肉,却一反手便让主角狠手设计去领便当哩,可见本作在水深方面的企图心比前作重了不少,对于作品风格的树立之力也更见精深。当然,如此之后的敌人便需要更大量与多元的出彩表现来压制主角,月关兄既然在此如此落力,我想大可抱持更多的期待。个人认为步步生莲全书整体的较弱项在于各个反派的塑造生动足够但压迫力略欠,从新作开篇看来作者已对此做好相当准备。 此外,肖荻是非常成功的角色....其实我本来以为她会在塑造得有点快要成功却还没那么成功的时候被张十三「消灭」的---用来加深作品的阴暗度以与前作做出更显著的区别(这就是全文阅读不看章节名导致的错误期待了)。这样当然会引发书评区的地震,不过对于主角的压力则真正上升到一个高点;在黄易的大红大紫之作寻秦记中,此角色由一名叫舒儿的小美女担任,原本一路顺风顺水的项少龙(与读者),至此在血水与艳尸中明白现实的残酷,作品整体风格与深度亦于此定调(以字数而论也差不多在此时)。 不过肖荻显然不会成为这样一个人物,因为后来的戏份已大大出彩了,随着张十三之死也消失了最后的合理结束生命的理由,她已注定在作者的优秀笔锋下成为光芒闪耀的女性角色(之一)。 当然她既然不会出问题,那总是会有人(或事件)会出现问题的,毕竟听香之死的分量从任何角度都不足以撑住本书阴暗的深度,至于会是谁(或什么)呢?个人猜测是还没有出现,只是应该也不会太久,毕竟风格的定调还是会及早出现的,脱久了包袱也会重,而以作者的情节设计能力,也并不需要太多章的铺垫地。 当然以上猜测都是基于书名的联想----锦衣(卫)+夜行,两者都是较为阴暗层次的概念,与之前大争之世、步步生莲这样纯正向的名字有显著的差异,加上前述的时机问题,因此窃以为本作在风格与侧重上会有异于前作。除了既有的缠绵悱恻、床笫恩爱,或许还会加入许多阴机诡诈,不得不流血、取舍的更多冲突性情节。比如那未婚妻小姐(个人觉得那便是买凶杀杨旭者,杀一个花心浪荡的未婚夫,实在是有为女子不错的动机啊~)先天设计得就比折子瑜与杨浩的地位距离更具破坏性些。 历史名作者多有硬峭铁血、纵谋横诈,但月关兄的特殊优势还在能够柔韧绵长、细腻连贯,中小格局的通俗小说形式的表现十分有情味也有创造性,因此并不是说必须放弃既有优势,而是在既有优势的前提之下,如何将其他元素掺得漂亮...这是小弟对作者企图的猜测。 以月关这样的大作者,读者的反应还是不免相当的影响着创作的方向,也希望对此有想法的书友也不吝指教多提出想法,兴许对作者而言也比较有实际上的作用。 在此之外,还有一些期待,不知诸位感觉如何,也提出来大家一起说说想法。 一则在女角的「舍」方面。女角既能取,也当能舍,月关兄以往在「取」之上取得了重大的成就,或也能利用新作的新调性在「舍」方面做出更大的变化(其实在步步生莲当中已见不少,但或许因调性问题无法过于大刀阔斧)...以往的作品到后期,女角的总量较多时,不免要彼此占用篇幅,趣味虽始终维持,但情味上终究是渐渐有分薄之憾,殊为可惜。 二则在主角的性格方面,期待有更大的优缺张力。前作杨浩在性格与能力上没有太明显的缺点还是吃了不少亏,导致许多情节免不了走入基本套路上;杨旭除了在能力上比较强,性格上也可因其背景作出更多的文章,加上他目前的遭遇,可以更加的冰冷阴狠,手段上的不鸣则已发则致命,或者心性上的戒心、多疑......有多种发展的可能,这也是值得期待之处。 三则是希望能看到更多中小格局的碰撞火花。虽说这在回明当中已曾是主要的线条,但杨凌是以高压低、以明抑暗,而杨旭大抵是要逆势而上,险着求富贵的机会要多些,应该也会很好看! 【四群出品】只记花开 发表人:饿涩豆腐饿怕谁? 听香纵是无风也飘零 浮梦听香,香在有中无。 听香是怎样的女子?月出皎,佼人僚,花为貌,鸟为声,冰雪肤,秋水姿。 她的出场,语言稀稀,却总是在安安静静的幻想,梦中呓语,像插在瓶子里的向日葵一样,明明追逐的是阳光,却因为无根而消亡。那份静谧,好似随时会化作袅袅轻烟,随风涣散,就像不曾来过一般。 乞人欢笑,巧手佳肴,以眼为媒,情为欲种,她学了一身服侍人的好本领,在尘世里温温烫烫,无非想在纷繁世间撑篙摆渡属于自己的梦。梦不仅仅是一种信息交流,还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想象游戏,这一游戏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她的梦不曾破碎过,即使在杨旭被杀后,她想到了十三郎。 “那么,我以后就要做十三郎的女人了?”男人往往因为他的侵略性对女人的存在感全然不知,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而女人却因为她的全然不知对男人的侵略性很有存在感,这是软弱的揭示。简简单单的自语,无根无底的猜想,貌美如花是她全部的赌注,表面上清晰明了她的天真,背后却晦涩难懂了她的追逐,像无助的孩子一样,抓紧靠近自己的人的衣角,仅仅是为了飘渺似尘的梦境,只因为梦是一种证明,结结实实的梦勾勒出她的憧憬,也同时扼杀了她的生命。 肖荻有父亲和夏浔的纵她恣肆,彭梓棋有亲友看她颜色,而听香呢?一切的设定不是为了让她选择性依靠,成为万木丛中一簇软弱无骨的藤蔓,只因为身份不同,身份,决定了她依靠的本能,溺死在水里,沧海人生,人如舟,舟在海里沉浮。 喜欢关关干干净净的描写,没有赋予听香媚俗的存在。被公子买回,本以为有了依靠,却遇到致命的转折,本以为有了生机,却玉消香碎,她的故事,被关关残忍的拧成了一条打结的绳子,将她的憧憬现场击破,那份淡淡的同情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凄凉逐渐弥漫读者的心房,淡淡的酸意,像水一样渗出裂了缝的瓦罐来。 肖荻葵心一点风云笑 争渡争渡,鸥鹭惊起,兴未阑。 汁染双颊,果肉充舌,眉弯嘴小,吼声钟鸣,有些肉肉的小肩膀更是增添了她的可爱,减肥却又经不住诱惑,灵动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动。 写到肖荻时,关关笔调一转,以漫画家的身份,给读者刻画出一个易喜易嗔,古灵精怪的邻家小妹的形象,使得紧张的局势有松有驰,不致使稠密的氛围压迫的人神经断裂。牲畜下崽,家长里短,肖荻像个聒噪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似乎话题永远没有穷尽时候。父有打算,女儿心跳。她也曾托腮苦想与夏浔的关系,最后以毫无收获告终,傻傻呆呆的自然。受诱上街,对簿公堂,有人头疼,有人欢喜,肖荻的可爱,让读者啼笑皆非,那个快乐无忧,烂漫天真的小雀儿欲然纸上,此刻正抓着读者的衣角,喋喋不休的说着篱笆院内的趣事,为的只是博君展颜。 童真童趣是掩饰漫漫路途的一道屏风,路走的越长人越乏,就越想往那原生态的动作。就像九一老翁,行到停前逢太守,篮舆酩酊插花归。肖荻的出现,活跃了气氛,愉悦了人心,她的那份纯净,不染灰尘。 关关笔下的她惹人爱的同时也惹人嫌,同样起源于她的活泼烂漫。聒噪的小喇叭,呶呶不休的话题,还有不分场合的胡搅蛮缠。父母的疼爱,夏浔的宠爱,构筑出一个温和无害的温室大棚,肖荻就是养在玻璃缸里面的金鱼,水藻赋予她风情,鱼缸是她的天地。人一旦被框划在固定的范围内,其运动单纯而化一。 然而,这与现实相悖,生活勒索的我们不得不坚强,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退出江湖人心的羁绊。 喜欢和厌烦,本身就不是端点对立,关关通过塑造肖荻,很成功的给我们带来这种切切实实的感受。 彭梓棋皎皎轮月心如纸 梅雨青青,可许嗅梅时? 身材颀长,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若是男子,那刀法如神的彭梓棋恰巧舞出一幅“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的艳艳惊人的画卷,最妙的,她是武艺颇高的女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女子御刀而立,目仰天空,优雅动人,高傲的天鹅不屑于杨旭的媚俗,她的鄙夷在与夏浔的频频接触中不知不觉的发酵,酝酿出别致的酒来,共读者品读和猜测。 在共性的大环境下,个性张扬了人的不同,使人变成彩色剧照。家世,美貌,实力,气质……种种背景区别了彭梓棋与听香,与肖荻,与每个人的个性,像上了码好的标本,关关独到的勾勒出如斯的女子,毫不含糊的使她驻扎在读者心里。 “如果……公子一时失手,害我被刺客杀了呢?”“那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替你伤心,但我会替你报仇。”明月夜,星明晦,佳人出言真几许?有时候理性是出于对未来的无知,她这般,是对未来的窥探还是给自己的强定剂? 梓棋也是俏皮的,与夏浔斗嘴,冷嘲热讽,因偷听联想而别扭,继而怒气冲天,对夏浔的态度因情绪而变动,丰富而不失真。 有人说,彭梓棋与夏浔的相遇,相识就像被编排的剧本是为主题服务一样理所当然。然而,如果一件事取决于一系列的偶然,难道不正说明了它非同寻常而且意味深长? 关关细腻的笔触,凌跃字里行间,笔走真人,以大背景为骨架,环环相扣,有条不紊的展开故事情节,娓娓动听,余音绕梁且终日不绝 第001章 溪上何人品玉箫 正值盛夏,太阳像火炉般烘烤着山东青州府的大地。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豪雨,云河镇里的低洼处有很多积水,可是在烈日的肆虐之下,雨水很快就晒干了,积水之后的地面湿润泥泞,再受烈日一晒,便裂开卷起一块块巴掌大小的土皮,光着腚的娃娃们赤着双脚在里边跑来跑去,把土皮一块块揭起来,当瓦片摞摞起来过家家用。 天气太热,除了这些兴致勃勃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除非要下地,否则都在门前屋后的阴凉地儿里乘凉避暑,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就算是浓荫如盖的大柳树在这鬼天气里也是一样无精打彩的,柳枝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只有藏在树丛中的知了没完没了地聒噪,叫的人昏昏欲睡。 到了黄昏时候,燥热的感觉才渐渐散去。夕阳西下,余晖似雾,放眼望去一片烟红,云河镇照月湾一带此时尤其显得清凉一些,因为这里有弥河支流形成的一个水湾,大约有五九亩的面积,湾中遍植荷花,四下里尽是柳树和桑椹树,是个消暑纳凉的所在。 不过村里人可不敢到这儿来避暑纳凉,因为这儿是青州杨家的别业私产。水湾里荷花长得很旺盛,满湾的荷叶一片碧绿,远远的有一叶小舟正行于其间,小舟过处,荷叶迎之避开,一缕箫音清如梵唱,随着那分开的荷叶逸向四面八方。 暮归的老农负着双手佝偻着身子,手中牵一截绳头,慢吞吞地从远处田埂上走过,绳子拖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牛,牛脊上坐着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小娃娃正自得其乐地玩着爷爷的斗笠。更远处,车**的红日已经半没于天涯。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听到箫音,老汉向水湾这边张望了一眼。湖上碧荷丛丛,小船完全隐在荷花丛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位身着素白色轻袍,头戴平定四方巾的年轻公子坐在船头怡然吹箫,在他身旁还有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美人儿,一袭春衫,轻腰欲折,只可惜她是面朝那位公子站立的,无法看见她的模样,只见到一头青丝,挽个慵懒的美人髻,乌鸦鸦的秀发上斜插一枝步摇,衬得秀颈颀长,身段儿说不尽的风流,惹人无限遐思。 一看这副模样,老汉就晓得这是杨家主人携家眷从青州府到乡下来避暑了。老汉是个本份老实的农夫,见人家船上有女眷,再看未免失礼,这豪门大户可不是他这乡野村夫招惹得起的,老汉忙低了头,加快脚步往前赶,不远处,镇子上空已飘起了一道道炊烟。 清音梵唱般的箫声方停,婉转娇媚的菱歌又起,天边那轮红日便在这箫与歌的转换间渐渐没于地平线下。 今天的确是杨家主人到乡下别庄避暑游玩来了。杨家的主人姓杨名旭,字文轩,今年刚及弱冠。 杨家在青州本来只算得一个中等殷实的人家。四年前杨家老主人杨炳坤病逝的时候,把兴步维艰的的家当一股脑儿交到了他年仅十九岁的独生子杨旭手中。旁人都以为杨家要从此败落了,杨旭接手家业的头一年确也没有显出什么本事来,漫说是开拓,就是守成也嫌不足。 可是谁知从第二年起,这杨旭便有如神助一般,不管是经商种地养马开矿,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家中迅速置办起了店铺、作坊、田地、马场……,财富像滚雪团一般暴增,如今已跻身青州十大豪门之列了。 三年孝期刚过,杨文轩杨公子又参加府学,一举考中了诸生(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又有一份偌大的家业,杨旭公子马上就成了青州府最炙手可热的未婚青年,也不知有多少缙绅人家眼巴巴地盯着他,想把这位杨公子招为自己的女婿,媒人蜂拥上门,把杨家的门槛都踏平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可惜了,杨府肖管事却对媒人们说:“抱歉的很,我家少爷自幼便由老爷作主,在应天府老家那边订下一门亲事了,我家少爷早晚是要回乡成亲的,正所谓富不易妻,贵不易交,易号再娶的事,我家少爷是不做的,诸位一番好意,老肖代少爷谢过了,抱歉,抱歉……” 既然名草有主,此事自然休提。可也怪,这位杨家少爷已至弱冠之年,又已功成名就,说起来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如今三年守孝之期已过,再无任何障碍,可是却从不见他张罗着回乡娶亲,甚至对应天府老家有些什么亲人都讳莫如深。除了打理自家生意之外,这位杨公子便与三五知交好友到处浪荡,游戏风尘,骑快马、喝烈酒,逛最高档的青楼,找最漂亮的女人,一年功夫下来就博了个寻花问柳的坏名声。 杨文轩虽然在外面风流倜傥,却从来不往家里领女人,如今他携女子到自家别庄避暑,这还是头一回,显见这个女子是极讨他的欢心了。 小舟在距岸约一丈处停下,岸上斜生的一株老柳枝干探向湖面,将万千柳条轻垂于舟上,晚风渐起,柳枝婆娑,杨大少爷赤着双脚,盘膝坐在船头,手中提一杆钓杆,悠然自若,而那美人儿就在舱中忙碌起来,生起炭炉,做起晚餐。 切成薄片味道清香的嫩藕是从水湾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虾子是从河边柳树下的根须窝子里掏出来的,至于肥鸡嫩羊还有老酒,也都是自己庄子里养的酿的,另有一盘洗得黑玛瑙似的桑椹,看的人馋涎欲滴,这新鲜的桑椹就采自湾边所生的桑椹树,细细数来,现在就差公子爷再钓一尾肥鱼上来下酒那便功德圆满了,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家所产,极具野趣野味。 星光开始闪烁的时候,喧嚣了一天的知了也累了,湖面上静谧下来。杨大少爷与那美人儿推杯换盏,自得其乐,时不时的那美人儿还轻舒玉臂,咯咯娇笑着环住杨大少爷的脖子,亲亲热热地与他来一个香艳的“皮杯儿”。 只可惜这是杨家的别业私产,外人不敢在这里游荡,家仆小厮们也早早识趣地避开了去,有幸见此一幕的唯有那瞪大双眼,伏在荷叶上使劲鼓着肚皮的几只蛤蟆。 当天边一轮弦月斜斜挑起的时候,小舟里杯筹交错、昵声笑语都消失了,倒是隐隐传出些“啾啾唧唧”的声音。 杨旭解衣宽袍,袒腹仰卧,左手钓杆垂在湖面,右手提着一只酒壶,望一眼满天星斗,饮一口自酿的美酒,怡然自乐。 “香唇吹彻梅花曲,我愿身为碧玉箫……,呵呵……呵呵……” 美人儿那滑滑嫩嫩的俏脸正埋在他股间,云鬓花颜频动,花枝辉耀步摇。檀口雀舌吞吞吐叶,吮弄之间弄得他魂消魄荡,欲仙欲死,身下那叶小舟受力之下,也是浮浮沉沉的,荡起几多令人遐思的涟漪。 这个名唤听香的美人儿当真不错,生就一副如花似玉的俏模样,做得一手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服侍人的本领更是了得,若非如此,前几日往泰州府去时,杨公子也不会花了两百贯宝钞的高价把她买下,即便以杨公子惯入花丛的风流本事,也禁受不起听香的唇舌拨弄,他的双腿渐渐绷直,脚趾弯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鱼儿咬钩了,夜色朦胧,看不见鱼漂儿沉入水中,可那鱼线绷得笔直,手上骤然受力,却是能感觉到的。不过此时杨旭已臻极乐境界,哪里还有余遐去理会咬钩的肥鱼,他闷哼一声,忽然丢了酒囊,酒水汩汩地洒向甲板时,他的手已已紧紧抓住听香的头发,把她头上的步摇碰落,在船舷上一磕,“咚”地一声掉入水中,一头秀发顿时如瀑布般披落。 恰在此时,“泼啦”一声,波分浪裂,小舟一侧的水中突然窜出一道人影。那人一按船舷,带着一身水飞快地跃上船头,稳稳地踞蹲在船舷上,仿佛一只大号的青蛙,小船儿受重,向他那个方向猛地一沉,可他的双足紧紧扣住船舷,竟是一动不动。 听香身子一歪,“哎呀”一声叫唤,就在这时,那人右手一扬,手中一道寒光一闪,恰如天边那轮弦月一般,一道清寒幽冷的光芒“噗”地一声便刺进了杨旭的心口。 “嗯”杨旭闷哼一声,尚未惊叫出声,那人推臂一送,双腿一弹,便立即倒纵入水,速度快如电光火石一般,从上船到入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自始至终都没让人看清他的模样。人不见了,唯有水纹剧烈的震荡着,摇碎了一湾月亮。 杨旭眸中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渐渐散去,本来紧握鱼杆的左手也无力地垂在船舷,五指一松,咬钩的肥鱼便拖着那钓杆急急逃走了。 披头散发的听香姑娘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呆滞,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濡湿的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便慢慢渗到她的口中,那是刚刚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听香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便夺唇而出:“啊……啊……救命啊……” 受叫声惊吓,一只只蛙儿敏捷地从荷叶上跃入水中,“卟嗵卟嗵”声四起。 岸上不远处有一幢房屋,窗棂上还映着灯光,随着听香的惊叫,那灯光迅速移开,然后门扉吱呀一声响,有人举着灯盏快步走了出来, 第002章 鞘藏寒气绣春刀 青州府外南阳河畔,有一户酒家。 这家店既卖酒,也卖茶。 酒家的店面极小,掌柜、厨子和店小二都是店主刘旭一人,平时除了不远处那座村庄的百姓们会来沽点酒,就靠南阳河上往来的客船上临时下来歇脚的客人和打渔的渔夫们来照应,所以生意非常冷清,这店主也无心经营,时常收了酒旗茶幡茶去寻些别的生计,过往船只和左近居民都习惯了,一见门前杆上没了酒旗茶幡,便也不再过来。 今天这家小酒店似乎就已打烊了,门前那根细竿子上光秃秃的,可你要是走近了,就会发现茶幡酒旗虽然收了,门板却未全部安上,起码还留了两块门板的缝隙来通风换气。店里面静静地坐了几个人。 四个人围桌而坐,背门而坐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青衣,那服饰打扮,根本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家仆,此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唇薄眼细,脸色阴沉的白中透青,看着有些怕人,正是青州府杨家大少爷杨旭的贴身伴当张十三。 在他左手边端坐的是一个魁梧的大汉,这人穿一袭圆领皂衣,年约三旬,颌下一部粗髯,根根粗如钢针,生得是浓眉阔口,颇具英武之气,他的神情很冷,既没有蹙额嗔目,也没有咆哮如雷,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股杀气便从他身上静静地散发出来。 张十三右手边却是一个胖子,这胖子四十多岁,大腹便便,圆脸肥腮,若是剃了头发,再换身僧衣,恐怕就会有我佛弟子把他当成“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的布袋和尚,还以为他老人家又来游戏人间了。 这个胖子穿着一身团花交领的员外衫,头戴折角纱巾,衫是上好的棉布,却非丝罗,看来他家中虽然有钱,却只是个纯粹的商贾,既非士,也非农,所以没资格穿绸缎锦衣。如今是洪武皇爷坐龙庭,上下尊卑的界限分明着呢,谁敢僭越了规矩? 就在前两年,江南那边发生过一件事,有十几个平民家的少年,因为家中富裕,买得起皮靴,所以都穿了靴子显摆,跑到街头去踢键,结果被巡街公人抓个正着。那时皇帝老爷刚刚下诏:庶民、商贾、技艺、步军、杂职人等一律不许穿靴。有人顶风作案,自然要严惩不贷。最后十几个倒霉蛋都被砍了双脚。 有鉴于此,青州府虽然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意思,可是家里有钱却没资格穿华服锦衣的商人老爷们,也只好在家里穿穿锦衣丝罗抖抖威风,一旦出门的话,外面多少是要罩上一件布衫的,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太太平平,谁也不敢公然招摇,直接挑衅大明洪武皇帝的威严。 这胖子眉毛很淡,天生一双笑眼,那双笑眼的眼角此时正在不断地抽搐,额头鬓角也在不断地淌着汗,肥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时地擦擦额头腮边流下的汗水。 张十三对面坐着的,就是这家小酒店的店主刘旭了,刘掌柜的生就一副老实憨厚的相貌,穿一身青粗布的直掇,襟角掖在腰带里,两只袖子挽着,露出板板整整的一截里衬,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脸苦大仇深,好象坐在他旁边的这三个人都是吃霸王餐的食客。 皂衣大汉是青州知府衙门的一个检校,名叫冯西辉。检校是官,虽说比九品官还低一些,只是个不入流没有品的小官,可那也毕竟是官,平民百姓见了他是要唱个肥喏,尊称一声大人的。 圆脸胖子姓安,名叫安立桐,是青州安氏绸缎庄的掌柜,经常往江南一带去采买丝绸,再运到北方来贩卖,家境殷实、身为一方富贾,腰缠万贯,在官场上他一个纯粹的商人固然屁都不是,可他家里有钱,平民百姓们见了他,就得巴结着唤一声员外老爷。 天很热,店里的气氛却冷的可怕,四个人都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压抑的令人窒息。过了许久,安员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杨旭死了,咱们的差事算是办砸了,现在该怎么办?大家都这么闷着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呀,冯总旗,咱们这里边您的官儿最大,您得给大家伙儿拿个主意才成啊!” 冯检校的嘴唇动了动,丝丝的好象在冒凉气儿,好半天才幽幽地道:“拿主意?拿什么主意?四年前,你我四人奉命离开应天府,潜入这青州城,足足耗费了四年的时间,把佥事大人能够动用的全部财力、物力和人脉都用上了,这才把杨旭扶持起来。上个月,本官刚刚给佥事大人递了消息,说杨旭已成为齐王心腹,大人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谁曾想……,谁曾想就他妈这么一转眼的功夫!” 冯检校狠狠一捶桌子,茶杯一齐跳了起来,冯检校这才恨声道:“杨旭让人宰了,消息一旦传到佥事大人耳中,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几位,罗大人的手段你们是晓得的,若不想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那就自我了断,寻个痛快。” 想起京里面那位大人杀人不见血的厉害手段,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刘掌柜喘了半天粗气,咬牙切齿地道:“真他娘的,哪底是哪个乌龟王八,杀谁不好,偏偏杀了杨文轩,杨文轩一个身世清白的诸生,又不是什么江湖人物,他能得罪了谁,竟然莫名其妙就……,啊!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身份暴露了?” 张十三一声冷笑,对这位年长他近一倍的同僚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是人头猪脑么!我们行事如此隐秘,怎么可能被人察觉?退一步说,如果我们真的暴露了身份,谁会对我们不利呢?唯有齐王,可若是齐王下的手,他需要用行刺的手段?他会只杀杨旭? 就算我锦衣卫最风光的时候,在王爷们眼里有几斤份量?应天府五军营的那两位指挥大人是怎么死的你忘记了么?他们就因为冲撞了一位进京朝觐的王爷仪仗,就被王爷使人当街活活打死,结果怎么着了?这位王爷不过是被皇上训斥几句了事。 除了造反,根本就没有能加诸于藩王身上的罪过,真就是有什么惹了众怒的罪行,那也是王爷犯错,长史代罪,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普天之下谁动得了皇子?如果杨旭之死真是齐王授意,齐王要杀我们就像辗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用得着这般藏头匿尾?” 安员外搓着手,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追究杨旭的死因有什么用处,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向罗大人交待啊……” 张十三冷冷地道:“杨文轩一死,我便抹去了船上的痕迹,用车子把他载来此地,消息此刻还未张扬开来,我连城都不进,而是把诸位约在此地相会,就是想要大家一起来商量对策,我……是没有办法可想的。” 安员外脸色苍白地转向冯检校,说道:“冯大人,你看……要不咱们把这里的情形向大人如实说明?杨旭之死完全是一个意外,罪不在你我,咱们是无辜的,眼下又是大人用人之际,说不定……说不定大人会放过你我呢。” 张十三又是一声冷笑:“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罗大人几时这般心慈面软过了,应天那边现在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锦衣卫现在处境何等艰难,想要翻身,依赖的就是咱们了。四年前,大人还能给咱们提供一些帮助,帮咱们扶持一个杨文轩出来,现在,大人已不可能再给予我们任何帮助了,大人的全部希望都葬送在咱们手里,你还指望大人会饶恕你吗?” 安员外汗流的更急了。 张十三在这四个人中地位有些特殊。四人中以冯检校为首,但要说到与应天府那位罗大人的关系,张十三才是罗大人的心腹,因此除了面对冯检校时他还能保持几分尊敬,对其他两人却是呼来喝去,丝毫不假辞色。安员外和刘旭早已习惯了他的跋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店家,在下捕了几尾鲜鱼,不知店家这里收吗,在下的价钱很公道,比起鱼铺子里来可要便宜多了。” 刘掌柜正在心烦意乱之中,挥手便嚷:“去去去,老子今儿不开张,酒幡茶旗都收了,你看不见?” 他一面骂一面抬头,待他看清店外那人模样,整个身子顿时一震,就像遭了雷击似的僵在那儿不动了,冯检校三人察觉他的神情有异,立即扭头向门口望去,这一看,三个人也是大吃一惊。 杨旭! 那个昨夜死掉,现在正藏在后院马车中,因为天气太热尸体都已要发臭的杨旭,居然一副叫化子装扮,活生生地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鱼,用柳枝穿着鱼鳃,看起来那都是刚捕来的鲜鱼,鱼尾偶尔还会有气无力地摆动几下。 他的头发蓬乱松散,胡乱挽一个髻,横插一截树枝作簪,身上披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褐,下摆处残破的如丝如缕,下身则是一条变了颜色的灯笼裤,用草绳儿胡乱系在腰间,小腿上打着绑腿,脚下是一双破草鞋,露着脏兮兮的脚趾头。 惊魂稍定,四人才发现这人与杨旭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首先这人的举止气度与那风流倜傥 第003章 妍若春花人如草 安员外被张十三损得脸色涨红如猪血,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期期不语。 张十三思忖片刻,又担心地道:“大人,杨旭此人交游广阔,朋友众多;他是青州富绅,府中管事、下人也不少;齐王府里也有许多人认识他,就连齐王也和他见过面。若是让他做杨文轩的替身,在什么场合露上一面,说上几句话,那倒不难,可是若让一个叫花子顶替杨文轩这样的富家公子,时间长达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恐怕婢为夫人,终不似真。” 冯检校叹道:“你纵不提,我又岂会不知,只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么?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得试一试。十三郎,若与大人论起亲疏远近,我不及你,如果大人追究起来,或会对你网开一面,而我们……,我们都有父母妻儿,但有一线生机,总是不想放过的,大家共事一场,还望十三郎念在你我兄弟情谊,慨施援手。” 张十三微显犹豫之色,冯检校贴近了他的耳朵,低声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了,如果此人真能取而代之,便是你我手中一个傀儡,到那时,杨家的万贯家产……” 张十三心中怦然一动,不由点了点头,低低应道:“十三纵受上宠,事败怕也难逃惩罚,你我本该同舟共济,十三但凭大人吩咐就是。” 冯检校喜道:“如此就好,十三郎平日一直跟在杨旭身边,对他的脾气秉性、谈吐举止、喜好兴趣、来往交游再清楚不过,如何才能让此人摇身一变成为杨旭,这点铁成金之人非十三郎莫属。” 说到这里,冯检校看了眼憨态可掬的那尊“佛”,眉头微微一皱,若非这几年他们的势力江河日下,人手严重匮乏,如此大事,怎么也不会派这么一个其蠢如猪的家伙来,此人毫无用处,反倒成了累赘,冯检校放心不下地嘱咐道:“安立桐,此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十三郎若有所需时,你当全力配合,尤其是你的嘴巴要管严一点,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泄露分毫,记得了么?” 安员外点头如小鸡啄米:“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张十三目光一闪,低低说道:“大人,除了你我四人,还有一人是知道真相的。” 冯检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默然片刻,淡淡地道:“那就让她去死!” 安员外听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开始不停地擦汗…… ※※※※※※※※※※※※※※※※※※※※※※※※※※※※※※※※※ 酒店内院的一间房屋内,听香姑娘瑟缩着身子坐在炕头,身子都僵了也不敢动上一动,炕里面就是杨文轩的尸体,她不敢挪动身子。昨夜那人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温柔男子,水上荡舟、荷中吹箫、柳下垂钓、在满天星光月色里与她恩爱缠绵…… 她才被公子买回来不足半个月,本以为终身有靠了,可谁知…… 听香没有想过去报官,她害怕。张十三说的那番话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头,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如何取悦男人的本领,其他的一概无知。她也没有想过要逃走,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逃走,不知道逃走之后又能去哪里,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纤弱的藤,根本离不开男人这棵树。 她当然更不懂张十三为什么要隐匿主人遇刺的消息,并且偷偷把她带到这家城外小店里来,看起来他和这里的店家还很熟悉。她只是猜测……,或许十三郎担心杨公子的去世,他这个伴当的地位也将不保,杨府里主事的人一直是肖管事,十三郎和肖管事向来面和心不和,他唯一的倚赖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杨文轩。 所以……十三郎隐匿消息,或许是想卷带一笔财帛远走他乡,那么他留下自己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听香知道自己有多美,对男人有多大的诱惑力。 那么,我以后就要做十三郎的女人了? 十三郎自然不及杨公子的风流倜傥,人品俊雅,也没有公子的万贯家产和秀才功名,不过……不过若是他肯善待于我,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只是一个侍妾,公子死了,就算我不会因为这场官司身陷囹圄,唯一的结局也只有被转卖掉,谁知那时花.落.谁家呢。 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听香身子一抖,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张十三。 “十三郎……”听香赶紧挪身下地,怯怯地叫,语气有些讨好的味道。 “嗯!” 张十三点点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长发委地、双腕如藕、眉如远山、眸如点漆,阳光透过窗纸滤入,映在她的身上,身姿婀娜,肌肤如玉,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她那楚楚可怜、温婉顺从的神情,更是叫人油然生起呵护之念。 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谁是那护花的人呢? 张十三微笑着,很温柔地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了个万全的法子,走,到店里吃点东西,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是!”听香细细地应着,张十三这么一说,她更加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芳心不免稍定,提起裙裾,轻轻随在张十三身后,温顺一如随在公子身后时。 一出房门,微风起,撩起了她一头青丝。 听香这才醒觉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这副模样未免不美,她忙放慢了脚步,轻轻挽起自己的秀发,她希望尽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让她的男人看着赏心悦目。 这么快就想着去讨好另一个男人,并不是因为她对杨公子无情,她只是很清楚,她不配谈情,也没人和她谈情,男人要的只是她的身子,所谓情、爱,对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只是一种奢望。她只有这妖娆的身子和一张漂亮的面孔,她给男人快乐,从男人那里获得生存的权利,仅此而已。 张十三感觉到她的脚步放慢了,停身回头,恰看见她举手挽发的动作,于是向她笑了笑,笑容和煦而温柔。听香被他看到自己的举动,觉得被他看破了自己心意,不免有些害羞,于是轻轻地垂下了头,但是挽发的动作却加快了。 男人通常没什么耐性的,一个好女人不该让男人等她,这是院子里的妈妈从小就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刹那,张十三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像蛇的双瞳般冷血、残忍。 含羞低头的听香并没有看到,即便看到了又能怎样呢?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十三一步闪到听香的面前,猛地攥住了她刚刚挽起的头发。屋檐下有一口大水缸,张十三便把手中那一蓬青丝向水缸里按下去…… “啊!”只是一声短促的惊叫,听香的头便被埋进水里。 “为什么?” 听香满心的惶惑和惊恐,她想尖叫、她想求饶、她想问个清楚,可她一句话也没机会说出来,只要一张嘴,水就会灌进她的嘴巴。 张十三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那冷漠而平淡的眼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在他手底挣扎着的生命,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仍一动不动,攥住听香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用力地向水下按去。 许久许久,听香的挣扎终于停止了,软软地趴在缸口,一动不动。 张十三慢慢放开手,听香纤柔的腰身半折在缸口,上半身完全倒在缸里面,头面埋在水里,偶尔还有几个气泡冒上来,水面上铺满了她乌黑的秀发,就象一蓬旺盛的水草…… 妍若春花,人贱如草。 ※※※※※※※※※※※※※※※※※※※※※※※※※※※※※ 叫花子回到他临时寄身的那座龙王庙,把捕来的鱼随手挂在阴凉处,颓然坐倒在一蓬杂草上。阳光从庙顶上的破洞里照下来,照着他褴褛的衣裳。环顾四周,庙门半倒,神像盘剥,蛛网处处,这就是他这今天的宿处了,轻轻叹息一声,他枕着手臂仰面躺了下去…… 他叫夏浔,他本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准确地说,应该是九百多年后的某个夏天,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警校学生。 那天,警察找到了他,希望他能为警方做卧底。因为警方抓住了一个毒贩,而这个毒贩刚刚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一伙南方人,对方答应帮他搞一批货,双方还没有见过面,只通过中间人了解了一些彼此的情况,于是警察想找一个体形、长相、年纪与那毒贩相仿的人冒名顶替,以便人脏并获。 他答应了! 警校不包分配,如果这次卧底任务完成的漂亮,他将顺利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这对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来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为了这次行动,他查阅了大量资料,还去监狱里跟被捕的毒贩们学习他们的谈吐、黑话,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警方还找来一位催眠师教给他“自我催眠术”,让他给自己“洗脑”,从心底里接受即将扮演的毒贩角色。一切准备就绪,南方毒贩来了。 &nbsp 第004章 再作冯妇 在小叶儿村,夏浔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养伤。 在此期间,他尽可能地从救他回来胡大叔和村人们那里了解着有关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包括坐卧行走、言谈举止,等到他的伤养好,一举一动和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的时候,他告别了自己的恩人,信心十足地进城去了。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没有身份,在明初像他这样的黑户,比我国九七十年代找工作没有户口本、出门没有介绍信还要困难,他寸步难行,好几次还因为行迹比较可疑,险些被巡检捕快们当成流民、逃犯弄进大牢里去,无可奈何之下,他又回到了小叶儿村。 小叶村的百姓对自己的贱民身份大多都已麻木不仁了,但是也有人不甘于这种身份,救他一命的胡大叔就是其中一个。胡大叔名叫胡九九,曾经是张士诚麾下的一员将领,他无法忍受世世代代永远不变的卑贱身份,更无法接受自己乃至自己的子孙连做一个农夫都成为奢望,只能从事打鱼、捕蛙、卖汤、吹糖人等小手艺,妻女则只能做媒婆、做奴婢、甚至从事皮肉生涯,所以他一生不娶,宁愿胡家绝后。 夏浔返回小叶村,帮着胡大叔打渔捕蛙维持生计,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胡大叔没有亲人,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从胡九九那里,夏浔不但学到了一身高明的水里功夫,还学到了胡九九当年纵横沙场的杀人功夫。夏浔并不甘心终老于此,他从只有自己才了解的一些将要发生的历史事件中,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为此他耐心地准备了很久,当他准备告别胡大叔,再次去闯一闯这个世界时,积病成痨的胡九九却病倒了。 胡大叔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种时候夏浔无论如何不能弃之而去,他留下了,照料着胡大叔的生活,直到半年后胡大叔溘然病故。夏浔以孝子身份,为胡大叔办了丧事。 曾经的胡大将军,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荒郊野外的一坯黄土,祭拜了胡大叔之后,夏浔连村子也没回,就直接踏上了征程,正如他当初来的时候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 他一路往北走,风餐露宿,历尽艰辛,打听着道路往北平府走,因为那里有一位燕王,名叫朱棣。夏浔知道,有一天这位燕王会以靖难的名义起兵,并且最终成为永乐大帝。 他还知道,永乐大帝虽然同他老爹洪武皇帝一样心狠手辣,不是个好侍候的老板,不过这位老板有个长处,比起历史上许多开国明君包括他老爹朱元璋都强上许多的长处:他不干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 对敌人,朱棣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无情,但是对自己人,他却优渥有加,恩宠不尽,哪怕你在他还未成就大业之前便已死了,他也会记着你的功劳,把封赏还报在你的家人、你的后代身上。河间王张玉、东平王朱能、金乡侯王真、荣国公姚广孝……,以大功得以侑享庙廷,子孙终大明一朝荣宠不减的靖难功臣世家比比皆是。 这样的皇帝,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只有秦始皇嬴政、唐太宗李世民和这位永乐大帝朱棣三个人而已。即便以心地仁厚的宋太祖赵匡胤,手里虽未染上自家功臣的鲜血,其胸襟气魄比起这三个人来也要逊色半筹。既然如此,何不去投燕王呢? 这是夏浔想到的,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并且活出滋味来的唯一办法: 一旦战火燃起,大军过处,地方政权一片糜烂,那时谁还会去查证他的身份来历?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投军入伍,自然也就漂白了身份,那时为自己杜撰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就不必担心会被人识破。可这机会是不是一定能抓住,抓住了是否就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他没有把握。 他记不清朱元璋还有几年好活,也记不清朱棣于何时起兵。他明白,如果提前赶到北平,他是无法入伍当兵的,难道他要一直在北平做乞丐等机会?天知道会不会不等朱棣起兵,他就在某个冬天冻毙街头了。就算他顺利捱到了朱棣起兵,是否就一定能投军入伍呢?入伍之后,是否能够活到靖难功成的那一天呢?燕王的靖难之战打得可并不轻松啊,好多次连朱棣本人都险些死在战场上,燕王麾下勇冠三军的大将张玉就是战死沙场的,更遑论那些本来就是炮灰的士卒了,他夏浔何德何能,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越接近目的地,这些考虑就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夏浔正心事重重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惊诧地睁开眼睛,马上就看到面前站了四个人,一个官、一个小厮、一个员外、一个小贩…… 夏浔腹肌攸地收紧,想要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他马上看到了四个人散开、包围的身法动作,除了那个胖胖的员外,其余三人身手灵活、脚下沉稳,都有一身好武功,夏浔立刻警觉地散去了力道,他的表情和身体做出的反应,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壮汉。 ※※※※※※※※※※※※※※※※※※※※※※※※※※※※※ “姓名?” “夏浔。” “年龄?” “22岁。” “籍贯?” “湖州南浔小叶儿村。” “操持何业?” “草民藉属贱民,随父捕蛙捉鱼,偶尔也帮闲作工。” 冯西辉一身公服,又是四人之首,自然由他主审。此处虽是一座小酒店,冯检校往那儿一坐,倒也颇有大老爷坐堂问案的气派。 张十三忽然插嘴问道:“南浔镇?我听说那里土壤肥沃,水渠纵横,稻米生得甚好,当地人家都是种水稻的,是么?” 夏浔老老实实地答道:“南浔的确宜种水稻,只是种桑养蚕,布匹丝绸,获利比种田高出十倍不止,所以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粮食么,其实种的不多。” 张十三又道:“我听说湖州的铁佛塔前些日子遭了雷击,焚毁大半,可有此事?” 夏浔有些疑惑地道:“草民只听说湖州有铁佛寺,飞英塔,没……没听说过什么铁佛塔呀,遭没遭雷击,草民更不晓得,虽说草民自幼就生长在湖州,却还从未进过湖州城呢。” 张十三与冯西辉碰了个眼色,抿起嘴不说话了。夏浔一面小心应付着,心里也在暗暗揣测着这四个人把自己带到小酒店来的目的:“这四个人的组合也未免太古怪了些。一个是衙门里的官、一个是富富态态的员外、一个是满面沧桑的掌柜,还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这样的四个人,不可能是剪径的强盗,而我如今身无分文,比叫花子还惨,他们抓我来做什么?事非寻常必有妖……” 冯检校见他有问必答,十分乖巧,不禁满意地笑了笑,他拿起安员外刚刚写就的一份状纸扔下去,说道:“夏浔,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夏浔并不接状纸,只是俯首道:“回大老爷的话,草民不识字。” 字是繁体的,其实大部分繁体字夏浔都认识,偶尔有几个不认识的字,联系上下文的意思他也能看下来,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应该识字的,所以他连片刻的犹豫或者接状纸的动作都没有。卧底训练条款自我保护类第一款第八条:你的行为举止应符合你所使用的身份,仅仅改变外表是不够的,必须从内心变成你将要扮演的角色,能瞒过你自己,才能瞒过别人。这些条款夏浔早已倒背如流,上一次卧底失败的血的经验,更把这一切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冯检校本就不认为他应该认识字,遂嘿然一笑,说道:“这是一张状子,是这位小哥儿替他家主人鸣冤告状的。” 夏浔怯然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把这状子给草民看,是……什么意思?” 冯检校淡淡地道:“你不清楚?或许等你见过了他家主人的尸首,你就会明白了。” 刘旭和张十三临时客串了衙役,把杨文轩的尸首抬了出来,夏浔见到杨文轩的时候,真的是大吃一惊。在那个时代声讯传播远不及后代,两个长相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是当时是很难得的经历,见了的确够让人惊奇的,夏浔却不然,虽说若是路遇一个长得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会叫人有种新奇的感觉,却还不致于让他大惊小怪,可这与他形貌相同的人若是一具尸体,那么他想不吃惊也不成了。 冯检校沉声道:“这一位乃是我青州杨文轩杨公子,是一位有功名的诸生,你这刁民见他与你形貌一般,顿生歹意,意欲杀人冒充,以便诈取钱财,是以将他杀死,这位小哥儿就是苦主,那位安员外和刘掌柜就是目击证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草民冤枉!” 夏浔又惊又怒,大声喊冤,冯检校却哈哈大笑:“夏浔,你纵然不认,此事也是铁证如山,一旦报官,你是有死无生!蝼蚁尚且贪生,本官料你不愿走这条死路,本官还为你安排了一条生路,你可想知道么?” &n 第005章 山寨杨旭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颠簸着,车中只有夏浔和张十三两个人。 车是杨家车场自己造的一辆马轿车,很宽敞,松木的车厢,带着精致镂刻的壁板,车厢里有张很大很舒服的软榻,还有几张锦墩和一张小桌子,两侧的壁板下半截造有夹层,里边可以盛放沿途解闷用的乐器、棋牌,或者美酒、蜜饯,车子四壁都悬挂着轻幔,车窗位置则使用了织的比较稀疏的竹帘。 车子前后有四个魁梧的大汉,俱都一身骑装,胯下配马。寻常的大户人家,纵然有钱,也没奢侈到连家仆护院一类的人物也配马匹的,不过杨家有这个便利条件,自从朝廷允许民营马场之后,陆续有人开始尝试开办马场,杨家在益都就开了一家马场。 四个护院腰间都佩了狭锋单刀。对于刀具,朝廷是允许佩带的,毕竟朝廷也不希望路途不靖时,良民百姓受到伤害,不过佩把刀可以,弓箭长矛一类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带在身上,就连当收藏品也不可以,除非你想给自己弄个试图造反的罪名。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卸石棚寨,那儿有杨家年初的时候刚设立的一个采石场。 张十三随着车子微微摇晃着身子,说道:“你若此时出现在青州城,不需半日功夫,就会原形毕露,所以,我们得找个借口先离开青州。卸石棚寨的采石场年初才刚刚成立,齐王要重建王府,所需的石料全部由这家采石场供应,你是采石场的东主,因为石材是供应王府的,因而放心不下赶去主持大局,这个理由也还说的过去。” “是!” “采石场那边的几个管事都是雇佣的当地人,对杨文轩这个东家并不熟悉,你要瞒过他们很容易。不过,采石场毕竟不是杨家经营的主要产业,不需要东家一直守在那儿,所以我们在那里只能住上十天半月的。这些天里,我会把杨文轩的癖好、性情、脾气、言谈、举止,包括他交往的朋友、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远远近近各方面的关系,全都告诉你,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杨旭的一切,以达以假乱真之效。” “是!” “齐王身份尊贵,你能蒙他接见的机会不大,有什么事王爷自会让王府内司管事太监与你商量,如果管事太监和你商量生意上的事情,你尽可含糊下来,等回来以后再与我商议,就算王爷亲自见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能瞒得过家人和朋友,要过齐王那一关是很容易的。” 夏浔吃惊地道:“什么?还要和王爷打交道?” 夏浔的表情紧张起来:“咱们……咱们……,这……谋反之事,不会……与齐王有关?” 见他畏怯的神情,张十三不禁暗暗担心:“这个小子是个没有见识的乡下人,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想必也不过是里正户长一类的人物,哪里见过贵人?我们告诉他是奉皇命而来,若见其他人物,足以壮其胆,可若让他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一位王爷,恐怕这小子就像那十二岁杀人的勇士秦舞阳,一见齐王就要唬得面无人色,纵然他的言行扮的再像,岂不惹人生疑?没见过大世面的勇士,到了王侯面前也很难淡定自若的。” 想到这里,便微笑安抚道:“荒唐,怎么会与齐王有关呢?齐王是当今皇上的儿子,皇子会造皇上的反吗?” 夏浔一脸不信地道:“若与齐王不相干,那……那大人们奉圣旨而来,只要说与王爷知道,一同缉拿叛贼也就是了,何必……何必还要如此隐秘,连王爷都蒙在鼓里?” 张十三被他气笑了,暗道:“这个刁民虽无甚么大见识,人倒不傻,这也不错,若他蠢成安立桐那副模样,老子就算拿出十成的力气来教他,怕他也不堪造就。” 想到这里,张十三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一个绝妙的理由,便道:“你要知道,这意图造反的人,可能是在教的人,也可能是王府属官。白莲教的人惯于隐匿身份,依附豪门,暗行不轨之事;而王府属官呢,王爷们有兵有钱,权柄极重。如果有些胆大妄为的王府官想以从龙之功而求一世富贵,效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故事,因此图谋不轨,先行谋反之实,再迫藩王就范,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目前证据不足,这些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赴王府查案,最后却查证不实,岂不伤了皇上与齐王之间的父子亲情?又或者我们消息有误,这蓄意谋反者与王府并无切实关系,我们这般冒冒失失赴王府查办,岂不打草惊蛇?” 夏浔鼓起勇气道:“那么,让王爷为之保密,暗中协助,不就成了么?县衙的差官老爷们到我们村子里来缉捕盗贼时,就是先通知户长,暗中协助的。” 张十三眉尖一挑,沉声道:“造反大案,与差官捕盗能相同么?你虽居于乡下,孤陋寡闻,也该听说过潭王自焚的事?造反一事,谁知道王爷宠信的人或他亲眷好友是否牵涉其中、牵连多深,事情没有查明之前若让齐王知晓,一旦王爷忧惧过甚,重蹈潭王旧辙,谁敢承担责任?” 几年前,潭王朱梓的大舅哥宁夏指挥于琥被人告发是胡惟庸叛党,潭王朱梓为此惶恐不已,朱元璋听说后遣使慰问儿子,还特意召他回京觐见,谁知朱梓却以为父皇是想召他回京问罪,忧惧之下竟然**而死,因为朱梓无子,他的封国也就此撤消了。 这件事轰动天下,朝廷为此还特意发了邸报,将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形源源本本告谕天下,以致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听张十三的说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在查办齐王府谋反案时才慎之又慎,担心处理不好会把齐王这个儿子也给“吓死”,因此锦衣卫们才格外小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夏浔安抚下来,张十三长长地出了口气,举起斟满葡萄酒的银杯,微笑道:“要喝点吗?” 夏浔摇头道:“我不渴。” 张十三拿起夹子,从银盘中夹了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放进自己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听着那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轻轻呷一口美酒,慢条斯理地道:“你应该喝一点的,杨旭最爱喝的酒有两种,一种是冰镇的葡萄酒,一种是自家酿的老酒,这就是其中之一。” “是!” 夏浔从善如流,忙也斟一杯酒,学着张十三的样子,放几块冰进去,轻轻摇晃着,看着那红的酒液白的冰块在银杯中荡漾出迷人的色彩,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张十三见他学的似模似样,不禁莞尔一笑,又道:“这杨文轩是应天府江宁人氏,在那边,杨家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不过那边的事情你知道一点就成了,不需要理会太多,这里是不会有人向你打听那边的事情的,而且,杨文轩的父亲之所以到青州来,就是因为当年和家族起了冲突,这才愤而离乡,他们父子二人都不喜欢听人谈起家乡的事情,所以即便真的有人向你问起故乡的事,你也大可做出不快的神情避而不谈,再说,杨文轩离开江宁时才九岁,本也记不住多少故乡的事情。” 张十三说着,拿起一柄小锤,轻轻敲着银盘中盛的一块方冰。那冰是从软榻下面取出来的,软榻下面是一口箱子,里边码满了冰块,用厚厚的棉被隔温,一路上冰块既可降低车厢中的温度,又可以饮用,一举两得。豪门富绅是很会享受的,很多人家府上建有冰窖,冬季储藏,夏季取用,雪用以烹茶,冰用以镇酒,既有情调,又能彰显出豪门大户的奢华排场。 “杨文轩幼年时在家乡已经由父母作主定下了一门亲事,不过关于他这位未过门的娘子,详细情形我并不知道。杨文轩从不愿向人谈起故乡的任何事,包括他的这门亲事向来也是语焉不详,如果有人问起,你也可以含糊过去,无须理会。” “杨文轩府上有位肖管事,是杨文轩最信任的人,他是当年陪着杨家老爷从江南老家过来的唯一的仆人,对杨家一向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杨文轩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前两年杨文轩守孝期间,有些生意杨上的事不方便抛头露面,也是由他经手的。 肖管事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名叫肖荻,虽是仆佣的身份,杨文轩却一直待她情同兄妹,杨文轩在家的时候,都是由她照料起居饮食的。杨府里最熟悉杨文轩的人,就是这对父女了。为安全起见,等你回府之后,要尽快找个由头,把这对父女远远地贬离出去,以免被他们看出虚实。” “是!”夏浔学着张十三的动作,优雅地呷一口酒,慢慢品尝着,轻轻颔首答应。 “杨文轩的父亲是四年前病逝的,他的父亲叫杨炳坤,享年五十有四,当时杨文轩年仅十九岁,守孝期满三年后,于去年考入府学,成为青州的一个生员……” 张十三说着,目光刚刚看向冰盘,夏浔马上识趣地拿起夹子,给他杯中填了几块碎冰。张十三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美酒,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以前他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杨旭是正式加入锦衣卫的军官,有告 第006章 卸石棚寨 张十三一回头,就见夏浔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双腿也在微微发抖,要不是他正扶着壁板,恐怕已经跌坐在地了。 原来他不是不怕,只是在苦撑着,不由暗笑自己多疑,这才悠然说道:“死人无知无识,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热水一瓢瓢地浇到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他会发出凄厉如恶鬼般的惨叫,就算过了三天三夜,你的耳边还会不断回响着他那恐怖的声音,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了。沸水浇在身上,再用铁刷子把那烂肉一层层的刷下来,和着血水,直到他露出森森的白骨,那景象就像地狱一般。 还有勾肠,那是一种很有趣的刑罚呢,你需用一只铁钩,还需要懂得很高明的技巧,才能把人的肠子从下体钩出来,犯人被绑在那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会觉得肚子里渐渐的空了,肚皮一点点地瘪掉…… 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么复杂的刑罚,我十三岁袭父职入锦衣卫,效命于蒋指挥使大人麾下,后来……,其实越简单的刑罚使用起来才越爽快,我对人犯用刑时,只需要一根铁钎子,先插到炉中烧得通红,然后把犯人扒光绑在刑床上,什么花样都不需要,就只是把那根烧红的铁棍,往人犯身上多肉的地方狠狠一捅,铁钎子应声而入,他无法挣扎,但是他身上每一块肉都在拼命地跳动,他会用尽全力,发出凄厉的惨叫,青烟在伤口处升腾而起,血水和着油脂从伤口里面汩汩流出,嘿嘿……” 张十三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我们锦衣卫分南镇和北镇,北镇对外,南镇对内,对犯了法的、不听话的那些锦衣卫人员,南镇抚司的刑法花样和北镇抚司一样的精彩……,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就是有功无过,不会有机会享受到锦衣卫的大刑的。” 夏浔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但是迅即恢复了平静。 张十三把尸体抱出来,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女人叫听香,是杨文轩花了两百贯钞从泰安州的翠烟楼买回来的,杨文轩遇刺时,她就在旁边,是目睹一切的人,所以我把她宰了。‘杨文轩’既然安然无恙,那么听香死了就得有个说得出去的理由,所以我把她带到了这里……” 尸体被两人抬到了波涛滚滚的固水河边,张十三不放心地睨了夏浔一眼,问道:“方才教你的,都记住了?” 夏浔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十三笑了:“很好,机灵一点,依计行事。” 他返身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回首问道:“你懂得水性?” 江南人少有不识水性的,何况初次相见时,夏浔手中就提着一串徒手捉来的鱼,所以对这一点夏浔并不隐瞒,坦然答道:“懂,我的水性很好,可以徒手捉鱼。” 张十三微微摇头道:“可杨旭不懂水性,完全就是一个旱鸭子,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落水后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从今天起,在熟悉杨文轩的人面前,你都要注意,你不懂水性。” “是!” 张十三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会骑马么?” 夏浔摇了摇头,张十三苦笑道:“杨旭却懂得骑马,而且骑术非常好,看来到了卸石山之后,你又多了一项需要学习的东西。” 夏浔目送着张十三的身影远去,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丛林里,才在听香的尸体旁蹲下来。 他轻轻扶起听香的头颅,女孩的颈子软软的,肌肤触处一片冰凉,即便已成为一具尸体,她那美丽的容颜和动人的身体仍然对男人有着相当大的吸引力,可以想见她活着的时候,该是一个何等迷人的尤物。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听香姑娘,投胎的时候好好看个清楚……下一世找个好人家……” 他轻轻抹了下听香姑娘的眼皮,可是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夏浔凝视着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姑娘命苦,我也命苦,你我可谓是同病相怜,我知道姑娘死不瞑目,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请你保佑我。” 他的手又一次轻轻抹下去,也不知是听香姑娘僵硬的肌肤已开始融化松驰,还是冥冥中她那不甘的灵魂真的听懂了夏浔的这句话,那双望而令人心悸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夏浔托起她的尸身轻轻推到河里,看着她浮浮沉沉地飘向远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宽去衣袍,只着一条犊鼻裤跳到水里,他把自己浸得全身湿透,抹一把脸上的水痕,突然放声大呼起来:“救命!救命啊……” ※※※※※※※※※※※※※※※※※※※※※※※※※※※※※※ 沿河下去两里处有一个林家庄,林家庄的地保叫林五斗。 在水里扑腾挣扎着的夏浔被闯讯赶来的张十三等人拖上来,然后一行人迅速赶到林家庄,在乡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地保,向他说明自己带着女眷路经此地,河边乘凉时,侍妾不慎失足落水的经过,请地保携助搜救,并奉送五贯宝钞的谢礼。 见夏浔出手如此阔绰,林老汉眉开眼笑,马上收了五贯宝钞,敲锣打鼓地唤出一村老少全体出动,沿河向下寻去。过了一个多时辰,村中百姓在水势较缓、河水较浅的一处河岔子口,找到了被一块嶙峋的怪石勾住了衣角的听香尸体。 听香是夏浔花了两百贯宝钞从青楼买回来的侍妾,生死本就不会引起多少人关注,再加上有地保和众多的村民证明她是溺水而亡,所以县衙里派来的公差只简单做了个记录,听香之死便顺理成章地定性为一桩很寻常的失足溺水案了。 民不举官不究本就是自古相循的道理,何况如果在自己辖区内出了案子,即便随后破获,也要落一个辖区不靖的考评,对县尊大人以后的升迁是很不利的,既然众口一词都说是失足落水溺毙,那自然就是溺水而亡了。 张十三买了口薄棺,盛敛了听香的尸体,又花钱请当地村民随意把她埋在了左近的青山丛中,一行人便继续上路了,一条人命去的好不轻松。 傍晚,他们赶到了卸石棚寨。 卸石棚寨在卸石山北山岭下,而夏浔的采石场则建在东岭下,距寨子不过十多里的路程。 卸石山重岩叠嶂,峰峦沧翠,山连山山靠山山山不断,岭挨岭岭靠岭岭岭相连,山势险峻,极难攀登。 这里最多的天然资源就是石头。 杨旭年初的时候在这里兴建采石厂,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齐王要重建王府。齐王就藩青州才十四年,照理说王府本就是新建的,用不着修缮的,更谈不上重建,可齐王朱自打去了一趟北平回来,就起了重建王府的心思。 藩王与藩王之间,秉持着“王不见王”的政策,除非入朝觐见,皇室一大家子团聚的时候,否则一般是没有机会见面的,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奉有皇命的时候。齐王朱曾经奉旨率兵从山东出发,配合燕王朱棣讨伐北元,因此有机会进入北平,看到了四哥朱棣的燕王府。 燕王府是在元朝大都的皇宫基础上建成的,规模宏大,气势威严,在大明所有藩王中,燕王府最为恢宏壮观,朱老七一见四哥的王府,就像乡下老财头一回进城,见到城中大户家的气派,顿时就眼热起来,等他回到青州再看自己的王府,颇有一点玉皇大帝的灵宵宝殿和土地庙的差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时已受到他重用的杨旭在冯总旗的授意下,趁机蛊惑他重建齐王府,齐王本已意动,又受杨旭撺掇,便向皇帝请旨重建王府。朱元璋先以朝廷用度紧张为由拒绝了,并且写信告诫儿子贪如烈焰,不遏则燎原;欲如洪水,不遏则滔天。井底之泉虽不盈满,却能每日汲用,贪奢无度,必然四海不靖,身为皇子更要蓄养德性,以为天下表率。” 齐王朱是极刚愎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九牛不回。见了父皇的书信他毫不动摇,立即回信大诉苦水,讲他王府人口众多,而建在龙兴寺旧址上的齐王府又是如何的简陋狭小,居住如何不便,并保证朝廷拨款不必一次性给付,他可以先用自己的俸禄垫付用度等等,言辞乖巧恳切之极。 朱元璋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他自己是个极其俭朴的人,就算做了皇帝,各方面的用度从不舍得铺张,对官员们也是如此要求,可是对儿子,他却有着大多数老人的通病,宠溺疼爱,见儿子说的可怜,心里也有点发酸,于是就答应下来。 建王府需要大量的石料,杨文轩近水楼台,便把这生意揽了过来,可他若由别处购买石料,再运抵青州,那花销实在不小,他能赚到的利润也就不多了,因此打听到卸石山多石材之后,杨旭干脆自己投资在这里建起了一家石料场。 夏浔赶到石料场的时候,山坡下已经堆积了大量的石材,码放的整整齐齐,这是近期就要运往青州的。悬崖上、山坡上,还有许多**着黑黝黝 第007章 你要变白 王管事一听张十三的话不禁叫屈道:“十三郎,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呐。 明儿一早你到山头下瞧瞧去,在咱这儿干活的,个顶个儿的都是倍儿棒的农家壮汉。” “那人手自何而来?” “实不相瞒,咱们寨子里人口的确有限,可是前不久朝廷刚从淮西迁来几十户人家安置在咱们这儿,人手自然就足了。” 一听是新迁的移民,夏浔和张十三这才恍然大悟。从大明开国到现在,近三十年来,朝廷已陆续从山西、河北、安徽、江苏、四川等地往山东移民十多次了。没办法,元朝末年的时候,天灾不断,山东是重灾区,等到朱元璋北伐驱逐北元时,山东又是主战场,天灾**使得当地人口锐减,土地大量荒芜。 朱元璋开国之后,便想以移民政策迅速改变山东地区人口萧条的状况,然而汉人对故土最为迷恋,年老的讲究的是落叶归根,年轻的讲究的是父母在不远游,要他们迁居难如登天,他们宁可在家乡讨饭,也不愿背井离乡,朱皇帝无奈,只能强制移民,好歹把这移民政策坚持了下来。 青州不是移民的重点安置区,但是外来人口也不少,如今正是夏天,此时迁来的移民已经错过了节气,虽然分了田地,今年至少是没什么好种的了,夏浔的这家采石场,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打工赚钱贴补家用的机会,无形中倒是帮了官府的大忙,有利于移民的稳定。 当然啦,等到明天开春的时候,还是会有许多人辞工回家种地的,打工挣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家的那三亩地叫人心里头踏实。不过等到那时候这家采石场也未必还需要这么多人手,像齐王府这样一下子需要海量石材的人家可不多。 夏浔同这些工头管事有的没的闲聊了一阵,张十三便向夏浔递个眼色,站起来道:“好啦,公子一路上乏得很,你们都回去,公子这次来,会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的,休身养性,避避暑气,你们呢,多卖点力气,好好做工,公子自然不会短了你们的好处。” 等他们退出去之后,夏浔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兴奋地道:“十三郎,我瞒过他们了,可没一个人看出我的破绽!” 张十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些人只见过杨旭一次,若连他们都能看出破绽,你还有什么用处?早些歇了,明日五更起床,开始训练。” “吱呀”一声,门扉开而复合,张十三出去了,夏浔微微一笑,如迦叶拈花。 ※※※※※※※※※※※※※※※※※※※※※※※※※※※※※※※※ 五更天,天色未明,张十三就鬼魅般出现在夏浔床头。 于是刷牙洗脸、梳头更衣,然后与张十三一起离开采石场,顶着晨曦到卸石山下那片荒草原上练习马术。辰时二刻,他们回来了,因为初学马术还没有掌握技术要领的夏浔累得腰酸背痛、通体是汗。 院子里,几个住在采石场里的管事已把自家婆娘打发来给东家做早餐,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乡下婆子做不了精致的菜肴,但是至少份量管够,熬的金澄澄的小米粥儿,蒸得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喷香的炒鸡蛋都是论盆装的……,院子里住着九个大男人呢,个个都是饭量奇大的年纪。 夏浔却没有忙着用餐,而是到了后院开始沐浴,一身大汗可不舒服。院子里的人都懂得规矩,未得传唤许可,没有人敢擅自闯进来。后院里有两口大水缸,就在廊下,那时节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这样的水缸,一则取水方便,二则一旦发生火情,可以就近用水扑灭。 夏浔就站在水缸边,只穿一条犊鼻裤,拿着大木盆往身上浇水。一盆水浇下,水珠活泼地飞溅,那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材健美、细腰乍背,曲线流畅,肌肉贲张的臂膀、结实的胸肌以及九块腹肌,无不显示着一个男人的阳刚之美。 张十三抱着双臂站在滴水檐下,目光在夏浔身上逡巡着,一向挑剔的眼神难得地露出一丝欣赏的味道:“看不出,你的身子竟是这般结实。嗯,很不错啊……” 夏浔的身体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强壮,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恃,反而比以前更加注重身体锻炼,现代的健身方法,再加上随着胡九九学习武艺、练习水性,运动量比以前在警校时还强上十倍,虽说在小叶儿村的日子过得很苦,可小叶儿村地处江南,他又是以捕鱼捉蛙为业,小鱼小虾、黄蟮青蛙一类的东西管够的吃,营养也跟得上,现在的身材极其出色。 夏浔自豪地道:“乡下日子苦,什么活儿都干,所以我这身板儿壮得像牛,不是跟十三郎你吹牛,我捕鱼的时候穿得少,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打我边上过,都会忍不住偷偷地瞧,看的两眼发亮呢。” 张十三笑骂道:“说你胖还真喘上啦,快点沐浴,然后用餐,饭后开始向你交代有关杨文轩的事情。” “是了是了,”夏浔也笑,又是一盆水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上午,后院浓荫如盖的大树下,张十三向夏浔详细交代着有关杨文轩的一切,院中摆着矮几,几上有茶,还有纸墨笔砚,时不时的张十三还要铺开纸张,提笔绘一副肖像,让夏浔仔细记清所绘之人的模样。 能被绘以肖像辨识的自然都是与杨文轩关系密切的人,包括杨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往来的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以及齐王府中的要人。学累了,两人便站起来,在张十三的指点下模仿杨文轩的言谈举止、表情动作,以及待人接物的常用说辞。 作为一个出色的锦衣秘谍,张十三是一个称职的老师,而夏浔的接受模仿能力也很强,事情能否成功,对张十三来说性命攸关,对夏浔来说意义更加重大,所以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都很认真,只是为了不引起张十三的疑心,夏浔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太高的悟性,直到两天以后,才渐渐进入角色。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被滚石碾伤了!” 当远处传来一阵惊呼的时候,王管事大呼小叫地跑进了院子,对闻讯从后院里赶出来的夏浔说道。 “伤了几个人?伤势如何?”夏浔和张十三跟着王管事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 王管事一面走一面说,原来工人们在山坡上采石,一个工人手中的大锤没有砸中钢钎,反而砸在了扶钎的工人手上,那两人都是新迁来的移民之一,还没做几天工,也是技艺生疏,才有此劫。那工人一只手掌被砸的伤势颇重,活儿一时半晌是干不了了,说不得还要拿些钱给他养伤,王管事一路连呼晦气。 夏浔赶去看时,那人的同乡已经把那个叫马致远的伤者扶下山坡做了简单的包扎,夏浔对他好言安抚了一番,叫王管事多支了一个月的工钱给他,又叫他的同乡先把他送回家去养伤,同时吩咐下去,新招来的工人对采石还不熟悉,叫他们先从搬运和对石料的后期加工开始做起。见东家如此厚道,那些工人都感激不尽,千恩万谢一番之后,那砸伤了自己伙伴的工人替马致远领了工钱,和另一个同乡陪着那人回寨子去了。 “马四哥,真对不住,是兄弟不小心……”那惹祸的汉子歉疚地道。 “嗳,都是一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有意的。”那受伤的汉子强忍痛楚,拍拍他肩膀安慰地笑道,转首又问另一个人:“掌教被迁到了哪里,可打听到了么?” 另一个汉子摇头道:“还没有,咱们被迁入山东后,就分到了各府各县,唐掌教一家现在何处,一时还打听不到。” 马四哥叹了口气,说道:“若找不到掌教,咱们这一坛的兄弟怕是要散了,正好,趁着手掌受伤在家歇养的机会,我出去转转,打听一下掌教的下落。家里面……” 那两个汉子异口同声地道:“四哥放心,家里面我们会照料的。” 夏浔和张十三并不知道发生在自家采石场的这段小故事,两个人的心思都扑在如何尽快进入杨旭这个角色上了。 ※※※※※※※※※※※※※※※※※※※※※※※※※※※※ 这天午后,忽然下起了暴雨,天地一片苍茫。 站在厅里望出去,滴水檐下的雨水密如珠帘,连厅外十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楚,工人们都到悬崖山洞下躲雨去了,夏浔和张十三也从后院里搬进了大厅,继续模仿着杨旭。 夏浔此时的穿着打扮乃至发式,都已和真正的杨旭一模一样,就连他的举止动作和口音语气,也都模仿的维妙维肖。 本来口音和语言是相貌之外冒充一个人最难的地方,因为举止神态有些不妥要遮掩过去还是很容易的,你可以说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不好……,你可以找出一堆理由为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找出理由,可是你明明是个粗嗓门,总不可能因为摔了一跤就变成细嗓子了?又或者你明明说的是一口闽南话,得了两天热伤风,再一张嘴 第008章 青萝院·白姑娘 青州城里艳阳高照。 因为头一天下过大雨,今儿太阳一出来,便弄得雾气蒸腾,天气尤其显得闷热,这样的天气对安员外这种大胖子来说最是难熬,安员外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整个人都泡进井水里才觉快意。 午后,蝉声如织,安家后院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安胖子穿着件汗衫,露着两大膀子肥肉,躺在竹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两个打扇的小丫环跪坐在一旁,挥汗如雨地扇着扇子,那风扇在身上也不觉清凉,反而让他更是烦躁。 心静才能凉,安员外的心一点都不净。 安员外后悔啊,悔不该当初鬼迷了心窍,要死要活地加入什么锦衣卫。 安员外家是世袭的锦衣卫军户,但是他爹的锦衣卫身份由他哥哥继承了,他是次子,是军户余丁,只能自寻出路,于是他就借着哥哥的势力做起了买卖,别看他大哥的官儿不大,但是那几年正是锦衣卫如日中天的时候,只要是锦衣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力士,在应天皇城也是螃蟹一般横着走。 在兄长的照拂下,安立桐做绸缎生意日进斗金,当真赚得是钵满盆满,可他钱赚的再多,终究是个没身份的商贾,考功名的话,他的学问又不够用,眼看着锦衣卫威风八面,自己只因为比大哥晚生了几年,就没了这样的机会,安员外眼热不已,他也想弄个官身,便使了钱央大哥去为他疏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录取为锦衣校尉。 可惜了,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刚刚做了校尉,锦衣卫的权柄便被大幅削减,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水衙门,而且他还有一个商人身份,之所以被录取,是因为他适合做锦衣卫的暗桩,既便锦衣卫正得势,也轮不到他穿上飞鱼服,配上绣春刀,去应天府大街上抖威风。 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啊,本来就够倒霉了,最后又被派到青州来,利用商人身份在这开了家商号,为罗佥事秘密办差。如今杨旭被人刺杀了,那个叫夏浔的乡下小子真能冒充得了杨旭么?要是弄不好泄露了身份,就是抄家砍头的罪过,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要做锦衣卫,这是何苦来哉? 安员外越想越烦闷,就在这时,老家人领着一个头戴竹笠的的青衣汉子向他走来:“老爷,这位是杨旭公子府上的家人,有一封书信,要交予老爷。” “杨旭?” 安员外好象见了鬼似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随即才意识到这个杨旭就是那个夏浔。他匆匆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老家人试探着唤道:“老爷……” 安员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备车,更衣,老爷我要出去。” 杨家护院陪笑道:“安员外,我家公子还等着您的回信儿呢。” 安员外没好气地嚷道:“废话,你以为老爷我大热天的跑出去干吗?还不就是为了你家公子交托的事么!你好生在我家门房里候着。” ※※※※※※※※※※※※※※※※※※※※※※※※ 明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许乘轿,在京四品以下和外地官员只许骑马,不许坐轿。制度总要渐渐流于形式,明初时候制度还是执行的很严格的,放牛娃朱重八比老虎还凶,安员外不敢惹那个麻烦,他叫人备了驴车,又从帐房取了些钱,便出门去了。 “青萝”是青州最大的一家妓坊,这家妓坊是民营的,而教坊司是官营的,民营妓坊和教坊司共同构成了大明娼妓业的主体,至于半掩门儿的窑姐暗娼们,那是官府严厉打击的,并不属于合法范畴,因此不在其内。 教坊司的优伶娼妓、乐师龟公们一旦落籍,便再也不可变更身份,里边的娼优来源一是靠母亲为娼,女儿接替;二是犯人家眷被发配于此,由于来源有限,而且质量欠佳,所以生意一般。 而民营妓坊从业弃业相对自由,可以从民间吸收大量新鲜血液,因此较之教坊司的生意兴隆的多,安员外是这“青萝院”的老主顾,只是进入夏季之后天气过于炎热,安员外没有寻花问柳的兴致,有一阵子没来了。 这个季节,尤其是白天,青楼生意清淡,门前车马冷落,不见几个客人,那龟公闲极无聊,眼角糊着两滩眼屎,躲在门楼底下正“奄奄一息”的纳凉,驴车在妓院门口停好后,安员外就挪动着肥胖的身子艰难地下了车,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台阶,一见那龟公还在梦周公,便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哎约,有客上门呐,大爷里边请。” 龟公还没睁眼就习惯性地扯开喉咙叫了起来,安员外哼了一声,拔腿就往里走,那龟公睁开眼,只看到一个肥硕的背影,好生伟岸。 青萝院的老鸨冯妈妈听到喊声急忙迎了出来,这位冯妈妈年纪并不甚大,如今不过三十五九岁年纪,身段皮肤保养得宜,再加上打扮合体,犹如双十许人的一位佳丽,容颜打扮、风情气质,看不出一点风尘之色。 一见安员外,冯妈妈便巧笑嫣然地唤道:“安员外,您老可有日子没来啦,女儿们都挂念的很呢,快着快着,大热的天儿,员外快请里边坐,人呢?赶快死过来一个,给安老爷上杯好茶。” 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过来,麻利地给安员外斟上一杯凉茶,安员外把他肥硕的屁股费劲地挤进椅子,挥着手道:“行了行了,这地方爷也不是头一回来,少说那些没用的屁话,赶紧的,赶紧把你们……你们院子里……咕咚咕咚……”话没说完,一杯凉茶便饮牛似的下了肚。 冯妈妈轻摇纨扇,掩口笑道:“员外今儿怎么这般猴急呀,不知员外想要哪位姑娘服侍您呢,要不然奴家把咱院子俊俏的姑娘们都叫出来,让员外您看看?这些日子,咱青萝院可是新来了几位姑娘,个个都生得千娇百媚……” 安员外把茶杯一顿,打断她的话道:“不要不要,老爷我只要你们院子里皮肤生得最白最好的姑娘,有没有?” 冯妈妈讶然道:“皮肤最白最好的?” “对,最白的,谁的皮肤最白,就叫谁来。” 冯妈妈惊笑道:“皮肤好的,自然是有,咱们青萝院的姑娘哪个不是生得水灵灵的,不过要说长得最白的嘛,就数袖儿姑娘了,可袖儿……在我青萝院里可不算是第一品的红姑娘呀。” 安员外一锤定音:“就是她了。” ※※※※※※※※※※※※※※※※※※ “员外,里边请。” 袖儿姑娘欢喜不胜地挽了安员外,凯旋一般进了自己闺房。双手在背后把房门轻轻一掩,水汪汪的媚眼儿向他溜溜儿的一瞟,贝齿轻噬着丰满的下唇,春情上脸,媚意撩人。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她这番做作,安大老爷全没看到,一进屋安员外就直奔茶壶去了。 其实袖儿姑娘生得一点也不丑,肌肤白嫩,俊眉靓眼,只是她的眉毛过于浓重了些,而那时候的女子以眉细为美,讲究的是眉若远山,袖儿姑娘忍着痛楚拔眉修饰,可是她的眉毛却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拔来拔去,拔得芳草萋萋,眉毛没有细下来,反而不及原来耐看。 另外就是袖儿姑娘的身材稍显丰腴,那一只肥臀珠圆玉润,曲线怒突,要是搁在乡下,这种姑娘的体态正是旺夫宜子的好模样,老太太们选儿媳妇儿可稀罕着呢,不过在这种只为露水姻缘的地方,便远不及娇躯纤纤如月的姑娘们受欢迎了。 如今这季节,院子里的生意清淡的很,就连红姑娘们都没多少客人登门,安员外却点名要她服侍,袖儿姑娘大感风光,一路招摇过市地摆足了威风,一俟进了自己房间,她顺手掩好房门,正琢磨着施展她的风流手段,最好把这安员外迷得神魂颠倒,从此以后成为她的熟客,安员外灌了个水饱,已在桌后坐定了身子,话也不说,顺手就从袖中摸出一摞宝钞拍在了桌子上。 这时节通行的货币还是大明宝钞,朝廷不许用银两交易的,不然一旦被抓住那就是砍头的罪过,好在宝钞贬值是明朝中后期的事,现在大明宝钞还是实打实的货币,袖儿姑娘俊眼一睃,见那摞宝钞都是一贯面额,至少有十张,不由得大喜过望,十贯宝钞的缠头之资,就算青萝院里最红的姑娘也不过就是这身价了。 袖儿姑娘心中欢喜,更起奉迎之心,便把腰肢一扭,干脆腻到了安员外的怀里去,娇滴滴地道:“员外若是想玩些点香笞臀的花样儿,奴家也受得的,只是还求员外怜惜着些,莫要真个伤了奴的身子。” 安员外瞪眼道:“无缘无故的,我伤你身子做甚?” 袖儿还以为他有些什么怪癖,想玩些鞭笞粉臀呀,乳上点香呀一类的把戏,又担心红牌姑娘们不肯答应,这才花了红姑娘的身价却找上了自己,听他这么一说,袖儿姑娘放下心来,心中更是欢喜,便道:“既然如此,那员外是想玩些什么花样呢,若是要水道寻幽、旱道访 第009章 赶鸭上架 信是由安员外回复的,内容却是由青萝院的袖儿姑娘执笔的,至于随信带回来的一堆瓶瓶罐罐,却是安员外咬牙切齿、肉痛无比地附赠的。 从那天起,夏浔就像一个爱洁爱美的妇人,每日精心保养皮肤,风雨不辍。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隆而重之地进行沐浴,沐浴用的水是乳白色的淘米水。到了中午,他还要再洗一遍,这一次沐浴的用水是一桶淡青色的绿茶茶水。到了晚上更加麻烦,他先要用黄酒和蛋清搅拌均习了当成沐浴液,细细地涂遍全身,就这样赤条条的在房间里至少待上一个时辰,然后再用绿茶水洗净全身。 等他上床的时候,还要用嫩黄瓜片贴面,一天下来,其细致繁琐,实在比一位除了美容实在无事可做的闺秀千金还要讲究。最叫人不自在的,就是涂抹那以黄酒和蛋清为原料做成的沐浴液时,他无法涂抹自己的后背,只能由张十三代劳。 虽说涂抹部位仅限于后背,可是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肌肤,还要脱得赤条条的,夏浔很不适应,尤其是张十三……,夏浔总觉得他对健硕的肌肉非常感兴趣,王管事的女儿是个清秀可爱的小村姑,再加上活泼可爱,身材发育良好,每次来采石场,都是男子汉们注目的对象,小姑娘对东家这位伴当很有那么一点意思,每次来都是十三郎长十三郎短的,而张十三皮笑肉不笑的,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 少年慕艾,对女色无视到这种地步本来就有点反常了,反而自己每次袒露身体沐浴的时候,他那双变得特别明亮的眼睛总是在自己身上逡巡,尤其是为自己涂抹“沐浴液”时,他似乎特别的有兴趣,很专注、很有耐心,也不知道他是有某种不良嗜好,还是因为从少年时起就在锦衣卫诏狱用刑,心理有些扭曲,把他的身体幻想成了用刑对象,总之,每次被张十三那双手软绵绵地搭上身子,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些护理方法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夏浔的肤色一天天白皙起来,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以前的他自己而言。肤色的变化,再加上他越来越是天衣无缝的举止言行,就算是以张十三那般挑剔的眼光,也很难找出什么毛病了。 缺陷自然还是有的,比如说杨旭是个秀才,吟诗作赋的本领夏浔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应付,就算他不扮睁眼瞎,他也不可能具有杨旭那样的文化底蕴。所谓背上三百首唐诗,熟记一百副对子,就能在真正的文人面前充才子,让他对你顶礼膜拜,那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文人的文化修养是渗透到他生活的各个层面的,写一封书信、说几句酒令、赏一副字画……,每一件事都需要你有相当深厚的文化素养,需要你即席发挥,那是没有常规定例的文化交流,绝不是会背几首词、几副对子就能应付得了的,没名气还罢了,你若敢用一首脍炙人口的名言妙对来扬名,只会败露的更快。 好在杨旭考中生员之后,一心经营家业,已无心向学,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再不然就是一些性喜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需要他卖弄文采的场面并不多,如果真碰到这样的场合,也只好搪塞过去,你不愿作赋吟诗,旁人也不能强迫你,背几句诗词来自曝其短的蠢事就不必了。 ※※※※※※※※※※※※※※※※※※※※※※※※※※※ 张十三净了手,用毛巾擦干,回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用茶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谆谆教诲道:“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都要牢记于心,不过你要记住,我告诉你的,仅仅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杨旭的事情,杨旭接触的人、知道的事情,并不仅限于此。 我的公开身份只是杨旭身边的一个伴当,所以有许多场合我是不能在场的,你随时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状况,我无法及时给你提点,你只能随机应变。对了,还记得我和你提过,杨旭可能有女人?我说的女人,自然不是花街柳巷的女人,而是他寻欢偷情的事情。她们与杨文轩有肌肤之亲,对他身体的了解恐怕……,你若遇到的话,很难说会不会露馅。” 夏浔窘道:“如果真的碰上了这样的女子,我可以寻些借口不再与她来往,这样不就成了?” 张十三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说与你知道,是希望你有所准备,莫等事到临头仓惶失措,反而被人识破了身份。我觉得你该再寻一个新欢,这样抛弃旧爱也就有了借口。不过具体情形还须见机行事,若那女子是已婚的妇人倒也罢了,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便不可一概而论,说不得你还要虚与委蛇,应付下去。” 夏浔奇道:“这和已婚未婚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已婚的妇人不管是识破了你的身份,亦或是以为你移情别恋心生怨恨,大多都不敢张扬的,可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一旦被她以为你变了心,干脆横下心来张扬开去,嘿嘿……,你既无官身又未成亲,那便麻烦上门了。” 夏浔更加不懂,茫然道:“这和做不做官,有没有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你莫看当官的威风八面,似乎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不然,这做官的品性道德如何,是朝廷最为重视的,虽说许多做官的品性并不好,照样高官得做,可那是在暗里,这些丑事一旦摆在台面上那就不行了。 有官身的人若是与人通奸,不光要受到朝廷的严厉法办,就算被人动私刑杀了,官府也不管,死了也白死,朝廷要的就是严厉惩处,以儆效尤。可普通百姓若犯了此罪,处罚却宽容的多,大多是打一顿板子,再判罚两年劳役了事,这劳役还可以用钱抵偿。 这还没有完,若是当事人男未婚、女未嫁的,审理官员还要责成双方必须结成夫妻,若有一方不肯答应的,此人便终身不得再婚,这是常例。你有功名有恒产,又兼年轻英俊,本是女子们称心如意的郎君,一旦那女子以为你移情别恋,干脆把心一横,拼着名节尽失张扬开来,结果如何,你该知道了?” 一颗冷汗从夏浔鬓边悄悄滑落:“我……只想要他的身份和财产,他的女人……就不必了……” ※※※※※※※※※※※※※※※※※※※※※※※※※※※※※※ 傍晚,彩霞满天。 远山、河流、绿树、碧草,还有那蜿蜒远去的道路,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很久以前,这里是大片的良田,随着天灾**,人口日渐稀少,许多田地都荒芜了。要把一块荒土整理成田园并不容易,可要让它重新变成荒地却很简单。 不过现在迁往山东的人口越来越多,大明也正日渐走向兴盛,虽然如今他们策马的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原,相信再过两年,这里蓬勃的野草就会变成齐齐整整的庄稼。 夏浔和张十三头戴遮阳帽,各骑一匹枣红马,在荒原上时而缓缓而行,时而挥鞭疾驰,虽说现在虽还谈不上有什么高明的技巧,不过他的马术已经似模似样了。 张十三策马随在他的身畔,大声说道:“对,就是这样,左右手握缰时,留出的缰绳一定要始终保持同等长度,挺胸直腰,缰绳握紧在拳心里,打浪的动作再放松一些,你的身子要随着马身的起伏,双脚自然做出一站一坐的动作,好,速度再快一些。” 夏浔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骏马,张十三策骑相随,突然问道:“齐王世子叫什么?” 夏浔张口便答:“朱贤廷。” “次子与四子呢?” “次子乐安郡王朱贤志,四子平原郡王朱贤赫。” “齐王此人如何?” “齐王知军事,通武略,向以兵家自许。性情刚烈而骄横,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 夏浔侃侃而谈,从容自若。 不得不说,锦衣卫的确是个非常了得的组织,他们不仅组织严密,而且有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大量的专业人士,不管是卧底刺探还是搜集情报,他们都有许多人才。张十三为了让他冒充杨文轩,准备之充份详尽,较之当初警方安排夏浔卧底时也不遑稍让。 后人最津津乐道的是锦衣卫的权势熏天和飞扬跋扈,却很少注意到曾经有一些锦衣卫秘谍奉命在异域他乡、在任何危险艰苦的地方地方数十年如一日地潜伏下去,是多么的坚忍,付出了多少牺牲,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在整个大明期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北方草原、朝鲜、日本、安南……,对异族情报搜集的桌越表现,为朝廷决策提供了多少贡献。这把锋利的尖刀如果用对了地方,其实是大有作为的。 “世子与诸子几岁诰封,王府有几卫兵马,拜谒齐王时礼仪如何?” “世子、诸子,十岁诰封,嫡长子立为王世子,授金册金印,诸子封郡王,授银册银宝,世子冠服等制同一品官,郡王冠服等制同二品官。齐王府有三卫护军,共计九千九百 第010章 肖家有女初长成 杨文轩的府邸在青州东城,宅子很大,却算不上如何富丽堂皇。 因为杨家发迹的时间并不长,目前虽已济身青州十大富豪之列,但是底蕴总是不及那些传承了几代的人家。再加上守孝期间不宜大兴土木,如今孝期结束刚刚一年,还来不及翻修扩建。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杨文轩这两年生意虽然做的很大,却也不可能敛财的速度如此之快,能在短短两年间就济身青州十大富豪,实际上在他名下的产业,有许多是属于齐王府的。尽管如此,杨府的气派比之许多殷富人家还是要壮观许多,朱漆铜环的大门,条石砌的阶蹬,门左拴马石,门右悬灯杆,黛瓦白墙,高墙深院,飞檐翅角,富丽堂皇。 马车到了门前,夏浔的心已不由自主地急跳起来。胜负成败,在此一举,成,从今天起,我将成为这道门户里的主人,如果失败……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这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无论如何,我得过去!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纵然有人对我生起疑心,他也不敢轻率认定了。” 杨府的门子看见少爷的车马,早已打开正门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四个护院和车把式从侧门进入,夏浔在张十三的陪同下走进了大门,一进门儿,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刚好路过,一见少爷回来,忙也站定见礼,然后便有人飞跑进去报信了。 杨府的家仆奴婢们并不算多,比起同等身家的豪门来说要少得多,因为庶民是不许蓄养奴婢的,所以杨家以前的下人都是用帮工、奶娘一类的名义雇佣来的,这样就不可能雇佣太多人手,去年杨旭考中诸生后,有了功名在身,杨家才开始名正言顺地雇佣奴仆。但是杨旭时常在外,并不太理会家里面的事,主持府中大局的肖管事又是个极节俭的人,在他看来,雇佣大批奴仆摆排场开销是很大的,所以府里下人仍是不多。 夏浔心中擂鼓,强作镇静地进了自家府邸,府中居舍建筑布局图张十三已经画过给他看,可那毕竟是一些平面的线条,现在身处如此直观具体的环境,生疏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好在有张十三的陪同,夏浔这个冒牌货才不至于在杨府中盲人瞎马,胡乱闯荡。 杨府中亭台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葱蔚洇润,景色很是优美,不过夏浔此刻却没有心思观赏,过了前院中院,拐进后院,绕过曲廊,就见正对面疏朗的花木中露出一角红楼,飞檐掩露。夏浔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住处了。 “沉住气,记着,你就是杨文轩!你,就是杨文轩!” 身后传来张十三略显紧张而严厉的提醒,夏浔用上了自我催眠术,在心里面不断地给自己施加着心理暗示,呼吸刚刚趋于平稳,就听一个欢喜的声音叫道:“少爷回来了么?” 夏浔驻足看去,就见一个青袍人快步走了过来,这人年方过四十,中等身材,五官清朗,方巾下的头发和颌下三绺微髯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领淡紫色的交领长袍,也是浆洗得整洁笔挺,他的一双袖子挽子,洁白板整的里衬也是一尘不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精明劲儿。 夏浔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杨家管事肖敬堂,这个人的头像他可是看过无数遍的。 “肖叔,我回来了。” 夏浔向他安详地一笑,刷地一下展开了竹骨茧纸的折扇。 杨旭幼年时就随父亲离开了江南,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因为杨父没有功名,又已有了子嗣,按大明律不符合纳妾的条件,他又一直不肯续弦,故而在青州,杨旭除了父亲之外再无一个亲人。幼年时父亲整日在外经商,没有时间照料他,杨旭是由肖管事拉扯大的,所以对他极为亲近,一直以肖叔称之,并不以下人相待。 肖管事满面欢喜,正要躬身施礼,忽地微微一怔,夏浔心中一紧,脸上却是一片洒然,上下一看自己,微笑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肖管事摇头失笑:“少爷离开这几天,可是晒黑了许多,老肖方才头一眼看见少爷,竟觉有些陌生,真是荒唐,荒唐,呵呵……” 肖管事看见夏浔时,确实有种对着陌生人的感觉,其实他并未发现什么破绽,那完全是一种玄妙的感觉。然而夏浔此时的穿着、相貌、举止、神态乃至语气,都和夏浔一模一样,即便有差异也是极小的,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是很难看出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少爷的贴身伴当张十三,肖管事的想像力再如何丰富,也想不到少爷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换了人,所以那诧异的感觉只是在心中一闪,便被他抛到脑后了。 张十三本已绷紧的脸皮子松驰下来,夏浔却是黯然一叹,哑声道:“经历过生死离别,才能体会人生之无常。听香本是我极宠爱的一个女子,却因失足落水而……,她的死令我郁郁多日,至今想起仍难释怀。” 听香在固水河意外溺亡的消息已经报回了府中,肖管事知道自家少爷是个多情种子,一见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不禁暗悔失言,忙道:“人死不能复生,少爷就不要伤心了。少爷离开这才几天,人晒黑了、模样也显清瘦,少爷,不要怪老肖多嘴,这钱财啊,终究是身外之物,赚不完的。 少爷您瞧,这才两三年的功夫,少爷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当,足以告慰老爷在天之灵了。少爷现在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才对,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少爷应该早些衣锦还乡,迎娶少夫人,咱们家人丁太稀落了,少爷多子多孙,香火鼎盛,老肖有朝一日见了老爷,才好有个交待……” 肖管事说的动情,忍不住抻起袖子拭了拭眼泪,夏浔忙劝慰道:“你看你看,本来说起我的伤心事,倒让肖叔伤心落泪,好好好,不说这个,咱们都不说这个了。” 肖管事忙也笑道:“可不说的呢,都是老肖的错。少爷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我又嗦上了,来,请少爷先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歇息一下,一会老肖去厨下吩咐一声,叫他们把晚膳准备的丰盛一点,吃过了晚饭老肖再向少爷说说家里生意店铺近来的情形。” 夏浔笑道:“咱家的生意一直有肖叔操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些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说着又对张十三道:“晚膳后你到书房来一下,有些事还要着你去办。” “少爷,十三告退。”张十三答应一声,与他飞快地碰了个眼神,便闪身退了下去。 肖管事陪着夏浔往红楼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叫道:“小荻,小荻,快些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他推开一道门户,想必就是女儿的住处了,只是里边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儿,肖管事不禁嘟囔道:“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儿疯去啦?” 他一边找着女儿,一边说道:“少爷每次一离开啊,最牵挂少爷的就是我家小荻了,小荻这丫头从小就喜欢黏着少爷,少爷一走半个月,小荻是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啦……” 肖管事说着顺手推开了一道门户,往里一瞧,忽然就像掉了下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见迎门一张方桌,桌上堆着一个大水果盘子,一个秀发垂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后面,双手捧着一只大水蜜桃儿,啃得两颊满是汁水,桌面上还丢着几个啃得不甚干净的桃核、梨核、杏核…… 门突然打开,把屋里的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她很惊讶地捧着桃子,嘴里塞满了果肉,鼓得那张小脸圆乎乎的,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姑娘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浔,再看看肖管事,然后很诧异地转了转,就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 夏浔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肖管事马上收起尴尬的表情,用《动物世界》画外音般的深沉浑厚的男中音道:“少爷,你看,这丫头因为茶饭不思,一时饿的狠了,竟然躲在这里吃果子。” 少女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谎言:“爹啊,谁茶饭不思啦?人家现在饿得都能吞下一头牛,可是人家在节食减肥瘦腰身呀,想吃也不敢吃啊……” 肖管事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喝道:“臭丫头,真不懂事,少爷回来了也不知道上前见礼,看把你惯的,快服侍少爷沐浴更衣去。” 小姑娘一跃而起,提着红裙子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飞到夏浔身边,俏巧地蹲了下身,甜甜叫道:“小荻见过少爷!” 夏浔这才得以认真打量肖荻的模样,这是一个豆蔻少女,穿一件白绫对襟小袄儿,下系红裙子,腰间缠一条湖水绿的小腰裙,显得利落洒脱,十分可爱。她那张秀丽可爱的少女脸蛋,眉弯嘴小,宜喜宜嗔,一双大眼睛黑的黑、白的白,灵动有神,带着一抹浅浅的俏皮笑意。 要说肥嘛,她是稍有一点肉肉的感觉,不过少女的身子就像刚抽条的柳枝,随着年岁渐大,身段儿长开,婴儿肥现象自然就会消失,根本不需要节食减肥的,她却如此上心,看样子小姑娘 第011章 天黑请闭眼 杨文轩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不管是对饮食、穿着、住宿、女人,还是沐浴,都非常讲究。 夏浔从他的住处、从他曾经坐过的车子,从听香姑娘的容貌,还有眼前的这间浴室,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这是一间专门的浴室,设在后院花圃之中,一室独立,周围芳草凄凄,鲜花怒放,风景优美,馨香扑鼻。四下里远处绿荫下才是供人行走的回廊,有石子小道通向这里,浴室前方不远处是一座五角小亭,亭内设有石桌木凳,亭旁又植有几丛修竹。若是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着轻衣、捧香茗,在这亭中一坐,静赏四季之花,实在是惬意的很。 沐浴房中很洁净,设施也齐全,内间外间都以青砖漫地,外间是灶间,可以直接烧水,夏天倒不甚重要,冬天的时候可以随时续热,那就方便多了。内间有暖墙,还砌了一个五尺长九尺宽的池子,底下埋有陶制地漏和陶制排水管道,浴水可以直接排出,因此这间房子的地基打得比较高,浴池一角则是衣架和盛放洗浴用具的箱格。 几个家人清洁浴池的,担水烧水的,都在那儿忙活着,小荻也不例外,先去取了少爷换洗的内外衣裤回来,又挽起袖子帮着他们忙活。小丫头干活舍得卖力气,赤着一双藕臂张罗,天气热,不一会儿粉额上便腻出了细汗,一绺乌黑的秀发搭在脸颊上,红扑扑的健康可爱。 她先服侍夏浔宽了外衣,然后伏在池边去试水温,柳腰轻折,红色的薄裙贴在身上,小屁股的轮廓呈现出来,有种桃的圆润和曲线,她的心理,明显还没到在意男女之防的时候,又或者,在她心理并未把自家少爷当成该防的人么? 夏浔心里怦然一动:“糟糕,关于沐浴……,张十三没说那么多啊,她不是要陪我沐浴?好象有人考证过这方面的习俗啊,似乎大户人家的侍女,要陪男主人沐浴的,擢文的人义正辞严地抨击着封建社会的腐朽,字里行间透露着他的羡慕和猥琐,那些心理阳萎的伪君子。要是这般娇俏可爱的小侍女穿着半透明的贴身亵衣,哥有一年不近女色了哇……” “好啦少爷,水温正合适。” 小荻姑娘直起腰,转身冲他甜笑,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以及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稚嫩身体,夏浔心中的犯罪感油然而升,精神立即得到了升华:“坚决不可以!她还小呢,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干出拔苗助长的事呢?面对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未成年美少女,我就算不做圣人,也要做一个有良知的人啊。有良知才有未来……” 夏浔咳嗽一声,故意板起面孔,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嘴脸道:“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少爷自己会沐浴的。” 小荻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你有毛病?当然你自己洗,有手有脚的,你不自己洗,难道还要人家给你洗呀?真是的,我出去啦,你洗完了叫我!”说罢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和几个下人跑到外面五角小亭里,叽叽呱呱地摆龙门阵去了。 夏浔碰了一鼻子灰,他短暂地哀悼了一下自己的伟大情操,便讪讪地宽去小衣迈进了水里。 因为这些天他一天要洗几遍澡,身上洁净的很,所以这个热水澡洗得很快。沐浴完毕,浑身清爽,夏浔穿上小衣后扬声呼唤,小荻才跑回来,给他梳发盘髻,束衣冠带。 夏浔换了件粉色缠枝莲暗花缎的道袍,长发挽一个道髻,再汲一双柔软的蒲草织的很精致的草履,一步三摇地出了浴室。 站在五角亭前,望着园中优美的景象,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杨家主人的感觉,可是一想起张十三那般藏在背后支配着自己的锦衣秘谍,他的脸色又微微地沉了下来…… ※※※※※※※※※※※※※※※※※※※※※※※ 晚膳非常丰盛,杨府里唯一有资格陪少爷一起吃饭的人就是小荻,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特权,杨氏父子对肖氏父女的确是以一家人相待的。可是此刻小荻坐在夏浔下首,却像个受气的小女奴,她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巴掌还要小一些的饭碗,挟一片薄薄的苦瓜,扒一小口米饭,再苦着脸望一眼自己面前那盘诱人的鸡翅,悄悄咽一口唾沫…… 难怪她话突然变少了,原来是…… 夏浔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说道:“想吃就吃啊,又没人挡着你。” “不要……” 小荻依依不舍地向鸡翅行注目礼:“人家正在减肥,吃多了就瘦不下来了。” 夏浔笑道:“你也不算很肥啊,减的什么肥,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东西才行。” “不算很肥?那就是真的有点肥了?” 小荻马上抓住了他的语病,她狠狠地挟了几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悲愤地望了一眼烧得色香味俱佳的鸡翅膀,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记恨人家小时候笑话你是个小胖子的事,你想报仇哇,少做春秋大梦了,你看着,我一定能瘦下来,哼哼!”说着她便眼不见为净地跑了出去。 夏浔持箸轻笑,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了,也喜欢肖荻这个小姑娘,这里不止有优渥的物质生活,还有温馨的家的感觉,如果他真能取代杨文轩,从此生活在这里,享受这样的生活,那么莫名其妙地被投放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也不是那般叫人难以接受的…… 可惜,美梦总是容易醒的。独自一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家人又奉上一杯香茗,夏浔手捧茶杯,翘着二郎腿刚刚坐到椅上,一声愤怒的、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声便传进了他的耳朵。 毫无疑问,能用一张樱桃小嘴,发出大嘴怪一般的恐怖声浪的,放眼整个杨府,除了自己的贴身丫头小荻还能有谁?夏浔不禁有点好奇: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了? 天井里搭着架子,架子上藤秧攀爬,遮荫蔽日,这是个夏日乘凉的好地方。一串串还未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地悬在架子上。葡萄架下,小荻和张十三对面而立,张十三一脸不屑的冷笑,而小荻则气唬唬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要不是有两个丫环死命地拉着她,她就要用那尖尖的指甲去挠张十三的脸了。 夏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吵什么?”夏浔板起脸道。 小荻一见他便告状道:“少爷,人家可没招惹他,我好端端地在这儿坐着,是他自己不小心,冒冒失失地撞上来,撞洒了人家的酸梅汤,只不过溅到他衣襟上一些,他就一把打翻了人家的碗,还说我……说我……” 张十三背负双手,淡淡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少爷宽待下人那是少爷的事,可下人要有下人的觉悟,窖里的藏冰也是你能享用的?满世界的打听打听去,哪户人家的婢子替主人管着东西,未经主人允许就敢擅自取用的。” 小荻面孔涨红,怒道:“我不是……我不是……” 张十三晒然道:“你不是甚么?难道你不是杨府的奴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杨府的大小姐了?” 小荻气极,大声道:“我取用窖冰怎么了?少爷从来都不说我的,几时轮到你来管?你到杨家才几天,我从小就跟着少爷的,要管我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张十三气定神闲,他眼皮一抹,转向夏浔,沉声道:“少爷,咱杨家的家业越来越大,府里的下人仆役们也会越来越多,有些事情是该立下规矩了,要不然以后下人们一个个都目无主上,那还得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肖荻擅取藏冰自己受用,目无尊卑坏了规矩,少爷不该再纵容她。” 肖荻有恃无恐,杨文轩虽是她的少爷,在她心中实在如同她的亲哥哥一般,她才不信自己哥哥会听了这个大混蛋的话处罚他。夏浔看了眼张十三,张十三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阴鹫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夏浔明白了,张十三在借题发挥。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说过,肖氏父女是对杨文轩最忠心的人,也是最熟悉杨文轩的人,为安全计,要找个借口疏远他们。眼下就是张十三在给他制造机会了,大户豪门里,下人们因为一句话而得宠失宠,寻常事也。 “少爷!”小荻气愤地叫。 夏浔的目光从张十三脸上垂落,落到他脚下那碗酸梅汤上。碗打碎了,酸梅汤淌了一地,地面上有几块晶莹的冰块,因为染了酸梅汁,在灯光下发出血红妖异的光,看着那几块染了血似的冰块,夏浔仿佛看到了一具凄艳的女尸在冰里边挣扎、呐喊,他的心里攸然一寒。 “少爷!” 张十三也冷冷地叫了一声,夏浔叹了口气,缓缓道:“小荻,把冰窖的钥匙交给我。” “甚么?” 小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讶地看着夏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夏浔的脸冷下来,语气也更冷:“以后,你不必再管着府里的冰窖了。” 小荻的鼻翅急促地翕动了几 第012章 夜行非一人(求推荐票) “爹,咱们回江南老家去。 ”小荻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 肖管事“噼呖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又怎么啦?” 小荻委曲地道:“那个讨人嫌的张十三欺侮我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少爷也……也帮着他欺侮我,咱们辞工回老家,少爷现在有了出息,不稀罕咱们了。” 肖管事呵呵一笑,顺手抄下一个数字,这才放开算盘,走向自己的宝贝女儿,笑咪咪地道:“少爷会欺侮你?爹信你的话才怪,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不成规矩,少爷宠着你不说,还请了西席教你读书,你说哪家的奴婢丫头有这福气,丫环身子小姐命,还不知足啊?” “就是他,就是他欺侮我。” 肖荻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肖管事听了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轻轻叹息道:“女儿啊,你也不要觉得太委曲啦,不管那张十三是何居心,可这番话毕竟是没有错的,说到底,你终究是个丫环,少爷有少爷的难处,他也不容易啊,你现在长大了,要懂事,不要老给少爷添乱……” 肖荻不敢置信地道:“什么?爹你也帮他说话?” 她把眼泪一抹,风风火火地站起来:“我不跟爹说了,我去找娘,娘最疼我……” “站住!” 肖管事把女儿按回椅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坐在女儿旁边,拉住她的手,微笑道:“小荻啊,你也知道,咱们家少爷比老爷能耐大,这几年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已经成了青州城里有名的富豪。去年少爷又中了功名,说不定呀,以后还能考举人、中进士,做大官儿…… 你想想看,以后咱杨家得是个啥模样儿?到那时候,家里面仆从如云,深宅大院的,少了规矩能成么?就算那张十三不找你的麻烦,你以后还能像现在似的无拘无束?不能恃宠而骄啊。我看呐,等少爷成了亲,少夫人一进门儿,咱这宅子里头有了主事的人,你就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的了,少爷再疼你,还能亲过少夫人去?” 肖荻眨眨眼,不吱声了。 肖管事又语重心长地道:“小荻呀,现在比不得你小时候了,少爷的地位越来越高,规矩自然越来越大。以后有了夫人,再生了小少爷小小姐,你还能一直这样?那时你和翠云丫头她们有什么两样?想要少爷疼你、在乎你,你就得照爹和娘跟你说的那样,努力去做少爷的女人……” 小荻嘟起了小嘴儿:“爹,你又来了。少爷一直当我是妹妹的,我也当少爷是亲哥哥啊,做少爷的女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猛地打了个冷战:“想想都不自在,人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肖管事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哥哥妹子的,那算什么问题。你看那些穷人家,从小把女儿许给别人当童养媳,女人比丈夫大上十几岁的都有,夫妻没圆房前,那拖着两管鼻涕的小丈夫把老婆当姐姐甚至当亲娘看待的不也大有人在么,最后还不是做了夫妻。” 肖管事捻着胡须笑咪咪地道:“少爷现在当你是妹子,等你和少爷好上,将来再生了娃儿,还能当你是妹子?” 小荻又是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窘态嗔道:“爹,你说什么啊,还要和少爷生孩子!听起来好怪的,爹你别说了,人家身上越来越冷。” 肖管事怒道:“你这个臭丫头,都是少爷把你惯坏了,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说门亲了,明儿我就让你娘去给你说门亲事,嫁得远了爹还不放心,你看咱们府上的大牛怎么样,要不然就二楞子?” 小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爹都找的什么人呐,人家不喜欢他们。” 肖管事瞪起眼道:“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想找什么人呐?也就少爷不把你当下人,搁在外面,以咱家的身份,你还想嫁个多么中意你的好人家?嫁别人你看不上,少爷呢,你又不喜欢……” 小荻撅嘴道:“谁说我不喜欢少爷啦,可我不是那种喜欢啊。” 肖管事摸摸脑袋,迷惑地道:“那种喜欢,哪种喜欢?” 小荻茫然道:“我说不上来,不过……不过就是不是那种喜欢啊。” 她乜了父亲一眼,大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爹干嘛非要让我嫁给少爷啊,是不是因为……少爷有钱有势,所以老爹你……,哼!” 肖管事怒道:“放屁!你老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又道:“爹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你一个女儿,就算是挣回座金山来,我给谁呀?爹还不是为你打算。其实爹和你娘原来也没有这个想法,别说少爷在应天府老家自幼就定了亲事的,就算没有,青州城里多少大户人家都想跟咱们杨家攀亲呢,你比得过人家的千金小姐?少爷要娶亲,怎么也轮不到你的。 自打去年秋闱少爷得了功名,有了纳妾的资格,爹才起了这份心思,爹是想,以咱家的出身,要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不容易啊,少爷的人品、才华那都没说的,尤其难得的是和你从小青梅竹马,好得蜜里调油,你要真跟了少爷,少爷能不疼你、能给你气受么?” 他摸摸女儿的头,慈祥地道:“那张十三仗着少爷的宠爱,的确霸道了些。可爹不信,在少爷眼里,那张十三比你爹还有份量,爹要替你出气,容易的很。但爹不能那么做,因为张十三不管什么用心,说的总是道理,就算少爷不在乎,许你在家里随便怎样,可少爷都二十岁了,要成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等杨家有了女主人还能容你这样?现在开始学规矩些,以后就少些是非。 爹是真想给自己女儿找个终身的好依靠哇,唉!其实你和少爷从小就在一块儿,一直跟亲兄妹似的,爹哪会看不出来?你当少爷是哥哥,少爷也当你是妹子,爹心里明镜儿似的。爹存了这份心思之后,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才在少爷面前说你的好话,爹就想着,万一哪天少爷开了窍,真的喜欢你了呢?要真有那一天,就是你的福份。你得空儿好好想想爹的话,要是你实在没那个意思,爹也不会勉强你的,随缘……” ※※※※※※※※※※※※※※※※※※※※※※※※ 冯西辉的住处比较偏僻,左右没有什么人家。他的住处是租来的,宅院并不大,一幢三间的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内室,前边带个小院子。就算是俸禄最优厚的宋朝时期,绝大部分官员也是在任上自己买房或租房住的,冯西辉的公开身份只是知府衙门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住处自然不能奢移,他的真正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住的偏僻些才安全。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轻盈地翻过冯西辉家的院墙,在右边卧室的窗子上轻轻叩了几下。片刻之后,灯亮了,一个魁梧的身影拿起油灯,慢慢向堂屋走去。起了门栓,打开房门,外面那道人影一闪而入,掌灯人探头向月光如水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将房门重新关上。 须臾,卧室中灯光重又亮起,两个人据桌对坐下来,坐在冯西辉对面的,赫然正是张十三。冯西辉为张十三斟了杯凉茶,向前轻轻一推,微微蹙眉道:“怎么此时过来,那神秘刺客还没有消息,务必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 张十三道:“外宅安排了护院,夏浔也没有住在杨文轩以前惯住的寝室,以那刺客手段,不会冒失动手的。再说,‘杨文轩’今日回府的消息恐怕他还不知道,如果他一直辍着我们,知道我们的一切行踪,早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该动手了。” 冯西辉沉声道:“小心无大错,从明天起,你务必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张十三阴阴一笑道:“总旗放心,就算没有你的吩咐,我也会对他看紧一些,这个小子,有些不好摆布呢。” 冯西辉动容道:“怎么,有什么不顺利?被人识破马脚了?” 张十三道:“那倒没有,只有肖管事刚见到他时曾微露异色,不过也没看出什么,其他人更没问题了。” 冯西辉微笑道:“那就好,他既能瞒过杨府下人,要骗过别人的把握就更大了。” 张十三冷冷地道:“瞒过别人的把握是大了,但是这小子的脾气也渐长了。自打回到青州,进了杨府,这小子就有些飘飘然了,若非顾全大局,今晚我真想让他尝尝我张某刑讯犯人时的手段!” 冯西辉蹙眉道:“怎么说?” “今晚我故意向肖管事的女儿找碴,给他制造机会,可他居然不肯照办。”张十三把今晚发生在杨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冯西辉听罢呵呵笑道:“一个贱民,一朝春风得意,到了这锦绣之城,入了那富贵人家,忘乎所以、得意忘形才是人之常情,你无需在意,他越是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杨旭,那么扮的就会越像,与我们的大事是有利无害的。” 张十三 第013章 猎人与陷阱 夜深了,池塘边蛙声一片,草丛中金钟儿、叫哥哥和纺织娘唧唧合鸣。 肖荻双手抱膝,背倚垂柳,静静地坐在池塘边。老爹不是头一回对她说这种话了,记得还是少爷考中秀才的时候,老爹开心的喝醉了,她扶着踉踉跄跄的老爹回到家,爹爹和娘说着少爷得了功名的事,又是哭又是笑,说着说着,忽然就提到了她。 那一次,她是当醉话听的,可谁知老爹醒后并没忘了这事,可爹向她说了几回,她只当笑话听,爹爹见说不动他,才开始打少爷的主意,从少爷那边下手,可她仍然不以为然,在她心里,少爷是哥哥,一辈子是哥哥。然而,今天少爷迥异于常的态度,深深地刺激了她,使她头一回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喜欢少爷,从小就和少爷最亲。小时候,少爷总是牵着她的手一起出去玩,少爷为了她和欺负她的男孩子们打群架;少爷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少爷身边和泥巴,等少爷读书睡着了,她就拿毛笔给少爷涂个花猫脸,少爷也不恼;树上的果子熟了的时候,她馋得慌,少爷就为她爬上树摘下来,那时少爷很胖,真难为他怎么爬上去的。记得那时候她正在换牙,少爷就一口一口地把果皮啃干净了再喂给她吃。 少爷,真的很疼她…… 难道长大了,又因为她不是少爷的亲妹妹,他们就必须得疏远了?想想以后少爷对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好,等到府上有了女主人,还会把她从少爷身边赶走,她的心里就很难过,但是,一定要做少爷的女人,才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可他是哥哥啊……” 小荻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她抱紧双臂,羞窘的红晕却一丝丝地爬上了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小荻立刻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片刻,忽地探头看去,就见一条人影在竹林中一闪,小荻诧异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去,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只有一片淡淡疏疏的竹影,哪里有人? “眼花了?不可能啊,我的眼神好着呢,难不成有贼,鬼鬼祟祟的想偷我们家的东西?” 一想到这儿,小荻立即化身为忠心耿耿的护家犬,蹑着脚步追了上去。 夏浔悄悄摸到西跨院儿里,这个院落很冷清,并没有人住。院子里几间老屋是放置杂物的地方,地下冰窖的入口就在进院向左第一幢屋子的房山头上。 夏浔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对府里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走几个来回的小荻姑娘早已知机藏到了院角的阴影下。方才看身影,她就认出这人似乎是自家少爷,所以才没有叫喊招人,此时夏浔扭头回望,小荻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然是少爷,小荻不由暗吃一惊:“奇怪,深更半夜的,少爷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夏浔看看四下无人,便蹲下身子轻轻打开窖盖上的铁锁。自怀中摸出火折子和蜡烛,掀开盖子钻了进去…… “少爷好诡异啊!” 小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 天刚亮,夏浔就醒了。 在卸石棚寨的那些日子,由于张十三随时都会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胡大叔教给他的拳脚刀法固然不敢演练,就连只在房间里就可以完成的健身运动也停止了。昨夜张十三已交待过今日无需早起,而且现在回了杨府,他也不再可以随意进出主人的住处,夏浔这才重新运动起来,因为间断了十余天,仰卧起坐、俯卧撑、单腿蹲起等一系列动作全部做完,居然感觉有些吃力。 肖管事昨夜就得到少爷吩咐,要他一早叫自己起床,眼看时辰快到了,肖管事正要上前敲门,就见夏浔从屋里走了出来。 “肖叔早。”一见肖管事,夏浔便微微一笑。 肖敬堂欠身道:“少爷早,呵呵,少爷起的可真是早,老肖正要唤少爷起身呢。我这就去叫小荻来侍候少爷更衣。” 小荻昨夜睡的很晚,看了少爷夜入冰窖的诡异举动后,这位好奇宝宝回到自己的住处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少爷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家冰窖的用意。一个人在卧室想了好半天也没有半点头绪,这才沉沉睡去。此时小荻姑娘睡的正觉香甜,迷迷糊糊的就被老爹揪了起来。 夏浔刷牙洗漱,清理了头面,刚刚在凳上坐下,就听到一阵“踢嗒踢嗒”的声音,小荻汲着一双蒲草鞋子,睡眼惺松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蛋上还带着一抹刚刚睡醒的潮红,那一头秀发也只松松的挽着,她的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腰间系一条松江布的同色裤子,肥大的裤脚在她足踝下曳了好几拢,盖住了那双秀气的小脚丫,只露出两排卧蚕似的脚趾头。 夏浔见她进来,便回头向她笑了笑,小荻很自然地向他回了一个笑脸,笑完了才省起他昨晚很对不住自己,现在应该生气,应该很生气的,于是她立即纵起了小脸,把下巴向上扬起,一脸的不屑一顾。 夏浔咳嗽一声,问道:“怎么,还在生少爷的气?” 小荻唬着脸哼了一声。 “今儿起个大早,一会儿要上街去。” “关我什么事?”小荻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推了他一把,让他坐正了身子,然后拿过牛角梳子开始给他梳理头发。 夏浔继续道:“齐王要过寿啦,得上街去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而贵重的礼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小荻撇嘴道:“少爷身边不是有十三郎那么称心的伴当么,人家可不跟去讨人嫌。” 夏浔啧了一声道:“那就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跟少爷一起去逛街呢,心里还琢磨着,要是碰上有啥你喜欢的,就给你买回来。” 小荻道:“不希罕。” 夏浔笑道:“好啦,如果今儿少爷不让十三跟着,你去不去呀?” 小荻酸溜溜地道:“人家可不像少爷那么清闲,人家是下人,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洒扫庭院打扫房间呀,清理花圃浇水剪枝呀,有好多事情要做的,哪有闲功夫诳街,下人嘛,要谨守本份的!” 夏浔有些好笑地从纤毫可鉴的铜镜中看着她,小荻现在还是一副很标准的少女身材,胸前只微微贲起了两道玲珑的曲线,她的胸颈肌肤极是腴润,连浑圆的香肩也肉呼呼的,带着一种可爱的婴儿肥。婴儿肥?夏浔心中忽然一动,计上心来。 夏浔咳嗽一声,说道:“不去就算啦,那我自己出去走走。我听说坊间最近新出了个什么东西,据说那玩意吃了以后,可以细腰身,塑脸蛋,让女孩子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显得特别的苗条可爱,嗯,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小荻手里的牛角梳子顿了一下,张嘴想要发问,忽地醒觉他在逗自己说话,于是又坚决闭上,不过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夏浔自顾自地说道:“听说那些东西不但可以让人的身材变得纤合度,婀娜多姿,还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什么赵飞燕呀,杨玉环呀,全都用过这些东西。” 小荻的眸子开始发光 夏浔像个诱骗小美眉的怪叔叔,很耐心地继续引诱她:“而且用了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怎么吃也不会让自己变胖,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来着,咦?明明就挂在嘴边上,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我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那些东西,大热的天儿,没人陪着哪有兴致到处走啊。” 小荻急了,赶紧道:“咳!嗯……咳咳!” 夏浔笑着问道:“怎么,伤风了?” 小荻期期艾艾地道:“要是……要是少爷真想让人家陪着,那……那人家就陪少爷出去走走。” 夏浔奇道:“咦,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 小荻晕着脸,忸怩道:“那个啊……,呃……,其实花圃也不用天天剪枝浇水的……” 夏浔故意问道:“那庭院呢?房间呢?” 小荻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却只能言不由衷地道:“洒扫庭院打扫房间,人家毛手毛脚的,翠云姐姐总说我越帮越忙呢,不如跟着少爷出去,给少爷撑个伞啊,拿点东西什么的,这些活还是干得了的。爹常说,手脚要勤快,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浔赫赫地笑了起来。 ※※※※※※※※※※※※※※※※※※※※※※※※※※※※※※ “少爷,一大早的这是上哪儿去?” 一见夏浔带着小荻向外走,肖管事赶紧迎上来问道。 夏浔摇着折扇,很潇洒地道:“哦,我带小荻出去随便逛逛。” 肖管事道:“少爷,你还没用早餐……” 夏浔道:“我和小 第014章 十三入彀 浴室中雾气氤氲,夏浔全身浸在水里,头枕在池边,脸上蒙着一块毛巾,其情其状,十分悠闲。 他的呼吸绵绵长长,那两块健壮宽厚、棱角分明的胸大肌,就像铁铸的一般,许久许久才会微微起伏一下,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忽然,房门咣当一声响,张十三已沉着脸站到了他的面前,张十三那双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紧盯着夏浔的双眼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他快要气疯了。 昨天他就告诉夏浔今晨不用早起,等用过了早餐,他会带夏浔再熟悉一下府中的人事,下午陪他去杨家经营的几处店铺里走走,想不到夏浔竟然再一次自作主张,一大早的就去给齐王寻摸什么礼物,还让肖荻陪他出去,自己却全不知情,这个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个傀儡,仅仅是个傀儡而已!不客气地说,就连杨文轩,其实也是一个傀儡,是一个在最后关头可以用来牺牲的人。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对杨文轩需要保持尊敬,可夏浔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如蝼蚁的东西,竟然一再挑战我的耐心!昨天我已放过他一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得寸进尺!” 愤怒让张十三不克自持,他一直忍着怒气等夏浔回府,他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夏浔慢慢拉下脸上的毛巾,一见是他,立即露出欣然的笑意:“十三郎。” 张十三阴沉着脸色道:“今天上午,你去了哪里?” 夏浔忙道:“喔,刚到这儿,有些兴奋,想睡也睡不着,起早了,忽然想起近日要去齐王府祝寿的,随口问了小荻几句,听她说,青州有几家古玩珠宝店很有名气,我想……十三郎这些天也很累了,一大早的不便麻烦你,就让她带着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不过我也没擅自做主买什么东西,说不得还要回来和你商量……” 张十三怒道:“谁允许你擅自出去的?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 夏浔一怔,看他满脸怒色,不禁微怯道:“因为……因为十三郎教过我……,想要扮得像,就要把自己真的当成此间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扮得天衣无缝,所以我就……就吩咐小荻带我……” “混帐!你还敢强辞多理?我既然在府上,你有任何事就应该先请示我,我不同意,你敢自作主张?夏浔,你不要当了两天杨文轩就得意忘形,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小民,老子能把你捧起来,就可以把你打下去,老子若要整治你,有的是手段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浔惶然道:“十三郎莫要生气,我……我……” 张十三怒不可遏地道:“滚出来!” 夏浔慌忙自池中站起,一步迈了出来。 “穿上衣服!” 夏浔慌忙奔向妆匣衣架,掀开衣匣,拿出一块厚大的浴巾,张十三怒气冲冲地跟过去,阴冷地道:“从现在起,除非我不在,你才可以随机应变。只要我在,事无大小,均须请示,再敢自作主张,老子让你……” 刚刚说到这儿,夏浔宽厚的肩头微微一沉,陡然转身,右手探出,一道雪亮的寒光笔直地刺向他的咽喉。 张十三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夏浔竟然向他动手,竟敢向他动手,竟有能耐向他动手! 措手不及之下,张十三立即倒身后仰,足如铸铁、身挺似板、斜起若桥,一式妙到毫巅的“铁板桥”,堪堪地避过了这凌厉无匹的一刺。本来,“铁板桥”是躲避暗器和刀枪剑戟的极高明的一种手法,一旦无暇纵身而起或左右闪避时,这就是救命的身法。 这一式余力未尽,尚有后着,待敌人回撤兵器再施攻击时,他便可弹腿纵离,脱身丈外,予以反击。然而他这一招“铁板桥”虽然避得妙到毫巅,夏浔却根本没有撤回兵器的动作,眼看他向前刺出的手臂已经力尽,手中那道白芒紧贴着张十三的鼻尖刺过去了,可他借着前冲之势手臂只是微微向上一扬,手腕一翻,向下一挫。 “噗!” 张十三双腿弹动,身子刚刚离地,夏浔攸然一扬的手臂业已同时沉下,“噗”地一声,一件尖锐的利器便贯入了他的胸腹之间。原来夏浔所持的利器非刀非剑,竟是两端带刃的一件怪兵器,他的手握的并不是剑柄,而是这件利器的中间部分,是以只是手腕一翻,立即可以改刺为插,抢得刹那先机。 只这刹那,胜负已分。 张十三闷哼一声,身子跌向地面,惊骇之下就要张嘴大呼,夏浔便在此时和身扑了上来。 为了制造这一刻的机会、为了制造这一击的必中,夏浔已不知做过多少种设想,早已成竹在胸。这一击干净俐落,一击必中,而张十三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同样各有应对预案。这一记抱摔,两人重重落在地上,张十三的惊呼窒在了喉中,他只觉得刺入身体的那件利器吃这一摔,外露的部分竟然断成几截,叮叮当当地散落各处。 只是他现在被夏浔用一种很巧妙的擒拿手法紧紧扼住,不但身子动弹不得,就连他的喉咙也被夏浔的手肘紧紧扼住,呼吸都困难,更不要说呼喊了,那奇怪的兵器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他仍是一无所知。 夏浔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呼吸极其粗重,他**的胸口紧贴着张十三的胸口,张十三可以听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急骤有力的心跳声。 夏浔很紧张,第一次杀人,不管多么大胆的人,总是难免要紧张的。可也正因为紧张,所以本来就力气极大的他,此时更显得力大无穷,张十三空有一身武功,肺腑受伤,又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既不能喊,又不能动,一招之间已是完全受制于人。 张十三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根本就想不通,夏浔为什么要杀他?夏浔怎么就敢杀他? ※※※※※※※※※※※※※※※※※※※※※※※※※※※※※※※ 两个人一仰一卧,片刻之后,夏浔发白的脸色就恢复了沐后正常的红润,呼吸也流畅起来,而张十三本来又惊又怒胀红如血的脸庞却已开始发白…… 夏浔的神情迅速平静下来,他看着张十三那双揉和着痛楚、惊讶、骇惧和不敢置信的目光,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那是紧握着凶器,抵在张十三伤口处的手。 那只手先还有些颤抖,但是很快就变得极其稳定,他的手掌上有一滩血,血是浅黑色的,沿着他的掌缘正缓慢地滴落下去,夏浔看着那血,忽然笑了…… 张十三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笑容,那种轻松淡定的笑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洞察一切的精明、还有暗蕴着智慧的神彩,依稀之中,他觉得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在佥事大人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笑容。 “十三郎,血是黑色的,那就是说,你的肝脏被刺破了,肝脏被刺破,就算你躺着一动不动,按紧了伤口阻止失血,你最多也只能再活半柱香的时间,神仙都救不得你了,如果你还想挣扎的话,死的只会更快。” 张十三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夏浔说的是实话。他十三岁就在锦衣卫诏狱里当差,他曾经用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折磨过犯人,直到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开始反朴归真,用最简单的方法用刑。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会比他更了解人体的内外结构,他知道夏浔没有说谎,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就算把全天下所有的神医都找来,他也完了。 但他不甘心这么死去,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理由啊!杀了我,对他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还有冯总旗他们在,难道他还妄想摆脱锦衣卫?再者说,一个乡下小民,有堂堂锦衣卫做靠山有什么不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铤而走险,必欲致己于死地? 张十三身上已开始一阵阵的发冷,他眼中蕴含着的种种情感,不管是愤怒、恐惧,还是惊讶,都一点点地散去,唯有疑惑,让他死不瞑目的疑惑,越来越是浓郁。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你,对不对?” 夏浔微笑着问,张十三的目光马上变了,变成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渴望。是的,他想知道夏浔为什么要杀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如果带着这种疑惑死去,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夏浔本没有任何理由杀他的,想想看,他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离开锦衣卫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冒充杨文轩,而且一直安然冒充下去?再者说,就算杀了自己,他怎么摆脱锦衣卫的控制?一个小民敢与锦衣卫对抗么?更何况锦衣卫手中还掌握着他亲自画押的供状,他乖乖听命于己,才是他可能的唯一出路啊! “我本来没有理由杀你的,因为我无法在你们的帮助下冒充杨文轩,一直冒充杨文轩;因为你们手中掌握着可以随时让我掉脑袋的东西;因为你们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来青州办案的,钦差大臣,生杀予夺,就算我是真的杨文轩,也没有能力摆脱你们;所以,我唯一 第015章 抽丝剥茧欲化蝶 如果能够依附于锦衣卫,对夏浔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光明的出路。 但是冯总旗一开口,夏浔就知道他在说谎,说谎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谎言隐藏着多大的秘密,如果这秘密不是他能承受的,一个不被允许知其底细却又不得不参与其秘的人能有什么下场?灭口而矣! 锦衣卫之前,差可与之比拟的类似组织只有汉武帝时的诏狱,那时候诏狱二十九所,羁押郡守、九卿等高官数百人,殃及十余万人,司隶校尉招摇过市,见者无不色变。但这诏狱并没有贯穿汉朝始终,后世人知之者甚少,而锦衣卫则不然,就算很不熟悉明朝历史的人,又有谁没听说过他们。 朱元璋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用重刑,也知道何时该收敛重刑,他利用锦衣卫把野心勃勃如宰相胡惟庸者、贪官污吏如驸马欧阳伦者、骄横狂妄如大将蓝玉者,乃至他认为对朱明天下有着重大威胁的权臣勋戚们杀个精光之后,就说:“吾当乱世刑不得不重,子孙们治平世,刑自当轻。”锦衣卫这头猛虎从此被他关进了笼子。 依照冯总旗的说法,锦衣卫并没有被削权,仅仅是皇上因百官不安才让他们化明为暗,这是朱元璋的风格吗?且不说朱元璋的我行我素、雷厉风行,任何一个皇帝,在涉及皇权与谋反的问题上,又岂会使用如此软弱的手段,派几条小鱼小虾偷偷摸摸地来搞侦察,甚至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拉拢一个当地士绅来接近目标?这样荒唐的鬼话也只有一个真正的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才会相信。 在后世史料中,从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削夺锦衣卫大权,一直到永乐大帝重振锦衣卫,这段期间有关锦衣卫的记载是一片空白。如果锦衣卫真的是化明为暗,他们仍然拥有极大的权力,并且仍在暗中进行种种活动,就算行事隐秘,当世无人知晓,也不可能在后世得以公开的明朝档案资料中没有一丁半点的记载。 因此,夏浔得出结论:冯检校对他们的来历说的不尽不实,他们在青州的活动未必是合法的,更不可能是奉了圣旨。 紧接着,在去卸石棚寨的路上,张十三为了安夏浔之心,又诳他说此案并不涉及齐王,皇上之所以要秘密从事,是因为潭王朱梓因为舅哥谋反的事,怕受到牵连惩罚而**。皇上担心齐王朱步其八弟后尘,所以才吩咐锦衣卫秘密从事。 这一来,夏浔对他们的目的,也产生了深深的疑虑。因为好巧不巧的,他恰巧知道潭王自焚绝不是因为他的大舅哥谋反,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潭王的真正死因,诸王未必就不知道,朱元璋更是一定不会相信他自己公布的那番鬼话。 关于漳王朱梓之死,在官方说法中,是因为他的大舅哥于琥被人告发是宰相胡惟庸一党,潭王因此忧惧自尽。民间则另有一种说法,说朱梓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定妃娘娘,原本是陈友谅的皇后达兰,达兰有孕之后,才成为朱元璋的妃子,朱梓其实是天完帝国皇帝陈友谅的遗腹子,潭王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所以想要造反,皇帝派兵缉拿,朱梓不甘兵败受辱,这才自焚而死。 整个故事编得有鼻子有言,连达妃暗中嘱咐儿子为父报仇,朱梓积薪焚宫,大火起时如何于火中痛骂都情节都绘声绘色,如临其境。真难为了那些相信的百姓,就没有一个想起来这些细节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的定妃达兰的确是陈友谅的皇后,早在朱元璋制订的《大诰》里,就曾向天下臣民亲口承认过此事,他说:“朕在天下尚未平定时,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四年,在军中从未妄夺一个妇人女子。唯有攻下武昌以后,因恼怒陈友谅屡屡起兵相犯,故夺其妾而归。”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个谣言颇具迷惑性,老百姓们并不了解这些皇子们的具体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由哪位皇妃所生,很多人信以为真,就算不信,他们也乐于传播。人们都有猎奇心理,越是荒诞不经的东西越有生命力,所以这种不靠谱的谣言传的也就越邪乎。 其实朱梓是在陈友谅身故之后又过了九七年才出生的,出生时间根本对不上,更何况他上边还有个同胞哥哥,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是现如今就藩青州的齐王朱,陈友谅如果真有遗腹子,那也应该是他哥哥齐王而不是他潭王。 正因为潭王的两个版本的死因存在着正史和野史两个版本,所以后世的史学家们曾经对其进行过一番考证。研究结果令人大吃一惊:潭王是陈友谅遗腹子的这个谣言固然不可信,官方公布的死因同样是站不住脚的! 夏浔对八卦、猎奇的新闻很感兴趣,他当年恰巧看到过这篇分析文章,并且记住了那位学者考证的主要内容。 那位学者在文中先列举了他的理由,按照那位学者的说法,朱元璋固然心狠手辣,可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的儿子他却是非常袒护与宽容的,这从明初诸王的飞扬跋扈就可见一斑。 潭王的大舅哥被人告发是胡惟庸一党时,胡惟庸和主要涉案官员已经死了十年了,他那位大舅哥于琥在案发时不过是个宁夏卫指挥的小官儿,十年前他还未和潭王攀亲戚时官职更小,这样一个小官够资格参与胡惟庸造反?参予了的话又能有什么重大反迹?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的亲生儿子会因为大舅子是叛党就吓到自杀?别忘了宰相李善长就是因为胡惟庸案垮台的,李善长被列为胡党重犯,全家七十多口只活下来四个人,这四个人就是李善长的次子李祺和媳妇还有他们所生的两个孩子。 原因是李家这个媳妇是朱元璋的女儿,所以朱元璋把自己的姑爷和两个外孙都给赦免了。姑爷他亲爹是叛党重犯,姑爷都可以免罪,亲生儿子他大舅哥是叛党,朱元璋又能把自己的儿子怎么样?何至于把一位亲王吓得仓惶自杀?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那位学者对大量的明朝官方案牍、地方府志等历史资料进行了广泛搜集,结果被他发现了一个重大事实,那就是潭王自焚是在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初一,而当时他的大舅哥于琥还没有案发,也就是说潭王朱梓因为大舅哥是胡党而恐惧自焚的时候,他那位大舅哥仍然好端端地在宁夏当指挥使,此时还没人告发他呢。 这就奇怪了,大舅哥还没出事,他的妹夫潭王老兄兴高采烈的自焚个什么劲儿? 这个最大的破绽,却因为当时的通讯条件和新闻传播效率,而被时人忽略了。官方不向你通报具体资料,你就无法掌握具体情况,这样一来官方在通报这两起案件时有意地含糊了两起案件的具体发案时间,结果就连当时的人也大多看不出问题。 有资格掌握到潭王自焚前后的这些情报资料的人本来就非常少,这非常少的一部人中有兴趣把这些资料综合起来进行一番分析并且看出其中蹊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剩下这少之又少的人又无一不是在朝廷中枢任职的官员,谁会活的不耐烦了把这些疑点向外张扬?因此潭王之死的官方说法不但瞒过了无数百姓,就是许多官吏士绅也都信以为真。 但是那位学者在查阅了大量档案、府志后,却发现了这个不容质疑的矛盾,当然,对于潭王朱梓的真正死因,那位学者并没有考证出来,只说这桩疑案的真正事实,只能长埋于浩翰历史当中了,但是他从情和理两方面做出的分析,完全推翻了明朝官方公布的答案,夏浔走的是从警之路,他分析问题比较理性,因此坚定地支持这位学者的考证。 其实在那位学者的考证文章中,还提及了告发于琥谋反的人身份的蹊跷,以及供词的漏洞百出,只是这已不在猎奇范围之内,夏浔也没细看。遗憾的是张十三已奄奄一息,夏浔没有把他发觉的这些问题一一与之对证,否则,或许他会从张十三口中,揭开那个千古之谜。 因为,潭王真正的死因,张十三恰恰是那少之又少的知情者之一,他是罗佥事的心腹,曾亲口听罗大人提及此事。。 是的,潭王的确不是因为他大舅哥牵涉到胡惟庸谋反案中而忧惧自杀的,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是秽乱宫廷。 潭王朱梓温文尔雅,相貌英俊,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在藩国内也很少有飞扬跋扈,滋扰地方的举动,所以名声极好,但是此人却有一点毛病,那就是风流好色。作为一个藩王,嗜好女色原也没有什么,只要他想,有的是绝色佳人让他受用,问题是这个风流种子色胆包天,连宫里的女人也敢勾搭。 潭王未曾就藩前就与不少宫女结下了孽缘,就藩后这位情种对她们仍然思念不已,所以常借朝觐之机回京与她们厮混,因为事机不密渐渐泄露了风声,被锦衣卫侦得,密呈于天子。宫女们从理论上来说都是皇帝的预备妃子,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对极为重视封建礼法秩序的朱元璋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震怒之下,朱元璋下令,命锦衣卫密宣朱梓回京。 朱梓对自己犯下的罪过心知肚 第016章 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知了……,知了……” 谁也不知道知了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反正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一点也不知道的大牛和翠云被它叫得昏昏欲睡。 一到夏天,蝉鸣声就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不要说这样在班房里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就算正走在路上的行人听到这叫声也会如受催眠,上眼皮跟下眼皮不断地打架呢。 不过小荻却精神的很,身处青州府衙二堂的候审班房,她觉得特别的清凉,这个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也是凉风习习。 候审班房里除了几张条凳之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刘大娘是第一个被提审的证人,剩下小荻、翠云和大牛三个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坐在凳子上,只能呆呆地看着前边的栅栏。这里边是不许说话的,栅栏外边站着两个拄着风火棍的衙役,班房里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小荻到了这种地方一点也不怕生,她进了班房后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一番,好奇之后便开始无聊,于是就去找翠云姐聊天,结果她刚说了两句就被差大哥喝止了,于是退而求其次要大牛哥讲笑话给她听,当然再度被差大哥厉声喝止,小荻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神游太虚。 “少爷胆子还真是小啊,又跳又叫的,看我以后不用这件事来笑话他。不过……说起来也怪不得少爷害怕呢,张十三死掉的模样太吓人了,少爷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礼,文质彬彬,从来也没见过这个,怎么能不害怕呢。不过倒是没看出来,少爷的身体那么好看呐,嘻嘻……” 小荻的眼睛慢慢向下弯,嘴角慢慢地向上翘起来:“小时候,少爷胖得像个球,爬树的时候跟大狗熊差不多,好笨好笨的,可他现在的模样……,他的肩膀好宽、胸膛好厚,胳膊比我的大腿都粗,大腿比我的腰肢都粗,还有他的那儿……” 错乱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少爷**的身体、挥舞的衣架、壮硕的胸肌,还有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随着他的跳跃,活蹦乱跳的一串大“葡萄”…… 小荻丫头突然面红耳赤,她赶紧闭上眼,然后心虚地睁开一只,偷偷睨了眼坐在一边的翠云姐姐,见她两眼前视,有点紧张,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一直服侍少爷的饮食起居,可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少爷**的样子,那充满了阳刚之美的男性身躯,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头一晚认真思考过老爹对她说过的话,这种强烈的冲击顿时在她心底荡漾起了层层涟漪,少爷的形象在她心里开始模糊起来,一会儿是可敬可爱的哥哥,一会儿又变成一个让她脸热心跳的男人,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害怕。 她不愿再想这种让人人心惊肉跳的东西,念头立即转开,纳罕地想:“奇怪,少爷那么好的人,是谁要杀他呢?这次幸亏十三郎了,虽然一直很讨厌他,这么看起来,他这人还不算太坏,至少忠心可嘉,要不是他拼死保护少爷,少爷就要被人杀死了。不过要是我在,我也会豁出命去保护少爷的!”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的念头又转到昨夜少爷那古怪的行为上来,她一直想不通,少爷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冰窖里去干什么呢,好久都不见他出来,总不会是偷冰吃?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外边高喊一声:“肖荻,出来,听候老爷垂询。” 小荻“啊呀”一声,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 审讯房里,推官老爷赵溪沫大人正襟危坐,正在仔细询问着小荻姑娘:“肖姑娘,从你们所在的那座五角亭子,可以看清浴室外部的周边情形吗?” “当然啦,浴室在花圃里,周围隔着十七八步才有回廊,中间都是低矮的青草和花丛,藏不住人呀。哦!也不对,坐在亭子里就不行了,我们那座小亭子左边种着几丛竹子,我们坐在亭子里聊天,浴房右半边的花圃能看清,左半边因为有竹丛挡着,就看不大清楚了。” “唔,这么说,凶手如果潜入你们府中,从左侧回廊下扑到浴房,撞开窗子冲进去行凶,杀人后再循原路退走,只要行动快捷,你们是来不及发现他了?” 这时候门扉一响,冯检校轻轻走了进来。检校这个官的职能有点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兼管案牍公文,所以有资格在场,同时府衙迎来送往的事务也都归他管,所以他和各位官佐都很熟悉,这位赵推官和他私交甚笃,因此他大模大样走进来,只向赵推官点了点头,便在笔录官一旁站定。 小荻对赵推官很认真地说道:“是啊,少爷洗完澡会叫我的,他没叫,我为什么要盯着浴房看啊,我和刘大娘、翠云姐还有大牛哥当时正坐在亭子里聊天呢。不过凶手不用撞开窗子呀,因为我家少爷喜欢沐浴的,冬天也常常去浴房泡热水澡,所以窗子都不用窗格,而是装的密密实实的木板窗子,冬天封死免得寒气侵入,夏天则完全打开,只要一跳就进去了。” “嗯,窗子打开,你们坐在亭子里,能看到浴房里面的情形吗?” 小荻道:“浴房为了排水方便,地基筑的比较高,坐在亭子里是看不到浴房中情形的,就算站着……我们往浴房里看什么呀?” 赵推官摸摸鼻子:“唔,那你把张十三出现在后院,直到进入浴房前后的情况仔细说一遍,不许有任何疏漏。” 小荻爽快地道:“行,当时少爷已经进浴房有一阵子了,我们正在亭子里聊天,十三郎忽然走过来,问我们说:‘少爷正在沐浴吗?’” 推官大人忽道:“等等,刚刚刘氏妇人说,这张十三走来时面色不愉,似怀怒气,是么?” 冯西辉听到这里,目中精光一闪,立即盯紧了小荻,小荻撇了撇嘴道:“是啊,张十三仗着少爷的宠信目高于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他谁都看不上,走路时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怪讨人嫌的,昨儿晚上,他故意找我的碴教训人家……” 小荻把她昨晚用冰块镇酸梅汤喝,与张十三拌嘴争吵的事说了一遍,小荻说的声情并茂,详细异常,但是这种主人家的仆从间互相挑衅争宠的事实属寻常,推官大人听得好生无趣,只好不断地举杯喝茶。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小荻还在滔滔不绝:“……后来爹也说我,说我不太懂事,我是从小跟着少爷的人,应该给府上新来的下人们打个样儿,要不然大家都学我,你也拿点东西,我也乱用东西,还不乱了府上的规矩?我就琢磨,爹爹说的有道理,我应该帮着少爷,不让少爷操心才对,所以我就不生气了……” 推官大人放下茶杯,无可奈何地扶住额头,小荻还在讲:“今天早上我给少爷梳头,少爷看我还在生气,就故意逗我说话。其实人家脾气很好,当时已经不生气了,可是昨天人家刚刚发了脾气,要是少爷都不哄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那多不好意思,我就不理他……” 两旁柱着水火棍站立的衙役们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好像在默哀般地忍笑,肖荻继续讲:“其实少爷对我一直都很好的,他见我还在生气,就想办法哄我开心,说要带我上街去玩,还买东西送我,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是少爷在向我陪罪呢……” “咳!说重点,说说张十三为什么面色不愉就好!” “是,大老爷,人家这就说到了。十三郎以为经过昨天那事儿,少爷已经不疼我了,结果少爷还是对我好,他知道了能不吃醋吗?他走进亭子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问刘大娘和翠云姐说:‘少爷正在沐浴吗?’他不看我,我稀罕看他吗?我就故意和大牛哥说话儿,也不去理他,然后他就去浴房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我就听见少爷在里面好大声地喊:‘救命啊,快救命啊’,我就跳起来……” 推官大人忽然来了精神,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追问道:“等等,从张十三进入浴房,到你们少爷大声呼救,期间有多长时间,你再说一遍。” 小荻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答道:“一盏茶,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因为当时大牛哥正在给我讲笑话,他说有一个人家里穷,连名字都没有,后来就入赘到了一个傻大姐的家,从那以后别人就都喊他姐夫。有一次,他跟人打官司,请人写状子,人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就说我叫姐夫……” 衙役们的头更低了,下巴已经快要抵到自己胸口了,赵推官也有些忍无可忍了,但是小荻这姑娘长得甜,那副小模样儿谁见了都不烦,推官大人家里有四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小女儿,所以平时最宠爱这个小女儿。赵家小小姐跟肖荻现在差不多大的年纪,赵大人见贤思齐、爱屋及乌,又不忍摆出官威来呵斥她,只好支起双肘,以手抚额,作痛苦不堪状。 小荻绘声绘色地道:“状子递到衙门里去,县太爷升堂就喊:‘传姐夫上堂!’于是当差的公爷们就 第01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翠云姑娘,你们少爷可有什么仇人?” “回老爷的话,我们少爷知书达礼,和善乡邻,为人处事,安份守己,从不曾听说我家少爷与人结怨……” 换了翠云丫头上来,赵推官振作精神,继续讯问起来,冯西辉则在一旁暗自思量:“从这几个杨府仆人交待的情况来看,从张十三进入浴房,直到夏浔高呼救命,期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随后下人们赶到浴房,此时房中已一片狼籍,衣衫浴具抛洒一地,他们赶紧去取了衣衫来给杨文轩换上,又把护院家人都叫来团团守住了他。 随即有人报官,正在街头巡弋的张、王两位巡检闻讯赶去斟察现场,又着人回府衙报讯调人过去,整个过程中杨文轩没有离开过,浴室中也一直没有断过人。捕快们赶去后,对浴房和整个后院花圃都已仔细搜索过,一根针也不可能藏起,若有凶器,不可能藏于浴房中或都随手抛出窗外弃于园圃之中。 这样的话,夏浔就没有什么嫌疑了。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一个人,又穿好衣服整理停当跳出窗子,到远处藏妥凶器,再返回现场脱光衣服,重新扮成入浴假像。当时在场的人非常多,这些杨府的奴仆都是雇佣来的,并未与杨家签立卖身契约,没可能为了家主的一桩杀人命案众口一辞地给予掩饰,何况夏浔刚到杨府,没有人可以信任,他也没有胆子把性命攸关的如此大事托付给任何人。” 其实冯西辉自始至终就不相信夏浔会是凶手,只是出于职业本能,对任何有条件成为凶手的人,他都要先在心中进行一番排查。现在推测夏浔有没有嫌疑,只是一种职业习惯。 夏浔没有嫌疑,他心中真中怀疑的对象便浮现出来:太棘手了,那个刺客竟然阴魂不散,再次出手,此次既然失败,他什么时候会再来,这个人……倒底是谁? 思来想去,没有半点眉目,他摇摇头,举步离开了审讯室。 赶到殓房,与两位候在那儿的巡检官简单交谈片刻后,忤作已检验完毕,直起腰来说道:“死者是被一柄利器刺中胸腹之间而死的,部位找得非常精准,只是一击便刺穿了死者的肝脏,连脾脏也受了伤。从死者身上的创口来看,外阔而内窄,创口平滑,逐步收缩,小的推测,凶器应该是椎一类的兵器,长度至少有一尺过半。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只有几道轻微的擦痕,应该是搏斗中留下的,其它的就没有什么发现了。” 冯检校看着那白麻的敛布慢慢遮住张十三大睁的双眼,心中暗凛:“好犀利好准确的杀人手法。杨文轩是这样死的,张十三又是这样死的,杨文轩倒也罢了,他的拳脚功夫有限的很,可张十三一身武功还算不错,虽在措手不及又兼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可如此容易被人杀掉,这刺客的身手也算是相当了得了。” 上次杨文轩遇刺后,他曾暗中调查过,却没有发现什么眉目,想不到“杨文轩”刚一回城,凶手又如附骨之疽般追来,摸着根根如刺的胡子,种种疑窦涌上心头:“杨文轩死后,我们并未公开死讯,凶手不觉奇怪么?‘杨文轩’赶去卸石棚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一定打听得到,为什么刺客没有赶去探查究竟,或者再度行刺?如果说他认定杨文轩已死,怀疑官府在布下圈套,又或者有人李代桃僵,为什么‘杨文轩’刚刚回城,他还未得机会确认这些疑问,就迫不及待地再度出手了?” 冯西辉再如何机警,又怎么可能把夏浔自导自演的行刺事件,在那位真正的刺客身上找到合理的原因。 ※※※※※※※※※※※※※※※※※※※※※※※※※※ 签押房内,州判董浩天董大人满面堆笑地给夏浔续着茶水,很耐心地听着他慷慨激昂兼语无伦次的控诉。 这个苦主可不是平头百姓,他有功名在身,而且是青州府里有名的士绅,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歹徒手执利刃登堂入室啊,哪个豪绅士子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对象。治安如此恶劣,这可是犯众怒的事,一旦‘杨文轩’发动士林和商界朋友群起抗议,那事情就闹大了。 当官的想要干出些政绩,想要收税派粮摊徭役,就绝对离不开地方士绅们的支持,若是让整个士绅阶层为之不满,不管你是破家令尹还是强项令,都得灰头土脸乖乖滚蛋,在地方上,除非是正处于战争状态,需要强行动用朝廷武力贯彻政令,否则这些地方士绅的能量比官府要大的多。 夏浔又惊又怒、不依不饶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入我府邸公开行凶,亏得十三郎舍命救主,晚生在府学里又练过一些拳脚射御的粗浅功夫,这才侥幸逃得一命。凶徒如此猖狂,大人可一定得为晚生作主才行啊。” 董判官忙道:“杨公子,请放宽心,如此凶顽,我青州府是绝不会放过的,本官一定会把他缉拿归案,还你一个公道。公子最近有没有与人结怨,对那凶手可有熟悉的感觉?” 夏浔摇头道:“没有,晚生对那刺客并无印象,也不曾与人结怨。晚生当时正在沐浴,张伴当进来向晚生禀报一些家事,就在这时,凶手跃窗而入,穿一身青衣,面蒙青巾,使一柄乌亮的铁锥,晚生唬得动弹不得,幸亏张伴当反应快,立即冲上去与那歹徒搏斗起来。 十三郎赤手空拳,被那凶徒一锥刺中了胸口,可十三郎垂死反击,一拳似也打断了那凶徒的肋骨,凶手闷哼一声,在地上跌了个跟头,晚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跳出浴池,抓住衣架挥舞自保,同时大声呼救。见晚生府上家人护院顷刻便至,小生又挥舞着衣架让他近身不得,那凶手便从窗中遁出,逃之夭夭了。” “嗯……”州判大人眉头微锁,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夏浔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放到鼻下,低低嗅着茶香,脑海中飞快地回想了一遍:人证、物证、作案动机,各个方面都没有问题,从昨夜的秘密准备,到今早带小荻逛街激怒张十三,从而诱他主动送上门来的全部过程,也没有任何漏洞,于是心中更加坦然。 一个衙役悄悄走进来,在州判大人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显然是在汇报推官大人那边的审理情况,董大人点点头,挥手摒退了那衙役,对夏浔道:“杨公子,对尊府家人的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他们正在衙门口儿候着,公子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案情有什么进展,本官会随时通知你。” “好,希望州判大人早日抓到凶手,晚生告辞。” “嗯……”州判大人又嘱咐道:“本官自然会全力缉拿凶手,只是在此期间,公子出入还须注意安全,多带护院家丁,本官也会让巡捕差役们在尊府附近加强巡查的。” “晚生晓得,告辞。” 州判大人送到门外,一抬头看见冯西辉正在侧廊下站着,便道:“冯检校,代本官送送杨公子。” 夏浔和冯西辉并肩出了二堂,绕过大堂,漫步经过月台,眼看前方就是四梁八柱,五檩四椽的仪门,中间这段甬道上再无他人,夏浔立即塌了肩膀,苦脸哀求道:“冯大人,求您开恩放草民离去,草民怎知这杨旭在家中坐着都会有歹人杀上门来,草民实在不敢奉应这桩差使,讨饭过活好歹性命可保哇,大人开恩……” “住嘴!” 冯西辉声色俱厉地喝住了他,匆匆扫了眼左右,低喝道:“现在后悔,晚了!别忘了,你亲笔画押的状子还在本官手上,如果你不听本官吩咐,本官随时可以把你送上法场。想从一个贱民变成我锦衣校尉,一点风险也不担,可能吗?” 夏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冯西辉又放缓了声音道:“你不用害怕,州判和推官两位大人都极为重视此案,一定会调集精明能干的捕快认真缉拿凶手的,那歹人没有得手,又已惊动官府,必然蜇伏起来不敢妄动,你眼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夏浔苦着脸道:“就算眼下没有危险,那……以后呢?” 冯西辉斥道:“你当捕快们都是吃干饭的?这不是正在缉拿真凶么,你回去后,府中多聘护院家丁,尽量不要出门,夜晚更换宿处,尽量保障自己的安全。” 夏浔道:“不出门?我也想啊,但是可能吗?杨少爷关着门躲在家里做生意?齐王的寿宴去不去?朋友们迎来送往的时候去不去……” “好啦好啦,不要诉苦啦。出门多带保镖护院也就是了,那刺客为人机警,看他手段,都是未虑胜先虑败,事先找好退路才动手,他敢在大庭光众之下动手?要想做大事、成大功、享大富贵,岂有不冒风险的,你做乞丐,就算能活一千年,可有机会享用一日这神仙般快活的日子?多少人干尽了杀头的买卖,也赚不来这般好事,不值得你一搏么?有什么好抱怨的,真是烂泥涂不上墙!” “呃……,是!小……小的知道了!”夏浔嗫嚅地道。 冯西辉展颜道:“这样才对,你回去 第018章 在行动 夏浔回到杨府时,杨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有些是青州士绅或者府学的同窗,得到消息后备了礼物上门探望,脱不开身的就让家人持拜贴来见,邀他赴宴,为他摆酒压惊,还有许多是杨家店铺作坊的大掌柜二掌柜们,一个个担心东家状况,急吼吼地赶来探询究竟。 夏浔一见这么多生面孔,登时有点头晕,就连熟面孔一时也认不出了,好在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他不需要一个个去对付,这些朋友每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再加上杨大少爷刚刚遇刺,惊恐之下神色也好、言行也罢,即便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也无人以为奇怪。 好不容易把客人们都对付走了,夏浔已累得筋疲力尽,到了晚上,肖管事又给他换了住处,四个护院缩小了警卫圈,只照顾他所在的小院子,府中男丁女仆人人备了梆子、铁盆、木棍、钢叉一类或呼救、或搏斗的武器,闹哄哄的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安排完毕,让这位大少爷得以休息。 天亮了,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子映到房中,夏浔张开眼睛刚要坐起,看见室内有些陌生,不由得一惊,刚要纵身跳起,才想起又换了住处,这才放松了身体,重又躺回枕上:“要做这杨文轩,占用他的身法,继承他的财产,还真不容易啊……” 夏浔苦笑着叹息一声:“附骨之疽已经被清除了,可来自锦衣卫的威胁并未就此罢休,眼下的紧张局面虽然是自己造成的,可那真正的刺客,难保未在暗中伺机行动,要对付的人还多着呢,生命危险随时会有,步步惊险,杀机重重啊!” 其实自从签下状纸,答应为锦衣卫效力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轻松过了。冯总旗他们明显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对自己虽然满口许喏,打得却是卸磨杀驴的主意。他只能装傻充愣,时刻小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在锦衣卫面前,他的言行举止要符合一个不读书少见识的乡下人模样,在其他人面前则要符合那位青州诸生、巨富豪绅的杨旭模样,双重的伪装,让他如临深渊、如履寒冰。 但他甘之若饴。 他在小叶儿村时,虽然贫穷,却过得很轻松,然而这种轻松,是以卑贱的社会地位、贫穷困苦的生活,永远没有未来的灰暗为代价的。那样的日子即便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它的长度,而在于它的宽度和厚度,所以他离开了,他要去投燕王,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这条路变数极大,凶险也极大,能不能如愿投军?有没有命活到朱棣成功的那一天?是不是朱棣成功就意味着他也成功?理智地想想,并不是燕王做了皇帝,他的士兵就个个鸡犬升天的。 更何况刀枪无眼,从来没有哪一路神仙向他保证,会保佑他遇难不死,逢凶化吉,大富大贵,一生太平。这一年来,他吃过苦、挨过饿、得过重病,还有一次差点溺水而亡,他早已抛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已经明白,他意外来到这个时空,只是天地间某些偶然因素恰巧汇合在一起时创造的一个奇迹,并不意味着从此之后会有满天神佛庇佑,他只是一介**凡胎,一切都得靠自己,今天他还活着,也许明天就会死掉,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活过。 因此,当这个危险系数比跟着燕王造反要小,成功后的回报却实实在在的机会出现以后,他立即紧紧抓住了。从那天起,他就决定做一个双面间谍,为锦衣卫卧底的同时,为自己的未来卧一回底。 杀掉张十三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冯总旗、安员外和刘旭这三个人都得死,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把柄被人攥在手里,纵然锦衣玉食,也会寝食难安,何况这四个人对他根本不怀好意,经历过一番生死的夏浔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个道理,妇人之仁,他不会去做。 只是杀张十三容易,杀冯总旗就难了。杀他之前,要确定他没有把自己的真正身份让更多人知道;要先确认那份状纸的所在;要想办法在杀掉他之后不让剩下的两个人怀疑自己,或者干脆布一个更大的局,把这三个人一起除掉;还有那个刺客,没有千日防贼的,得把他引出来…… 千头万绪,困难好象很多啊…… 夏浔挑了挑眉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那就较量一番!” “少爷……” 一见夏浔从房中出来,一身整齐,早已候在那里的肖管事立即向他欠身施礼,肖敬堂从来都是这样,并不因为少爷敬他一声“肖叔”,就忘了自己的本份。 “肖叔。”夏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这个忠诚、本份的老家人,他的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少爷,老肖核计了一晚上,咱们府上的护院还是太少,人手有限、本事也有限,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你看咱家是不是再聘几个武师回来?” 夏浔道:“成,这事肖叔去办。” “是,咱青州地面上,有三家武馆,声势最大的就是彭家武馆,彭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虽说聘金贵了些,却都是些真把式,我想,宁可多花些钱,少爷的安危重要啊。” 夏浔点头道:“好,就去彭家武馆请些人来。” 肖管事恭谨地道:“那一会儿早餐之后,我就去走一趟,我去唤小荻起来,侍候少爷更衣。” “等一下。”夏浔唤住了他:“肖叔,我离开这些天,有哪些客人送过拜贴请贴,你去拿来,我要看看。还有,亲自登门,未留贴子的,尽量想想,莫要疏漏了哪个,一会儿也都说给我听听。” 肖管事讶然道:“少爷这是要……” 夏浔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 青州城南云门山,山中有一石罅,深不可测,夏秋之季常有雾气从此蒸腾而出,犹如白云冉冉升空,蔚为奇观,故而云门山山虽不高,却有千仞之势,成为鲁中一座名山。天下名山多有石窟雕佛,少有道家石像,可是云门山上却有这么一处道家石像,雕的是北宋初年道家大圣扶摇子陈抟的一尊卧像。 当地人说:“摸摸陈抟头,一辈子不发愁,摸摸陈抟腚,一辈子不生病”。于是陈抟老祖的头和屁股现在都已变得锃光发亮,仿佛玉做的一般了。冯西辉现在就站在陈抟的卧像前面,长着厚厚老茧的虎口轻轻抚过陈抟老祖已被摸得如玉般润泽的石雕道髻。 洞中阴冷昏暗,石像后面的洞窟深处,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冯总旗,你来的很准时啊。” 冯西辉攸然抬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贴着石洞内壁站着,便退后一步,抱拳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那人沙哑着嗓子道:“你不必问我名姓,也不必知道我的身份,我奉大人之命而来,今后负责指挥你们的行动。” 冯西辉道:“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沉声道:“不日齐王大寿,京里会派贺使来。这位贺使会带来一个令齐王很不开心的消息,由于朝廷今年的用度紧张,户部本该拨给齐王建王府的款子得拖些时日了。” 冯西辉并未发问,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齐王此人,性浮夸、喜炫耀,他大寿之期,诸王都有贺使来,众目之下,若齐王府因之停建,以齐王性情,必引为大耻,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确保王府能继续施工。你可授意杨旭,伺机向齐王献上三计。” “请讲!” 洞中人将罗佥事所授三计一一叙述了一遍,又道:“大人仔细研究过齐王的性情为人,这三计,以齐王之骄纵狂妄,又兼好大喜功的性子,只要弄得到钱,他是不会避忌的。” 冯西辉道:“下官遵命。” 洞中人“嗯”了一声,突然又问:“张十三,是怎么死的?” 冯西辉并不意外,杨文轩遇刺的事儿已经传遍青州城,这位特使虽然刚到没几天,但是只要他有心,一定能打听到的,当下冯西辉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略一犹豫之后,他又把杨旭在云河镇别庄遇刺的事也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有说杨旭当场便已身死,只说是刺客误杀了杨旭的侍妾听香。 洞中人听罢沉吟片刻道:“我等所谋,全要着落在这个杨文轩身上,此人万万不可有所闪失。” 冯西辉心道:“杨文轩……早已闪失的不能再闪失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漫说他正打着公私两便,谋夺杨旭家产的主意,就算没有这点私心,他也不想说出现在的杨文轩是个冒牌货,这样的话将来一旦谋事不成,他还能脱了干系,由这洞中人承担责任,不然他也难辞其咎。 冯西辉小心地答道:“凶手一直只是针对杨文轩一人,应该是杨文轩结下的私仇无疑,不过此人倒底什么来路,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杨文轩的生意店铺不少,又替王府经营着诸多生意,要让他躲在 第019章 人人有故事 那一行人下了山便进了大云寺,此时正是午膳时间,看来这位施主除了地位很高还捐献了很多香油钱,要不然大云寺不会派高僧接待,陪他们游山玩水,还安排素斋款待。 冯检校无暇理会那人身份,他下了山便立即快马赶回府衙去见赵推官,随便找个理由,把他“刚刚发现”的夏浔替齐王经营生意的身份告诉了赵推官,推心置腹地道:“大人,一旦这杨文轩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要说青州士绅会为之鼓噪,齐王爷那里怕是更会大大不满,到那时,就算青州士绅的不满上面还抗得住,齐王爷只消说一句话,我青州府治下不力,匪盗横行的罪名却一定会压下来,到那时恐怕知府大人都要丢了乌纱帽,大人您……又会受到何等处置呢?” 推官相当于公安局长,职责所在,治内若是出了重大刑事案件,闹得民怨沸腾,再有齐王这样的大人物施压,结果当然可以想见,赵推官不由瞿然变色,惊道:“那杨文轩竟是齐王的人?这可怎么办,凶手艺高胆大、行踪诡秘,我们迄今毫无线索,恐怕一时半晌是捉不住他的,万一他再次对杨文轩下手……,不成,我得马上把这事禀报于知府大人和州判大人。” “大人且慢!” 冯检校连忙拦住他,说道:“大人,您把此事报与府尊和州判大人,固然是应该的,可是这刑名之事,您才是主管,一旦两位大人获悉杨文轩的身份,为了推脱责任,必然把这事儿全部推到您的身上,说不定还要正式行文,白纸黑字,留一个凭据。如何保障他的安全,最后还不是要着落在大人您的身上?到那时大人又该怎么对府尊和州判大人说?府尊大人、州判大人肯与大人共担道义么?” 赵推官咬牙道:“那对老狐狸肯接招才怪,他们一旦获悉此事,只会把事情全部推到本官头上,而且一定会明文下发,把场面做得滴水不漏,若是杨文轩出了事,嘿!他们正好推个干净。” 说到这里,赵推官仿佛已看到一顶黑漆漆的铁锅向自己当头罩来,不禁悲观地道:“杨文轩是有功名有身份的士绅,有他自己的正当营生,我总不能叫他整日龟缩在府上不出来?可他纵有功名,也不过是一介百姓,本官又不能抽调刀头捕快们去贴身保护他,有违律法制度不说,传扬开去旁人还道我收了杨家甚么好处,无端惹一身腥,这……这可如何是好?” 冯检校道:“巡检捕快为国执法,当然不能御于私人,不过,咱们无法出面,可以找人帮忙啊。” 赵推官脸皮子一动,一把扯住他道:“老冯,莫非你已有了好主意,若有主意快快说来,不要再打哑谜了,我这汗都急下来了。” 冯检校笑笑,对他低声说出一番话来,赵推官听得双眼一亮,把大腿一拍,叫道:“着哇,我怎么没想起来,若论消息之灵通,爪牙之众多,我青州府也比不得他们家,对!逼他们出手帮忙,只要有他们相助,不但可以保护杨文轩安全,还能迫使他们全力协助本官缉拿凶手,一举两得,果然妙计!” 赵推官捏着下巴略一沉吟片刻,拍案道:“去,马上调十个捕快、十个快手,随本官走一趟。” 冯西辉吃了一惊道:“带这么多人,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些?” 堂堂青州府的推官大人带人办案,只带二十个人,真的多么?那倒不然,问题是赵推官实际上带的不是二十个人,而是近二百人。 青州府一共只有九十名捕快、九十名快手,当然,这是指有编制的“经制正役”,而一个正役外出公干,要带两个副役,每个副役又要带上他的“帮手”和“伙计”,这样算来,一个捕快公干,实际上出去的人接近十个。所以赵推官调了二十个人,实际上就是两百人,这样庞大的队伍招摇过市,在承平年代的确罕见。 赵推官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冯西辉顿时领悟,心道:“娘的,这些官儿们一个个花花肠子比我锦衣卫还多。”当下一拍额头,便去调人了。 赵推官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已经不打算把杨文轩是齐王门下的事情告诉府台和判官两位大人了,而且自己也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姿态,不然的话,一旦杨文轩遇刺,头顶上那两位大人分功诿过,他更加被动。而他今日招摇过市,尽量把动静闹大,来日一旦杨文轩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至少可以搬出今日之事,说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保证杨文轩的安全,可知州大人和判官大人做什么了? 这点心思,冯西辉被他乜了一眼,已是心领神会。 青州府的九十名捕快、九十名快手,平时在府衙待命的只有三分之一,赵推官一声令下,便从中调出了一半,这些人动作虽快,但是要汇齐他们的副役、帮手、伙计,却着实地费了番功夫,大半个时辰后,人马才到齐,赵推官一身官袍,出衙上马,威风凛凛地带着两百号手下浩浩荡荡而去…… ※※※※※※※※※※※※※※※※※※※※※※※※※※※※ 夏浔听肖管事向他汇报了这些天登门拜访或者打听过他消息的人,暗暗记在心里,之后便让肖管事去彭家武馆,自己则拿过那摞拜贴、请柬,逐一翻阅,进行筛选。 这些大多是来往比较密切的人,有些人张十三曾详细地向他介绍过,有些不太熟悉的,那也没有关系,身边还有个小喇叭呢。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询问技巧,夏浔就能从她那里得到许多对自己有用的资料,比如这个人的身份、和自己关系的远近,大致有些什么往来或恩怨。当然,小荻的叙述中还挟杂着许多家长里短,阿猫阿狗的消息,自动过滤就是了。 最后夏浔从中挑出了三个最有嫌疑的人:林北夏、庚薪、江之卿。 夏浔选出的这三个怀疑对象,都有作案动机,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林家当铺的林北夏。 林家当铺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叫“林杨当铺”,因为杨文轩现在也是这家当铺的掌柜,占着一少半的股份。 杨文轩能入股林家当铺,起因是前年的时候林家当铺起了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毁了林家的一间典当品仓库,库里有许多活当物品,其中不乏珍贵之物。失火的消息传开后,在林家当铺典当过的客人都拿着当票来赎回原物,就算是本来没钱赎回典当品的人也借了钱铁了心的要赎回。 因为典当行的规矩,活当物品在一定期限内,允许典当者赎回。所以活当物品在未过期之前,典当行是不能进行处置的。现在林掌柜拿不出原物,就得高价赔偿,那些典当东西的人也缺德,哪怕只典当了一件棉袄的,你现在拿出三件棉袄的价钱来赔偿他也不干,硬说他家那棉袄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留着是个念想,用后世的话来说就叫记念意义,这无形价值可就大了,人家不要钱只要原物,你能如何? 这些典当的人把林掌柜的挤兑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上吊的心都有了,这时候杨文轩登门造访了,据杨文轩说,在齐王府和青州知府衙门,他都有一定的人脉关系,他可以帮林掌柜的解决这个难题,条件是要让他入股,成为林家当铺的东家之一。 就这样,“林家当铺”变成了“林杨当铺”。 如今杨文轩财势越来越大,得了功名之后在士林和官场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渐渐形成以客压主之势,再这么下去,“林杨当铺”就得变成“杨林当铺”,最后变成“杨家当铺”。 应天杨家在青州这一支就只剩下杨文轩一人,把他杀掉的话,杨氏家族从应天赶来接收这一房的全部财产时,必然要发卖各种不动产的,那样的话,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家当铺,仍然能够掌握在林北夏手中。丢了祖产的人是败家子儿,死了都没脸入祖坟的,对林北夏来说,这个风险无疑值得一冒。 庚薪,“生春堂药铺”的大掌柜。“生春堂药铺”是青州的大药材商,在益都、临朐、临淄都有分号,店主姓孙,庚薪是入赘孙家做的上门女婿,所以他现在的正式姓名,前边还应该冠上一个孙字,叫做孙庚薪。 老庚和杨文轩本来只是泛泛之交,两人之所以成为朋友,其实也是有故事的。主要原因是去年初的时候,孙家商号进了一批假药,病人吃了假药闹出了人命,药铺一时陷入危机,店号资金周转不开,便以房产、店铺为质,向夏浔贷了一大笔钱。 当然啦,林家当铺也罢,生春堂药铺也罢,先后发生的这两件事都是冯检校他们在暗中搞的鬼,杨文轩才成了林家当铺和生春堂药铺的“及时雨”。试想冯总旗他们不过是一群精于破坏却不懂建设的人,你还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法子来扶持杨文轩呢? 这些内因夏浔都听张十三说过,夏浔之所以把庚员外列为嫌疑人,是因为杨文轩对生春堂药铺原也没怀什么好意,当初放贷的目的,就是想吞并这家药铺,如今还贷的期限早已过了,杨文轩已多次催促还款,夏浔怀疑杨文轩很 第020章 把鱼交给猫 “哎呀,赵大人,稀客,稀客啊。 ” 彭家大开府门,彭万里好象根本没看到那杀气腾腾的二百皂隶,惊喜万分地迎向前去:“啊!冯检校也在,您二位这是因何而来啊,这大热的天儿,快快快,快请下马,请至庄中小坐。” 彭家的生意遍及黑白两道,少不了衙门的关照,所以判官、推官、巡检、捕头这些人彭家都要时常打点一番,因此彭万里和赵推官、冯检校都很熟悉,平时两位大人见了他也是有说有笑的,这时却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面孔,阴沉得有些吓人,彭万里不禁心里打鼓。 幸好,他这句试探性的话还是发生了作用,赵溪沫冷哼一声,撩袍下马,沉声道:“头前带路,里边说话。” 彭万里听了,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里,看来并不是那件要命的大事发了,否则的话赵推官大人早就下令拿人抄庄了,又岂会自蹈死地,进去和他说的劳什子闲话儿。 心中既安,彭万里不禁暗自恼恨:“每年老子把你们当明王一样供着,三牲九果样样不缺,逢年过节殷勤致致,一有事情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狗娘养的混帐东西!” 彭万里腹诽不已,面上却不敢稍有不恭,他一面暗暗打着手势,示意府中家人撤去戒备,一面亲自引领两位大人登堂入室,巡捕快手们进了庄院,自在柳荫下候命,赵推官和冯检校昂首挺胸,按刀直入,到了堂上傲然一坐,倒像他们才是此间主人。 彭万里着人献上香茗,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今日公干,不知为何事而来?” 赵推官面沉似水,冷笑一声道:“彭万里,你家的生意做的不小啊,车行、船行、骡马行、牙行、客栈、武馆……,山东河北,河南江淮,彭字的旗号响亮的很呐。” 彭万里陪笑道:“这都是各位大人关照,我彭家做事也还勤勉,生意才红火。” “红火?那本官就再给你添一把火!”赵推官说罢“砰!”地一拍桌子,茶杯茶盘都跳了起来:“彭万里,你的祸事发了。” 彭万里大吃一惊,倒退两步,失声道:“推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赵推官一跃而起,手指头点到了他的鼻子上:“青州士绅杨旭杨公子,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入府行剌,你可知晓?” “这个,小民略知一二,不过此事与小民……” 赵推官冷笑道:“消息果然灵通!你彭家做着车船店脚牙的生意,黑白两道都有来往,你敢说事事规矩?不过念在你彭家一向还算乖巧,修桥补路、捐学助残,从不落人后,约束着手下也很少在家门口儿惹是非,府台大人和判官大人关照下来,本官对你们多有照拂,偶有小过也不追究……” 彭万里赶紧道:“是,大人们关爱彭家,我彭家上下一向是感铭于心的。” 赵推官脸一沉,喝道:“你送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礼尚往来,才是道理。如今杨公子遇刺,青州士绅群情汹汹,莫不惊恐,本官还要与你客气吗?” 彭万里叫屈道:“推官大人,杨公子遇刺,与我彭家有何相干啊,此事……” “怎么与你不相干!”赵推官嗓门比他还大,咆哮道:“青州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唯你彭家马首是瞻,此事难道不真?车船店脚牙,你彭家都占全了,南来的北往的江湖豪杰,可有一个能逃得出你彭家的眼线?就算杨公子遇刺不是你彭家所为,必然也是得到了你们的纵容和帮助,你不是主谋,也是同犯!” “大人呐,捉奸捉双,捉贼拿脏,无凭无据的……” “你要证据是?”赵推官声色俱厉:“本官就是来找证据的!本官怀疑你窝藏凶手,参与谋害本城士绅,要搜你的庄园。还有,你彭家名下车行、船行、骡马行、客店、武馆,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重大嫌疑,从即日起必须全部停止经营,本官要逐一排查,直到找出凶手为止!” 彭家和杨文轩遇刺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对彭家的喽罗、客人、朋友逐个进行排查,其中有案底在身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一定大有人在,所以赵推官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把事闹大。 “什么?”彭万里一听脸都灰了:“推官大人,杨旭公子的名号,小民也只是听说过,杨公子是书香门第,而我彭家是草莽人家,两家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向来没什么往来的,说起生意来,我们两家也没冲突,哪来的恩怨,我彭家怎么就有嫌疑了?这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吗!” 赵推官咄咄逼人地道:“你这是在指责本官滥用国法、殃及无辜了?” 彭万里忍气吞声地道:“小民不敢,只是……” 冯检校呵呵一笑,从旁打圆场道:“彭兄,实话对你说,这件案子真是非同小可啊,就算是知府大人和同知、州判几位大人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推官大人要严查此案,几位大人都是支持的。其实推官大人也不是怀疑你彭家是凶手同谋,但你彭家经营的生意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你敢保证没有为非作歹之徒隐匿其中?” 彭万里他面带苦色地道:“大人,这可就强人所难了,我彭家的生意十分广泛,来往的客人、伙计下人没有成千上万,哪能个个知根知底……” “这就是了,我也明白,你彭二爷为人四海,交游广阔,纵然凶手真的在你彭家的产业下查出来,也未必就是你们的人,话虽这么说,想不做遭殃的池鱼,谁来证明你的清白?府台大人限期缉拿凶手归案,推官大人难呐,你要想让推官大人高抬贵手,总得让推官大人过得去才成?” 彭万里听出他话中有话,连忙说道:“这个好说,若是推官大人有什么吩咐,小民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大人需要我们彭家做些什么?” 赵推官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重又坐回椅上,把二郎腿一翘,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冯检校微微一笑,一攀彭万里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这第一嘛,你彭家经营着车船店脚牙各色生意,又控制着青州的城狐社鼠,耳目之众,无人能及,若想摘清嫌疑,你们就该发动你们掌握的力量,携助官府查缉形迹可疑者。” 彭万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这个容易,小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冯检校道:“另一件事,更加重要。凶手一时抓不到问题倒不大,重要的是杨旭不能再遇刺了,如果在他报官之后还是被刺客干掉了,各位大人如何向阖城父老交待?可那杨旭不能整日藏在家里,他要出门的话,自古以来又没有官府派捕快巡检整日随侍保护于民的道理,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资格,仅此一举,也要尽显官府无能。” 彭万里道:“这也容易,我彭家开着武馆,调些人手过去保护他不就成了?” 冯检校呵呵笑道:“彭二爷怎么就不明白呢?那杨公子既是府学的诸生,又是本地的士绅,朋友众多,迎来送往、酒席宴请的场合少不了,要是他身边时刻跟着七八个虎视眈眈持枪拿棒的大汉跟着,岂不弄得满城风雨?他这副样子每出来一次,不就是在各位大人脸上扇一记大耳光,大人们都要颜面扫地了。再者,要论功夫,你彭家的五虎断门刀是不传外姓弟子的,武馆里的那些弟子们学的都是些什么花拳绣腿,瞒得过普通百姓,却瞒不过我冯某,他们济得甚么事?” 彭万里惑然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冯检校道:“你彭家能纵横黑白两道,把那些城狐社鼠、泼皮混混调教的服服帖帖,固然是彭家财雄势大,却也离不开你彭家霸道绝伦的五虎断门刀。据本官所知,那凶手一身艺业很是了得,寻常的护卫是保证不了杨公子安全的,同时为减小影响,护卫人数也不宜过多。所以……若是你彭家肯派一位得了家传绝学的子弟去保护杨旭,相信府台大人和判官、推官大人都会承你彭家的情,你想,还会有人为难你彭家么?” 彭万里期期艾艾地道:“检校大人是说……,要我彭家……派子侄去做杨旭随从,护他安全?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赵推官把茶杯一顿,霍然站起,振臂高呼道:“来人啊,给我抄家,先抄了彭家庄,再封了彭家所有产业!” 冯检校笑吟吟地道:“彭二爷,这可是为知府大人分忧,为推官大人分忧啊,你再考虑考虑?” ※※※※※※※※※※※※※※※※※※※※※※※※※※※ “什么?要我彭家出人保护那个姓杨的小子?” 彭太公听了孙儿的禀报,惊诧地问道,彭万里哭笑不得地道:“是,孙儿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看起来赵推官真是被那刺客逼急了眼,否则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太公,你看咱们答不答应?” 彭太公双眼半睁半阖,手中一对铁胆咣咣的转动半晌,叹息一声道:“罢了,那就派些人 第021章 满堂西贝谁是真人 夏浔一见四个武师那魁梧雄健的身体,心中就有些满意,这四个武师的体能方面无疑是第一流的,但是技击之道并不是身高力大就一定是高手,他原来精通擒拿搏击,本来就懂得这个道理,自从随胡九九大叔学习了真正的传统技击术后,对此体会更深一层,因此想让这四人露上一手,看看他们的功夫深浅。 四个武师刚刚落座,闻言后,坐在左首的一条大汉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双手抱拳道:“公子,在下袁澈,人送绰号袁大炮,在下最拿手的功夫是少林炮捶,正所谓‘少室正宗武之花,诸拳之王炮拳架;一招一式冲天塌,手足身步卷风沙;拳似发炮身如龙,趋避神速妖皆怕。’在下这套炮拳出拳如炮,威力无比,在下可当堂演练一番,请公子看个清楚。” 这袁澈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胸口还有一撮护心毛,长得最是凶悍,犹如猛张飞一般,性情也真是直爽,说罢就脚步腾腾走到厅当中一站,陡地一声大喝,左步跨出,双手握拳,呼啸一声身形跟进,一个“金鸡独立”,干净俐落,虎虎生风。 一个起手式站定,他便一招一式地演练开来,弓步砸肘、转身掏拳、马步右劈、左劈挂、虎抱头……,每出一招,他必大喝一声,声如霹雳,拳似雷霆,满眼都是他的拳影,满耳都是他的暴喝,看得人心旌摇动,神眩目驰,小荻不觉有些害怕,下意识地避到了夏浔身边,悄悄牵住了他的衣角。 炮拳属火,性烈,一触即发,一点就炸,每招每式绝不拖泥带水,束身就固排,展身就发手,招式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一套拳打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套拳打完,袁大炮脸不红、气不喘,向夏浔雄纠纠地一抱拳,便得意洋洋地回了座位。 左首第二位比袁大炮稍显精干的汉子也站起来,微笑抱拳道:“公子,在下冷无期,最拿手的功夫是五行拳,正所谓龙、虎、豹、鹤、蛇,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鹤拳练精,蛇拳练气,梅花盘步配七星,刚柔并济意在形。请公子指教!” 冷无期说罢,一声虎啸,屈指如爪,于是乎,大厅中龙腾虎跃、豹跳鹤翔,灵蛇吐信,劈崩钻横,刚柔并济的五行拳便施展开来,这套拳法当真是赏心悦目,与袁大炮令人心悸的炮拳截然不同,看得肖管事和小荻眉飞色舞,夏浔坐在那儿,脸上却很平静,既看不出赞许,也看不出轻视。 待冷师傅表演完毕,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周鹏周师傅就站了出来。这位周师傅练的是硬气功,什么金枪刺喉、颈弯铁棍、排木击背、掌断青砖,一套硬气功施演练起来看得人惊心动魄,夏浔看到这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表情。 第四位师傅叫云万里,云师傅练的是鹰爪功,姿势雄健,手眼犀利,身步灵活,发力刚爆。只见他屈指如爪,抓打拿掐、翻砸锁靠、崩截拦挂,看得人目不暇接,而那腿下也是蹬弹撩踹,灵活多变。那一条身影鹞子一般漫空飞舞,如此宽敞的大厅竟似藏不下他的人影,四人之中当以此人声势最是赫目,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夏浔却在此时,令人不易察地摇了摇头,原本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云师傅这一套鹰爪拳练到最后一招,一声鹰吠,纵身跃起,右手五指扣住房梁,左臂展开,竟在空中摆出了一个雄鹰扑食的动作,顿时搏来一个满堂彩。肖管事兴冲冲地道:“少爷你看,这四位师傅的武功很高明?” 夏浔抿了抿嘴唇,还没想好怎么说话,厅门口便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高明个屁!花拳绣腿,也来现眼,这是杨家的客厅,还是走江湖卖艺的场子?” 喝彩声戛然而止,四个武师勃然大怒,一起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缩头缩脑地站在门口,周师傅大喝道:“是你说话?” “不是我,不是我……”那家丁双手连摇,还没来得及辩白,后边伸出一只大手,推他像拂苍蝇似的搡到了一边,紧接着脚下一抬,升高一阶,一个魁梧的大汉便显出了身形,竟是冯检校。 冯检校一身常服,可夏浔自然是认得他的,夏浔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马上又看到冯检校身旁又站过一人,这人是一个少年,少年身材颀长,头系折上巾,齐眉勒一道黑色的抹额,穿一身白色绣绫短衫,腰间紧系一条衣带,衫只及膝,衫下白绸的裤,裤腿系在鞋内,束缚得窄而贴身,衬得他那一双浑圆修长的大腿结实有力,腿形笔直健美。 再看他容貌,更是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当真是翩翩美少年,佳色世上稀。这样的俊俏男子,实是生平罕见。那美少年剪水双眸向厅中飞快地一扫,便静静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眼帘遮住了他的眼神,看不出喜愠神色。 在他怀中抱着一柄阔刀,刀柄上镶着一枚硕大的猫儿眼,他的身形只要稍有晃动,那猫儿眼便迷离出魅惑的光采,仿佛一只鬼眼。 夏浔正注目打量这美少年的时候,四个被激怒的武师已经怒气冲冲地围向冯检校,袁大炮还以为这冯检校是哪家武馆的武师跑来踢馆子抢生意,他踏前一步,大喝道:“这位兄台,你好大的口气,那我袁某就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接拳!” 袁大炮一声叱咤,一记“黑虎掏心”便直取冯检校的中宫,夏浔坐在主位,堪堪被袁澈魁梧的身子挡住,也未看见冯检校怎样出手,就听袁大炮哎呀一声叫,一个壮硕的身子已倒摔出去,“蓬”地一声撞在厅柱上,再滑落于地,震得屋顶承尘簌簌落下许多尘埃。 冯西辉冷哼道:“拳势看来威猛,可是架子拉的这么大,力都发到底了,一点不留余地,你连力出留三分的道理都不懂吗?” “我来领教你的功夫!” 周鹏与袁大炮同仇敌忾,马步一蹲,双掌压至丹田,一口气刚沉下去,冯检校的拳头就到了,拳击肘撞、膝顶脚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打击的位置更是咽喉、脑门、颈后、下阴、小腹、丹田……,无所不至,那一对钵大的拳头拳拳入肉,力重如山。 周鹏“哎哎”狂叫,双手乱抓乱拍,在冯检校猛烈的攻击下没有支撑多久便气散功消,一头仆倒在地,像被剁了头的公鸡,扑愣着双臂,一时头重脚轻,根本爬不起来。 冯检校拍拍双手,又道:“你的硬气功倒还像点样子,可惜没练到家,连防御都没练好,更不要说出手制人了,你这样的功夫要来何用?刺客来时,你去以身挡刀么?回去跟你师娘再练三五年。” “呀!” 云万里见此情形,尖啸一声,一个大鹏展翅便向冯检校凌空扑来,十指箕指直取面门,可是他快,冯西辉更快,云万里身子刚一腾空,冯检校一个箭步,便抢在他身形落地之前撞到了他的身边,双掌一分架开他的双爪,用右肩膀重重一扛,云万里便腾云驾雾地飞了回去。 冯西辉的神情十分不屑:“使得什么鸟展翅,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动手的时候跳来跳去根本就是作死,身形一旦腾空,便退无可退,进无可变,辗转腾挪,无从施展,你师傅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教过你?” 练五形拳的冷无期眼见此人拳脚功夫看来平平无奇,举手投足间却打翻了自己的三个师兄弟,自知凭拳脚也难胜他,眼珠微微一转,冷无期伸手取过搁在桌边练刺喉的缨枪,“蓬”地抖出一个碗大的枪花,便向冯西辉当胸刺来。 “呛~~~~” 一道白影风一般自冯西辉身边卷过,激起了冯西辉鬓边一缕头发,刀出鞘的冷厉啸音还未停歇,“嚓”地一声短促的鸣响,那刀又还了鞘,冷无期手中的枪头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冯西辉鬓边发丝此时扬在空中,尚未飘落。 冷无期端着半截短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有看清那白衫武士是怎么闪到自己身边的,那白衫武士绕过冯西辉,拔刀、收刀只在刹那之间,简直是快如闪电,妙到毫巅。四个武师都被他这凌厉无匹、快若披风的一刀给吓住了,一个个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那抱刀而立的酷酷少年。 冯西辉也微现惊容,他睨了眼白衫少年,脸上慢慢绽起了笑意:“彭公子,好快的刀法!” “啊!” 冷无期听冯西辉一说,本来惊疑不定的神情,此时却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好象认出了这白衫少年的身份,惊叫一声,手中短棍当啷落地,手指白衣人,吃吃地叫道:“你你……你是……你是……” “功夫学不到家,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从哪儿来的,滚回那儿去!” 白衣公子好象是个声带还未完全变音的少年,说话又脆又俏,四个武师惊愕地看他半晌,忽然一言不发,一齐向外大步走去,夏浔敛去眸中惊骇的神意,轻轻嘘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其实他刚才就已看出问题了,所以才没有跟着只能看看热闹的外行----肖管事父女一起叫好。他的擒拿格斗 第022章 很不舒服的彭大姑娘 夏浔揖礼道:“原来是五虎断门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 “久仰是多久?” “呃……,九七百年,算不算久……?” 彭梓棋没好气地扭过头去,对冯西辉道:“三个月?” 冯检校笑容可掬地道:“三个月!” “好!” 彭梓棋点点头,转身走到一边,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闭目不语了。 夏浔诧异地问道:“什么三个月?” 冯检校微笑道:“从今天起,彭公子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为期三个月,当然,如果提前抓到凶手,彭公子便可提前离开。推官大人为了公子的安全可是煞费苦心呐。哦,我还有些话要对公子交待,可以与公子书房一叙么。” “哦,请,这边请。”夏浔微微一呆,忙肃手让客,将冯西辉引入旁边的小书房。 金丝楠木的书桌靠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壁上悬挂兰花芝草图,书房内一派清静雅致。小荻乖巧地上了茶进来,用得是景德镇烧制的上好元青花瓷器,然后又悄悄退出去,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夏浔立刻离开主位,坐到冯西辉对面,恭谨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冯西辉的脸色严肃起来,微微倾身问道:“为齐王贺寿的礼物准备妥了么?” 夏浔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问题,心头一阵轻松,答道:“还没有,我打算明天就去坊市间转转,找几件合宜的寿礼。” 冯西辉不大相信他的眼界,可是没见到东西他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便道:“嗯,这些事你可以问问肖管事,或者干脆把他带上,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这方面的眼力差不了。” 夏浔点点头,冯西辉又道:“修建齐王府的资金,三分之二由户部拨款,可是今年户部周转有些困难,这笔款子暂时得停了。齐王很快就会听到这个消息,以齐王的脾气秉性,绝不肯就此偃旗息鼓,贻笑天下,他想弄钱,很有可能会找到你的头上。” 夏浔动容道:“建王府耗资巨大,我……该如何应对?” 冯西辉微笑道:“我这里有三个法子,数管齐下,可以让齐王迅速积累庞大的财力,你也可以藉此更进一步,成为齐王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对我们正在查缉的事情大为有利。” 夏浔忙道:“大人请讲。” 冯西辉道:“这第一个法子么,朝廷允许齐王择地重建王府,却没有划定具体范围,这就是可资利用之处了,你可献计与齐王,叫齐王扩充王府新址,这样的话,周围就要有几百户居民需要迁离原址,而王府新址本来就选择在青州富绅豪贾聚集之处,每一户人家的府邸都巧尽心思,精心布置,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财富,绝对不会有人愿意离开的,怎么办?破财消灾呗。圈地范围内的百姓可以花钱赎买,把自己的府邸赎回来。” 夏浔心道:“这一招太缺德了,齐王这一来在青州可算是臭到家了,士绅百姓纵然不敢明言,背地里也要戳烂他的脊梁骨。” 冯西辉又道:“这第二计,就是请王爷利用王府特权,贩卖牛皮、兽筋、熟铁、生铁等物资,这些物品是受到朝廷限制的重要物资,寻常人没有门路,不敢犯禁经营这些东西,所以其利极大,如果齐王打起他的旗号贩运这些货物,沿路关卡的巡检司谁敢查验里边装的是些什么货物?当然,如果大批货物进出青州不太方便,可以让王爷借口地方不靖,用三护卫的兵马接管城防,以利通行,只此一举,便可财源滚滚。” 他微微一笑,怂恿道:“当然,你也可以搭齐王这条大船,为自己谋些利益。” 夏浔暗自吃惊:“这些物资之所以受到朝廷的管制,是因为这些东西既是民用物资,也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它们随时可以转化为铠甲、弓弩和兵器。冯西辉这么做……” 冯西辉不容他多想,又道:“这第三条么,就是采矿。金银矿俱是暴利,然民不敢采,如果齐王肯出头,无须他出一文钱,必有豪绅巨贾愿意合作,王爷坐吃干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此三计不只能够解决齐王建王府的需要,还能源源不断为齐王提供财力。 当然,为了保密,也为了安全,采矿需要人手看着,齐王的三护卫人马想要离开青州,那是很困难的,到时候你还可以藉机劝齐王招募些人手,建立一支护矿武装……” 冯总旗诡谲地一笑,没有再说的更明白些。 采矿?山东自战国时期就有采金业,宋朝时期尤其繁荣,北起胶东,南至沂蒙,官办民办皆有,每年的采金量最盛时达到九万两黄金。而青州辖下的临朐地区,正是金银铜铁等矿产蕴藏丰富的地区,只不过对于金银矿,在明朝时候管制严厉,不许民营采办,而现在冯西辉所售之计……” 夏浔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您所说的办法,要么会激起民怨,要么有违于国法,齐王爷肯听从吗?王爷要是一怒,小人担心……” 冯西辉夷然一笑,安慰道:“不必担心,若是不知齐王为人秉性,我又怎么会让你以此计献上,你尽管照办便是。” 夏浔又道:“大人,咱们可是奉旨查缉谋反叛逆的,若将这样的办法献上,一旦朝廷追究起来……” 冯西辉目光一厉,随即转为和煦的笑意:“呵呵,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怪我没有说清楚。这第一个办法么,的确是会激起民怨,不过不用这样的办法,那些反贼怎么会把你当作同路人,从而拉你入伙呢?这只是一个手段。 至于第二个、第三个办法,你也无须担心,朝廷现在无法拨付修建王府的费用,让齐王爷自己筹措,这和官营金矿、官营生铁熟铁、兽筋牛皮,然后盈利税赋上缴朝廷,朝廷再拨付齐王建府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省了一道手续而已,这些都是皇上同意了的。比起查办谋反大罪来,这些事算得了什么。 我们是在制造机会,让那叛党自己暴露罢了,以上种种,都是为了让你引起那些叛党的注意,他们觉得你可以利用,才会拉拢你入伙,如此我们才能摸清他们的底细,朝廷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详细情形你不需要知道。” “……是。” 冯西辉呷了口茶,又就其中细节及齐王可能问起的问题应予的答复嘱咐了一番,问道:“都记下了?” 夏浔点头道:“是,小人已经记下了。” 冯西辉举杯喝了口茶,挺身而起,微微一笑道:“好,那我回去了,后天就是齐王大寿之期,你要早早做好准备。”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时,那位彭公子仍然保持着方才坐下的姿势,一点都没有变化,小荻正在他身边逡巡着,好奇地打量他的人、他的刀。 夏浔送走冯检校,回到客厅,看看那位俊得有点不像话的彭公子,暂时放下满腹心事,对他笑道:“有劳公子了,今日初次见面,我叫厨下备桌酒席,咱们把酒言欢,容我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彭子期站起来,怀中抱刀,迈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径自走到一边,把下巴一扬,斜视着大厅中并不存在的天空,淡淡地说道:“我只负责三个月内不让你被人宰掉,时间一到,各奔东西,我彭梓棋和你杨文轩不会有什么瓜葛,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用,所以你不用和我套近乎!” 夏浔看着他那高高扬起的头,目光又滑到那天鹅般颀长优雅的颈项上,他的脖子纤细白皙、喉头平滑毫无突起,夏浔的目光微微一诧,随即便微笑起来:“公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是对我有什么成见?说起来,在下与公子还是头一次相见,应该没有得罪过公子,公子这么大的火气,莫非是因为……这几天有点不舒服?” 这位彭公子显然没有听懂夏浔的恶趣味,他仍然很傲骄地仰视45度角,看着那并不存在的天空,用毫不掩饰的厌恶口吻道:“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很不舒服。” “难道我是你大姨妈?”夏浔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 ※※※※※※※※※※※※※※※※※※※※※※※※※※※※ 杨文轩日常寝居之处,自从夏浔到来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入住。回来的当晚,出于安全考虑,张十三安排他住在了另一套房间里,第二天张十三“遇刺身亡”,紧张兮兮的肖管事放心不下,也把他安排在了别处,今天他这个杨家主人总算正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向喜欢享受的杨大少爷住处如何锦绣繁华自不待言,房间还分内室和外室,外室与内室以屏风隔开,外室是夏浔起床活动的地方,偶尔也可会见私密贵客,但是此刻这外室却改造成了另一间卧室,墙边摆放了一张大床,铺上了崭新的背褥。 夏浔笑吟吟地说道:“此处临时改做寝居,未免简陋了些,委曲彭公子了。“ 离床一丈远,彭公子刀横于膝,端坐墩上,腰杆儿挺得笔 第023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吱呀……,吱呀……,呼~~,少爷,这样舒服么?” “嗯……很舒服,你再用力些。 ” “哎呀,少爷**的的身子,人家累得脚都软啦,你看我这一头汗啊……” “还真是的呀,少爷只顾自己舒服了,呵呵,好,再来几下,你就回去冲个凉好好歇歇。” “嗯嗯,少爷最好啦,嘻嘻……” “吱呀……,吱呀……”床榻的声音响得更急了,少女的娇喘声也急促起来。 “太恶心了!太无耻了!太混蛋了!这些所谓诗礼传家的缙绅人家,果然是荒淫放荡到了极点!这儿还有个外人呢,当我不存在吗?” 彭大小姐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伸手抓过鬼眼刀,便飘身扑向屏风后面。 “嘎?”彭梓棋、夏浔和小荻同时停下动作,很惊奇地互相看着。 小荻一对秀气的小脚丫穿着一双白袜子,在夏浔结实宽厚的脊背上又狠狠地踩两下,抻过袖子拭了把汗水,奇怪地问道:“彭家哥哥,出什么事了?” 夏浔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一样透着惊奇和困惑。 彭梓棋头发梳成马尾,拂在肩头,保持着俯身前冲的姿势,左腿弓,右腿绷,左手握紧刀鞘,右手握紧刀柄,拇指还按在卡簧上,看清房中的情形,她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道:“唔……,我听到房中有些动静。” “哦!” “我还以为刺客闯了进来。” “喔。” “你们继续,有事叫我!” 彭大姑娘拍拍宝刀,顺手一抛落在肩头的马尾,很潇洒地转身离去,一绕过屏风,就见一道人影“呼”地一声扑向墙角的床榻。 小荻摸摸后脑勺,纳罕地道:“少爷,彭家哥哥怎么有点怪怪的呀?” 夏浔沉默了一会儿,“赫赫”地笑了起来。 那洞悉其心的坏笑声把彭大姑娘笑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从床上扒开一道地缝钻进去。 彭家的男人们都带着些江湖气,不太注意各种繁文缛节,与妻妾们白日欢好也不大避忌。彭梓棋年幼时和哥哥一样淘气,叔伯大爷的住处她经常随意奔走玩耍,这样的事情撞见过几次,那时年幼不解其意,待到渐渐长大,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到后来家中来往的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物,她像个假小子似的混迹其中,对这些事更时有耳闻。 杨文轩花名在外,是青州第一号风流浪子,那小俏婢在他面前又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彭梓棋听到异样声响,哪里还能想到第二件事上去。“害我丢这么大的脸,恨死那个混蛋了!”彭梓棋脸蛋发烫,恨恨地把压在脸上的枕头扔到了一边。 对杨文轩,她成见很深,可她不能不来。 她的曾祖父彭太公,本名彭莹玉,江湖人称彭和尚,本是元末义军领袖之一。 当初韩山童、刘福通率先造了元朝的反,一时天下群雄纷纷响应,造反的主要力量就来自于白莲教的重要分支明教。当时明教分为南宗和北宗,河北韩家是北宗明教领袖,韩山童就是韩家的掌门人;南宗领袖则是淮西彭家,彭家之主当时就是彭莹玉了。 韩山童自树一帜,彭莹玉则拥戴徐寿辉建立了天完帝国。当时义军四起,各路义军都打着驱逐鞑虏,反抗元朝暴政的名义,但是各路义军之间却并非友军,相反,他们之间的战争异常激烈,彼此视为寇仇,更甚于对北元朝廷的敌视。 为了打击对手,扩充地盘,张士诚,朱元璋等人都曾暗中与北元朝廷暗通款曲,以谋求蒙古政权的支持。到后来朱元璋一家独大,消灭了与他夺江山的各路义军,这才挥军北上,把北元朝廷赶回了大漠。而在此之前,天完帝国已经完蛋了,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等人也已先后死掉,只有彭莹玉技高一筹,假死脱身。 朱元璋很清楚彭莹玉的底细,知道彭家的势力在淮西一带,立国之后,曾严厉打击淮西地区的明教团体,防止彭家势力死灰复燃,迫于无奈,彭莹玉远避山东。 彭和尚早在举事前,就在山东青州秘密建立了山门,由他的胞弟在此公开活动,表面上青州彭家和淮西彭家没有半点关系。他假死之后,秘密转移到青州,谁也不会想到早在彭莹玉声名鹊起之前,在青州就已存在的一个家族会和彭和尚扯上关系。 到了今时今日,朱家已坐稳了江山,彭莹玉这一代枭雄便打消了争霸的野心,不过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他还是想保全的,这个基业,就是彭家在明教南宗中的地位和权力。 虽然天下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明教就会率先有所行动,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可以秘密结社,一旦天下有事很快就能串联起来统一行动,所以白莲教才成了造反专业户。其实白莲教下的各个支派并不是为了造反才存在的,几百年来他们能绵延生存,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教义和宗旨,没有造反土壤时,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传播教义,发展势力。 明教并不是一个组织很严密的团体,也没有一个统一的领袖,在这个秘密教派里面,各个分支派系的坛主们各自开坛收徒,各有势力范围,权势的大小要看他们招收的信徒多少,权力的传承则是父传子、子传孙,实行家长式统治。 彭和尚虽逃到了青州,彭家传教的势力基础却在淮西一带,河北山东一带是明教北宗的势力范围,他插不了手,一旦他插手北方教务,与北宗明争暗斗,很容易暴露身份,这苦心经营的老巢也有被朝廷拔掉的危险,他不能冒险,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失去彭氏家族在明教中的地位,从此破落下去,唯一的选择只有继续在淮西发展。 因此,彭家广开车马行、船行,以公开合法的身份来往于淮西和山东,继续传教大业。本来彭家子侄众多,平时并不需要把所有的子侄亲信都派往淮西,只是最近淮西出了点事情,朝廷今年又向山东大举移民,这一次的移民来自淮西,被划定必须迁移的成千上万户人家中,有一户人家姓唐,而这个姓唐的人是南宗明教一位很有势力的坛主。 唐家被划为移民,迅速迁往山东,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没有什么准备,原本由唐家控制的势力区域就形成了暂时的权力真空,明教南宗的几位坛主都闻风而动,想要接收唐家的地盘,彭莹玉自然也不肯放过这块肥肉,所以这段时间彭家几乎是倾巢出动,全部可用的人手都赶到淮西去了。 结果,赵推官好死不死的偏在这时候逼上门来,彭和尚无奈,只好把这个自幼好武,一身武功比许多堂兄弟还要高明的重孙女彭梓棋易钗而牟,扮成她哥哥的身份打发来了。 梓棋姑娘并不介意从大小姐变成女保镖,相对于沉闷无聊的深闺少女生活,能有机会独自出来走走,并且从事这么惊险刺激的事情,她很喜欢。她不喜欢的是赵推官的下作手段,不喜欢的是她要保护的人竟然是杨旭这个有名的人渣, 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她可以接受,男人娶妻纳妾她也可以接受,因为她从小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上,不说别人,彭家的男人就个个都是这副德性,她自从出手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但是勾搭良家女子坏人名节,这就令人不耻了,这是天下人都该谨守的品德,江湖人物同样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别人或许不知道杨旭的丑事,但是青州城的城狐社鼠、鸡鸣狗盗之辈,几乎都属于彭氏门下,杨旭干的那些丑事瞒得过别人,又怎能瞒得过彭家?彭大小姐听说过杨旭的一些风流韵事,叫她来保护这么一个货色,彭大小姐焉能不气?可是为了彭家,她却只能忍! “噼啪!”桌上烛花轻轻炸响,彭梓棋下意识地瞟了眼屏风后面:“那个小丫头怎么还不去睡觉,杨旭这个无良行子,不会要那俏婢侍寝?他要是真敢当着本姑娘的面胡天黑地,我不打得他妈都不认得他,我就不姓彭!” ※※※※※※※※※※※※※※※※※※※※※※※※※※※※ 天亮了,夏浔很舒服地抻了个懒腰,习惯性地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地上,双脚刚一落地,忽地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屏风外面还睡了一个冒充男人的大姑娘,不禁吐了吐舌头,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但是床铺这吱呀一声响,已经把彭姑娘惊醒了,彭姑娘没好气地翻了个身:“这个死人,晚上打呼,吵得人家好晚才睡着,早上又起这么早,起来就起来,还要跳着下地,他是小孩子吗?” 彭姑娘虽是练武之人,但是起的却并不早,那个时代的生活节奏很慢,很少有人早早起身,她恨恨地翻了个身,接着睡。 屏风里面,夏浔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他忽然觉得有个女扮男装的俊俏丫头给自己当保镖,固然赏心悦目,可是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那滋味儿并不好受,他扮的是个纨绔子弟,如今拳脚功夫又没法练了, 第024章 三岔口 用过早膳,夏浔果然带着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女保镖出门了,他的胆量倒令彭姑娘暗暗佩服,她还以为像杨文轩这样耽于女色、浮浪无行的公子哥儿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根本不敢出门呢。 两人在最繁华热闹的南门大街上游逛了一上午,在“富安居”,夏浔选订了一套金丝楠木的寿屏,又在“盛世庆宝”精心挑选了一个翠玉雕刻的寿桃儿,这些都是为齐王贺寿准备的礼物。等到忙完这一切,已经接近正午,夏浔忙得额头微微沁出汗来,一直抱着刀走在他左右的彭姑娘却仍然是一副波澜不起八风不动的模样。 两人走出“盛世庆宝”,彭姑娘淡淡地问道:“现在去哪儿?” “林杨当铺!咱们去那儿用午膳如何?”夏浔微笑着回答。 林杨当铺的大掌柜林北夏是夏浔心中所列第一号嫌疑人,他早想去会会这个合伙人了,现在有了一个这么剽悍的女保镖,更是肆无忌惮,哪有不去拜访拜访的道理。 彭梓棋哼了一声道:“随你,哪儿都成,只有花街柳巷除外,莫怪我有言在先,你若去那种地方厮混,却要本公子给你保镖护卫,想都别想!” 夏浔坏笑道:“啧啧啧,看不出,彭兄的家教这么好啊,话说我有一朋友,当初头一回邀他去青楼时,打死他都不肯,等他尝过一回甜头,每次都是他拉着我了,要不我请你一次?嘿嘿,请一次,以后次次换你请,这买卖很划得来啊。” “无耻!”彭姑娘冷斥一声。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斗嘴,倒也不显寂寞。 “林杨当铺”距此不远,夏浔前两天让小荻带着满大街闲逛时已经认过了道路,此时二人安步当车,在林荫下悠然前行,刚刚拐过一条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一行车队飞快地赶来…… 十几辆大车都是跑长途的货车,每辆车都驾着双骡,车子上堆着一口口的箱笼,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车把式们挥舞着马鞭,大声吆喝,见这些人走的甚快,甚至扬起了灰尘,夏浔便在路边站下,想等他们先过去,恰在此时,一个青衫书生骑着一头毛驴从路边小巷中钻了出来。 这书生手中举着一件陶器,正在欣赏着,不提防那骡车快速如飞,直奔他而来,夏浔见此情景,忍不住高喝一声:“小心!” 那书生闻声抬头,眼见一辆骡车直奔他而来,想要闪避已措手不及,“哎呀”一声,那驴子便被大黑骡子撞翻在地,书生跌了个滚地葫芦,手中的陶器摔得粉碎,头上的软帽也掉在了地上。 夏浔摇摇头,上前捡起软帽,又搀起那书生,和气地问道:“兄台没事?” 那书生昏头转向地站起来,忙向夏浔作了一揖:“多谢兄台,小弟没事。” 夏浔将软帽递回,看这青年似乎比自己还小着两岁,眉清目秀,很是耐看。 坐在马车上的软袍公子看这书生摔得狼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一听笑声,这书生不禁勃然大怒,猛一转身,一个箭步便蹿到了车前,一伸手便扯住那大笑的公子手臂,喝道:“撞伤了人,打碎了我的汉代陶狗,居然还如此无理,给我下来!” 那位公子措手不及,被他一把扯下了车子,不禁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拳,喝道:“好小子,吃我一拳!” 书生没想到这人理亏在先还敢动手,急忙一纵身跳开两步,将袍裾往怀里一掖就要还手,那公子一看这架势,也把袍裾一掖,挽着袖子冷笑道:“怎么着,想让本公子教训教训你不成?” 一见要打架,街头百姓顿时来了兴致,尤其是两个书生打架,百姓们更是兴致勃勃,呼啦啦便围上了一大票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先生见两个年轻的士子拉着架子要动手,不免眉头深蹙,连连摇头,叹道:“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啊。” 老先生正大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当口儿,一个年轻后生急着上前观战,一时不察,大脚丫子踩到了老先生的脚背上,如今正是夏天,老先生穿了一双黑缎面的百纳底子布鞋,鞋面薄得很,被他一踩,脚趾痛不可当,那后生犹不知觉,还在翘脚儿观战,老先生不禁勃然大怒,抡起拐棍便没头没脑地打将下去,声若洪钟地吼道:“小畜牲,好生没有家教!” 如此举动登时把旁边一个外省文人惊得目瞪口呆,他的本地朋友只好讪笑着解释:“呃……我山东民风,向来豪放不羁、意气干云……” 夏浔皱了皱眉,说道:“这条路上行人甚多,车马本该缓缓而行,可那队车辆太没规矩,闹市纵马,太不象话,这是谁家的车子?” 彭梓棋幽幽地道:“那车是我们家的……” “呃……”夏浔从善如流,立即改口道:“我山东民风,向来豪放不羁、意气干云……” 彭梓棋白了他一眼,哼道:“少拍马屁,车是我们家的,人却不是我们家的。” 原来,这一行车队是告老还乡的户部员外郎朱文浩朱大人的搬家队伍,朱大人和夫人、女儿,已乘轻车提前九七天就到了青州,大批行李辎重从南京到青州,先雇船再雇车,辗转今日方才运到,车子雇的是彭家车行的车,押车人员除了彭家车行的伙计,还有朱大人的两位公子和几个家丁。 听说快到自家老宅了,朱家两位公子兴奋不已,不断催促车把式加快速度,后来大公子干脆抢过了马鞭策马疾驰,这才与那青衫书生撞在一起,双方都是年轻气盛的主儿,一言不合,便在街头动起手来。 要说书生打架,其实还是很有看头的,因为明朝的府学所授九艺有射与御,这射御就是射箭和骑驾的本领。当时的府学里这两门学问还没有流于形式,入府学读书的秀才们有专门的武术教习,几十斤的石锁也能抡它十几个上下,两石力的硬弓也能开合如满月地拉它两回,所以虽说书生们并不精于此道,却也粗通拳脚。 朱二公子朱稚纯一见哥哥与人动了手,立即上前相帮,兄弟两个打一个,那位青衫书生可就吃了亏,夏浔见此情况,连忙上前劝和,伸手分开双方,解劝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青衫书生喘着粗气道:“兄台,非是小弟不肯饶人,他的车撞伤了我,还摔碎了我的东西,不但不下马赔罪,竟还纵声大笑,我若就此息事宁人,旁人还道我崔元烈怕了他这鸟人,不成,我要与他们去官府理论一番。” 朱稚厚不屑地道:“去官府?别说老子只是撞了你一跤,就算撞你个筋断骨折,我爹一个手本送进知府衙门,也能保我兄弟俩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崔元烈气的浑身发抖:“好,那咱们就到知府衙门里说话,崔某倒要看看,你家老大人何等威风,知府大人敢不敢凭令尊一个手本就把你这狂徒放掉!” 听他口气,似乎也很有背景,可是看他的服色还有那代步的工具,虽谈不上寒酸,却也不像是什么豪门人物,朱家两位公子是从京里出来的人物,京里公卿云集,世面见得大,他们家虽不算什么豪门世家,但是到了地方上却不免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不过想想却也确实,他爹是正五品的朝廷大员,与青州知府同一品级,而且还是京官,如今虽说致仕还乡,青州的地方官员也不能不敬重照拂,这姓崔的小子能与他们比势力? 朱稚厚弹着指甲,懒洋洋地道:“不要光说不练,你要去府衙,那就痛快点儿,不要耽误本少爷的功夫。”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唤道:“大哥二哥,你们又在路上生事!” 夏浔和崔元烈齐齐扭头,就见一位翠衣少女正向他们姗姗走来。这位姑娘正值二八妙龄,穿一袭水绿色的窄袖子连身衣裙,外套一件湖州真丝的对襟小坎肩,头上梳着代表未出阁少女的三丫髻,虽不施脂粉而自具天香,显得高贵而优雅。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老家人一身青衣,微微佝偻着身子,不过面庞却红润的很,特别的精神。 姑娘向崔元烈盈盈一福身,歉然道:“这位公子,家兄莽撞,车驾冲撞了公子,还打碎了公子的东西,小女子这里代家兄向公子赔罪,不知可曾撞伤了公子的身子,是否需要延医问药,摔碎的东西价值几何,若是原物没处买着,我朱家也要作价赔偿的……” 朱稚厚一听忙道:“妹妹何必让他,是他自己不好,突然从旁边闪出来跌了一跤,有甚打紧,那地上陶片倒底是个什么东西有谁证明,他说是古物便是……” 话未说完,姑娘螓首微侧,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向旁边飞快地一努嘴儿,朱稚厚顿有所觉,顺着妹妹目光一看,只见路口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几辆车子,中间那辆马车帘子掀着,一位年近九旬的公服老者端坐车上,微微侧头看向这边,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怒气。 一见朱稚厚向他望来,老者阴沉着脸唰地一下放了竹帘,朱稚厚顿时起了一身燥汗:“ 第025章 有古怪! 远远一排车辆还未过来,微风便把一股浓郁的药材味儿传播开来,头前一辆车中,端坐一位员外,这位员外头戴员外帽,身穿浅驼黄色的长衫,脚穿白布袜,蹬一双圆寿字轧花的夫子履。 看他年纪约有四旬,眉毛淡而细长,双眼却极有神,一张吃四方的大嘴下面是透出几分福态的双下巴,但是两撇八字胡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严,使那稍稍发福的中年人身材并不显臃肿。 他正左顾右盼,忽然看见了夏浔,登时暗吃一惊,忙不迭扭过头去,举袖掩面,做咳嗽状,希望能避过夏浔的视线。可是因为嗅到那药材味儿时,夏浔已经向这边望了一眼,这人若是坦然就坐,夏浔未必就能认出他来,因为夏浔虽然已经看过他的画像,但是毕竟不比真正同此人交往过,那些资料是强行记在脑海中的,如非刻意去想,很难调用自如。 但是这人一副心虚模样,引起了夏浔的注意,他举袖匆匆掩面的刹那,模样已被夏浔看在眼里,在张十三绘过的人物肖像中略一比照,夏浔便已记起了他的身份:“生春堂药铺”东家庚薪庚员外! “有古怪!” 夏浔心中一动,立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庚员外,好久不见啊。” 一见夏浔迎上前来,车把式连忙勒住了骡子,那位员外避无可避,只好佯做才看见夏浔似的,放下袖子,又惊又喜地叫道:“杨公子!啊呀呀,这么巧,哈哈哈,你我可真是有些日子没见啦,杨公子这是往哪儿去呀?”说着就跳下车来,欢喜地迎向他。 夏浔心中的疑虑登时又加重了几分:“不会这么幸运?我刚想查那刺客幕后主使,一下子就找到了元凶?不过……此人神情举止如此反常,简直就是在脸上写明了‘我心里有鬼’。他是我的第二号怀疑对象,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不妨先探探他的虚实。” 想到这里,夏浔便哈哈一笑道:“要不怎么说巧呢,兄弟正想去贵府拜访庚员外,庚员外风尘仆仆的,这是从哪儿回来呀?” 这话没有丝毫问题,可庚员外不知怎地,一听这话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似乎怒不可遏,夏浔不由一诧,却见庚员外迟疑片刻,怒气渐渐压下,沉沉应道:“哦,我……我去济南府进一批药材,忙活了十多天,这才刚刚回城,不想恰与公子在此相遇,实在是巧的很……” “去济南府十多天?” 夏浔眸中浮起一抹奇异的神采,微笑着说道:“那就奇怪了,前些天小弟不在府上,回来后看到了庚兄的拜贴,所以想去尊府拜唔的,那请贴日期……,我想想……唔,是九天之前,没错,就是九天前,九天前庚兄邀我过府饮宴,怎么十多天前便去了济南?” “是么?” 庚员外的脸色本来刚刚恢复正常,这一来腾地一下,立刻又变得涨红如鸡血,亏得他的脸色是红色的而不是紫色的,要不然他这么变来变去的变幻脸色,夏浔简直要怀疑庚员外练过华山派绝学:紫霞神功了。 夏浔心中更觉奇怪了:这位庚员外到底怎么了?如果是谎言被我戳穿,他该惊慌失措才对,要不然就该强作镇定,怎么他两次变脸,都是羞愤难当的神情,夏浔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庚兄,怎么了?” “哦……” 庚员外垂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抬起,眸中羞怒至极的神色已然隐去,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哈哈道:“对对对,是九天前,你看我这记性,我是十多天前就打算去济南进药材的,原先没核计要走那么急,所以给公子下了贴子,请公子过府饮酒,谁知请柬刚刚送去,就接到信儿,说济南有个大药商,有批药材急着出手,为兄图个便宜,就匆匆离开了,哈哈,哈哈……” 他嘴里在笑,可那笑却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愤,他虽强自压抑,可是仍然看得出他的身子在不断地哆嗦,看着他那有些神经质的的笑容和动作,夏浔心里困惑更深了,他忽然微微一笑,一把攀住庚员外的手臂,很愉快地说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左右小弟今日无事,现在就去贵府叼扰一番如何?” “这个……,这个……” “怎么,庚员外不欢迎?” “怎么会呢,”庚员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强做笑脸道:“公子请,请……” 夏浔回头看了眼彭梓棋,笑道:“走。” 彭梓棋一言不发,只是扭过头去。夏浔发现她的态度在这刹那间,又变得像刚认识自己的时候一样恶劣了,她的眼中分明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和鄙夷,奇怪,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到更年期的年纪,就这般喜怒无常了么。 ※※※※※※※※※※※※※※※※※※※※※※※※※※ 孙府在南大街柳二胡同,府邸不小,前边是药铺,后边是本家的住处。 到了孙府,庚员外吩咐管事下人卸车,把各种药材搬进店里去,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也都闻讯赶出来帮忙,庚员外则陪着夏浔往里走,一进大堂,左右墙边椅上各坐着一个老人,左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一见庚员外便站起身来,微笑着长长一揖:“员外回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夏浔,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却也施了一礼:“啊哈,杨公子也来了。” 右边那个老者形容有些古怪,他披头散发地坐在靠近房檐的位置,阳光斜入,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眼见本店东家进门,他仍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茶壶,慢吞吞呷一口茶水,乜着眼睛瞟着夏浔,眸中带着一抹冷冷的敌意。 庚员外快步上前,向那老人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原来此人是庚员外的父亲,夏浔注目看去,见这老人与庚员外依稀有七分相肖,只是苍老许多,人也削瘦得多。他没有簪发,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两颊,这样的打扮按那时候的说法属于衣冠不整,示人与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孙家药店东家的尊翁,却这般打扮,未免有些奇怪,可是看店里其他人的反应,却似习以为常。 老人冷冷地瞥了庚员外一眼,说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员外,不是生春堂打杂的伙计,生春堂进了这么多年的药材了,只要挑老主顾交易,派个眼力好的掌柜去,还能都进了假药了?用得着你这个当家的事事亲自奔走,一走就是十多天……” 庚员外一听“十多天”,颊肉便是微微一颤,他瞟了一眼夏浔,见夏浔似乎没有注意,忙陪笑道:“是是,其实也没几天,孩儿还年轻,做事该勤快些的。” 老人双手重重一拍扶手,怒哼道:“勤快?一家之主去干小伙计的活儿,这叫勤快?没事做的时候多陪陪你媳妇儿,成亲这么多年了,连个屁也没见你们生下来。整日价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以利交者,利尽则交疏;以势交者,势倾则交绝;以色交者,花落而爱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交朋友要当心,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狗肉朋友往家里领……” 咦?这怪老头儿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看样子肚子里有点墨水啊。 他激愤捶椅的动作大了些,头发向侧微分,隐隐透出颊上似有刺字,模模糊糊的却看不清刺的是什么,夏浔心中一动,庚父……莫非是一名罪囚?如果是这样,他披散头发的奇怪模样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了。旁边彭梓棋听那老人指桑骂槐,不禁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声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夏浔横了她一眼,彭梓棋马上扬起了下巴。 庚员外被老子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应道:“是是是,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受教了。孩儿陪杨公子去后面坐坐,回头再与父亲说话。”说着火烧屁股一般,拉起夏浔就走,庚父在后面重重地哼了一声,低低咒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不成器的东西,有辱祖宗门风啊!” 彭梓棋站在一旁,沉默片刻,竟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书房就在花厅里边,是外间的一个小套间。一般大户人家的这种内宅会客之所,都是这样的建筑布局,饮宴之中可以让人用以暂时歇息,也可以主人写封书信、处理帐簿,或者兴致大发,与客人吟诗作赋,也可在此办理,因此书房中有书桌和文房四宝,旁边还有一张无需屏风隔断开来的床榻。 二人在书房中落坐后,下人立刻端了茶水进来,这家仆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四十多岁年纪,颌下胡茬青青,脸庞瘦削精干,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竟似跛了一足。 “这庾员外是开善堂的么?这样的人也会留聘府上,还留在后宅端茶递水?” 夏浔好奇地看了那仆人一眼,只听庚员外道:“大隐啊,去吩咐厨下,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宴,老爷要与杨公子饮乐一番。” “是,老爷!”那叫大隐的家仆深深地看了夏浔一眼,拖着他的残腿一步步走了出去。 “有古怪!” 夏浔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 第026章 悲伤的庚员外 看到那眼神,夏浔心中立即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可他定睛再看,却见孙夫人娴娴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脸端庄淑雅的表情,哪还有半点媚目欲流的风情,莫非自己看错了? 孙夫人浅浅笑道:“妾身听说老爷回来了,在后宅候了片刻未见老爷的面儿,还道有什么急事,因此赶来看看,却不知老爷与杨公子做了一道。 ” 庚员外不自然地笑笑,说道:“哦,这个……,为夫刚刚回城,路上恰好遇见杨老弟,彼此多日不见,所以邀他过府一叙,我已吩咐厨下备了酒宴,一会儿陪杨老弟喝上两杯。” “哦!”孙夫人深深地瞥了夏浔一眼,说道:“既然如此,老爷且与公子叙话,奴家回后宅去了。” “嫂夫人慢走。” 夏浔一揖到地,抬头看时,孙夫人已转身离去,看她年纪已有三旬上下,那身材倒是保养得宜,凹凸有致,悠然转身时,纤腰盈盈软软,风摆柳枝一摆,摇曳生姿地去了。 夏浔与庚员外重新落坐,种种疑窦千头万绪,一时无法理清,便暂且抛开,提起了贷给庚员外的那笔款子,这笔钱正是夏浔推论的庚员外的杀人动机:“庚兄啊,你我相交莫逆,本来商借于庚兄的那笔钱款,若是庚兄手头一时太紧,小弟不该相催的,只是……小弟也难啊。你也知道,那贷出的钱款,并不都是小弟的本钱,寺庙僧舍啊、官宦士绅啊,手中有些闲钱,信任小弟,便都交予小弟经营生利,这要是久拖不还,小弟倒是容得兄长,可……小弟也只是过路财神,面上风光,身不由己啊……” 庚薪一听,面色登时发胀,吱唔道:“这个……,贤弟不是……不是说过可以宽限些时日么,你也知道,自从……自从那次进了假药,赔了很多钱财,现如今小号刚刚周转过来,要是现在还钱,为兄勉强也拿得出,可这样一来,为兄的各处店铺生意连进药的钱都没有了,岂不坐等倒闭?贤弟怎么忍心,上次贤弟不是答应宽限为兄到八月,介时先还三成嘛,怎么又……” 夏浔心中急转:“原来杨文轩已答应宽限时日分期还款了?这样的话,他一个正经商人,似乎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啊。” 夏浔一面想着,一面苦笑道:“小弟这不也是从中作难么?罢了,那……就依前议,等到了八月,这三成的本利,庚兄可不能再拖了啊!” 庚薪神情一松,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时那跛足下人进来禀报,酒席已经备好,庚薪忙强作欢颜道:“贤弟,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不醉无归,请。” 出了小书房,便是宴客厅。 酒宴一开,夏浔便惊住了。这老庚真能喝啊,看他一直温吞吞的性子,想不到见了酒简直如鲸吞牛饮一般,酒到杯干,豪气万分。夏浔是客人,可他劝夏浔饮酒,夏浔只是浅到辙止,并没喝几口,他这主人倒是无须人劝,一顿酒喝下来,不过大半个时辰,夏浔双目仍然清明如故,庚员外却已酩酊大醉,软倒在桌上爬不起来了。 若是这庚员外喝多了酒喜欢说话,夏浔倒是乐见其成,问题是这庚员外酒品甚好,酒一喝多便两眼发直,一句话不说,往桌上一趴便呼噜大作,连客人都不管了。见此情形,夏浔不禁哭笑不得,连忙走到廊下,恰见那跛足家仆正在修剪花枝,夏浔忙招手道:“你来,贵府老爷喝醉了酒了,快快扶他歇息去。” 那跛足个人手上动作一停,紧接着似乎收手不及,“喀嚓”一声,将一株花树的主干剪成了两半,这才回过头来,谦然一笑,应道:“是!” 片刻功夫,几个下人便赶到堂上来,孙夫人也闻讯从后院儿赶来,一见丈夫烂醉如泥的模样,便没好气地嗔道:“这个没出息的,一见了酒,馋虫儿就勾起来了,客人未醉,他自己倒不省人事了,快些,把老爷搀起来。” 说着,孙夫人便亲自上前搀扶庚员外,夏浔与庚员外傍肩而坐,她这一靠近,恰见孙夫人细细腰身,大概是内衣里穿了裙,所以妖娆体态尽显,那怒突椒乳,俯身间直欲裂衣而出,尤其是那透体幽香,夏浔虽然微微仰身闪避,仍是禁不住那诱人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细细品鉴,这还真是个韵味十足的美人儿,一头秀发梳得服服帖帖,淡淡蛾眉,浅浅红唇,发髻上插一枝翠玉的发簪,细腻的肌肤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容颜妩媚、身姿婀娜,虽是一介商人妇,风姿韵味却极是不凡,庚员外还真是好艳福。 孙夫人搀起烂醉如泥的庚员外,交给两个家人,嘱咐道:“扶回去好生服侍着,喂些醒酒汤。” 两个家丁答应着,架了员外往后宅走,男主人离去,厅中只剩下夏浔和女主人,见此情况,夏浔忙也起身告辞:“嫂夫人,都是小弟的罪过,庚兄刚刚回府,就让小弟灌了个酩酊大醉,实在是抱歉之至,还请嫂嫂恕过,天色将晚,小弟也该回去了,嫂嫂,告辞。” “慢着!” 孙夫人侧身跨出一步,堪堪堵在他的身前,那饱满双峰几乎顶在夏浔身上,迫得他不得不退了一大步,才避开那对凶器。 孙夫人向他盈盈一瞥,眼波透出狐一般的媚丽,那贝齿轻轻噬着红唇,似笑非笑地道:“那死鬼醉了,可不正遂了你的心意么,这里又没旁人,你还装的什么佯儿?” “呃?嫂嫂你……” “去你的。” 孙夫人娇啐,媚眼儿儿一丢,甜腻腻地道:“你这冤家,坏透了,人家假其名贴邀你前来时,你不知道跑到哪儿去风流快活,偏要选他在家时才来,你就这般喜欢让他做个活王八么?” 夏浔冷汗直冒,吃吃地道:“嫂嫂……你……你……” “还叫人家嫂嫂!” 孙夫人软绵绵地欺进他的怀里,一双分外圆润妖冶的纤纤玉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胸上,羞答答地道:“你就喜欢叫人家嫂嫂,可人家偏喜欢你叫人家的闺名儿。” 她仰起春意迷离的俏脸,柔声呢喃道:“你唤人家莲儿的时候,人家就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我的身子,我的心,全都给了你,全都属于你……” 夏浔的手搭在那对鼓腾腾的玉峰上,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毁了毁了,祸事来了!” ※※※※※※※※※※※※※※※※※※※※※※※※※※ 跛足家仆头前引路,两个家丁半架半抱着瘫软如泥的庚员外,到了后宅往榻上一放,一个家丁擦着汗笑道:“黎叔,要不要给员外喂些醒酒汤啊。” “滚你妈的!” 那叫大隐的跛足人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黎大隐知道这家丁也只是在调侃罢了,杨公子与孙夫人之间的情事,旁人不知道,孙家后宅里不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家只瞒着员外、庚翁和小小姐几个人罢了。夫人吩咐喂醒酒汤只是一句场面话,谁会当真? 淡淡地看了眼庚员外,黎大隐冷冷地道:“让这废物睡去,不用管他。” 孙府上下拿庚员外当回事儿的下人并不多,就算面上恭驯的,心中也满是轻蔑,黎大隐是孙夫人的心腹,如果不是在外人面前,庚员外甚至不敢使唤他,当然不把庚员外放在眼里。 几个人离开房间,本来呼呼大睡的庚员外却忽然张开了眼睛,怅怅望着屋顶承尘半晌,两行浊泪忽然沿着眼角缓缓地淌了下来…… 他本是官宦人家子弟,他的父亲是应天府龙江卫的仓大使,正九品的官员,主管仓储军粮,官虽不大,油水不少,家境本来殷厚富裕,那时,他风华正茂,还考中了诸生,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因为大肆贪污盗卖军粮,他爹案子发了,被朝廷严刑重处,挑断脚筋,剔去膝盖,还在脸上烙下了罪囚的印记。因为军民匠灶都是世袭职业,他爹虽受严惩,却仍是军籍,只不过由仓大使贬成了看管仓粮收支的门子。可他爹受此严惩,居然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继续偷粮,结果被一位刚刚上任的仓官给发现了。 这时庚父已是个小小的仓房皂隶,因为权柄有限,所以盗粮的数量极少,本无须上达天听,只须打一顿板子也就了事,但是因为他有前科在身,所以耳报神一般的锦衣卫便把此案禀报了天子。朱元璋听闻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对左右大臣们怒不可遏地道:“朕知道,你们背后都谴责朕用刑至酷,朕用酷刑,本为警示世人,禁绝贪官,惠于百姓。可是你们看,朕用如此酷刑,此人肢体残坏,形非命存,恶犹不已,仍卖官粮。人心不足,如此凶顽,朕还有什么好办法才能根治呢?” 如果不贪污,官员们就活不下去了么?不,他们只是不能锦衣宝马、挥霍无度罢了,却绝不致于穷困潦倒,混成叫化子,官员自有官员的体面,朱元璋的俸禄虽不优渥,却也绝不致于让官员们一身寒酸,他只是对“做官便是为了发财”深恶痛绝罢 第027章 个个都难缠(求推荐票!) 夏浔暗暗叫苦,他没想到杨旭的风流债居然应在这儿。 他更没想到这位孙夫人竟然如此大胆,在客厅中便敢向他邀欢求爱。 不过想来倒也正常,那庚薪是入赘孙家的男人,既是入赘,孙家财产的支配权实际上就仍然掌握在孙夫人手上,孙府的奴仆下人实际上都是仰夫人鼻息过活,夫人要偷人,他们睁只眼闭只眼那都算不会来事儿的,聪明些的还要在庚员外出现的时候给夫人和她的情夫通风报信打打掩护,那才是有前途的好家丁。 当然,这事是万万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真碰到那场合只要咳嗽一声,高声说句话儿,或者找个理由拖住员外就行了,夫人心知肚明,自会许你好处,若是很直接地在夫人面前摆出一副你的事情我全知道的嘴脸,那就悲剧了。 这一瞬间,夏浔便想通了庚员外的神气为什么那么古怪,坐堂郎中的眼神为什么那么诡异、庚父为什么含沙射影,跛足家丁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若有深意……,一切的一切,谜底只有一个:杨旭与孙夫人有私情。 这事瞒得了外人,却瞒不过孙府的人,只是由于孙夫人的大权独揽,不止孙府上下要仰她鼻息过活,就算是庚氏父子也不例外,所以只能忍气吞声。难怪张十三不明详情,他是杨旭的贴身伴当,额头上贴了杨旭的标签,谁那么不开眼,去他面前说他主人的丑事? 被这风情万种的美人儿撩拨着,夏浔心中也不免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他是个很健壮的男人,两性方面的自我约束也不是极为苛刻。他并不介意同美丽的女人发生一段露水姻缘,事实上他在做卧底的时候,同那些毒贩出入声色娱乐场所时,就在警方的默许下假戏真作过,但他绝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男人。 为了小头丢了大头,这笔买卖划不来,再说游戏风尘虽无伤大雅,孙夫人却是罗敷有夫,若与她发生苟且,那就违背他的良知了。可他现在扮的是早与孙夫人有染的杨文轩,要如何摆脱她的纠缠? 正犹豫间,孙夫人已春情难捺地把他拉向小书房,娇滴滴地道:“冤家,还不来快活一番,要人家替你宽衣解带么?” 夏浔把牙一咬,正要推开她,找些义正辞严的理由为“自己”结束与她的这段荒唐之恋,厅外忽地传来一个孙府家人的声音:“杨公子,贵府家人来我府上报讯,说贵府有要紧的事情,请公子马上回去。” 夏浔大喜,连忙从孙夫人身旁滑开,高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着向孙夫人如释重负地道:“小弟家中本约了人商量事情,不想……,我得告辞了。” 孙夫人虽大失所望,神态举止却迅速恢复了雍容典雅,她放开夏浔,镇静地掠了掠鬓边凌乱的发丝,随他走向厅外,一到厅口便站定身子,神情恬淡,微微福身,说道:“公子慢走,妾身不远送了。小兰,送一送杨公子。” 看她此刻举止神情,谁会相信她方才的百般妩媚? 候在廊下的一个丫环,就是孙夫人的贴身丫头小兰,本来规规矩矩站在壁角儿,一听忙答应一声,上前引了夏浔便向外走,二人刚刚一出院子,孙夫人的脸色便阴沉下来,黎大隐不知从何处突然钻了出来,拖着残腿缓缓挪到她的身边,低声问道:“小姐,可看出了端倪?” 孙夫人脸上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黎大隐不敢催促,只在一旁垂手而立,偶尔闪目望向院外夏浔离去的地方,目中杀气隐隐…… ※※※※※※※※※※※※※※※※※※※※※※※※※※※※※ 一个妩媚如春花绚烂、成熟似水蜜桃儿似的美人向你**,对男人来说是一件无比惬意的事?夏浔本来是这么想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难得的艳遇会让他胆战心惊。他心有余悸地随着丫环小兰向外疾走,堪堪走过花园儿的时候,就听一个少女声音远远唤道:“杨公子。” 夏浔闻声止步,扭头看去,只见娉娉婷婷一个少女,身着一袭翠衣,俏生生地立在侧厢院落的月亮门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向他欢快地招手,笑靥如花,十分动人。 夏浔惊魂未定地想:“这又是哪个?” 迟疑间,丫环小兰已欠身施礼道:“小姐。” 夏浔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孙妙弋,生春堂的大小姐了。”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向小兰摆摆手,小兰便退到了一边。少女走到夏浔面前,素白如玉的手掌向他面前一伸,嫣然笑道:“杨公子好久不来我家,今天总算被我逮到了呢,公子答应借与奴家的话本儿呢?” 夏浔愕然道:“什么话本儿?” 妙弋嗔道:“杨公子答应要把关汉卿的话本儿《杜蕊娘智赏金线池》借奴家一阅的,怎么自己反忘个干干净净?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为言?亏你杨公子还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呢,当真不是信人。” 夏浔暗暗舒了口气,打个哈哈道:“喔,抱歉的很,今日我本是要往别处去,路上巧遇令尊,这才过府一叙,随身怎会带着话本儿呢,哈哈,这样,下次登门造访的时候,我一定把那话本儿带来,借与小姐一阅。” 孙妙弋道:“那好,人家便信你一次,若再失言,小心食言而肥。喏,给你。” 夏浔奇道:“这又是什么?” 孙妙弋道:“你向奴家借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啊,人家可不像你,听说你到了我家,马上便取了来,巴巴儿的给你送来,这可是奴家亲手誊抄的话本儿,珍惜的很,你莫要给涂污了。” “***,这杨文轩还是个有小资情调的浪荡子!” 夏浔摸摸鼻子,苦笑着去接话本儿,谁料甫一触及话本儿,便觉一只细细长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一勾,夏浔一怔抬头,就见孙大小姐眸中狡黠的神彩一闪,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细微声音匆匆说道:“后天未时二刻,玉皇庙蚕神娘娘殿相见。” “啊?!”夏浔风中凌乱,当场石化。 孙妙弋向他羞喜地一瞥,抽回手去,扬声道:“公子可不要忘记答应了人家的事啊。” “杨旭啊,你倒底造了什么孽!”夏浔欲哭无泪地望着姑娘离去的背影! ※※※※※※※※※※※※※※※※※※※※※※※※※※※※※※※ 夏浔逃也似的离开孙府,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长长出了口气,定定神向彭梓祺问道:“府中出了什么事?” 彭梓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我怎知道你们家里出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夏浔一呆:“你不是说……” 彭姑娘冷哼道:“我只是听说庚员外酩酊大醉,估量你又要干什么丧天良的事儿,随便找个借口叫你出来!杨旭,你好歹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能不能少干缺德事儿?” 夏浔迟疑地道:“我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举头三尺有青天,人可欺,天不可欺!你有财有势、有名有貌,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尽干些违背天理人伦的事情。” 夏浔有些恍然:“难道杨旭的事情她竟然知道?” 他迟疑地问道:“你是说……” 彭梓祺板着俏脸道:“我不想说,脏了我的嘴!” 夏浔忽然笑了,向她长长一揖,感激涕零地道:“在下知昨日之非,悟今日之是,已然痛改前非了。” 彭梓祺冷笑道:“哦?狗也改得了吃屎么!” 夏浔摊摊手,无奈地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么,你说是不是?” “呸!”彭姑娘调头就走。 夏浔抹了把脸,郁闷地跟了上去。 ※※※※※※※※※※※※※※※※※※※※※※※※※※ 孙府一行,夏浔并没有查清庚员外的底细,反倒发现了杨旭和孙府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一来庚员外的嫌疑进一步加重了,还有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更大的怨恨吗?这无疑是一个能逼迫良民干出买凶杀人勾当的强大理由。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再和孙府的人有任何瓜葛,可是为了探察真相,他必须得继续虚与委蛇。 只是这样的来往,似乎比和张十三、冯总旗的来往更加叫人头痛,想起妙弋姑娘与他约定的玉皇庙之会,夏浔就一身不自在。可他现在没有时间继续考虑这些事情了,因为齐王大寿之期已经到了,他得先去应付这个难缠的人物。 齐王大寿,夏浔备了一份厚礼。做大生意的都要有强硬的后台,漫说杨家替齐王打理着生意,从中捞得了不少好处,就算是只为维系与齐王的这层关系,也值得他奉以厚礼。 四个家仆抬着那扇从“富安居”买来的屏风跟在他的车后,这扇屏风金丝楠木为座,上有钻牙,用上好丝绸绘就“猫儿扑蝶图”的寿屏,“猫”与“耄”(七十岁老人)同,“蝶”与“耋”(八十岁 第028章 齐王寿 夏浔侧耳倾听,隐约听见什么“掀了桌子啦”、“快走快走……”“布政使大人淋了一身酒菜”、“废话,……还被扇了耳光呢……”、“走走走……” 夏浔狐疑地左看右着,一个与他方才打过招呼的青州士绅从他身边匆匆过去,小声丢下一句话:“王爷恼了,掀了寿宴,快走啊……” “啊,杜兄……” 夏浔刚想问个明白,那位杜兄已匆匆走了出去,夏浔略一转念,忽地想起冯总旗说过的话,不由暗道:“不会?这齐王性情如此火爆?莫非他一听说户部停了他的建府钱款,竟然当着钦差贺使的面大闹寿宴?” 夏浔还真猜对了,只不过他没想到齐王不止是当着钦差使节的面大闹寿宴,而且还老实不客气地给了那位贺寿钦差一个大嘴巴。 明初这些位王爷,大多是在朱元璋还没登基称帝时就已长大成人的,他们老爹当时还在南征北战打天下,还没敢指望自己就是真命天子,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傅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他的儿子们君臣之礼、朝廷体制,顶多请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读读书、写写字。所以这些皇子里面肯认真读书、循规蹈矩的老实孩子当然有,但是大部分都野惯了。 等到朱元璋一登基,他们马上就成了亲王,对其中一些亲王来说,他爹就是他爹,皇帝那是对外人的称呼,家就是国,国就是家,发起脾气来哪管你是不是皇帝派来的什么狗屁钦差,不就是我爹派来给我送生日礼物的跑腿伙计吗?打就打了,又算得了甚么。 齐王这一大闹寿宴,各路官员士绅一个个唬得心惊肉跳,仓惶走避,京里来的那位平岳阳平公公,脸上顶着齐王赏的一座五指山羞愤难当,却又不敢顶嘴,只得怏怏告辞,寿宴不欢而散,各路藩王的贺使却大多幸灾乐祸,只是冷眼旁观,看他齐王爷如何收场。 夏浔刚刚琢磨到可能是出于这个缘由,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偏殿里已走得空空荡荡,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见此情形,夏浔心道:“得,都这模样了,我也别吃什么寿宴啦,赶紧走,别扫了那位齐王爷的风尾。”忙也站起来,匆匆往外就走。 可他刚刚走下丹墀,迎面便走来那位承奉宦官舒公公,舒公公和颜悦色地向他问道:“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夏浔道:“喔,我看酒席已散,正要告辞离去。” 舒公公苦笑一声道:“公子不忙着走了,王爷想要见你,请公子随咱家来。” 夏浔暗暗叫苦:“这么快?这位王爷还真是个急性子。” 无奈之下,夏浔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舒公公后面,两个人转朱阁、绕绮户,不一会儿,来到一座歇山顶、两层檐的殿宇前。这地方山水花木,错落有致。殿门正前方高耸一块山石,左右碧水环绕,各架一座小桥,犹如二龙戏珠,夏浔跟着舒公公登上小桥,过了小桥,两桥合为一道门户,过了这道门,就是“安善堂”。 舒公公引着夏浔进了安善堂,这殿中极为宽敞,内部利用板壁、碧沙橱、帐幔和各种形式的花罩、飞罩、博古架隔出大小不一的空间,既不显空旷,又不失雍容。天花、彩画、匾联、壁藏、字画、灯具、幡幢、炉鼎等点缀其间,气派法度油然而生。 舒公公低声道:“公子稍等片刻,咱家去禀报王爷。” 片刻功夫,就听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地喝道:“滚你的蛋,娘娘们们的是不是男人!来了就带进来,哪来那许多混账规矩?” 舒公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高声道:“王爷传见!”随即凑到跟前,压低嗓音嘱咐道:“王爷正在气头上,头又开始作痛了,你小心说话。” 夏浔点点头,向舒公公道了谢,举步朝内殿走去,一进殿门,未及细看,夏浔便抢前两步,拜倒在地,高声道:“门下杨旭,见过王爷。” 诸王体制降天子一等,对臣子们仍然属于君臣之礼,就算是当朝一品,见了王爷也得行跪拜礼,夏浔岂能例外。他这套礼节是随张十三练熟了的,如何行礼、如何说话,早已烂熟于心,动作展开,行云流水,那男子声音又不耐烦地道:“免了免了,起来说话。” “谢王爷。” 夏浔挺身站起,这才看清罗汉床上斜躺一人,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半个屁股挨在床沿上,正给齐王针炙。齐王头上明晃晃的插着全是细针,看着有些吓人。 夏浔心道:“这位就是齐王爷了?难怪他暴燥蛮横,除了身为皇子贵胄,一向肆无忌惮之外,只怕他的头疼病也是一个原因。” 由于张十三无缘得进王府,没有见过齐王模样,所以不曾给他绘过画像,这还是夏浔头一回见到齐王。只见这位齐王三十岁上下,广额浓眉,直鼻口阔,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朱元璋的儿子大多相貌堂堂,很少有歪瓜裂枣的,本来嘛,老爹虽称不上美男子,却也英朗不凡,他们的娘又个个都是美女,这些合成品的亲王又怎能长得差了。 至于后世民间盛传的朱元璋像,凸额头、凸下巴,满脸麻子奇丑无比,简直像个类人生物,那不过是清人故意丑化明朝开国皇帝罢了。那些画像根本不是明朝时候传下来的,明朝时候敢到朱元璋孝陵前打猪草都会被逮起来,试想谁家会吃饱了没事干,冒着绝大风险,藏一幅与官方标准像截然不同的朱元璋画像,一藏三百年,算准了会有大清似的到时拿出来献宝? 再说清朝时候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朱元璋画像,画上的朱元璋穿的龙袍戴的龙冠居然是秦汉时期的样式,其可信性可想而知。想那朱元璋若真是这么丑,自濠州起事的义军领袖郭子兴也不会把爱女嫁给他这么一个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的穷和尚了,这天下后来也就未必轮到他来做皇帝。 再者说朱元璋二十四个儿子,那么多的“龙种”就没一个符合那副外星人画像的,难道他那么多儿子就没一个继承老子的古怪基因?由此更可证明那些画像的荒唐虚假,倒是大明朝廷官方传下来的太祖画像,应该是真的,那是用来给朱家子孙后代顶礼膜拜的,还能画得不像自己祖宗? 不过这位齐王爷虽然相貌堂堂,打扮可就不太讲究了,他大概是换了衣服,身上穿着一袭松软肥大的月白色燕居常服,带子松松地系着,半袒着有护心毛的结实胸腹,眉头微蹙,很有几分江湖豪杰的气派,却没有一点皇室贵胄的雍容。 那太医施完了针,退到一边恭恭敬敬作一个揖,齐王挥挥手,太医便赶紧溜之大吉,退到外殿候着去了,齐王朱问道:“杨旭啊,本王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用什么法子,可以为本王尽快赚到大笔的钱财?” 夏浔小心地应道:“王爷,您的那些店铺,生意都很好,尤其是在王爷关照下开辟的海外航线,每年往朝鲜、吕宋走两趟船,赚来的钱……” 夏浔还没说完,齐王朱便道:“这些不行,太慢了,孤要马上筹集一笔钱,足以支撑修建王府所需的钱。” 夏浔讶然道:“王爷,咱们建府的钱够用啊,王爷每年的俸禄,加上店铺的收入,再加朝廷拨付,足以支撑……” “够个屁!” 齐王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头上的银针一枝枝摇晃着,齐王痛得哎哟一声扶住了头,舒公公赶紧上前搀扶,大惊小怪地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王爷小心身体……” 齐王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道:“你知道本王需要多少钱?是足够支付整个王府修建的费用!户部的钱一时半会儿拨不下来,孤的王府刚刚在建,难道就这么晾在那儿?孤丢不起这个人!” 夏浔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样子,只是一脸诧异,承奉太监舒公公凑近了些,细声细气地给他解释:“是这样的,王爷本来向皇上请旨,新建王府由朝廷承担三分之二,结果……” 朱咆哮道:“结果,王府刚刚开建,户部就他娘的说没钱了,这不是坑人吗?怎么就没钱了!怎么就没钱了!别人的事都急,就本王的事不急?” 他怒不可遏地踱着步子,一头银针摇摇晃晃:“今年二月,十七弟(宁王朱权)上奏父皇,说骑兵巡塞时发现有胡人脱辐遗于道上,担心有寇边之患。父皇敕令四哥(燕王朱棣)挑选精卒壮马抵达大宁、全宁一线,沿河巡视胡骑所在,伺机出击。 又命五哥(周王朱)派河南都司的精锐兵往北平塞口一带巡逻防御。而本王则奉谕集结山东都司以及徐州、邳州各地兵马,以为策应。本王的大队兵马集结在那儿,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是本王的大军却迟迟得不到调令。 结果怎么着?原来四哥挥军北上,在彻彻儿一场大战,生擒胡酋首领孛林帖木儿,又穷追不舍,掩杀至兀良哈秃城,大败哈剌兀,已经得胜班师了。好了,四哥一个人就打得胡人丢盔卸甲,大出风头了,那我呢?本王倒想问问,明明不需要调动那么 第029章 杀心再起 齐王朱颐指气使,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根本不容夏浔推脱,夏浔不得不认真地想起办法来。 用什么办法可以迅速赚钱、赚大钱呢?要多到足以弥补朝廷拨款暂停造成的资金短缺,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数额?除了偷和抢,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搞发明么?没有《专利保护法》的年代,想靠搞发明赚钱唯一的保障只有科技含量高到让别人无法模仿,否则除非你搞个小作坊,雇三两个知心人,放自己眼皮底下瞅着,一旦大规模生产就休想保密。娘希匹的,以这个时代的基础条件有什么发明是我搞得出来,而且能让人打破了头的抢着买啊?历史上在这个时期什么行业能发大财啊?我想想,我想想…… 夏浔急得脑门上沁出了汗水,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时代发大财的似乎都是晋商和徽商,而他们之所以发了财,聚敛了大量的财富,是依据地利和朝廷政策来贩盐、运输、搞票号,说到底就是嗅觉灵敏,占了政策市的便宜。可我要有本事让朱元璋为我调整国家政策,我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再说,就算是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徽商,也是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积累了那么多财富啊,一夜暴富?除非老子中了彩票…… 等等! 夏浔的眼睛亮了,彩票!对啊,还有比这来钱更快的吗?这可是无本万利,稳拿把掐的好生意啊! “你有办法了?”齐王爷一看他的神情,立即追问道。 夏浔兴冲冲地道:“是,王爷,门下想了一个办法,咱们可以搞彩票啊!” 齐王爷皱皱眉道:“彩票?彩票是个什么东西,你慢慢说。” 齐王回到罗汉床上斜身躺下,舒公公赶上两步,给他垫高了身子,夏浔把彩票的原理和经营方式向齐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齐王听了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道:“本王还当是什么绝妙主意,不就是‘拈阄射利’吗?不行,这个法子绝对不行。” 夏浔茫然道:“什么拈阄射利?” 舒公公奇道:“不会?公子没听说过‘拈阄射利’?那么这法子真是公子自己想出来的?要是这样,公子倒真是急智之才。” 他回头看看齐王,见齐王没有反对,便对夏浔仔细地介绍了一番,夏浔听了不禁大汗,他还以为自己灵机一动抄来一个后世盛行的圈钱之法,从此就可以成为世界彩票之父了,没想到古人并不傻,敢情早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玩过彩票了。 元朝时候,僧尼道士们搞过彩票,不过那时候的名字不叫彩票,叫“拈阄射利”。寺院要建造殿堂塔院等大型建筑时需要大量资金,就有聪明的出家人发明了“彩票”,他们事先准备几十件极具诱惑力的贵重物品当彩头,委托有权有势的护法施主销售做了记号的签筹,然后公开抽奖,这种法子曾经风行一时。 可是这种东西从本质上来说仍然是赌,就算是对汉人传统、儒家文化继承的并不彻底的蒙元政府也承受不了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强烈谴责,最终以涉嫌赌博的名义终止了这项活动,朱元璋这位上古宗法制度、礼法制度的坚定拥护者,最痛恨的就是不劳而获,就连一般的赌博活动都在他坚决的打击范围之内,你在大明朝搞“彩票”?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而且发行彩票被统治阶层坚决制止的最主要原因是:一旦搞彩票,你就难以禁止成千上万人的大型集会。而如此规模庞大的群众集会太危险了,这是任何封建社会所不允许的,齐王否决这个办法,主要原因也正在于此。风宪官的弹劾、朝野的谴责,他可以不在乎,真要有事也有王府长史顶着,王府长史职同王相,实际上就是王爷犯罪的替罪羊,专业背黑锅的。 可是谋反的罪名除外!王爷自己谋反,或者因为他的过错促成了别人谋反,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责了,就算他是皇子,也要承担主要责任。 齐王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下来,不悦地道:“杨旭,孤王看你精明,才将大事相托,如今你就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拾人牙慧的好办法?” 夏浔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把冯总旗所说的第二个办法说了出来,他留了个心眼,在他想来,三个办法中,这个办法是危害最小的,而且齐王如果不采用,顶多被他斥骂一声荒唐,还不致于让齐王大怒,一脚把他踢出殿去。 齐王朱听了之后微微侧了身,轻轻拍着膝盖,开始沉思起来。 夏浔暗暗纳罕:“奇怪,他怎么一点不恼?” 朱沉吟片刻,举起的手掌一停,忽地往空中一挥,断然道:“好办法,就这么干!” 夏浔一愣,朱反而奇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夏浔忙道:“哦,没……没什么问题。” 齐王微笑道:“这个办法倒是使得。” 他下了床榻,缓缓踱着步子,抚须道:“贩卖兽筋、牛皮、生熟铁,应该会获利颇非,不过……还是慢啊,至少两个月内难见盈利,不能解本王眼下之渴,这个法子可以用,但是还得想个解决眼前难处的法子,来钱更快的法子,你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若只是咨询,夏浔便要摇头说无了,问题是齐王目光灼灼,话虽似在问询,脸上的神情却已摆明了“没办法你就去想,总之,一客不烦二主,你必须给我解决”的无赖德性,夏浔一咬牙,只好又把冯总旗所教的扩建王府、藉以敛财的法子说了出来,心道:“如此扰民,巧立名目地敲榨地方,败坏王府声誉,这回王爷总该勃然大怒了?” 不想齐王听了之后竟立即放声大笑,喜不自禁地夸奖道:“妙啊!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哈哈,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这个法子妙之极矣!” 夏浔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定定神,小心提醒道:“王爷,这个法子,固然可以充盈王府库廪,又可解决眼下急需,不过……扩建王府,圈占民居,必然民怨沸腾,于王爷的贤名大大的不利啊。” 他看看齐王脸色,又道:“而贩卖牛皮、兽筋和生铁,更为国法所不容,一旦被风宪官们侦知,恐怕对王爷大大不利。这些法子虽能生利,是否可行,门下觉得却是大有商榷的余地……” “嗳,有什么不可行的。” 齐王朱不以为然:“这天下是我朱家的,这青州府是父皇赐予孤的藩国,这里的山川河流、万千黎民,都是属于孤的,孤王要他们表表孝心,有什么不可以?那些官吏富绅都是有家有业有恒产的,孤要他们孝敬一二,他们还敢造反?” 齐王振振有辞地道:“再说贩运牛皮兽筋、生铁熟铁,朝廷有管制,是怕有人采买此物铸兵造反,孤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吗?孤赚了钱,还不是要用在地方上?孤采买石料、木料、油漆、砖瓦不花钱么?孤要雇佣匠人工人难道不花钱么?取之于地方,用之于地方,有什么不得了的。你想的法子很好,就这么办了。” 夏浔听了哭笑不得,他还以为王爷不知其中利害,因此点拨一下,谁知齐王并不是不知其中利害,而是骄纵枉法,根本不在乎其中的利害。在齐王眼里,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天下既然是他们家的,他想用什么、想怎么用,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什么律法,那是给臣民们设立的,管他屁事。 也是夏浔不知道其他藩王都干过些什么行径,才会错估了齐王的觉悟。谷王朱夺民田,侵公税,杀无辜,藏匿亡命,长史虞廷劝谏,马上被他找个罪名给杀了,骄横之极;晋王朱?有一天闲来无事,竟然以军马包围一个村落,屠无罪百姓二百余家,还常饲恶犬,以啮人为乐,根本就是一个变态;岷王朱杀戮吏民,擅收诸司印信,明目张胆。比起这几位兄弟的所作所为,齐王朱还算是好的。 其实龙生九子,各各不同,也不能说朱元璋的这些儿子个个混蛋。比如燕王、宁王,守土戍边,于百姓却秋毫无犯,在藩国极爱百姓爱戴;蜀王朱椿,人称蜀秀才,孝友慈祥,谦谦君子,不但从无扰民之举,得知藩国内有学子家境贫困时,他还会拿出自己的俸禄救济他们;又比如庆王朱天性英敏,勤奋好学,不但写的一手好书法,还大力宏扬文化,在藩国内搜集整理,出版了多部典志文章;而周王朱也是一位贤王,对治下百姓十分爱护,现在他正召集人手,重尝百草,准备把所有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整理成书,以济世人,一旦成书,这将成为中国植物学发展史上的一本巨著。 可惜,齐王朱虽没那几位混蛋王爷跋扈,却也绝对不是一位贤王,道德、律法都不能约束他,他之所以没有大恶,只是既没有那无故杀人的兄弟王爷心理变态,也没有需要他去为恶的因素罢了,如今他这位藩王被钱难住了,欣然接受夏浔所献的计策,自然在情理之中。 锦衣卫对这位王爷,可谓了解的十分透澈,每一步计划中齐王朱应有的反应,都已在他们的推算判断之下,夏 第030章 妙想信手拈来 “那当然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刀是排在第一位的,你说它厉不厉害。 ” 很奇怪,和夏浔仿佛上辈子是仇家的彭梓祺,偏偏和夏浔的贴身小丫环肖荻非常对脾气,才两天相处下来,两人已十分的亲近了。大清早,彭梓祺在院子里蹲着马步,便和一旁的小荻有说有笑地聊起了天。 “嗯,我看彭哥哥那天一刀就砍断了那位师傅的长枪,好快的刀啊,我都看不清楚,那几位师傅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厉害的,怎么那么不济事呢?” “呵呵,技击之道,若只是身高力大就是高手,又何必拜师学艺呢?师傅教徒弟,不是什么都要倾囊相授的,什么样的人可以教,什么样的人不可以教,什么样的本事可以教,什么样的本事不可以教,这些都是有说道的。收弟子呢,第一等的徒弟是要收来当传人的,这样的弟子除了救命绝招不到大限来时当师傅的不肯传授,其它的本事是一定要认真调教的;第二等的徒弟呢,是收来赚学费束修的,这样的徒弟也要传些真功夫,不过就要大打折扣了。 练武的人,大多是穷人,可是能把武艺练至大成的,家里大多都要很富裕才成。因为练武耗钱、耗时间、还得有头脑,一天书也没读过、一日三餐不继的人哪有可能练好上乘功夫。那样的人,你真把上乘功夫传给他,反而是害了他,莫不如教他些基本功夫,让他踏踏实实地练好,混口饭吃就行了。 这样的徒弟,大多只传招式,不传心法,就像你那天看到的几个人,碰上真正的高手,当然不济事。你要知道,功夫可不只是功夫架子,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心法口诀的,光练招式套路而不懂心法口诀的,又不进行拆招散手训练,其实根本不懂得运用之法,他们的身体是练的很棒,可那功夫看来虎虎生风,却只能唬唬外行。” 小荻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听说彭哥哥家里好多人练武的,你们练了武艺,是像人家说的那样,走遍天下,行侠仗义吗?” 彭梓祺笑道:“道听途说的事,你不要当真啦。我家那些兄弟们,都学了一身好武艺,可他们不好勇斗狠上街闹事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去行侠仗义?哼!就说我大堂哥,大堂兄练就一手飞针绝技,你猜他咋用?” 小荻好奇地问道:“怎么用?” 彭梓祺撇撇嘴道:“有一回,他在外面惹了事,大伯大发雷霆,要找他回来吃家法,当时他不在,堂兄弟们都在厅上陪跪,没人给他送信儿。我大堂兄叫彭瀚波,其实为人还不坏啦,对我也很好,当时我恰好在外面,就想去给他报个信儿。我打听到大堂兄正在‘怡香院’里吃酒,就急匆匆地赶过去了,结果一进屋我就看到……,哼哼!哼哼!” 小荻心痒难搔地道:“看到什么了,彭哥哥,快说嘛。” 彭梓祺脸红红地道:“我看到他呀,把一百文一张的宝钞扔在空中,然后使飞针绝技将那宝钞钉在墙上甚至房梁上,然后让那院子里的姑娘们去捡,谁摸到了,把针拔下来还给他,钱就归谁了。但是不许踩凳子搬桌子,那些姑娘们就互相帮忙,爬墙的爬墙,叠罗汉的叠罗汉……” 小荻讶然道:“一百文一张的宝钞,好大方啊,这个法儿好玩,还能赚钱花,听得我都想去玩了。” 彭梓祺嘿嘿笑道:“你去,听清楚了,身上不准穿衣服,要光着屁股去捡才成。” “啊!”小荻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羞怩地道:“你大堂兄怎么这样啊,太离谱了。” “离谱?还有更离谱的呢。不过……” 彭梓祺乜了小荻一眼,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家少爷也不大靠谱呢,他在家里没有长辈看着,还不为所唯为?” “唯所欲为?”小荻奇怪地道:“什么啊,怎么为所欲为啦,我家少爷从来不干那么荒唐离谱的事。” “真的没有?”彭梓祺狐疑地上下看小荻:“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揩你的油啊?” 小荻红着脸道:“怎么可能,彭哥哥你不要乱讲,少爷……一向当我是亲妹妹一样的。” 彭梓祺眯起了眼睛,不相信地道:“真的?那个好色无行的家伙放着你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在身边,居然没偷吃?猫儿不偷腥,我不信。” 小荻红着脸道:“真的,我没骗你啊。我家少爷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一定是有人对你瞎说,彭哥哥刚才不也说,道听途说的事当不得真吗?你几时见过我家少爷放浪无行了?” 彭梓祺怔了一怔,还真被小荻问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小荻已转移了话题,喜滋滋地道:“彭哥哥,你要照顾我家少爷三个月呢,这段时间,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彭梓祺奇道:“你学功夫干什么?” “保护少爷啊!” 小荻理直气壮地道:“而且,还可以保护自己。爹爹常对我说,我们家出身低,嫁不得好人家,男人会欺负你,婆婆也会欺负你,小姑子也会欺负你,要是我学了一身好本事,将来嫁个粗鲁汉,他要敢欺负我,我就狠狠揍他。” 彭梓祺失笑道:“还没嫁人,先想着揍自己汉子啦?这样的话,我可不敢教你。别说你了,我彭家在青州算是有名有号的人家?那又怎么样,姑娘一旦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就要乖乖听话,要不然才真的会惹祸上身。我二姑姑要不是学了一身好武功,又怎会被人休回家,差点上吊自杀呢。” 小荻惊道:“啊?你二姑姑怎么啦?” 彭梓祺收了马步,又开始压腿,一边压腿一边叹道:“我二姑姑嫁的是本地一户乡绅人家,她的婆婆很厉害的,常常寻衅滋事,变着法儿的整治她。二姑姑一开始忍了,后来实在气不过,顶了几句嘴,她男人就要打她,二姑姑是练过功夫的人,哪能被他打到,反而把他摔了个跟头。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她婆家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子,小姑子全家上阵,什么家活什儿都抄起来了,劈头盖脸地打她,二姑姑恼了,结果不用说,他们全让我二姑给打趴下了,这一下可坏了,她男人一纸休书就把她打发回家了。 城里乡下但凡听说这事的,没有一个帮她说话的,不管她婆婆如何刁钻,不管她动手时如何留了分寸,总之,你当媳妇的敢顶婆婆的嘴,敢动男人的手,你就一万个不对。我爷爷那个悔啊,只恨当初不该教她功夫,要不然让她男人揍一顿也好,怎么也不致于闹成这样啊。 爷爷带了厚礼上她婆家陪罪,好话说尽都没有用,这样的媳妇人家说啥也不要了,我二姑羞愤难当,在家里上吊自尽,幸亏发现得早,把她救下来了,可是不管她如何悔过都没用了。后来,她出家做了姑子。今年春上,我去庵里看她,二姑只大我十四岁,以前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可现在看起来就像快五十的人,一脸皱纹……” 两人都沉默下来,小荻心慌慌地想:“彭家这么大的势力,姑娘嫁了人,也得由着人家欺负,爹爹还真没说错呢。我……我以后也会如此么……” 正想着,夏浔衣着光鲜,人五人九地晃了出来:“咳!彭公子,咱们今儿再出去走走?” 小荻看到夏浔,突然两眼放光:“嘿!一辈子吃定少爷啦,我就一直做少爷的小丫环好了,不嫁人还不成么!” 夏浔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小荻,你怎么了?” 小荻舔舔嘴唇,深情地看着自己内定的“长期饭票”,心虚地笑道:“没什么啊,少爷早上好。” 夏浔狐疑地看看她,总觉得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过水嫩樱唇的动作,像极了捧起小鱼儿正准备进餐的猫儿…… 彭大姑娘在一旁板起了俏脸,冷冰冰地问道:“今天准备去哪儿招蜂引蝶啊?” ※※※※※※※※※※※※※※※※※※※※※※※※※※※※※ 夏浔今天既没招蜂,也没引蝶,而是去看了自家的店铺。 头一家他就去了“林杨当铺”,见到了他“仰慕已久”的林北夏林大掌柜,在林大掌柜挟枪带棒、明捧暗损的一番接待之后,夏浔粗粗翻了翻帐目,听了听近来的经营情况,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离开“林杨当铺”的时候,林北夏在夏浔的心目中嫌疑度大大减轻。因为林北夏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对他怀有杀机、而且已经付诸行动的人。 林北夏的确对他充满了怨恨,可是如果林北夏是幕后凶手,他在见到夏浔的时候,绝不会把他的不满和怨恨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不管林掌柜是个城府很深、善于伪装的人,还是一个胸无城府、喜怒形于色的粗人,只要是他策划了对杨文轩的行刺,就绝不会再对杨文轩暴露出这么强烈的敌意。 如果他善于伪装,他会隐藏自己的仇恨,那更易于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031章 推还是不推?(求推荐票) 在杨家作坊用过午膳之后,王掌柜把东家亲自送出了门外。 离开作坊,站在十字街头,夏浔心中一阵犹豫:“这个时间……,快到妙弋姑娘约我相见的时辰了,我去,还是不去?” 从本心里来说,夏浔不想见她,那日短短的接触中,夏浔已经察觉到,庚家这对母女和杨文轩都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他唯一还没有搞清楚的只是这对母女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以及……孙家小姐和杨文轩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至于那位孙夫人……,不用说了,想起她那副饥渴难捺的模样,夏浔便暗暗打了一个冷战,瞎子都能感觉出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何种地步,这个杨文轩啊,还真是…… 如果有可能,夏浔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和这对母女再有任何瓜葛,可是眼下庚员外的嫌疑越来越重,要找出那个潜在的威胁,先要查清此人的根底,正面着手不易突破,从孙夫人那里着手,百分百得与那妇人发生关系,或许从孙小姐处下手会奏奇效…… 见,亦或不见?很难决定啊。 彭梓祺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不会连要去哪儿都没想好?” “应付不了孙夫人那种熟透了的妩媚妇人,还应付不了一个妙龄少女么?伸头一头,缩头也是一刀,拼了!” 夏浔吸了口气,挺起胸膛道:“走,去玉皇庙。” 彭梓祺晒然道:“你们读书人不去拜孔庙,拜玉帝做甚么?” 夏浔叹道:“只是有一个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在那里等我罢了。” 彭梓祺正想再问个清楚,夏浔已举步向前走去。 城南玉皇庙,香火并不十分兴旺,山门处进出的信徒游客稀稀落落,夏浔带着彭梓祺赶到玉皇庙前,抬头看了看那高大的山门匾额,正要走进去,一旁忽有人叫道:“啊,原来杨公子在此。” 夏浔伫足看去,就见右侧碑廊后面闪出一个青衣老者,笑容可掬地迎过来,向他深施一礼道:“小老儿朱洞,见过杨公子。” 夏浔瞧这人一身家仆打扮,容貌有些面熟,微微错愕道:“你是……” 老人笑道:“小老儿是朱府管家。前两日在十字街头,我家公子与人起了冲突,公子曾经从中斡旋劝和……” “啊!”他这一说,夏浔便想了起来,拍拍额头道:“对对对,我记起来了,老管家今儿怎么也到这来了?” 朱洞道:“哦,我家小姐到庙里上香,小老儿陪同前来,年纪大了,不中用,路走多了就会气喘,所以候在这庙外面,小老儿正在廊下歇凉,恰好看见公子,便来打个招呼,再致谢意。” 说着,他瞟了眼站在夏浔身侧比大姑娘还俊俏几分的伴当,笑道:“公子也来庙里进香?” “呃……,是啊,正好走到这儿,便到庙中拜拜,这便进去了,老管家回见。” 答对完了朱府管家,夏浔向彭梓祺微一颔首,举步进了山门,继而再入仪门,过了成汤殿,绕过献亭、玉皇殿,忽见左庑二十八宿殿里两个人影有些熟悉,夏浔定睛一看,只见虚目鼠神像下面,站着一对男女。男的眉清目秀,女的娟丽俊俏,竟然是朱家小姐朱善碧和前两日刚刚结识的崔元烈。 眼见二人谈笑甚欢,一个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一个眉目传情,掩唇嫣然,竟似彼此有了几分情意,夏浔不觉微笑起来:“才短短几日功夫,他们竟然……,这还真是缘到自然来啊。” 彭梓祺一旁看着,说道:“你不上前打声招呼么?” 夏浔莞尔摇头:“不要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正说着,就见崔元烈和朱姑娘说了几句什么,顺手掏出一张宝钞,递给朱姑娘的贴身小婢,似乎要她去买什么东西。小丫环接了宝钞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崔元烈则向朱姑娘束手揖让,朱姑娘含羞点头,两人相傍着转向了殿宇深处,一边走崔元烈一边指指点点,似乎给她介绍着庙中神仙的传说故事。 夏浔微微一笑,转向了另外一侧的庑殿:“走,咱们走这边,莫要惊扰了人家这对有情人。” 彭梓祺跟着他行去,回头看了一眼,故意说道:“那位朱姑娘很漂亮啊,若是当日你便有意接近她,凭你家世相貌,说不定她的一颗芳心就属于你了。” 夏浔道:“天下美人何止万千,难道只要美丽的,我就要想方设法弄到手么?” “难道你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夏浔意味深长地一笑:“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是缘。缘是不可求的,只能候其自来,来也是缘,去也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我要的人,一定要和我有缘才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 彭梓祺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打什么机锋!” 夏浔笑道:“自与公子相识,听你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哼’,你说咱们这是什么缘?” 彭梓祺脱口说道:“孽缘!” 夏浔击掌笑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哈哈哈……” 夏浔大笑而去,彭梓祺这才省觉此话大有语病,欲待分辩,夏浔已转入十二辰殿,只得恨恨一跺脚,红着脸追了上去。 “啊,彭公子,有劳你在这里相候,我去见一个人。” 过了关帝殿,见到不太起眼的蚕神殿匾额之后,夏浔突然止步,对彭梓祺道。 彭梓祺狐疑地道:“你要见什么人?” 夏浔道:“这人么,要和我谈一笔很大的生意,所以实在不方便有人在侧。” 彭梓祺眨眨眼道:“不需我护在左右?你不怕那刺客出现害你么?” 夏浔道:“怕,当然怕,不过我这一天来行踪不定,那刺客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再说,我就去那蚕神殿与之一唔,并不往别处去,呵呵,请公子在此稍候。” “鬼鬼祟祟的,见的一定是女人!你若真是与女人在此幽会,却要本姑娘给你望门把风,我绝饶不了你,一柱香,我就等你一柱香时间,到时你不出来……,哼!哼哼!” 彭梓祺暗暗想着,往石阶上一坐,横刀于膝,冷笑等候。 夏浔走到蚕神殿前,鬼鬼祟祟地左右一看,飘身闪进殿去 蚕神殿并不大,单独供奉着蚕神娘娘,玉皇庙香火本来就不旺盛,青州地面上蚕桑之业不够兴旺,拜蚕神的更是寥寥无几,此时小殿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头梳双丫髻的小侍婢,年约十二三,长相清秀,另一个正是孙家小姐妙弋。 “咳!孙姑娘,小生……” “文轩哥哥,你可来了!” 一见夏浔,孙妙弋喜出望外,纵身便扑到他的怀里,软绵绵的少女娇躯,又兼夏日穿得单薄,夏浔可以感觉得到她肌体的弹性和柔软,乃至由内而外的青春活力,唬得他连忙双手高举,说道:“孙姑娘,请住手,这里……这里……” “啊!” 孙妙弋这才省觉自己喜极忘形,连忙脸红红地离开他的怀抱,先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又对那小丫环道:“小玉,去庙外摊子上看看,给我选个荷包儿回来。” “是,小姐。” 小丫头答应一声,瞄了夏浔一眼,只见这位爷呆头鹅一般在那儿站着,什么表示都没有,登时撅起了小嘴,很不高兴地向殿外走去,倒是孙小姐反应快,抿嘴一笑,自袖中摸出张两百文面额的宝钞来塞给她,小姑娘这才欢天喜地的去了。 夏浔看到这里,忽地明白了方才崔元烈使钱让那朱小姐身边小婢去买东西的用意来,崔元烈买东西是假,十有**是借机赏赐,让那电灯泡自己消失。 原来那时贵介公子与大家小姐倒也不是全不得交往,私下交往者大有人在,许多明清话本中便常说起大家闺秀后花园幽会情郎、亦或闺中少妇与男子私相交往的风流韵事,可见风气一斑。只是要想做成这些事儿,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是必须要使好处打点过的。 因为贴身丫头与小姐几乎是寸步不离,不把她们打点好了,给足了甜头,你哪有机会与她家小姐做亲密接触?所以有钱你得使钱,没钱就只好使美男计,如张生对红娘甜言蜜语的那番话儿:“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教你叠被铺床?”更有些人是先偷了丫环,才有机会染指小姐的。 可惜此“杨文轩”非彼杨文轩,对这种古代泡女规则全然不懂,那小玉丫头本来收惯了他的好处,见他今日如此小气,心中当然不满,若她存心使坏,也不需要张扬他们的事,只等他们两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找个借口跑来请小姐回府,那也无趣的很了。 幸好孙家小姐机灵,还道情郎忘了带钱,自己替他掏了荷包,又搭身子又搭钱,还心甘情愿欢欢喜喜的,这杨文轩勾搭女人的手段还当真高明。 小玉丫头乖乖 第032章 以生命守护 黎大隐拖着一条残腿,慢慢走到孙雪莲榻前,毕恭毕敬地唤道:“小姐。 ” 正是午后,夏天已过了最炎热的时段,稍显清凉,孙夫人只穿一件绯色花绫小袄,下系着红纱裤儿,一手做枕托了香腮斜倚在榻上,那成熟曼妙的身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如同一幅跌宕起伏的美丽山水。黎大隐的目光落在孙雪莲解了两个扣儿的胸前,瞄了眼那高耸浑圆的双峰,悄悄吞了口唾沫,又垂下头去。 孙夫人侧了侧身,淡淡问道:“妙弋又到玉皇庙去了?” “是!”黎大隐答应一声,孙夫人的双腿突然绷直了,纤巧的金莲绷得笔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黎大隐很熟悉小姐的习惯性动作,知道小姐在忍耐,不管是痛苦还是愤怒,她在忍耐。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小姐忍耐痛苦的习惯性动作。那时小姐还很小,不只他唤她小姐,孙府里的家丁伙计们,都还叫她小姐。 缠足的风气这个年代还不是十分的流行,官吏贵族家庭的女子少有缠足的,就是宫中选妃嫔也很少选择缠足女子,若是普通宫女,即便入宫前缠了足的,也要令其恢复天足以利宫中行走;普通百姓家庭,女人要维持家计,同样少有缠足,只有中间阶层,家境富有,又非贵族官吏的家庭,选择缠足的闺女较多。 黎大隐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姐第一次缠足,他就在暗处看着,小姐坐在床上,那一双白生生的秀气的脚儿,纤纤如笋,小而精致,皮肤如同刚出生的小白鼠般晶莹粉嫩,那十趾卧蚕,望而生香,美得惊心动魄。 那美丽,只应为天上所有,而不该存于人间。 于是,那双脚儿被长长的布布裹起来,布带一层层缠起,小姐深深蹙起了秀气的眉毛,眸中溢着泪花儿,看得他的心也好疼好疼。那一夜,在梦中,他一直匍匐在小姐脚下,一直舔着她那双美妙绝伦的脚儿,舒缓她的痛苦,听她咯咯娇笑。 很多年过去了,小姐已由当初稚纯可爱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妇人,已经嫁过两个丈夫,有过三个男人,但是在他眼中,小姐还是小姐,始终是他当初看到的,那个深深蹙起了眉头,眸中溢着泪花儿,楚楚可怜的小小姐,让他愿意用一生来呵护。 孙雪莲没有注意他盯着自己双脚时的痴迷,她的心正被嫉妒和愤怒噬咬着:“他……还在和弋儿来往……” “小姐,我看他未必是真的杨旭,那一夜在云河镇,小人绝没有失手,杨旭,必定死了。” “住嘴!” 孙夫人突然尖叫起来,她跳下地,一个耳光掴到黎大隐的脸颊上,五道指印殷然,黎大隐一动没动。虽然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也能轻易地把孙雪莲置于死地,可他根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躺闪,硬生生地挨了一记耳光,他的腰弯得更深了,温驯地道:“小姐息怒,都是小人的错。” 很久以前,他是江湖道上响当当的爷字辈人物,那时,他是一个江洋大盗,是一伙山贼的二头目,他的绰号叫“二把刀”,并不是说他的本事低劣,而是因为他擅使一把长刀、一柄短刃,攻守兼备,杀招犀利,才在兄弟伙里搏得了这么一个看似戏谑的绰号。有一次,山寨内讧,他做为失败的一方,死里逃生,逃出了山去。 就是在那一次火拼中,他伤了一足,从此变成了跛子,他被贩药经过的孙家老掌柜给救了,那时大明刚刚立国,江山还未一治,没有完整严密的户藉。他说自己是个被山贼劫掳了的良民,骗得了孙老掌柜的信任,从此留在了孙家,直到今天。 他的恩人孙老掌柜已经过世了,可他的小小姐还在,不管是刚见到她时,她是那个粉妆玉琢的可爱小丫头,还是今日已成长为风情万种的成熟妇人,她永远是他的小姐,他心中的神,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谁敢对他有所污辱,他都会拔刀相向,以命相搏。但是在小姐面前,他却甘愿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无论打骂侮辱,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守一辈子,他也甘之若饴。 他从不敢对小姐说出他的感情,小姐招赘了夫婿,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姑爷病死了,小姐再嫁了庚薪,他还是默默地看着;小姐喜欢了杨文轩,两人勾搭成奸,他仍然只能默默地看着,甚至还得帮着小姐遮掩行踪,只要小姐开心、快乐,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杨文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起孙家祖产的主意;更不该有了小姐的青睐还不知足,居然把小姐的女儿也勾搭到手,害得小姐如此伤心。小姐终于认清那个负心人的真面目,黎大隐很开心,他自告奋勇,赶去为小姐除掉那个丧尽天良的混蛋。 他成功了!他本来是成功了!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混蛋居然活蹦乱跳地再次出现了。 孙雪莲扇了他一巴掌,似乎怒气有些消了,她蹙着眉头,在房中踱起步来:“他的样子,和杨文轩一模一样,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杨文轩刚死,就找得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冒充?谁有这般本事,又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我那天故意对他**,本想诱他脱了衣衫,看看他胸前有无刀创,还有他大腿处有无杨文轩的那颗青痣,可惜……” 黎大隐踏前一步,说道:“小姐,何必这么费事呢,小人再动一次手,管他真的假的,只是一刀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孙雪莲仰起头,神色变幻,久久没有言语。 看着她微昂间露出的那段粉嫩的颈肉,还有那丰满坚挺的酥胸,即使隔着薄薄的春衫,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两团**强大的诱惑力,黎大隐难遏心中的渴欲,又嫉又恨地道:“莫非小姐又不忍心下手了?小姐别忘了,他不止图谋咱孙家的财产,还把小小姐也骗到了手……” “住口!” 孙雪莲霍然转身,扬手又欲他扇他耳光,黎大隐倔强地扬起了头,孙雪莲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叹息一声躺倒在榻上,喃喃地道:“你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黎大隐咬了咬牙,像一条受伤的狼似的,一步步走了出去。 孙夫人两眼无神,痴痴仰望,心中一片迷乱。 她的第一个丈夫,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的夫妻,两人虽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却也相敬如宾,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谁知天不从人愿,弋儿还小,丈夫就重病过世了,孙家是开药铺的,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却救不了自己的丈夫。 紧接着,爹爹给她选择了第二个丈夫,庚薪。 他本来是官宦人家,还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虽说因为父亲犯案被削了功名,可是配她一个商贾之女,而且是再蘸之妇,也配得过了。可是这个庚薪爹爹的官职被剥夺了,自己的功名被剥夺了,似乎他的阳刚之气也被一起剥夺了。 他,不是她的良人…… 成亲这么多年来,两人始终没有生下一子半女,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后宅里,他从来就没有给过她一个男人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只有守着女儿,这样空虚无聊地度过,直到遇到了他风度翩翩、谈吐优雅,但是在床第前却知情识趣、温柔体贴的杨文轩。 就像孤苦无依的溺水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她不管不顾地爱上了这个男人。精神上的出轨,**上的征服,让她的一颗芳心牢牢地系在了这个叫杨旭的男人身上,她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他不止图谋孙家的财产,还无耻地勾引了她年幼无知的女儿,她恨极了,恨不得杀死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于是她授意黎大隐下手除掉他。结果,黎大隐竟然失手了,或许是失手了?不知怎地,她心中竟又盼着真是黎大隐没敢出手,或者没有得手…… 她希望杨旭良心发现,不再利用借贷给孙家的钱来胁迫孙家出让股份,不再勾引她那早已许了婆家的宝贝女儿,只要……只要他肯悔过,她愿意原谅他以前的一切作为,可她现在甚至搞不清这个男人倒底还是不是那个冤家。 是他……,应该是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弋儿与他有私,如果不是他,他怎么知道与弋儿幽会的地方? 尖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他终于还是叫自己失望了,要不要让黎大隐再对他下一次手呢? 杀,还是不杀?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孙雪莲的一颗芳心,很纠结很纠结…… ※※※※※※※※※※※※※※※※※※※※※※※※※※※ 夏浔克制着自己本能的**,将他的大手从那娇弹弹、圆耸耸,无比诱惑的胸部抽离出来,按住了她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双手,正色道:“妙妙,我有话对你说。” “怎么?” 妙妙诧异地睁开双眸,迷迷朦朦的神情渐显清明。 “妙妙,这些天我之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我觉得令尊对我们的 第033章 预谋杀人 夏浔走出蚕神殿,来到关帝殿前,只见彭梓棋盘膝坐在殿角一株青松下,正在闭目养神。 夏浔笑道:“劳公子久候了,我们走。” 彭梓祺睁开双眼,有些讶然:“谈完了?” 夏浔道:“不错,咱们回去。公子随我四处奔走,一天下来劳累了,回去之后杨某设宴作谢如何?公子是习武之人,酒量一定不错。” “不必了!” 彭梓祺淡淡地道:“你若喜欢吃酒,尽管饮酒便是,我并不好酒,和小荻姑娘的口味,有七八分相似,喜欢吃的清淡一些。” “哦?” 夏浔笑起来:“说起小荻,公子对她似乎很有好感啊。小荻是我的贴身丫头,但我一向把她当成亲妹子看待。公子若是真对我家小荻有好感的话,杨某倒是愿见其成。” 彭梓祺脸上露出些好笑的意味,狡黠地道:“我确实很喜欢小荻姑娘,公子舍得割爱?” 夏浔道:“你若要我把她当成美婢相赠,那是绝不可能的,我说的可是明媒正娶。你若能掳获我家小荻的芳心,我就认她做了义妹,送一份厚厚的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去你家。” 彭梓祺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当真?” “当真!”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哈哈哈哈……”两个人同声大笑起来。 “一百斤面蒸个寿桃----废物点心,读书读傻了都!” “这小姑娘挺好玩的,大明朝不流行拉拉?” 两个人各怀鬼胎,又是几声奸笑…… 夏浔其实并不好酒,没人陪他喝,这晚膳自然还是吃饭,荤素搭配、水陆八珍,吃饱了事。 第二天一早,杨家作坊的王掌柜便亲自登门了。东家亲**待的东西谁不上心?夏浔一走,作坊马上调了成色最好的精钢,加热抽丝,按照夏浔的要求制作起钢丝来,到了晚间,五条丈余长的钢丝已经制作完成,只是天色已晚,不便登门打扰东家,所以天一亮,王掌柜的就来献宝了。 五根亮闪闪的钢丝细细密密地缠在一个纺缍上,夏浔从王掌柜手中接过纺缍,放开一段钢丝,试了试韧度,登时大赞不已。王掌柜的被东家一赞,骨头都轻了几分,临走时脚步轻快,飘飘然的好象刚从洞房里边钻出来。 送走了王掌柜,夏浔回到书房,从那纺缍上解下一根钢丝,缠在一件小物件上,揣进自己袖中,那只纺缍连着剩下的四根钢丝则放到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匣中,并加了锁,然后坐在椅上,微阖双目,状若养神,暗暗思考着心事:“时间、地点、工具,还缺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发出鼓点一般密密低沉的响声,忽尔手指一停,叩击的动作变得缓慢下来:“唔……,还缺点东西,不能完美无暇,也得叫人捉不住痛脚……”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小获正兴致勃勃地随彭梓祺学武,夏浔站在廊下看到一会儿,以彭梓祺“因材施教”的本事和夏浔的眼力,他认为小荻如果吃得了苦,坚持不懈地练上几年的话,她有成为一名“舞术高手”的潜力。 彭梓祺看到了夏浔,她纠正了小荻的一个动作,转身走到廊下:“要出去么?” “不,今天哪儿也不去,你和小荻练武,我在院子里四处走走。” 夏浔溜到了后花园去,吩咐所有的人不得进入花园,一个人在里边鬼鬼祟祟地不知忙活些什么,彭梓祺和小荻赶来的时候,被家丁阻住,二人远远看去,就见夏浔一个人漫步花木之间,忽而望天、忽尔看地,忽尔疾行,忽尔慢走,忙活了好半天,才施施然地走回来。 小荻好奇地问道:“少爷,你在做什么?” 彭梓祺也很好奇,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寻问,于是她就支起耳朵仔细听,夏浔悠然答道:“少爷在作诗。” “哇!少爷都好久不做诗了,那你做出来了么?” 夏浔摸摸鼻子道:“唔,做出三句半……” 小荻兴冲冲地道:“说来听听。”小荻可不是睁眼瞎,虽然读书不多,不过从小跟着少爷一起读书,字还是识得的。 夏浔微笑道:“老远环佩响叮当,一双佳人到后堂,奇在金莲三寸小,横量。” 夏浔呵呵笑着从她们身边走开了,彭梓祺莫名其妙地道:“他在说什么?” 小荻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说道:“少爷好像是说我们的脚大,奇怪,一双佳人,你又不是女人……” 彭梓祺脸糗糗地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一早,杨家又来访客了,这一次来的是冯检校。夏浔把冯检校迎入小书房,两个人在房中聊了一个多时辰,夏浔才起身送客。一俟送走了冯检校,便马上张罗着赶去齐王府。 彭梓祺发现这位杨大少爷和齐王府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一次夏浔走的是王府侧门儿,叩开侧门儿,夏浔与那开门的王府侍卫低语几句,过不多时就见寿宴那日见过的承奉太监亲自迎了出来,府门打开,居然容他们的车子进了王府。 彭梓祺这还是头一次到了王府这样的地方,以前她可是连知府衙门都不曾去过的,只是虽进了王府,她也只能候在那长长的甬道上,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和上面狭长的一线天空。 夏浔则在舒公公的陪同下赶去见王爷了。齐王召见他的地方还是“安善堂”,进了大殿,舒公公向他摆了摆手略作示意,夏浔点点头,会意地站住了脚步,舒公公便蹑手蹑脚地向屏风后面走去。 夏浔侧耳倾听,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紧接着就听齐王道:“孤治理藩国,事务繁杂,又常需领军靖军,杀戮无算,就是这宫闱之中,也是妃嫔众多,清静无为而达长生怕是办不到的,道长可有其他的仙家法门么?” 那清朗声音道:“如此,则只有练丹一途。丹道有上中下三乘,难易不同,各具妙用,不知国主欲学哪一门?” 齐王忙问道:“未知这练丹的上中下三途,又有什么门道?” 道人道:“下乘者,以身心为鼎炉,精气为药物……,此为安乐延年之法。中乘者以乾坤为鼎器,坎离为水火……,此属养命之法。上乘么,以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铅汞银砂土为五行……,此为上乘延生之道,可证仙果。 三者之中,中乘下乘都需静坐养气,吸纳天地精华,对常人来说这是最容易办到的,只需长年修行,潜心天道,自有功成之日。而上乘丹道需采五行之宝,练制仙丹服用,此**效最大,一旦功成可以一直了性,自然了命,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无须经年累月,日日潜修,不经修命之渐道,然而对普通人来说,反而是最难的。” 齐王屏息听着,急急问道:“此法听来最容易啊,为何反而是最难的?” 道人呵呵一笑,说道:“因为此法需要服丹者根骨上佳,有仙家潜质;而练丹所用之物更需天材地宝,人间罕有,普通人哪有这等财力供给练丹所需。” 夏浔听得心中暗笑:“图穷匕现,说来说去,最终还是要着落在一个钱字上,可笑这些皇家贵胄,凤子龙孙,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为了这唯一与普通百姓一般无二的生死结局,也要被这些神棍忽悠。到时候弄些铅汞热毒之物给你服下,弄得你飘飘欲仙,神经兮兮,最后一命呜呼了事。” 齐王听了果然大喜:“什么天材地宝,只要世上有此物,孤便能得到,这不是问题,只是不知,孤可有修仙长生之根骨?” 道人说道:“国主殿下乃真龙之子,这根骨自然是上佳的,若能不惜钱财,筹集天材地宝,让贫道练制成丹,日服一丸,待涤清凡质,自然羽化成仙,长生不老。” 齐王大笑:“如此甚好,甚好,哈哈哈哈,就依道长,道长需要些什么,只管提出来,孤无不应允,只望仙丹早早练成。” 室中二人又对话一番,那道人便告辞而出,夏浔候在外边,恰与那道人碰个正着,只见这道人五旬上下,容貌清瞿,二目炯炯,气度雅然。头戴青布道巾,身穿一领极朴素的道袍,腰下一双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羽扇,飘然而出。 看见夏浔,这道人目不斜视,径自出去,果然是有道之士的气派。 夏浔微微摇头,随即入殿,就见齐王自席上兴奋地站起,夏浔连忙伏地拜见,那齐王今日脾气极好,笑容可掬地制止了他,问道:“本王要你做的事,可有着落了?” 夏 第034章 暧昧的雨 杨家主人经常出门在外,府上的下人早已习惯了,小荻一早起身,给少爷梳洗打扮,准备换洗衣物和各种旅途用具,装了满满一个大马包,最后又给他贴身衣袋中塞一叠宝钞,细致体贴,像一个温柔的小妻子,平时毛毛燥燥的样子全然不见了。 彭梓祺也准备了自己的东西,她是女扮男装,有些女性使用的东西不宜被人看见,所以只能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也装了一个马包,叫人提出去绑在马背上,一切准备停当,夏浔和彭梓祺便告别家人,出了府门。 平素杨文轩出门,都只带一个伴当,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过以前是杨文轩带着张十三,这一次是夏浔带着彭梓祺。两人离开府邸,先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夏浔见到冯总旗后,只说王爷急于敛财,要他马上联系货源,至于那开矿采金之计等他回来就会献上。 冯总旗算算行程,来回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便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去,我告诉你的那个人,本官也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消息来源绝对准确,你找到他之后,只须按我所说的方法与他取得联系,他自会着手帮你联系货源。” 那位阳谷县商人,夏浔已认定了必然也是锦衣卫中人,这么庞大而严密的一个间谍组织,秘谍们之间没有横向联系、彼此毫不知情,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他倒不认为冯总旗对他有所隐瞒。当下随口答应一声道:“是,小人明白,彭公子还在外面候着,小人不便久耽,这就告辞了。” 冯西辉脸上微微露出古怪的神气:“这小子与那位彭姑娘朝夕相处,居然还没看出对方是女扮男装么?”口中却道:“好,虽说那彭公子武艺了得,不过一路还是小心为上。你放心,官府这边没有放松,三班九房的捕头,都在缉捕凶手。” 夏浔答应着,由冯西辉亲自送出府衙,与彭梓祺扳鞍上马,扬鞭而去。 “你要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生意的,能让你杨公子不辞路远,看来这笔生意利润丰厚呀。” 二人离开青州一路西行,已经走了几天,几天下来,二人同处日久,厌感渐去,赶路沉闷时,彭梓祺也会主动和他聊天了。 “那个人……” 夏浔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气:“那个人生意做的很杂,在阳谷县很有能力,他叫……西门庆……” 第一次听冯西辉说出要他联络的人时,夏浔就吓了一跳,当时强自保持镇定,才没在冯西辉面前露出异样的神情。西门庆,而且是阳谷县商人,这巧合也强大了?还是说施耐庵施大爷偷懒,写《水浒传》时随手把他听来的一些人物塞进小说里跑龙套了?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好象施耐庵就是元末明初的人。 既然有西门庆,不知会不会有潘金莲、武大郎和李瓶儿……,呵呵,这趟出行还是很叫人期待的。 彭梓祺见他不说要和那西门庆合作什么生意,也没有多做追问,做大生意的人很少事事循规蹈矩,有些不好向人透露的稳秘也属正常,她却没有发觉,以往只要夏浔稍露古怪、稍显犹豫,她就会马上想到女人这方面去,可是自从她跟在夏浔身边,就没见过他在这方面有过任何不堪的行为,对他的观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转变。 她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铅云如墨,空气也潮湿沉闷,看样子将有大雨,便道:“走快些,不要吝于马力了,看这样子,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夏浔瞧瞧天色,便也挥鞭加快了速度,二人紧赶慢赶,刚刚进了蒲台县城,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二人无奈只得到民居屋檐下避雨。 打开马包看了看,夏浔马包里有一把伞,而彭梓祺出远门的经验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准备雨具。风吹雨丝,斜斜吹落,若是打伞,在这样的大雨中估计行不多远也要全身淋透了,夏浔苦着脸道:“这下遭了,看这情形,一时半晌是停不下来的。” 彭梓祺没好气地道:“还用你说,现在怎么办?” 夏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你看着马匹,我去找客栈,找到了客栈借了蓑衣再来接你。” 彭梓祺道:“大雨茫茫,无人问路,天色这么晚了,你得转悠到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客栈。” 夏浔摊开双手,无奈地道:“那你有何高见啊,马儿能站着睡觉,要不咱们俩也在屋檐底下凑合一宿?” 彭梓祺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谁跟你凑和?” 她一转身,便叩起了房门,应门的是一个老头子,耳朵有点背,外面大雨倾盆,老头子拢着耳朵听彭梓祺大声说了半天,才咧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一笑,大声说道:“哦,哦哦,有地方,有地方,我儿陪媳妇回娘家去了,家里就老汉一个人儿。” 彭梓祺得意地瞟了夏浔一眼,对老头儿大声道:“老人家,我们两人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老头儿颤巍巍地道:“哦哦,这么大的雨,我看你们也没地儿去。想在我家借宿一晚,成,成啊,不过只有一间房,成吗?” “这个……”彭梓祺略一犹豫,夏浔立即上前一步,大声道:“成啊成啊,多谢老人家啦。”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只得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哦,好好好,那两位小哥儿就进来。”老汉说着客气话儿,却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一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夏浔有些莫名其妙,彭梓祺在一旁恶狠狠地道:“给钱!” 夏浔恍然大悟,忙从衣袋中抽出几张宝钞来,正想辨认面额,彭梓祺已一把抢过去,统统塞到了老汉手中,然后报复似地睨了他一眼,让夏浔哭笑不得。老汉大喜,连忙闪身将他们让进屋去,老汉凑到桌前就着灯光将那宝钞面额看看清楚,再转身时,那张脸已经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变成了梵高的“向日葵”,笑得无比灿烂。 “呵呵,呵呵呵,两位小哥儿,一会儿老汉就给你们拾掇拾掇房间,家里有现成的饭菜,也给你们热热。不过……,老汉是本份人家,可不敢胡乱收容身份不明的人物,你们的路引籍证,还须拿出来验看一下……” 彭梓祺掏出巡检司给她开出的路引,夏浔则拿出了学政颁发的秀才身份证明,秀才功名不是永久不变的,考中秀才的人每三年岁考一次,考的最不好的人会革去秀才功名,而杨文轩刚刚考中秀才一年,这证件自然是有效的。有这秀才身份,按大明律法,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巡游天下,并不需要各地巡检司一一核准。 那老汉在灯下验过了证件路条的官印花押,又还给他们,热情地道:“哎哟,这位还是诸生老爷,失敬失敬,诸生老爷能借宿我家,那是小老儿的大福气。” 老头用袖子蹭了蹭椅子,殷勤地道:“诸生老爷,您坐,那位小哥儿,墙旮旯有个凳子,歇歇乏儿。”说着转向夏浔,又殷勤致致地道:“小老儿家刚刚办过喜事,我那儿子成亲才三天,今儿跟媳妇儿回门,正好房间空着。老汉去把他们小两口儿的房间收拾收拾,给你们换套新被褥子……” 老汉唠叼着一掀门帘进了右屋,夏浔搓搓手,在桌边大模大样地坐下,看看坐在墙角的彭梓祺,笑吟吟地道:“啊哈,新郎新娘的房间啊,这可好,也能沾点儿喜气了。” 彭梓祺乜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道:“想跟本姑娘同房,美得你,咱们走着瞧,哼!” 夏浔也不见外,自己斟了杯冷茶,慢慢喝着,彭梓祺气鼓鼓地起身,又走出了门去,把马儿在廊下拴好,又去卸马包和马鞍,夏浔见了一拍额头,忙也赶出去和她一块儿卸马。彭梓祺有些诧异地瞟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居然还肯动手干这种活儿。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她是见识过的,一个个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以天下为己任的德性,可真要他们动手做一点事情,就好象奇耻大辱似的,这杨旭倒是一个异类。 两人卸了马包抱进房中,又把两具马鞍解下,放到了堂屋门后,彭梓祺又从马包中取出些豆饼,掰碎了喂马料,这边忙活完了,老汉也把儿子儿媳的房间收拾好了,走出来笑眯眯地道:“老汉去给你们热热饭菜,家里现成的,你两位先就和一口……” 夜深了,雨还在下。 老汉回房了,夏浔和彭梓祺端着灯,肩并着肩,神气古怪地迈进了新房。 虽说老汉已经收拾过了,房间里仍然充满喜气,红色的双喜字儿,红色的窗纸、红色的被面儿,将一间小屋映得红通通的,两个人的脸色便也因此映上了一层绯红。 彭梓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这间新房。 夏浔看看炕上那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抚掌笑道:“幸亏彭公子聪明啊,哈哈哈,要不然我现在还顶风冒雨地满大街转悠呢。” 彭梓祺咬了咬樱唇,樱唇浅浅的 第035章 夜救 夜深,雨小了些,躺在**的地上,听着那晰晰沥沥的声音,夏浔总觉得浑身湿粘粘的不舒服。 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天,忽尔想起了在小叶儿村度过的那段艰苦岁月,想起身在破庙时躺在稻草堆上也睡的香甜的那段日子,不由哑然失笑:这才当了几天大少爷?当真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呐。 心态平和了,也就不觉得那**的地面是如何难过了,静静躺了一阵儿,夏浔渐渐发出了甜睡的酣声。 东城墙根下有一幢小院落,茅屋矮墙。夜色已深,房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拍打着门环,大声向里边叫嚷着。 过了片刻,一个老婆子举着灯火走出来应门,腿脚倒还利索,旁边又跟着一个少妇,为她撑着油纸伞。灯光微亮,映着那少妇的容颜,青丝如墨,眉目宛然,纤腰一束,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女儿家的妩媚,小户人家能有个俊俏的媳妇儿却也容易,可是风情韵味如此出色的着实少见。 婆媳俩走到门下,婆婆隔着门儿问道:“是谁啊,三更半夜的敲门?” 门外有人急声道:“是唐婆婆吗?我姓严,叫严望,是陆老爷家里的使唤人。唐婆婆,我家老爷的七夫人今夜生产,折腾了一晚上啦,结果到现在孩子都生不下来,人命关天啊唐婆婆,求您老和小娘子跟小的去看看。” 唐婆婆听了说道:“哎哟,生孩子那是大事儿,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请产婆子?” 严望顿足道:“产婆请了哇,从下晚儿一直折腾到现在,孩子就露出来一只脚,那婆子忙活久了,自己先累晕了过去,好不容易掐人中救活过来,要不然又是一条人命啊。” 唐婆婆听了大惊道:“脚先出来了?这可糟糕,我老婆子也不敢保证去了就成啊。” 严望手提着灯笼团团乱转,带着哭音儿哀求道:“成不成的,总得试过了才知道啊,保不住小的,也的想法子保住大的呀。唐婆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黑灯瞎火阴雨连天的,一时半晌儿我是实在找不到高明的产婆了,求您帮忙,千万帮忙啊,不管救活哪个,我家老爷都有重金酬谢。” “钱不钱的倒没啥,一身两命啊,”唐婆婆念了声佛,扭头对那少妇小声道:“媳妇儿,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就歇着,老身去走一趟。” 小妇人道:“婆婆年事已高,这么晚了,还是媳妇儿去。” 唐婆婆摇头道:“不成,这是难产呢,你怕应付不来。” “那媳妇儿陪婆婆一起去。”小妇人说着,贴着门缝儿向外看了看,只见两个家丁打着火把分列左右,台阶上还站着一个打灯笼的青衣小帽老家人,颌下一撇山羊胡子。台阶下边还有一乘驴轿,的确是大户人家的排场,便向婆婆点了点头,说道:“婆婆稍等,媳妇儿去取东西,再给婆婆捎件外衣。” 唐婆婆答应一声,那小妇人便返回房间,一会儿功夫提了包袱出来,先给唐婆婆加了衣服,二人打开院门,那叫严望的老家丁便急匆匆地道:“哎呀,唐婆婆,你老终于出来了,快快快,快把唐婆婆扶上车去。” 两个打着灯笼的家丁七手八脚地把唐婆婆扶上了车,那小娘子正想登车,严望道:“小娘子,我们出来的匆忙,车上还堆着些东西没有搬出去,坐不下两人,劳烦娘子随行一路,我们家不远,到了前门大街往右一拐,第三条巷子就是。” 驴车棚子本就不大,再搁上点东西确实坐不下两人了,小妇人也没多想,便答应一声随在了车后。车子从胡同里出来,到了前边大街上,往城中方向一拐,刚刚驶出不远,严望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追上闷头赶路的小妇人,往她嘴上一堵,便拖向旁边小巷。 “呜!呜呜~~~”小妇人惊骇不已,竭力挣扎,厮扯中一把扯掉了严望的胡子,原来他的胡子也是粘上去的,看他身手和力气,分明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小妇人哪里是这男人的对手,被他一手捂嘴,一手揽着腰肢,强行拖进了小巷。 唐婆婆挂念着媳妇儿,时不时的回头看看,猛一回头,见道上空空如野,媳妇儿和那老管家踪影全无,不由惊道:“媳妇儿?停车,停车,我那儿媳妇怎么走散了?” 赶车的汉子本来还在装模作样,一见已经被她发现,急急抽了一鞭了,骡车向前疾驰,唐婆婆常在乡间坊里行走为人接生,一辈子见多识广,一见这般情形如何还不知道着了人家的道儿,立即骇声高呼:“救人呐,救人呐,强抢民女啦!” “堵上那老虔婆的嘴!”车下随行的那人低低咒骂一声,车把式马上返身钻进车厢,唐婆婆只喊了一声就被他堵住了嘴,车下那人则跳上了车子,接过长鞭,狠狠地又抽了一鞭,骡子放开四蹄向前急奔,四蹄踏在地上,“得得”直响。 唐婆婆惊呼的时候,骡车恰好经过夏浔借宿的那户人家,唐婆婆惊呼的声音不算大,而且只有一声,很难惊醒熟睡中的人。夏浔此时正睡在堂屋地上,他……睡的很香。 事实上,没有人要求做卧底工作连睡觉也得保持高度警觉,那完全没有必要,在贼窝里身份一旦败露,人家不会耐心等到晚上才动手。睡觉总是保持轻度睡眠的话,不但会影响白天的警觉和反应,还容易做梦,使卧底人在睡梦中泄露自己的底细,因此选择卧底人员的条件就包括睡眠质量要好、不常做梦、不说梦话。 如今借宿民居,一时疾驰,就算那个刺客从青州一直辍下来,也不可能追踪得上,所以夏浔睡得非常踏实,根本没有听到这声惊呼。可是觉很浅的彭姑娘却被这声喊给惊醒了。她是女孩儿家,如今和个男人内外间的睡着,睡觉时也穿着一身软靠,这时闻警而起,侧耳一听,便立即抓起鬼眼刀闪出了卧室。 “呼~~~呼~~~”夏浔传出均匀的呼声。 “这头猪!”彭梓祺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纵身向前掠去。 “缩地成寸!”好轻功!虽然黑灯瞎火的,可是身姿那个飘逸,动作那个动灵,行动那个敏捷,人在情急之时,果然能发挥出远超平常的实力,彭梓祺很满意自己这动若脱兔的一跃。 好,脚尖落地,飘然无声。咦?怎么又有些软? 身下传出夏浔杀猪般一声惨叫:“啊!谁踩我?” 彭梓祺脸上一热,暗暗一吐舌头,赶紧起了门栓,身影一晃便追了出去。 夏浔睡得虽沉,一被惊醒,却迅速恢复了状态,他一睁眼,便见彭梓祺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没,忙也翻身爬起追了出去。屋里老汉听到动静,把着油灯出来一看,只见房中空空,这一惊非同小可,还当那两人是贼,可是仔细瞧瞧,不但行李马包俱在,就连门口廊下的两匹马儿都在,不禁望着大开的房门发怔。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彭梓祺快步追上马车,挡在车前冷冷问道。 车把式一惊,勒住缰绳,色厉内茬地喝道:“兄弟,大道通天,各走半边,我劝你少管闲事,没你的好处。” 彭梓祺格格一笑,握紧了刀柄,冷笑着道:“这么说我不必问了,果然是鸡鸣狗盗之辈,而非良善人家。” 车子里制住了唐婆婆的人低吼一声:“打发了他,赶紧上路!” 路边另一个扮家丁的歹徒弃了灯笼,合伞为枪,向彭梓祺猛地刺来,与此同时,车把式也纵身下车,扬起了长鞭。彭梓祺身形一错,腰杆儿奇异地一扭,一个斜插柳大弯腰,避过迎面整来的伞尖,手中刀诡异地挥动,举伞刺来的歹徒哎哟一声,肋下被戳了一记,一头仆倒在雨水里,虾米似的蜷成一团爬不起来了,另一个手中一空,长鞭脱手飞去,紧接着喉头一疼,摔倒在地上,喘息都困难,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车里扼住唐婆婆喉咙的歹徒见此情形,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刚要纵下车来,可他刚一露头,旁边便伸出一只铁臂,冷不防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外一拖,一记掌刀在他后颈上狠狠一砍,那人立即昏了过去。 “呵呵,你这绣花枕头倒还有点本事。”彭梓祺向及时出现的夏浔微笑着赞道。 唐婆婆脱去控制,急叫道:“两位壮士救命啊,老婆子那儿媳妇儿,那儿媳妇儿被人掳走了,求两位壮士相救啊。” 彭梓祺吃了一惊,忙追问道:“你媳妇被歹人掳走了?” 唐婆婆急道:“是啊,就在前边不远,老身只一回头,就不见了儿媳妇儿,一定是被歹人拖进了小巷,苍天呐,我那媳妇儿若是受人侮辱……” “我去救人,你带婆婆回去!”彭梓祺身形一闪,快逾奔马。 骡车被赶回了老汉的住处,彭梓祺不是官差,不敢贸下杀手,只是用刀鞘击昏了两人,加上被夏浔掌刀砍昏的那人,三个歹徒都被夏浔用绳子牢牢地捆了起来。 那老汉与唐婆婆住的虽然不远,彼此却不认 第036章 私奔 唐家娘子被掳进小巷,原来巷中早有人等候,两三个大汉迅速蒙住了她的口鼻,抬起她快步如飞地遁去。 唐家娘子只觉左转右转,头都快要被转悠了,然后雨声渐稀,似乎进了一个院落,又过片刻,只听“吱轧轧”一阵响,似乎又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随即蒙面的黑巾被揭开,唐家娘子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很静谧的所在,完全听不到雷声、雨声,面前是一条通道,左右是对门儿的一幢幢房间,房间都没有门,只挂着帘子,这种格局紧凑的房舍非常少见,显得有些古怪。 她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前走,匆忙间发现有些房间的帘子掀着,里边锦幄绣帐,布置得十分华丽,每间房中总有一个身着难以蔽体的薄纱春衫、**妙相毕露的美貌女子,或坐或站,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们的肤色都有些苍白,面上了无生气,仿佛幽幽的鬼魂,看得唐小娘子更增恐惧:“这倒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被架进一间空置的房间丢在床上,唐小娘子双手反绑,很费劲地拱起腰肢,浑圆的臀部翘起,还未等完全转过身来,就觉一支大手在自己臀上使劲地拧了一把,唐家娘子大吃一惊,赶紧侧身滚开,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紫铜纹员外袍的男人正笑吟吟地站在那儿,这人五旬上下,身材魁梧,五官相貌端正威严,颌下三绺微须,显得颇有气度。 唐家娘子惊恐地睁大一双妩媚的杏眼,困惑地看着他,那人微微一笑,俯身拿出了塞在她口中的那团布,唐家娘子立即惊恐地叫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擒我到此?” “嘿嘿,唐小娘子,你说老夫擒你来,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位员外笑得很邪气,顿时破坏了他的气度:“啧啧啧,瞧瞧这妖娆的身段儿,瞧瞧这迷人的模样儿,老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良家女子,那种风情气质,风月场中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嘿嘿,唐小娘子,你不要怕,你那男人不过是个臭破烂匠人,怎么配养着你这么一朵娇美的鲜花儿呢,从此以后你就随了老爷我,老爷叫你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员外淫笑着便向她扑过来,“你滚开!”唐小娘子气红了脸,抬腿去踢,却被那员外一把捉在手中,手掌贴着她的大腿淫邪地滑向腴润动人的大腿,色眯眯地道:“好有力的一双大腿,缠在爷腰间抵死缠绵时,一定**的很,小娘子,你就不要白费气力了,被老爷我弄回来的女人,哪一个当初不是寻死妥活的,现在还不个个任由老爷摆布。” 说着一个饿狗扑食,压到唐小娘子身上,就去撕扯她的衣衫,唐小娘子纵然双手没有被绑,也不是他对手,片刻功夫,衣衫被撕得稀烂,衣衫一去,唐小娘子哪敢再挺身挣扎,只能白羊儿一般蜷缩在床上,尽量遮掩自己的要害,可那晶莹的酥胸,腴润的玉股,粉弯玉股,半遮半露,更加诱人。 员外看直了眼,连忙挥一挥手,一旁几个看得口诞直流的护院家丁立即退了出去,给他放下了门帘,员外淫笑道:“小娘子,陪老爷我快活一番。” 站在帘外的几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只可意会的猥亵笑容,可笑容还未敛去,就听里边那员外“呸”了一声,连声道:“晦气,真他娘的晦气!”紧接着门帘一掀,那员外满脸懊恼地走了出来。 几个护院连忙敛了笑容,躬身道:“老爷。” 员外悻悻地道:“娘的,偏偏这时来了红,真他娘的晦气,叫个丫环来,给她穿戴整齐,侍候饮食,等她月事尽了,老爷我再好好受用一番。” “是是是……”几个护院连忙答应,员外欲火已生,又不得发泄,扭头看见另一幢房中坐着一个穿着寝装的妙龄女子,水红色绣鸳鸯的胸围子,紧裹着那耸挺饱满的酥胸,让人想入非非,不由淫笑一声,兴冲冲地闯了进去…… ※※※※※※※※※※※※※※※※※※※※※※※※※※※※※※ 天亮了,夏浔和彭梓祺把三个混混拖上骡车,搀着唐婆婆赶往县衙,一路上许多百姓看了蹊跷,不免有些好事者跟上来,到了县衙门口时已聚集了数十人,县衙门口的衙役见此情况连忙横了水火棍来拦,夏浔放开唐婆婆,举步上前,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敲起了鸣冤鼓。 片刻功夫,三班衙役纷纷上堂,蒲台县正堂单生龙单老爷脚步匆匆地从后堂钻出来,威风凛凛地往“碧海红日图”下一站,抓过惊堂木,狠狠一拍,大喝道:“何人击鼓鸣冤,速速带上堂来!” 一行人等被带上公堂,夏浔是秀才功名,无须下跪的,他表明了身份一旁站过,唐婆婆哭天抹泪地道:“大老爷要替民妇申冤呐,我那媳妇儿姓黄名吟荷,洪武二十九年嫁入我家……” 唐婆婆虽不识字,口才却极了得,片刻功夫便把一桩案子说的清清楚楚,单大人脸色一沉,立即喝问三个泼皮:“尔等三人,各自报上名姓、身份,说明犯案经过,如何掳走唐家妇人黄氏,否则,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冤枉啊老爷!” 三个泼皮异口同声地喊冤,他们自报了名姓,分别叫徐亮、陈成、廖良才。领头的那个就是寥良才,寥良才叫苦连天地道:“昨儿晚上,有人找到我们哥三儿,答应付一笔钱,叫我们帮忙去接个人,我们哥三儿苦哈哈的,只要有钱赚,哪管他是什么人呐,接个人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就答应了……” 三人你一语我一句,说出一套与唐婆婆完全不同的说辞来,按他们说法,他们并不认识雇佣他们的人,他们只是拿钱办事,骡车也是那人以他们的名义从本县骡马行里租借来的。本来按照那人吩咐,是要把人送往西城去为主人妾室接生的,谁料刚刚拐上大街,那人和少妇便不见了人影,唐婆婆见了惊叫起来,他们哥三也不知缘由,正莫名其妙的当口儿,就被跑出来帮忙的彭梓祺给打晕了。 “喔?”单大人手抚胡须沉吟道:“那人你们并不识得?” 彭梓祺听了忍不住说道:“大人,草民所知并非……” 单大人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本官尚未问话,岂容你胡乱插嘴。再敢乱了规矩,就掌你的嘴!” 彭梓祺大怒,肩头一耸就要起身,夏浔伸手一按,轻轻压住了她的肩头。 单大人又转向那混混头儿问道:“尔等将那人形貌、前后情形仔细说来。” 寥良才道:“回大老爷,那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生得一表人才,穿着打扮,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小的们在本县从没见过这人面孔,听他说话,那语气有些怪,也不像是本地口音。” 徐亮插嘴道:“对对对,和这位唐婆婆的口音倒是有些相像。” 陈成道:“可也怪了,在唐婆婆家叫门的时候,他说的却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单大人沉吟半晌,说道:“掳人?未免不合情理。你唐家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那人若要掳人,何必如此大费周意,只须闯进门去,制住你这老妪,你那媳妇儿还不乖乖任他摆布?再说你那媳妇儿本来跟在车后,怎会无声无息地便不见了? 依本官看来,那人既与唐婆子口音相似,当是淮西人氏。如果本官揣测无误,掳夺民女未必是真,十有**是你家媳妇不守妇道,在淮西时便与那人勾搭成奸,如今你家迁来蒲台,那人恋奸情热,追寻而来,与你媳妇合谋,施计调开了你,与那人私奔去了。” 三个泼皮异口同声地道:“大人英明!” 唐婆婆叫屈道:“大老爷,不是这样的,我家媳妇端庄本份,怎么会做出这般不守妇道的事来?再说,昨晚那人老婆子从未见过,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淮西口音呐。” 单大人道:“这人既能独自一人追到蒲台来,想必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赤脚郎中一类的人物,这人懂些各地方言有甚稀奇,为掩你耳目,诳你出门,自然要做些矫饰。” 夏浔听到这里,心头暗暗生起一股寒意:“如果本地县太爷和那掌握着本地蛇鼠的恶霸同流合污,我一个外乡人会怎么样?难怪那三个泼皮如此笃定,昨夜竟然出言威胁,若再多管此事,恐怕我要无声无息地丧命于此了。”一直以来,夏浔为了做好杨文轩,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潜在意识中就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对他有威胁的人物,心中一萌此念,立即起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彭梓祺却气愤难平,插嘴道:“大人如此断案,小民不服,这三人说只是受人雇佣,并不知其中详情,可昨夜小民拦住他们去路时,这三人曾经与我动手,若说他们不是那恶人同党,岂非不合情理?” 寥良才嚷道:“这位小哥儿,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提了一把刀,我们哪晓得你是什么人物?还道是个劫道儿的,能不反抗么?” 单大人捋须道:“唔,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唐婆婆大叫 第037章 夏浔探案 这是一条幽仄狭长的小巷,虽不甚宽,却也行得一辆车子。 小巷中没有铺设石板,因为昨夜下过雨,地面十分泥泞,行人杂乱的脚印仍然清晰地印在上面。夏浔看看两旁长着青苔的墙面,又看看那条狭长的小巷,说道:“地面已经被行人破坏了,可是如果歹人在巷中备有车辆,车辙不会全然不见,所以那妇人应该是被恐吓挟迫而行或者被抬走的。” “看出这些,有什么用么?” 现代人也许不觉得什么,那时候的人才明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同一个当地的豪霸作对,对方很可能还有官府的袒护和支持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此夏浔答应留下,令彭梓祺对他的恶感进一步减轻了,甚至有些淡淡的欢喜。可是听他夸夸其谈,讲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夏浔微微一笑,耐心地道:“这说明一件事,掳走唐家娘子的歹人,其居处其实并不远。” “哦?” “第一,如果住处甚远,那么他们完全可以仗着唐家婆媳俩对蒲台县城还不熟悉,带着她们离居处近些时再掳走妇人,然后带着那婆婆东转西转,待到天明,那婆婆连媳妇是从什么地方被掳走的都说不清了,岂不更妙?第二,这条巷子里可以停车,而对面大街上也是石板路,巷中纵有车辙,到了大路上也会全部消灭,有什么泥痕也会被雨水冲刷掉,因此如果路远,掳人的车子完全可以停在巷内,只有那歹人住得并不远,就在这东城区,才没必要动用车子,那样一旦被人看见反而不美。” “喔,似乎有道理。”彭梓祺的脸色开始变化。 夏浔又道:“唐家贫穷,而掳人者雇车马、使泼皮,花钱打点,所需不菲,所以掳人绝不会是为了财帛;唐家刚到蒲台,她儿子补锅锔碗磨刀为业,时常游走四方,婆媳二人又深居简出,短短时日当不致与人结怨,所以也不可能是为仇,那么,就只有谋色了。好色者纵然为了名声有所遮掩,日常之中总会传出些风流韵事,要找嫌疑人,这可以做为一条线索。” 彭梓祺的目光开始有些惊讶,虽然她也隐隐猜出了些缘由,却无法说得这般有条理,眼前站着的“杨文轩”和她认知中的那个无行浪子似乎有着天壤之别,他脸上那种认真、自信的神情……很迷人。 夏浔并没察觉她的心思,继续思索着说道:“唐家婆媳俩虽是以稳婆为业,因为刚来,知道的人不多,只能通过街坊邻居代为扬名,知道她们婆媳执业的人并不多,见过唐家小娘子的人就更少了,所以,那见色起意者,必是左近的住户,甚或在唐家婆媳俩曾经接生过的人家见到过唐家小娘子。 这是一个小县城,那三个混混泼皮都是本地人,真凶既在蒲台县,那三个混混既为其所用,就断无不认得的道理,可他们居然有恃无恐,可见必有所恃,或者那幕后真凶是此地豪强,他们不敢得罪,宁愿顶缸入狱。或者真如你所说,那幕后之人有强硬的后台,可以交通官府,一俟风头过去就能把他们放出来。不管哪一样,都可以证明,这户人家甚有势力。” 夏浔总结道:“因此,我们要找出那歹人,地点可以锁定在东城一带,此人一定甚有地位,非富即贵,而且在本县有些风流名声,这样的话,要找凶手是不是容易多了?” 彭梓祺嫣然道:“原来读过书的人,果然明白许多道理,我还以为你……你……,唔,那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浔眨眨眼道:“是你执意要留下的,想必你早已有了法子,我正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 彭梓祺挺起了胸脯儿:“我肚子里可没有你这么多弯弯绕儿,我想的很简单,今晚我蒙面潜入县狱,找到那三个泼皮,一番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招!” 夏浔茫然道:“然后呢?” 彭梓祺被他的表情也弄得茫然起来:“然后没有了呀。” 夏浔摸摸鼻子,苦笑道:“果然很简单。” 彭梓祺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 夏浔问道:“潜进县狱很容易么?” 彭梓祺道:“州县衙门的牢狱都比较简陋,除了死囚和重刑犯的所在,看管非常宽松,要和狱中人通风报信,甚至潜入进去并不困难,在青州的时候我家……” 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忙吐了吐舌头,改口道:“凭我的身手,潜进看管如此稀松的地方,轻而易举。” 夏浔道:“很好,你一番严刑拷打,歹徒乖乖招供,招出一个张大爷或者李老爷出来,接着呢,你怎么办?” “接着……接着……”彭梓祺的脸蛋迅速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夏浔道:“就算你用刑时一个狱卒都看不到,三个泼皮都老老实实招供,没有诬攀他人,然后你就亮出鬼眼神刀,冲进那位张大爷或者李老爷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面对一群土鸡瓦狗,杀他个七进七出,然后怀抱唐家小娘子凯旋而归?” 夏浔挪揄嘲笑的语气何等明显,彭梓祺脸蛋烫得已经能煎鸡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夏浔给瞪死。 夏浔还在喋喋不休:“以武犯禁,本身就是在破坏秩序,即便是没有得天下时鼓励你以武犯禁的人,一旦掌握了控制天下的权力,也绝不容许有人去破坏他立下的秩序规矩。何况,以武犯禁者就能保证自己的想法是好的,所做的事就一定是有益的么? 如果你找到了那歹人,冲进他家里时误伤了无辜怎么办?如果你单枪匹马,没有找到唐家娘子,反而打草惊蛇,让那歹人把她移走,再也找不到人证怎么办?如果官匪真的有所勾结,反而把你弄进大狱,办你个江洋大盗,砍你的头,怎么办?如果你非常非常之幸运,这些问题全都没有发生,你顺顺利利地把人救出来了,难道官府就不治你个僭制逾法之罪?到时候我挎个小篮子,到大牢里去给你彭大英雄探监不成?” 彭梓祺被他说得像一只进了锅的虾子,连耳朵根儿都红了,她凶巴巴地吼道:“说这么多废话,你口不干吗?” “谢谢,我口不干。” 彭梓祺脚尖动了动,很想踹他一脚,又强自忍住,没好气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的办法……很危险……” 彭梓祺马上找到了占据上风的感觉,冷笑道:“怎么,你怕了?” 夏浔微微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道:“我不危险。”又一指彭梓祺道:“是你危险……” ※※※※※※※※※※※※※※※※※※※※※※※※※ 唐姚举挑着担子,兴冲冲地赶回蒲台县城。 这一趟出去大有收获,遣置各地的许多教友都找到了,马老四还大老远的从卸石棚寨赶来,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今后就要在山东府安家落户了,有这么多教友分置各地,又及时取得了联系,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在山东重开教坛,把他父祖传下的这一脉白莲香火传下去。 不料他高高兴兴地刚回到家,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了媳妇被人掳走的消息,唐姚举素知娘子端庄娴淑,谨守妇道,断无与人私奔的可能,摞下挑子就气吼吼地赶到知县衙门,敲起了鸣冤鼓。 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单县令对他可就不像对夏浔那么客气了,随意搪塞几句便赶他离开,唐姚举哪肯罢休,言语冲撞几句,单大老爷勃然大怒,擎出一支黑签抛下来,以咆哮公堂之罪,打了他四十大板,打得唐姚举屁股开花,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遣置蒲台县城的淮西人有百十来口,其中有十来户都是唐姚举香堂下的信徒弟子,听说唐家出事,他们都赶到唐家探问,这些人是陪着他一起去县衙公堂的,眼见单大老爷大发淫威,他们敢怒而不敢言,直等唐掌教受完了刑,这才忍怒扶他回家。 有人去张罗了金创药来,给他小心地敷上。一大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担心唐家娘子安危的,有咒骂知县老爷混帐的,却始终讨论不出个眉目来。唐姚举趴在炕头儿,想着媳妇黄氏已被掳走一夜,清白恐已难保,不由心如刀割,又想娘子向来贞烈,一旦受辱,恐怕是要寻短见的,更是激愤若狂。 可他现在纵想豁出一死、舍了老娘去与人拼命,都找不到仇家的影子。趴在炕上脸色铁青地沉吟半晌,唐姚举咬着牙,狠狠地说道:“王宏光、杨彩,卸了门板,抬我出去。罗历,头前带路,咱们去见林老掌柜。” 他点名的这三人也是同样迁移到蒲台县的淮西人,都在他香堂里担任一定职司,乃是他的心腹,一听他这么吩咐,罗历立即紧张起来:“掌教,你想……借助林老掌柜的势力?” 唐姚举道:“不然……又怎么办?” 罗历道:“掌教,那林老掌柜对咱们可没怀什么好心呐,上一次他登门拜访……” &nbsp 第038章 女扮女装去钓鱼 对面坐的书生不以为然地道:“纪兄,你这人啊,就是性喜多疑。 为官者,心中当秉持一个公字,本就不可看一方言辞切切,形貌可怜,便感情用事,若是断案如此简单,岂非公堂上谁说的可怜、谁哭得厉害,谁便打赢官司了?你看县尊老爷,已将三个泼皮拘押起来,又命三班九房的衙役皂隶们满城寻索,处断不可谓不公。画影图形,缉捕天下,并非一件小事,没有凭据之前,仅凭那唐婆婆一面之言,岂可擅动国器。” 纪姓书生晒然道:“荒谬!那唐家妇人若果然有奸夫,她丈夫不在家,婆婆年老行动不便,日常采买都是她来出头,如果她与奸夫私奔,选个什么时辰不好行走,偏要选在雨夜,还要大动干弋,又是雇人又是雇车的把她婆婆也引出来?夜间宵禁,四城紧闭,她又住何处逃?这么多不合情理之处,你还相信有私奔的可能么?” 高姓书生憬然道:“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纪兄这番话大有道理,不若我等去拜见县尊,把纪兄这番见解相告,以助县尊大人破案。” “可别!” 纪姓书生拦住他道:“贤宁啊,你也太过方正了,岂不知人心险恶。堂上那位姓杨的书生,可比你高明多了,为兄冷眼旁观,县太爷那番话,那位姓杨的书生也是绝计不信的,可他在堂上就不曾说过只字片语。能考中进士,外放一县的人物,会像你高贤弟一般不谙世事人情么?那些当官儿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端起酒来,冷冷笑道:“只怕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高贤弟,这浦台县的水深的很,你这么天真的人,还是不要乱趟的好,一个不慎,咱们兄弟都得栽进去。” 高姓书生胀红着脸道:“你说……县尊大人有意枉纵凶手?这怎么可能?县尊老爷十年寒窗,受得是孔孟教化、学得是道德文章,如今为国当差,食朝廷俸禄,怎么可能干出纵枉歹徒的事来?” 纪姓书生一仰脖将杯中酒饮尽,不屑道:“要是学过道德文章的人,就一定知书达礼,当今皇上也用不着峻法惩贪了,胡惟庸想出个‘剥皮塞草’的刑罚来,各级官吏但有贪污超过九十贯的,剥其皮,充草以实,仍留原衙,新官上任,都要去看看前任的草人,以为效尤,这等令人触目心惊的教训,该可遏阻贪污了,可你看那贪官前仆后继,因此禁绝了么? 初生之儿,便知吮母之乳,孪生兄弟抢之,必啼哭拂却,人性本恶也,唯知有我,不知有人而已。道德文章,诗礼教化,虽可教人,却不可能使得人人向善,更有那禁不住酒色财气之诱惑者,今日向善,明日向恶,要治天下,唯有法家。” 这一下可就说到“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以及“以法治国”还是“以儒教化”两个争议极大的命题了,高姓书生不由勃然变色,沉声道:“我看那单大人一身正气,绝不像个贪污受贿、贪脏枉法的贪官。纪兄啊,你就是因为愤世嫉俗,常作惊人之言,才被县学开除出革,怎么就不知悔改呢?” 这句话把那纪姓书生激怒了,他好不容易考中诸生,却因常作惊人之语,甚至对至圣先师的训导也常有不同见解,被教谕训导们斥之为妄自邪说,开革削藉,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如今被好友揭开伤疤,不由勃然大怒,两只眼睛都红了,他瞪着高姓书生,恶狠狠地道:“贤宁既这么说,可敢与为兄一赌?” 高姓书生诧然道:“赌什么?” 纪姓书生道:“我来想办法,抓出那强掳民女的奸人来,若果证实他与县太爷有所勾结……” 高姓书生追问道:“那便怎样?” 纪姓书生道:“你便站在街头,大呼三声:‘人性本善,狗屁不通’如何?” 高姓书生攸然变色,‘人性本善’可是亚圣孟子说的,身为儒家弟子,又是县学诸生,他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纪姓书生见他迟疑,不禁仰天大笑:“哈哈,你不用说了,你的迟疑,已经证明‘人性本善、狗屁不通’啦,哈哈哈……” 高姓书生胀红着脸,咬一咬牙,正要接受他的赌注,坐在墙角的彭梓祺忍不住问道:“看你如此笃定,莫非你有办法?” 纪、高二人聊得兴起,此时又非饭时,而夏浔和彭梓祺又是先住了店,从后门进来的,一进门就坐在了墙角,两人竟未注意,这时听到有人说话,方才悟到自己二人说话有些肆无忌惮,待仔细一看,他们马上认出这两人就是制住三个泼皮、救下唐婆婆的杨、彭二人,不由又惊又喜。 方才许多人到衙门口围观,这两位书生也曾跟去,是以认得他们模样,二人连忙离开座位,高姓书生遥遥一揖,说道:“原来是仗义救人的杨公子、彭公子,失礼失礼。” 纪姓书生则豪爽的多,大笑起身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兄台还请移座,咱们共谋一醉如何?” 他这一说,高姓书生忙也出言相请,夏浔盛情难却,彭梓祺更想知道纪姓书生是否有比夏浔更高明的好主意,二人便移了酒菜过去,两桌人并坐一桌,相互揖礼,通报身份。 原来这纪姓书生叫纪纲,高姓书生叫高贤宁,都是临邑人氏,两人曾同是县学的诸生,交情深厚。纪纲被县学开除后,两人的交情并没有因此断了,后来高贤宁想离开家乡游学一番,一则好友情深,不忍相离,二来这纪纲自幼习武,一身拳脚功夫极为了得,有他相伴,路上也安全,于是便约他同行。 二人在山东各州府县游学访问,昨日逛到了蒲台县,被大雨留客,今早恰好看见夏浔和彭梓祺护着那唐婆婆去县衙,二人闲来无事,跟了去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夏浔隐约记得以前看武侠小说,似乎明朝初年有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叫纪纲,可这名字实在普通,天下同名同姓者比比皆是,夏浔只知那位纪指挥使十分霸道威风,却并不了解他的生平,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秀才能和那个权倾天下的纪纲有什么关联,因此虽觉姓名熟悉,却也没有多想。 彼此通报姓名,一俟落座,彭梓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纪兄,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捉住那歹人?” “这个……”,纪纲有些犹豫。 彭梓祺道:“不瞒纪兄,我们也恨那歹人实在猖狂,方才正在商议办法,如果纪兄有好办法,说不定咱们可以联起手来,为地方除此一害。” 她轻轻一拍掌中刀,傲然道:“论学识,小弟不及各位,可若论武功,小弟自信可以助一臂力。” 纪纲略一沉吟,爽快地道:“方才我的确想了个法子,只是要做起来,还有许多难处。” 彭梓祺忙道:“纪兄请讲,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纪纲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歹人强掳民女,十之**,是谋其色。既然如此,要引他入彀,就须投其所好,攻击短处。我的意思,可往其他府县,使重金聘一位青楼中才貌双全的姑娘,扮做投亲靠友的村姑,到这蒲台县里招摇过市,那歹人只要见了,自然生了邪念,只要他一出手……” 彭梓祺吃了一惊:“怎么他的法子与杨文轩一个模样?” 彭梓祺定了定神,说道:“此事十分凶险,那姑娘岂肯答应?” 纪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此事如此重大,岂可实言相告之?” 彭梓祺有些不悦地道:“这样的话,不就是利用她了?万一有个闪失……” 纪纲不以为然地道:“彭兄弟,婆婆妈妈,如何做得大事?那样的女子,做的本就是皮肉生意,有个闪失……呵呵,她又能失了甚么东西?” 夏浔缓缓开口道:“引蛇出动容易,如何捉贼捉脏?” 纪纲微笑道:“杨兄所虑甚是,所以欲行此计,最最紧要处不是引蛇出洞,而是如何拿贼擒脏。故而,若行此计的话,我须先赶去青州核桃园见一个人,得此人相助,这一计方才可行。” 夏浔纳罕地道:“青州核桃园?那里有什么了得的人物?” 纪纲笑道:“啊,我倒忘了,杨兄和彭兄就是青州人呀,呵呵,你们可曾听说过核桃园崔家么?” 夏浔隐约觉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等他想起来,彭梓祺已“啊”地一声轻呼,失声道:“青州核桃园崔家,我知道了,纪兄说的想必是崔迪崔老太公家?” 纪纲道:“正是,原来彭兄弟也听说过崔家。纪某与崔家有些亲戚关系,崔家这一辈儿长房长子崔元烈,那是纪某的远房表弟。” “崔元烈?” 这一下夏浔也想起来了,崔元烈可不就是那日街头骑驴,与朱家少爷撞车,后来又与朱家小姐情投意合、眉来眼去的的那个少年书生吗,他还曾邀请那崔元烈过府拜访,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离开青州了,也不知崔元烈有没有去过。 纪纲道:“这山东地 第039章 八仙过海(求推荐票!) “太白居酒家”是蒲台县最大的一家酒楼,座落在蒲台县东城最繁华的街市上,高达三层的大酒楼,气派恢宏。 蒲台县城墙高有三丈三,站在“太白居”顶楼上却可以把城外的山水景色一览无余,可见这幢楼是如何的高大宏伟。 太白居酒楼场面大、气派大、菜肴口味好,价钱又公道,每日里来来往往的食客川流不息,座无虚席,生意红火的很。太白居酒楼的东主叫林羽七,今年刚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前年冬天,太白居的老东家林老爷子哮喘病发作,一口痰火堵住了喉咙,救治不及,就此驾鹤西去,林羽七便接掌了家业,林老爷子是个做事低调的人,而林羽七不同,他年轻,年轻人总是志向更高,也更有想法,自从他接掌了太白居酒楼,在他的经营之下,太白居的生意更加红火,林家的声名地位在蒲台县也越来越高,称得上有字号的大爷了。 林家的宅子就在太白居酒楼的后进院落里,不过另外开的有门。整个建筑横跨两条大街,左大街就是太白居酒楼的门脸入口,右大街朱门白墙、双狮踞坐,就是林家人出入的门户。 夏浔和纪纲等人正在客栈自带的小酒店里商议大事的时候,唐姚举让王宏光和杨彩抬着,罗历头前带路,已来到了林府门前,罗历回头看了一眼,唐姚举向他点点头,咬着牙在门板上坐了起来,罗历叹一口气,举步升阶,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谁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门缝,一个家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懒洋洋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罗历沉声道:“我们要见你们老掌柜的。” 那家丁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老掌柜的。”说着伸手就要关门。 “慢!”罗历一把撑住门户,那手臂铁铸的一般,家丁竟没推动,不由变色道:“怎么着,上我们林家来找是非?老子只要一声吼,就能唤出十几条壮汉,外加七八条恶狗,就凭你们仨儿够噻牙缝的么?哼!” 唐姚举忍痛道:“罗历,不要多说废话,报堂口。” 罗历忍了忍怒气,漫声道:“淤泥源自混沌启。” 那家丁一怔,下意识地应道:“白莲一现盛世举。” 罗历打了个手势,那家丁神色一缓,问道:“兄弟自何处来?” “淮西。” 家丁脸色微微一变道:“白莲开处千万朵,不知生就哪一枝?” 两人一边说着,手上也不断地变幻着手势,仿佛密宗僧人在练大手印一道,罗历手结莲花,沉声说道:“在家不敢言父名,出外不敢言师姓,既然兄弟问起,不敢有所隐晦,敝掌教姓唐。” 那家丁又看看他们,把大门打开,向里面急急一招手,王宏光和杨彩便抬着唐姚举闪进了院去,待罗历也闪进大门,那家丁又警觉地往门外看看,赶紧掩上了房门。 ※※※※※※※※※※※※※※※※※※※※※※※※※※ “唐某见过林老掌柜!” 一见林羽七从后堂走出来,唐姚举便勉强站起,颤巍巍地拱手见礼。 林羽七并不老,但“老掌柜”并不是指他的年纪,而是北派明教中对堂口老大的称呼,南派明教则称堂口老大为掌教。白莲教分支众多,还有些教派称首领为“祖师”、“师父”、“大师兄”、“掌教元帅”等等,不一而足,而南北明教则是白莲教中最大的两个支派。 林羽七连忙抢步上前把他扶起,惊疑不定地道:“唐掌教莫要多礼,你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唐姚举重重叹了口气,黯然道:“一言难尽,兄弟此来,是来向老掌柜的求助的。” 林羽七连忙扶他到椅边,扯过另外几张椅上的软垫,都垫在一起让他坐下,说道:“唐兄别急,大家一脉所传,同气连枝,如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唐兄只管开口。” 唐姚举便把自己外出做买卖,雨夜有人登门,假托家中有人生产,诱走了他的娘子,县太爷处断不公,他击鼓鸣冤反被痛打四十大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老掌柜的,这歹人分明就是蒲台县中人,可兄弟两眼茫茫,无处寻他,拙荆自昨夜被掳走,迄今全无消息,兄弟五内俱焚啊。” 林羽七只是沉吟,唐姚举忍耐不住,问道:“老掌柜的,此事……很为难么?” 林羽七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方道:“不瞒唐兄,其实这几年,我蒲台县以及邻近府县,先后发生过几次良家女子被人掳走的事情了,最后全都成了无头公案,丢失人口的人家要么贫穷不堪告不起状,要么家里人丁不旺拖不起官司,事情最后都不了了之。 兄弟当初就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事不关己,我也料到那幕后之人必定是个有头有脸的权势人物,为免冲突一直吩咐门下弟子有意避让。没想到,如今这事儿竟落到你的头上,这个人恐怕不好得罪啊,尤其是他在官府方面一定很有背景。兄弟有家有业,又有这么多坛下弟子在这里混口食,一举一动,不能不小心……” 唐姚举早估计到幕后真凶的势力不会小,明教南北两支说是同源,其实也不过是在朝廷的打击下有些同病相怜罢了,说回几十年前,南北明教还是生死仇敌呢,要林羽七为了他这个不相干的南宗弟子抛家舍业,他当然不肯答应。 不过唐姚举心中也早有决定,一听他这么说,唐姚举双手一撑扶手,双腿一屈,便跪到了地上,说道:“老掌柜……” 林羽七大吃一惊,赶紧闪身避开,急道:“唐掌教,你这是做甚么?” 唐姚举惨然道:“我也知道,此事难为了老掌柜,老掌柜要为我一个外乡人担上偌大风险,就算贵坛的弟兄们也不会答应的。我……” 他一咬,俯身下去,沉声道:“我愿意答应老掌柜前番提过的那件事,率本坛……本坛所有北迁弟子,投入老掌柜的门下。” 林羽七手足无措地道:“这……这……,唐掌教,你这不是让林某做了小人吗,林某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只是……” 唐姚举毅然道:“我知道,老掌柜把持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该以贵堂口为重,不能意气用事,坏了规矩。唐某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若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得,还有什么脸面开坛授徒?唐某自愿率本坛所有兄弟投入老掌柜门下,大家成了一家人,老掌柜帮我就理所当然了。” “好!” 林羽七把牙一咬,上前扶起唐姚举,真诚地道:“唐兄,那兄弟就答应你了,不管这人什么背景,多大的势力,我林羽七都要跟他碰一碰,自己兄弟,自然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 蒲台县北黄河岸边,驻扎有一支卫所官军,这是一个千户所,千户所的主将姓杜名龙。杜千户四十出头,正当壮年。这位千户大人打了半辈子仗,凭着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累积军功而升为迁户,成为这处千户所的驻营将领。 杜千户这官儿当得轻松,往北去有宁王和燕王这两头猛虎把守着大明的北大门,蒙古人只要露露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山东距关外虽近,可蒙古人根本没胆子过来,所以他这个卫所除了兼理一下黄河道的日常琐事,基本上是没甚么大事可做的。 杜千户每日除了练练兵,再也没有别的事做,对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来,真是闲得两膀难受,可他又不敢擅离军营去找乐子,只好每日与军中较技高手搏斗为乐,这杜千户是个好勇斗狠的角色,又兼一身武功,每日比武较技,便渐渐成了他唯一的娱乐活动,一些较技高手渐渐被他提拔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做了亲兵,以便陪他消遣时光。 这一天,杜千户接连击败九个技击高手,心怀大畅,他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住处,光着膀子赤着双脚往炕上一坐,摸出自己私藏的半坛美酒,正要美美地喝上一碗,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有位姓杨的诸生老爷求见千户大人。 明初时候,武将在朝堂上的实际力量,要比文臣大得多,但朱元璋虽然重武,却也绝不轻文,明初文治三十年,为整个大明江山奠定了厚实的基础,正是他文武并用的结果,所以文臣武将,还少有相鄙相薄的风气。 夏浔有诸生功名在身,一个大头兵是成万不敢轻辱的,他被让进了军营门口的哨楼,奉了大碗茶给他,这才急急赶来禀报千户。 “唔?一位诸生……” 杜龙摸摸后脑勺,有些纳闷儿:“老子字都不认识一个,哪认得什么念字的秀才,这些读书人,见我一个大老粗做甚么?” 杜龙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摆手道:“叫他进来。”说完像馋嘴的猫儿似的,美美的抿了口酒,两只眼睛眯缝了起来。 “千 第040章 鱼儿上钩 ◆◆◆忽然想到关关现在五万收藏,如果一人投一票,那一天推荐票该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有很多读者朋友是投的全票呢,可以证明,有许许多多读者朋友看罢了事,一票没投! 《投推荐票》这一行字就在你正在看的这页书面上方横栏中,请登录阅读,顺手投下您今天的推荐票,码字辛苦,要码好看了更费脑筋,投几张推荐票不过举手之劳,点灯熬油辛苦一晚,难道连几张推荐票都吝于投下吗?还请多多支持本书!求票!◆◆◆ 徐亮、陈成、廖良才三个混混儿在大牢里关了一宿,第二天便被人悄悄带出了大狱,狱门口有人接应着,那人把他们带到一条隐秘的巷子,递过三个小包裹,低声道:“包袱里有衣服,换上,还有老爷答应给你们的赏钱,也都放在里边了,拿了钱赶快滚蛋,先去别处风流快活一阵儿,待风平浪静再回来。 老规矩,要是不慎现了踪迹……” “那自然是小的们越狱逃跑了,了不起再回来吃几天牢饭,谢花管家的赏,谢大老爷的赏。” 三个混混儿眉开眼笑,连忙换了衣服,又将包袱里叠放的宝钞掖在腰带里贴身藏好,点头哈腰地向花管家道谢一番,便戴上头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蒲台县城。那被称做花管家的男人抬头看看四周,也飞快地走掉了。 寥良才三个人是蒲台县的地头蛇,穿街走巷,熟稔无比,这儿穿过一家店铺,那儿爬过一个狗洞,就算你身手再高明,也跟不住这三个滑溜如蛇的家伙,可是偏就有人盯得住,因为林羽七也是地头蛇,而且是一群地头蛇的龙头老大。 林羽七黑白两道都沾手,旁人不知道的规矩门路他知道,手中又有足够的人手,他的人盯牢了这三个混混,始终没让他们走脱。三个混混出了蒲台县城,立即加快脚步向远处走去,离城不远,也就七八里路,三人绕过大路,拐进一片树林,正要抄小路住邻县去,七八条手持枣木短棍的蒙面大汉突然鬼魅一般闪出身形,将他们围在当中。 廖良才脸色一变,狡狯的目光四下一扫,试探着哀求道:“好汉爷,各位好汉爷,我们哥仨儿都是苦哈哈的穷把式,身无分文,有上顿没下顿的,各位好汉要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也不该找上我们哥仨儿呀。” 领头大汉厉声道:“少废话!寥赖子,识相点,老实招认,唐家小娘子是被谁家掳了去?” 寥良才脸色大变,立喝道:“走!”一矮身便往草丛中钻去,其他两个混混儿打烂架的经验也是丰富无比,登时错身,各取一个方向逃窜出去,可他们再快,也快不过七八条枣木棍子。只听枣木棍儿挥舞带风,呜咽作响,犹如打落水狗一般,专挑三人的足踝扫去,被这棍子挨着一下,痛澈入骨,片刻功夫,三人就被摞倒在地,抱着小腿惨嚎翻滚,叫得没有人声。 领头大汉冷笑:“不给你们点厉害,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现在肯招了?” 寥良才惨叫道:“好汉爷,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受人利用,我们……” “噗!” 一条枣木棍子狠狠抽在他的嘴上,几颗门牙登时飞落,寥良才满口鲜血,嘴唇破烂,惨叫着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看得其他两个混混面无人色,蒙面大汉走到徐亮面前,大眼中带着冷厉的笑意,喝道:“你说!” “好汉,我不知道你说……” “噗!”沾血的枣木棍狠狠敲在他的膑骨上,徐亮嗷地一声惨叫,痛得浑身都抽搐起来。 “招不招?” “我……我不知……” “噗!” 另一条腿也被枣木棍狠狠扫中,徐亮蜷缩着身子,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淌,惨呼道:“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有骨气,真他娘的有骨气!”那大汉阴笑:“把他们拖过去,埋喽!” 几个大汉扑上来,拖死狗一般扯起他们就走,树林中已经挖了个大坑,坑不够大,三个人胡乱捆了塞进去,感觉有点挤,大汉们拿脚一通乱踹,然后便往里扬土,三个人张嘴大呼救命,可是一张嘴就吃了一口黄土,只得闭口不言。 七八个人一齐动手,很快就把三个人活埋了,只是坑浅,三个人猛一挣扎,还能自土里抬起头来,但是他们只要一露头,当头就是一棍子,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如是者三五次,三个人气也喘不上来,脑袋跟血葫芦似的,眼见这些蒙面汉子心狠手辣,目无王法,这一遭硬捱着不招,他们真敢宰了自己,三人终于崩溃了,寥良才猛一抻脖子,血和着泥巴一头一脸,好象刚扒出来的小鬼儿似的,惨嚎道:“我们招,我们招啊……” ※※※※※※※※※※※※※※※※※※※※※※※※※※※※※※ 与此同时,有位书生去本地县学拜见了教谕、训导和各位夫子,这位秀才是游学到此的外县书生,名叫高贤宁,高秀才家里很富裕,游学至此,到县学拜访,带来了几方好砚,还有一些地方特产做礼物,礼多人不怪,高秀才又是个斯文知礼的人,很快就和他们熟稔起来,更和县学的生员们称兄道弟,成了好友。 这天早上,有个漂亮的小村姑也到了蒲台县,老话说:“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用在这位小姑娘身上当真再正确不过,虽说是布衣钗裙,可那俊俏模样儿着实好看。 姑娘梳着活泼可爱的三丫髻,额前覆着刘海,脸色微黄,五官灵秀,一双大眼晶亮醉人。光看那模样就是个标致之极的美丽小女人,更难得的是她身材修长婀娜,玲珑浮凸。小姑娘穿了打补丁的两截村姑常服,两截衫裤最能体现女孩子的身体曲线,看那身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大概是家里穷置换不起衣服,打了补丁的碎花衫裤绷着一双修长圆润的大腿,好象能把那裤子撑破了似的。 她在县城里一露面,过路的行人莫不多瞧两眼,等她大街小巷的转悠的半天,知道的人就更多了。过了晌午,这位漂亮的小村姑站在一条巷弄口儿,掩面啼哭起来,这一下就更引人注目了,呼啦啦便围上一大圈人,热心人七嘴八舌地一问,不免也替她唏嘘起来。 这个小村姑叫春村儿,是个苦命的女娃儿。父母早丧,独自一人靠给人做针线女工过活,不巧家里又被一场大火烧个精光,无奈之下,这才历尽辛苦从兖州府跑到蒲台县来投奔她的远房舅舅,谁知打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舅舅家,却是铁将军把门。 原来她的远房舅舅去年就去了金陵,因为她这个远房舅舅是个泥瓦匠户,被朝廷召到金陵营造宫殿去了,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小姑娘盘缠用尽,走投无路,只能在舅舅生了锈的铁锁门前掩面痛哭。街坊们看着不免生起恻隐之心,可是他们也不是多么富有的人家,谁舍得周济太多?顶多好心送几个馍,不让这小村姑饿死街头罢了。 善人还是有的,这不,今儿仇秋仇大老爷兴致正好,轻摆折扇,一步三摇地偏巧经过这条多是穷人居住的巷子,见一群人围着个妙龄少女,仇大老员惊讶之下连忙上前问起,得知经过情形之过,心善的仇大老爷不由一掬同情之泪。 仇大善人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心软,最受不得这个,陪着掉了会儿眼泪,又瞧瞧这姑娘的模样儿,仇大老爷便道:“可怜见的,姑娘若是无处可去,本老爷府上倒是还缺几个使唤丫头,你可愿到我府上做事么?一来么,有口饭吃,二来么,也可以候着你舅舅,他早晚是要回来的嘛。” 春村儿胆怯地道:“谢谢大老爷,小女子……还有一个亲姨,现居河北霸州,小女子想去……想去投奔我姨。” “哦……”仇秋用折扇轻捶掌心,又问:“那你可有盘缠?” 春村儿摇摇头,忍不住以袖掩面,又嘤嘤地哭起来。 “好啦好啦,小娘子不要哭啦。”仇员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钞,递过去,和颜悦色地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帮衬你一把,喏,拿着,不要害羞。” 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仇员外又扭头吩咐道:“小鱼儿,小鱼儿。” 仇府管家花小鱼儿连忙赶上前来:“老爷。” 仇员外以扇一指,吩咐道:“安排这位姑娘住店歇息,明儿一早搭骡马行的长途客车送去渡口。唔……,一个单身女子,在本地又无人照应,把她安排到林家的‘太白居’住下,宿店钱老爷替她拿了,‘太白居’是咱们县最大最规矩的客栈,安全。” 乡邻街坊们交口称赞,自己家乡出了这么一个乐施好善的绅士,能救助苦命的外乡人,大家也脸上有光不是?春村儿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仇员外,有点不知所措,旁边忙有人喊:“小娘子,还不谢过仇员外,那是你的大善人呐。” “啊,啊啊,小女子谢过员外,谢过仇老爷。” “嗳,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老夫这是行善事,结善果啊,呵呵 第041章 玫瑰有刺 ◆◆◆这是书友发现的快捷方式,在本页面上点鼠标右键,会出现一个菜单,其中“推荐本书”就是投推荐票,可以令你最方便地投票,亲爱的书友,投票^_^◆◆◆ 徐亮、陈成、廖良才三个混混被些蒙面大汉从土坑里拖出来,分开进行盘问,得到一致的口供之后,三人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地方囚禁起来。 自始至终,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心狠手辣的家伙来自何处,他们如今身在何方,今后是生是死…… 消息在傍晚时分送到了林家大院儿,林羽七听说那掳夺良家女子的幕后真凶竟是仇秋仇员外,不由攸然变色。 唐姚举一口钢牙咬得咯嘣直响,怒不可遏地道:“仇秋?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本县有名的乡绅,修桥补路、捐学助残,从不落人后,素有善人之名,想不到背地里竟是男盗女娼,无恶不做!老掌柜的,我要马上杀进仇府,救我娘子!” “且慢!” 林羽七一把抓住他:“唐兄莫急,你家娘子眼下是否还藏在仇府殊未可知,那姓仇的财雄势大,与县太爷单生龙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本家哥哥又在济南府做参赞,背景不凡。如果咱们强行闯入仇府,却不能人脏并获,那时如何是好?” 唐姚举目眦欲裂:“老掌柜的,被掳的人不是你家娘子,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那娘子被那姓仇的恶贼掳走至今已一日一夜,清白恐已不保。我娘子一向贞洁烈性,我若救得晚了,只怕连她性命也保全不得。大丈夫顶天立地,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欺辱她的淫贼都杀不了,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老掌柜,我知道你有难处,能帮唐某找出真凶,唐某就已感激不尽了,此事不必假手他人,我自己去。” 说着他艰难站起,向林羽七重重一抱拳:“老掌柜的,兄弟死后,我这一坛的兄弟,都要托付给老掌柜的了,请老掌柜的把他们当成自家兄弟,善待他们。还有我那老娘……”说到这儿,他微微有些哽咽地道:“也请……也请老掌柜的给予照拂,告辞!” “掌教,我们跟你去!”罗历、王宏光、杨彩怒目圆睁,异口同声地道。 “唐兄!” 林羽七再度拦住了他:“行走江湖,义气为先,只要能抓住真凭实据,我林某人为了自家兄弟,又何惧那仇员外?唐兄心忧爱妻,林某感同身受。可你这么莽撞地冲去,是能救下嫂子还是害了嫂子可很难说。仇秋下庄别业甚多,天知道他掳了人是否藏在县城里面,你冒冒失失地闯去,枉然送了自己性命不说,姓仇的若生起戒心,销毁一切人证物证,那不是害了嫂嫂性命么?” 唐姚举贯血的瞳仁微微清明了一些,反问道:“那依老掌柜的,该怎么办?” 林羽七道:“唐兄不要着急,容我发动所有人手,查探仇家这两天有没有车辆离开县城往各处下庄别业里去,最好掌握了仇府的准确消息,一击而中,只要当场搜出嫂夫人,这冲击士绅府邸便算不得罪过了。” 唐姚举阴晴不定地琢磨半晌,才勉强点头道:“好,那就麻烦老掌柜了,兄弟……回家等你消息。” 林羽七欣然道:“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来人啊,马上把本堂掌香火的兄弟都给我叫来,我有话说。” 一俟离开林府,罗历立即迫不及待地道:“掌教,咱们真的要等下去吗?天都黑了,又是一天过去了,嫂子她……” 唐姚举脸颊重重地抽搐了一下,他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他咬着牙根道:“林老掌柜的有家有业,顾忌重重,可老子没有顾忌,自家婆娘都被人掳走了,老子还顾忌什么,我一刻都忍不得!” 罗历摩拳擦掌地道:“有掌教这句话就成了,我去叫人!” “慢!” 唐姚举阴沉着脸道:“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硬拼不得。你从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来,趁夜摸进林府,先找到你嫂子的下落,再定行止。还有,别告诉我娘,免得老人家担心。” “是,我晓得!”罗历答应着,匆匆跑开了。 ※※※※※※※※※※※※※※※※※※※※※※※※※※※※ 花总管押着一辆大车回城的时候,马上就要城禁了,他刚进城才一刻钟,城门就轰隆隆地关上了。 大车上堆着各种菜蔬瓜果、还有宰好的肥猪一口,这都是从仇秋自家庄子里运来的。 车子到了仇府,自角门儿进去,花总管立即发觉府中戒备森严,家丁们都执着刀枪棍棒,明里暗里都有许多人影活动,他的马车刚一进院子,大门也轰隆一声紧紧闭起,好象出了什么事。 花小鱼唤过一个家丁,奇怪地问道:“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副模样?” 那家丁道:“管家,今晚有一伙强人摸进了咱们府里,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幸亏被咱府上养的狗儿察觉了,那伙强人已经逃了,只被咱们捉住了一个,老爷大为光火,正在水牢里审问呢。” “哦?”花小鱼忙道:“快点,把车上的人弄下来,押进美人窝里去,我去找老爷报信儿。” 那家丁喜道:“管家得手了?” 花小鱼傲然道:“我老花出马,还能失手不成?把她带进去,老爷听了信儿,一定非常开心。” 几个家丁聚拢到马车前,搬开各种瓜果菜蔬,里边赫然绑着一位姑娘,嘴里塞着一团布,睁着一双惊恐中不失动人的大眼睛看着他们。这是老爷要的女人,几个家丁看得心痒痒的,却不敢占她一点便宜,忙解开她腿上的绳子,把她拖下车,匆匆押往后院。 ※※※※※※※※※※※※※※※※※※※※※※※※※※ 仇府外面,鬼鬼祟祟跟踪至此的纪纲亲眼看着那辆车子进了仇府,立即撒腿飞奔,赶往“太白居酒家”。他这一路可辛苦极了,靠着一双肉腿,跟着骡车来回走了几十里路,亏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这才支撑下来,可是到了此刻,也觉双腿灌铅一般沉重。 可他的心里却是无比兴奋,事情不出他之所料,如今鱼儿已经上钩,蒲台县头一号人物仇大老爷马上就要被他扳倒了,大丈夫扬名立万,正当今日。 纪纲气喘吁吁地赶到太白居酒店,这家酒店地处蒲台县东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东城的豪绅地主大多居住在这附近。夏浔他们事先无法确定怀疑目标,而自告奋勇充当鱼饵的彭梓祺深入虎穴又未免太过危险,救应不及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们选择了太白居酒楼做联络点,这里地处东城核心,无论赶往谁家都是最快的。 太白居是蒲台最大的酒楼,酒客如云,虽不致通宵达旦,喝到夜里两三更才兴尽散去的酒客还是大有人在的,毕竟是承平世界嘛,虽有城禁却无宵禁,自当及时行乐。 杜千户带来的那三十多个大汉都穿便服,暗藏短兵,三五成群地进了太白居酒楼分散在各桌饮酒等候。虽说生面孔比往日多了些,可就算太白居的店小二中有几个是白莲教的信徒,他们也只是私下结社,秘密集会而已,林羽七又不想造反,哪可能时刻绷紧战斗神经,见了生客便小心提防?因此上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此时夏浔与杜龙还有他的两个亲兵一桌,正在啖肉饮酒。杜龙是千户所的千户,按道理来说他是不能擅离职守的,可他在军营里早就憋坏了,这次是替齐王爷的亲信办事,虽是擅离职守,上司知道了也得装聋作哑,要不然可就是打了齐王爷的脸了,这样一个可以堂而皇之离开军营解闷的机会,又能讨好了齐王,纵然他是个大老粗,也是明白其中道理的,因此他亲自来了。 杜龙嫌酒杯太小,换了大碗,正自喝得爽快,夏浔则滴酒不沾,一箸不动,只在一旁谆谆教诲:“千户大人,若是今晚没有消息,咱们就按原定计划,分散住进各处客栈,如果有了消息,千万要依着兄弟的嘱咐,要你动手时再动手,切莫一时莽撞坏了大事……” 杜龙鲸吞海饮,一碗美酒咕咚咚灌下肚去,把嘴唇一抹,大咧咧地一拍夏浔肩膀,说道:“杨公子,你就放心,你是个读书人,我老杜是粗人,力气活儿我来,动脑筋的事你做,到时候兄弟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你叫我向东,我不向西,你叫我闭嘴,我不说话……” 正说着,纪纲跑进了酒店,四下一寻摸,看到了夏浔,连忙跑过来道:“杨兄弟。” 夏浔一见是他,急忙跳起来问道:“纪兄到了,这位是杜千户,纪兄,怎么样了?” 纪纲向杜千户拱拱手,急急答道:“那奸人乃是本县有名的士绅仇秋,我方才亲眼看见押着彭兄弟的车子进了他的府门,咱们得马上行动,迟恐生变。” 夏浔面色一紧,转身道:“千户大人,赶快集合你们的人,咱们悄无声息地潜去,杀他个措手……” 夏浔还没 第042章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上一章说了单击右键,快捷投票的方式,这一章再对手机阅读不知如何投票的朋友做个提示,看完后点下一页,就会出现打赏页面,这个页面上,打赏旁边就有“我投推荐票”的选项,点它就可以投票了。 感谢大家的票票支持,关关双更为谢!继续求票◆◆◆ 仇秋喜欢女人,却不喜欢风尘女子。他有钱,却只能买得来风尘女子,于是在某年的某一天,他第一次壮着胆子掳了个良家女子回府大施淫威,过了些日子却安然无事后,他的**开始膨胀起来。尝到了甜头,他再也无法收手。 这么些年来,清白毁于其手的女人有很多,不过仇秋做事很小心,他只选择那些走失了人口也打不起官司掀不起风浪的人家,像这次掳走唐家小娘子,就是考虑再三,觉得一个刚刚迁至本县的外来户无根无底,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他早知道唐姚举另有一层身份的话,他就不会干出掳人的的事来了。 现在这个叫春村儿的小美人儿简直是更加理想的掳夺目标,她身世孤苦,老家又在衮州府,就算走丢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出面打官司,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放过的道理。如今美人已经入了他的美人窝,可以任他享用了,仇秋欲火攻心,立即把强人夜侵的不快抛到了九宵云外,兴冲冲地奔向他的地下淫窟。 彭梓祺没受什么罪,花小鱼也知道凭这姑娘的花容月貌,很快就能成为老爷的爱宠,虽说她来了就得长住地下,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可是吹枕头风与地上地下无关,在床上就能做了,因此捆绑她手脚的绳索都是柔软的布条,生怕勒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影响了老爷采花的兴致不说,还多得罪了她一重。 仇秋的“美人窝”建在地下,入口在书房里。推开装满了书的那排书架,就是一个秘密通道。彭梓祺被捆住后,试了试绑住手脚的绳索,有把握运力挣开,便放心地任由他们摆布。 在计划中,并没有要求她一定深入虎穴,很多事情是无法事先判断的,只能随机应变。如果她觉得不妥,可以在确定掳夺良家女子的歹人身份时就暴起发难,不过那样的话仍有打草惊蛇之虞,彭梓祺察觉那绳索捆不住她,又想一个土豪家中的护院武师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提,便一直忍耐下来,豪门大户人家总有些隐秘的所在,她想深入虎穴,摸清根底。 从书架的地窟入口进去,倾斜的通道到底,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左右有十多幢房间,每间屋子都悬挂着门帘,有的掀着,被反绑双手的彭梓祺发现那些房间里大多都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穿着轻薄惹火的罗衫,**若隐若现,却丝毫不知掩饰,只是神情木然地看着她走过。 彭梓祺被押进一间房,拿掉了塞口布,但是手仍然反绑着,随即,仇员外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小美人儿呢,我的小美人儿在哪?” “哈哈哈哈……”一看见彭梓祺,仇员外心花怒放地道:“小美人儿,咱们又见面啦。”说着猴急地向她胸前抓去。 彭梓祺本来还想捱些时间,候到援兵赶来,没想到仇员外一进房便伸出了禄山之爪,彭梓祺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家,哪肯让他挨着自己身子,急急一个“兔子蹬鹰”,双足狠狠踢在仇员外胸口,将他偌大一个身子踢得反跌出去,双臂一挣,裂帛声起,捆住她手脚的布带寸寸断裂。 仇员外胸口剧震,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跌入两个家仆怀中,他身旁两个身材彪悍、面色阴沉,而且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大汉立即错身让过仇员外,向彭梓祺扑过来。 这两个人叫叶无忧、叶无虑,是一对孪生兄弟。山东人尚武,大多数人都会几手功夫,能被仇秋聘为教头的,武艺自然更加出色。其实他们武功虽高,比起彭梓祺这样的武术世家子弟还要差了许多,但是这对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善于合纵连击相互配合,再加上他们身高力沉,这一点上是远胜彭梓祺的。 而彭梓祺最厉害的武功是刀法,一个大姑娘家,粉拳绣腿,和男人较力气是吃亏的,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辗转腾挪的轻身小巧功夫又没有多大用武之地,以致和二人拳脚一番,竟然还稍稍落了下风。 拳脚对撞,十余招下来,彭梓祺只觉双臂发麻,不由暗生忧虑。仇秋被人护着逃进另一间房,咆哮道:“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不好,久战下去我要吃亏,反正已经探明所在,还是溜之大吉。” 见此情形,彭梓祺立萌退意,这就多亏彭莹玉对重孙女儿的谆谆教导了。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其实这个胆小并非真的胆怯,而是经历了太多凶险之后养成的一种谨慎,一个老江湖绝不会一时冲动不计利害地与人拼命。彭梓祺没有行走过江湖,这些江湖经验都是老太公告诉她的,这时想起太公的嘱咐,彭梓祺一式连环腿逼开叶氏兄弟,便往外面逃去。 美人窟中有警铃与外面相连,铃声响起,已有仇府内宅的心腹家人向里面冲来,可是他们的功夫比起叶氏兄弟逊色许多,不但没有堵住彭梓祺,被她逃出书房后,还让她夺了一柄单刀在手。虽说这刀不是她惯用的武器,可一刀在手,彭姑娘还是如虎添翼,除了追在她屁股后面的叶氏兄弟,竟无一人是她三合之敌。 眼看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彭梓祺心道:“未能擒贼擒王,还是先逃出去与杨旭他们汇合,有我指点,可直捣淫窟,抓住了证据,就算那狗官与他有所勾结,也包庇不得了。” 想到这里,彭梓祺便一步步向外冲去,待她杀进两幢高屋形成的一条狭长小巷,忽然听见一声锣响,紧跟着前堵后追的仇府家丁竟然向外避去,叶氏兄弟手中提着乌沉沉一条铁棍,也只在巷口虎视眈眈,却并不上前厮杀,彭梓祺心中一怔,登时有种不祥的感觉。 她马上横刀当胸,小心戒备,只听空中蓬地一声响,彭姑娘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空中白雾茫茫,迅速弥漫了整条长巷,那白雾一入口鼻双目,立生灼痛咳嗽的感觉。 “不好,是生石灰。” 彭姑娘暗吃一惊,立即摒住了呼吸,双眼眯起,手中刀舞一个“夜战八方”,护住周身上下要害,向前猛冲过去。亏她见机得早,抢得刹那先机,手中一口刀舞得风雨不透,竟然杀了出去。这位五虎断门刀彭家的传人,没有碰上一个可以在刀法上与她一较高下的人物,偏拿这弥天漫地的石灰毫无办法,那生石灰无孔不入,任你本领了得,也得灰头土脸。 彭梓祺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紧闭双眼舞着单刀,双目流着眼泪微微窥见一点方向,迅速向前冲去,待她杀出重围,跃出仇府高墙,因为这一路上始终施展这一招极为耗损体力的“夜战八方”,已是鬓乱钗横、汗湿衣衫。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发足狂奔,冲出半条街去,就听整整齐齐的跑步声传来,泪眼微睁,便见影影绰绰数十条人影,彭梓祺大吃一惊,她现在已是贼去楼空,体力耗尽,手中一口刀都要提不住了,如何与这数十条大汉再战,脚下微一迟疑,那些人也已发现了她,立时有人高喝一声:“备战!” 七八条大汉齐刷刷地顿住身形,紧接着向侧翼一展,摆开了合扑之势,他们身手虽然矫健,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技击高手,可是七八个人默契如同一人,这一展势,已然封住了彭梓祺上下左右所有出路,一旦同时举刃刺来,就如一个人同时自七八个角度发起攻击,真正练了一辈子技击术的人也没有这么高明的身手,这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可怕之处了。 “住手!彭公子!”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彭梓祺听了喜道:“杨公子。”紧接着就觉手臂被人扶住,彭梓祺手中一宽,单刀当唧落地,一跤便软倒在他的怀中……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仇秋抚着胸口跌坐在床上,沉吟道:“这女子一身武功如此了得,为何甘被捆缚,直到此时才发难脱逃?” 想了一想,仇员外暴怒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突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这是一个陷阱……,***!” 花小鱼慌忙凑上前来问道:“老爷,您说什么陷阱?” 仇秋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咆哮道:“不开眼的混帐东西,你把祸事招到咱们家来了。” “啊?啊……” “白痴,还愣着干什么?”仇秋跳脚道:“快,马上备车,把不该留在府中的人全部送走。” 花小鱼茫然道:“送走?老爷,如今这时辰已经关了城门,小的……小的把人送去哪儿?” “送去哪儿?” 仇秋脸色数变,突然狞笑一声:“送去县府后衙,叫单生龙给老子看着!他吃我的、喝我的,大难临头,他不拉我一把怎么成?快,马上去办,把这里所有的女人全都送走,还有水牢里的那个人,统统送走,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一件可以叫人抓的 第043章 群英会 夏浔扶住彭梓祺,惊问道:“彭公子,你怎么了?” 彭梓祺双目难以视物,勉强说道:“我被泼了石灰,眼睛难受,仇府建有秘窟,入口在书房,推开书架可入。 ” “泼了石灰?” 夏浔脸色大变,转身道:“杜大人……” 杜千户道:“我省得,兄弟们,冲!”领着三十多个大汉,手执各种兵器,好像午夜街头混战的古惑仔一般,杀气腾腾冲向仇府,夏浔弯腰一抄彭梓祺的腿弯,便把她抱了起来。 彭梓祺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嚷道:“你干什么?” 夏浔并不回答,左右看看,窥中一家门户还象点样儿的,冲上前去抬腿踢门:“开门,快开门!” 喊了两声等不及里边答应,夏浔用力狠踹,一连三脚,硬生生踹开了门户,里边灯光亮起,一个赤着上身的黑壮男子提着擀面杖冲出来,战战兢兢问道:“你……你做什么?” “菜油,快拿菜油来!”夏浔抱着彭梓祺登堂如室,如入无人之境,只是大叫。 那户人家的老少都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见是一个儒生打扮的公子,搀着一个姑娘,并不像是抢匪上门,这才反应过来,当家的汉子忙吩咐自己婆娘:“快些,把菜油拿过来。” 夏浔把彭梓祺放在椅上,从那婆娘手中一把抢过菜油,冲洗彭梓祺的眼睛,菜油横淌,只当水用,看得那一家人好不心疼。待到眼睛稍能视物,彭梓祺心中顿觉轻快,这才醒觉自己披头散发,满脸菜油,那副丑样子全被杨大少看在眼里,不觉羞窘难当,连忙向那户人家的男人问道:“大叔,你家里可有清水?” “喔……,那边,后院里有一缸……” 那人到现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茫然一答,彭梓祺已飞身跳起,穿过堂屋直入后院,夏浔不便跟去,只能在厅中等候,他向这户人家老少解释了几句,又翘脚儿看看仇府方向,不知道杜千户那边情况如何,真是两面着急。 杜千户沿路狂奔,跑出百余步距离,见路旁一座很大的府邸,门口有灯杆儿,照着门楣上“仇府”两个大字,有人叫道:“大人,这儿,就是这儿,这就是仇府。” 杜千户倒是个爽快人,把手一挥,便命令道:“破门!” 话音刚落,就见街道另一端也冲过来一群人,头前一人一瘸一拐的,这群人手中拿着叉子棒子五花八门各色武器,嘴里喊打喊杀的比他们还凶,杜千户不由一怔。 他还没有问话,那些人已经看到他们在强攻仇府了,那一瘸一拐的汉子就是唐姚举,他听说媳妇没找到,倒搭了一个兄弟进去,真急疯了心,亲自带来跑来拼命了,不想一到此地,恰看到杜千户一伙人强攻仇府,唐姚举大喜过望,大街上不便叫破对方真实身份,他便喊道:“你们是从太白居来的兄弟吗?” 杜千户一怔:“他们怎么知道我从太白居来的?”口中应了一声:“正是,怎样?” 唐姚举喜道:“兄弟错怪你们了,果真是义气好汉!”他向自己带来的人振臂高呼道:“帮手来了,咱们并肩子上啊。”说着便领那些人冲向仇府,杜千户恍然大悟:“这就是杨公子说的援兵了?啧啧啧,一群乌合之众,真难为了杨公子从哪儿找来的。” 情势紧急,杜千户也不多话,两下里合兵一处,便合力攻打仇府。仇府虽已有了准备,哪里是杜千户这些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对手,再加上唐姚举领着那些江湖亡命全力配合,被他们突入仇府,往纵深里杀去,一时间闹得仇府鸡飞狗跳,妇幼号啕。 这么大的声势早把街坊四邻都惊动了,许多人家住户都已惊醒,只是不知就里,不敢现身观看,都藏在暗处观察动静。有那巡夜的、打更的老远发现动静,跑过来一瞧也是掉头便逃,一路高喊:“土匪进城啦,土匪打劫仇家大院啦……” ※※※※※※※※※※※※※※※※※※※※※※※※※※※ 夏浔隐隐听着从仇府传来的喊杀声,只恨不得立即冲过去,就在这时,彭梓祺慢慢走了出来,衣服尽湿,裹在身上,在微弱的灯光下那曼妙玲珑的体态若隐若现,她走到夏浔身边,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我没事了……” 夏浔忙又问道:“眼睛怎样?” 彭梓祺双目红肿若桃,不愿叫他看见,所以一直都低着头,这时听出他的关切,心中不觉一暖,轻轻嗯道:“还好,救治及时,只是微肿,并无大碍。” 夏浔心中顿安,这才有心情看她模样,螓首微颔,肤色白皙如同精美的瓷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那仍然带着潮红的粉腮轻轻滑落,在灯光下漾出迷离潋滟。不知怎地,竟令他想起了“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玉露恩”那句诗来。 “你看什么?哪里不妥了?” 彭梓祺虽不抬头,也注意到他灼灼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掠了掠头发。 “哦,没什么。”夏浔收拾心情,说道:“你没事就好,仇府那边不知如何了,我得赶快去看看。” “我也去!” 彭梓祺咬牙切齿地道:“他们竟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话未说完她已冲了出去。夏浔连忙掏出一卷宝钞放在桌上,告罪道:“情急之下,多有得罪,略作赔偿,还请笑纳”,说着已一阵风儿似的冲了出去,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夏浔和彭梓祺赶到的时候,杜千户和唐姚举已冲到了仇府主宅,仇员外领着些忠心精干的家人守在书房门口,双方都打起了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如昼。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彭梓祺抢过一把刀便冲了上去,可她没想到夏浔这位少爷秧子竟也有胆子往前冲,夏浔似模似样的挥拳动脚打了没几下,就哎哟一声倒跌出来,似乎被人击中了。彭梓祺一见他冲进去,便在注意他的行踪,见此情形连忙飞掠过来,生怕齐王府贵人出事的杜千户业已冲过来,扶住了夏浔另一条臂膀。 两人扶起夏浔,异口同声问道:“杨公子,你没事?” 夏浔道:“这些仇府家丁好凶悍,我没事,只是……只是……” 他在袖中摸了一阵,摸出一把碎片,懊恼地道:“可惜了,我的穿宫牌被抽碎了。” 彭梓祺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诧异地问道:“什么穿宫牌?” 杜千户却不以为然地笑道:“亏得这牌子挡了一下,公子无恙就好,一块牌子嘛,回青州后公子再请领一块不就得了。” 夏浔转嗔为喜道:“杜兄所言甚是!”说着把手中象牙碎片顺手丢在地上,这时唐姚举闻讯一瘸一拐地走来,起初他还以为是杜羽七派人相助,待围住仇秋书房,双方有了时间再作接触,才知道这是一位位杨公子请来的帮手。 夏浔帮助他老娘上县衙打官,他的手下中有人见过夏浔,这时忙向他说明夏浔身份,唐姚举感激涕零,到了夏浔面前纳头便拜:“恩公大情大义,唐姚举无以为报,请受恩受唐某一拜。” 夏浔这才知道丢了媳妇的那个唐姚举也来了,连忙上前扶起他来,正要宽慰几句,一队队弓手捕快便鼓噪而来,迅速在他们外围又布置了一个包围圈,县丞楚迈寇一身官衣,面寒似水,走上前来,高声喝道:“什么人明火执仗,夜入缙绅人家,速速缴械投降,本官可依律问罪,否则以盗寇论,当场格杀勿论!” 在他左右,各有一名佩刀巡检,前面又有两名藤牌手,身后一溜儿弓手,弓张矢待,杀气腾腾,在这利箭之下,还真没有人敢妄动一下,否则一个误会,引得乱箭攒射,身手再好,怕也难以逃过那弦上利箭。 唐姚举不能让恩人为他受伤,忙挣扎上前,张开双臂,高呼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娘子被人强行掳走,小民已打听的清楚,掳走我娘子的正是此宅主人仇秋,小民请老爷……” “大胆刁民,目无王法!” 楚迈寇声若雷霆,戟指大喝道:“若有冤情,你当禀告官府……” “小民确曾击鼓鸣冤,但知县大人……” “住口!证据不足,知县大人岂能听你一面之词,你今既有了消息,为何不禀报于县衙,却纠结一群亡命之徒,明火执仗,攻入仇府?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小民担心人多口杂,一旦消息泄露,再难抓住他的把柄,是以……” 楚县丞厉声吼道:“是以你目无王法,行此匪寇之举?如此行止行同造反,你知道吗?放下兵刃,束手就缚,否则本官乱箭攒射,立即结果你们的性命!” “大人……” 楚县丞一挥手,斩钉截铁地道:“准备放箭!” “***,衣角子扫死人,你好大的威风,老子倒想看看,哪个敢放箭杀人!” 人群中一声笑骂,杜千户懒洋洋地 第044章 收网 对单县令饱含威胁的语气,夏浔丝毫不以为意,说道:“仇员外在蒲台县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居然平安无事,杨某担心是官府中有人收了他的好处,为虎作伥、有意包庇。 如今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知县大人何不下令,我等一同打将进去,把那些可怜女子都拯救出来,岂非一桩莫大的功德?由此也可证实县衙的清白啊。” 这时因为官府已经出动了大批弓手捕快,街坊邻居们胆子大起来,纷纷走出家门,赶来围观,众目睽睽之下,单县令更是紧张,色厉内茬地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动用民壮,须由主管缉盗事的楚县丞颁下火签,要搜查仇府,也须持有本官或楚县丞颁下的签牌,这是法制,岂能由得尔等自作主张?杨公子是读书人,难道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么?速速遵嘱退开!” 夏浔冷笑道:“如果我不肯呢?” 单县令脸色一厉,狞笑道:“那本官就行文青州府,削了你的功名!楚大人,把他们抓起来!” “慢着,慢着……” 有人气喘吁吁地喊起来,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数十支火把汇成一条长龙拥进了仇府,头前两个老夫子胡须花白,脚步踉跄,若非左右有学生扶着,几乎已迈不动步子了。 单县令失声道:“常教谕、王训导,您……您二位这是干什么来了?” 县学的常教诲喘着粗气道:“单大人,老夫听说本县士绅仇秋贪淫好色,强掳民女,被人告发犹负隅顽抗,是以率本县生员赶来,协助大人缉拿凶顽!” 单县令大惊失色,夏浔是个外地的生员,杜千户是逾越本职狗拿耗子,他要是横下一条心来,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事硬着头皮也能瞒过去,只要及时销毁证据,他们说自己通匪便通匪么?光是武官干涉政事这一条,就够上头的文武高官儿们去吵架了。 就算惹得齐王不快,齐王也没那个本事左右吏部的决定,他单生龙在蒲台县若是呆不下去了,换个地方依旧做官,怕他何来?可本县的教谕、训导也到了,对这两个老家伙,又该如何是好? 单县令把心一横,也顾不得如何周全行事了,硬着头皮道:“本官正要搜捕仇府,以索证据。但刀枪无眼,若是不慎伤了两位夫子,本县可吃罪不起,来人呐,快扶两位夫子到安全处候着。弓手捕快们,把这些趁火打劫的乱民拘捕起来,有持械反抗者,以匪盗论,就地格杀!” “慢!”楚县丞冷眼旁观,已知单县令大势已去,立即张开双臂大喝一声,制止了部下的蠢动,缓缓退开几步。 单县令又惊又怒:“楚县丞,你这是何意?” 楚迈寇道:“大人,书生们议政论政,可是皇上允许的特权。良民百姓协助官府缉匪捕盗,这是朝廷教化之功,地方应予提倡和表彰的事,这些百姓们肯协助官差缉盗,正是此地民风纯朴,人人向善之举,大人又何必拒之千里之外,妄以匪盗论处呢? 单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县丞道:“你……你好!你好!” 楚县丞是专司缉盗的现管,这个现管不许抓人,他这个县官还真支不动那些弓手捕快,把个单县令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楚县丞淡淡一笑,一指杜千户和唐姚举等人,扬声喝道:“本官蒲台县丞楚迈寇,专司本县缉匪捕盗之责,现在本官征调尔等,协助官差捉拿仇府上下人等,搜索仇府寻找证据,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杜千户哈哈大笑,一扬手中刀,大声道:“都听清楚了么,杀进去,有敢反抗的,给老子往死里打!”众人轰然答应,刀枪并举,冲向书房…… ※※※※※※※※※※※※※※※※※※※※※※※※※※※※※ “启禀大人,仇府书房书架后面设有一处秘密通道,地下有房舍十余间,每间房舍都做闺房打扮,其中并没有人,只有绣床锦榻、女子衣服、胭脂水粉若干。” 那巡检说罢,杜千户和唐姚举齐齐变色,被五花大绑的仇员外冷笑不语,本来坐在椅上如待死之囚的单县令突然精神起来,纵身一跳,嚣张地叫道:“尔等污陷良绅,强行攻入仇府,打伤善良百姓无数,本官要治你们的罪!杨诸生,本官要行文青州府,削你的功名!常教谕、王训导,你们不好好教授学生,却听信风闻,擅参政事,本官要行文济南学政,弹劾你们!楚县丞,你……” 楚迈寇心中也是暗惊,可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和顶头上司撕破脸,那就再没回旋余地了,他青着脸向仇秋问道:“地下何以建有秘窟,内有锦幄绣帐、胭指水粉,俱是妇人所有之物,这是什么道理?” 仇秋仰天大笑:“我喜欢、我乐意!地窟之中冬暖夏凉,我仇秋乐意携娇妻美妾住到地下去,图个清静自在,犯了哪一条王法?楚大人,你是负责缉匪捕盗事的官儿,你来说说看,我仇某人犯了哪一条王法?” 夏浔又睨了纪纲一眼,纪纲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夏浔微微一笑道:“若是仇员外携自家妻妾匿居洞穴,自然是你仇员外的个人喜好,算不得罪责,可那些女子若非你的妻妾,又该什么说?” 仇秋怨毒地看向夏浔,冷笑道:“杨秀才,仇某与你无缘无仇,你却纠众与我为难,你这功名,马上就要保不住了,还在这儿充的什么人物?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仇员外笑得这么开心,哎哟,各位大人都在呀。” 随着声音,一个男子排众而出,团团一个罗圈揖,笑吟吟地站起了身子。 仇秋笑容一停,愕然道:“林员外,你……你到我家来做什么?” 林羽七笑容可掬地道:“仇员外,你这话可问着了,其实是这么回事,今天晚上林某店里的伙计来报讯儿,说有几桌吃霸王餐的客人,饭菜不付不说,还砸盘子摔碗的扬长而去,店里伙计看他们人多势众,就没敢拦着,你说过不过份?” 夏浔和杜千户听了,齐齐汗颜一把。 林羽七又道:“咱们蒲台县,在县尊大人治理下,一向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如今竟有这般狂徒,林某实在气不过,就集合了家丁护院、店里伙计,操了家伙什儿追出来。可巧,追到你家附近时,就看见本县的生员老爷们堵住了九七辆大车,正在那里厮打。 林某一问,便听那些生员老爷说,这车上有许多被绑住手脚的妇人,此乃一伙掳人的强盗,林某既然见着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便帮着生员老爷们拿下了这班贼徒。一问之下,这些贼徒异口同声都说是你家的护院,被梆的妇人也说是受你劫掳。 哎呀呀,林某觉得很蹊跷呀,我寻思着,十有**这是有人设局陷害仇大员外,可是他们说的这些话不但我听到了,我那些店伙护院们听到了,县学的生员老爷们听到了,就连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们也听到了,林某实在是压不住啊,所以小弟把他们全都带来了,让他们与仇兄当场对质,还仇兄一个清白。仇兄,兄弟这么做够意思?” 仇秋一听,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楚县丞大喜若狂,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林羽七的手臂,大叫道:“那些人现在何处?” 林羽七扭头喊道:“大人有命,各位生员老爷,请把一干人证带上来。” “大老爷,我冤枉啊……” “娘子!” “相公!” “唐大哥!” “仇秋狗贼,罪无可赦!” 乱烘烘冲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这么一嚷,夏浔和楚县丞、常教谕等人就听身旁一声呜咽,急忙扭头一看,就见单县令躺在地上,双眼翻白,胯下一滩湿润…… ※※※※※※※※※※※※※※※※※※※※※※※※※※※※※※ 原来,夏浔早料到转移罪证的可能了,他还知道北方的地主人家,尤其是小城小县的豪绅地主,一旦战乱或闹了匪患,最容易受到冲击,所以府宅建筑大多具有一部分军事防御功能,担心冲击未果,不能直捣腹心,也有意敲山震虎,迫使歹人转移罪证,以便在更方便的条件下一举擒获。 他在本地人生地不熟,官府又靠不住,这守在外围的人手,自然就要靠县学那群生员了。这些生员都是壮小伙子,而且都练过拳脚射御的功夫,紧要关头,是能派上用场的,高贤宁往县学拜访,与他们结交,正是预先埋下伏棋。 等到这边确定了凶手,夏浔和杜千户带人赶来,纪纲又马上停蹄地赶到了县学。那些读书人都是些热血青年,哪怕是其中有些夸夸其谈其实不干实事的,也都是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心思,纪纲口才又好,他和高贤宁一唱一和地一阵忽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口号一喊,生员老爷们登时热血沸腾,立即鼓噪起来,摩拳擦掌地要随他二 风雨同舟,共赴前程! 两个对您有益的活动 一:手机认证送月票 活动时间:2011年6月9日2011年7月9日 活动对象:2011年6月9日0点前注册全体起点用户 为了让广大用户提高账号安全保护意识,避免账号被盗而造成损失,起点开启了“提升安全强度,拿起点钻石和月票活动”,只要您在这期间进行手机认证,并且认证成功的账号(活动期间之前已认证过的用户不能参与本次活动),均可在活动期间登录状态下至本页面领取额外奖励“安全奖”。 “安全奖”包含:起点书架藏书量10个、起点钻石100个。起点vip会员额外获得1张当月vip月票。 注:部分账号进行手机认证时可能需要8天认证期,请认证期过后再来领取奖励。 连接如下: 二:充值升级返起点币。 活动链接:l 活动期间:2011-06-24-2011-28日,在这五天内充值五十元以上,并在个人中心点击升级为初级vip,此后每一个自然月(第一个月因为是从本月升级的,时间从升级之日起到7月31日止)每个月消费满十月,即回赠你300起点币,连续返还十个月,即3000起点币。 现在起点的充值系统做得也非常简单,不再像以前那样复杂了,大家操作起来很方便。 关关将在七月一号上架,有条件的书友请备好下月月票哦,咱们这艘船自启航以来,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上架初月,是咱们今夏迎来的第一场大风雨,风雨同舟,共赴前程! 第045章 马到阳谷 仇员外被阖府拘押,仇府大门及府内各处都贴了封条,着巡检看管,因案情重大,而单县令又上吊自尽,得等新任知县上任或者省府派专员进行审理。 现在蒲台县是楚县丞暂时主理政务。 唐姚举的娘子黄吟荷被安然救出,暂时回了唐家,但是正式审理此案时还须她出堂作证的,其他那些被掳的姑娘也都问清了籍贯身份,一一登记,暂时安置在养济院,案情未审理完毕前,不得走散。这些姑娘清白已失,如今虽重获自由,若以残败之身回乡,乡里间的闲言碎语自不待言。 有鉴于此,楚县丞已向她们承喏,案情审理完毕后,若有不愿归乡的,可容其自择婚嫁,不愿婚嫁的,可以就此安置在养济院以此为家。大明的养济院是从洪武七年开始开设的,鳏寡孤独贫病无依者,乃至工匠、军人及其它老弱残者,都是收养对象,院中还有医官负责诊病。但是其中也有有意出家为尼的,这就涉及僧道管理官员了,还须案子了结之后再与勾通。 这件案子已成了山东府近年来最大的丑闻,却成就了夏浔、纪纲和高贤宁的名声,三个生员智救民女的事情已经通过蒲台县学诸位夫子、秀才们之口,通过蒲台的普通百姓们之口迅速传播开来,冒了最大风险的彭梓祺在这个故事中却只是以一名义士代之,连名字也没有传扬开来。 这固然是彭梓祺不愿扬名,也是因为除了开始以她为饵钓出仇员外之外,那些文人士子和普通百姓亲眼所见那场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中完全没有她的表现余地。 此间事了,夏浔就想上路,可他其实也算人证之一,好在他是生员,又向楚县丞私下说明是为齐王办事,耽搁不得,于是用了半天的功夫,详细做了笔录,签字画押之后,这才告辞离开。 楚县丞和蒲台士绅、县学学子将四位义士送出县城五里,奉过了饯行酒,又依依叙话一番,这才回城。而唐姚举和林羽七则陪同四人,一直送到渡口。 一到渡口,夏浔等人便站住脚步,向唐姚举和林羽七婉谢:“唐兄,林兄,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请就此止步,青州距此也不是甚远,我们总有相见之期的。” “如此,林某就不远送了,各位义士一路顺风。”林羽七拱了拱手,唐姚举则大礼参拜,跪倒在地,说道:“大恩不言谢,诸位恩公走好,今日之事,唐某铭记在心了。” 唐姚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此前他已携老母、爱妻向夏浔四人再三致谢了。依着他江湖人的性子,真恨不得与夏浔等人结成义姓兄弟,从此生死与共,祸福与同,只是得知诸人身份后自惭鄙薄,不敢跟人家秀才老爷攀交情。 林羽七虽然没有及时派人助战,可关键时刻,正是林羽七出手,才捉住了仇员外的痛脚,救回了他的娘子,不管林员外是不是首鼠两端,摇摆不定,这份恩情却是摆在那儿的。另外,楚县丞是执法者,虽然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却不可避免的,把自己的势力暴露在了官府面前。 对一个刚刚迁至此地,有能力纠众强攻士绅府第的人物,楚县丞不可能不予注意,他若仍是单枪匹马,以后的日子恐怕将很难过,所以他顺水推舟的,还是向林羽七表明了带着自己的人并入林家香堂的意愿,只是心中那丝嫌隙,还是悄然滋生出来。 ※※※※※※※※※※※※※※※※※※※※※※※※※※ 夏浔四人与唐姚举又叙谈良久,摆渡的大船过来,四人方向唐、林二人告辞,牵马上了渡船。 一过河,上了岸,夏浔便道:“兄弟要往阳谷县去办事,不知高兄和纪兄要往哪里去?” 纪纲笑道:“我和高兄正要往济南府一游,看一看那‘蛇不见,蛙不鸣;久雨不涨,久旱不涸’的大明湖。我们在济南府有一位好友叫刘玉,刘贤弟是济南府缙绅世家子弟,与我二人一向交好,许久不见,此去拜访会在他家多住些时日,正好投书济南府学,拉拉关系,借读学问,以备明年乡试。 可惜杨兄另有要事,不然的话我们倒是可以结伴同行,往济南求学、游玩。我二人与杨兄一见如故,实在是不忍分手啊,我们打算在济南待到明年乡试结束的,如果杨兄近期有机会往济南去,咱们还可以再见的,来日杨兄与彭兄弟有机会去临邑时,一定要到我家去坐坐,容我和贤宁兄做个东道。” 夏浔微笑起来,自然也要邀二人到青州做客,双方言语一番,便拱手作别,扳鞍上马,各奔前程。 “彭公子,怎么了?咱们顺利把人救回来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夏浔和彭梓祺策马西行,走了一段路,见彭梓祺话语不多,精神不振,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夏浔忍不住问道。 彭梓祺轻轻摇头:“此番救人,全赖你等,我……很没用。” 夏浔讶然道:“这话怎么说?若非是你,我们如何能将那单狗官、仇恶霸绳之以法?这一次蒲台之行,彭公子功德无量,怎么能说没用?” 彭梓祺没精打彩地道:“就是没用,我做的这些事,若依着纪纲的主意,随便找个女孩儿家来,一样办得好。攻打仇府那样高墙深院的所在,若没有你借来卫所官兵,绝难做到。若不是你事先策划,鼓动县学诸生围住仇府四周,被他悄然转移的人证很难落网。还有常教谕和王训导两位夫子,若非他们和本县百姓纷纷赶来,那单狗官说不定会孤注一掷,拼个两败俱伤,到后来再也说不清楚,大家都要吃几天牢饭。 我反复思量,似乎就连官府的反应,乃至百姓们的举动你都是早已想到了的,而且正是层层借势,这才逼得单狗官无技可施,比较起来,我就差得太远了,空负一身蛮力,自负一身武功,其实如果依着我的主意,只会惹事、坏事……” 她蹭了一下鼻子,讪讪地道:“亏我自打第一眼看见你,就黑眼白眼的看不起你,到现在我才知道,就算你是个花花公子,也比我强得多,我……真是没用……” 夏浔听了哭笑不得:“怎么?她觉得让我这个花花公子比了下去,所以怏怏不快?这话从哪儿说的,怎么我每次听她夸我,最后都像是在贬我。” 他一踢马腹,追上彭梓祺,认真地道:“彭公子,切不可妄自菲薄。如果不是你,我敢说,这些苦命的姑娘一定救不回来。尤其难得的是,这一场事端,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权,唯独你,彭公子,唯独你才是不折不扣、一心一意地为了救人,说起来,在你面前,我们都该感到惭愧才是。” 彭梓祺好奇地扭过头来问道:“唔,怎么说?” 夏浔道:“高贤宁、纪纲,声名大躁,被称为义士,我不否认他们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可是他们的动机其实并不纯正,出发点未必就是为了救人。纪纲生起救人之心,是因为和高贤宁起了意气之争,他想证明自己的高明;救人之后,观其在蒲台士绅、生员们面前的言行,不无好名之心,他总在有意无意地炫辉自己,此人好名之心甚重。 比起他来,他那位好友高贤宁倒是少了许多机心,却也不过是个读死书的愚腐之人罢了,在酒店时,你看他可有对那被掳的唐家嫂子有什么关切恻隐之心,他之所以肯配合我们,冒着失去生员功名的危险,只是为了证明他心中所坚持的道义和理想,只是为了证明受诗礼教化者必为正人君子、享朝廷俸禄者必一心为公。你没看事成之后,他也寡言少语的模样?其实他沮丧的很。 还有那楚县丞,你看他刚刚带人赶到时,是何等的凶横霸道,可是后来事情急转之下,他却突然抗命,拒不服从单生龙的命令,何也?他与仇秋,肯定是没有牵连的,可是对仇秋这个假善人的所作所为,他未必就不知道,以前只是明哲保身而已。正因如此,我们还没有拿出证据,他就已经知道证据一定在那儿,等到风向大变,单县令已不可能一手遮天的时候,他便当机立断,立即反弋。 你看,这一来,他不但摘清了自己,不致于受到此案牵连,还立了一桩大功,就算不能马上由县丞提拔为县令,考评簿上多了这么一条功绩,捱到年头够了,也是必然要升官的,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投机者。唐姚举是为了救出自己妻子,林羽七此人眼神飘忽、言不由衷,恐怕也是别有所图。 说到底,真正事不关己,却不计利害、不计一己安危的大义之士,只有你和县学的那些生员们罢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彭公子颇具古豪侠风范,比起你来,该惭愧的是我们才对。” 被夏浔这么一夸,彭梓祺的嫩脸羞红起来,好象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煞是好看,她忸怩了一下,低声问道:“那你呢?” “我?” 夏浔苦笑了一下:“我么,我就是一打酱油的……”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是受你感召,这才甘冒风险 第046章 西门大官人 ◆◆◆请点击鼠标右键,投下您宝贵的推荐票和您的一片情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立马长堤,只听咆哮如殷雷滚滚,只见波涛汹涌东去,惊涛拍岸,气势磅礴。 河水就像一条发了狂的蛟龙,却被两岸雄壮宽厚的长堤牢牢地困住,只能沿着河道奔流直下。这条堤坝修筑的非常好,又宽又高,结实无比,打下了这样坚实基础的堤坝,只要能在维修上及时一些,百年一遇的洪水,至少在这一河段不会有问题的,不太容易出现决堤淹没两岸村庄、城市和农田的情形。 这一段水利工程是在元朝宰相脱脱的主持下修缮完成的。说起这脱脱,倒也是个人物,元朝末年时,政治**,经济困顿,庞大的元帝国日薄西山,摇摇欲坠。脱脱上任后励精图治,废除伯颜时期旧制,恢复科举取士,减除盐税,蠲免负逋,开马禁,恢复经筵讲学,治水利,兴屯田,堪称一代贤相。 黄河古道当时已非常破败了,经常出现溃堤决口的事情,朝廷不能不修,但是怎么修却意见不一,脱脱不想再干分段缝缝补补的事情,这位官儿只争朝夕,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一步到位,修出一条至少遗惠百年的牢固长堤出来。 可是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的,以当时的国情,朝政刚见起色,民生尚未恢复,这样浩大的工程对百姓来说是个多么沉重的负担可想而知,这时是不宜大动干戈的,你想遗惠子孙后代,也不能让当代的人过不下去啊。于是乎,明教北宗的韩山童在河泥中埋石人一只,“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数十万因治河而汇聚到一齐的百姓反了。 望着眼前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想着这数十年间因它而起的风云故事,夏浔忽然觉得,这位脱脱宰相挺像一些穿越小说里的穿越者,不顾眼前实际,一味着眼千年,恨不得把他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辈儿的问题都在他手里完全解决掉,留一个万世太平。 殊不知大跃进是行不通的,天机难测,无人可以预料。你预见了这个灾难,把它消弥了,未必就不会因而触发另一个灾难,而且是在原本的发展中本不应该出现的,恰恰因为你的强力干预而衍生。脱脱修河,想要一劳永逸,“功在千秋、患在当代”,把江山都玩没了。 时人当自强,祖宗难依靠啊。夏浔怀古伤今了一阵儿,听到马蹄声响,扭头一看,恰见彭梓祺刚刚提马上了河堤,夏浔笑道:“这一路奔波,总算是到了,等过了渡口……” 他说到这儿,忽然吃惊地住口,只见彭梓祺有些虚弱地坐在马上,两眼无神,额头都是细汗,脸色灰扑扑的十分难看,不禁惊道:“你怎么了?” 彭梓祺这几天一直有点不适,可是仗着身子骨儿结实,她一直强自支撑着,不愿在夏浔面前示弱。上一次她去救人,却满身石灰地跑出来,还要夏浔抱着她去讨菜油洗眼睛,只觉已经丢尽了颜面,一向要强的她自然不愿在夏浔面前再露出软弱姿态。 可是几天苦撑,既不服药,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到了此时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勉强登上河堤,被风一吹,再一看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顿时天旋地转,心中欲呕,要不是以绝大毅力挟紧了双腿,支撑着身子不倒,此刻她已从马上滑下来了。 夏浔慌忙翻身下马,赶过去扶住她道:“彭公子,你怎么样了?” “我……我没……” 彭梓祺两眼发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本来还在强自支撑,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上来,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一句话没说完,便身形一晃,从马上摔下来,昏厥过去。 ※※※※※※※※※※※※※※※※※※※※※※※※※※※ 彭梓祺这场病来势汹汹,并不是常见疾病。她是练武之人,练武之人不管是主修内功还是主修外功的人,其实日常的起居饮食都会比常人多了许多忌讳,并不是说他们技击之术高明,或身轻如燕、或力大如牛,便百病不侵。 比如说,用刀的人对腰力的要求很高,而练习腰力,需要对颈、胸、腰、骶、脊椎等部位进行不断的伸拉、压缩,锻炼平常人运动不到的肌肉、韧带和神经,日久自然感应异常灵敏,而使肌肉、骨骼达到坚韧和有弹性,在实战中不惧暴力击打,动作敏捷如豹。 可是在这锻炼过程中,身体的爆发力、灵敏度固然提高了,然而脊椎、关节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扭转切削进行发力,不可避免地也会发生一定的错位或伤损,从而诱发多种疾病。因此练武之人比常人需要更多的休养、滋补乃至通过打坐、站桩等方式校正身体归位。 那一晚彭梓祺双目被石灰所迷,深恐落入仇府家人手中,她使了一式最耗体力的“夜战八方”护住前后左右周身要害,强行杀出重围,只累得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在这种情况下本来是最忌洗冷水澡的,而且她当时恰有月事将来,两下里凑在一起,偏又用冷水洗了个透澈,这就落下了病根。再加上一路奔波始终不得休息,此时终于发作了。 彭梓祺悠悠醒来时,只一睁眼,便看见蓝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清新的风吹在脸上,令她精神微微一振。随即她便发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偎在夏浔的怀里,而身子下边正轻轻颠簸着,旁边传来一阵阵的“哗哗”摇橹声。 奔跑了一天,夏浔的身上有很浓重的汗味儿,本来彭大小姐最烦男人身上的汗味儿,可是她此刻酥软无力的身子靠在那温暧而结实的怀抱里,汗味儿裹着一股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直冲她的口鼻,令她晕陶陶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彭梓祺还从来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禁为之大羞,赶紧又闭上了眼睛,生怕被他发觉自己醒来。夏浔根本没有发觉她张开眼睛,他正抬头跟那艄公说话儿:“大爷,请问这阳谷县里谁的医术最好?” 一个老者摇着橹,慢吞吞地道:“这位客官,一看你说的就是外行话,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神医呐,大方脉、小方脉、妇科、疮疡、针灸、接骨……,一十三科,耗上一辈子功夫,但凡精通一科,那就是了不得的本事,够吃一辈子的啦。” “什么?还有妇人科么?我想看的就是妇人科,这阳谷县里谁看妇人科医术最好?” “呵呵,这位小哥儿,你们两个大男人去看妇人科么?” “谁说我们是两个男人啦,你看清楚,她可是个女的,只是在外行走,扮了男装方便一些罢了。” “啊!他果然认出我是女儿身了。” 彭梓祺又羞又恨,牙根痒痒的,可惜病来如山倒,这时候额头滚烫,浑身酥软,迷迷糊糊的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我说这位小哥儿咋就俊俏得不像话呢,她是你的……” “她……,咳!她是我的媳妇儿。” 彭梓祺“轰”地一下,好象烈火上浇了油,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只是乱骂:“混蛋!大混蛋!你找不到借口,说我……说我是你妹子也成啊,干嘛说我是你媳妇儿,谁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做你这花花公子的媳妇儿。” 摇橹的稍公果然再无怀疑,呵呵笑道:“我就说呢,看你这么疼她,生怕她颠簸了,两只手臂一直这么托着消卸摇来晃去的劲道,又恐她被日光晒着了,一直挺着胸脯替她遮挡阳光,小哥儿,你比我老汉可强多啦,老汉我可是等儿子娶了媳妇儿,又给我生了个大孙子,才突然开了窍,开始疼老婆。” 船尾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爹,你和人家说这些干什么。” 彭梓祺这才感觉到夏浔的双臂果然是虚空悬着的,并没垫在他的腿上,船行于黄河浪上时,颠簸的非常厉害,他双臂悬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卸掉颠簸摇晃的力道,而阳光是从他背后照过来的,难怪方才一睁眼没看到刺目的阳光,原来是…… 彭梓祺悄悄张开一只眼睛,偷偷瞟了夏浔一眼,只见他坐在那儿,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双臂探出去,尽最大可能抱得自己舒服一些,他的额头已有黄豆大的汗水一颗颗地淌下来,彭梓祺赶紧又闭上眼睛,心底最柔软处忽然涌起一阵幸福甜蜜的感觉:“如果……如果他不是那个悖天伦、纵人欲,坏了人家母女两人名节的无耻之徒,那该多好啊……” 夏浔苦笑道:“大爷,疼不疼老婆,有病也得治啊,你还没告诉我呢,这阳谷县里谁看妇科看的好啊?” 摇橹的老汉道:“看妇科,那自然是‘维生堂’生药铺的西门大老爷了。” 夏浔呆了一呆,失声叫道:“西门庆?” ※※※※※※※※※※※※※※※※※※※※※※ 西门庆在阳谷县很有名,如果一个开着生药铺、盐铺、当铺、绸缎庄,自家产业能占半条街的大富翁在阳谷县还不算名人的话,那 第047章 暗夜之王 ◆◆◆九月最后一周,最后一周周一,诸位书友,求推荐票!◆◆◆ “谁说我是姑娘,咳!咳咳……”彭梓祺怒气冲冲,可刚说了半句话,便咳嗽起来。 那郎中奇道:“这就怪了,不是姑娘,难道你是妇人不成?我看你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分明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子嘛,莫非姑娘你……,喔……” 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彭梓祺身旁的夏浔,脸上慢慢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手指轻轻点着夏浔,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我明白了,老弟,你很聪明嘛,趁着娘子生病,正好籍以掩饰,呵呵呵,不要紧,到了这里就不要有所忌讳,病不讳医嘛,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我见多了,身材魁梧雄健有力,在男人堆里比谁都男人,可是一旦到了床上,那就雄风不再喽……”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这位郎中,我是给她看病,我不……” 那人连连摇头,正色说道:“不然不然,本人行医多年,据我所知,最难治愈的,就是你这种难言之隐,来来来,把手伸过来,我先给你号号脉,你家娘子的病不着急,要是我把你治好了,你娘子一开心,说不定什么病都没了。” 夏浔气极,一把叼住他的手腕,怒声道:“你这人怎么罗里嗦的,听我说完成不成!我不看病,是她看病。” 那人疼得唉唉直叫:“好好好,你不看拉倒,叫我给她看病,也该是我给她号脉呀,你掐着我的手腕算是怎么回事?” 夏浔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那人不满地瞪了夏浔一眼,转头看见彭梓祺,登时又换上一脸阿谀的神情,凑过去摸着彭姑娘的手腕,谗媚地笑道:“小娘子,不要着急,一会儿把你相公的病情跟我好好说说,闺房之中他都有些什么反应,我最喜欢听……不是不是,这些情况是否详细,是关乎病情诊断是否准确的重要依据。” 彭梓祺听他满嘴胡言乱语,气得俏脸飞红,一反手便扼住了他的手腕,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谁说……咳咳……我是女人了?” 那人奇道:“你不是女人难道还是男人不成?这不可能!我见过的女人,下至八个月,上至八十岁,也不知看过了多少,别看你穿了一身男人衣裳,我都不用看,鼻子一嗅就知道是公是母了,你要不是女人,我西门庆三个字倒着写!” 夏浔动容道:“你果然是西门庆?” 彭梓祺被他当场揭穿,气得一跃而起,只是眼前一黑,双膝一软,不禁又坐了回去。西门庆摇头叹息道:“看看,看看,我就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不可禁,禁则阴阳失调,阴阳失调则肝火旺盛,肝火旺盛也就难怪会有这么大的脾气了……” 彭梓祺气得头昏脑胀,抬手就要赏他一耳光,却被夏浔一把拦住,夏浔望着西门庆,沉声说道:“请教,听说阁下是金陵人氏?” 西门庆摇头道:“怎么可能,我自出生……” 说到这儿,他忽然省起了什么,声音嘎然而止,上下看看夏浔,慢慢露出惊疑神色,迟疑道:“我家祖上……祖上住在金陵栖霞山。” 夏浔目光灼灼地道:“哦,就是那出金陵北上第一站,南下金陵最后一站的栖霞山么?” 西门庆的脸皮子狠狠地抽搐了几下,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不错,兄台也听说过栖霞山?那么你可知道它因何名为栖霞山?” 夏浔道:“此山本名摄山,后有山东名士明僧绍隐居于此,自号栖霞居士,又建栖霞精舍、栖霞寺,栖霞山因而得名,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栖霞山虽然热闹繁华,却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啊。” 彭梓祺听他二人对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上的切口,不禁有些警觉起来。西门庆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向夏浔拱手道:“这位兄台,请里边说话。” 夏浔一把按住他道:“且慢,先看病。” 西门庆怔道:“你真是来看病的?” 夏浔苦笑道:“本来只是来寻你的,不过现在么,还请阁下先给我……我……” 他一看彭梓祺,彭梓祺把俏眼一瞪,夏浔立即说道:“给我这位好友看看病。” “哦哦,好好。” 西门庆忙又撩袍坐下,规规矩矩地伸出手,以三指搭在彭梓祺腕上,这回他也不贫嘴了,眼观鼻鼻观心,正经的很。认认真真地切完了脉,忙又提起笔来,匆匆写下一个药方,对那正在墙角辗药的小伙计喊道:“小林子,把方子拿去,照方抓药,三碗煎成一碗,送到西跨院儿来。” 说着站起身来,又向夏浔肃手一揖道:“请跟我来,阁下的好友便安顿到舍下西跨院里歇息。” 夏浔扶着彭梓祺进了西跨院儿,西门庆挑了一间窗明几亮的房间,里边陈设床铺一应俱全,夏浔把彭梓祺扶进去,脱鞋上炕躺好,又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轻声嘱咐两句,这才返身走出门去。 彭梓祺一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直等夏浔掀帘出了房门,胸膛才急剧地起伏了几下,呼地喘了一口大气。 “他……他竟为我脱鞋。” 彭梓祺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虽然她还穿着袜子,没有被他直接碰触到自己的肌肤,可女人家的脚,哪能是男人随便摸的。从记事起,她的脚就不曾被男人摸过,当夏浔的手指碰到她的脚丫时,彭梓祺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强忍着,一直强忍着故作平静,才没让夏浔发觉到她呼吸的粗重。 她本可避免让夏浔为她脱鞋的,只要她承认自己是个女人。其实她心中很清楚,夏浔已经知道她是女人,可是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砾堆里的驼鸟儿,偏要固执地用谎言欺骗着自己。 窗外的阳光映得房间里亮堂堂的,那双脚被他碰触过的地方,依然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一股热力从那脚底一直传到她的心里面去,让她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愈发无力起来…… ※※※※※※※※※※※※※※※※※※※※※※※※※※※※ 西门庆一脸紧张地等在院里,一见夏浔出来,立即摆手道:“请,书房说话。” 刚一转身,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提着一支鸡毛掸子,凶巴巴地从月亮门儿里走出来,这女子穿一件织锦官绿的湖丝袄,外罩一件织金绣牡丹的背子,腰系一条印花缠枝莲的马面裙,乌鸦鸦一头秀发梳个堕马髻,脸蛋白皙秀丽,颇具妩眉,只是一双细眉微微吊着,透出几分精明和厉害的味道。 “西门庆,你又油嘴滑舌地招惹什么人来了?怎么诊费不收、药费不收,还把人安顿到咱们家里来了?你是开善堂的不成!”那女人一手插腰,一手举着鸡毛掸子恶狠狠说道。 西门庆脖子一缩,胆怯地道:“娘子不要误会,这位……这位乃是我多年好友,久别重逢,所以请入府中一叙。” 那女人一伸手便揪住了西门庆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道:“放屁!还敢骗我,你那些狐朋狗友,有哪个是我不认识的,这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酒肉朋友?我只问你,住进厢房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嗳嗳嗳,娘子放手,放手,当着外人,多不好意思。小东啊,你给为夫多少留点面子。”西门庆打躬作揖地道:“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乃是这位仁兄的娘子,哦?” 西门庆可怜兮兮地向夏浔递个眼神儿,夏浔无奈,硬着头皮点点头,作揖道:“在下杨旭,青州人氏,见过西门大嫂。房中那个女子,确是……确是拙荆,在下此来,本是有一桩大生意要与西门兄商议,不想拙荆路上生了病,所以请西门兄为之诊治,暂且在此养病。” 西门夫人两眼一亮,急忙问道:“大生意?很赚钱么?” 夏浔说道:“那是自然,非常赚钱。” 西门夫人眉开眼笑,马上松开丈夫的耳朵,替他整了整衣襟,温柔体贴地道:“相公,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请杨兄弟去书房……谈生意。奴家马上叫人给你们送两杯好茶去,再叫厨下整治一席可口的酒菜为杨兄弟接风洗尘。对了,还得宰一只老母鸡,给弟妹炖碗鸡汤补一补身子。” 西门夫人又向夏浔温柔贤淑地一笑,穿花拂柳地去了,西门庆揉着耳朵走到夏浔身边,讪讪地道:“小东与我青梅竹马,从小儿就在一起,所以……,见笑,见笑了。” 夏浔忍着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贤伉俪夫妻情深,令人羡慕呢,不笑,不笑,呵呵,哈哈……” ※※※※※※※※※※※※※※※※※※※※※※※※※※ 西门庆的书房里满满一架子都是线装本的医书,许多书的页边都翻起毛了,看得出来西门庆对医术还真的下过一番苦功。 “没想到西门兄竟然是我锦衣卫中人。”夏浔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位很可能就是《水浒传》中西门庆原形的阳谷县郎中,微笑着道。<br 第048章 苦中作乐的难兄难弟 ***28号了,本月行将过去,各位书友,最后的冲刺,求推荐票强力支持!*** 西门庆和夏浔身着儒衫,一步三摇地从狮子楼下来,慢悠悠地行在大街面上。 西门庆以扇掩口,剔着牙道:“杨老弟着实好运气,难得他们手中有现成的铁料,咱们定金交了,很快就可以起运了,你是要做长远生意的,所以人家给的价钱还是很公道的,我晓得行情,这价钱没有欺哄你。不过生熟铁器有了着落,那毛皮、兽筋一类的东西却比较麻烦……” 西门庆把牙签弹到地上,收扇道:“这东西想要大量购买,就只能从塞外着手,想要上等好货,更得从塞外想办法,本来要联络他们并不容易,不过今年蒙古人在燕王手中吃了大亏,一逃数百里,撇下许多缺衣少粮的老弱贫寡,粮食和壮劳力都被带走了,他们担心今冬熬不过去,主动派人过来寻找买家,这就成全了你了,咱们不但省了时间,还能省一大笔钱。” 夏浔笑道:“这个,还是多亏西门兄手面广,人脉多,要不然兄弟一个人两眼茫茫,可就无从着手了,西门兄多费心。” 西门庆笑道:“费心么倒没什么,反正我也不白出力气,左手进、右手出,从中还可以捞上一笔,我那娘子持家教子,端庄贤淑,其实是个极好的女人,只是喜欢吃醋,尤其是见钱眼开。这一笔钱拿回去往炕上一拍,她还不服侍得我妥妥贴贴的?” 西门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地贱笑了几声。 夏浔提醒道:“不知大概什么时候能够联系到货源呢?要是没个准谱儿,我那里便不好交待了。再说,我确实急着回去,这事儿还是快一些好。” 西门庆道:“这你可急不得,人是找着了,但是交货最快也得在十月、十一月之间,我来等消息,一俟这边有了消息,我马上派人去给你送信儿,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北平。运输的车辆骡马我来想办法,通过水陆关卡巡检衙门的关节我也可以帮你打通,不过这打通关节的花销……” 夏浔会意地笑道:“那自然是我出了。” 西门庆干笑道:“嗳,反正是齐王的钱嘛,慷他人之慨,老弟不必肉痛。对了,这一次不比往常,货物比起我以前偷运的东西多了十余倍不止,这么庞大的一笔货物,运输起来很难遮人耳目,说不定真会出什么岔子,那时候就得动用你齐王府的关系了。” 夏浔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去北平的话,我带什么交易?金银还是什么?” 西门庆笑道:“其实他们对粮食、茶叶、布匹一类的东西更感兴趣,喜欢以物易物。不过我们大张旗鼓地往北平运东西有些太乍眼了,还是用钱,金也可、银也可,我大明通行宝钞也行,他们都是认账的。” 夏浔欣然道:“那就好。” 西门庆睨了他一眼,感慨地道:“初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从应天府来,想不到你却是青州人氏,你的年纪比我还小着几岁,莫非也和我一样,是子继父业,承袭锦衣?” 夏浔摇摇头,苦笑道:“小弟的情况比起你来可要复杂多了,一言难尽啊。锦衣锦衣,锦在哪里呢?要是早几年,大家打破了头的也未必能加入锦衣卫?可现在……,锦衣卫已不是当初八面威风的时候了,自入锦衣,我做事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 西门庆深有同感地道:“是啊。谁能想到皇上一声令下,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锦衣卫一下子就偃旗息鼓,成了没牙老虎,天威难测啊。不过……” 他深沉地道:“我总觉着,锦衣卫不会就这么完了。人生起落,命运无常,一朝风云际会,谁能保证锦衣卫就不能东山再……”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一看,不由一怔,失声道:“噫!果然风云际会!” “什么?” 夏浔也抬头往天上看去,就见头顶上黑压压一块浓重的乌云,掩住了半边天空,而另一半天空却没有一丝云彩,深蓝色的天空澄静深远,澄宇万里,不见片云。两半天空之间相接的部分被阳光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边,不禁讶然道:“好难得的天象,瑰丽雄奇……” 西门庆慢慢低下头,他的鼻梁上有一颗晶莹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到鼻子尖上。西门庆仿佛突然化身为一个智者,用浑厚、沉稳的声音道:“你没发现,天要下雨了么?” 夏浔讶然道:“下雨?阳光正足,要下太阳雨么?” 声音未落,天空中“喀嚓”一声霹雳,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粒大的雨点“噼呖啪啦”地砸在地上,街头百姓发一声,狼奔豸突纷纷走散。刹那功夫,大雨扯天漫地,放眼一片迷茫,这雨真是又骤又急。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大叫一声,提起袍裾就往前跑。这雨来得急,下得也大,真像是有个神灵站在天空中拿着大盆往下浇水一般,难得的是,另半边天空看起来仍然是澄净湛蓝,透着明亮的阳光。 两个人只跑出几十步,身上就被雨水浇透了,眯着眼往前一看,就见大雨中有许多百姓静悄悄地站在那儿,正抻着脖子往他们这里看,前边有好多人,走路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推小车的,摩肩接踵,沸沸扬扬,这样的场面本来没有什么,可是正下着大雨,他们居然不躲不闪,这就显得特别诡异了。 两个人心里有点发毛,扭头看看,只见后面大街上也是白茫茫一片雨雾,雨点有力地砸在地上,溅起片片水花,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蹊跷,那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也顾不得多想,只是发力狂奔,等他们跑到近处,这才发现那雨竟然以那条街为界限,这边瓢泼大雨,那边滴水不沾,阳谷县的百姓们正站在雨线外面好奇地欣赏着这幕难得一见的奇景,而他们两个,就是被雨浇的倒霉蛋…… ※※※※※※※※※※※※※※※※※※※※※※※※※※※※ 两个人很狼狈地走在大街上,西门庆拧着衣服下摆,苦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缺德的雨。” 夏浔拖泥带水地往前走,懒洋洋道:“太阳雨我见过,阴阳雨我也听说过,不过隔着一条街,一边雨下的那么大,另一边滴雨不落,这么邪性的雨,我也是头一回见着。” 两人同时乜了身旁那只落汤鸡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一定是你妨的!” 西门庆哼道:“不要放屁瞅别人啦,我和你八字犯冲啊,自打遇见你,我这倒霉事就没断过,以前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儿,我家娘子从来都为知道,可你一来,我就让娘子教训了一顿。因为你那位彭姑娘,我已经打了两天地铺了,还说不是你妨的?” 夏浔甩了把脸上的雨水,奇怪地问道:“你打地铺,与我何干?” 西门庆道:“怎么不相干?前天晚上,我家娘子已经上床,我宽衣解带正要与娘子亲热一番,可我刚刚把她搂在怀里,她忽然问我,她和你家娘子哪个漂亮些。” 夏浔问道:“你怎么说?” 西门庆道:“我当然说,你家娘子更俊俏些。” 夏浔笑道:“那你就是活该了,这事须怨不得我。”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叫实诚!哼哼,昨天晚上,好歹哄得娘子心气儿顺了,我再度宽衣解带,正要上床亲热,谁知我刚一抱她,她居然又问我头一晚上的话题,问我她和你家娘子谁更漂亮一些。” 夏浔道:“不会又说实话了?” 西门庆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傻呀,我当然说我家娘子最漂亮,我家小东千娇百媚,似玉如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夏浔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女人都喜欢听恭维话,哪怕明知你说的是假的,她也宁可你骗她。这一回嫂夫人心花怒放,西门兄应该能得偿所愿了?” 西门庆垂头丧气地道:“别提了,这一回我不但又睡了地铺,而且还是被娘子一脚踹下炕的。” 夏浔奇道:“这又是为何?” 西门庆委曲地道:“她说我现在不得了,都学会撒谎了……” 夏浔默然半晌,同情地叹道:“其实,我觉得……嫂夫人就是在享受虐待你的过程。” 西门庆一脸悲愤地道:“我也这么想。” 夏浔忍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节哀顺变!” 西门庆很听话,他已经垮下来的脸部曲线忽然就像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一齐向上扬起,瞬间便完成了由悲痛莫名到眉开眼笑的艰难过程,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也眯了起来,嘴里嘿嘿地发出几声奸笑,夏浔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戒备地道:“西门兄,你怎么了?” 西门庆看也不看他,屁颠颠地便往路边跑去,嘴里叫道:“啊哈!小酒儿,几天不见已经长得这么水灵了啊,啧啧啧,来来来,让我瞧瞧,这身段儿,这脸蛋儿,谁要是娶了咱们家酒儿,那真是 第049章 春梦无痕 夏浔没想到自己索要一包迷药,竟被他想出如此不堪的目的,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了一下。 西门庆哪里肯信,夏浔越是掩饰,西门庆越以为自己所料无误。西门庆还以为他是拿那个冷美人儿没有办法,又着实地倾慕人家,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手段把生米煮成熟饭。 西门庆顿觉重任在肩,有责任把这个误入岐途的小兄弟领上正道,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杨老弟,请恕为兄直言,你这个方法很蠢。要是不知道怎么追求彭姑娘,你可以请教为兄啊。” “啊?” “老弟,为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应付女人这方面,在阳谷县里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实追女人嘛,很简单的,不外乎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健足跟随……,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明白了这番道理,众香国里,你将无往而不利。” 听了西门庆滔滔不绝一番说词,夏浔奇道:“此话怎讲?” 西门庆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耐心解释道:“这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说的是相貌打扮。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若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还不容易讨女人喜欢么?再说这远觑近观,只在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这就是要学会察颜观色,有点希望,就得厚着脸皮,陪着小心,甜言蜜语,死缠烂打。 古人说得好:欲要活受用,先下死工夫嘛。还有那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也是一个道理,权、钱、才、气,得其一种便可左拥右抱,如果能集四为一,恭喜阁下,那真是天赋异禀啦……” 夏浔听了失笑道:“简而言之五个字,就是潘驴邓小闲了?” 西门庆一怔:“此话怎讲?” 夏浔把这五个字的含意细细解说一遍,西门庆只听得抓耳挠腮,喜不自胜:“妙!妙啊,这五个字,可比我的说法更加简练贴切了,朝闻道,夕死可矣,想不到贤弟也是此道中人,贤弟既知这个道理,为何还要用迷药行那下三滥的手段?” 夏浔摇摇头,无奈地道:“西门兄真的误会了,我讨这药确实另有用处,西门兄只管取来便是。” 西门庆见他执迷不悟,又语重心长地道:“贤弟,为兄年长你几岁,有些道理说与你听,你不要着恼。须知女人如花。花为君开,男人爱花,怜而惜之。想要抱得美人归没有错,可是男欢女爱这种事,总要两情相悦才好。若你用这般下作手段强行占了人家身子,那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么?一旦彭姑娘因此恨上了你,又或寻死妥活……,杨老弟,你这是伤天害理,使不得啊!” 夏浔只听得泪流满面:“苦口婆心劝我做个好男人的居然是西门庆,这叫人情何以堪呐……” ※※※※※※※※※※※※※※※※※※※※※※※※※※※ 西门庆唉声叹气地拉开药匣,他苦劝半天,夏浔却一意孤行,他也没有办法了。 想起那位清纯可爱的一位姑娘要在他的帮助下被杨文轩辣手摧花,一向怜花爱花的西门大官人就禁不住的难过。可是,杨文轩一直同锦衣卫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而且还攀上了齐王这条线,显然比他权势大得多,他实在不敢得罪呀。 西门庆内疚地抓出几味药材,按比例合在一起,把它们倒进捣臼,仔细想想,又返身回到药匣柜前,搬过小梯子爬到高处,取了几味他秘藏的能够增加**的药物,下了梯子一齐放进捣臼里。 西门庆一边奋力捣药,一边自言自语:“彭姑娘,对不住,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希望我加的这几味药,能让你少一些痛苦,多一些欢乐,若你能因此而回心转意,舍了自尽的念头委身下嫁于他,也算是我西门庆将功赎罪了。他……人品虽然不大好,论家世论相貌总还是配得上你的。” 院子里,大车已套上了两匹骡子,车子里垫了柔软的褥子,彭梓祺与西门大嫂依依道别后,已然坐进车里,夏浔牵着马等在一边,西门庆匆匆走来,手里提着口匣子,哈哈笑道:“给杨老弟准备了几样小礼物,耽搁了一会功夫。”说着籍送礼匣过去的机会,自袖底将那包药递过去,夏浔会意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药揣进怀里。 西门庆还想再劝,可是这场合已经无法开口了,等他把夏浔送出门去,只能站在阶下望着远去的车马幽幽一叹,怅然回府。小丫头春香恰从前院儿走过,一眼看见自家老爷,生怕他又疯言疯语,连忙快步离开,赶出几步,却未见老爷腼着脸追上来,扭头一看,西门老爷一脸的郁郁寡欢,春香不禁纳罕不已。 车子出了维生堂药铺,离开阳谷县城,便向黄河渡口赶去。当初他们逆水西来,行舟不便,现在顺河东去,乘船虽然绕些路,其实更快一些,再加上彭梓祺的病情虽已趋好,身子却还虚弱,乘船也利于她的身体恢复。 巧的很,渡口这条远程客船就是彭家船行的,彭梓祺上船后和船老大打声招呼,亮明了身份,立即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行船的客旅很少有单人间,彭梓祺却住进了船上唯一的单人房间,一日三餐有人专门做好给她送进房去,名义上她还是夏浔的保镖,可在这船上,她却成了真正的大小姐。 夏浔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她正生着病,得到些照顾也就好的快些,至于保镖责任,夏浔现在是在船上,那刺客莫名其妙从旅客中蹦出来的情节只有电影和小说里才能出现那么戏剧化的场面,他是不担心的。船上的客人形形色色,夏浔有时和同舱的客人们聊聊天,有时站在船头看风景,更多的时候是到单人舱间,和彭梓祺下下棋,谈谈天。 夏浔一直没有当面点破她的女人身份,彭梓祺也乐得如此,可以在他面前轻松自然,只是两个人的关系,在这过程中,渐渐变得和睦起来。彭梓祺心中虽然仍然梗着一块重重的心病,但是对他已经没有轻蔑鄙视、冷若冰霜的神情了。 当船到了青州地境时,彭梓祺的身体已完全痊愈,清晨时她在船头舞刀,身手矫健利落,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船靠码头之后,两个人就得牵马上岸了,因为这条水路是不通青州的,接下来两个人还要走陆路。 从这里再往青州去就不远了,夏浔骑着马,时快时慢,有时还会停下来在小河边洗把脸,在树荫下乘会儿凉,彭梓祺只当是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依然虚弱,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慰贴的很。不过这样一来赶路的时间就计算不好了,若是二人一直快马赶路的话,傍晚时分就该进了青州城了,结果等到天黑,两人离青州还差着小半天的路程。 如果此时继续赶路,说不定赶到青州城时已经关了城门,那时可就无处落脚了,好在这里距青州已近,沿路大大小小有不少村镇,夏浔与彭梓祺一商量,征得了她的同意,便在镇上一家客栈落了脚。 “当当” 房门一响,彭梓祺赶紧把刚从马包里取出来的女人应用之物又塞回去,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夏浔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酒坛子,另一只手托着杯碟,说道:“这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眼看就到青州了,今晚咱们喝几杯如何?呵呵,我请了你几次了,这一次你一定要赏脸才成。” 彭梓祺心中一热,让开了房门,夏浔走进门来,后边还跟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伸着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溜儿排开四个盘子,都是些猪耳朵、酱驴肉一类的下酒菜,另一只手还着一只小木桶,里边是香喷喷的米饭。小伙计把菜肴麻利地摆在桌上,向二人弯腰一笑:“两位客官,请慢用。” 小伙计出去,顺手给他们带上了房门,夏浔道:“乡间没有什么佳肴美味,这几道下酒小菜口味倒也不错,请。” 彭梓祺睨了他一眼,一弯腰便扣住了酒坛子,振腕一扬,酒坛飞起,稳稳落在她的掌心,夏浔不禁赞了一声:“好功夫!” 彭梓祺轻轻一笑,掌心不无卖弄地一颤,酒坛在手中便呼地转了一圈,她拍开泥封,五指扣着坛底,给夏浔稳稳地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斟上。 “好酒!”夏浔嗅了口酒香,端起杯来喝一大口,又挟了一筷子酱驴肉丢进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浔欲哭无泪。 他没想到彭梓祺的酒量这么好,他又是劝酒,又是行酒令,变着法儿的让彭梓祺喝,彭梓祺倒也爽快,酒到杯干,绝不扭捏,可是现在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酒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眸子越来越清澈,根本看不出一点要喝醉的意思。 “看来,只能出绝招了!” 夏浔万般无奈,自袖中悄悄摸出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纸包儿轻轻捏破,使个口渴要喝茶水的借口支开彭梓祺,迅速把药面儿撒进她的怀中。当彭梓祺回到座位的时候,夏浔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笑道:“彭公子好酒量,再喝的话,我却要出丑了,咱们 第050章 夜青州 青州城头,姜哲和葛秋文两个老兵油子抱着枪遛达了一阵,踱到城楼位置时,见小旗官不在,便贴着碟墙坐下,开始享用夜宵。 姜哲从怀里掏出媳妇儿给他烙的大糖饼,扯开一半分给葛秋文,葛秋文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边是两个馒头,还有些咸菜以及碎肉沫儿,两个人就着衣襟擦擦手,一口饼一口菜地吃起来。 姜哲嚼了口大饼,幸灾乐祸地道:“嗳,我听说齐王爷前天把咱们青州都指挥分司、布政使分司和青州府衙门的几位大老爷唤了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听说是因为前些天本城秀才杨旭在家中遇刺的事被王爷知道了,王爷大怒,训斥众位大人说青州府境乃是他的藩国,若是诸司衙门治理不力,连青州府城里面都匪患横行,王爷就要调三护卫的兵马来负责青州治安啦。嘿,这可好,要是王爷来真格的,咱们就不用整晚站在这儿呛风了,也能回家搂着婆娘快活够了美美地睡大觉喽。” 葛秋文撇嘴道:“屁!这是齐王爷借机发作而已,真要是由王爷派兵负责青州治安,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会有你的好处吗?” 姜哲纳罕地道:“这怎么不是好事呢?有三护卫的兵马巡城守城,咱们轻轻松松干拿饷钱,还不是好事?” “你傻啊!” 姜哲啃了口大饼,翻着白眼训斥自己的老伙伴:“别的咱不知道,就说这城门税,要是三护卫守了城,还有你的事吗?人家想收多少收多少,收上来多少是多少,还能分给你不成?咱们兄弟站夜岗时是辛苦,可守城门时也有油水啊,真要换了王府护卫兵马,你喝西北风去啊?光指着军饷,你媳妇儿舍得给你烙白面馍馍夹肉沫儿?” 葛秋文摸摸脑袋,嘟囔道:“敢情你有两儿子,饱汉子不吃饿汉饥了。我家可就三个丫头片子,我宁可趁着年轻力壮多跟老婆腻着,怎么着也得生个儿子出来,要不然赚了钱给他娘的谁用啊?” 一说到儿子,姜哲眉开眼笑起来:“要说儿子啊,我那两个儿子都出息着呢,嗳,老姜啊,再过一年功夫,我家老大和你家二丫头的岁数就都到了婚嫁之龄了,咱们拉个亲家怎么样?我那婆娘你是知道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你家二丫头要是嫁到我们家来,绝不会受婆婆欺负。” 葛秋文哼哼唧唧地道:“嫁你们家?成啊,彩礼呢?你能出多少,我家大丫头嫁了北城汪家油铺老掌柜的小小子,那聘礼可是……” 姜哲气道:“你怎么就认钱呐,咱们哥俩谈钱多伤感情,你光说汪家给的彩礼多,你咋不说你家大丫头在汪家多受气呢?婆婆厉害、妯娌挤兑……” 葛秋文哼道:“那也比穷受气强。” 正说着,城下有人叫道:“开门!开门!” 两个人一开始没搭理,可城下那人仍然在喊,姜哲站起来,趴在城头上没好气地向下喊:“夜间闭城,不晓得规矩吗?蹲着你,明早再开城。” 城下那人厉喝道:“马上开城,放我进去,我是齐王府的人,有要事报与王爷,耽搁了王爷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齐王府的人?” 葛秋文吃了一惊,忙收起吃食站起来,往城下看看,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形貌五官全看不清楚,便道:“你有什么凭据说是齐王府的人?” 城下那人道:“我身上有齐王府的穿宫牌子为证!” 姜哲和葛秋文对视一眼,忙去取了个筐子,用绳子系下去,葛秋文向下面喊道:“劳您驾,把牌子放在筐里,我们得先验过了你的身份才成。” 那人依言把腰牌放进筐中,二人把筐提回来,就着灯光看那腰牌,果然是齐王府的穿宫牌,还是象牙制的,沉甸甸的摸着十分的光滑细腻,看这样子,城下这位爷在齐王府里职司官阶不低。 虽说夜间闭城,禁绝出入,可规矩是人定的,就算是天子脚下的金陵城,也不是铁打的规矩丝毫不得通融,更何况是这山东地面上的青州府。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达官权贵夜间出入的事情,此刻验过了腰牌,葛秋文忙把筐子又放下去,说道:“这位老爷,要开城门,那得请了总旗大人的令才行,小的不敢作主,老爷请坐到筐里,我们拉您上来。” 说着赶紧向姜哲招呼:“快点,快点,过来帮把手,怠慢了贵人,少不了挨一顿排头。” 那人依言坐在筐里,让两个人用轱辘架儿拉着,缓缓升上城头。 这青州城此前千余年来一直是山东地面上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每次中原大战,青州都是战事最频繁的地区,所以历经千百年的经营建设,青州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城墙高有五丈九,上半部分是微微向外倾斜的,极难攀爬,那筐升高一半,就已不再贴着城墙,微风吹来,稍稍有些动荡。 筐提到城头,未等姜哲和葛秋文伸手相拉,那人就一攀城墙,俐落地跳了进去。城头二人一瞧,这夜入青州的人头戴一顶瓦愣帽,直压至眉际,颌下一部胡须,看模样该有三十五九岁上下,身上穿一件短褐,脚下是一双抓虎的百纳布鞋,正是步行赶长趟的打扮。 这人上了城头把手一伸,葛秋文忙毕恭毕敬地把象牙腰牌递过去,那人揣在怀中,一言不发便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姜哲冲着他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声,低声骂道:“神气什么,鸟人一个,不仗着齐王府的势,爷们都不正眼看你。” 两个人收好了筐子,又贴着墙根坐下来,继续吃着东西,谈他们的儿女亲事。至于今夜的城头来客,不过是他们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他们扛枪站岗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懒得多加理会。 ※※※※※※※※※※※※※※※※※※※※※※※※※ 夜深了,冯西辉已经睡下。 冯西辉不嗜酒,不好色,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因为坚持不懈地勤练武功,虽已年逾四旬,他的体能却是刚刚达到一个男人的巅峰状态。 “咚咚咚!”窗上传来一阵叩击声,冯西辉猛地醒过来,这一醒立即发觉有些不对。刘旭和安员外没有资格主动与他取得联系,只有张十三……,而张十三早已化作一坯黄土。深更半夜,这是谁在敲窗? 冯西辉霍地坐起,低声喝道:“什么人?” “冯兄出来一见,不就知道了?” 窗外那人说话的口音很怪,冯西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口音。他当然没有听过,因为这口音是九百多年后的普通话,与这时候的吐字发音自然有着一定的区别。冯西辉还待再问,只听脚步声悉索响起,那人已然向外走去,冯西辉无暇多想,急急起身穿了衣裳,便向外追去。 冯西辉没有携带兵器,他的绣春刀藏得极为稳秘,取用并不方便,而且他不是巡检官,没有随身的佩刀,不过冯西辉艺高人胆大,就凭一双肉掌,自信也没有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所以他夷然不惧。 冯西辉取下门闸的横木,打开房门立即向旁边一闪,看看没有异样,这才闪身出去,就见一道人影直挺挺地立在他家院前的矮墙头上,见他出来,向他招一招手,便纵身跳了下去。 冯西辉没有再开院门,立即纵身过去,伸手一按墙头,腾身飞掠出去,这一刻他双腿蓄力,已然做了防备,只恐那人伏在墙下偷袭,不想竟是安安稳稳地落地,稍一定神,锐利的目光一扫,就见那人已在淡淡的月光下向远处奔去,冯西辉懊恼不已,立即拔足追赶。 冯西辉懊恼,是因为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他又不能不追上去,他的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不搞清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他真要寝食难安了。 冯西辉的住处本就偏僻,那人拔足所逃的方向更加偏僻,这倒正合冯西辉的心意,因为他也不想被巡夜更夫看到他夜间行动的身影,只是如此一来,冯西辉也更加警觉。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很快到了西城一片极空旷的地方,这里本来是一片树林,拜齐王所赐,为了建新王府,最近在这里又是掘土、又是移树的,挖的地面坑坑洼洼。 那人在林边站定,负手等着冯西辉,冯西辉追到近处,先放慢了脚步,机警地左右看看。因为挖掘和砍伐的原因,这里的林木已变得极稀疏了,而且那些树没有合抱的大叔,如果藏了人,是难以逃脱他耳目的。冯西辉细细一察,确定只有眼前一人,登时心中大定。 冯西辉隔着两丈多远站定身子,沉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引本官至此?” “本官?” 那人轻轻一笑,扶了扶瓦楞帽沿儿,挪揄地道:“不知你这位官,到底是青州府的检校官呢,还是锦衣卫的总旗官?” 冯西辉一听攸然变色,他在青州已潜伏四年多,时至今日,却突然被人一口叫破身份,揭开了藏在他心里的最大秘密,这一惊几乎骇得冯 如果你把这章看完! 两千一百九十天,当关关用富含角质层的手指再次抚摸上键盘的时候,心中依然记得第一天兴冲冲进入起点时的憧憬。 九年间,十本书,弹指如云,多少竞争者跌跌沉沉,多少战友聚聚散散?关关还站在这里,为朋友们奉献着一个个故事,伴随着你的人生! 每本书,关关都战战兢兢,务求完美。 九年来,我始终活跃在自己的书评区里,书友的每一次会心微笑,每一次心中酸涩,都点点滴滴的汇聚在关关心头,满满的,沉甸甸。 经过诸位兄弟姐妹的鼎力支持,关关的孩子们都健康的茁壮成长,每一个都是吃着百家饭,身穿百家衣,承着百家情!现在,关关的第十本书《锦衣夜行》就要上架了! 这第十个孩子,我想要让他比他的兄弟们更强壮! 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既定道路来走的,前面的路,孩子需要披荆斩棘,跃过重障碍,才能达到终点。 这里,竞争极度激烈的地方,没有人不想得到殊荣,而诸位的支持,就是将他推到巅峰的强大助力! 上架,如同高考般激动,你就是掌握我命运的考官! 愿你陪关关一路同行,险立碣石,观那惊涛拍岸,谈笑人间! ※※※※※※※※※※※※※※※※※※※※※※※ 如果你把以上看完,那么,关关提炼一下,做如下提示: 一:创作不易,在出版、改编游戏等方面处于弱势地位的历史小说,尤其需要您的鼎力支持,现在起点充值操作已相当人性化和简单易行,还请书友们多多订阅支持,首日首订,希望能给关关一个开门红。 二:本月订阅小说消费初v未满十元,高v未满五元但已相差不多的书友,还请在本月的最后一天订阅足够的数额,关关向您请求七月上架的保底月票。 三:在起点首页您能看到,“九月初夏日,清新好礼送”这行字下面有个“升级手机帐号送月票”,按此操作,绑定您手机的用户,不但能提高您的帐户安全度,还将送你一张月票,好机会,莫错过。 四:在我的个人中心里(你在我的书页上点月关这个名字,或者在我书评区看到我发贴置顶的‘龙套楼’,点发贴人“李观鱼”,就能进入我的个人中心,看到我发的广播:#健康阅读,使用bambook!#您只要进行转播,就有一定概率得到我赠送给您的一台bambook。 五:在我的个人中心里,一共只有两个广播,你转发另一条#我的粉丝来自天南海北#,并在转播框中输入您所在的城市名称,那么……我就有机会得到您赠送给我的一次首页广告的机会。 九:想要上架打赏飘红的朋友,千万不要今天午夜十二点飘红,因为系统延迟的原因,那个时间打赏可能不会给你月票,还是等明天白天再说。 七:首页“九月初夏日,清新好礼送”下面有个“盛大推他邀请作家入驻”据说有奖品的,俺刚进去,还没弄明白,说不出哈来,大家有时间的话去摆弄摆弄。 人常说:开门七件事,千言万语一句话同,关关上架在即,需要你的支持!!! 求订阅!求月票!我们零点相见! 第051章 杀人不用刀 第051章杀人不用刀 那人一见冯西辉纵身扑来,大惊之下拔足便逃,尽管他逃得十分迅疾,可冯西辉的掌缘还是触到了他的肩头,那人向前一个踉跄,只觉肩头好似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又热又疼,半边臂膀都没了力气,不由为之大骇。 他早知冯西辉的武功了得,可是直到真正交手,才知道冯西辉的武功竟已高明到了如此地步,根本不是他能正面抵敌的,因此立即放弃了继续撩拨冯西辉杀机的想法,他“哎哟”一声,拔足飞奔,一个身子在土坑林木间弹跳如丸,速度竟也快得惊人。 冯西辉咬紧牙关,自后紧追不舍,那人似乎比较熟悉这里的地理,仗着地面坑洼不平,不时又有各种树木甚至裸露的树根可以阻碍追兵,东奔西窜动如脱兔,冯西辉恨得牙根痒痒,却始终抓不到他。二个人在林中穿梭往来,冯西辉渐渐追出了真火,他双眼紧盯前边那个身影,只想把他毙在掌下,除此之外再不做他想。 那人逃着逃着渐渐感动力竭,不敢再在林中周旋,开始向林外逃去,眼看前边出现一块空旷的平地,孤零零生着几棵树木,由此穿过去,斜坡下就是一片破破烂烂的民宅,若被他逃进那里,藏身之处甚多,再想捉他就难如登天了,冯西辉不禁大急。 那人似乎也发现逃生有望,一矮身加快了脚步,同时得意笑道:“冯总旗,只要被我逃走,把你的身份张扬开去,哈哈……” 冯总旗听他语含威胁,又见前方出现一片空旷的土地,机会难得,猛地一提气,疾喝一声,竟然使出了“八步赶蝉”的轻身功夫,身影快若飘风疾如飞鸟,一双铁掌向他背心狠狠拍去。 “八步赶蝉”要在短时间内快逾奔马,确实是办得到的。不过那主要是靠练武之人的奔跑技巧和刹那间的爆发力,八步之内他的速度或许真能追上飞蝉,但你若让他用同样的速度跑上八十步,他累瘫了也办不到。这正如一个力士骤然发力,可以举得起千斤巨石,但你若让他平举一柄三斤重的铁剑,举上两个时辰,打死他都办不到。 不过短时间内的这种爆发力着实惊人,淡淡月色下,冯西辉的身子几乎变成了一道虚影,有如离弦之箭,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就在这紧要关头,就听“噗”地一声闷响,正在狂奔的冯西辉身首分离,一颗大好头颅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嗵”地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子只剩下平平的肩头,腔子里一团血雾狂喷,可他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向前冲出两丈多远,双掌击在那人背上,这才“嗵”地一声栽到地上。 虽然因为冯西辉身首分离,掌劲已懈,可是骤然受他一击,那人后背还是如同中了两记铁锤,闷哼一声向前仆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了掌劲单膝跪地撑起了身子,只觉喉头腥甜,两眼金星乱冒,一口鲜血涌到嘴边,被他紧紧地抿住。 风来,树影婆娑,一切重归静谧。 那人紧闭着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硬生生咽下口中鲜血,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子,轻轻摘下了那顶瓦愣帽。淡淡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虽然颌下有须,可是看他那剪影般清晰的五官曲线,分明就是夏浔。 这个人正是夏浔,他事先勘探好了地点、算计好了时间,早在一个月前便策划了今夜这场谋杀。 夏浔慢慢走到冯西辉身边,从他怀里找出了腰牌,检视一番揣回了自己的腰包。这枚玉牌的作用不仅仅是用来进城的,他事先把腰牌抛给冯西辉,就是预防行刺失败,一旦失败,这枚腰牌的作用就是洗清他的嫌疑,同时让冯西辉疑神疑鬼不敢声张,甚至就此逃之夭夭,现在显然是用不着了。 他没有去看冯西辉的尸体,身首已经分家,还用管他死活么?夏浔的时间很紧。 他在林间迅速忙碌了起来,因为考虑到冯西辉武功很高,追逐中行动路线很难按照事先确定的唯一路线行走,所以他准备了五根钢丝,在五个不同的地点设置了埋伏,无论他把冯西辉引向哪里,或者被冯西辉追向哪里,都能确保冯西辉人头搬家。 找回这五根钢丝费了他一番功夫,等他办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疾步走到一块巨石旁的土坑里,片刻功夫,他又钻出来,怀里揣着一件东西,提起冯西辉的人头,拖起他的尸身,很快消失在月色之中…… 深夜,正是城池巡弋防御最松懈的时候,一道人影悄悄地出现在城头,一条绳索折成双股,用了一个巧妙的扣儿套在墙垛上,那人飞身跃出城头,沿索疾下。 五丈高的城墙,高处又是微微向外倾斜的,纵然有飞抓在手,没有专门训练过且有足够体力的人,站在城下也是挂不住城墙爬不上去的,而且时间一长极易被城头的巡视者发现,但是要下去就容易多了。他飞快地向下滑去,每滑出一丈左右的距离便微微顿一顿身子,等他到了城下,立即向草丛中一伏。 两个抱着大枪的巡城士兵打着哈欠走了过去,他悄悄站起,轻轻一抖绳索,绳索飘然落下,这人将绳索急急收起,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随即以一种蛇伏鼠窜的古怪动作,很隐蔽地离开了城池监视范围,悄悄遁进了两里地外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中拴着一匹黑马,马嚼头勒住了马嘴,夏浔解开绳索,撕下胡须揣在怀中,扭头望向青州城。这时候,城中正有一处房舍火头刚刚窜上房梁,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空,他在城外也看的清清楚楚,夏浔不由微微一笑。 他潜回冯西辉的住处后并没有进行仔细的搜索,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挖出事先埋在荒地的一坛桐油,赶到冯西辉家里,放了一把扑不灭的熊熊烈火。他虽已确定了当初签字画押的那份状纸就在冯西辉的家中,可一人藏物,千人难寻,深更半夜的要想寻找的话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放一把火足够了,就算那张纸藏在什么铁匣中,埋在炕底下,不能直接被烧掉,也会被熊熊烈火的高温烘成灰烬,只要能把它毁掉就好。 夏浔鞭马如飞,疾如星火地赶回他住宿的小镇。凉爽的风扑面而来,让人心怀大畅。当他赶回客栈的时候,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在那个时代,是没有人起这么早的。夏浔早在进入镇子前就下了马,他将马牵回马廊,重新插好后门,蹑手蹑脚地赶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房间和彭梓祺的房间是紧挨着的,夏浔蹑手蹑脚地走到彭梓祺窗外,侧耳倾听一阵,里边只有隐隐的呼吸声,此外并没有什么动静。夏浔微微一笑,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该处理掉的东西他在路上就已全部处理掉了,那块腰牌也被他暂时埋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夏浔长吁了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一夜奔波,他已汗透重衣,这时却觉乏力的很,也无心去换了。这一躺下,他才感到从肺腑处传来的阵阵隐痛。夏浔不由暗暗后怕:“厉害呀,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技击高手,这两掌若是被他击实了,就算不死我也丢了半条命,那种情况下怕是不能安然回来了。 幸好……,一切都没有出乎预料之外。钢丝已经收回,桐油是利用府中修缮的机会,偷偷从工料中偷取的,那枚象牙腰牌也被他拿了回来。齐王府的人半夜进城,按常理,放行的巡弋士兵是不会言与他人知道的,更不可能在冯总旗死讯传开之后,想到此事与冯西辉之死有关,想到了也不会多事去府衙提供线索,给自己找麻烦;就算那两个卒子真的去了,府衙也不会把此事与齐王府联系起来,进而向齐王府求证…… 总之,虽然惊险,天衣无缝。只有安立桐和刘旭,那两个人会不会因为张十三和冯西辉的先后离奇死亡对他产生怀疑,眼下还是一个未知数。但这两个小卒子,既便起了疑心又能如何呢? 夏浔思来想去,对今晚的行动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痛脚,这才放心地睡去。 夏浔有伤在身,又奔波劳累了一夜,这一睡当真香甜,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是的,一定有人,脖子上痒痒的,好象有一缕发丝在轻轻地撩拨,脸上甚至感觉到了轻轻的呼吸…… 夏浔霍然张开眼睛,这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丽面孔,夏浔突然一睁眼,似乎把那人也吓了一跳,急忙的一挺腰肢,拉开彼此的距离,白玉无暇的脸蛋儿微微有些羞红。 咦?好漂亮的妞儿 柳眉杏眼,粉腮如桃,秀美的脸颊,尖尖的鼻子,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五官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无一处不巧到极处,美到极处。那一头湿润发亮的秀发披在她的削肩上,更增几味柔媚可人的味道,这位姑娘清丽的就像一只刚刚洗得干干净净的香水梨子。 夏浔瞪大眼睛,正想再看个清楚,忽然觉得这美人儿有点面熟,仔细一看,不由身子一缩,失声叫道:“啊彭姑 第052章 彭大姐的推理 第052章彭大姐的推理 看到夏浔的动作,彭梓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晕着脸嗔道:“你怕个鬼啊,我能吃了你不成?” 夏浔讪讪地道:“啊啊……,我睡懵了,才醒过神来。 ” 昨夜那场*梦,可真把彭姑娘折磨苦了,等到天光大亮药劲儿过去,她悠悠醒来,只觉身上汗出如浆,酸软乏力,登时起了疑心。其实若只是让她服下使人沉睡不醒的药,一觉来神清气爽的,她也就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谁料西门庆自作聪明地加了料儿,反而让细心的彭梓祺察觉有异了。 一俟发现不对劲儿,彭姑娘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衣衫和身体,并未发觉被人**的迹象,既然不是劫色,想必就是求财了,于是她又赶紧起身检查自己的包裹,结果包裹也是纹丝没动,这一来彭姑娘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隐隐感觉到似乎是被人下了药,可是人没事,财也没事,这未免…… 忽地想起夏浔,她又赶紧跑到夏浔的房间,夏浔虽然关着门,可是以她的手段,想要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户实在容易之至,她进了夏浔的房间,发现夏浔还在呼呼大睡,这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去检查了他的马包,一应财物样样不缺。 百思不得其解的彭梓祺便回了自己房间,打回水来清洗打扮,等她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换了一套贴身小衣,重新着装再次来到夏浔的房间,发现他仍然在呼呼大睡,心中疑窦又起。 女儿家洗浴总是很麻烦的,她本来起的就晚,这一番收拾又不知耗费了多少功夫,看看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中午了,可夏浔还在大睡,这就不寻常了。两个人一齐往阳谷走了一遭,她已经知道夏浔习惯早起,每次她起床时,夏浔都早已收拾停当,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此疑虑,她才凑到夏浔身边,仔细打量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阵儿,她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夜那场旖旎香艳的梦境,梦中让人耳热心跳的羞人情境,与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不断地交织融合起来,一时间神思恍惚,浮想联翩,心头小鹿乱撞的彭姑娘竟未发现自己的头发洒在了夏浔的颈上,竟尔把他惊醒。 夏浔坐起来,抓过袍子披在肩上,心虚地对彭梓祺道:“早啊” 彭梓祺道:“早。” 她答应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夏浔,看得夏浔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嘘……”彭梓祺竖指于唇,示意他噤声,彭梓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看院中无人,又折返回来,凑到夏浔身边,郑重地问道:“你有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夏浔茫然道:“没……啊……” 彭梓祺轻轻吸了吸鼻子,肯定地道:“你出了很多汗” “呃……是啊。” “我昨夜也出了很多汗” “哦?” 彭梓祺的脸色更加严肃了:“你有没有感觉一觉醒来很累?” “啊……,唔……” “我从你的脸色上看得出来,你非常疲倦。我一觉醒来,也觉得非常疲倦,嗯……腰还有点酸。” 夏浔松了口气,赶紧道:“啊,是啊,是啊,我也……我也觉得很累。” 彭梓祺神色一紧,急忙又问:“那你有没有做梦?” “啊?” 彭梓祺脸蛋一红,赶紧摆手道:“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夏浔一脸茫然地苦笑道:“彭姑娘,你倒底想说什么啊?” 彭梓祺直起腰来,开始在房中踱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夏浔被她弄得忐忑不安,连忙问道:“有……什么问题?” 彭梓祺停下脚步,很认真地道:“咱们喝的酒有问题” 夏浔心中嗵地一跳,脸色已经有些变了,他勉强笑道:“酒……酒的味道很好啊,能有什么问题?” 彭梓祺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咱们喝的是假酒” “啊?假酒” “对,假酒” 彭梓祺沉着地分析道:“我平时喝了酒,绝不会睡得这么死,更不会醒后这般疲倦,可我昨夜居然睡得死死的,到现在还周身乏力,非常困倦,还有你,平时比我起的还早,今天竟然一觉睡到现在,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这个……,嗯,的确有问题。” “这就对了” 彭梓祺“啪”地打了个响指,做出了分析结论:“本来,我疑心这里开的是一家黑店,可我已经仔细检查过,我们没有任何损失,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这店不是黑店,这店主却是奸商,他们卖的是假酒” 夏浔讷讷地道:“这个……彭公子分析的……很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彭梓祺抱着肩膀,捏着下巴沉吟起来:“我还没有想好,你说咱们是把掌柜的叫来臭骂一顿,然后叫他免了咱们的店钱和饭钱呢?还是干脆拆了他这家店?” 夏浔吓了一跳,赶紧道:“依我看,还是算了。” “怎么?” “好歹我也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俗话说帮亲不帮理,反正咱们也没啥损失,要是在这里大吵大闹的话,这镇上的人还能传咱们的好话吗?有损名声的。” 彭梓祺摇头叹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夏浔干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彭梓祺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什么江湖人呐,口口声声讲什么江湖。你还不起来么?” 夏浔看看天色,说道:“都快晌午了,咱们就别顶着日头走了,干脆歇个晌儿,下午回城。” 彭梓祺颔首道:“也好,我也觉得有些乏,那我回去再歇一会儿。” “好……” 彭梓祺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又扭头问道:“你昨晚……真的没做梦?” “嗯?我为什么要做梦?”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彭梓祺赶紧溜出门去,闪到廊下又羞又恼地顿了顿脚:“傻丫头,你做梦,人家就也得跟着你做梦?做梦就能和你做一样的梦?还一直问一直问的,真是没羞没臊” 彭梓祺自怨自艾地说着,院子里一个恰好经过的店小二,见这位客官一身男装,却是一副十足的女儿娇态,不禁看直了眼,彭梓祺一眼瞧见他,立即恶声恶气地喝道:“看看什么看,奸商哼” 彭大小姐一甩长发,很傲娇地回房补觉去了,丢下那店小二一脸茫然。 冯西辉死了,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他不是本地人,葬礼是由他的好友兼上司赵溪沫赵推官会同知府衙门里几位与冯西辉谈得来的同僚们出资操办的。七天后,冯西辉的棺材被埋在了青州城西的玲珑山。 因为他的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多年积蓄毁于一旦,几位同僚凑份子办丧事的钱有限,所以只请了当地小庙的一个半吊子和尚给他操持葬礼,参加葬礼的人除了几个府衙的同僚,就只有夏浔和几个自认为与冯检校关系比较亲密的商贾富绅了。 南阳河畔的刘掌柜也在,他今天扮的是安员外的下人,两个人就在夏浔的侧首,隔着四五个人,夏浔一手撑伞,目不斜视,但他眼角的余光已注意到,有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天阴沉沉的,雨丝凄迷如雾,打湿了静夜和尚那套唯一拿得出手的七成新的架裟,他手里摇着法铃,正在为冯西辉颂念“大悲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利哆威哥兰谛,阿弥利哆威哥兰谛……” 一遍遍的诵念,低沉庄严,再配着这晰沥的雨丝和阴沉的天色,构成了一篇哀伤感人的送行曲。夏浔站在人群中,不言不动,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情感波动。 “和尚,念错了” 听见静夜和尚诵经的声音卡在那里,含含糊糊的始终在诵念那句“阿弥利哆威哥兰谛”,而且其中有两个字的读音还是错的,穿着一身皂青色长袍的青州府照磨官吴辉光实在忍不住了。 静夜和尚的老脸红了一下,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墨叽他那句“阿弥利哆威哥兰谛”,吴辉光咳嗽一声,按捺不住提高了嗓门:“和尚,你念错了,不是威哥,是毗迦,这一句应该读作阿弥利哆毗迦兰谛。” 当着自己的徒弟和众多的客人,被一个世俗人指出自己念的经咒是错的,静夜和尚登时下不来台了,他胀红着脸辩解道:“这位施主,贫僧一直念的就是阿弥利哆威哥兰谛,就是威哥,没错的,贫僧的师傅就是这么教的。” 吴辉光是个八品官儿,进士正途出身,在州府衙门干的是磨勘审计的活儿,大概是因为职业病的缘故,为人刚正 第053章 要拖!要脱!(一夜三更求首订求保底月票) 第053章要拖!要脱!(一夜三更求首订求保底月票) 静夜和尚与吴辉光你一言我一语,就在冯西辉的坟前指手划脚地理论起来,送别的人群即便真有些淡淡的伤感,也被这对活宝儿的争吵给弄没了,许多人都忍着笑,看着二人争辩,原来依稀的悲壮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好了,不要争辩了,请大师接着念下去。”眼见二人闹得实在是不像话,赵推官皱了皱眉,出声制止道。 书呆子吴辉光脸红脖子粗地道:“大人,这个和尚念的明明就是错的。” 赵推官淡淡地道:“佛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心诚则灵” 吴辉光听了若有所思,想想也是道理,自己总不能替那和尚念经,干脆依着大人,“心诚则灵”罢了,于是忍着怒气点点头,退回了人群。 静夜和尚大为欢喜,只觉赵推官这句话说的极妙,以后若是碰上不通不明的经咒念出来却被人家当场识破时,大可用这句话来搪塞一番,他怕回头便把这句话给忘了,所以心里不断进行记忆,而他嘴里却正念着“大悲往生咒”…… 结果他又出了纰漏,本来翻来覆去的念的是那句“悉眈婆毗,阿弥利哆威哥兰谛,阿弥利哆威哥兰谛……”结果念着念着就念成了:“佛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心诚则灵” 吴辉光听了气不过,上前一步,又要出来指错,幸好有个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拉他的腰带把他又扯了回来,吴照磨这才省悟过来,只好闭口不言。只是以他爱挑毛病的性子,要他如此隐忍,受在难受之极。 一场近乎闹剧的葬礼在半吊子和尚的主持下好不容易结束了,撑着伞披蓑衣的各人纷纷作鸟兽散,夏浔故意慢了一步,候着刘旭和安立桐到了面前,立即低声道:“两位大人,你说冯总旗怎么就暴病死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冯西辉的死讯,夏浔原以为一定会在青州府引起一场轩然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关冯总旗的死竟然是波澜不惊,直到第三天才陆续传来:青州府检校官冯西辉得了绞肠痧,暴病身亡。 得绞肠痧是绝不可能身首分离的,冯总旗的尸身虽然在大火中烧得不成样子,可是忤作怎么也不至于连尸体是否完整都看不出来? 夏浔不知道官府为什么要隐瞒冯西辉的真正死因,难道是因为冯总旗的锦衣卫腰牌没有烧尽?亦或是有人认出了被大火烧得变形的绣春刀?官府发现内藏蹊跷,因为有所顾忌才不敢声张? 夏浔始终没弄明白真正的缘由,不过官府越是不敢大张旗鼓地调查,对他越是有利,他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不相信安立桐和刘旭也相信冯总旗是暴病身亡的,他们在青州已经四年了,一定还有些人脉关系,可以帮助他们查到冯西辉的真正死因。 一听夏浔问起,安胖子立即哭丧着脸道:“你问我,我问谁呀?我现在也是九神无主……” 刘旭喝道:“住嘴” 喝住了这个没出息的同僚,刘旭向夏浔阴沉沉地一笑,说道:“你不必担心,上头会派人过来的,冯总旗生前吩咐了你什么事,你就一心一意地去做你的事,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夏浔恭驯地低下了头:“是,那我知道怎么做了。” 刘旭道:“你先走,有关冯总旗的后事,我与安兄还有话说。” “好,那么,我告辞了。” 夏浔向他们点点头,返身向远处停靠着的自家的马车走去,刘旭阴沉的目光从他的肩上慢慢落到他的脚下,夏浔的脚步很沉稳,在泥泞的乡间土道上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是一样的。 夏浔沉着地走到自家车前,先跺了跺脚,这才举步登车,夏浔上了车子,回头向刘旭和安立桐一望,见他们正远远地注视着他,便微微颔首以作示意,随即合拢了雨伞,轻轻一甩。雨滴溅在青草叶上,草叶被压得微微一弯,随即便奋力甩脱了那颗水珠,重又扬起。 夏浔已进入了车厢…… 彭梓祺正坐在车里,夏浔上了车子便往座位上一坐,闭起了眼睛。彭梓祺以为他是刚从坟地出来,心情有些压抑,所以静静地坐在那儿,并没有打扰他。 夏浔紧张地思索着,方才刘旭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旭和安立桐的反应。现在看来,安立桐毫无一个情报人员应有的素质和觉悟,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而刘旭…… 夏浔微微皱起了眉,刘旭显然是对他产生了怀疑,毕竟张十三和冯总旗都是在他出现之后离奇死亡的,如果他是真正的杨文轩,刘旭未必会疑心他,而他偏偏又是个冒牌货,他有动机。 “怎么办?”夏浔紧张地思索着,许久许久,紧紧拧起的眉头又渐渐地舒展开来,刘旭纵有疑心,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张十三和冯西辉这样的人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待在我的手中,区区一个刘旭,能把我怎么样? 快了,就快了 他从阳谷县回来,在黄河渡船上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说过,当今皇上龙体欠安,已经着皇太孙署理政务了。夏浔不记得朱元璋的确切死期,却知道皇太孙朱允监国摄政,也就意味着朱元璋的死期不远了。而朱元璋一旦驾崩,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削藩马上开始。 朱允对他的叔父们一直心怀忌惮,他还没有继位的时候,就在考虑怎么收拾这些叔父,他甚至同自己的皇爷爷探讨过这个问题,可惜朱元璋并没有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反而问他如果叔叔们起了野心,他要怎么办,朱允的回答非常机警,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孝悌仁厚的印象,他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如不可,则削其封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则举兵伐之。” 朱元璋很满意,可惜,这番话只是朱允在爷爷面前扮乖孩子的鬼话,事实是:朱元璋刚死一个月,尸骨未寒,未见诸王有丝毫反迹,朱允就迫不及待地对叔父们动手了。他既没有展示他的德行,施展他的礼制,也没有采取“削减藩地、裁撤护卫、留其王爵”的温柔手段,而是直接下手拿人。 一道诏书,贤良的周王朱入狱;又一道诏书,代王朱桂被贬成了庶人。紧接着齐王、岷王也都全家贬成了庶人,湘王性子倔,不肯接受被侄子流放穷荒僻壤的结局,全家举火自?焚。朱允摆明了除了他这一房,皇爷爷的其他子孙要统统贬为庶民了。 收拾了五个叔叔,建文帝信心大增,磨刀霍霍,开始剑指北平。燕王见势不妙,把自己所有的儿子全部送进京去做人质以示忠心,朱允仍不罢休,按照几位心腹大臣的计划,步步紧逼。终于,不甘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朱老四小宇宙爆发了,领着八百个亲兵同富有四海,兵马数十万的皇帝开始了一场任谁看来都绝无胜算的战争,靖难之役由是打响。 战争中,锦衣卫这柄锋利无比的刀本该是大有用处的,但是夏浔知道,一旦建文帝登基,锦衣卫更不可能东山再起,因为建文帝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他喜欢重用的是文臣。 如果他重用的是杨溥、杨士奇、杨荣、夏原吉、金幼孜、王、解缙这些真正胸怀韬略的实干家,那么当燕王朱棣一步步走向强大的时候,这些重视结果胜过重视手段的政治家或许会劝他启用锦衣卫,可惜的是,他重用的是黄澄、齐泰、方孝孺这一类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会抱着道德大义夸夸其谈的庸臣,他们固然忠心,可他们只有忠心,而无能力。 因此,夏浔清楚地知道,只要拖到朱元璋归天,建文帝马上就会对诸王下手,而且根本不需要锦衣卫制造什么犯罪事实,他随意编排一些罪名,下一道诏书,就把齐王贬为庶人了,锦衣卫的计划届时将失去执行目标。在紧随而来的靖难大战之中,朝廷势力将不断重新组合,锦衣卫将再也顾不上扔在青州的这几枚棋子。 那时候,自己或许会像西门庆那样,在这里潜伏下去,潜伏一辈子。 这个结果很不错,能够潜着不起来,也是一种幸福。 因此,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拖,拖到朱元璋归天,朱允发难;二是脱,尽快脱离,和齐王划清界限,免得建文帝削藩时,把他这个齐王心腹也一股脑儿地抓进去。刘旭此人不足为虑,那么他接下来的主要精力就要放在: 把锦衣卫用了四年时间,才给杨文轩争取来的齐王代理人的身份,用半年的时间转让出去,这样的话,他得找一个帮手,一个肯帮他背黑锅的倒霉蛋。 月黑风高杀人夜,正当锦衣夜行时,零点三更,关关求票,求首订,求保底月票,各位书友,并肩子上啊a 第054章 雨中谜(第四更!) 第第四更!) “老安,冯总旗之死,大有蹊跷。 ” 刘旭低声道,安立桐呼呼地喘着粗气,奋力地从泥泞中拔着自己沉重的鞋子,擦一把汗,没好气地道:“你这不废话么?冯总旗的脑袋都和身子分家了,这叫蹊跷吗?这叫谋杀你见过得了绞肠痧会掉脑袋的?我现在睡觉都不踏实,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他站住脚,紧张地道:“老刘啊,卖消息给咱们的那个忤作说,府衙的几位大人都很紧张,好象还有什么事儿是他也不知道的,你说会不会是……府衙的人在冯总旗的住处发现了什么代表冯总旗锦衣卫身份的东西?” 刘旭沉着脸道:“发现了又能怎么样?锦衣卫那本公开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我们的名字,官司打到应天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夏浔非常可疑。” “夏浔?那个乡巴佬儿?” 安立桐立刻嗤之以鼻:“冯总旗一身功夫何等了得你不知道吗?就凭夏浔那小子,他有本事碰掉冯总旗一根毛,我就算他了不起。” 刘旭沉声道:“那你说,咱们潜伏青州四年,一直安然无恙,怎么夏浔一来,张十三、冯总旗就先后死了?这也未免太巧了。再者,冯总旗死就死了,他的住处为何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你不觉得,他是唯一一个有理由杀掉冯总旗的人么?” 安员外道:“冯总旗死的时候,他可不在城里。” 刘旭立即道:“但是冯总旗死的第二天,他就回来了,这个巧合,不让人生疑么。” 安员外又道:“那十三郎呢?整个案情经过,冯总旗可是了解的详详细细,十三郎死时身边并没有凶器,夏浔根本没有机会藏起凶器” “这……” 安员外把一个肥胖的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所以说,夏浔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四下看看,又紧张地道:“老刘啊,我总觉得,咱们潜伏青州的事,应该是被人发觉了。当初杨文轩遇刺,咱们一直以为和咱们的大事无关,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杨文轩、张十三、冯总旗,如果是被同一伙人干掉的呢?” 他四处看看,仿佛那凶手就在一旁窥伺似的,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冯总旗死了,张十三死了,真正的杨文轩也死了,现在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看咱们这差事够他娘的呛了,可这不是咱们的错呀,冯总旗和张十三都已殉职了,咱们两个只是听话跑腿的小人物,待在这儿还有什么用,依我说,咱们回金陵,佥事大人没理由难为咱们的。” 刘旭绝望地摇了摇头: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根本不可与谋 其实安立桐固然胆小怕事,也不想任事,可他也不致于蠢得一塌糊涂。他也有他的打算,他同其他三个人不同,那三个人都是职业军户,从小就在锦衣卫里当差,唯一的职业就是锦衣卫,想要出人头地只能寄望于锦衣卫,而他呢?他有万贯家产,他有娇妻美妾,他凭什么要跟着他们去出生入死? 杨文轩、张十三、冯西辉,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亡,固然令他心惊胆战,但是同时心里面又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和喜悦,他希望因为冯西辉和张十三的死,能让佥事大人改变主意,放弃青州计划,那么他就可以回应天府做他的富家翁去了。 所以他的态度非常消极,他只盼着应天府那边尽快收到消息,尽快做出“英明决策”:令其撤离。当然,他也确实不相信冯总旗的死与夏浔有什么关系,冯西辉、张十三看不起他,甚至连刘旭都看不起他,他何尝不是根本看不起夏浔那个穷叫化呢。 安员外见坟场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些担心起来,忙道:“老刘啊,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那刺客神出鬼没的,兄弟我心里不安呐。” 他说着,便转过手,喃喃叹道:“唉,yin雨霏霏,却如冰刀雪剑啊,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刘旭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气得肝火大旺,他口不择言地低骂道:“真是块涂不上墙的粪土,冰什么刀雪什么剑呐,一个臭生意人还拽什么文,真他**的” 刘旭转身欲走,忽又站住,眼珠慢慢转动了两圈,慢慢放出光来:“冰刀?冰刀如果是冰刀的话,那就不需要藏了,它会自己走掉的……” ※※※※※※※※※※※※※※※※※※※※※※※※※※※※ 马车入城,到了十字路口忽然停了下来,耳边传来一阵嘀嘀嗒嗒的锁呐声。 计议已定的夏浔掀开轿帘儿探头一看,只见一队迎亲队伍正经过街头。天上虽然下着小雨,可是吉期已定,迎亲和送亲的队伍仍然按时上路,或许这细雨有些恼人,不过仍然可以看得出他们脸上那欢天喜地的神情。 夏浔看着送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在面前走过,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向彭梓祺问道:“彭公子,你可知道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 彭梓祺认真的想了想,答道:“我知道,相同之处就是有人欢喜有人伤悲。” “哦,这话怎么说?” 彭梓祺胸有成竹地道:“嫁女儿,爹娘虽然为她欢喜,可是总会有些舍不得的,难免又要欢喜又要伤心。再者,如果那新婚的男女,另有旁人喜欢了他,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自然也是有人欢喜,有人伤心。而不管是什么人,总会有人喜欢他,有人不喜欢他,所以当他死掉的时候,一样是有人欢喜有人伤悲……” 夏浔微笑道:“嗯,似乎有些道理。” 彭梓祺不服气地道:“似乎?那你说,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 夏浔慢条斯理地道:“相同之处就是:都有人躺电~脑访~问~wwwo~o下” 彭梓祺腾地一下红了脸,啐道:“流氓” 夏浔叹道:“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 迎亲队伍走过去了,夏浔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若有所思地道:“成亲……,杨某已至及冠之年,似乎也该成亲了。” “哦?” 彭梓祺的心忽然不争气地跳起来:“你有……有了喜欢的女子么?” 夏浔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她。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小定下的亲事。也许,明年春天,我该回江南老家完婚才是……” 这就是夏浔想要撇清和齐王的关系想出的办法。今冬他要去北平,这一去一回最快也得两个多月,回来之后又要去江南完婚,加起来半年都不止,齐王那么多生意,总要有人照料的。这是一个肥缺,只要他稍稍放出风声,一定有人打破了头的抢着来接他的班,替他背起这口黑锅,那时他磨磨蹭蹭地留在江南,齐王也不会催他了。 等到朱允对齐王一下手,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控制,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来!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变数,那就是锦衣卫方面是否会采取什么措施,男大当婚这个理由,在那位锦衣位幕后首脑面前怕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彭梓祺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凭着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不快,她绝不会嫁给这个勾搭两母女的无耻小子,他娶不娶亲,干卿何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一颗心就是乱如雨丝,纠结的很…… 夏浔看看雨丝飘摇的长街,却是兴致大发:“怎么样?我们下车走走,咱们雨中漫步,走回府去?” “我不……好。” 彭梓祺想要拒绝,却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个人各撑一把伞下了车。 马车打发走了,两个人安步当车,缓缓前行。 “哎呀”彭梓祺忽然闪了一下身子,差点儿跌倒。 夏浔扭头一看,忍不住笑道:“鞋带开了?幸好只是走路,要不然……,拿着。” 他的手一递,彭梓祺下意识地接过了他手中的伞,然后夏浔便很自然地蹲下去,开始为她系鞋带。彭梓祺呆住了,哪怕她是他的娘子,她的男人也绝不可能蹲下身来为她系鞋带,只因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的。 但他……,他很自然地就俯下身去,做得那么理所当然。彭梓祺的眼睛有些湿润,手中撑着的伞不知不觉地有些歪了,雨丝开始飘落在夏浔的衣服后摆上,彭梓祺注意到了,连忙举正了雨伞,悄悄的、悄悄的向前移动,把夏浔完全罩在伞下。 缠绵的雨丝飘摇头,打湿了她的肩头。 微风细雨中,巷角一家小酒店。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刘府老仆黎大隐独据一桌,正在自斟自饮。当他看到夏浔和彭梓祺撑一把油纸伞,雨中漫步声,先是一愕,随即目中便迸出了凌厉的杀气,握住酒杯的手指也攸地收紧了。 就在前天,小姐已经见过 第055章 娃娃亲(第五更,求保底月票!) 第第五更,求保底月票!) 天下着雨,生春堂药铺的顾客不多。 今天那位坐堂郎中去参加晚辈的婚礼了,庚员外挽起袖子,亲自到前厅为病人坐堂切脉。他的医术是入赘孙府后学的,不算特别高明,也还过得去。 来看病抓药的是青州府衙的照磨官吴辉光吴大人,吴大人把手垫在一块毛巾上,一边让庚员外给他号脉,一边发着牢骚:“刚从冯检校的葬礼上回来,这两天天阴,我心口儿有点闷得慌,你给好好瞧瞧。” “大人请宽心,还是老毛病,您这病有年头了,要一下子治好不大可能,不过舒缓病痛还是容易的,大人遇着什么事儿心且放宽一些,这病自然先就好了一半了。” “省得省得,这道理我自然省得。” 吴大人道:“可我这人就爱较真儿,一旦真遇上了事儿,忍不住。就说今天,今天在冯检校的葬礼上,碰上个根本不会念经的和尚,我实在气不过,还跟他理论了一番。唉想起来真叫人心酸呐,冯检校做事沉稳练达,在任上时一向与人和气,是个好人呐说死就死了,死了就死了,葬礼又这般寒酸,和尚连往生咒都念错了,如何投胎转世哟。” 庚薪抽回手,开始提笔写字,一边写着药方儿,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听说冯检校是患了急性绞肠痧,夜间挣扎起来,又不慎打翻了油灯,引起大火死的?唉,多年的积蓄,连着家伙什儿全烧光了,亏得大人和几位同僚帮衬,要不然买口棺材都难哇。大人也不容易,尽了心意就好啦,正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呐。” 吴辉光撇撇嘴道:“绞肠痧嘿绞肠痧” 他左右看看,探头过去,低声道:“老庚啊,你是个实在人,我就透露给你知道,可别往外张扬,冯检校,是被人给……” 他并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剁,啧啧地道:“咔嚓狠呐,一下子就身首两段,一个大活人,就这一下子,说没就没了。” “什么?” 庚薪笔下一颤,连忙停了笔,惊讶地道:“冯检校是叫人给杀了的?天老爷,这可是杀人命案呐,冯检校是官呐,杀官如同造反,怎么就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嗳,既然是被人杀的,怎么都说是得了急病死的呢?” “咳还不是让齐王爷给闹的” 吴照磨探过头来,神秘地道:“因为上次杨文轩遇刺的事儿,王爷把府衙的几位大人都找了去,严厉训斥了一番,说再这么下去,王爷就要替咱们州府衙门管管青州地面上的事儿。得,上一次是青州缙绅遇刺,这一回更不得了,连州府衙门的官员都叫人给杀了?这样传扬出去那还得了?大人们不敢张扬啊,这事儿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可千万别再叫旁人知道了。” “是是是,大人您放心,我老庚的嘴巴一向严,再大的事儿我心里都藏得住,绝不会对人张扬的。” 庚薪满口答应着,把药方子递给小伙计。小伙计去抓了药来,包成三包,用线捆了送回来。庚薪双手奉上,递给吴照磨,亲自把他送到滴水檐下,陪笑道:“吴大人,您好走,遇事千万宽心。” 吴辉光撑起伞道:“知道了,今儿往玲珑山一行,我是感慨良多啊,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啊,活着的时候,还是好好活着……” 庚员外拢着袖子站在滴水檐下,看着吴照磨一步三摇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杀人?杀人么……,别人可以杀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杀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啊” 庚员外拢在袖中的双手忽地握紧了,他被自己从未有过的想法刺激的脸庞胀红,鼻息都粗重起来:“冯检校是官,为了逃避齐王的斥责,府衙连冯检校的死因都能瞒下来,更何况是杨旭一介生员呢。不光是他,还有那个贱人,还有那个小贱人,如果我把他们都一股脑儿地杀了……” 庚员外激动的开始簌簌发抖:“我不但可以一雪奇耻大辱,也可以从此尝尝真正当家作主的滋味了,现在青州有个无影无踪的刺客,官府又讳于张扬令人不安的消息,这……这是天赐良机啊……” 庚员外越想越激动,嘴角渐渐绽起一抹有些狰狞的笑容,这时黎大隐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一看到他的身影,庚员外马上耷下了眼皮,重新恢复了那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慢悠悠地转回了药堂。 ※※※※※※※※※※※※※※※※※※※※※※※※※※※ 对夏浔来说,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平静。他除了打理自己的生意,就是开始着手物色黑锅接替人,同时尽可能地转让、售卖自己的产业,而这一切都是对外打着要回江南完婚,对齐王则大表忠心,说是为了给齐王去北平采买毛皮、兽筋等货物。 夏浔已把阳谷之行的经过向齐王详细禀报了,在蒲台县出手救人的时他也没有隐瞒,还顺口提起了打碎腰牌的事。一块牌子齐王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听说要等到数九寒冬,才能解决皮毛兽筋的来源问题,他不免有些失望。 好在他的圈地运动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从这上面弄到了大笔的银钱,暂时不虞支付方面的问题。他没想到采办毛皮兽筋等物的本钱,夏浔会主动为他代垫,感动之下,对于夏浔要回江南完婚的事情,齐王很慷慨地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夏浔要挑选一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为齐王打理生意的要求自然也顺利通过了。 应付的齐王满意了,接下来的几天夏浔就开始张罗生熟铁的销路,好在他以前虽未经过商,却也不至于对生意是个完全的门外汉,再有肖敬堂这个理财高手从旁协助,经过几天的忙碌,这件事终于理出了眉目,杨文轩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手下几个大掌柜都是人精,根本不需要他事必躬亲,有了章程、有了门路,自然有人把他的生意打理的妥妥当当。 随即全文夏浔便在与生意场上的朋友一起饮酒时放出了自己要明年春天回乡成亲的消息。肖敬堂辗转从外人口中听说了这个消息,登时惊喜若狂,立即飞也似地赶来见大少爷。一见他便老泪纵横地道:“少爷终于肯回故乡了,少爷肯成家立业,老肖也就放心了。多少年,多少年没有回去了呀……” 在此之前,通过张十三的描述,夏浔感觉到,似乎杨鼎坤、杨旭父子和他们的家族有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恩怨,他又清楚地记得,他正式顶替杨文轩来到杨府的时候,肖管事曾对他说过,要他尽快解决终身大事,衣锦还乡,迎娶娘子,看起来杨旭与故乡那边的关系非常的复杂。 而这一切的真相,只有眼前这个肖管事才可能知道的比较详细,夏浔既然要去江南,对于杨家的恩恩怨怨就得先有个了解才行,对于他那个到现在还一无所知的未婚妻,他心里也充满了好奇,于是他马上温言解劝道:“肖叔,不要哭了,这是好事啊,你何必伤心呢。” 肖敬堂擦擦眼泪道:“是啊是啊,老肖这是高兴,高兴的。” 夏浔按他坐下,说道:“肖叔,父亲以前和我说起过家乡的事,只是语蔫不详,那时文轩年幼,也记不住许多,如今既然打算回去,文轩想听肖叔仔细说说咱们家的事儿,咱们回了家乡,总要见见族中父老的,到时候,如何相待才能拿捏准了分寸。还有我那未婚妻子,以前也……” 夏浔这么说,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杨文轩的父亲是五年前去世的,就算他临死那一年才对儿子交待过与家族的恩怨,当时杨文轩也不过十九岁,说一句年纪幼小,不谙世事勉强也能搪塞过去,肖管事现在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自家少爷,此处说话纵然有所闪失,也不致因此让他生起疑心。 肖敬堂果然没有怀疑,实际上杨旭是在幼年时听父亲说起过与家族的恩怨,后来渐渐长大,父亲反而不再提起此事,只不过虽然不明白其中详细情形,杨文轩却也明白自己父子在家族那边受了极大的委曲,因此一向不喜欢提起家乡的事来。 一听夏浔问起,肖敬堂又是辛酸又是激动地道:“是啊,少爷还是小时候听老爷喝醉了酒时,偶尔讲讲故乡的事。少爷从小就懂事儿,知道老爷在故乡受了族人的大委曲,从此绝口不提家乡事,连回乡娶亲也耽搁了,少爷这样做可不该啊,以后该好好对待少夫人才是。”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道:“少爷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故乡,这么多年都没和那边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少夫人家里都不知道少爷您是生是死,现在何处呢。还好,老肖记得少爷是九岁离开家乡,五岁时订的亲事,那时候少夫人才刚刚出生,算起来今年正是及笄之年。有婚书在呢,少夫人家里不会这么早就为她另择夫婿的。” 夏浔忍不住问道:“肖叔,我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你了解多少?” 肖敬堂破啼为笑道:“老肖随老爷来青州时,少夫人还是个吃奶的娃娃,老肖哪能了解少夫人的事呀,不过少夫人的娘家,老肖却是知道的。咱们家少夫人,是真真正正的大 第056章 家族恩怨 第056章 家族恩怨 “陈郡阳夏谢氏” 夏浔忙作大吃一惊状,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陈郡阳夏谢氏到底是什么东东,只不过肖敬堂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满面红光大作,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户人家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他不得不配合一下。 肖敬堂满面崇敬地道:“不错,陈郡阳夏谢氏乌衣巷中第一家的谢氏,谢安、谢石、谢玄、谢琰、谢灵运、谢道韫……,名士辈出的陈郡阳夏谢氏,虽说自隋末以来,谢氏家族已然败落,可是人家的身份那可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家,出身高贵,这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自隋末以来就败落了?” 夏浔实在想不通既然如此,肖管事还有什么好吹嘘的,他却不知旧时候的人对于历史的继承和延续几乎没有什么时间上的概念,数千年的传承,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就如在现代的时候,八十年代初,一位外国教授写了本中国游记,其中提到,他到了一个偏僻边远的小山村时,当地的人因为好奇,都赶来看他这个金发蓝眼的怪人,他笑着问村里的人:“你们是头一回看到我这样的人?” 谁知村里的老人却答道:“不,以前也曾有过长着金头发蓝眼睛的人到过我们村子。”教授好奇地问起,老人很自然地回答:“元朝的时候,有过你这样的人到我们这儿。”教授顿时哑然,老人答的是那么理所当然,千余年前的事情,对这个历史悠久的古国,对这个世代相传的小村庄来说,似乎就是昨天的事一样。 除了这个原因,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人经过了异族百余年的统治刚刚恢复汉人江山,从心理上有一种很迫切的与祖先重新联系起来的愿望,就连当今皇帝修家谱,都有一帮子大臣穿凿附会地考据一番,给朱元璋弄出了一个朱熹后人的结论,除了是为皇帝脸上贴金,未尝不是这种心理因素作怪。 要不是朱元璋一口否认,老朱家的族谱就得从宋代的朱熹开始写起了。那些马屁大臣低估了朱元璋的气魄和胸襟,朱元璋根本不想给认一个如何了得的祖宗,他朱元璋就是一个穷放牛的,就是淮右一介布衣,既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斩白蛇的传奇,他从不认为要赢得别人的尊敬是靠其血脉,而是靠他的行为和成就。 可是普天下又有几个人有朱元璋这样的自信和胆魄?夏浔虽不以为然,可要提起陈郡阳夏谢氏,当时的豪门权贵还是大多心生倾慕的,尤其是在应天府一带,谢家的影响更大。今人若到金陵,又有几个不去看看乌衣巷?只要去乌衣巷的,谁不吟一句“昔日王榭庭前燕,今飞寻常百姓家”以凭吊昔日仕族第一家? 肖管事沾沾自喜地道:“说起来,还是因为老爷当年经商途中,救下了这位姑娘的父亲,为了报救命之恩,人家才答应了与咱们结亲,要不然以咱家当时的模样,可高攀不起。人家只要亮出谢家的字号,不知多少公卿豪门愿意与谢家结亲呢。” 夏浔本以为自己那个便宜娘子大不了是个中等殷实家庭的女儿,因为十多年前的杨家也算不上多么了得的人家,这时代的人家都讲究个门当户对,对方的家世自然也该差不多才是,想不到还是名门之后,不禁生起几分好奇。 他既然要取代杨文轩的身份,又想以此为借口回转江南,这位谢姑娘就一定要娶的。休妻很麻烦,没有正当理由,想休了人家不可能,除非她犯了七出之例,或者她也不愿嫁给自己,两人协商解决。在他想来,如果这个妻子不是面目可憎、性情乖戾,还是可以娶进门的,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未婚妻子竟然大有来头,一时有点发懵。 肖敬堂只道自家少爷是欢喜忘形,又欢喜地讲述了一番他道听途说的有关谢家的情况,这才讲起了自家老爷与杨氏家族的恩怨,一说起杨氏家族,肖管事的情绪马上低落下来。 原来,杨旭的老家在应天府秣陵镇,与江宁镇、金陵镇,合称金陵三镇,地当往来要冲,市面繁荣。杨家是秣陵镇第一大家族,家族以务农为业。杨旭的父亲杨鼎坤在家族中只是个小人物,因为他的父祖辈是杨家老几辈上庶出的一支,所以在家族中地位并不高,再加上祖上分下的田地不多,所以在当地只能算是中下人家。 不过秣陵镇地处交通要冲,常有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所以杨鼎坤从小就见多识广,他读过书,脑瓜灵活,渐渐不安份于那几亩薄田了。他发觉守着这几亩,虽然饿不死,却也难求富贵,而以当地的条件,如果能开设旅馆客栈,或者沿江做些运输贩卖的生意,必定财源广进,便想弃农经商。 他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杨氏族长杨嵘的强烈不满,要知道经商是贱业,而杨家是秣陵镇的头一号大家族,是当地的大地主,一直务农读书,读书有成则谋取功名,读书不成就做个体面的乡绅。族长杨嵘掌握着杨家最多的田地,他不缺钱,杨鼎坤如果去经商,无疑是给他脸上抹黑,他更担心其他各房的子弟有样学样,最终让自己这个一族之长失去对家族的控制力。 因此杨嵘坚决反对,利用家族的势力对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但杨鼎坤是个意志很坚定的人,他不顾家族的阻拦,执意做起了生意。这一来在家族中本来就是比较受排挤的他,处境更是难堪。族长不待见的人,族人哪有不去欺负的? 那都是些无法具体罗列的,生活中的种种琐碎小事,就连肖管事也没办法讲的清楚明白,可是它积累起来的欺凌和伤害,对一户人家却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这种精神上没完没了的折磨,很伤人。 随着杨鼎坤这一房与整个家族关系越来越紧张,族里的小孩子们也开始学着大人欺侮起年幼的杨旭来,杨旭每次出门总是被堂兄弟们打哭了回来,而他的母亲去找妯娌们讲理,也常常被人气得脸色煞白的回来。 再后来,杨鼎坤因为正是创业阶段,需要常常出门在外,乡下人家最喜欢用的也是最恶毒的攻击手段出笼了,镇子里渐渐传起了有关杨家娘子的风言风语。败坏名节,这是最叫人无法容忍,偏偏又无法辩白的事。这个柔弱女子,以一己之力硬捱着整个家族对她施加的**和欺侮,忍受着他们的冷嘲热讽、污言秽语,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下去了,她投了井。 杨鼎坤悲痛欲绝,经商这几年,为了修补与家族的裂痕,兄弟们排挤他,他忍气吞声;家族要修祠堂,他捐最多的钱;家族出了几个读书苗子,他承担全部的费用,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的努力,都换不来他们的善意,妻子竟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活活逼死了。 杨鼎坤大哭一场,埋葬妻子之后,便带着幼子和唯一的忠仆肖敬堂一家人离开了故乡。他变卖了自己刚刚红火起来的店铺,只留下了那幢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他最后一次给父母双亲的牌位上了香,第一次给自己的夫人上了香,亲手给大门上了锁,发誓总有一天,要以凌驾整个家族所有人之上的权势地位,风风光光地返回故乡…… 肖敬堂含着眼泪把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叙说了一遍,夏浔听得激愤不已,虽然他不是杨文轩,但他感同身受,他能想像得出,那些人是如何的卑劣,是以一副怎样丑恶的嘴脸,欺侮着善良软弱的一家人。 “杨旭的这份责任,我替他扛了” 夏浔的双眉渐渐剔起,神色郑重地对肖敬堂道:“肖叔,不要伤心了,咱们会回去的,咱们会锦衣还乡,咱们会重修老宅,咱们会叫那些心胸狭隘、鼠目寸光的小人,从此只能仰视着咱们,连说怪话的资格都没有” 肖敬堂欣然点头:“老肖相信,少爷一定会让老爷和夫人含笑九泉的。” “还有杨旭”夏浔在心里又悄悄补充了一句。 ※※※※※※※※※※※※※※※※※※※※※※※※※※※ 窗外,肖荻和彭梓祺静静地蹲在葡萄秧下,两个人本来是对那位杨家未来的少夫人有些好奇才跑来偷听,想不到竟听到这么一段故事。肖获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彭梓祺的脸上则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过了许久,她才向肖荻打个手势,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夜深了,今晚是个月圆夜。 明月当空,满地清霜,草丛中唧唧虫鸣。 夏浔慢悠悠地踱过葡萄架,在凉亭旁凭栏站住,低头望着乌亮亮的池水,水中有他的倒影,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一道人影慢慢从葡萄架旁闪出来,在他不远处轻轻站定,静静地凝视他半晌,忽然说道:“人世间,最莫测的就是人心。物有不齐,人有贤愚,有些人,用感情道义是打动不了他的,所以,你爹用错了办法;对这样的小人,你用金钱权势,只能让他羡慕,而羡慕之余更多的却是嫉恨和谗毁,要让他们乖乖低头,就得摆出一套霸王嘴脸来,那些小人只敬畏拳头” 夏浔没有回头, 第057章 金蝉欲脱壳 第057章金蝉欲脱壳 第二天,夏浔与肖敬堂又进行了一番长谈,知道了杨旭父子与家族的恩怨之后,夏浔更加胸有成竹了,他开始把自己的打算对肖管事合盘托出:“肖叔,我这几年在青州,生意做的红红火火,一方面是肖叔你经营有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咱们傍上了齐王这棵大树。 可是傍上这样的强权人物,有利,也有弊,齐王爷为了筹措资金建造王府,现在开始铤而走险了,人家是王爷,真出了事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到那时十有**咱们就成了替罪样。咱们现在家大业大,犯不着冒这个险。再说,我打算成亲之后留在老家,咱们家的老宅子,不能永远荒弃在那儿。 我们要回去,齐王那里怎么办?想攀上这棵大树不容易,想离开它,一样不容易。我已经对齐王爷说过,去北平,来回得几个月时间,回老家成亲,又得几个月,得到王爷允许,可以找一个人来帮我打理他的生意。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咱们的主要产业和资金,全部移回江南,慢慢与齐王拉开距离。” 肖敬堂是个踏踏实实的本份商人,当初杨文轩急功近利走齐王路子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曾经劝谏过杨旭,现在一听夏浔这么说,肖敬堂不禁喜出望外:“难怪人家说,男人要成了亲才像个男人,看看我家少爷,这才刚刚打算成亲,做事想法就比以前扎实稳重的多了。” 肖敬堂连声赞许,主仆二人筹划一番,便开始动作起来,杨家的一些往来帐目开始进行清理,一些不亏不赚的产业开始公开盘售。 林杨当铺的林北夏林大掌柜很开心,因为那个杨文轩竟然善心大发,愿意让他赎买回现在由杨文轩占有的股份,退出林杨当铺的经营。林掌柜的兴奋之下喝了半坛子美酒,跑到祖宗祠堂又哭又笑地跪了半宿,第二天就兴高采烈地张罗起钱财来。 原属于杨文轩名下的产业里面最为赚钱的几家店铺,可不能用普通的手法出售了,杨文轩再忠心,也没道理把自己的产业全都卖掉,来为齐王凑齐往北平交易的钱款,再说那笔款子虽然巨大,也不至于让杨文轩倾家荡产。如果这般大张旗鼓,必然引人怀疑,可是用什么妥当的办法,才能把这几块烫手山芋送出去,两个人计议许久,也没有想出办法。 这天下午,夏浔正坐在书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自己的主要产业用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与他人,忽然有人来报,从卸石棚寨运来了大批的石料,请东家与王府交接,夏浔只得暂且抛下心事,带着彭梓祺和小获赶往新齐王府。 最近青州城里什么事儿最引人瞩目? 不是州府衙门的冯检校得绞肠痧暴病身亡,也不是黄金王老五的杨文轩杨大少爷决定明年春上回祖籍完婚,更不是生春堂药铺的少东家妙弋小姐准备招赘上门。 冯检校暴死,伤感的只是他那欲哭无泪的房东以及寥寥无几的州府同僚;杨文轩要成亲,失落的只有妙弋小姐还有某些与他有着情感纠葛,却因一直不敢主动与他联络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大家闺秀;而孙妙弋小姐招赘上门,最在意的只有孙家的掌柜和伙计们。 孙家的掌柜和伙计们已经暗中设赌了,赌小姐成亲后会不会生个儿子,改变孙家连续两代母鸡司晨、招婿上门的命运,在这场赌局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庚员外,话说雪莲夫人能生下妙弋小姐,说明夫人是能生的,可是夫人招赘庚薪后却一无所出,这明显就是庚薪有问题了。 于是,庚员外又被他府上的下人们暗中嘲笑了一回,庚薪对这些事并非一无所知,他心中那突然萌生的杀意更浓了。他想报复多年来孙家给予他的羞辱,他要扬眉吐气地做一回男人 犯罪的念头一旦萌生,就像一粒富有生命力的种子,很快地生根发芽,成长起来。 对整个青州来说,现在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齐王爷修房子。 齐王修房子,弄得许多人要拆房子。房子当然没拆成,那些豪绅富户经营家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一旦宅子被夷为平地,损失之大可想而知,而要付齐王爷一笔钱,求王爷高招贵手,这笔账还是合得来的。 于是齐王府继续轰轰烈烈地起造着,周围的住户眼看那高楼起,花的都是他们的钱,心都在滴血,不过青州城的普通百姓却是兴高采烈,起造齐王府不但给他们直接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给青州的许多行业提供了大笔收入,就连做小买卖的都跟着沾光,新王府周围到处都是卖小吃和各种日用品的摊贩。 夏浔来到新王府的所在,先见了自家管事,然后忙着与王府点收验货,交接,等这些事儿都干完了,看看那已初见规模的王府,索性带着彭梓祺与小获,在附近游逛起来。 王府在建筑风格、内部装饰以及人员配备上,与北京城里的皇宫极其相似,只是规模小些,定员少些。王府内有长史司、审理所、典膳所、奉祀所、典宝所、纪善所、良医所、典代所、公正所,还有伴读、教授、引礼、典服、承奉、宫女、内监等等,一应俱全,故而占地之广可想而知。 不过齐王先天不足,再怎么建造,他这王府的规格气势也无法同燕王的元皇宫一较高下,所以尽量在富丽堂皇上下功夫。整个新齐王府计划占地十五公顷,,建筑殿宇楼台千余处,规模宏大。 如今王府已经初具雏形,王府门前甬道上的两座四柱三门牌楼式的石坊,也就是百姓们俗称的“午朝门”用料就来自杨家的卸石棚寨石料厂,那些雕刻好的石柱、石台、石坊刚一运到,就被工正所的人指挥着力工们搭建起来。 这两座石坊各由二十八块巨石组建而成,底座呈须弥状,分上中下三层,下层刻兽足状案底纹和仰莲纹,中层刻牡丹、荷花图案,上层刻饰花纹为狮子、麒麟、缠枝牡丹、莲花,拐角处刻有钻狮图案。底座上的石柱高有两丈,透雕蟠龙,柱顶横匾是浮雕二龙戏珠图案。 横匾上“乐善遗风”、“象贤永誉”、“孝友宽仁”、“大雅不群”一类的吉祥话儿,据说是特意去陕西汉中府请了府学教授方孝孺给题的字儿,拿回来之后拓刻到石匾上去的。一道石坊都如此讲究,整个王府各处建筑的工程是如何浩大便可想而知了。 夏浔站在“午朝门”外,看着那气势恢宏、精美大方的石坊搭建起来的时候,恰有青州府小吏李拱、曾名深也站在那里看热闹,李拱气愤地道:“齐王府建造不到二十年,这就耗费民脂民膏重新起造了,我大明立国不久,有多少家底可以供得皇子们如此挥霍?” 曾名深叹道:“仅是如此那也罢了,王爷还巧立名目,收敛民财,弄得民怨沸腾,可惜你我人微言轻,不能上达天听,那些有资格上书朝廷的官儿们又个个只知明哲保身,否则,一定要参他一本” 李拱冷哼道:“怎么参?若不是皇上恩准,齐王敢重造王府么?” 曾见深苦笑道:“说的也是,皇上勤俭节约,一向没有奢侈之举,以天子之尊,皇上一日三餐不过就是米饭一碗,小菜两样,外加大蒜一头,从无山珍海味。我听金华府的好友说,去年他们那里向皇上进贡了香米一袋,皇上吃了非常喜欢,可皇上担心列此米为贡米会滋扰地方百姓,因此只吃了一顿,就把那袋余米退回了金华,只叫金华的地方官给弄了些种子来,皇上带着内侍在皇家苑林里边开水田自己种植,以作食用。皇上如此严于律己,堪为天下皆模,只是对皇子们……怎么就这般宠溺呢。” 两个小吏叹息不已,夏浔在一旁听着有些心虚,虽说他不献计的话齐王还指不定干出些什么荒唐离谱的事来,这次利用圈迁勒索的也都是富人,对地方普通百姓并没有影响,可是听到两个官儿当面议论,他还是有种始作俑者的负罪感。 这一来他也没心情继续看下去了,忙向彭梓祺和小荻打声招呼,离开了王府工地。出了前门右拐,不远处临街就是一溜儿的彩棚摊子,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各种首饰头面的应有尽有。 “咦?好漂亮” 刚刚走到一处摊位前,小荻两眼一亮,突然扑了过去。这个摊位卖的都是女儿家的头面饰物,小本经营自然谈不上什么名贵的质料,因此便在花式颜色上巧用心思,那些首饰头面看着都非常鲜艳。 小荻相中的是一枚栉,也就是梳篦,篦子是不管男女都要使用的洁发工具,但是对女子来说,它还有另一个功用,那就是可以做为头发的饰物,因此女性使用的篦子花样翻新,式样奇多。 小荻看到的这枚梳篦,制作成了蝴蝶状,十分的精妙,一眼望去栩栩如生,梳篦上边依着蝴蝶的模样绘制了花纹色彩,而蝴蝶展开的两翼就是用来梳理头发的,巧思妙手,令人拍手叫绝。 可是小荻刚刚伸出手去,恰好也有润白如玉琢、纤秀若兰花的柔荑伸过来,两只手同时摸到了那枚梳篦。 &n 第058章 一把梳子引起的战争 第058章一把梳子引起的战争 两位姑娘各执蝴蝶梳子的一边翅膀,互相打量对方,小荻一身丫环装束,头梳三丫髻,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 而那个女子大约比她大着两岁,头戴一顶角冠,穿一袭淡绿色的裳子,外边又套一件薄薄的赤褐色褙子,手执一纨团扇。 虽说只大着两岁,可这位姑娘粉面桃腮,已具十分的妩媚风情,如果说小荻还是一只青涩未熟的果子,这位姑娘就是一枚刚刚散发出成熟香味儿的蜜桃儿了。 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和打扮,两个女孩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鄙夷,手上开始较力。 “喂,是我先看到的。”较力一番未分胜负,小荻忍不住说道。 那位姑娘轻笑道:“好霸道的女子,你先看到,就是你的。” 卖首饰头面的老板忙打圆场道:“两位姑娘,何必争执呢,小老儿这里还有很多种款式,两位姑娘可以挑选一下,样子都很漂亮啊。” 小荻绷着俏脸,很认真地道:“我就要这一只” 那位姑娘莞尔一笑,笑得绵里藏针:“不巧的很,我也是” 两只手再度同时使力,攥紧了那只“蝴蝶”的翅膀,两双眼神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登时迸起了一串火花。 夏浔有些好笑,至于么,不过是一柄梳子。 夏浔虽然到了这个时代已一年有余,但是有很多东西仍然不是他已了解的,比如这位姑娘的装扮,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儿容颜妩媚,衣着却稍显朴素,却不知道这种装扮实是一种制服,是青楼中人外出时必须穿的衣服。 按照大明律,伶人出门须戴绿头巾,腰系红褡膊,不容许在街正中行走,只能走在道路两旁。青楼女子出门时不许戴金银首饰,只能带一顶皂角冠,身上必须穿赤褐色的褙子,以此与常人区别,因为这个有些羞辱性的规定,所以青楼中的女子很少出门,这一来却也使得夏浔这个半吊子大少爷根本没从这位姑娘的穿着上看出她的身份。 夏浔不以为然地摇头劝道:“小荻,不过是一柄梳篦而已,莫要与人意气相争,你另选一只,多选几个也无妨,我买给你,你瞧,这只琵琶状的就不错。” 小荻很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她不想向眼前这个女人让步,执拗地道:“我不我就喜欢这一只,就要这一只” 彭梓祺也是女人,女人可是帮亲不帮理的,她想也不想,立即走到两人中间,伸出两指一拈,那女子和小荻都觉手腕一震,手指拿捏不住,蝴蝶梳子便到了彭梓祺的手中。 彭梓祺微笑道:“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窥面已知侬未嫁,鬓边犹见发双垂。我看这蝴蝶梳子鲜艳活泼,正适合小荻,喏,拿去。” 小荻欢喜地的接过梳子,向彭梓祺甜甜笑道:“谢谢彭家哥哥。”然后向那女子示威地一皱鼻子。 那女子冷哼一声,顿时有些愠意,但她瞟了夏浔一眼,看清了他的英俊模样,双眼一亮,愠怒的神色顿时散去,那双杏眼含烟笼雾地再仔细饧了一饧,在他腰间那枚极其昂贵的上等好玉上定了一定,神情便变得更加温柔了:“这位公子,你怎么说?” 夏浔摊手苦笑道:“抱歉的很,自家的丫头在下管得,可这位朋友,我可管不得,不过是一件小玩意儿,姑娘就不要与她计较了,不如姑娘另选一把,权做在下送与姑娘的赔礼。” 那女子眼波欲流地挪揄道:“公子好大方呢,使这几文钱的东西,便想打发了人家。好,奴家也不想占公子的便宜,既然如此,就请公子帮人家选上一个中意的梳子好了。” 她一边说着,便轻移莲步,款款走向夏浔,小荻脚下一闪,立即插到了二人中间,双手插腰,努力挺起娇小的胸脯儿,凶巴巴地道:“离我家少爷远一点。” 那女子吃吃笑道:“哟,大老远的,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儿啊,小姑娘几岁啦?胸脯儿平平的还是一块未开垦的田,这就急着找牛来犁了?” 小荻被她这番大胆的话羞得小脸通红,这种话,她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的,有心反唇相讥一番,可是瞄一眼人家挺拔壮观的胸部,再偷偷一瞧自己胸前的小笼包,小荻顿时有些泄气。彭梓祺把她拉到身边,沉着脸说道:“与这种人争吵,没得折了咱们的身份,走” 夏浔看那女子烟视媚行,说话又是这般泼辣,也觉出不似良家女子,便拱拱手,转身欲走,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地道:“公子刚说要送人一把梳子,这么快就忘了么?” 夏浔无奈,只好停下脚步,往摊上一瞅,随意拿起一把梳子递过去道:“这支如何?” 夏浔随手拿起的这把梳子,是牛角制的“麻姑献寿”梳子。这柄梳子是将牛角雕刻成麻姑献寿的图案,麻姑一手执仙杖,杖端系着宝葫芦,另一手执玉盘,衣服的花纹工细匀整,素雅华丽,梳齿利用裙裾部分镂刻出来,比那枚蝴蝶梳少了几分活泼,却多了几分优雅,虽是随意拿起,却很适合那女子的年龄和形貌体态。 那女子并不介意他有些敷衍的态度,向他福了一礼,笑靥如花地道:“多谢公子赐梳,奴家姓紫,紫衣藤,未敢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姓紫?这姓氏倒是少见啊。”夏浔心里想着,随口答道:“在下杨旭,紫姑娘,杨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一听夏浔自报姓名,那女子惊讶地道:“啊杨旭,公子可是杨文轩杨公子?” 夏浔奇道:“你认识我?” 紫衣藤欣然道:“奴家虽不识得公子,却是久仰大名,想不到竟是杨公子当面,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恕罪。承蒙杨公子惠赐,小女子一定……” 她还没有说完,小说就来wa~po就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哟,这不是杨文轩杨公子吗?” 声音是从紫姑娘背后传来的,夏浔抬头一看,就见两个公子哥儿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这两个人一色的交领右衽云纹公子袍,脚下着靴,手持一柄满庭荷花白玉扇,头挽道髻,横插玉簪。 看年纪,说话的那位约在二十五九,长脸,淡眉,右颊上有个暗疮。另一个比他似乎还年长着几岁,长相比他差了许多,国字脸,八字胡,浓重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嘴叉子挺大,虽说一身书生装扮,脸蛋子上却有几条横肉,看起来有些粗鄙,偏偏神情中却带着十分明显的矜持和据傲。 “紫姑娘” 说话的这人收了扇子,向紫衣藤拱拱手:“劳姑娘久等了,这位就是我表兄。” 他那表兄矜持地点点头,傲然道:“鄙姓曹,曹玉。” 长脸书生又向他讨好地道:“表兄,这位就是‘镜花水榭’的紫衣藤紫姑娘。” 那人方才看清紫衣藤的模样,已然两眼发亮,这时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果然不错,搁在济南府,这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红姑娘了。” “哈哈,表弟没有说错,表兄喜欢就好。” 说到这儿,那长脸书生不屑地瞪了夏浔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杨公子消息很灵通嘛,原来你也听说紫衣姑娘近日挂牌梳栊的事了,怎么着?这就开始私相接触,想要来个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不好意思,我表兄也很喜欢紫姑娘,杨公子此番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夏浔自他出现,就在眯着眼看他,隐约觉得此人似曾相识,立即警觉到这人必是张十三曾给自己绘过画像的人物,可他做杨文轩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当初那段记忆已经有些弱化,这时才隐约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不禁恍然道:“你是江之卿?” “这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现在才认出江某么?” 江之卿只道他是故示轻蔑,有些羞愤地道:“上一次在潇湘馆,依依姑娘挂牌梳栊,本公子因是临时应酬被朋友拉去,所以钱没有带够,才被你杨文轩拔了头筹。这一回可不能如你的意了,我表哥看上了紫衣姑娘,你还是趁早走人。” 夏浔听他说挂牌梳拢,就已晓得眼前这位紫姑娘的身份了,所谓挂牌梳栊,就是青楼里的清倌人长大成*人,正式挂牌接客的**仪式。因为是第一次,寻欢客们趋之若鹜,各自竞价,胜者就能成为这个女孩儿的第一位入幕之宾。 夏浔曾听张十三说过杨文轩在潇湘馆与绸缎庄员外江之卿争夺依依姑娘的梳栊权,各自挥金斗富,最后杨文轩胜出,还大大地奚落了江之卿一番,两人从此结下仇冤,这人也因此曾被夏浔列为刺客怀疑人之一,想不到时至今日,二人才头一次相见。 明白了这位紫姑娘的身份,再听江之卿的说话,夏浔已经忖测出了几分真相:想必是这位紫姑娘梳栊在即,而江之卿的表哥从济南来做客,听说了消息,想先看看货色,以便决定是否争夺她的第一夜权。青楼梳栊之日 第059章 掳人 第059章掳人 一个头梳三丫髻的小丫头紧张地瞪着大眼睛,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细细的汗珠,一片潮红,仿佛一朵可爱的小红花。 她的手中捏着一朵小手绢,双眼放着紧张、兴奋的光,快乐地喊道:“准备准备,我要喊开始啦” 小荻和一个青衣小丫环都紧张地蹲在地上,两人都是双手合拢,卡住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儿,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 “开始” 做裁判的小丫环使劲一挥小手绢,小荻和那个青衣小丫头同时放手,两只小狗儿立即拼命地向前跑去。 “小黑,加把劲儿” “小花,要争第一啊” 狗儿还小,肥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儿,它们拼命地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儿,跑得倒还很快,几个小丫头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追在后头,后来实在跟不上了,干脆散起步来。反正她们是抱了小狗跑到外边来,一放开狗儿,它们选择的唯一路线就是跑回家去,也不怕跑丢了。 整整一个下午,几个小丫头就是反反复复在玩这种很没营养的游戏,居然乐此不疲。 青衣小丫头道:“小荻呀,再玩两把咱们就回府,天色晚了。” 小荻说:“再玩一会儿嘛,不愿意回家,没意思。” 那青衣小丫头吃吃地笑:“怎么会没意思?你整天少爷长少爷短的,你家少爷一回来,你就不陪我们玩啦,成天腻在家里,现在不喜欢了么?” 小荻气鼓鼓地道:“不喜欢啦,以后不想在家陪着他了。”她撅起小嘴走了一阵儿,一脚踢飞了颗小石子,对那个小丫头道:“你说我家少爷坏不坏,先还骗人家说根本不喜欢那个什么院的紫姑娘,结果今天晚上却偷偷跑去给人家梳拢了,哼,骗人的大坏蛋。” “梳栊?” “是啊”一说这个小荻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位大少爷啊,天天早上都要人家给他梳栊,他却跑去给别人梳栊,献殷勤吗?梳梳,从明天早上起,人家不给他梳拢头发了,让他自己梳拢去。” 那个小丫头听的大汗,跟另一个成熟些的小姑娘互相挤挤眼睛,“咭咭“地笑了起来。 杨家后院里,彭梓祺一个人坐在小亭下,面对修竹,双手抱膝,仿佛她也是这景观的一部分,一动不动。 一想到那个好色的家伙,她就忍不住生气。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么?大堂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天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彭梓祺咬着嘴唇恨恨地想:“去去,最好那刺客现在跳出来,吓死你个大色鬼” “如果那刺客真的这时候出现怎么办?” 彭梓祺心中一紧,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两步,她又坚决地转回了身:“我说过,如果他去青楼ji院,绝不去给他把门望风,他色胆包天,自己都不怕死,我替他操什么心” 彭梓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转念又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如果他被刺客宰了,赵推官会找我家的麻烦,我暗中跟去,不叫他看见不就行了?” 一边想着,她已站了起来,双脚不知不觉地向前院移去…… 小荻不想回家,她玩到很晚,把王员外、赵郎中几个人家里的小丫环都耗走了,这才没精打彩地抱着自己的小狗狗往家走。 走出小巷,刚一拐弯儿,迎面就撞上一个戴着竹笠的灰衣汉子,小荻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拍着胸脯嗔道:“你这人真是的,怎么抽冷子就钻出来了,吓死人了。” 那人手扶竹笠轻轻抬头,向她启齿一笑:“对不住”说完一只大手便抻出来,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夜色中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街头没有行人,那只无主的小花狗站在巷口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摇摇尾巴,朝着杨府起劲儿地跑去。 ‘镜花水榭’今天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男人们开始有心思寻花问柳了,但是今晚宾客如此之多,却十有**都是为了今晚挂牌梳栊的几位姑娘而来。 ‘镜花水榭’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官办ji院,今天要挂牌梳栊的一共有九位姑娘,个个都有一番身世来历,论资色才气也是各有千秋。 其中的紫衣藤紫姑娘是北元贵族,她的祖父曾官至大元棣州府的达鲁花赤。朱元璋做了皇帝后,把天下四等人颠倒了个儿,往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北元贵族,但凡来不及逃走的统统贬成了贱民,并且命令他们改了姓氏名字,抛充蒙元姓氏,一律择取汉名。 这些北元贵族被迫改姓,却又不愿认了汉人祖宗,于是乱七八糟乱挑怪字作姓,以致什么稀奇古怪的名称姓氏都有,紫姑娘的祖父取的姓氏就是紫。只不过他误打误撞,蒙上了一个确实存在的姓氏,只不过这个姓氏比较少见,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独创呢。 因为败退之际心有不甘,曾下令手下士卒烧杀抢掠,尽情破坏,紫衣藤的祖父受到了更严厉的制裁,其妻子儿女也都充入了教坊司,世袭贱籍,永不变更。紫姑娘是在教坊司出生的,因她眉清目秀,根骨甚佳,所以被院子里的妈妈慧眼识珠,精心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直至今日才亮出她的牌子待价而沽。 今日挂牌的九位姑娘中,有资格同紫姑娘一争高下的就在三个,这是当然的,并不是每一个姑娘长大成*人正是操持此业,院子里都要为她举办梳栊仪式的,有这个资格的品貌才华当然都是上品。 虽说挂牌梳栊就意味着从此得以皮肉色相侍人,是谁也不愿的事,可是她们都是教坊司的姑娘,是从小就在青楼里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将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的人。既然根本无从选择,那么她们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名气。 院子里第一等的红姑娘,可是连妈妈、管事们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她们不但可以享受最好的房间、衣饰、食物,拥有一定的地位,有比较大的自由度,在大部分时候,甚至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是否接受客人。尤其是头牌姑娘身价高,可以比别人拥有更多的积蓄,这样的话等到年老色衰之后,日子就会好过的多。 因为这样的原因,她们自然要全力以赴。此刻,各位姑娘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精心打扮,务必自己能以最美丽动人的姿态出现,如果在梳栊的时候,能成为身价最高的姑娘,也就意味着她赢在了起跑线上,今后想要力压群雌,成为‘镜花水榭’的头牌,那就要容易多了。 可紫姑娘的闺房内却有些与众不同,紫姑娘没有梳妆打扮,竟在陪一个男人饮酒。 曹玉眉开眼笑,浑身舒泰。他见识过许多青楼中有名的红姑娘,还没见过其中一个像紫衣姑娘这般可心,你想吃什么菜,不等你说,她已妖妖娆娆地替你挟到了嘴边;你想喝酒,未等举杯,她已斟得满满,双手捧到你的唇边。 你要是没了话题,根本不用担心冷场,她马上就能找到一个话头儿与你打情骂俏地缠绵下去。你不想谈的东西,心里刚刚有点不快或厌烦,她早已乖巧地换了说话。直把你侍候的如沐春风,周身舒泰,往日里找过的那些姑娘,与乖巧可爱的紫衣姑娘一比,简直就是一砣狗屎了。 可是满桌美味佳肴,终不及身旁的秀色可餐,几杯美酒下肚,他那双手一开始只是矜持地拿着酒杯的手便滑到了紫姑娘那软弹弹、滑溜溜的娇躯上。紫姑娘腻在他的身上,就像怀春的少女见了久别的情郎,一味的痴缠**,迎合着他的爱抚,一个青衫小婢就在门口看着,她也浑不在意。 “曹公子,那个姓杨的好讨厌啊,人家正在那儿候着您,他就上来动手动脚的,还要送人家礼物。” 她拿过那枝麻姑献寿的牛角梳子,轻蔑地道:“喏,您瞧,好歹他也是青州城里有名的士绅呢,这般小气。” “嘿嘿嘿……”曹玉一松一紧地捏着那富有弹性的臀肉,笑眯眯地道:“是不是他若送你一支名贵的钗子,你就肯给他走了?” “才没有,你冤枉人家” 紫衣藤委曲地道,她把梳子随手一抛,贴在曹玉怀里,眸波潋滟,昵声道:“姓杨的哪能及曹公子风采之万一。人家虽是青楼女子,可也是守了十七年的清白之身。今夜只想……只想把它交给一个自己倾心仰慕的男人,奴家只希望那男人……是曹公子……” 曹玉被这小妖精香香软软的身子、风骚妩媚的表情撩拨得yu火如焚,抓住紫姑娘浑圆挺翘臀部的双手猛地一紧,鼻息咻咻地道:“紫衣,给了我。” “不可以”紫衣藤吃了一惊,赶紧离开他的怀抱。 曹玉登时不悦,拉长了脸道:“怎么?” p:早上好,求推荐票票a!。。! 第060章 杨少爷、紫衣藤,算计算计 第060章杨少爷、紫衣藤,算计算计 “我……” 紫衣藤那双颠倒众生的眼睛立即漾起了闪闪的泪光,她凝视着曹玉,幽幽地道:“梳栊之礼比照婚嫁,也要拜堂,也要宴客,也要送入洞房的。 奴家籍在教坊司,以公子的能力,也是无法为紫衣脱籍的,奴不能常侍公子左右,只希望能把这梳栊之礼当成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把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交给你。” 说到这里,她清丽的脸蛋上两行泪水簌簌而下,用无比深情的声音道:“从此以后,不管生张熟魏,迎送何人,紫衣心中只记着,她唯一的男人,唯一的夫君,是曹郎……” 紫衣藤一番话,把个曹玉感动得一塌糊涂,满腔怒气一扫而空:“曹某何德何能,能得紫衣姑娘情深意重、一至于斯啊” 曹玉欲念顿消,豪气大生,他站起身,握住紫姑娘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出去,今晚不管有多少人瞩意与你,为你掀开红盖头的,一定是我曹玉” 曹玉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便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出去了,仿佛一位要走上战场的将军,雄纠纠气昂昂。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紫衣藤眸中还有依稀的泪光,唇边便已露出如狐的媚气,她站起身,姗姗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门口的小丫环已知机进来,开始清撤酒席。 拔下翠莹莹的玉簪,噙在艳若花瓣的两片唇间,一头青丝如瀑般披下,妩媚的脸蛋在青丝的掩映下显得更加精致。紫衣藤拿起方才扔到桌上的那支牛角质地的麻姑献寿梳,轻轻梳起了柔顺的长发。 “自济南府来的这个曹玉,总是一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德性,我还以为他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有多么高的道行呢,原来不过如此,本姑娘略施手段,就让他俯首贴耳,为我所有。” 紫衣藤得意地一笑,想到杨文轩,一双蛾眉又微微地蹙了起来:“可这杨文轩,却是大大不同。他是青州有名的花花公子,怎么对本姑娘毫无垂涎之意呢?猫儿不吃腥,忒也古怪。” 紫姑娘对着可鉴纤毫的铜镜微微侧过脸儿,镜中呈现的是一张标致精美到了极点的脸庞,眉若远山,鼻如腻脂,唇瓣如花,妩媚的双眸就像一对亮晶晶的黑宝石,那白皙娇嫩的肌肤,富有弹性的青春活力…… “我紫衣藤真的比不上那个叫听香的女人?”紫姑娘恨恨地梳了一把,暗道:“杨文轩既没有被我所迷,要想激得他与曹玉夸豪斗富,一掷千金,就不能诱之以色了。他对自己身边一个丫头那般纵容,能被那听香邀了欢心便为她赎身,显见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他并不瞩意于我,却因为曹玉一言相激,便决定赴今夜之会,说明他是个好勇斗狠,不肯服输的男人。 这样的话,我可以示之以弱,动之以情,再向他透露透露那曹玉和江之卿是如何的瞧不起他,他为了赌注,本就是志在必得的,再经我这一煽风点火儿,呵呵……” 小丫环收拾了桌子,回来见她坐在镜前发怔,忙凑到她身边道:“姑娘,快点梳妆打扮呀,其他几位姑娘都装扮了快一个时辰了。” “急什么?” 紫衣藤瞪了她一眼,向镜中的自已得意地一扬眉毛:“都是些没出息的,只知道邀欢取媚,本姑娘略施小计,不但做定了这‘镜花水榭’的头牌姑娘,说不定还能诱他们拼出个大明最高的身价,那样的话,本姑娘的名声一定传遍天下,说不定还能被教坊司调入应天府……” 紫衣藤脸上泪痕未拭,把头发匆匆挽个有些凌乱的发髻,将那麻姑献寿梳做簪,插在了头上,收起玉簪,对镜看看,满意地一笑,吩咐道:“去,看看杨文轩公子到了没有,如果到了,将他悄悄引来,我有话说。” “是”小丫环应了一声,急急退了下去。紫衣藤抚着脸颊,手指轻轻从腮旁滑到颌下,忽然想:“若论人品相貌,杨文轩比那姓曹的实在高出太多,年轻俊俏、英气勃勃,今夜若他胜出,人家这珍藏了十七年的女儿红叫他尝了,也不冤枉呢……” 想着,那笑颊粲然,就像两瓣初绽的桃花…… 一位‘镜花水榭’的管事走上台去,团团一个罗圈揖,唱个肥喏道:“各位老爷们请了,我们院子里今儿梳栊的九位新娘子正在精心打扮着,再过一会儿就出来啦。今晚是个喜日子,不管是哪位老爷有福气做了我们姑娘的新郎倌,这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我家姑娘们梳栊,各位老爷自然是价高者得了。您想怎么快活,这一宿都由着您,可有一样,姑娘们都是娇滴滴、柔怯怯的新娘子,头一遭儿破瓜,新郎倌们也得怜香惜玉不是,姑娘们承您的情,自然是曲意奉迎,老爷您体贴一些,也就成全了她。” 寻欢客们乱哄哄地叫:“别说那么多废话,老子抻着脖子等了一晚上了,新娘子呢,快请出来啊,再等下去老子就成吊鸭子了……” 夏浔走进“镜花水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烘烘的局面,迎面还有一股酒气,夏浔微微皱眉。 一个*公殷勤地迎上来问道:“公子爷贵姓,可是约了朋友一起来的?” 夏浔摇摇头,顺手丢了几文钱给他,吩咐道:“给我在楼上安排个雅间,本公子好静。” “好勒好勒。” 那*公晓得这是个有身份的人物,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往楼上走,一边陪笑道:“一看公子这身分气度,和厅里面那些位爷就截然不同。公子爷请跟小的来,您的名姓还请通报一下,今儿晚上各位爷都是冲着紫衣姑娘来的,一会儿要竞价抢梳栊,公子爷把名字示下,小的好把您的名字把座席记在一块儿……” 夏浔淡淡地道:“杨旭、杨文轩” “哎哟,你就是杨公子?快请,快请,小的早给您留好位子了,公子爷,这边请。” 一听他自报身份,那个*公脸上的谗笑更浓了,杨文轩和一位济南府来的曹公子今晚要挥金夸富,争夺紫衣姑娘第一夜梳栊权的事,经过有心人的宣传,现在已经在青州府传遍了。台上台下的寻欢客们听说有两个年少多金的败家子们打赌争女人,已经自动自觉地把这位紫姑娘从自己的采花名单上划了去,这两头公牛都要拼红眼了,谁肯跟他们一起挥金如土呀。 夏浔在众寻芳客的窃窃私语中被引到二楼一个雅间,刚刚坐下,一杯茶水端起来还未就唇,就有一个青衣小丫环悄悄走了进来,向他见过了礼,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紫姑娘要见我?” 夏浔皱皱眉,看着面前的小丫头道:“你家姑娘尚未梳栊,与我私相约见,这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小丫环道:“我家小姐心慕公子久矣,闻听公子前来,不胜之喜,所以想邀公子一唔,请公子随婢子行去,不会引人注意的……” 夏浔淡淡地道:“不必了,我就坐在这儿,一会儿还怕看不到她吗?” “是,但……但是……我家小姐说……” “她说什么并不重要。” 夏浔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重要的是,在这个地方,主人说的不算,客人才能作主” “婢子……婢子……” 那小丫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夏浔轻轻抿了口茶,头不抬眼不睁地道:“去。” 小丫环一见这位杨公子神情冷漠,不敢再说,急忙答应一声,施礼退下。 门外偷听的彭梓祺立即闪身避开,心中暗暗纳罕:“奇怪,美人相邀,私下幽会,偷香的好机会呀,以他的为人品性,竟然拒绝了?” 彭梓祺听不通,非常想不通。这正是她想看到的结果,真的看到了,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楼对面正中的雅间推开了窗子,凭窗坐着两人,赫然正是曹玉和江之卿,两人看到夏浔,脸上立即露出轻蔑的笑容。江之卿扬声招呼道:“杨公子,来的好早啊,可是心中不安吗?” 夏浔一翘二郎腿,吹一口茶叶,悠然道:“本公子刚到,这才坐下,二位便推窗问候了,不是早就扒着窗缝等我出现?” 楼下顿时传出一阵大笑,左右那些雅间里也有些有身份的缙绅窃笑不已,还真让夏浔说着了,江之卿脸色一红,恼羞成怒地道:“杨旭,莫说大话,你的如意算盘注定不能成功,我们今晚是志在必得” 夏浔微微笑道:“彼此彼此,杨某今晚也是志在必得” 是的,他是志在必得,他今天根本就不想赢,而是想输。两个人对赌,一个一心要赢,一个一心想输,还能不心想事成吗? 可旁人哪知就里,只觉一股硝烟味儿在‘镜花水榭’弥漫开来,喜得老鸨管事们心花怒放,等着看他们败家的寻芳客们更是鼓噪不已。 喧闹声中,丝竹声起,九个美人儿风拂柳枝般地走出来,重头戏来了 &nbsp 第061章 惊人身价 第061章 惊人身价 九个美人儿有的苗条、有的丰腴、有的柔媚、有的清纯,风姿各异,各擅胜场,只一亮相,便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原本喧闹不堪的大厅突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着呼吸,贪婪地欣赏着她们各具特色的美丽。 紫衣藤和其他女孩儿一样,摆出最美丽的姿势、露出最温柔的笑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一扫,好象同每一个人都打了声招呼,可她那双眸子看向夏浔的时候,却露出了一丝幽怨,虽然时间很短,却足以让夏浔看得清楚。 夏浔微微一笑,*子无情,戏子无义,虽然不能一概而论,却也是这一行当里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他才不相信只见过一面,说过寥寥几句话,眼前这个女子就把一颗芳心系在了他的身上,她的深情表演,只是让夏浔觉得好笑。 不过,管她打着什么主意呢,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夏浔和曹玉打了赌,用自己杨家作坊等几处最赚钱的店铺做赌注,和曹玉拼紫衣姑娘的第一夜权,一场豪赌但他根本就不想赢。 虽说赌局并不是输掉的人要把自己的产业无偿地拱手奉上,而是盘点资产,再按市价加两成转让,可是谁愿意把自己下金蛋的鸡让给旁人?当时一听这赌注之高,目中无人的曹公子也不禁大吃一惊,他是很有钱,也的确很有势,可他如果敢这么赌,把自己家的产业都输掉的话,他老爹能打断他的一双腿。 他老爹是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负责一省政务、山东都指挥使司负责一省军事,山东提刑案察使司负责山东全省的刑狱、讼诉,论势,在山东地面上当然是跺一脚四处乱颤的人物。论财,曹家也是有几处产业的,可要他为了一个女人这么赌……,他做不到。 然而他刚一出现,就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这时要是怂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丢不起这人啊。曹公子欲拒不能,欲应不敢,真是难为死了他。关键时刻,还是江之卿帮了他的忙。江之卿很想找回自己在杨旭手中丢掉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把远房表哥从济南请来,是有求于他。 杨旭的财富能如此迅速地增长,虽然他尽量的隐藏真相,但是在商场上是没有绝对的秘密的,诸多的迹象都表明,他有一个强硬的后台,诸多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王府,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没人敢去捅破罢了。 江之卿也想攀上齐王这条线,以便飞黄腾达,却苦无门路,想不到打听来打听去,却听说齐王的一位宠妃,正是自己远房舅舅曹按察使的外甥女儿,也就是自己这位曹表兄的表妹。 虽说这亲戚关系七绕八绕的有点远,可他使足了本钱,很快就和这位表兄打得火热,最后还把他请来青州作客,到自己家做客的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他做说客。有这个原因在,他自然得竭尽全力地巴结,所以他一咬牙,拿出了自己的两家绸缎庄做了赌注。 曹玉本来正骑虎难下,却见表弟这般义气,便也一咬牙,硬着头皮拿出自家名下一处皮货庄的产业做了彩头,双方签订契约,画了押,豪赌一场。 一个老鸨走上台去,逐个介绍各位姑娘擅长的技艺,再就她的姿容特点夸赞一番,然后直到了最右侧,想从最右侧的这位姑娘开始。台上的九位姑娘,紫姑娘是站在最左边的,老鸨子已经知道她成了杨文轩和那位济南来的曹公子志在必得的目标,其他人不可能再与他们竞争,今晚身价最高的姑娘也注定了是她,所以想把她放在最后一位,以便给今晚的梳栊仪式制造一个辉煌的**。 因此说道:“这一位呢,就是老身要介绍给各位老爷的最后一位,柳歆姑娘了,柳姑娘是江南水乡女子,有飞燕之容,则天之貌,昭君之才,尤以一双三寸金莲最是诱人,诨号就叫“小脚柳”了。” 这位柳姑娘生得娇小玲珑,粉嫩可爱,身着湖水绿的小衣,外罩淡粉色罩衣,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俏皮地梳成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心形发髻,一张俏皮可爱的瓜子脸薄粉黛,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摄魄勾魂。至于她那一双特别出名的小脚儿,只在裙下露出那么细细一寸的鞋尖,叫人欲看不得,那风情相貌,正是有资格与紫衣藤一较高下的三个姑娘之一。 老鸨子手中蒲扇贴着柳小脚的细腰往翘臀上一划,说道:“姑娘们的梳栊之姿,起价均为二十贯,各位想做新郎倌儿的老爷们,可以开价了。”这个价倒也公道,是目前大明各大城阜给红姑娘**的标准底价了,问题是,放眼整个大明,竞争到最后,可没有一个红姑娘的身价低于一百贯的。 “紫衣藤,二十五贯” 众人刚要喊价,二楼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看老鸨那架势,分明是先要推销这位姿色身段皆属上乘的小脚柳,搏一个开门红,这人竟然迫不及待地喊起了紫姑娘的身价。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竟然是坐在二楼的杨文轩。 杨文轩看着厅中众人仿佛逐臭之蝇,对这种仗着几个臭钱把嫖女人当乐事的举动很是反感,他只想快些做好自己的事,把产业输个精光,方便他脱手走人,哪有闲情逸致看他们在这里扯淡,故而直接喊出了紫衣藤的身价。 这输也是有技巧的,他不能直接喊个低价,然后认输走人,那样的话,齐王再蠢也知道有问题了,他只能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收手,但是不管怎么做,今晚肯定会产生一个惊人的身价,或许是大明开国以来破记录的超级身价,大出血那是一定的了,可是比起他要达到的目的,还是物超所值的。 台下许多贵客本来就是看热闹来的,尤其是事先听说了曹公子和杨公子对赌,对紫姑娘是志在必得,没人愿意和他们做无谓的争斗,早把紫姑娘放弃了,所以巴不得看他们两人斗个你死我活,一听杨旭直接喊价了,这些人顿时兴奋起来。 前些年青州城曾有过一场类似的赌局,双方也是由于意气之争,为了一件小事拿出家产对赌,最后“霁云楼”的掌柜董泽锋输了,把自己那家颇为赚钱的大酒楼三年的经营权输给了他的酒肉朋友王彦稀,直到上个月期限到了,才把酒楼收回。 仅这三年,王颜稀借鸡生蛋,用董家的酒楼和厨子,给自己赚了四千五百贯巨利。想不到今晚有幸能再次目睹一场豪赌,而且赌注比昔年的“董王之争”更加惊人,看客们疯狂起来,拼命地叫着: “曹公子,人家出价了,是个爷们跟他拼呐。” “***,这个时候谁敢当缩头乌龟,以后把脑袋藏裤裆里再上街” “江公子,曹公子,杨家少爷这是虚张声势啊,别叫他唬住了,上啊上啊。” “怂了不是?怂了不是?我就知道,他姓曹的济南人不带种,看看咱们青州杨公子那是何等气概,呀呀个呸的姓曹的,你也算个戴头巾的汉子” 看客们奚落、嘲笑、鼓励……,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拼命怂恿曹玉和杨文轩对赌,一身男装打扮,混在人堆里的彭大姑娘气得七窍生烟,她真想拔腿就走,可是双腿却仍牢牢地钉在那儿,她想知道结果,如果杨文轩真的胜了,今夜留宿“镜花水榭”,她回去收拾铺盖就走,管他这个败类是死是活 曹玉虽也心中忐忑,可是一见对方这么沉不住气,居然迫不及待地叫价,他反而笑了:“看起来对方比自己还要紧张啊……” 这样想着,曹玉心头大定,很沉稳地坐定,举起茶盏,轻拨茶沫儿,淡定地道:“三十贯” “轰”众人又一齐看向对面楼的杨家大少,桌椅板凳一阵响,等着他出价。夏浔刚要开口,忽然有一个长得人高马大,方方正正一张大脸,牛眼棱棱,穿短褐系青头巾的大汉跑进了夏浔的雅间,彭梓祺在楼下看见,不由一怔:“二愣子他来干什么?” 二愣子满头大汗地对夏浔低语几句,夏浔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甚么?” “少爷,小荻……小荻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王员外、赵郎中家的丫头都说早就回去了,咱家的小狗也跑回来了,可是小荻哪儿都找不到。” 夏浔登时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楼上楼下的客人登时一片哗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夏浔蹬蹬蹬跑下了楼梯,一个青楼管事茫茫然地迎上来问道:“杨公子,你这是……往哪儿去?” 夏浔满面焦灼,脚下不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本公子家中有事,告辞了。” “杨旭” 江之卿和曹玉都站起来,扶着栏杆探出了身子,曹玉大声道:“赌局未定,你往哪去?” 夏浔霍地止步,一旋身,抱拳一推,喝道:“我输了”说完转身就走,一阵风儿地消失在大门口,满堂男女人人愕然,相顾无语。 因为赌局的一方杨旭临时退场,而另一方的曹玉只有得到了紫衣藤姑娘才算赢了赌局,其他豪客都很明智地放弃 第062章 只要点头 第062章 只要点头 “少爷……” 一见夏浔,肖敬堂和妻子便抹着眼泪迎上来。 夏浔额头已沁出汗来,可还得强作镇定,如果他也慌了,这一大家人可就九神无主了:“别急,肖叔,小荻不会有事的,快跟我说说,小荻是怎么失踪的?” 肖管事噙泪道:“我刚刚打听过,今儿傍晚,小荻和王员外家的丫头夏荷还有赵郎中家的闺女抱着小狗在巷子里玩,等到天黑,夏荷她们才和她分手,也就这么会儿功夫,因为小荻她娘正好出门去寻她,撞见夏荷,问过了她的所在,去那里寻她时,便已不见了踪影。” 肖家娘子泣不成声地迎上来,跪倒在夏浔脚下,哭道:“少爷,少爷,您千万想办法找到小荻呀,我那丫头要是落到歹人手里,这一辈子可就完了呀,我的女儿呀,我那可怜的女儿呀……” 肖敬堂一把扯过女人,喝道:“别哭了,让少爷静一静。” 夏浔思索良久不得,一抬眼,就见肖氏夫妇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问道:“已经派了人手去找么?” 肖管事忙不迭点头道:“已经打发了府中的家丁出去寻找了,知府衙门也报备了,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时彭梓祺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进门她就从下人那里听说了经过,夏浔知道自己今晚去“镜花水榭”的事令她很不满,他出门前彭姑娘就闪开了,所以也没问她从哪儿冒出来的,只道:“彭公子,小荻失踪了,不晓得是不是人贩子做的事,你有没有办法?” 彭梓祺和小荻这个毫无机心的丫头很对脾气,听说她失踪了,彭梓祺也非常着急,立即道:“你们继续找,我回家一趟,请家里派人帮忙。” 夏浔道:“现在天色已晚,你还来得及出城吗?” 彭梓祺道:“距闭城还有点时间,我骑马去,或许来得及赶回。” 夏浔一听,忙让二愣子去给彭梓祺备马,片刻之后,彭梓祺翻身上马,风驰电掣地离去。 夏浔安慰肖管事夫妇道:“彭公子家的势力十分庞大,在这青州城里,衙差巡捕们办不成的事、查不到的消息,彭家一样有办法。如果走失了人连彭家都找不到,那放眼整个青州也就休想有第二人能找得出来了,彭公子既肯帮忙,那就没问题了。” 肖家娘子半信半疑地道:“真是这样吗?彭家……有这么大的本事?” “当然,肖婶儿,我的话你还信不过吗?你先回去休息,这事急也急不来的。翠云,你陪肖婶儿回房去……” 肖家娘子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拗少爷的意思,只得向夏浔施了一礼,由翠云扶着走到门口,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眼泪汪汪地对自己的男人用哀求的语气道:“当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荻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能不急吗?你先回去,一个妇道人家,别跟着添乱。” 肖管事故作冷静地打发了婆娘出去,马上垮下脸来,哭兮兮地对夏浔道:“少爷,怎么办啊……” “给我准备灯笼,我出去找她。” 夏浔只说了这一句话,嗓子忽然有点发哽。 ※※※※※※※※※※※※※※※※※※※※※※※※※ 肖荻被梆在房柱上,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他,绑匪么?可他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她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下来了,只是看到掖在这男人腰间的牛耳尖刀,她很明智地没有用她那惊人的大嗓门喊救命。 她是被装在车子里运出来的,不知道现在何方,只从时间上判断,离开自己的家应该不是很远,也许明天少爷就会拿钱来赎她的,这让她安心不少。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中年人,长着一副非常憨厚老实的相貌,穿一身打补丁的青粗布直掇,襟角掖在腰带里,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削斧刻的一般,纹路很深。尤其是在灯光下,那皱纹更深了,以致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苦。 刘旭把灯放在桌上,掀开炕席,从炕洞里摸出一口箱子,轻轻放在桌上,摸挲了几下,打开,灯光映得箱中银光闪闪,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对肖荻说道:“我有些事想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得有一丝隐瞒。” 肖荻乖巧地应道:“大叔要问我什么事?” 她很聪明,叫声大叔,扮乖乖小女孩,或许会让他生起些恻隐之心,那么在少爷救自己回去之前,就能少受一些苦头,肖荻如是想。 刘旭阴沉沉地道:“我想知道你家少爷自从卸石棚寨回来,所有的一切言行,但凡你听到的、看到的,不得有一字遗漏,统统告诉我。” 肖荻讶然道:“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你不是绑匪吗?” 刘旭黑着脸道:“我很象绑匪吗?” 肖荻忽然又惊道:“啊我明白了,你……你就是想要杀死我家少爷的那个刺客,那个大恶人,是不是?” 刘旭无语,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沉声喝道:“你现在可以说了,从头说起。” 小荻道:“人家只是一个小丫环,怎么可能知道少爷的事。” “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要吃了苦头再乖乖求饶,你说不说?” 刘旭阴笑着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枝明晃晃的银针,针尖锋利,半寸之后是伞骨状的分岔,尾部却很粗,可以很轻松地拈在手里。刘旭抓起小荻的手臂,将那银针慢慢探向她的细皮嫩肉,眼中露出冷酷的神色。 锋利的针尖一解她的手臂,肖荻马上叫道:“我说,我说,少爷……少爷那天从卸石棚寨回来,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就去吃饭,吃过晚饭又在院子里散了会步,紧接着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少爷起床,梳洗打扮,然后让我陪着上街,在小饭馆儿吃过午饭,回到府里时一身大汗,他就去沐浴,紧接着你就闯进来刺杀我家少爷,却只杀了张十三,你逃掉了,少爷和我去了府衙……” 刘旭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我不是要你说这些。” 小荻可怜兮兮地道:“我……我只知道这些……” 刘旭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冷哼道:“你是他的贴身丫环,纵然他有意避着你,也不可能不露半点蛛丝马迹。你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换我来问,你来答。” “好啊好啊,要不人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叔……” 看到刘旭要杀人的目光,小荻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闭嘴。 刘旭哼道:“你们府上有一座冰窖?”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问冰窖干什么?你不会那么没出息,连冰窖都想抢,我只听说……” “闭嘴” 刘旭被她聒噪的脑瓜仁儿直痛:“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小荻怯生生地道:“你……” “嗯,知道就好,你们少爷知不知道这处冰窖的存在?” 小荻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着他,很同情地解释道:“少爷自己府里的东西,你说我们少爷知不知道?” 刘旭一窒,恼羞成怒地道:“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是……是啊,少爷知道。” 刘旭一拍额头,感觉有点发昏,他当年在诏狱里面,多少王公大臣都审过,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弄得头晕,令他颇有一种无力感,难道是多年不再诏狱用刑了,审讯的功夫有点退步? 他平静了一下情绪,捋清了自己的思路,这才继续说道:“你家少爷从卸石棚寨回来那天,洗了澡、用过晚餐,都去过哪些地方?冰窖的所在去没去过?我打听过了,杨府的冰窖是由你掌管的,钥匙是否一直在你身上?第二天你和你们少爷从外面回来,是否直接去的浴室?中间你可曾离开过他,大概多长时间?” 刘旭虽然在锦衣卫里面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就凭他问的这几句话,立即就显示出了比治安衙门的官员巡检们高明多多的素质。小荻不知道他问这些干什么,却直觉地感到他问的这些必然对少爷非常不利,不期然的,她便想起了少爷那晚悄悄潜入冰窖的诡异举动。 少爷当时为什么要去冰窖,而且偷偷摸摸的,不对劲呀。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些事情?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行,我不能说 刘旭看她有些走神,不由提高了嗓门,怒道:“听清没有?说” “啊少爷……少爷哪儿也没去呀,他就在后花园里走了走。冰窖一直由我管着,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从来不曾离身,少爷第二天和我逛街回来,热的一身大汗,他……他是和我一起去的浴室,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 小荻慌张地回答,刘旭盯着她微微有些飘忽的眼神,冷笑道:“你说谎” “我没 第063章 誓不低头 唔,接下来的几章,将是改变夏浔、肖荻、彭梓祺三人未来的重要情节,不过这一章码完后,我犹豫了一下,特意到读者群去问了问,可不可以这么发呢?会不会影响月票?会不会有读看着急?因为这章有可爱的小荻受刑的情节,我的读者朋友们都是很怜香惜玉的。 考虑了很久,我觉得不能略写,大家之所以喜欢小荻,正因为她可爱,不写这一段,她的形象无法进一步鲜亮起来,如何让人觉得她值得爱?那么小荻将始终定位在一个可爱的花瓶角色上面。 考虑了很久,我觉得不能先救人再补叙,那样的话,将影响整个故事的节奏感,这大概就无法回避的问题。 考虑了很久,我决定:按照正常的情节进展去写,因为大家爱小荻,我也爱小荻,唯因有爱,不能让一个本来可以更鲜亮可爱的角色,因为爱而溺毙在平凡之中。 最后,关关壮起鼠胆(因为俺属鼠的)大吼一声:要月票!黑锅我背,救小荻你去,守护天使们,投下你们的票票来,驱散大魔王,咱们群策群力,救出偶们可爱的小荻,从此王子和公主生活在幸福之中! 以上发在章节感言中,不增加本章计费字数。 银针猛地刺进小荻的手臂,小荻身子一颤,一双杏眼猛地睁大了,她没想到那细细的一根银针刺进身体,竟然是这么的痛。 刘旭捏着针尾,嘴角噙着冷笑,看看她的表情,手指用力捻动起来。 “呜……” 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渗透了衣袖,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那伞骨状的银针把她的皮下肌肉硬生生绞碎了,银针转动着,摇、转、摆、搓……,反复地破坏着能碰触到的每一寸肌肉,小荻浑身急剧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也扭曲**起来。 痛!真的好痛! 鲜血不断地流出,难言的痛楚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这种痛苦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战士也**受不起,何况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招不招?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会放过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只是杨府一个下人,你死掉了又能怎样?谁会记得你?杨文轩会在乎你的死活吗?别傻了,你只要点点头……” 小荻二目圆睁,眼前一阵阵发黑,五颜九色的光斑在她眼前飞舞着,痛得她几乎陷入晕迷,可那浪潮一般持续不断的痛苦,却又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她的一口银牙紧紧地咬着,几乎已咬透了那团布,可她绷得紧紧的心弦上,只是回响着一个声音:“他是坏人,他问少爷的事,一定是对少爷打着什么恶毒的主意,不能说,我什么不能说,乱说话会害了少爷。” 她的身子剧颤着,痛苦的身子都扭曲起来,可她的脖子却梗得笔直,仿佛就算有一块千斤重的磐石落下来,她那稚嫩的身躯也顶得住,绝不向这个要害少爷的大恶人低一下头。 |爱十三娘,吃烤刀鱼,切小黄瓜,喝木木奶,煎土鸡蛋,娶田螺妹,看朕夜行,做锦**。| “不说是么?看不出,你这小丫头很能忍啊!” 刘旭狞笑着拔出针,小荻身子一软,刚刚松了口气,猛地又绷紧起来,一双脚尖也拼命地并起,紧紧地扣着地面,由于用力,捆绑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她的**。刘旭手中那枚带刺的银针又无情地刺进了她另一条手臂,痛苦再度涌来。 刘旭在诏狱待过很多年,他知道再剧烈的痛苦,都有意志坚强的人支撑得住,但他同样知道,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支撑不住连续不断的痛苦。人的意志力是有极限的,只要能任他放手施为,总有一刻,痛苦会摧毁那个极限,让受刑的人彻底崩溃。 那时候,他会乖乖听从你的吩咐,把他所有的秘密都交待出来。哪怕是无中生有的证据,攀咬同僚的、诬蔑好友的、拖亲戚下水的,每一桩大案都牵连甚广,这些人若是不肯“招供”,哪来的成千上万人受之株连?他们也许不怕死,但是求死也死不成的时候,为了幸免比死还可怕的痛苦,他们会屈服。 在刘旭手中,曾经有无数的硬汉最后变得比一条鼻涕虫还要软弱,乖得就像一条狗,能够熬过最惨酷刑罚而不肯吐实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他们根本不需要逼问什么供词,也不需要这个人的供词,他们得到的授意就是用无间地狱一般的痛苦折磨这个人的人,无论这个人是否忍得住,他只能忍下去,如同身在无间地狱;另一种,是未等熬刑完毕,就已气绝身亡的人。 能够熬完所有酷刑,依旧不肯折腰的,他刘旭还一个也不曾见过。那么多自诩铁骨铮铮的文臣武将都屈服了,他不信一个小姑娘能熬得住。 殷红的鲜血,一滴滴溅落在他的鞋帮上,艳如桃花。小荻泪眼模糊,俏丽的面孔已痛苦地扭曲起来,她仍强自忍着,始终不肯低头。 夜还很长,刘旭有足够的耐心…… ※百※度※锦※衣※夜※行※※首※发※※※※※※※※※※※※※※※※爱十三娘,※喝木木奶,※看北京热,※做锦**!※※※※※※※※ 漫长的一夜过去,夏浔和肖管事力倦神疲地回到家门,刚一回府,彻夜未眠的肖家娘子便急匆匆地迎上来,听说女儿一点消息也没有,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赵推官也带来了人来,他是真的恼了,三番五次有人针对杨家,行刺、掳人,各种案件层出不穷,再这么下去他头顶上这顶乌纱帽也戴不稳了,所以这意图加害杨文轩的人,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辑捕对象,简直就是毁他前程的仇人,生死不共戴天。 他咬牙切齿地问了问情况,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料,只得像困兽般赶回府衙,把一腔怒火出在班头捕头巡检们身上,不断向他们施加压力,逼迫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全]文定要把人找回来,一时间闹得整个青州府衙鸡飞狗跳。 夏浔心力憔悴,一碗粥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推开饭碗,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能慌,不能慌,人被掳走,最忌手忙脚乱,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闯与事无补,要静下心来,一定要静下心来。”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他的心却像一团乱麻,绞来绞去。他已经习惯了一回到府中,就整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那只小麻雀,习惯了每天一起床,她就睁着惺松的睡着,打着慵懒的哈欠,在半梦半醒之间给他梳头。她的存在,就像空气那么自然,从来感觉不到她的宝贵和不可或缺,可是等她真的不在了,心里却空荡荡的,一种窒息的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就失踪了,难道是像蒲台县那样,有那色中恶鬼将她掳走?不可能!这是青州,不的蒲台县,藩王脚下,衙门众多,没有哪个人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爱十三娘,吃烤刀鱼,切小黄瓜,喝木木奶,煎土鸡蛋,娶田螺妹,看朕夜行,做锦**。| 强掳妇人卖入烟花之地?更不可能,到了这个时代他才知道,什么强迫良家妇女跳入火坑之类的话都是扯淡,青楼**院有足够的自愿从业的女人来源,根本不可能冒着封门大吉的危险,收受来历不明的女子。一旦被人告发,那可是要封门抓人的,至少在承平年代,官府会维护社会的基本秩序,青楼根本没必要冒这风险。 可小荻除了一个女儿家的姿色本钱,还能有什么被人垂涎的,为什么要掳走她呢?如果是为了贩卖人口,那掳走她的人为什么不把那几个小丫头一起掳走?当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们又在一条偏僻少人行的小巷,难道掳人者就是专门针对杨家的么? 夏浔宁愿这人是有所针对的,因为如果小荻只是被人掳到外地卖作黑户,那么能找回她的希望基本上就是彻底不可能了,就算是在现代,搜救一个被拐卖的少女都是极其困难的事,何况是在那今年代。然而如果不是的话…… 夏浔霍地站了起来,肖管事赶紧迎上来:“少爷!” 夏浔摆摆手:“肖叔,你在府中坐镇,免得万一有了消息来不及应对。” “少爷,你去哪儿?” “我去生春堂药铺和其他几位朋友那里走走,请他们帮帮忙。” 夏浔走到厅口,忽又转头道:“对了,满城给我贴出告示去,有能提供小荻线索得以证实者,赏一千贯,循其线索救回小荻的,再加赏一千贯!谁能救回小荻,赏五千贯!” 肖管事目瞪口呆:“五千贯?” 当初少爷从泰州谪凡苑赎回红姑娘听香,也不过花了两百贯,给他的幕后老板当今齐王送寿礼,也不过花了一千五百贯,五千贯!肖管事想都不敢想,这可是夏浔全部财产的十分之一啊。 就算以少爷的富有,这笔钱款也已达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而且这么大的一笔现款,平常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凑齐的,也亏得现在,因为想要迁回江南,而且还得去北平为齐王购买大宗皮 第064章 好日子 第064章 好日子 彭梓祺刚刚走出杨府大门,就看见曹玉广和江之卿一狼一狈,穿得跟情侣装似的,欢天喜地的走发过来,曹大少爷脚下发飘,好似云中漫步。 一见他从府中出来,江之卿立即耀武扬威地叫道:“你是杨府的人么?叫杨旭出来,本公子是来收账的。” “啪” 他的后脑勺马上挨了一记扇子,曹玉广笑骂道:“收什么帐啊,表哥又不是放印子钱的,我们是来收他的店铺的。” 江之卿马上改口道:“对对对,收店的。”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捆扎起来的宝钞,叫嚣道:“喏,钱我们已经带来了,你们什么时候交割店铺?” 彭梓祺没好气地道:“滚不想死的,给我滚远点儿。” “哟嗬,还挺神气” 江之卿狞笑道:“这几家店铺一到手,本公子一定能取代杨旭,成为……” 那个公开的秘密,他终究是没敢说出来,只是哈哈一笑,说道:“小子,你还跟着杨旭干什么?还有什么前途啊,不如机灵点儿,投到我的门下,做我江之卿的伴当好了。” 他打量了一下彭梓祺,嘿嘿yin笑道:“本公子看你细皮嫩肉、俊眉大眼的,挺适合当兔子的,本公子水道旱道一视同仁,你若雌伏于本公子胯下,定比我那妻妾还要受宠,到时候……” 他说的这些荤话,换个女人未必明白,可彭梓祺虽不曾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她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这些话说的甚么哪能听不懂,彭大姑娘登时臊了个满脸桃花,她脚下微微一抬,一个箭步便闪到了江之卿面前,一扬手就是电光霹雳般的一个大嘴巴,“啪”地一声响,江之卿被她这一掌扇成了滚地葫芦,差点儿没滚到墙边的排水沟里去。 “哎哟,哎哟,你们……你们想赖账不成。啊本公子的门牙,你不要走……” 江之卿满口是血,牙齿露风地喊,彭梓祺都没正眼看 ,早已风风火火地走开了。 曹玉广被这白袍俊公子火爆的脾气、俐落的身手,吓得早已远远躲开,百忙之中他还没有忘了捡起那一大捆钱。眼见彭梓祺离去,他才壮着胆子回来,也不去扶自己表弟,只是翘着脚儿冲门里喊:“姓杨的,你出来,欠债不还,本公子要告你一状。你晓得本公子是什么身份,本公子非让你蹲大狱不可。” 正喊着,门里又走出一个身材高大,脸庞方方正正的壮汉,右手提着只桶,右手夹着一捆纸卷。曹玉广赶紧跳身闪开,躲到刚刚站起的表弟身后,那壮汉没理他们,径自走到门侧,刷刷刷地在墙上贴了一张告示,然后提起桶走到他们身边,粗声大气地道:“别喊啦,我家少爷不在家。” 曹玉广从江之卿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问道:“杨旭去哪里了?” 二楞子憨声道:“我家少爷的贴身丫头小荻走失了,少爷叫我张榜寻人呢,少爷自己也出去找朋友帮忙了。” 江之卿手里托着两颗带血的大门牙,眼珠转一转,漏着风问道:“昨晚你家少爷被你匆匆唤回来,就为了这事儿?” “是啊。” 江之卿扭头和曹玉广互相看看,一脸的不敢置信,曹玉广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你家少爷的贴身丫头丢了,他就跑回来寻人了?连本公子的赌约也不管了?” 二愣子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是啊,我家少爷一向最疼小荻,当她亲妹子一样的,青州城里谁不知道啊?小荻丢了,我家少爷当然着急。”说完提着桶走了。 曹玉广两眼发直,抱着那捆钱唏嘘半晌,才感动地道:“怎么可能?这太……太……,这他娘的太感人啦” 江之卿紧张地道:“表哥” 曹玉广摆手道:“嗳,感人归感人,收店归收店,这是两码事。走,咱先回去,回头带了里正、保人一块儿来,那时再收店不迟。” 江之卿苦着脸道:“要早知道不急,我借什么印子钱呐,利息很高的表哥。” 曹玉广瞪他一眼道:“没出息,等店铺到手,三两天不就挣出利息了?现在上门,你找谁要去?你没看老杨家现在个个都跟火德星君似的?就差鼻孔冒烟了,现在闯进去办交割,那不是找死吗?” 他把钱往江之卿怀里一塞,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乏了,昨儿这一宿,折腾得我呀,嘿嘿……,不过那飘飘欲仙的滋味儿……真他娘的快活呀……” 曹玉广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道:“走,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今晚我再光顾‘镜花水榭’,我现在是食髓知味啦,哈哈……” 江之卿托着俩门牙,含着一口血,怀里挟着一捆钱,苦丧着脸跟他那倒霉大表哥走开了,两个人刚走,又有一男一女急匆匆跑来,男的十**岁,脸上尚存一丝稚气,女的明眸皓齿,娇靥如花。 两个人跑到大门口儿,也顾不得看看旁边墙上贴的什么,便使劲扣响了门环,门子赶来迎门,刚一开门,那年轻人便急匆匆地问道:“杨旭公子可在家么?” 老门子应道:“少爷出门去了,公子有什么事?” “出门去了?” 那公子顿足道:“我有要紧事,这个……肖管事可在么,见见他也成,他认得我的。” 门子看看这对男女的穿着打扮,忙进去送信儿了,一会儿功夫肖管事急匆匆赶来,他还以为是有了小荻的消息,一听二人来意,不由大失所望。 原来,这对男女就是崔元烈和朱善碧。两人情窦初开,彼此有了情意,很快就打得火热,结果被朱大人听到了些风声,把女儿唤来一问,得知对方不过是个乡绅之子,小小生员,顿时就不乐意了。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他朱大人? 崔家与皇帝有恩的这层渊源,崔元烈并没有告诉朱小姐,本来就是嘛,皇帝感你的恩,是皇帝的事,你要是自己不识相,走哪儿张扬到哪儿,说皇帝当初落魄,受过你家的周济,那就太不上道儿了,这正是崔家一向很低调的主因。 再说这种恩情,也就限于皇帝对崔家老爷子崔迪的感激之情,一旦老人去世,皇上所赐之物、皇帝给予崔家的殊荣,也不过就是一段光荣历史罢了,不可能依仗持久,皇帝的这份恩宠,并不能为崔家的子侄带来什么,朱元璋可不会因为感念崔老爷子的恩德,就滥施权力给他来个鸡犬升天。所以崔元烈不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卖弄这些事情。 朱大人这一出面干涉,正与崔元烈你侬我侬,情深意重的朱大小姐如何忍得,她偷偷溜出府来与心上人商议对策,不想却被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发现,回去告诉了朱大人,朱善碧的两个哥哥马上带了一大票家丁护院跑来抓人,二人见势不妙立即逃走,可是到了城门口却发现早有朱家的人守在那儿,无奈之下,崔元烈想起了好友杨旭,便来向他求助了。 肖管事正心系女儿,也无心去听他到底有什么事情求助,崔元烈曾经登门拜访过,少爷当时不在,后来听说后曾吩咐过他,说这位崔公子乃是交情极好的朋友,他若再次登门,一定要好好款待,如今听他说只是要暂借府中住上两日,避什么风头,便一口答应下来,吩咐翠云把两个人带去厢房,其他的事等少爷回来再说。 杨府门外有个小丫环远远地缀着崔元烈、朱善碧二人,见他二人进了杨府许久不再出来,歪着头想想,便转身跑开了…… ※※※※※※※※※※※※※※※※※※※※※※※※※※※※※ 夏浔急匆匆地赶到孙府,就见孙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孙府家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夏浔纳罕不已,走进药堂对那掌柜的说道:“老掌柜,杨某想见见庚员外,还请代为通传一下。” “哎哟,是杨公子来了。” 老掌柜的一见是他,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陪着笑道:“实在抱歉,今儿怕是不太方便,我们孙家今天娶媳妇,亲家都来了,正在签订婚书呢。” 夏浔一脸茫然:“娶媳妇儿?孙家就只有一个女儿,娶的什么儿媳妇?” 原来今天正是孙雪莲为女儿妙弋订婚之期。因为孙家是招赘上门,所以礼同娶媳,一般的家庭不会为此大事铺张,等到成亲之日,新郎倌儿登门成亲就行。但是也有家境富裕的人家,不想少了礼仪,因此会让女婿到府上居住,如同儿子一般,却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亲戚家去住,当成媳妇儿。 然后纳吉问彩,九礼不缺,一切比照给儿子娶媳妇儿办理,到了婚娶吉期,照样有花轿到亲戚家去迎亲,照样担嫁妆和鼓乐伴行,家中照样安排等新人的队列,照古例踢轿门、请出轿、牵新人上厅堂行交拜礼,同样鼓乐喧天炮声震地,大宴亲友和宾客,用热闹的场面把入赘形式加以掩盖,使男子堂而皇之地娶亲,女儿照样坐花轿“出嫁”做新娘。 只不过这也就是个形式,并不能改变男方地位,成亲之后,男方 第065章 问心 若是孙家不想大操大办,今天就无需把男方父母请卜博罕甲给他家一笔钱后,直接写定契书,如同买了个男人回来也就是了。 “小子无能,更姓改名”,入赘的男子社会地位低下,被人视为下**,尤其是富贵人家最为轻视之,男方父母的地位就更加可想而知了,根本不被当作亲家公、亲家母的,大多是从此不相往来。 可是因为孙雪莲想把女儿的婚事办得风光一些,所以各种成亲的礼仪都奉行无误,双方父母、三媒九证,全都一丝不,因此今天破例把男方的亲生父母也唤了来,在孙府签订婚约。 孙家的上门女婿叫杜天伟,名字很大,却是小门小户出身,家里有兄弟四个,他最小,很老实的一个孩子,只比孙妙戈大了一岁,看他站在长辈们面前那副木讷腼腆的样子,恐怕婚后比他的前辈庚员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招赘现成的格式,那媒人笔走龙蛇,匆匆写就:“立入赘合同文书人杜多利,系青州府博山县上马石村住人,其四子天伟,年方二十岁,无有娶过,今因请媒中证入赘青州孙家,乃究为夫,婚配成人,以抵为子,接受礼钱三十贯整。 杜家天伟,自入赘之日起,一入永入,一赘永赘,永为孙氏之子。此后管业入藉,挡差应遣,改名换姓,生不归宗,死不归祖,入笈担差 听伊教育,孝养父母,合好妻子,如若不遵,东逃西走,饮酒滋事赌膊**遥,延时误工,皆受孙家惩治。 倘有亲族内外人等异言翻悔,有其父杜多利一律承担,罚银入官听凭制裁。此系尔彼情愿,恐后无凭,立此人赘合同文书为据。 这一纸类似于卖身契的婚书写罢,媒人签字又含笑递于本坊里正萧暮雨,萧暮雨提起笔来写上“某年月日,主婚人潇暮雨”,又递与杜多利夫妇等到杜氏夫妇和孙雪莲、庚薪夫妇签罢,就是两位当事人签字画押了。 照理说,新娘新郎这时还不得见面婚书写罢应该各自送到他们所在的房间亲笔签字画押可这儿就是孙家,孙妙戈又是自幼娇纵她肯听话嫁人孙雪莲就谢天谢地了,这些小节上又哪会逆她因此她也在场。 看着这个叫杜天伟的木讷后生畏畏缩缩,既不天也不伟,与心中那个风流侗傥、英俊潇洒的杨大少爷一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孙妙戈是越比越泄气,直把他作了粪土一般,哪里还给他好脸色看了。 孙妙戈面沉似水,匆匆挥笔也就,也不递与自己未来的丈夫,把笔往桌上狠狠一掼,便拂袖起身道:“表姑,咱们走!” ※百※度※锦※衣※夜※行※※首※发※**※民※万※岁※人※人※都※爱※十※三※娘※人※人※都※爱※木※木※奶※ 夏浔向生春堂药铺的老掌柜告辞出来,站在街头心中茫然,一时蜘踊不前。 旁边两个闲汉站在那儿说话,其中一人道:“嘿,又他娘的是个卖大灯的,是哪儿人呐,听说是博山县人氏?” 这“卖大灯的”是民间百姓嘲讽入赘女婿的一种称呼,因为古人逢年过节,喜庆佳期,都会在门前挂盏灯笼,写上自家的姓氏,可入赘女婿连姓儿都跟了女方,哪有资格在灯上写自己祖宗的姓氏,只能写女家的姓氏,所以即便是穷汉,自觉也比他们这种男人有骨气,便讥讽他们为“卖大灯”,的,意思是卖了祖宗。 另一个懒洋洋地道:“还成啦,孙家有钱,孙小姐又生得千娇百媚,要不是这上门女婿不好听,让祖宗蒙羞,也容易受气,我都要上赶着去了。这姓曹的再不济,上的也是个黄花闺女呀,不比老庚那个接脚夫强?” 头一个闲汉便吃吃地笑起来:“说的是呢,接脚夫兼卖大灯的,还他娘在老子面前摆谱充员外,我呸,你是不知道,上一回他人五人九地在我面前过去,我瞧他那德性不顺眼,马上高喊了一句:“孙员外,好久不见呐!当着他老子的面叫的,臊得这爷俩儿都胀红了脸皮,偏就屁也放不得一咋”老子叫错了么?哈哈……” 两个人得意洋洋地说笑着走远了,夏浔听得暗暗摇头,就在这时,孙妙戈怒气冲冲地从府里面走出来,正要走向骡车,忽地看见夏浔,登时喜极忘形,高声叫道:“杨公子”, 夏浔一转身,就见孙妙戈提着裙裾兴冲冲地跑过来,激动的小脸绯红,那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低声道:“你……你是来找我的么?” 夏浔望着姑娘那双深情的眼睛,只能吱唔道:“唔,是啊,你……” “还不是我娘,不知发了什么疯,非逼我现在就嫁” 孙妙戈说完,那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夏浔,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有出息的男人谁肯入赘?那个废物我方才见过了,哼,他敢管我才怪!人家人家以后还能和文轩哥哥常常相会的,只是最近一直住在表姑家里,实在不太方便。 夏浔听的头皮发麻,随口应道:“你现在住在表姑家里?” “是啊” 孙妙戈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文轩哥哥,你吩咐我看着黎叔和庚薪的,因为我刚一回府,就被娘打发到了表姑家里,所以也没做成。现在那个入赘我家的废物又住到了府上,娘说是为了给我风风光光的操办婚事,让我坐一回婚轿,披一回嫁裳。可人家。人家宁愿与文轩哥哥在那四下无人的寺庙天井里幽会,也不情愿要与那呆头鹅的风光。” “妙戈……” 夏浔对这位痴情的姑娘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说少了她难免伤心,说多了岂不是让她越陷越深,还没想好得体的说辞,孙妙戈的表姑走到车前,见她与一位公子聊了半天,已经引起路人侧目,忍不住扬声唤她:“妙戈,该走啦。” 看]书~就最}快]“哦!” 妙戈答应一声,又复看向夏浔,一语双关地道:“文轩哥哥,我走了,你要自己小心,妙戈……等着哥哥还我《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那一天,那时……。你我……你我……” 她红着脸瞟了夏浔一眼,返身奔去。 夏浔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忖道:“这件事和庚薪恐怕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孙府正在筹办婚事,他想应付我,现在也走不开,孙府上下正在到处清扫布署,下人们来来往往,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清扫到的地方这时也必常去,不可能用以藏人,庚薪如果想应付我,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下手?可要不是庚薪,还有谁要对我不利?尤其他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却对我的贴身丫头动手,那是想知道什么?” 夏浔对自己的推断动摇起来,他解下马缰,扳鞍上镫策马驰出不远,一阵风来,卷来一枚纸钱,也不知是谁家办丧事撒在街头的。夏浔侧身避过,看着那纸钱翻飞着远去,一踹马镫,便要去府衙问问消息,刚刚驰出丈余远,身子忽地一震,一把勒住了缰绳。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出一双飘忽不定的眼睛,随即一张面孔渐渐地清楚起来,看着是那么老实憨厚的一副面孔:“刘旭,刘旭!会是他么?” ※百※度※锦※衣※夜※行※※首※发※**※民※万※岁※人※人※都※爱※十※三※娘※人※人※都※爱※木※木※奶※ 小荻被反绑在柱上,衣衫凌乱,遍体血污,鲜血已在她身上干涸成了浅黑色。 她的头终于垂了下来,她没有屈服,自始至终都咬紧牙关,经受住了惨烈的折磨,她已昏迷过去。 刘旭严刑拷问了她半宿,也不知使尽了多少手段,累得他力倦神疲,现在已在旁边的铺上睡下,小荻因此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还在晕迷之中,身体绑在那儿,仿佛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只有间或发出的几下抽搐和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显示着她曾受过怎么样的折磨,已至在昏迷中,身体也会不自觉地做出反应。 夏浔忧急如焚,一出城门便打马如飞,使出了以他的骑术能驾取的最快速度。 他不是主宰人间善恶的神祗,也不是高风亮节的道德君子,他本来与这小女孩毫无休戚相关的责任,理智的做法,他应该对小荻的失踪无动于衷,顶多做做姿态,安抚一下忠仆肖敬堂的心情。小荻不可能知道他的任何秘密,就算她肯招供,也不可能对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无需担心什么,如果掳走她的人真是刘旭,他越是漠不关怀,越能证明他的无辜和清白。 可他还是来了,他既不知道刘旭是否另有帮手,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 他来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想任何后患,没计较任何得失,完全是出自于一种本能,一种对自己想要维护保卫的人本能的关怀。 在这个时空,那种焦急忧虑的心情,之前只有在胡大叔病重期间他才有过。胡大叔过世后,他辗转来到青州,因为他 第066章 我来了! 第066章我来了! 刘旭不在小酒馆。 老远看见门前旗杆上没有茶旗酒幡的时候,夏浔并没有多想,反而萌生了希望。如果真是刘旭掳走了小荻,他今天的确不可能再开张的。 可是等他赶到那家小酒馆,却见一道铁将军把门,夏浔下了马前前后后搜索一番,最后撬开窗子钻入室内搜了个底朝天,却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儿,他能确定,这里是不存在秘室地窟一类的东西的。 冯西辉已经死了,张十三也死了,在四个人中,刘旭几乎可以说是地位最低的一个人,他不可能返回应天府,如果他想走,早在冯西辉死掉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走掉了。那么他能去哪儿?小荻的失踪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夏浔绕着那座小酒店转了许久,开始暴燥起来。 “他**的,到底去哪了?” 夏浔狠狠一拳捶在墙上,手上传来的痛楚让他的头脑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原地慢慢转了两圈,缓缓在台阶上坐下,轻轻搓着自己的脸,喃喃地道:“不能急,好好想一想,刘旭能去哪儿,他为什么恰于此时离开了?此事与他是否真有关联?”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夏浔心中一动,又换了一个思路:“刘旭被安排在这儿,作用是什么?” 他马上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张十三做杨文轩的伴当,是为了就近监视他,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冯西辉呢,显然是利用官方身分,尽可能地为他们的任务提供便利和保护;安立桐那个胖子,本来是他们最初选择用以和齐王拉关系的人,可惜此人实在不堪造就,便顺势成了杨文轩在生意场上的伙伴,配合他行事。刘旭呢?刘旭在这南阳河畔开一家小店,对他们的任务能有什么帮助?” 夏浔苦苦思索着,远处草丛中,循踪追来的彭梓祺弯着腰,像一只猎豹似的伏在草丛中,悄悄地窥视着他的动静。 想了许久,夏浔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发红的双眸渐渐亮起来了,他好象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 小酒店周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被他转悠遍了,没有再检查的价值。他向后退了退,四下张望着,小店前头不远处是一个小码头,码头右侧有一排垂柳,柳下水面上拴着几艘小船儿。酒馆后面两里多地,就是一个小村庄。河边的沙滩路由此下去,大约五里地外就是一座桥,拐过那座桥就是一条官道,南下的官道。 夏浔眯了眯眼睛,举步就要走向那座小村子,可他发现码头右侧的垂柳树下有一个垂钓者,又改变了主意,向他走了过去。 垂杨柳下,有一截腐朽的树干半躺在水中,一个老汉就坐在那枯干上垂钓,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浪花儿堪堪吻到他的鞋底。夏浔走过去,在老汉身旁不远处蹲下,拾起一片石子弹到水里,状似无聊地看了片刻,才道:“老丈是这村子里的人么?” 垂钓老者瞟了他一眼,答道:“是啊,公子从哪儿来?” 夏浔道:“哦,我住在城里,出来随便走走。” 老汉笑笑说:“我们这个村子不在官道边上,水路的行商客旅呢,因为马上就进青州城了,也少有在这打尖的,所以有些冷清,难得公子兴致好,跑到这儿来散心。” 夏浔应道:“是啊,我这人好静,到这里随便走走,也不图什么,就是看看水、看看树,看出一个心平气和来也就是了。” 他探头看看老人的鱼篓,又道:“老丈钓了多久了,我瞧你这篓子里才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儿呀。” 老头咧开没牙的嘴巴笑起来:“嗨,一样的,这不也是图个清闲嘛,钓得着大鱼是运气,钓不着也就算了,这小鱼儿拿回去让老婆子炖口鲜汤,品个滋味儿也挺不错的。” “老丈豁达。” 夏浔赞了一声,这才引入正题:“这小村子不大啊,你们都是靠种地过活吗?” 老头觉得这位公子挺对胃口,便咂巴咂巴嘴儿,跟他聊起来:“那可不成,这儿离城太近了,没有地呀。你看见没有,就那边一小片地儿,平时种个菜什么的还成。我们这村子,也就十几户人家,有一户是专门种菜的,其他的,有的在城里挑脚赶车,有的随船跑货,剩下几户儿,都是儿娶媳,媳生孙,孙再娶媳,家里实在住不下,就近搬到这儿来,也好,山清水秀,清闲。” “看老丈你身子骨还好,现在还做些事吗?” “呵呵,不做事吃什么呀?我替衙门里养着牲口呢,替官府养马,不易呀,幸好老汉年轻的时候,是骡马行里专门侍弄牲口的,懂得门道,我养的马不说骠肥体壮,也是精精神神的。” 夏浔精神一振:“养马?老丈还真是有本事,马要是养得好,也能赚回不少花销,老丈养了几匹马?” 老汉笑道:“就一匹母马,一匹马驹,我这小门小户的,养匹马儿赚点小钱,只要侍弄好了,喂些新鲜草料就能应付,养多了照顾不过来,那得时不时的喂点豆饼儿才行,花费一下子就上去了,养不起呀。不过你还别说,我们村里有个能人,人家养了四匹健马,个个骠肥体壮的。” 夏浔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哦?那是什么人家呀?” 老丈道:“村西头老李家,老李头又聋又哑,脾气也古怪,不喜与人来往,住得和我们邻居都远,单独圈了挺大一个院子。我瞧人家马养的好,还特意想学学有啥门道,他是哑的,问不来啥,我就跟着看,看了一溜十三遭,嗨,哪有啥门道啊,人家就是有钱,喂的好,天天鲜草料儿外加豆饼子,每天早晚再遛遛马,还能养不好?” “哦,那倒是的,老丈养马凭的本事,可本事再大也比不得人家用钱砸呀” 老人顿生知音之感,连声道:“就是,可不说呢。” 夏浔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我去别处走走,老丈别急,我相信你一定能钓到大鱼” 老汉笑起来:“呵呵,那就借你吉言喽。” 夏浔转身,向那小村庄走去,老汉甩钩入水,鱼漂几度沉浮。 ※※※※※※※※※※※※※※※※※※※※※※※※※※※※※※ 一片指甲硬生生地拔了下来,指端血肉模糊,小荻痛苦地蜷曲着手指,鲜红的血和已干涸变黑的血痂让她那本来葱嫩的小手看起来就像一截变形的树根。 她的额头发丝凌乱,豆粒大的汗珠顺着打绺的头发一颗颗地落下来,迅速被她脸颊上的血迹染成了红色,可她已渐渐失去神韵的双眸,却只有倔强和仇恨的目光。 刘旭气极败坏,再用酷刑的话,这个稚弱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没命撑下去了,可她居然仍不肯低头。 刘旭像只困兽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他返身扑到小荻身边,一把揪住她的依领,嘶声吼道:“你不说?你还不说?你这个蠢女人,你以为你维护的是谁?嘿嘿,你真以为他是你家少爷?” 小荻冷冷地看着他,好象看着一个疯子。 刘旭唾沫横飞地道:“蠢丫头,你的少爷,上次带着听香去云河镇避暑的时候,就已死在刺客刀下了,现在这个杨文轩是冒牌货,冒牌货,你懂吗?因为他和杨文轩长得一模一样,张十三、冯检校才与我等合计,把他弄了来冒充你家少爷。” 小荻的双眸蓦地张大了,用惊骇不信的目光看着他。 刘旭冷笑道:“我告诉你,我是锦衣卫锦衣卫你听说过?张十三、冯检校,和我一样,我们都是锦衣卫,我们到青州秘密办差,需要一个本地人帮忙,这才选择了你家少爷,因为有我们的帮助,你家少爷才在短短几年间大发横财。可他死了,莫名其妙地让人宰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弄来一个假货” 小荻的双眼越睁越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看得出,她很想问个究竟,或者反驳刘旭的荒唐,可她塞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刘旭咬牙切齿地狞笑:“你以为杨文轩为什么匆匆从云河镇离开去了卸石棚?因为张十三需要时间教这个假货真正的杨文轩应该知道的事情你以为听香为什么落水而死?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了,所以她得死,否则我们找来的这个冒牌货就没办法骗人。” 小荻的脸色本来就一片灰败,这是气色更是差到了极点,她想起了少爷从卸石棚寨刚回来时,她心中攸然闪过的那种陌生人的感觉;她想起了她第二天陪少爷逛街时,少爷一反常态的没有走在她的前面,反而常常落在她的后面,不时开玩笑地问起各条街巷的名称,好像他根本不认识路;她想起从那以后和少爷相处时,少爷时不时会露出的一些生疏;还有……还有他爱吃的菜,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口味与以前大不同了…… 看着小荻震骇的表情,刘旭冷笑道:“你相信了是么?你知道这个假杨文轩叫什么?他叫夏浔,他本来只是湖 第067章 哥,你是少爷? 第067章哥,你是少爷? 刘旭的声音柔和下来,诱惑地道:“小丫头,你有什么理由护着这么一个冒牌货呢?如果杀死十三郎和冯总旗的人真的是他,那么他就是想把所有阻碍他变成杨文轩的人统统杀掉,才好放心地享用那荣华富贵。 那么,你,还有你爹、你母亲,你们早晚也会死在他的手上” 小荻拼命地摇头,她不相信,她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亲哥哥一般的少爷竟已死了,不愿意相信现在这个对她很好的少爷竟是个假货,他对自己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他只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小荻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就是想哭,也许是因为悲伤,也许是因为恐惧。 泪眼模糊,以致眼前的人物景象都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她没有注意到,有个身影已悄悄闪进房来,鬼魅般地站到了刘旭的身后。 模糊之中,她忽然发现刘旭的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头,然后就听呃地一声,刘旭的双手挥舞起来,好像要拂去什么。小荻眨眨眼,眨去泪水,就见少爷正站在那个恶人身后,胳膊紧紧地箍住了那个恶人的喉咙,勒得他脸色发紫。 小荻忍不住惊喜地叫道:“少爷” 刚刚叫完,她忽地想起刘旭刚刚说过的话,禁不住心头一寒,又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本应是她少爷的男人。 “刘掌柜的,你说完了么?” 夏浔站在刘掌柜身后冷冷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小荻身上,一看到小荻浑身血污的样子,夏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心疼他的眸中迅速溢起愤怒的火焰,那只手臂勒得更紧了,他的手更向刘掌柜腰间探去,那里插着一柄牛耳尖刀。 刘旭拚命地掰着夏浔钢铁般有力的臂膀,双眼突出,嘶声叫道:“你……是你?你怎么可能……怀疑我?怎么可能……找到这儿来……”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怀疑,或者说,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到眼里。找到这儿来,是因为你比猪还蠢。” 夏浔说着,从刘旭腰间慢慢抽出了那柄锋利的牛耳尖刀,二话不说便往他腰间狠狠一攮,一捅到底。 刘旭的双眼蓦然凸了出来,眼中露出了惊恐绝望的神色…… 冯西辉在这里开店,把刘旭安排在这儿,倒底能起什么作用? 夏浔站在冯西辉的角度思考了许久,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预埋退路。” 既然他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一定会担心被人识破,以冯西辉的小心和沉稳,他一定会安排退路。既然要安排退路,他们就需要一个匿身之所,还需要便捷的逃跑工具。南地多乘船,北地多乘马,想要逃得快,他们就需要马。 循着这个分析结果,夏浔就想问问村中有没有养马的人家,当他听到河畔垂钓老汉的一番话后,立即赶到村子里来,绕过被冯总旗他们雇来养马的、那个住在前院的又聋又哑的老李头,再赶到后院马房,不出所料,果然找到了。 这一刀深深地攮至柄部,夏浔慢慢松开刀柄,掀起刘旭短褐的后摆,缠在刀柄上,握紧,然后慢慢旋动刀柄,刘旭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双眼蓦地张大,双手、双脚、腰部,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拼命地抽搐起来。 由于喉咙被夏浔紧紧地扼着,他叫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地出气,然后又变成呃呃的抽气,最后一股股的鲜血从嘴里汩汩地向外涌,他的腹腔内部被夏浔手中的刀一点点地搅动着,五腑九脏、心肝脾肺肾,被一点点搅得稀烂。 他终于知道一柄刀子在身体里搅来搅去的是什么滋味儿了,他施刑在小荻身上时,只知道她痛苦不堪,直到这种酷刑施之于他的身上时,他才知道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宁可马上死,也不愿受这样的罪,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快断气。 小荻惊恐地瞪大眼睛,被夏浔施虐般的残酷手段给吓住了。 刀子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刘旭的腹腔内部已经被绞成了一团肉泥,就连后腰都旋出了一个大洞,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在他双腿之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迅速积成了一个小血洼,刘旭的脖子机械性地抽搐了几下,软软地向旁边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夏浔像丢一截破麻袋似的,把他的尸体狠狠搡到一边,赶到小荻身边,惶恐而心疼地叫:“小荻” 他一把扯下小荻口中已被咬烂的那团布,接着就要去解她身上的绳索,为了忍受痛楚,小荻竭力地挣扎,绳索已经陷入肉中,夏浔看了竟然不敢下手,他扭头一望,忙去刘旭腰间拔出了那柄刀,盯着那柄血淋淋的尖刀,小荻忽然虚弱而清晰地问道:“少爷,你……是来救我的?” 夏浔诧然止步,说道:“当然” 小荻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缓缓地道:“那现在呢,你是不是该杀了我?” 夏浔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默然许久,他才涩然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 小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一字字地道:“我不信,我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少爷?你说是,我、就、信” 夏浔慢慢抬起眼睛,与小荻对视着,渐渐的,他的目光游移起来。 他说不出口,他本以为说一个“是”很容易,可他就是说不出口。为了保住这个身份,他可以冒着奇险,一连杀了两个锦衣卫,可是面对着小荻那双满是血丝和泪痕的眼睛,面对着她那憔悴的模样,他根本没有撒谎的勇气。 “要冒充一个人,原来竟是这么难,终于,我在青州的这段日子要结束了。” 夏浔黯然想着,黯然举起了刀。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的动作,小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带血的刀举起来,却并没有刺进她的身体,刀锋闪落,割断的是绑住她身体上的绳索。 绳索一断,小荻便双膝一软向地上滑去,夏浔赶紧架住她,看到她身上的伤势,痛惜地道:“我背你回去。” 矮身藏在窗外,只是微微探头窥视着室内动静的彭梓祺,慢慢松开了攥紧刀柄的手,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夏浔。 小荻也在盯着夏浔,很意外地看着他,然后问道:“我家少爷,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 “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小荻抽泣着问“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真的是锦衣卫?” “是” “那你……你真是他们找来的……” “是” 夏浔吁了口气,涩然道:“你伤的很重,不要问那么多了,我……送你回去,你爹娘很担心你。” 小荻低下头,又微微扬起,含泪的眸子凝睇着他,问道:“然后呢?你打算什么办?” “我?” 夏浔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道:“锦衣卫会追杀我,官府也会行文通缉我。我自然是要走的,改头换面,逃之夭夭。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羡游僧处处家,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小荻执着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现在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杀了我,还可以推到那个恶人身上,你还是杨家少爷,他不是说,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已经烧掉了么?” 夏浔不说话,小荻又问:“你不杀我,那你知不知道只要我肯出面指证,你就会被官府抓去砍头?” 夏浔苦笑着伸出手,小荻微动,想要闪避,却最终没有动弹。夏浔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怜惜而温柔。他轻轻拂开小荻脸颊上一绺被血水和汗水粘住的头发,柔声道:“真是个喜欢纠结的孩子,傻兮兮的小丫头,你倒底想证明什么呢?” 小荻不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流。 夏浔颓然道:“好,你既然不喜欢我碰你……,要不……你先歇在这儿,我去送信,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 他向小荻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慢慢放开手,低声道:“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走了,你保重。” 小荻的眼泪流得更快、更急,她泪眼模糊地看着夏浔,看着他倒退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眼看就要迈出门去,忽然尖叫一声道:“你不要走” 她想追上去,结果却是一个踉跄,险险摔在地上,就差那么一刹,她的身子稳稳地落在了夏浔的臂膀之中,这一碰,身上的伤处让她疼得又是一声呻吟。 夏浔急道:“小荻,你怎么样。” 小荻摇摇头,那双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衫,她的双臂满是伤痕,皮下肌肉都被那种古怪的刑器破坏了,稍稍使力就痛楚难当,可她仍然揪得相当用力,似乎一撒手他就会跑掉。 小荻哭泣道:“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走了,谁去找出那个凶手,为我家少爷报仇?你走了,谁为少爷衣 第068章 蜜意柔情 第068章蜜意柔情 “少爷,不用啦……” 小荻害羞的叫,还是那个从小叫惯了的称呼,可是不知怎地,叫的还是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以前叫他少爷,其实心里是当成哥哥,现在叫他少爷,他……似乎就是少爷。 “那怎么成,你现在不方便,就由我来给你梳栊,等你养好了伤,再天天给我梳栊。” 夏浔拿着梳子,轻轻给她梳理着头发,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唇边已经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小荻现在已经知道梳栊的另一层含意是什么了,听夏浔这么一说,窘得她只想躲到被单底下。只是她要动动身子实在困难的很,已经过了好几天,她的伤势离愈合还早得很。 她的双臂被白色的绷带缠得细细密密的,那是夏浔亲手为她包扎的,每天换药也都是夏浔亲手去做。她身上到处都有伤痕,双臂的伤势尤其严重,那种伞骨状的银针,把她的皮下肌肉组织彻底破坏了,只能剜出烂肉,敷上药膏,等着重新长出新肌,要不然里边的碎肉会凝结成肌肉瘤,不止影响美观,甚至影响她今后的活动。 这样的痛苦,她都忍受下来了,可是已经过了七八天了,她还是适应不了夏浔对她的侍候,她忸怩地道:“梳什么栊呀,是……是梳头。” 夏浔眨眨眼,逗她道:“不是你说的么,梳头就是梳栊。” 小荻红着脸吃吃地强辩:“平……平时口头语,都只说梳头的。” 夏浔笑道:“好,咱们说的时候就是梳头,写在纸上再叫梳栊。” 小荻轻啐一口道:“赖皮,人家不跟你说了。” 她的脸颊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原本粉嫩的嘴唇颜色也淡淡的,只是因为夏浔的逗弄,脸颊上微微泛起些血色,那一头长发打散了披在肩上,额前刘海浅遮细眉,身上一袭宽松柔软的月白色小衣,看起来柔婉可爱,楚楚可怜。 肖家娘子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看,欣喜地一笑,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好啦,头发梳好了,看,现在可爱多了。” 夏浔一赞,小荻便露出了甜笑,但是一看到夏浔端起了药碗,她的小脸立即垮下来,亮晶晶的大眼睛用一种哀求的目光乞怜地看向夏浔,夏浔不为所动,板起脸道:“你说要放糖,糖已经放了。你说要凉了以后再说,现在已经凉了,还找什么借口,张嘴” “少爷……” “张嘴” 小荻委曲地扁扁嘴,无可奈何地张开,让他把一勺苦苦的汤药递进嘴里。 “好苦……” 小荻痛不欲生地叫,在夏浔软硬兼施的哄骗之下,这一碗药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喝光。 “好啦,你先躺下歇歇。”夏浔放下药碗,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就要出去。 小荻明亮的大眼看着他,忽然说道:“少爷……” “唔?” “我听爹说……” 小荻把下巴埋进被子,身子往下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听爹说,我失踪以后,少爷悬赏五千贯找我的下落?” 夏浔挑了挑眉:“怎么?” “没……没什么……” 小荻期期地说,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毛覆住了眼睛,柔柔地叹息:“五千贯啊,人家……人家哪值那么多钱,都能买下好几百个小荻了……” 夏浔好笑地道:“那你说,你值多少钱?” 小荻很认真地计算一番,答道:“十……十五贯,应该卖得出去?” 夏浔看着她没有说话,小荻心虚起来:“唔……,虽……虽然我不会做饭,不会做女红,可我……我做事很勤快啊,总不至于连十五贯的价钱都卖不上?要不……要不十三贯,不能再低了……” 夏浔噗哧一笑,俯下身,在她鼻头上轻轻一刮,柔声道:“你呀,是我心里的无价之宝,别人出多少钱,我都不卖的。” 小荻的脸又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夏浔转身走到门口,小荻又叫:“少爷” “嗯?” 小荻担心地看着他:“那个人……,会不会还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夏浔的脸色迅速地暗了一下,随即又变成了轻松的微笑:“这些日子,守在你旁边时,我一直在看书。我在书里面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很有道理。” “什么话?” “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故反客为主之局:第步须争客位;第二步须乘隙;第三步须插足;第四步须握机;第五步乃为主。为主,则并人之军矣;此渐进之谋也。” 小荻茫然道:“什么意思?” 夏浔微笑道:“意思就是说,客人做得好,就能凌驾于主人之上。” 夏浔举步出门,刚迈出一条腿,小荻又叫:“少爷” “嗯?” 小荻露出一口小白牙,甜甜一笑:“没事啦,少爷。” 夏浔也是一笑。 杀死刘旭,救回小荻。 小荻失踪的消息此前已传遍青州,她被救回来了,对刘旭之死就得有个交待,不管他交待了什么,官府肯定是要去查证的,仓促之前想胡乱编个消息怎么能够瞒人,这一回是突发事件,救人要紧,不能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所以也就注定了不能如张十三、冯西辉之死那般遮掩过去。 既然如此,夏浔干脆把事情闹大,带了小荻回青州后,一口咬定就是这个刘掌柜绑架了小荻勒索钱财,他赶去救人,争斗之际把刘旭杀死。 知府老爷、判官老爷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这两位老爷正要忙着去济南。 青州近来发生的一连串重大治安案件,把济南布政使司、济南提刑按察使司的两位大老爷都激怒了,两位大人联合下达命令,勒令知府和州判两位大人立即滚去济南府听候垂询,如今案子既然在案发第二天就破了,多少也算一桩功劳。 搪塞了官府这边,夏浔马上去找安立桐。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决定对安立桐说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假中有真,才能迷惑人。他准备告诉安立桐,刘旭怀疑他与十三郎、冯总旗之死有关,因此绑架了小荻,想要抓他的痛脚。他赶去解救小荻,刘旭不听解释,反而想要杀了他,争斗之中错手杀了刘旭。 至于这番鬼话安立桐信不信他就不管了,反正关于张十三、冯西辉之死,安立桐是绝对找不到证据来证明是他做的,而刘旭之死,既然是内部冲突、错手杀人,那么在锦衣卫正倚重他的时候,也是绝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现在也不是目前状况的锦衣卫想捏就捏,想搓就搓的人。 他的倚仗如今并不少:首先,他已经在杨文轩这个身份上站住了脚,青州府上上下下已经都承认了他的身份,就连小荻这个杨文轩的贴身丫头,业已承认了他的存在;其次,他在整个山东府已名声大噪,随着蒲台县事件的传扬,现在就连江南应天府都有人在传播他的故事,张扬他的名声。 有时候,身份、名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敢妄动的护身符武器,以锦衣卫现在的势力,至少在公开场合是绝不敢动他的,何况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把齐王这块虎皮扯出来做大旗。不过齐王这块虎皮扯不了多久了,他一场豪赌输掉了自己大部分产业的事业已传开,老杨家的败家子儿已经成了青州城里父母教育子女的头号反面教材。 最近青州城里有两位姑娘声名鹊起,一个是三十贯梳栊价的“镜花水榭”紫衣姑娘,她已沦为了青州城的头号笑柄,就连去院子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见了她也都要取笑一番,年仅十七妙龄如花的紫衣藤姑娘,整天处于羞恼和脸孔涨红状态,已经有点得脑溢血英年早逝的迹象,她现在已经恨死了杨旭。 另一位就是悬赏五千贯巨款寻其下落的肖荻姑娘了,虽说肖管事最终贴出的悬赏价格只有三百五十贯,但是杨家大少爷欲以五千贯巨款赎回贴身小丫头的事情已经通过杨府下人之口传遍了青州。如果人们对这个消息的事实性本来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当他们得知杨家大少单枪匹马跑到城郊与歹人一场血战救回肖荻的时候,便再无怀疑了。 老杨家的败家子儿马上成了青州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尤其是豪门大院里的丫环侍女们心目中第一号有情有义的奇男子,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夏浔赶去见安员外的时候,奈何他算盘打得虽好,安胖子却拒绝见他,据说安员外患了疟疾,不想传染好友,所以坚决不肯相见。杨旭和安员外是好友,安府上下也都认得他的,在他的坚决要求下,安府老管家来回传了十几回话,安员外终于勉为其难地请他进去,隔着帘子见了他一面。 是时,安员外 第069章 哼哈二将 第069章哼哈二将 夏浔往旁边闪了闪,避开门口那堆疯狂女人的视线,向朱家两兄弟招了招手,两人看见他,忙整理着衣衫、系着腰带向他走过去。 朱稚厚正了正帽子,气极败坏地道:“杨公子,你家门前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比菜场还热闹啊。” 夏浔苦笑道:“我也不想啊,门前那堆人有保媒的,有介绍良家闺女给我作妾的,还有人牙子来推销丫环婢女的。我也没想到,怎么就连到我家做丫环都成了青州最热门的职业呢……” 朱稚纯没好气地“呸”了一声道:“把自己最赚钱的店铺都赔进去了,这么败家,还换来一个好名声跟谁说理去啊” “二弟” 朱稚厚斥喝一声,又向弟弟使个眼色,朱稚纯这才悻悻然地住口。 朱稚厚换了副笑模样,对夏浔道:“杨公子,这一次,我们兄弟是奉家父之命而来的。” 夏浔不动声色地道:“哦?” 朱稚厚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这个……关于上次……,咳咳,我们兄弟也是情急之下有些蛮撞……”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否莽撞,对我来说倒不打紧,问题是在齐王爷那里,要是王爷没意见,我自然不为己甚……” 朱稚厚脸上攸地闪过一丝怒气,强忍了忍,才道:“依着杨公子的话,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当日夏浔背着小荻回家,刚一进门就看见朱稚厚、朱稚纯两兄弟带着一帮家丁打上门来,二人是得了小丫环报信,上门来捉妹妹朱善碧和勾引她逃家私奔的崔元烈的,因为肖管事率人阻拦了一下,这些人便大打出手,稀哩哗啦,打碎了不少东西。不过趁着这会儿功夫的耽搁,肖管事叫人把崔元烈和朱善碧先领走了,没有被朱氏兄弟抓个正着。 夏浔回来时肖管事正要叫人去府衙告他们个强闯民居之罪,夏浔正因为小荻的伤势心情焦虑,见此情景勃然大怒,他喝住了要去府衙告状的家人,先把小荻送进房去,又叫人速请郎中开药诊治,然后亲自出去处理此事。夏浔也不与他们争吵,也不与他们打斗,他在自己府里转悠了一圈,看看都打碎了什么东西,便一转身进了书房。 半个时辰之后,一份可怕的索赔名单就隆重出笼了:秦桧用过的笔、狄青使过的刀、杨贵妃用过的脸盆、安禄山坐过的板凳、霍去病家墙头的青砖、李斯被腰斩时提过的他家那只小黄狗脖子上系的皮套子…… 全是古董啊 你不信? 不信没关系,这都是替齐王爷购置回来的古董,还没来得及送去呢,你不信,不信去问齐王爷。 这张账单送到朱府,朱文浩大人看了差点背过气去。 齐王他得罪不起他明知道这是杨旭在讹人,偏偏没有一点办法。前些天齐王刚刚当了一回无赖,假意圈迁土地,向青州的富绅豪贾勒索了一大笔钱,朱文浩怎么敢相信齐王的人品?这官司真要打到齐王驾前,齐王铁定就坡上驴,一口咬定这些打烂的破烂就是古董,而且就是他出钱买回来的古董,非弄得他朱文浩倾家荡产不可。 养了十多年的大闺女跟人家跑了,又给人讹了一屁股烂账,朱大人憋气带窝火,偏偏拿夏浔这么明目张胆的讹诈没办法。气极之下,朱大人先打了两个儿子一顿,然后领着两个惹祸精直奔青州核桃园村,去找崔家的长辈算帐。 不想崔元烈这几天带着朱家小姐躲在杨家,连门也不敢出,崔老太爷正愁找不着自己的宝贝大孙子呢。只听朱大人说了几句,崔老太爷就跑回屋取出了他的龙头拐杖,吹胡子瞪眼地朝朱大人打去,只说是朱家养女不肖,勾搭了他的宝贝孙子离家出走,要朱家还他孙子,不然就要扯着他上金銮殿告御状去。 朱大人这才晓得撞上了铁板,没想到崔家老儿竟然大有来头,崔老头儿一举御赐拐仗,他连还手都不敢,只得抱头鼠窜。朱大人灰头土脸地回了家,仔细盘算了好几天,终于认清了两个事实:第一,如果杨旭不肯放手,这笔钱他欠定了,倾家荡产也还不上;第二,就算崔家那个小王八羔子把他宝贝女儿拐走,将来生个大胖小子再回来,只要崔家那个老不死的还不死,他也不能把人家崔元烈怎么样。 于是,朱大人终于决定: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只要杨旭能高抬贵手,把那张荒唐透顶不知所谓的索赔单子扯了,只要能把那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完完整整地找回来,这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于是朱稚厚兄弟再度来到了杨家。 等这两个根本不像说客的说客吭吭吃吃说明了来意,夏浔笑了:“二位,那些古董,的确是在下替齐王爷采买的东西。不过,齐王只说新王府正在起造,一旦建成,得摆些像样的古董进去,可没指定要放哪些东西,元烈和我交情甚笃,可以说有过命的交情。俗话说,兄弟如手足,钱财嘛,身外之物,如果朱家和崔家成了亲家,我自然也不好为了区区之物让我好友的岳父和舅兄为难,你们说是不是?” 朱稚纯气冲斗牛,瞪眼道:“你……” 朱稚厚一把拉住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我明白了,杨公子的意思,想来就是崔元烈的意思了?” 夏浔笑而不答,朱稚厚颔首道:“好,回去后我会禀明家父,此事还需家父决定。” 夏浔含笑道:“如此那就不送了,在下静候佳音。” 等朱稚厚兄弟一走,夏浔忙也离开了大厅,留下肖管事继续招架那些热情洋溢的女人,他从杨府侧门儿溜了出去。暗处,朱稚厚兄弟偷偷地看着,一见夏浔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朱稚纯拳掌一碰,恨声道:“我就说,小妹和那姓崔的小子一定被他藏了起来,你看,他肯定是给崔元烈报信去的。” 朱稚厚道:“沉住气,爹爹教训你的话都忘了?上一回要不是你太过冲动,咱们怎么能叫姓杨的给坑了,闭上你的嘴,只管跟去摸清小妹藏身所在,回去禀明爹爹,由爹爹作主。” 兄弟两个说着,悄悄地蹑了上去,夏浔浑未注意有人跟着,七拐八绕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墙侧有一户人家,夏浔左右看看,一推门就闪了进去,藏在墙角的朱家兄弟赶紧跟了上去。 房内,崔元烈和夏浔站在堂屋里说话,崔元烈道:“多谢文轩兄了,要不是文轩兄帮忙,兄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浔笑道:“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能玉成贤弟的好事,也是一桩功德嘛,呵呵。我听他们口风,已经有所松动,说不定朱大人会回心转意,再说你崔家虽不比朱家,却也差得不远。你是身家清白的生员,前途不可限量。你的祖父又极受当今圣上宠幸,光说门第,也算般配,何况你与朱家小姐又是两情相悦呢。” 门外,朱家兄弟贴着门缝听得咬牙切齿,要不是朱稚厚一再使眼色示意,朱稚纯早就抬腿踹门了。 崔元烈问道:“那……要不要告诉我祖父一声,求祖父使人上门求亲呢?” 夏浔沉吟了一声,说道:“也好,这样你的岳父大人才好有个台阶下。” 崔元烈患得患失地道:“文轩兄,你说朱家会同意吗?要是他不答应……” 夏浔沉声道:“元烈,裹挟良家女子私奔,可是一桩罪过呀,弄不好会削了你的功名。如果他不答应,朱家小姐必须得送回去了。” 门外两人听了刚刚一喜,夏浔冷笑一声又道:“本来将来要做一家人的,你该给他朱大人留个体面,但他若不答应,我看你也不必求他了。反正朱姑娘已经成了你的人,生米煮成了熟饭,几番恩爱下来,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你干脆狠狠心把朱家小姐送回去,到时候看他是上赶着求你娶了他的女儿,还是你委委曲曲地上门求亲。” 门外朱氏兄弟一听,一个踉跄,两个脑袋登时撞在一起。二人脸都黑了,却一声也不敢吭,只是捂住脑袋倾听,就听崔元烈道:“这样……这样不太好?一旦张扬开来,我岳父可是脸面丢尽了。”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他不仁,你不义嘛。” 朱稚厚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急急向弟弟打个手势调头就走。房间里夏浔和崔元烈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门外忽然一声轻咳,彭梓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在二人身上微微一扫,说道:“行啦,不用演戏啦,那对宝贝已经走了。” 崔元烈听了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夏浔则举起了一杯凉茶,彭梓祺噗哧一笑,媚丽的眼波向夏浔轻轻一荡,嗔道:“你呀,忒也缺德,竟使这样的法儿,朱老爷若是不上当,你让朱家小姐可如何自处?” 唉这小妮子,明明仍是一身男装打扮,可那神情语气,已经越来越不掩饰她是女儿身的事实了,再这样下去,也不知早已在青州毁誉参半的夏浔会不会再落一个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第070章 夜行人 第070章夜行人 夏浔对崔元烈面授机宜,又传授了一些泡妞的坏点子,那些法子软硬兼施,极尽所能,其中大多是几千年来的男人们研究出来的专门对付自己情人的前世情人----泰山老大人的杀手绝招。 彭梓祺在一旁好奇地听着,脸蛋羞红,想笑不笑,等夏浔看她时,却又变成一副冷俏的模样。 夏浔心中会不时地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彭梓祺明明还是以前那个人,却似乎从内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感觉,这种变化就是从他救回小荻开始的。 以前他与彭姑娘之间似乎总有一层隔膜,不管是两人志同道合,联手对付蒲台县的恶绅仇秋的时候,还是彭梓祺生了病,他抱着她去阳谷县求医的时候,明明彼此的感情更亲近了些,结果却总是不温不火,就像那高原上烧开的沸水,始终达不到应有的温度。 而现在,事情似乎是颠倒了过来,两个人的关系总有一种要破开窗纸、袒裎相见的感觉,似乎有一方主动一点,两个人的关系马上就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夏浔有过这种感觉,当他和一个女孩子渐渐萌生爱意,彼此却尚不明了对方的心意,只能在接触中通过一些若有若无的语言和动作相互试探的时候。 那是一种暧昧,很甜蜜的暧昧。 但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种暧昧是有毒的。因为夏浔在江南老家还有一个他穿开裆裤时就定下来的准老婆。还有小荻,肖管事和肖家娘子的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还不明白肖荻那个小丫头对他的感情只是对兄长的孺慕之情还是一个少女对一个男子的爱慕之情。 夏浔以前努力和彭姑娘改善关系,虽也偶有**戏弄之言,却是因为彭梓祺冷若冰霜的模样,并未想及最后一步,现在彭梓祺的态度很微妙,那层窗户纸似乎一捅就破了,他反而总要约束着自己,让沸水降温。以致,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彭姑娘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幽怨。 安顿了崔元烈这里,在崔元烈和朱善碧一对小情人儿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夏浔和彭梓祺又回到了杨府。那群毛遂自荐的女人已经被肖管事打发走了,肖管事正口干舌燥地喝着水,一见夏浔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少爷” 夏浔朝外面看看,心有余悸地道:“那些人都走了?” 肖管事苦笑道:“走了,一天来一拨,整天被她们聒噪,正经事几乎都顾不上做了。好不容易清闲一阵儿,少爷,我这有几件事,得跟少爷您说说。” 肖管事一说有正事,彭梓祺立即自觉地走开了,走到廊下,负手站定,似乎在欣赏着满园风光,唔,很懂事、很乖巧。 问题是……,彭姑娘的耳力超级的好,那并不只是练武之人比常人略高一筹的聪辨之力,而是一种天赋,她爹武功比她高明多多,耳力却比她逊色多多,整个彭家就没有比她听力更好的人了。彭姑娘么,人家是女人,从没想过要做君子。 肖管事道:“第一个呢,是林北夏林掌柜的已经把赎回股份的钱筹措齐了,派人送了信来,问少爷您什么时候过去一趟,钱契两清。第二个呢,是少爷的联系的那批铁料近期就将运到,到时候要通过青州府转销出去,大批铁料入城,得需要齐王府派员照拂,免得被青州府衙的人查出来,总是一桩麻烦,这一点,得请少爷关照一下齐王府。 第三个呢,咱们‘输掉’的那几家作坊已经转给曹玉、江之卿了,收回来的这笔钱,是短期放贷出去,还是拿出大头现在就移往应天那边,再留一部分给少爷充作北平之用,这件事得请少爷给个准信儿。最后一个……,孙家药铺后天要办亲事了,庚员外下了请贴,不知少爷您去不去,要准备些什么礼物,吩咐下来老肖才好去操办。” 夏浔身子一震:“孙家要办亲事了?这么快……” “啊?” 肖管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夏浔恢复了平静,摆摆手道:“没什么,林员外那里不用送信了,我下午就过去。关于铁料进城的事,去过了林家当铺,我就去王府见见舒公公,请他留意就是了。咱们现在手头钱款很多,北平之行用不了,你现在就逐步移往应天,寻几家名声好、底子厚的钱庄子,暂时放贷出去。” 肖管事连声应是,暗暗记在心头。 夏浔略一沉吟,又道:“关于孙府的亲事么……” 站在廊下佯装看云看树看风景的彭大小姐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得更加仔细了,她现在已经知道夏浔就是夏浔,不是那个勾搭孙氏母女的无行浪子杨文轩,她很好奇,不知道夏浔打算如何面对杨文轩留给他的这一屁股烂账。 夏浔沉吟片刻,心中忽地一动,忙问道:“都请了些什么客人?安员外也会去?” 肖管事道:“老肖只听孙府的人说,这一次要大操大办,请了许多亲戚、朋友,有往来的士绅。安员外和庚员外也是熟人,相必是要去的。” 夏浔心中暗喜:“安胖子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根本不敢与我接触,我想弄些鬼话糊弄他都没机会。不过这小子贪财,孙家是他的大买主,这次办婚事,一定从他手里买了更多的丝绸,碍于情面,他没理由不去,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上一谈’了。” 想到这里,夏浔便道:“好。你去准备些丝绸、喜饼一类的礼物,照着二十贯钱操办,另外,你再准备一套翠玉的首饰头面备着,孙府办亲事那天,我是要去的。” 肖管事也不多问,颔首道:“是。老肖都记下了,少爷要是没有别的事,那……老肖就去做事了。” 夏浔点点头,看着肖管事出去,他缓缓走出书房,在客厅外的长廊下站定,与负手而立的彭梓祺一左一右,正站在门廊两侧。 秋意渐渐浓了,树影渐深,放眼望去,天高云阔,湛蓝的、雪白的,构勒出一个深邃而广阔的天地。 夏浔抬眼望云,悠悠想道:“只要她成了亲,我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妙弋还是个没定性的少年女子,若她绝了这份念想,成亲后会和丈夫好好过日子的。杨文轩的这段孽缘,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夜色深沉。 彭梓祺独自坐在屋檐上,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望月独酌,对影三人。 以前对杨旭,她从没有现在这样困扰过。那时候,虽然情愫暗生,可她明知道杨旭的为人,所以始终坚持着不让自己真的坠入情网,虽然经常情不自禁,却也没有陷入太深。可是自从她知道杨旭不是杨旭,心灵的桎梏被打开,便不可避免地被情丝所扰了。 夏浔……现在取代的是杨旭的身份,杨旭是生员,是缙绅,她这样的人家是高攀不起的。更何况,他在故乡还有一个未婚妻子。原本因为他的无耻行径,她可以约束着自己的感情,而现在却是想爱也不能爱。 “我该怎么办呢?” 彭梓祺深深地叹息,在屋脊上躺了下来,枕着双臂,抬眼望天。 天空中繁星点点,像她的双眸一样闪闪发光。 “我太公是怎么娶的太奶来着?唔,想起来了,两个馍、一碗菜粥,饿得要死的太奶就嫁我家来了。可他还没惨到那地步呀。唔……三姑奶奶,三姑奶奶是抢了个穷书生……” 她摸摸鼻尖,有些想笑:“那是乱世,现在……不成的。” “哎呀,烦死人了他以前撩拨人家,人家不想理他。现在想让他撩拨,他却退缩了,没种的臭男人” 彭梓祺恨恨地一挥手,仿佛要挥去心中的烦恼,仰望着满天繁星,她喃喃地道:“三月之期快到了呢。那个混蛋,好象一点都不想留下人家……” 彭梓祺幽怨地一叹,耳畔忽然传来一丝隐隐的声息。 彭梓祺霍地坐了起来,张目四望,院中寂寂,悄无声息,方才那一线声息也不见了。 彭梓祺没有放弃,她的耳力出奇的好,她相信自己没有听错,声音是从夏浔的内书房传来的,而那个地方夜晚根本没有人去。她很尽责,对杨家后院夜晚的人员分布、后宅的各种布置清清楚楚。 彭梓祺一按屋瓦,就像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地,按紧刀柄,向书房方向摸去。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好多房间” 门锁已被黎大隐破坏了,他只能轻轻掩好门户,晃着了火折子四下一看,不由嗒然若丧:“他娘的,看起来是间书房啊,杨旭那小子晚上怎么可能睡在这儿。” 黎大隐吹熄了火折子放进套筒重新藏进怀中,正要蹑手蹑脚地出去,忽地心中一动:“等等,书房,书房里放置的,一般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家小姐向杨旭借款的契约会不会在这儿?如果被我找到毁了去,再找到杨旭把他干掉,这笔债不就不用还了?” 黎大隐想到就 第071章 庚员外的A计划 第071章庚员外的a计划 书桌最下面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是上着锁的,一般的锁头黎大隐都有巧妙的办法打开,不过他现在可没有那份闲功夫,他用了点暴力手段,拧断了那只小铜锁,拉开抽屉往里边一摸,先掏出一个梭子似的东西,在灯光下一看,果然是只纺缍,纺缍上缠着五条亮晶晶的钢丝。 黎大隐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得专门收藏在这里?” 黎大隐想了想不得其解,便把纺缍丢在一边,再往里边一摸,这回却摸出一枚象牙牌子,黎大隐不识字,翻来覆去看看,只知道这质料比较名贵,他刚想把牌子放回去,忽然又想:“这块牌子既然锁在紧要处,质料又挺名贵,说不定是有些用处的。” 便把腰牌揣进怀里,他正要再往抽屉中摸索,忽然腾地站起,一口吹灭了火烛,提起刀来闪到了墙边。门“呼”地一声开了,一道黑影一闪而入,衣带飘风,猎猎声响,黎大隐目泛凶光,手中刀狠狠劈了下去。 砍中了 黎大隐猛地一惊:“这感觉,不像劈中了人呐。” 黎大隐十分机警,立即矮身倒纵,刚刚脱离原地,一道雪亮的刀光就在他方才立身处闪过,若他反应稍慢一点,此刻已经一刀两断了。 原来彭梓祺推开房门前先脱了外袍,房门一推,就把袍子掷了进去,一刀劈空,彭梓祺也马上往旁边一闪,一道刀风紧贴她的腰身掠过,这片刻之间,二人已交手数合,一着不慎,就是血溅当场的结局,可谓凶险至极,可是直到现在,两人的刀居然还不曾交锋过。 黎大隐这一刀劈空,彭梓祺便窥准了他的真正所在,立即挺刀扑上去,同时娇斥道:“你是谁?” 黎大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使刀来架,二人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立时辗转腾挪、翻仆跌闪地交手起来,只有兵刃交击偶尔迸出的火花,会映亮彭梓祺和黎大隐刀锋一般寒冷的眸子。 黎大隐蒙着面,不怕被她看到自己相貌。在这样的打斗中也不必担心被她发现自己的腿脚不利索,可是交手数合,他便萌生了退意。他的刀法虽然犀利狠毒,却都是些野路子学来的,都是他用血的经验换来的,实用,但并不十分高明,只是与彭梓祺比起来,他胜在经验丰富。 临战的经验,可以提高一个人至少四成的战斗力,同样的也能降低一个人四成的战斗力。彭梓祺的刀法是上乘刀法,那是多少代武学宗师千锤百练反复完善的一门技击术,却差在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一旦碰上黎大隐这种身经百战的人物,很多可以克敌制胜的机会就在她手中白白溜走了。 黎大隐是来行刺的,行藏既已败露,就不可能再得手,何况杨旭这个贴身保镖的刀法神乎其神,万一不慎,老江湖也得吃大亏,登时便生了退意。他忽然奋起余勇,挥刀猛劈,“霍霍霍”一边三刀,逼得彭梓祺一退,立即倒纵身形,身体如弓,以背硬生生撞上窗棂,“哗啦”一声窗棂撞得粉碎,他的身子已跃出窗外。 彭梓祺先掷出一把椅子,才舞着鬼眼刀跟着纵着去,到了窗外站定,横刀当胸,四下一望,只见夜色深深,树影婆娑,那人已知去向。 ※※※※※※※※※※※※※※※※※※※※※※※※※※ “失败了?” “是小的无能,摸错了地方,进了他的书房,本来当时便走也不致于暴露,只是……小的想,也许能翻出咱们家商借钱款的那张借据……” “哼因小失大” “是” 黎大隐低着头,惭颜道。不过随即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枚象牙牌子,献宝似的呈上去:“小姐,小的从他书桌中翻出了这个牌子,他收藏的十分郑重,或许大有用处,您瞧瞧。” 孙雪莲接在手中一看,没好气地掷回他的怀中,光看样子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一看上面的字自然就认得了,不禁骂道:“白痴戏文看多了你?这是齐王府的穿宫牌子,拿一块穿宫牌子当宝你以为这是皇帝的九龙玉佩,亮出来就如朕亲临么?废物,十足的废物” “是是是,小的不识字,所以……” 黎大隐赶紧把牌子收起来,免得小姐见了生气,心中却在犯核计:“什么叫做穿宫牌?” 孙雪莲转过身去,咬牙切齿地道:“弋儿就要成亲了,他若还有半点良心,就不该再来缠她。可他……,他刚刚听说妙弋回来,就又来纠缠,竟在弋儿签订婚书的日子把她勾出去说话儿。此人不死,我孙家早晚身败名裂” 黎大隐像条忠心耿耿的狗,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前,微微躬着腰,两只耳朵竖着。 孙雪莲霍然转身,玉面一片萧杀:“大隐,这次不成,那就再杀一次,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死” 黎大隐重重一点头,沉声道:“小姐放心,大隐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小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大隐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明天晚上,我再去一趟。” 雪莲咬着牙道:“不既已打草惊蛇,还能给你机会么?不要去了,马上就是弋儿大喜的日子,他已经答应来了,到时候,给我杀了他” 黎大隐吃了一惊:“在小小姐大喜的日子里动手?” 孙雪莲冷冷地道:“怎么,你怕了?” 黎大隐挺胸道:“不怕,小的生死何足道哉,小的只是担心,这么做搅了小小姐的喜日子不说,还会连累了小姐,毕竟我是孙家的人,许多人都知道的。” 孙雪莲道:“谁说要你公开刺杀他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着仇恨的光,冷冷地道:“到时候,我孙家广邀宾客,来的客人会很多,你要换了衣衫,蒙了脸面,在大礼完成,酒宴已散,客人们纷纷走出去的时候动手,一刀杀了看书就*来oo。杨旭,必定引起一片惊乱,这时你趁机遁走,马上换回衣衫,混到大厅上来。” 孙雪莲得意地笑道:“我孙府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你会武,就算官府真的怀疑到了咱们身上,无数双眼睛证明你就在厅中,他们如何怀疑你是凶手?何况,这是我孙家的大日子,哪有自己家办喜事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出的。杨旭早有被人行刺的先例,事情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件事怎么算也不会算到我们头上。我只担心一件事……” 她的目光移到黎大腿的残腿上,黎大隐立即道:“小姐不必担心,小人走路虽然不便,但是动手时纵掠翻滚,辗转腾挪,身形高矮变幻,短时间内不易被人看出端倪的,再加上场面混乱,小人略稍掩饰,绝对没有问题。” 孙雪莲重重地一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办。大隐,你对我孙家忠心耿耿,我是知道的。这件事了之后,我一定会重重地赏你,再升你做我孙府的大管家,总之,绝不亏待了你就是。” “大隐……多谢小姐。” 黎大隐深深地弯下腰去,不禁又看到了孙雪莲裙裾之下微微露出的一对金莲。 “小姐,大隐其实什么都不想要,荣华富贵,名利权柄,我统统都不想要,只要能让我守着你,能让我亲亲你的脚儿,我就知足了,知足了” 黎大隐在心底深处呐喊着,只是,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 “老爷,礼乐、花轿、禁牌都安排好了,铜钱糖果、花斗五谷也都备好了,府外的流水席明儿晌午开始搭棚子,府中下人的新衣新帽今儿晚上就能送过来。另外从各大饭馆儿请的师傅时候也都约好了,一百坛美酒也都买回来了。” “嗯。” 庚薪点点头,威严地问道:“传席面袋也都准备妥当了?” “是。” 庚薪挥挥手道:“好了,差事办的不错,天色很晚些了,下去歇息,明天早点起来,再四下转悠转悠,好好寻摸寻摸,看看哪儿还有疏忽,这是咱们家的大喜日子,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是,老爷。” 老管家躬身退出了房间。 庚薪立即急步追去,把房门紧紧掩起,侧耳听听,落了门栓,复又回到座位上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大喜的日子?大喜个鬼啊” 庚薪咬牙切齿地狞笑:“老子要让你们大喜变大悲,出嫁变出殡” 他的心里只有仇恨,他的心里满是屈辱。日积月累的仇恨,日积月累的屈辱。 这仇恨和屈辱郁积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存储了这么多的仇恨和屈辱,直到杀心萌动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那颗看似已麻木不仁的心,已经被仇恨和屈辱腐蚀成了什么样子。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药,他是药商,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他熟悉药性,也明白药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包毒药,谁也不知道他拥有的毒药:牵机 & 第072章 夏浔的B计划 第072章夏浔的b计划 要杀人,还要保全自己,就得避免自己的嫌疑。 如何避免自己的嫌疑? 庚薪的方法相当冒险:以身涉险,自己也要中毒。 牵机之毒并不是见血封喉立即发作的毒药,根据使用的药量,它的发作时间可以延后一个多时辰。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毒杀南唐国主李煜时用的就是牵机之毒,趁着李煜过生日,赵光义派人赐了他一杯酒,皇帝所赐,安敢不饮?李煜只能当着钦使的面将酒一饮而尽。这毒当然不能立即发作的,最起码的面子功夫,赵老2还是要讲的。 一直等到晚间寿宴散了,李煜中的牵机之毒才开始发作,此毒发作之初本来是可以救治的,但是如果在酒宴之后发作,在毒发之初很难被人想到是中毒。因为牵机之毒刚刚发作的时候,其症状或头痛、或头晕,呼吸急促、肌肉抽搐,吞咽困难,瞳孔缩小、胸部胀闷、呼吸不畅,这些症状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饮酒过量,顶多喂他一碗解酒汤,是不会多想的。 等到中毒者四肢不断屈伸,幻听幻视,惊厥昏迷的时候,这时再去请郎中就来不及了,最后中毒的人必会整个人佝偻成一团,头足相接,状若牵机,在痛苦不堪中窒息而死。 因此,在孙妙弋成亲的时候,他可以把药下在酒里,给新郎、新娘、孙雪莲以及杨旭几个人饮下,酒宴散了之后杨旭会回家,杨府中不可能有一位经验丰富的郎中,他毒发初期的症状会被当成饮酒过度,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延误救治,杨旭必死无疑。 而新郎新娘呢,新郎好办,在给客人们敬酒的时候就能把毒下了,新娘的话就只能等到洞房花烛饮合衾酒了,为了保证妙弋必死无疑,可以在合衾酒中下上双倍的药量,这样的话,等到新郎发作的时候,新娘子也来不及救治了。 那时候他们应已宽衣解带上床欢好了,一开始纵然有所不适,定也不好意思唤人,等到他们痛楚难忍的时候就晚了。只有孙雪莲,成亲之日应付走了客人,她在自己府中不免还要忙碌一阵,一旦毒发,就算她自己想不到是中毒,自家店铺的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郎中总会看出问题的,如果及时救治…… 看来到时得劝她喝几杯毒酒,再把她劝回房去休息,明面上我还是一家之主嘛,抛头露面的事理应我来,等到这边对我进行施救,家里人再把她请出来时,发现毒发业已迟了,嗯,大致如此,具体情况还得随机应变。但是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她硬生生捱到不可救药为止,她和杨旭,是最该死的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扯淡 庚薪冷笑,他恨不得孙雪莲永不超生 解毒药他也准备好了,他当然不会准备成药,如果他在生春堂药铺准备了专解这种北方罕见的牵机之毒的成药,那简直就是在自己脑门上贴了“凶手”两字了。不过相应的药物他都已经检查过是否齐备,以确保生春堂药铺主号药柜中备齐了所有的施救药材。 洗胃催吐的药材,甘草、绿豆、防风、勾藤、青黛、生姜、蜈蚣,全蝎等解毒的药材……,谁会相信同样中了毒,险死还生的庚员外居然就是真凶呢?到那一天,府中贵客如云,府外流水长席。人多眼杂,官府的怀疑目标一定会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刺客,再加上齐王爷的施压,他们甚至不敢大肆声张,缉查力度一定会大大减小。 我庚新,从此以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 做人,活着就要活得像个人死的时候,也要记着,自己活的时候是个人,而不是一只活王八啊 不知不觉,庚员外已泪流满面…… ※※※※※※※※※※※※※※※※※※※※※※※※※ 妙弋坐南朝北,一个父母子女双全的中年妇人坐在她身前,把红色丝线拉成双股十字,在她的脸蛋上轻轻弹过,绞去了她脸上的汗毛。 妇人一边动作,口中一边唱道:“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她在开脸,开了脸,盘起发,黄毛丫头就再也不是黄毛丫头,而是一个成熟的妇人了。 头发被打散,挽成了一个雍容妩媚的**高髻,敷粉描眉,精心打扮,妙弋穿上大红的凤袍霞帔,对镜自揽,不由愕然睁大双眼,那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愈发的出挑标致了,这个美丽的新娘,就是我么? 望着镜中的自己,妙弋一时也看得呆了。 少女一生中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候,就是做新娘的时候? 哪怕她不喜欢那个男人,成亲就是成亲,花开了,果熟了,一个少女正式成为一个女人…… 锁呐声声,欢天喜地,孙府内外,一片欢腾。 贺客们云集孙府,府外的流水长席,也挤满了街坊四邻,整个孙府披红挂彩,喜庆非常,就连家丁侍婢们也都换了新衣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孙雪莲和庚薪都是一身盛装,分左右坐在主位上,受女儿、女婿下拜,看着披着红盖头的女儿盈盈拜下去,孙雪莲眼中漾起了晶莹的泪花儿,她轻轻侧头,拭去眼角欣喜的泪花,目光不期然地落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庚薪身上穿着簇新的员外袍,员外帽下露出的鬓角是花白的头发,孙雪莲忽然想起了自己与他拜堂成亲的那一天,那一天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又仿佛就在昨天。不知不觉间,那个风华正茂的书生,已是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了。 孙雪莲冰封的心灵深处,轻轻地融化了些甚么,“唉他虽不是一个可心可意的夫君,可是这么多年在我家,也算是作牛作马任劳任怨了。我亏待了他,把一a手打}}腔真情托付在那个无行浪子身上,换来的又是什么呢?如今我都做了岳母,该收心了,以后……和他好好的过日子,一心一意地守着我们自己的家……” 庚员外感觉到了妻子的凝视,不由扭过头来,孙雪莲对他温柔一笑,这难得地一笑,倒把庚薪一惊,他赶紧扭回头去,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彭梓祺抱臂站在墙角,看着那交拜夫妻之礼的一对新婚夫妇,一脸若有所思,夏浔则翘着脚寻找着安立桐。 前晚,府中有人潜入,把他的腰牌盗走了。夏浔着实地吃了一惊,那枚牌子他曾经想过要毁去,但是这种东西一旦用得好,有时候会起大作用。青州地面是齐王的势力范围,一块齐王府的腰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放眼天下,各地官府、各地藩王,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位王爷。 现在来自锦衣卫的威胁虽然小了,却不能说没有,未虑胜、先虑败,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一定得准备后路,而这块腰牌说不定在他逃难路上就是救命的法宝,所以他把腰牌收藏了起来,想不到……,幸好,那夜行人本身也是见不得光的,更不知道他得到腰牌的前后经过,暂时还不致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相对来说,眼下还是安抚那位锦衣校尉安立桐最为急切。 安立桐打扮一新,正躲在人堆里,一双眼睛飘飘忽忽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不时惊惧地瞟他一眼。夏浔看到安立桐,忙对彭梓祺耳语几句,便想挤过去见他,安胖子一见他的动作,马上扭动肥硕的身躯,躲得离他更远,再不然就跑去扯住几个熟人东拉西扯,就是不和夏浔照面,弄得夏浔哭笑不得。 “罢了,这里人多眼杂,他就算肯与我说话,也不方便说什么,何况这胖子畏我如蛇蝎,看来直接找他说话是不成了。” 夏浔摸摸口袋,面露得意之色:“幸亏我早有准备,带了西门庆送我的安眠药,等喜事办的差不多了,我就敬他一杯药酒,旁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好友,等他呼呼大睡,我便假意送他回府,再找个地方弄醒了他,好好聊聊不迟。” 黎大隐也穿着新衣新帽,在大厅中张罗着请各位客人就坐,但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夏浔,好象看着一个死人。 “各位请坐,请坐,今日小女完婚,承蒙各位亲朋好友前来祝贺,我夫妻二人十分感谢啊,各位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不醉无归才成,呵呵……” 庚薪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客人,众人纷纷就坐,夏浔本想挤去与安胖子一桌,不想安胖子早挤到一桌坐满了人的桌旁,愣拉了张椅子挤进去,夏浔只好作罢,等着一会儿再找机会。 庚薪夫妇带着新郎倌逐桌道谢,频频敬酒,一时间杯筹交错,喜宴进入了**。酒宴是过了晌才开了,这顿酒一直吃到傍晚,庚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借口内急,悄悄地离开了客厅。 他去厨下吩咐了一声,一会儿功夫,准备送往新房的美酒和菜肴就准备好了。庚薪亲眼看着老妈子用托盘把那壶毒酒和几道小菜送进了 第073章 酒里乾坤大 第073章酒里乾坤大 ◆◆◆差二十九票就两千票了,第二更带病送到,兄弟们,给力啊◆◆◆ 安员外如坐针毡,刘府办喜事他不能不来,可他又担心会遇见夏浔。 他本来是绝对不相信夏浔会是杀死十三郎和冯总旗的凶手的,可刘旭之死又是怎么回事?刘旭绑架肖荻的原因他能猜出来,然而夏浔若是能为此而毫无顾忌地把刘旭干掉,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同样作掉十三郎和冯总旗?如果这三个人真的都是夏浔干掉的,那么剩下他……夏浔会放过他吗? 这些天来,安员外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本来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的夏浔,实然被他想像成了神通广大的妖怪,他不知道夏浔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手中提着一把刀,他连晚上睡觉都要一宿换好几个地方。 方才他看到夏浔了,夏浔一直想往他身边凑,虽然他不相信夏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他,可他就是害怕,有种毛骨怵然的感觉。满桌宾客杯筹交错,笑语欢声,唯独安员外食不知味。 “此地不能久耽,我得赶紧走” 眼见旁边一个人起身入厕,安员外马上跟着站了起来,想借尿遁逃之夭夭,他立起身,一扭头,不由惊得一跳,就见夏浔左手杯、右手壶,笑吟吟地问道:“老安呐,往哪儿去?” 安员外惊得一跳,变色道:“我……我……” 他刚想说要去方便方便,夏浔已挤进座位,在他旁边客人刚腾出来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来,籍着身子往前一挤的机会,迫得安员外也坐回了坐位。 夏浔哈哈笑道:“咱们哥俩有几天没见了,前几天安老哥生病,兄弟也为之忧心不已。今天见安老哥康健如昔,实在可喜可贺,来来来,咱们哥俩喝一杯。” “啊,你这杯中只剩残酒了,倒了倒了,我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夏浔不由分说,便把安员外八成满的一杯酒泼在了地上,然后用自己拿来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举杯道:“安兄,请” 安员外额头虚汗直冒,心中只想:“这酒……这酒不会有问题?” 夏浔讶然看着安立桐:“安兄,怎么了?” 同桌也有认识他二人的,起哄笑道:“安员外,打坐这儿就没看你喝两口,杨公子是你知交好友,这杯酒还不肯饮了么?” 众人纷纷起哄,安胖子硬着头皮举起酒杯,迟迟疑疑地凑到唇边,夏浔哈哈一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亮杯道:“兄弟已经干了,安兄还不爽快些?” 安员外哭丧着脸,手中一杯酒若有千斤重,正犹豫难决的时候,庚员外一手持杯,一手提着酒壶走过来,嗔怪地道:“杨老弟,原来你在这里,为兄各桌敬了一圈了,居然没看见你,还说呢,咱们交情深厚,你不至于不告而别呀。来来来,这杯酒是为兄嫁女的喜酒,为兄敬你,你务必得喝了。” 他一直在盯着夏浔,就等他杯空的这一刻呢。夏浔见他要倒酒,连忙抢过酒壶,呵呵笑道:“今儿庚兄既是老泰山又是老公公,双喜临门,理该小弟斟酒。” 夏浔虽料庚薪纵对他有敌意也绝不敢此时下毒,还是存了小心,他听说过古代有一种鸳鸯酒壶,里边装有两种酒,一扣机关,就可以置换酒液,为防万一,他抢壶在身,先为庚薪斟满,才为自己倒上。 庚薪毫无异状,哈哈大笑道:“同喜,同喜,为兄先干为敬了。” 庚薪一饮脖子,把酒饮得涓滴不剩,夏浔见了这才放下心来,他一扭头见安员外已趁机机会放下了杯子,便笑道:“安兄忒地无赖,这杯酒怎么可以免了。来来来,籍庚兄这杯酒,小弟借花献佛,无论如何,你得干了。” 安员外暗暗叫苦,却又说不准这酒到底有没有问题,硬着头皮举起杯来,欲饮不饮的直犯核计,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唱道:“青州府推官赵溪沫赵大人道喜……” 整个客厅顿时一阵骚动,推官是七品官,官阶不低,手握实权。孙家是商贾人家,就算一个从九品正途出身的官儿他孙家也高攀不起,现在竟有一位推官大人上门道喜,实是殊荣啊。 赵推官登门道贺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老娘当初生了急病,幸赖生春堂诊断无误,用药及时,这才救回他**的一条性命。百善孝为先,这生春堂就等于对他赵家有了大恩,赵推官为尽孝而向恩人道贺,可就不算结交商贾,反而愈显清名了。 孙雪莲听了又惊又喜,连忙唤了丈夫一起上前迎接。夏浔和赵推官也是相熟的,为了他杨家的事儿,这位赵推官前前后后折腾得够呛,听说他来,夏浔不敢怠慢,忙也放下酒杯出迎。 安员外大喜,趁着众人都往门口翘首观望的机会,赶紧把他的杯子和夏浔的杯子换过来,然后扭过肥躯,做拱手相迎状。 赵推官近来心情不好,很不好。他是负责青州治安的最直接官员,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弄得他焦头烂额,知府大人从济南回来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他连家也不敢回了,整天坐镇青州府衙,生怕再出几个人命大案,那他的官帽也就戴到头了。 今天孙府办喜事,还是他夫人听说了告诉婆婆,他的老娘叫人去府衙送信给他,他才想起过来随个礼,聊表心意。一见众人迎出来,赵推官强作欢颜,顺手把在路边上买的两盒应景的喜饼递到孙府管家手中,向孙雪莲夫妇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赵某恭贺来迟,恕罪,恕罪。” 孙雪莲夫妇欢天喜地答礼一番,夏浔等识得赵推官的人忙也拱手致辞,乱哄哄一番寒喧之后,孙雪莲夫妇一左一右引着赵推官坐上主位。 夏浔这才回到安员外那桌,端起酒杯道:“安兄,你我这杯酒真是好事多磨呀,小弟这点薄面,安兄都不给么。” 安立桐仍做犹豫状,迟疑片刻,才举起杯道:“好,为兄实在不胜酒力,饮了老弟这杯酒,可实在是不能再喝了。” 夏浔大喜,连声道:“使得,使得,安兄请。” 两个人同时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下,正在向赵推官殷勤劝酒的庚薪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欢喜:“大计售矣,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到此,再无纰漏了” 一杯酒下肚,夏浔神态从容,毫无异样,安胖子提起的心不由放回了肚里:“还好,还好,我就说嘛,他怎么的也不致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使毒杀人呀,是我多虑了。” 赵推官来的时候酒宴已经过了大半时间,赵推官坐了一阵,吃了几口菜,喝了三杯酒,眼见天色已黑,担心夜里出事,还要赶回府衙当值,便即起身向主人告辞,他这一走,许多人便也纷纷站了起来。夏浔摇摇晃晃的,也跟着起身。 他一直等着安员外昏倒,可是奇怪的很,安员外一直很精神,倒是他显得精神萎顿,哈欠连天,他还以为是因为闹贼的事没有睡好,被酒勾起了瞌睡,可是到后来困意越来越深,他便知道不对了。以他这样的年纪,又是身强力壮,就算熬上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至于如此不济事,莫非…… 夏浔立即想起他曾经起身接迎赵推官,莫非就在那当口儿安胖子不放心,把我们两个的酒换掉了?夏浔越想越觉得判断无误,不由暗暗叫苦:“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和他好好聊聊,想不到打雁不成啄了眼,反而自己吃了安眠药,这个死胖子也太小心了些。不成,我得赶紧走,要不然药性发了,就在这儿呼呼大睡,岂不惹人耻笑?” 正好这时候赵推官起身要走,夏浔和一些比较有身份的士绅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向主人告辞。黎大隐一见立即退出大厅,迅速闪入早已备好蒙面巾和短打衣裳的储物间,开始更换衣服。时间还来得及,客人要走,主人总要挽留一番的,双方道个谢、话个别,怎么也得再有一阵儿功夫,足够他打扮停当,不留丝毫破绽。 彭梓祺坐在另一桌,打方才就已看到夏浔精神不振的样子,她也以为夏浔是睡眠不足,再喝了酒所以萎靡不振,因此也未往心里去,待到赵推官和夏浔等人谢绝挽留,在主人陪同下向外走去的时候,她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去。 众人走到门口,夏浔和赵推官等人不约而同止步,再度回身,笑容可掬地请主人留下,就在这时,院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至,势若猛虎一般,掌中明晃晃一柄狭锋单刀,破开人群直取夏浔 “呼” 刀刃破风,黑衣人挥刀直取夏浔后心,夏浔正回身婉谢请主人留步,竟是丝毫不曾察觉。黎大隐此前已失手两次,这一次他不想再失手了,因此这一刀不留丝毫余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一副有敌无我的气派 彭梓祺一见这副情况,不由得魂飞魄散,欲待上前解救,前边还挡着孙雪莲、庚薪夫妇和其他几位孙家的亲戚长辈,推开他们再冲上去,根本来不及挡下这一刀了。彭梓祺惊得七魂丢了三魄,一边拔足向前冲去,一边绝望地尖叫道:“杨旭,小心后面” 第074章 梦中日月长(1) 第074章梦中日月长(1) {三更求月票} 彭梓祺一语未了,夏浔整个人都不见了。 黑衣人一刀刺空,刀锋前指,刀尖几乎刺到庚薪的鼻子上,把庚薪吓得后退两步,一跤跌坐在地。 原来夏浔恰在此时药性发作,双膝一软,整个人仆倒在地,顿时呼呼大睡起来。结果阴差阳错的,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黎大隐这一刀。 与此同时,彭梓祺一把推开孙雪莲,拔刀冲了上来,“铿”地一声响,彭梓祺挥刀架开了黎大隐向地面的夏浔劈出的一刀,运刀如风,步步进逼,“铿铿铿”一连三刀,迫得黎大隐连退三步。 “杀人啦有刺客” 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有的钻进了桌底,有的抄起了椅子,有的躲到厅柱后面,有的大呼小叫,孙雪莲扶住庚薪,也做出惊骇尖叫的样子,心中却在暗暗着恼:“大隐这个废物这样都杀不了他?他有天神护体不成” 赵推官会武,虽然不甚高明。最近青州府一连串的人命案子,已经把他搅得焦头烂额,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真把赵推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左右看看,看到门侧立着一个花架,立即大步走去,伸手一拂,把花盆拂到地上摔得粉碎,抄起花架冲了过去。 “是他(她)” 彭梓祺和黎大隐只一交手,两个人心中便同时暗叫一声,都已明白对方就是昨夜与自己交手的人,黎大隐立即知道,致命一击既已失败,有此人在,自己万难得手了,虽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也只得猛劈三刀,重施故技,准备逃走。 他的绝命三刀劈出,迫退彭梓祺,拔腿就要纵身掠走,不料双腿一屈,纵身跃起,飞掠出一丈多远,双足落地正欲再次纵身而起的时候,忽地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几乎失足跌了个大跟头。 他只觉膝弯中似乎扎了一根针,不动时还好,一旦用力,痛澈入骨,根本使不得力气,彭梓祺杏眼圆睁,鬼眼刀带着呜咽的泣啸声,便在此时刺向了他的肋下…… 黎大隐这一耽搁,彭梓祺已腾身追到他的身边,一式“叶底藏花”,挥刀撩向他的左肋,黎大隐腾身欲闪,脚下刚一发力,膝弯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疼楚,气力顿时全消,闪避不及,竟被彭梓祺这一刀撩开了左肋,鲜血登时染红了衣袍。 紧接着举着花架猛冲过来的赵推官抢起梨木制的沉重又结实的花架,“砰”地一声砸在了黎大隐的头上,登时脑袋开瓢,黎大隐万万没有想到摆平自己的竟是被他放在那儿,还擦得亮亮堂堂的花盆架子,这件武器也太凶悍了些,黎大隐的脑袋立即变成了血葫芦,他眼前一黑,便栽到地上,晕了过去。 赵推官不恼了,他很开心,开心得两条腿都在打颤,一股暖流从腰部直涌到心里去,激得他热血沸腾:“这刺客是冲着杨旭去的他是冲着杨旭去的这一趟可真他娘的来着了,搅得我青州府不得安宁的凶顽贼徒,竟是被本人亲手擒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彭梓祺见那刺客已无力反抗,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好说,立即返身扑向夏浔。她堂兄擅长飞针绝技,她又如何能不擅长,这种轻巧的暗器,本来就适合女孩子修练,只是她自恃刀法了得,一向不屑使用这种东西,可是昨晚这刺客自她手中逃脱,彭梓祺终于消了傲气,危急关头用了钢针,射入黎大隐的膝弯,留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彭梓祺把夏浔抱起来担在自己膝上,焦急地唤道:“杨旭,杨旭,你怎么样?” “呼……呼……” 夏浔呼吸均习地打着鼾,神态安详。 “睡着了?” 彭梓祺有点啼笑皆非:“这种时候,他居然睡着了?这也太诡异了?” 虽然彭梓祺也觉得夏浔在这个时候睡着绝非正常,其中一定有什么自己还未明了的原因,可是他性命还在,心中便不着急了。那边惊魂未定的庚薪也跳将起来,狐假虎威地叫:“来人呐,没听到大人吩咐吗?拿绳子来,把那歹人绑起来。” 庚薪一面喊,心中一面暗暗得意:“天助我也,这刺客来的真是时候啊,简直是专业背黑锅的,有他这么一闹,待到晚间毒发,谁还会想到另有凶手?哈哈哈……” 庚薪得意忘形,全未发觉自己妻子惨白如纸的面孔,旁人纵然看到也不以为奇,还以为妇道人家胆子小,见不得血腥呢。 赵推官厉喝:“来个人,去街上把巡检喊来,通知府衙多派人来。” 赵推官立功心切,冲上前去一伸手便扯下了黎大隐的面巾,紧接着便去搜他身上,想找出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啊” 一看黎大隐的模样,几个孙府家丁便惊叫起来,赵推官俯身往黎大隐怀里一摸,发觉囊中有块牌子,摸出来一看,登时也是一声惊叫:“啊” 围观的人群站得虽远,其中却有识得此物的,安员外第一个变了脸色,这时有一个家丁终于忍不住指着鲜血模糊的黎大隐惊叫道:“是他,是黎叔” 赵推官扭过头去,双目一厉,喝道:“你认得他,什么黎叔?说” 那家丁被他一吼,吓得两腿发软,忙颤声道:“回……回大老爷,这人……这人是我们孙府的家丁,他叫黎……黎大隐。” 赵推官一怔,心道:“孙府家丁?他身上揣着齐王的穿宫牌子,怎么又成了孙府的家丁?” “齐王……” 一想到幕后真凶可能正是当今齐王,赵推官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寒气直冒,他也不知道这内中倒底有什么惊人的内幕,只知道这功劳怕是不大可能了,此事一旦揭开,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一时间本书整理w整}理]心中七上八下,患得患失起来。 这时黎大隐悠悠醒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赵推官一听声音,立即揪住他衣领,俯身贴近,压低了声音森然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齐王府的人?” 黎大隐醒了,他刚一苏醒,立即意识到坏了大事,他不怕死,可是他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小姐……,黎大隐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而且是掉进炭火堆里烧成一段焦尸,最好任何人也认不出他的身份,一听赵推官问话大有蹊跷,这个曾在山贼寨中厮混多年的孙家老仆马上察觉有异,立即机警地闭紧了嘴巴。 赵推官急了,周围就围着许多人,幸亏自己是官,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可是已经使人去唤巡检了,知府衙门马上也会来人,现在不把这刺客的身份弄清楚了,及早做个防范,说不定他就得成为某个阴暗交易的牺牲品。 他立即又问:“你是齐王府的人?” 黎大隐眨眨眼,让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得清楚了一些,低低喘息着,含糊问道:“为……为什么……这么问?” 赵推官把穿宫牌子在他面前飞快地一亮,又马上收回袖中,低声问道:“若是不然,这牌子你从哪儿来?” “牌子?” 黎大隐先是一怔,随即便想起了昨天晚上小姐对他说过的话,他马上明白这位赵推官因何误会了。黎大隐心中顿时一阵狂喜,也许小姐可以安然无恙了,苍天有眼呐 赵推官气极败坏地喝问:“快说,是不是?” 黎大隐嘿嘿地笑起来:“不错,你猜得不错,很聪明嘛,赵大人。” 赵推官心里一凉,五指一软,松开了黎大隐的衣襟,痴怔半晌,忽地清醒过来,颤声问道:“你……你……,几次三番刺杀夏浔都是你干的?张十三……,也是你杀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黎大隐刚要否认,忽然想道:“我若把青州最近发生的事儿全招揽到身上,岂不是让他们更加摸不清头脑,不知道我为何杀人么?如果我承认自己就是所有杀人事件的凶手,我既授首,杨旭出出入入一定再也不会担心,到那时……,我那个既无能又胆小的同行,说不定就有机会得手,替我宰了杨旭这个王八蛋” 想到这里,黎大隐突然哈哈大笑,赵推官正在心乱如麻,被他一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全神戒备起来。 黎大隐大笑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当他看到脸色惨白的孙雪莲时,他鲜血模糊着的双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舍和心疼,随即,他就冷傲地扬起了头:“我黎某藏身孙府多年,所谋甚大,可惜,可惜呀,一时大意,一番心血,尽付东流。” 他抹一把脸,抹去粘稠的鲜血,结果脸上花花的,反而更加狰狞如同厉鬼,唬得本来就站得远远的众人又赶紧退开了些。 黎大隐狞笑道:“张十三,是我杀的冯西辉,也是我杀的还有这个杨旭,我在云河镇时,就杀过你一次,可惜,可惜,你为什么不死……” 黎大隐咆哮着,突然一探手 第075章 梦中日月长(2) 第075章梦中日月长(2) “捉住了凶手么?捉住了凶手么?” 知府萧一诺兴冲冲地闯进门来,操着一口倍儿地道的凤阳官话问道。 同知、判官诸位大人也随之拥了进来,后边跟着大队人马。他们听人回报,赵推官在孙家捉住了刺杀杨旭的凶手,简直都要乐疯了,几位大人也顾不得矜持了,一窝蜂地便奔孙府来了。 赵推官连忙迎上去,把这里的情形匆匆说了一遍,知府大人脸色一变,急道:“这事,百姓们知道了么?” 赵推官忙道:“没有,幸好他临死没有高声喊破自己的身份,四下的百姓不敢靠近,再说他们根本就不曾见过王府的腰牌,远远一看,见不到字,是猜不出来的。” 判官董浩天听赵推官说了一遍,眼珠微微一转,附耳对知府大人说了几句,知府大人严峻的脸色一缓,指着黎大隐立而不倒的尸身朗声道:“这刺客作恶多端,接连刺杀多人,如今事败被擒,竟尔畏罪自杀,来人呐,把刺客尸体搭回府衙。庚员外,你是此间主人,随本府回去,接受垂询。” 庚薪脸色大变,卟嗵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道:“知府老爷,小民是安份守己的良民啊,小民也不知道这老仆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小民……” 萧一诺方才听董判官对他耳语了一句话:“事涉齐王,不宜声张,刺客已死,就此结案。”意思是把所有黑锅叫这刺客一人背了,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不然一旦真的牵涉到皇室中人,这个漏子凭他们几块材料是堵不上的。 萧知府立即心领神会,他要带庚薪回去也不过是虚应其事,堵堵看客们的嘴,把他带到府衙之后,再把官府的处理结果向他透露透露,共同把这桩涉及齐王的惊天大案办成一件普普通通的杀人命案了事。 一见庚薪如此惶恐,知府大人一摆手,不悦地道:“这凶手或许只是借你孙府蔽身……” 庚薪赶紧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小民实实的不知他包藏祸心,暗为良仆,暗为杀手,小民……” 知府大人脸一沉,喝道:“尽管如此,杀人大案,事发你家,行凶的刺客又是你的家仆,本府不能带你回去询问仔细么?” “这……” 庚薪面色如土,再也说不出话来。 董判官脸色一沉,戟指道:“你推三阻四,不肯前去,莫非你是刺客同党?” 庚薪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小民绝非他的同党。” 董判官厉声道:“既然如此,嗦甚么?把他带走,待知府大人询问已毕,再放他回府。” “遵命” 两个差官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挟了庚员外就走。 “天呐” 庚薪在心里狂叫:“他几时会放我回来?来不来得及?来不来得及?我已经服了牵机之毒啊怎么会这样,我本来计算得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这一幕幕精彩,一幕幕传奇,就发生在夏浔眼皮子底下,但他视而不见,他还在甜睡。 这一觉也许会睡很久,**的劲儿还没过去,那能让人起性的药劲儿,已经开始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了…… ※※※※※※※※※※※※※※※※※※※※※※※※※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到你家做工的?” 知府老爷亲自问案,同知、判官、推官大人尽皆在场,如临大敌,地点设在府衙三堂,这通常是审理不宜公开的机密案件的地方。两旁没有几个站班的衙役,能留下来的都是知府大人或判官大人的心腹。 “回大老爷,这个刺客叫黎大隐,他在我家有些年头了,小民入赘孙家的时候,他就在孙家了。据小民后来知道,这个人是孙家老爷也就是小民的岳父购买药材的路上救回来的……” 庚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看天色,这真是作茧自缚啊,他已服了毒酒,就等着毒性发作,再对救治他的人稍作暗示,及时用药洗胃清毒,哪知道半路冒出了黎大隐这个杀胚该杀的杀胚已经死了还要害人的贼胚 刺客刚刚出现的时候,庚薪还暗喜在心,只觉有这刺客一闹,自己暗中下毒的事更是天衣无缝了,天知道这刺客不但被捉,居然还是自己府上的人,这一下偷鸡不成,如果知府大人拖延久了…… 庚薪想到这里不寒而栗。可他根本没有办法可想,他跪地回答着,冷汗从额头滚滚而落…… 夏浔被彭梓祺带回了家,彭梓祺发觉他情况有异,鉴于他的身份特殊,不曾明了原因之前彭梓祺不想胡乱张扬,便籍口他是被黎大隐那一扑撞倒在地,碰了额头晕迷过去,需要回府静养。当时黎大隐骤然发难,那奋力一刺的前后经过能看得清楚的人不多,故而被她糊弄了过去。 孙雪莲带着女婿把惊吓过度的客人一一送出门去,又是称谢又是道歉,好不容易答对完毕,只忙得腰酸背痛。孙雪莲回到厅中坐下,轻轻捶着腰肢,向老管家吩咐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每人赏钱十文,收拾了酒席就去歇息,叫他们不要交头接耳胡言乱语,如果一旦被我知道,立即清出府去” 孙雪莲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老管家为之凛然,连忙答应下来,他刚要转身离去,孙雪莲又唤住了他,略一沉吟,说道:“明儿一早,流水席照样摆开,对待客人不得有丝毫异常。如果有远道而来的贺客,都要迎进门来,盛情款待,明白?” “是” 老管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杜天伟连忙捧过杯茶来,规规矩矩地道:“母亲,忙碌半晌了,喝杯茶润润嗓子。” 孙雪莲赞许地看了眼这个正式成为自己姑爷的年轻人,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又摆在桌上,站起身对几个掌柜和电脑访坐堂郎中微施一礼道:“唉,没想到弋儿大喜的日子,家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劳动各位了,跟着忙里忙外的……” 几位掌柜和坐堂郎中都是在孙家干了一辈子的老人,有的还是从外地分号赶回来参加少东家婚礼的,东家府上出了事,他们都没走,帮着孙雪莲忙里忙外,现在也跟了进来。 一见东家客气,几位掌柜的和坐堂郎中连忙起身,七嘴八舌地道:“东家太客气了,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从打杂伙计、坐堂学徒,这么多年了,一直就在孙家做事,早把孙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孙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东家您别客气,只管吩咐下来。” 孙雪莲强作欢颜地笑说道:“也没甚么,那黎大隐好在还有些良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曾牵连我家,老爷去府衙说明了情况也就结了。” 这样说着,想起黎大隐,她的心里不由一痛。她从来都不知道黎大隐的心事,只知道黎大隐对她忠心耿耿,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对她最为关心呵护,那种无微不至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如今黎大隐死了,他临死都在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算,生怕牵连了孙家。人孰无情?孙雪莲为之感动,此刻却还得用一种淡漠厌憎的口吻提起他,心中实是五味杂陈。 两下里正说着,站在一旁的杜天伟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伸手一扶桌案,却因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把刚刚呈给孙雪莲的那杯茶碰到了地上,“咣”地一声跌得粉碎。 杜天伟连忙站定身子,惶然道:“啊,母亲,孩儿……孩儿……” 孙雪莲皱了皱眉,心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孩子,欠稳重。”便即有些不悦,可是见他满面通红,想起他是新郎倌,今晚喝的酒最多,便也释然,说道:“今天是你和弋儿大喜的日子,这就回房歇息去,我叫人给你准备一碗醒酒汤。” 杜天伟今天随着孙雪莲和庚薪又是敬酒又是陪酒,他是新郎倌,庚薪持的那壶毒酒他喝的最多,所以最先发作,打刚才就开始一阵阵的头晕、烦燥、胸部胀闷、皮肤发紧,他还以为是饮酒过量,这些症状也确实是饮酒过量的样子,只是当着岳母和孙家的几位元老,不好有所失礼,只能强自忍耐。 这时听孙雪莲叫他退下,杜天伟如蒙大赦,赶紧答应一声,就要退出去,可他刚刚退到门口,双膝肌肉发紧,有些迈不动步子,他饮酒过量,本来就头重脚轻,这一错步,一头撞在门框上,居然跌了个跟头。 孙雪莲柳眉一剔顿时恼了,旁边两个郎中一见连忙抢上搀扶,其中一人叫方子岳,他见孙雪莲面有不愉,便帮腔解围道:“姑爷今天大喜,酒吃得多了些,年轻人嘛,难免的,难免的,来来来,老文,搭把手,咱们把新郎倌送回去。” 这时杜天伟已心跳加速,腹痛如绞,他只道自己吃坏了肚子,入赘人家本来就矮人一头,非不得已他是不愿做出惹人嫌的事来的,所以也不敢说,只是咬着牙忍耐,由两位郎中架着,向后院新房行去。等他进了新房的门儿,原本通红的脸庞已 第076章 壶中日月长(3) 第076章壶中日月长(3) 方子岳看着新郎倌儿的样子,不觉诧异起来,抓起新郎的手腕切了切脉,又在灯下看了看他已缩如针尖的瞳孔,不由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迟疑道:“老文,老文,你快来瞅瞅,新郎倌儿有点不对劲呀。 ” “啊?有什么不对劲儿?” 文渊扭身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赶紧望闻切脉一番,那问自然是省了,那新郎倌眼瞅着是说不出话来了,等他检查完了,脸色登时凝重起来,两个老郎中在新房中便商量起医案来了。 “方兄,你怎么看?” “观其脉像,莫非是绞肠痧?” 文渊连连摇头,捻须道:“若是绞肠痧,何致于目芒疾缩如斯?” “那依文兄之见……?” 文兄还没表示意见,新郎倌儿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身子佝偻成一团,手脚不停地抽搐着,含糊地叫道:“好痛,好痛啊,我……我喘不上气来,不行了,我不行了,痛死我了……” 孙妙弋本来斯斯文文地坐在床边,听见新郎进来,虽然不大待见他,也不觉有些紧张,待后来听见两位郎中说他身体不妥,也没想得太严重,因为新娘子擅自揭开盖头不合规矩,只好在那侧耳听着,这时听到他痛苦的惨叫,孙妙弋大吃一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下了盖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瞧新郎倌那副模样,不由也吓慌了,急忙问道:“他怎么了?” 文渊和方子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说道:“中毒” “中毒?怎么会中毒?” 妙弋急了,她再讨厌这个丈夫,也不至于希望他死,登时跳脚道:“中的什么毒?赶快配制解药啊咱们家就是开药房的,难道你们不知道?” ※※※※※※※※※※※※※※※※※※※※※※※※※※ 庚员外总算离开了知府衙门。 青州府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大明最高的办案效率,了结了一桩杀人命案: 黎大隐,青州人氏,自幼习武,精于技击,因残跛而入孙氏药铺为仆。青州生员杨旭,素与孙氏主人交好,因登门做客,对黎氏多有不逊欺辱,黎氏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乃生杀心。是故倚仗武技,潜入杨府欲施报复,错杀杨旭伴当张十三。 此后,因青州府检校官冯西辉发现了黎氏做案的蛛丝马迹,黎氏不安,复杀检校冯西辉。又数日,利用孙府操办婚事,杨旭上门道贺之机再度行刺,被杨旭雇请的保镖和恰好在场的青州推官赵溪沫合力擒杀,黎氏临死,尽吐实言,此案至此大白于天下。 由此,近来发生在青州的一连串案件全都有了结果,虽说发生命案就是污点,可是破案如此之快,未必不能得一个干吏之名,知府、同知诸位大人弹冠相庆,欢喜不胜。当然,他们第二天还得派人去把杨旭请来,一同串供,相信有知府、同知、判官三位大人的面子,杨旭一定会竭力配合的。 他们对庚薪很满意,这个草民很上道,配合得很,他们只是稍一点拨,庚薪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交待了他们需要的资料,所以他们也没有为难庚薪,让庚薪在他“自己交待”的杨旭曾折辱黎大隐、黎大隐在府中多次表露怨恨,甚而酒后说出要杀人泄愤一类的话的讯问笔录上签字画了押,便很爽快地让他回府了。 庚薪出了青州府衙,立即撒腿狂奔。他已经感觉到头痛、头晕,胸闷欲呕,四肢乏力了,如果不赶快回到府中进行救治,牵机之毒发作,将死得苦不堪言。 庚薪魂飞魄散,狂奔不已,他这些年虽在孙雪莲面前没甚么地位,生活上却从不曾亏待了他,养尊处优,几时做过这么剧烈的活动,尤其是已经毒发,只跑了片刻便觉汗流浃背,举步乏力,庚薪不由暗暗叫苦:“不成啊,这样跑下去,毒性发作的更快,不等我回府,就得暴毙了。” 这时天色已晚,庚薪仓惶四顾,根本看不到什么可以代步的工具,好不容易看到小巷中钻出了一头驴,驴上坐着个包头巾的中年妇人,庚薪一个箭步冲上去,气喘吁吁地道:“驴……驴子,驴子给我……” “啊抢劫啊” 那位大婶也不含糊,尖叫一声跳下驴来便对他连抓带挠,庚薪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哪里招架得住,举手搪塞几下,还未等他解释清楚,便觉右手抓住了一团软绵绵鼓腾腾的东西,“咦?这是……” 庚薪还没回过味儿来,那位大婶又是一声尖叫:“非礼啦耍流氓啦,快来人呐” 路旁立即跑来一个见义勇为的山东大汉,此人不由分说,一个山东大擂,把庚薪摔了个四仰八叉,庚薪眼前金星乱冒,哪还分得清天上人间。 紧接着一群人围上来,夜色之中也未看他模样,一顿拳脚便招呼下来…… ※※※※※※※※※※※※※※※※※※※※※※※※※※※※※※※※※※ 安员外回到府中,心口乱跳,坐立不安。 他本来并不相信夏浔是杀死十三郎和冯西辉的凶手,可是刘旭死后,安员外再也无法把夏浔视若等闲了。本来在他心中极是卑微的夏浔,立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杀人凶手。可是想不到今天竟然出现了这样大的转机,刺杀杨文轩的那个凶手再度出现,并且在临死前承认,十三郎和冯总旗都是死在他的手中。 这样说来,岂不是真的误会了夏浔? 也难怪安员外如此容易相信黎大隐的话。他刚刚见到夏浔的时候,夏浔只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叫化子,纵然他有杀掉十三郎和冯西辉、摆脱锦衣卫控制的心思,又哪有那样的能力?再者,那凶手已经承认了他才是真凶,他在临死前曾经提起过云河镇,云河镇的秘密可是只有冯总旗、张十三、刘旭和他以及夏浔五个人知道,那人若不是杀死杨文轩的凶手怎么可能知道云河镇行刺的秘密? 鉴于这些理由,整个事件可以说已经一清二楚了,可是安立桐心中一点也不轻松,想起那刺客临死时亮出的腰牌,他就坐立不安。安立桐没看清牌子上的字,却知道那样的牌子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他到底是哪一路的人?朝廷?我锦衣卫?某个王府? 不过是什么身份,这都可怕之极,这就意味着,铲除他们,来自某个足以同锦衣卫抗衡,甚至势力犹在锦衣卫之上的势力,而不是某个人的个人恩怨。那么这个黎大隐死了,就绝不意味着威胁已经消除,谁也不晓得那群人接下来还有什么阴毒的手段。 在青州,他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伙伴可以商量了,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安胖子急得团团乱转。 “不不对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夏浔。” 想起夏浔信中对他解释的话,安员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现在锦衣卫在青州的力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那些精明的、能干的全都死了,他们两个似乎却多了几分运气,眼下是否应该和他商量商量呢? “不成,我得去找他,尽释前嫌,一同商量今后的行止,这青州真他娘的不能待了,得尽速离开才好,如果我能把他一起拉走,佥事大人说不定便不会惩罚我,不管怎么说,杨文轩如今的名望地位不凡,佥事大人可不知道他是假的。我既与他商量过,那就是共同研讨过,察觉情况不妙为防暴露才撤离的,而不是我安立桐贪生怕死。 安立桐打着如意算盘,越想越觉得青州危机重重,为安全计,当速速离开。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胸闷气短,脑袋隐隐作痛,眼皮不时抽搐几下,好似很快将有凶险发生,竟是连一刻也等不得了,他马上吩咐人备了骡车,要连夜拜访夏浔,共同商议个应付危机的办法来。 安立桐登上马车,吩咐直趋杨府,两匹骡子拉着一辆轻车,在夜晚无人的宽敞街道上跑得飞快,赶了一半路,安立桐开始觉得腹痛如绞,额头冷汗涔涔落下,一开始他还想忍耐,到后来终于忍耐不住,向车夫叫道:“停,快停下,马上去生春堂药铺,老爷我……哎哟,肚子好痛……” 那车夫一听不敢怠慢,急忙一拉缰绳,拐上了驶向生春堂药铺的道路。 前行不远,路旁忽然踉踉跄跄闪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步履蹒跚,也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遭人打劫了,他用低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叫着:“停……停车,带我……我去生春堂……必有……” 那马夫看他那模样哪肯多事,猛地一扬鞭子,马车奇快无比,呼隆隆地驶了过去,庚薪艰难地吐出“重谢”两字,绝望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腹中巨痛,双腿猛一抽搐,庚薪一头栽倒在地,他在心底里绝望地呐喊着:“我不要死我不能这么糊涂的死掉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那贱人死在我的前面,我要……我要看着她全家死光光,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他咬着牙,倔着骨,佝偻着身子,像一条尺蠖似的,缓缓向前 第077章 梦中日月长(4) 第077章梦中日月长(4) 夏浔回到杨府的时候,还在呼呼大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惊心魂魄的大事,与他这个始作俑者似乎全无干系,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 彭梓祺已经不觉得好笑了,夏浔此刻的反应太反常了,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偏偏熟睡不醒,如果他是喝醉了,不该睡得这么熟啊。彭梓祺有些紧张起来,没等翠云丫头唤来身强力壮的二愣子,便跳下马车,把夏浔背到了自己背上。 彭梓祺终究是练武之力,并不觉得夏浔负在背上是如何的沉重,只是……只是……他身上这是揣的什么东西呀,**地硌在自己腰间,好别扭。 彭梓祺不自在地扭了扭小蛮腰,却没避开去,心想:“这男人啊,就是邋里邋遢的,身上尽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嫌累赘。” “咦?不对劲” 那条棍子的坚挺和热度,透过薄薄的秋衣清楚地传到她软绵绵的腰间,彭梓祺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不由得面红耳赤,双手一软几乎把夏浔丢在地上。 “真是……真是……,这般作怪,昏迷不醒还能……我……我……” 彭梓祺心头的小鹿发了疯,拼命地撞着她的胸口,她只觉后腰挨着夏浔那里的地方灼热无比,她想转移注意力,可是又如何回避得了?它的长短、它的粗细…… 羞死人了彭梓祺的两条腿突突地打起颤来,勉强挣扎着到了夏浔的门口。 翠云丫头前面掌着灯,引着她进了少爷的卧房,彭梓祺把夏浔放在榻上,虽是长袍宽衣,可那羞处过于雄伟,仰面一躺,还是遮掩不住,彭梓祺脸上红彤彤的,赶紧拉过床被子给他盖上。 翠云点燃了桌上的灯烛,对彭梓祺道:“人家办喜事,少爷怎么喝成这样啊,要不要小婢把管事请来。” 因为小荻正在养伤,夜晚的时候只要不忙,她的父母总是陪在身边,所以肖管事现在不在左近,彭梓祺忙道:“不必了,他只喝醉了,歇息一下就好,你去睡。” 打发走了翠云,彭梓祺脸蛋发烫地扭回头看着夏浔:“没道理啊,男人……男人睡觉的时候会这样吗?” “喝酒……喝酒……,啊我明白了” 彭梓祺想起自己的经历,不由恍然大悟:“他喝的一定是假酒我就说嘛,那天该砸了那奸商的店的,他却不肯,这下好了,又中招了?孙家也真是的,那么有钱的人家,偏要图便宜,买些害人的假酒回来。” 彭梓祺把灯移近了,注意地看夏浔的神情,夏浔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好似酒力发散口干舌燥,不时的舔舔嘴唇。彭梓祺下意识地又瞟了眼他的下身,马上闪电般收回目光,那假酒竟有这般效果?她脸红红地只是想笑。 就在这时,夏浔喃喃地说道:“水,水,好渴……” “哦哦”彭梓祺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斟了一杯凉茶端过来,一臂挽起夏浔,就要给他灌下去,夏浔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被她柔软的肌肤一碰,忽然张开手臂一拂,茶杯当啷一声落地摔的粉碎。彭梓祺刚刚哎呀一声,夏浔伸臂一揽,已经把她搂在怀里,覆压在自己身上。 彭梓祺又慌又乱,也不知该不该拒绝,也不知想不想拒绝,迷乱的念头刹那间在芳心里转了千百转,待嘴唇被夏浔吻住时,她惊得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两只美眸瞪得好大,刚欲惊呼,一条火热的舌头却已趁隙很霸道地侵入进来,霸占了她的小嘴…… 彭梓祺心慌意乱,一心只想推开夏浔,奈何被他这一吻,脑子里轰隆隆如惊雷频炸,全身的骨头都一根根地酥软下去,那抗拒的动作软弱无力,哪里还推得开虽在梦中,却情热如火的夏浔。 “不要……,不要……” 彭梓祺拼命地推拒着身上的男人却无济于事,她只觉脸儿发烫,鼻息咻咻,舌尖被他吮住,脑袋瓜已经想不了任何问题。正没奈何间,夏浔的一只大手忽然自她腰间向下面探去,要害处被他一碰,仿佛突然被烙铁烫了一下,这一下彭梓祺彻底惊醒了,她尖叫一声,奋力一推,趁机侧翻滚开,逃到了地上。 “天呐他竟然……他竟然……”彭梓祺羞得无地自容,捂住了滚烫的脸蛋,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窘窘半晌,却未察觉夏浔再有任何行动,彭梓祺悄悄张开指缝向床上看去,就见夏浔吱吱唔唔几声,双手胡乱抓了几下,没有碰到人,又复沉沉睡去,只是鼻息依然粗重,脸蛋红如烈火。彭梓祺想看又不敢看地偷偷瞟他一眼,又瞄瞄仍在地上轻轻摆荡的茶杯盖儿,慢慢放下了双手。 “他……他是喝了那黑心商人的假酒,是无心之过,再说……再说他也不知道,我……我就不必怪他了。” 彭梓祺轻轻抚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想,似乎仍能感到他的舌尖递进来时那种惊心动魄的冲击,一时间眼饧骨软,意马心猿。那双修长结实、浑圆笔挺的大腿酸酸软软的,感觉比起当初绑着沙袋,绕着彭家庄跑上二十圈时还要辛苦,酸得她只想躺下来,她扶着床边慢慢蹲了下来。 彭梓祺头晕晕地胡思乱想了半天,正要起身出去,忽然又定住了身子:“不对孙家摆酒设宴,也不知道多少客人喝得酩酊大醉,夏浔喝的可不多,我一直看着的,怎么别人没有一睡不起,偏偏他……” 联想到自己那夜的反应,彭梓祺心中升起一个难解的疑窦,她下意识地向夏浔伸出手,生怕惊动了他再对自己搂搂抱抱,彭梓祺小心翼翼地提起夏浔的衣袖,把手探了进去。里边有一个药包,无缘无故,身上带着一包药做什么? 彭梓祺凑到灯光底下一看,很好西门仁兄很体贴,药包上居然还写上了名字:“催梦香。” 虽然还有种种谜团无法解释,比如夏浔为什么要给他自己下药,但是彭梓祺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自己那晚饱受折磨,第二天还为了自己的不纯洁而羞愧好久的荒唐一梦,必定是眼前这个家伙干的好事。 彭梓祺握紧了那包药,抬眼望向呼呼大睡的夏浔,眸中杀气腾腾…… ※※※※※※※※※※※※※※※※※※※※※※※※※※※ 孙家新姑爷杜天伟被急急抬起前边药铺里,新娘子妙弋也顾不得礼仪了,穿着一身霞帔嫁衣,和母亲慌慌张张地随在后面。 不管他中的是什么毒,催吐洗胃是必需的,药铺里有现成的药材,赶紧抓出一副送到厨下急火煎着,这边诸位老郎中便开始进行会诊。 杜天伟这种中毒的症状并不只是牵机毒所特有的,至少绝大部分症状不是牵机特有的中毒症状,而牵机是云南特有的一种剧毒植物,在北方极其罕见,几位郎中虽是见多识广,一开始也并未想到这种奇毒,因此开出的几个方子都不对症。 一副副方子开出来,一副副药材送去煎,府里刚刚歇下来的下人又忙碌起来,走马灯一般跑来跑去,一副副汤药灌下去却并不对症,杜天伟的状况越来越差,一开始他还痛得满地打滚,得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合力按住他,到后来他被折腾的精疲力竭,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头足相就如牵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郎中见此情景忽然忍不住惊叫一声:“诸位,你们看姑爷现在的样子,他中的莫非是牵机之毒?” 众郎中纷纷看去,越看越像,不由瞿然变色。这时他们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无暇多想,立即配出一副专解牵机之毒的药来,着人马上送去厨下煎煮,那伙计捧着药刚刚退下,孙雪莲便呻吟一声,摇晃着倒在地上。 打方才她就感觉不对了,头晕、恶心,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她还以为是今夜连逢大变身体不适,不料捱了一阵实在坚持不住了,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双腿大筋猛一抽搐,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竟然摔倒在地。 文渊和方子岳一看东家的模样,不由变色道:“不好东家的症状和姑爷方才一模一样。” 妙弋九神无主,慌张哭泣道:“怎么办,怎么办?你们快想想办法呀。” 文渊急道:“快,马上准备催吐洗胃的药给东家服下,方才那些解毒的方子全不对症,如今只有试试牵机之毒的药方了,快着,再配一服药,马上送去煎了。” 一帮人忙忙活活,给孙雪莲又是催吐,又是洗胃,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些,厨房已把解牵机之毒的汤药送了来。 “快给东家服下” “快给姑爷服下” 两个郎中一起喊道,然后同时怔住。牵机之毒剧烈无比,当然早服一刻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可这两个中毒的人一个是东家,一个是少东家的丈夫,这份救命的汤药给谁先服?照理说杜天伟病情更加严重,可是……” 所有人都向孙妙弋看来,这两个中毒的人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她丈夫,也只有她最有资格决定先给谁服药了。妙弋也在发慌,不错,她真正爱着的是 第078章 梦中日月长(5) 第078章梦中日月长(5) “什么?” 文渊一个箭步抢到杜天伟面前,刚想伸手去号他的脉,只看一眼他的脸色,手就僵在那儿。 杜天伟已经死了,以文渊行医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得出,姑爷已一命归西,他脸色灰败,面目因为痛苦而保持着一个狰狞恐怕的表情。更可怕的是,他的尸身仍然在一下下地抽搐,人虽已死,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死亡,被那毒药剌激的继续做出反应。 文渊倒退两步,沉声道:“牵机绝对是牵机之毒,快马上给东家服药” 两个郎中赶紧从小伙计手中接过药碗,对孙雪莲进行救治,妙弋呆呆地看着杜天伟的尸身,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悲伤固然谈不上,因为她对这个男人毫无感情。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本该是要从此陪伴她一生的那个人,她甚至还没看清这个人的模样,他却已经死了…… “开门开门” 大门嗵嗵嗵地砸响,府上家丁刚刚打开大门,一个胖子就让人扶着闯了进来,后脚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把那扶着他的人压得趴在地上,胖子嘶声叫道:“救……救命……,疼……疼死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把那人扶进来,有认得他的人已叫起来:“安员外?” 安立桐痛得直哆嗦:“快……快看病,我……我痛……,喘不上气……” 他一面说,手脚一面抽搐,见此情景那些郎中如何还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忙不迭把他扶进厅中躺下,好在郎中们已经确定了中毒的原因,对症下药,立即施救,他便没像正在那儿挺尸的杜天伟一般无端遭受许多不必要的罪。 “老文,老文,不对劲儿啊。” 方子岳用胳膊肘儿拐了文渊一下,低声道:“姑爷、东家、安员外,接二连三的中毒,你说……只有他们三个中了毒么?” 文渊道:“你什么意思?” “我担心……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中毒?还有咱们……” 文渊一听攸然变色,马上扭头吩咐徒弟:“快,照着方才的方子,抓十副药,不能配几副配几付,快快快,使大锅熬……” 孙雪莲已经催吐洗胃服过了解药,虽还不能马上痊愈,但是毒素已停止了对身体的继续侵害,气色好了许多,她的头脑仍然清醒,一听到这句话,也省悟到恐怕有更多的人中毒,忙吃力地道:“弋儿,弋儿……” “娘……” 孙妙弋连忙扑到她身边,未等说话,眼泪先扑簌簌地流下来,她一直过得幸福无忧的日子,几时遇到这样的局面?片刻功夫,家里能够事的人都倒下了,剩下她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孙雪莲吃力地吩咐:“弋儿,你听着,如果……娘死了,孙家……孙家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了,做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要……你要……” “不不娘不会死的,娘不会死的。”妙弋哭着连连摇头。 “闭嘴” 孙雪莲使尽全身力气,那威严的目光逼得妙弋再也不敢哭出声来,连忙咬住了嘴唇,流着泪听她说。 孙雪莲道:“你听着,马上……集中府中所有的人,一旦……一旦有人出现中毒症状,立即……服药。府中所有的食物……全……全部集中起来,不许再食……用,按……按礼单,逐门逐户的去通知,通知今天所有的客人,如果……如果有人发生……” 孙妙弋连连点头:“娘,孩儿明白,孩儿知道怎么做了,你好生歇着,不要再说话了。” 说着站起身来,按照母亲吩咐急急赶去布置。 ※※※※※※※※※※※※※※※※※※※※※※※※ 安立桐只喝了一杯毒酒,又兼身宽体胖,受药量比孙雪莲那样纤巧苗条的身段儿小得多,施救也还及时,这时挤在太师椅里,虽仍萎顿不堪,一条性命算是捡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有人下毒,这是有人下毒啊,他祖母的,这是谁要下毒?” 正说着,被他撞开的大门外又走进两个泼皮,这两人正是那日站在街头嘲笑庚员外是卖大灯兼接脚夫的两个无赖,两个无赖敞着怀,满嘴的酒气,胳膊上架着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人,其中一个笑嘻嘻地道:“哟,怎么这般热闹,孙家今儿不是办喜事吗?这是怎么啦?” 另一个无赖高声叫道:“给钱给钱,庚员外可是答应了的,只要我们哥俩搀他回来,就每人赏钱十贯。孙家娘子,你家相公亲口答应了的事,你可不能耍赖呀。” 他这一说,众人才认出被他们架着的那个鼻青脸肿、气息奄奄的家伙竟然是庚薪,文渊、方子岳几个忙得焦头烂额的郎中暗暗叫苦,忙又上前把他接过,看也不看便赶紧招呼:“快快,催吐药端来。” 庚薪头痛欲裂,面部肌肉由于失去控制,总是不由自主地抽搐着,所以神色显得特别的狰狞,嘴角已有口涎止不住地流出,可他的神智还清醒着,他曾经向那位云南药商仔细询问过这牵机之毒的药性和发作情形,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毒已发作到这一步,服解药不过是延长片刻的生命,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罢了。 他想哭,又想笑:“事情怎么就搞成这样子了?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偏偏半路杀出个刺客,偏偏这刺客就是我府上的人,结果竟落得个作茧自缚的下场。” “不甘心不甘心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他们先死”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庚薪突然站住身子,奋力一挣,挣脱了两个郎中,瞪着一双腥红的双眼看看厅中狼狈的情形,嘶声道:“死了一个?只死了一个么?” 他向前踉跄两步,看看杜天伟的尸体,又看看萎靡地坐在椅中的孙雪莲,吼道:“你没死?你竟然没有死?” 孙雪莲睁大双眼,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十余载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我没有死,我已服了对症的解药我不会死的,你为什么……” 庚薪勃然大怒,伸手双手就要扼她喉咙,可是筋脉攸然收缩,双臂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蜷缩着举了起,同时整个人失去平衡“嗵”地一声栽在地上,他就那么怪异地伏在地上,双臂仍然不断屈伸,意志同毒素反复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咆哮道:“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不死,我费尽心机,我费尽心机了啊,我要杀光你们,你怎么可以不死” 他面容扭曲,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满厅的人都惊骇地看着他。 庚薪号淘起来:“你怎么可以不死天不佑我呀,我本来是要把你们全都毒死的,结果……结果竟然只毒死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慢慢抬起头来,脖子怪异地梗着,眼神直勾勾地转了几下,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他死了,他一定死了,杨旭那个狗贼,哈哈哈哈……,杨旭一定死了,至少我杀了你的奸夫,哈哈哈……” 唤齐了府中的人,刚刚赶回大厅的妙弋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心头嗵地一跳,脸色顿时白了:“他怎么知道文轩哥哥和我……,不对呀,那关他什么事,何至于要恨得下毒杀人?” 妙弋看看疯子一般的庚薪,又看看脸色发青的母亲,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可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那实在比眼前的场面更加叫她难以接受。 庚薪又是一声惨叫,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句号,他已看不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了,只是不断地抽搐着,在那剧痛之中发泄着自己的快意:“至少,我杀了杨旭了,哈哈哈……,我不是废物,至少我……我杀了一个,我……我不……是废物……” 他首足相连,二目圆睁,嘴角犹自带着一丝狞笑,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厅内厅外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刚被孙妙弋叫到前厅的人群中有人放声大哭,那是庚父,庚父号啕道:“儿啊我的儿啊为父还没死,你怎么可以抛下老子一去不回,我的儿啊” 他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没人去抬他的轮椅,庚父使劲一推轮车,身子卟嗵一声摔到地上,向大厅上爬去,一边爬一边哭:“儿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想出这样的法子呀。我的儿呀,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爹不该和你说那些话呀……” 他抱住庚薪的尸体,放声大哭着,突然又狠狠抽起了自己的脸,就像个疯子一样,所有的人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老疯子,他们被这一连串的意外弄得也快要发疯了。 这时安胖子忽然拍着扶手吼起来:“杨旭杨旭啊你们没听到他的话?赶快去救杨旭啊去晚了又是他娘的一条人命,你们孙家这是作的什么妖,造的什么孽呀,哎哟……我肚子还疼……” ※※※※※※※※※※※※※※※※※※※※ 第079章 你是我的英雄! 第079章你是我的英雄! 彭梓祺把夏浔包里的“催梦香”和自己的金疮药来了个换药不换包,小心翼翼重又塞回他的口袋,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意。 嗯,这就是彭大姑娘对夏浔最严厉的----报复 她仔细想了许久,想到刘旭临死前质疑夏浔杀死冯西辉的话,又联想到自己中药那晚冯西辉的死,自然也就想到了夏浔给自己下药的原因。 他是去杀人放火嘛,生死攸关时刻,当然不应该对她客气的,他又不知道我的心意。男人呀,就该杀伐决断的,要不然哪能干大事?话说杀人放火也是一种很伟大的事业来着,做好了帝王将相也要虚位以待,所以彭大姑娘很痛快地原谅了她内定的男人对她动过的手脚。 她唯一还没弄明白的是,夏浔怎么给他自己吃了这药,另外就是**就是**,何必掺些媚药进去呢? 聪明的彭大姑娘很快就想通了**的来源:他哪有门路搞到**,这**说不定是转弯抹脚从下九流的偷香贼那儿买来的,自然兼具媚药的效果,这种东西可不能让他再用,太缺德了,所以她用金疮药换了夏浔的“催梦香”。她可是最上等的金疮药,内服外敷,一药两用的。 做完了手脚,彭梓祺又红着脸偷瞄一眼夏浔下面处高高隆起的帐蓬,轻声嗔道:“活该叫你用药害人,憋死你” 她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刚刚把门掩上,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急忙一扭头,就见灯笼火把一大票人,当先一个带路的正是二愣子。一伙人急吼吼地冲到门前,二愣子往前一指,大叫道:“我家少爷就住这里。” 就见两个白胡子老头领着几个端盆拿碗捧药罐子的伴计一窝蜂地冲进去。彭梓祺因见是杨府家人领来的,所以没有阻拉,只是纳罕地向二愣子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里边两个老头儿已扶起了夏浔,轻车熟路,一碗催吐汤就灌了下去…… ※※※※※※※※※※※※※※※※※※※※※※※※※ 清早,知府萧一诺萧大人起床了。 萧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几桩案子一朝解决,他已经打好了上禀齐王府和山东布政使司的公文腹稿。 萧大人精神奕奕,练了一趟五禽戏兴致未消,又取过剑来舞了趟剑,这才回去净面洗脸,准备用餐。 知府大人是陕西人,饮食上仍然保持着陕西人的习惯,今天的早餐是蒸饼、面皮子、鸡蛋醪糟等几样家乡的饮食,知府大人胃口大开,吃得爽快。 咬一口蒸饼,又挟一口鸡蛋醪糟,正细嚼慢咽的,一个站班衙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老爷老爷,出了大事啦” 知府大人慢条斯理地道:“沉着一点,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啊?” “老爷,大祸事啦,昨儿晚上城里死了七八口子人,都是因为赴生春堂孙家的喜宴中毒死的,现在死者家属都抬尸打上门去了,成千上万的人围观,青州大乱、青州大乱呐” “噗” 知府大人刚喝一口汤,立即从鼻孔里喷出两条面皮子,萧大人气极败坏地骂起来,这一急也顾不上说官话了,一口陕西腔地骂道:“饿贼你母亲饿贼你个亲娘哩” 生春堂药铺孙家此时已经被死者家属团团包围起来了,纸钱漫天飞舞,披麻带孝的人群、号淘大哭的场面同孙家府上张灯结彩的情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当地的坊官里正带着大批民壮正在维持秩序,巡检、捕快也在不断地加入他们的队伍,环着孙府围成了一道人墙,以防激愤暴怒的死者亲属强行冲进去对孙家施行打砸抢烧。 孙府里人心惶惶,几个管事、掌柜指挥着府中的男男女女找来各种东西死死抵住门户,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号啕声、叫骂声。 大厅中直挺挺地躺着新郎倌杜天伟的尸体,不远处是庚薪的尸体,庚父抱着儿子的尸体,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满脸眼泪鼻涕,整整一夜没动过地方了,简直就像是一具泥雕木塑。虽然庚薪是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可是一直没有人去碰他们。如果他们被丢到街上去,恐怕就连庚父都要被愤怒的死者家属撕成了碎片。 大厅中没有别人了,孙雪莲已经和女儿低声讲明了真相,母女两人脸色苍白,对坐无语。 门外传来吵嚷声、哭叫声,仿佛已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她们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已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今后如何面对自己这唯一的亲人……,此刻,她们倒真的希望自己饮下了毒,现在已一命呜呼,也不用活得这么难、这么苦…… ※※※※※※※※※※※※※※※※※※※※※※※ 赶去抢救夏浔的文渊只是一碗催吐汤灌下去,洗胃的药才服了一半,夏浔就醒了。 他根本没有喝毒酒,被人这么一折腾哪还有不醒的道理。肖管事也闻讯匆匆赶来,一堆人忙活半晌,夏浔的神志总算是恢复了清醒。听文郎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夏浔不由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一觉好睡,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孙雪莲和孙妙弋现在正承受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啊,那种难堪、那种惨痛、那种困局,不亚于天塌地陷 虽说孙府两母女和他夏浔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他现在顶的是杨旭的身份,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杨旭引起,夏浔总觉得自己有份责任在里面,连忙赶去孙府,可惜却吃了个闭门羹。 孙妙弋刚刚由母亲口中得知她们母女竟**于同一个男人,今天家中的这番惨剧也是因此而起,心中恨死了杨旭,若不是她羞窘难当,没脸再见这个天杀的的情郎,她早已提了刀出来跟他拼命了。 夏浔无奈,只得回转杨府,不断派人打听孙家的动静,及至天明,他听说毒发身亡的贺客家属们都抬尸围堵孙家去了,终于忍不住了。孙家母女骤逢这样的大事,家里没个男人主事可如何应付?夏浔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肖管事从那文郎中那里已经隐约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因,似乎是自家少爷与孙夫人有染,所以激怒了庚员外下毒杀妻,虽然暗暗嘀咕自家少爷忒也风流,怎也不该勾引那有夫之妇,但是毕竟还是要维护自家人的,一见少爷要去,连忙阻拦道:“少爷,这事儿,你实在不宜出名。” 夏浔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出面,现在又有谁肯替她们出面?她们两个弱女子,一夜之间死了丈夫,现在许多无辜身亡的死者家属都冲去孙家,这些人激怒之下一旦强闯进去,很难预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肖管事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这些事自有官府出面,少爷若去了,恐怕那些人不讲道理,反会牵累了少爷。少爷是本府的生员,前途远大,可没理由为了外人,害了自家的前程啊。再说,少爷去了又能如何?少爷能孙家作主么?孙家的人若肯见少爷,方才也就不会让少爷吃个闭门羹了。” 彭梓祺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夏浔,如果这个夏浔是真正的杨旭,闻听孙家有难却藏头匿尾不肯出头,她一定会鄙视他的,可是她知道,这个夏浔与孙家母女根本毫无关系,他可以非常坦然的面对这一切,而不必有一丝一毫的内疚。 观感不同,立场不同,她的想法也就不同了,眼见夏浔犹疑不前,她便想道:“此事本与夏浔毫无干系,孙家母女比不得小荻,小获与他朝夕相处,本已有了情意,自然是要舍相救的,苍蝇不盯没缝的蛋,若是孙家母女谨守妇道,何至会有今日之难?她们……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谁料夏浔蹙着眉头徘徊半晌,突然一个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彭梓祺有些惊讶,唤道:“杨旭。” 夏浔止步扭头:“嗯?” 彭梓祺道:“死者家属汹汹闹事,尤其是这么多人,声势之大,就算是官府也弹压不住的,你这一去,帮不了孙家的,只能把自己拖下水” 夏浔安然一笑:“管他万人唾骂,求个心安罢了” 彭梓祺讶然看着夏浔大步离去的背影,目中渐渐漾起闪闪发亮的光,她深深吸了口大气,忽然扭头对肖管事道:“肖管事,不必担心,我陪他去,你家少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孙府门前,披麻戴孝的一大帮人,手执哭丧棒堵在孙府大门前,地上一溜摆开八具尸体,都拿白布蒙着,许多男女跪在那儿号啕大哭。后边是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接踵摩肩,跟赶庙会似的。 夏浔拼命向前挤去,彭梓祺紧随其后,见此情景微微蹙眉。她游目四顾,忽然看到一个泼皮,那泼皮正是昨夜扶庚员外回家的人,此刻他正兴高采烈地向别人卖弄他昨晚在孙家的所见所闻,旁边一堆听客,个个抻长了脖了,听得津津有味儿。 这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记,泼皮勃然大怒,一撸袖子扭头看去,就见彭梓祺似笑非笑地站在后面:“我是东城彭家的大少 第080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080章人生长恨水长东 “各位,各位,请静一静,请大家静一下” 夏浔站到孙府大门前,张开双臂,阻拦着欲冲击府门的死者家属,提着嗓门喊道:“你们的家人无端惨死,各位悲痛伤心在所难免,可是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么围住孙家,欺负一对弱女子,能解决问题么?大家不要冲动,有什么事,等州府衙门来了人,一定会给大家解决的。 ” 有人高声嚷道:“就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才找上孙家,不是孙家,我叔会死么?” 夏浔道:“可你要知道,孙家也是受害者。孙家的新姑爷昨晚也中毒死了,孙夫人昨晚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来。昨晚要不是孙夫人及时派人去各位赴宴的人家送信儿,今天躺在这儿的就不是八个人,而是十七八个人了。 下毒的人是孙家的入赘女婿庚薪,他要害的就是孙家的人,各位的亲眷受了无妄之灾,可孙家也不好过呀。将心比心,大家都是受害者,如果大家互相残杀一番,那真正的凶手岂不是在九泉之下也要笑出声来了?各位,还请理智一些、冷静一些啊。” 人群中窃窃私语: “他谁啊?” “他是本府生员杨旭,听赖三儿说,就是因为他和孙夫人勾勾搭搭,庚薪戴了绿帽子,这才一怒下毒……” “我怎么听说是和孙家小姐妙弋呢?” “乱七八糟的,谁晓得啊。” 人群中又有人喊:“那我舅死了就白死了?好端端去喝喜酒,却枉送了性命,听说那姓庚的自己也服毒自杀了?凶手死了,这事就这么了了?”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夏浔打着罗圈揖道:“人死了,孙家总是难辞其咎的,可凶手已死,总不能拉无辜的人来抵命?人死了,孙家总还是要陪偿的。我杨旭在这里答应大家,待官府来人了结了此案,各位死者家属一定都能得到一份厚厚的赔偿,大家若是头脑一热干出些过激的事儿来,赔偿拿不到不说,还犯了事儿,那是何苦来哉?” 又有人质问:“你凭什么做此决定?孙家的事你做得了主?” 夏浔一拍胸口,朗声道:“做得了主孙家曾向杨某借贷了一笔款子,杨某就用这笔款子做保证,各位死难者的家属一定能得到妥善安置孙家不出这笔钱,杨某出” 妙弋在墙里听见夏浔说话,忽然跳起来,咬牙切齿地就往外冲,却被几个家人死死拖住,他们害怕啊,这门一开,谁知道那些死者家属会干些什么出来。 当她听到夏浔这番话后,却突然没了力气,她恨杨旭,却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孙家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她以个人的喜怒好恶而行事,她慢慢站住脚,两行泪水潸然而下。这个未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一夜之间似乎是长大了…… “我不要你的臭钱,还我爹命来” “还我相公命来” 死者的亲属们也是各有考虑的,古今一同。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人更关心的是经济的赔偿,担心的是今后的生活,尤其是一些旁系亲戚,思虑更加理智一些,夏浔这番话立即打动了其中许多人,但是却也有许多悲痛欲绝的人不肯接受,眼见夏浔堵在门前,又听有人说正是因为此人庚薪才下毒害人,这些人登时把他做了仇人一般要扑上来厮打,不过夏浔的分化已经有了效果,他们反受到了许多自己人的拦阻和劝解,现场乱成一团。 眼见不能冲到夏浔跟前,那些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来看热闹的商贩们便倒了霉,被人一把抢去,什么鸡蛋、白菜一类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往夏浔身上打去。 就在这时,只听霹雳般一声大喝:“谁他娘的无端惹事死了人?死了人怎么啦?谁他娘的长生不老,站出来给老子看看被人杀的?谁杀的找谁去,欺负人家一个同样受害的老娘们,走遍天下也没这个理谁敢再惹事,带种的冲老子来”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晃着膀子冲了进来,密集的人群被他挤得左摇右晃,那股气势当真骇人。 周鹏这人正是当初到杨家应聘武师的武馆教头周鹏,擅长硬气功的那个。 一个孝子气愤难当,抢起哭丧棒冲过去,当头一棒打向他的脑袋,周师傅不躲不闪,鸡蛋粗的一根棍子“噗”地一声打在头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反把那孝子吓了一跳。周师傅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中半截哭丧棒,吼道:“小子,奶没吃足么,就这么点儿劲儿?” 说着张开血盆大口,竟然“咔嚓”一声,把那棒子当成甘蔗一般咬得粉碎,看得那位孝子目瞪口呆。 紧接着半空中一声怵人的鹰唳,一人大鹏一般从人群头顶飞了进来,单足立地,双臂屈伸,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苍鹰,吼道:“哪个不服,同我云万里较量较量。” 人群中呼啦啦又走进许多人来,看装扮有武馆的学徒,更多的却就是这街坊里市间的泼皮无赖,一个个歪戴帽儿,咧着胸怀,横眉立目,不可一世。那手上更不闲着,拍拍这个汉子的肩,摸摸那个老者的头,要看见是个年轻俊俏的美人,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一时间那些百姓仿佛见了瘟疫,唿啦一下退出老远,他们不怕说理的夏浔,不怕**的官差,却怕这些无法无天的泼皮无赖,要强冲孙府的劲头终于被弹压下去。 夏浔暗暗舒了口气,抬起来,迎面却正对上一双欣然的眸子。 彭梓祺双手抱臂,笑靥如花,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几绺发丝散落在她亮洁的额前,平添了几分妩媚。 这时候,知府萧大人扶着官帽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不要生事,不要打斗,凡事有本官作主,本官一定秉公而断,不要动手啊……” 彭梓祺浅浅一笑,款款走去,拂开夏浔肩上的一片菜帮子,柔声道:“好了,知府大人来了,这里可以交给官府处理了,咱们走。” 这时一个披麻带孝的人气极败坏地冲到面前,指着夏浔的鼻子道:“你不要走这事儿你也难逃干系……” “小兄弟,咱们俩好好聊聊” 彭家武馆的武教头冷无期一个虎爪扣住了这人肩膀,阴笑着把他挟走了。 夏浔苦苦一笑,叹道:“孙家……” 彭梓祺柔声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来承担,旁人无法替代的” 夏浔默默点头,望了眼仍然紧闭的孙府大门,与彭梓祺并肩走了出去。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的迟,怨妇去的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屯屯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戏楼里正唱着《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词儿,夏浔手中握着那卷终究没有还回去的话本儿,幽幽地一叹。 孙雪莲、孙妙弋两母女的马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生春堂药铺被正野心勃勃准备在青州大展拳脚的曹玉给盘下了,孙家迅速变卖了全部家产,赔偿了死者家属,遣散了府中所有奴仆,然后悄然远去。临行前,又把欠杨旭的钱款本息让老管家送到了他的府上,等他得到消息时,人早已不知所踪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走的这个方向。 哀莫大于心死。离开青州这伤心之地,与杨旭交割清楚一切恩怨,自我放逐天涯,这大概也是她们最好的选择了。 道上又有几辆骡车行来,在他身边停下。 头前一辆骡车掀开轿帘,胖墩墩的安员外像一尊佛似的赫然坐在里面,安员外脸上带着些痴痴傻傻的笑容,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道:“杨……杨兄,我要肘啦,你……保重啊……,呵呵……” 夏浔无言地点头,安胖子唆了下口水,双下巴迅速划了个内收的半圈,下巴上的肥肉还在打着摆荡,他已挥挥手,结结巴巴地道:“开……开车……” 安家的车队辘辘地出了城,夏浔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自打安员外从方子岳方郎中那里听说有些中了牵机之毒的人即便救活过来,也会留下一些诸如头痛、头晕、耳鸣、脸麻,或者习惯性抽搐,甚至间歇性精神失常的后遗症之后,安胖子马上具备了以上所有后遗症的特征。 他头痛、他头晕、他耳鸣、他脸麻、他时不时的会抽搐几下,据说前几天还神经失常,把知府衙门口儿当成了茅坑,当众宽衣解带方便了一番…… 总之,他这个人是废了,彻底地废了 所以,安胖子可以流着口水、晃着脑袋、发着神经,理直气壮地回金陵了…… 谁说他傻?这才是聪明人呐 对安员外的牵机后遗症,夏 第081章 济南行 第081章济南行 秋风瑟瑟,黄叶飘零,枯草凄凄,人在高岗。 一个白衫如雪的清丽少女和一个身着月白色缁衣,身材有些枯槁的女尼站在岗上,岗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是孤零零的一座庙宇,庙很小,显得很是凄凉。 少女一脸落寞,而旁边的女尼则轻轻捻着念珠,唇边却带着一丝恬淡的微笑。 “祺祺,你真的喜欢了那个男人?”女尼微笑着问。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皱纹,但是依稀仍可看出年轻时俊俏动人的模样。 少女正是换回女装的彭梓祺,她怏怏地应了一声:“唔……” “你说……,他在家乡已经订下了亲事,而且还是曾经煊赫数朝发达十余代的乌衣谢家?” 彭梓祺扁扁嘴唇儿,不说话了。 女尼回转身,注视着她道:“那样的话,你怎么和人家争?就算他喜欢你,你也做不了他的妻子,你明不明白?就算他在家乡不曾订过亲,论起家世来,人家是家境富裕身世清白的秀才老爷,也不是你这样出身、整天舞刀弄枪的女子配为大妇的,你懂不懂?” “我……” “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杨旭,他叫夏浔,他出身其实比你还低,对不对?这个念头,你必须得放下,他现在就是杨旭,不管他以前是怎样的出身,你若想不透这一点,那就是自寻烦恼” 彭梓祺低下头,脚尖轻轻地划着圈圈,不说话了。 女尼放缓了语气,轻轻口道:“唉都是你爷爷、还有你那些叔叔大爷们不好,你是个女孩子,可他们从小教你的、说给你听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呀?你想宁为英雄妾、不做庸**?这英雄妾就是那么好当的么?这个夏浔,又算什么大英雄了?” 彭梓祺红着脸争辩道:“怎么不是,英雄不论出身低嘛。谁说大英雄就一定要有盖世武功了?他有担当、讲义气,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为了小荻那个小丫头,他可以不惜抛弃自己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为了孙雪莲母女这对与他完全不相干的女人,他不惜身败名裂为之出头……” “好了好了,”女尼失笑道:“看你,姑姑只说了他一句不是,你那小嘴就的不依不饶起来,姑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维护一个人呢。” 彭梓祺脸蛋一红,有些忸怩起来:“姑姑……” 女尼转过身,望着西去的道路,又轻轻叹口气,喃喃地道:“可是……,祺祺呀,那毕竟是与人作妾呀,这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你明白么?可你想过这有多难吗?嫁人作妾,你爹娘同意么?你爷爷同意么?老太公同意么?” 彭梓祺眼珠转了转,想起夏浔给崔元烈出的那些折腾老丈人的损招,信心立即膨胀起来,挺起**道:“我没办法,可他一定有办法,他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办法” 女尼哭笑不得,嗔道:“你这丫头,好就算他有办法让咱们彭家点头,可你不要忘了,他那正妻可是煊赫数朝十余代的豪门世家女,虽说现在败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定也是个很讲规矩的女子。你呢,毛毛躁躁,不拘小节的,到时候受得了她的约束么?” 彭梓祺想了想,期期艾艾地道:“他……他不会欺侮我的……” “唔?” 彭梓祺挺起胸,信心十足地道:“我相信,只要他喜欢了我,就不会欺负我,也不会叫别人欺负我” 女尼依然摇头,摇得云淡风轻:“你怎么只想好的一面?这条路,不好走,一定不好走……” 彭梓祺不服气地道:“姑姑,你说是挑个你喜欢的好男人重要,还是冲着那张位子重要?你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幸福么?” 女尼白晰的脸颊忽地胀红血,随即苍白如纸,接着一片铁青,额头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彭梓祺一看说及了姑姑心中最大的伤痛,不禁暗悔失言,连忙道:“姑姑,对不起,我……” 女尼霍地一摆手,呼地一下转过身去,她双拳紧握,胸膛起伏,过了许久许久,才沉声问道:“你铁了心,愿意跟着他了?” 彭梓祺怯怯地道:“人家……人家长这么大,就看上这么一个中意的男人……” 女尼“呼”地一下转过身来,双眉一挑,大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还等什么?” 这回反换了彭梓祺愕然了,迟疑道:“姑姑在说什么?” 女尼道:“男人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可以死缠烂打不择手段,直到把她追求到手。我们女儿家先天就比男人受欺负,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己可心可意的男人就不能去努力争取吗” 彭梓祺委曲地道:“他……他都没说喜不喜欢我啊,我说刺客已经死了,我该回家了,他也不……不说一句挽留我的话,我是个女孩儿家呀,还能怎么样啊?” 女尼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好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大声地挑唆着自己的侄女:“那你就追上去,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如果有女人和你抢,你学武功干什么用的?你就一脚踢开她如果那个姓夏的小混蛋不喜欢你,你就把他抢回来,生米煮成熟饭,看他喜不喜欢,他要还不喜欢,就把你那三十多个堂兄堂弟全叫出来,我看他是欠揍了” 彭梓祺红着脸,吃惊地道:“这……这样也行吗?” “怎么不行?” 女尼脸红脖子粗地道:“当初我爹念了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啊?都混成叫花子了还一副目高于顶的样子,我娘把他抢回来拜堂成亲的,他也不情愿呐,现在还不是儿孙满堂,夫妻恩爱,我告诉你,祺祺,这天底下的男人啊,就没一个好东西,骨子里头全都是犯贱的,你越客气他越欺负你” 看她横眉立目、一身威风的模样,当年那个痛殴丈夫、婆婆、大伯子、小姑子一家老少的火爆新娘似乎有点现出霸王龙的原形了。 彭梓祺又是羞又是怕,小脸像朵大红花:“姑,这……这真行吗?” 女尼瞪眼道:“你喜欢他不是么?喜欢就去做要是不喜欢,回家练你的刀去,别跟姑姑哭哭唧唧的,听着烦我告诉你,男人要是喜欢了你,为你流血拼命都不会皱一皱眉头,但你别指望他无休止的等你,男人的耐性还不如一头驴子呢你一迟疑,他就归了别人了。” 彭梓祺忙不迭地点头:“哦,哦,那我该怎么办呢?” 仿佛一位伟人在为大众指明**的道路,女尼威风凛凛地向前一挥手:“追上去追到阳谷县,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我就不信他是柳下惠” 彭梓祺担心地问:“要是我追去了,他还是不喜欢我,那怎么办呢?” 女尼没好气地吼道:“什么都问,什么都问,是你追男人,还是你姑姑我绝情师太追男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彭梓祺忙不迭应着,落荒而逃…… ※※※※※※※※※※※※※※※※※※※※※※※※ 夏浔第一站去的是济南,并不是阳谷。 西门庆给他送了信来,约他在济南府见面,夏浔马上安顿好家里,又去禀明齐王,便启程上路了。 家里需要肖管事坐镇,这是他最信任的人,有关财产转移和善后事宜,交给他夏浔尽可放心。小荻到底年轻,身体正在生长发育的时候,又延请了青州名医悉心照料,身体正在迅速康复之中,现在已经能下地做些简单的活动了。 看这情形,再有两个月左右小荻就能完全康复,所以夏浔可以放心地离开,相信等他回来的时候,小荻又能恢复那副精灵古怪、活蹦乱跳的俏皮模样了。 夏浔这一次往济南去,会合西门庆之后就要直接赶赴北平,信中特意嘱咐他要尽量隐藏身份,而府中除了走不开的肖管事,其他下人都不知道东家在从事走私勾当,所以夏浔没有带随从。 一路无话,到了济南,找到西门庆所住的“四海客栈”,夏浔刚一进门,就看见西门庆趴在柜台上,正跟里边的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耍贫嘴,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西门庆一扭头看到是他,立即叫道:“哎呀,杨老弟才来啊,为兄可等你多日了,来来来,快来登记了店历,咱们出去饮酒叙话。” 夏浔取出秀才身份的证明,让那老板娘做了登记,到了西门庆租住的地方放下行李,简单说了几句,便一起出了客栈,寻了一家大酒店,要了一个雅间。 酒菜上桌,掩上房门,西门庆才道:“杨老弟,北平那边已经联络妥了,我已安排了车辆陆续北上。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暴露咱们的真正身份,为了掩人耳目,我已经找了人,给咱们办两张假路引,到时候咱们两个搭乘济南车行的长途客车前往北平。” 夏浔颔首道:“好,小弟是个门外汉,一切听从西门兄决 第082章 冤家路窄 第082章冤家路窄 路引,人离居所百里之外,须有路引方可通行、住宿。 路引上要注明旅者的姓名、籍贯、去向、日期以及体貌特征,以便沿途关卡和旅店的查验。无引,或引目不符、持假引者,官府给予逮捕。 路引起于唐朝,却以明清时要求的最为严厉,因而假路引便应运而生,成了某些人的生财工具。假路引并不易造,民间很难有那样的伪造技术,而且民间的人很难熟悉各个关隘的印章类别、形式,以及暗藏的鉴伪标识,很容易穿梆,所以所谓的假路引,其实大多都是真的,只是上面标注的身份是假的,盖因造假路引者就是官府中人。 夏浔赶到济南府的第二天,就和西门庆来到了提刑按察使衙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几样酒菜,二人坐下刚刚候了片刻,就有一个当地游手好闲的泼皮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酒楼。 听到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西门庆立即拉开房门,那人闪身进来,看看二人,咧嘴一笑,便从怀中掏出两份路引来。 这人是西门庆联系好的一个地头蛇,名叫程凡,当地人却称其诨号癞痢狗而不名。程凡从怀里掏出那两份路引往西门庆手中一递,说道:“看好了,可有什么疏漏错误,货物出手,可是概不退换。” 西门庆打开一看,两份路引上面已经盖好了一堆的印章,长方型的是军方的关防,四方形的是州县衙门的关防,圆形的则是巡检关卡的印章,光看这些章,这两份路引的持有者就应该经过不少州县了。 两个人的名字也都赫然在目:高升、夏浔。两个人都是徐州人,往北平去为开皮货店的东家讨还欠款的伙计,上面所述的体貌特征也与二人完全一致。 西门庆匆匆看罢,便连连道谢,程凡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必客气,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去做甚么,我管不着,可是一旦有事,可得先把这路引毁了,否则真出了事,我们可是不承认的。伪造路引,那是比没有路引而四处闯荡更加罪加一等的事,哪多哪少,想必你们也明白。” 西门庆笑道:“明白,当然明白,程老弟放心,以我们的身份,还能做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不成么,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不宜以公开的身份出行罢了。” 西门庆说着,从怀里掏出尾款共计二十五贯整,交到程凡手里,程凡把眼一瞧,笑嘻嘻地拢在袖中,拱拱手道:“好了,祝两位掌柜的一路发财,程某告辞了。” 待他出去,夏浔微微皱眉道:“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泼皮混混,他搞得来路引?可莫是假的,被沿途官府勘验出来,咱们大事未做,先就出了纰漏。” 西门庆笑道:“不必担心,你道凭他一个泼皮无赖,做得出这路引来么?嘿嘿,这都是公门中人的杰作,只不过他们隐在幕后,不会直接与雇主交易的,放心,除了咱们这两个人是假的,这两份路引拿到哪儿去验,都是真的” 程凡收了钱,得意洋洋离了酒楼,刚刚走出不远,就有一个白袍公子摇着扇子走来,一眼看见他,便招手唤道:“癞痢狗,过来过来。” 程凡一听有人唤他诨号,登时有些不悦,可是一俟看清了那人模样,立即一耸肩头,满脸堆笑,夹着腚沟便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哎哟,曹公子,这才几天没见呐,瞧您这气色,红光照人,满脸桃红,不是发财,就是艳遇连连。” 那曹公子哈哈大笑,使折扇在他头上一拍,说道:“少耍贫嘴,这是从哪里来?” 原来这人正是济南提刑按察使司曹大人的公子曹玉,程凡凑前一步,压低声音笑道:“不瞒公子爷,小的今儿又卖出两张路引去,共计得款八十贯整,公子爷,咱们手里已盖好其他州府关防的空白路引可不多了,公子您还得想想办法再弄些来才成,这个买卖,兴旺的很呐。” 曹玉现在已经接替杨旭,成为齐王的生意代理人了,在青州干得风生水起,对卖路引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已经不大看得上眼,便打个哈哈道:“省得,省得,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我再去想办法。今儿这两张卖给谁了?好大的手笔,平素一张路引也就卖个二十贯,这人竟出了一倍的价钱,可不要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通缉的囚犯,咱们赚钱也要小心些,不能捅出大纰漏来。” 程凡笑道:“公子爷放心,那样的人我怎么敢拉扯?遵您的吩咐,每卖一份路引,我都务必先验过了他的真路引,晓得他们身份才敢帮忙的。这两个人不是为非作歹的人,他们两个啊,他们一个是阳谷县的商人,叫做西门庆。一个是青州的生员,叫做杨旭。不晓得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还要隐藏了真正的身份才成,不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谅他们也干不来的。” 曹玉一呆,失声道:“竟是他么?唔……喔……,我明白了,我有点儿明白了。嗯,这个人,的确可以放心,好了,告诉你们老大一声,把这个月卖路引的钱结算一下,晚上送我家去,本公子还有事,这就走了。” 程凡追上去道:“公子,你可莫忘了咱们的存货已经不多了呀。” 曹玉一边走,一边挥手道:“省得省得, ※※※※※※※※※※※※※※※※※※※※※※※※※※ “你说杨旭来了济南,还花了大价钱办假路引?” 紫衣藤给曹玉斟了杯酒,缓缓问道。一想起杨旭买假路引,一张就出手四十贯,而自己十七年的清白女儿身,梳栊之夜竟然只有区区三十贯,她的心都在滴血。 曹玉把她抱在膝上,抚乳摸臀上下其手,一边享受着那软弹如玉的美妙触感,一边笑道:“不错,可巧的让我碰上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他也来了济南。” 紫衣藤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怨毒之意,又问:“他不是生员身份么?照理说咱大明天下,他处处行得呀,怎么还要花钱办假路引呢。” 曹玉就着她的手呷一口酒,悠然道:“这个么,你就不懂喽,许多时候、许多人想要出门办事,是不方便用他真正的身份的,这时候就需要用一个假身份,可是路引如果不对应,如何瞒人?所以就要买假路引喽。” 紫衣藤眸光一闪,机警地问道:“也就是说,他此去北平,是要做些作奸犯科的事了?” 曹玉嘿嘿笑道:“反正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紫衣藤大喜,脱口道:“那公子该派人跟着他,看看他要做些什么才是呀。” 曹玉一怔,反问道:“我看他做什么……又要做什么?” 紫衣藤一呆,吱唔道:“哦……,这个么……,公子不是说齐王很青睐他么,扳倒了他,齐王爷不就得完全倚重于你了么?” 曹玉晒然一笑,摇头道:“嗳,他的店铺现在有七成在我手上,我又接手了‘生春堂药铺’的几家店号,齐王爷现在不靠我还能靠谁去?杨旭嘛,昨日黄花喽,本公子何必对他心存忌讳。再说,他这次去北平做什么,我多少已经猜到了几分,嘿嘿,这件事呀,不能管,不必管,也不该管啊……” 紫衣藤银牙暗咬,却又不敢表现出自己明显的恨意。曹玉虽然是个自以为是的傻蛋,却也自视甚高,并不是一个甘心在女人石榴裙下为她奔走的走狗,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因为当日一赌怀恨杨旭,想利用他来实施报复,他一定会很不高兴,自己刚到济南,还要倚赖于他,万万不可令他不快。 曹玉得意洋洋地笑着,顺手拍拍紫衣藤的翘臀,说道:“你初到济南,多认识些名士贵人,对你是大有好处的。今日我替你跑了好几个地方,约了几位大人来此饮酒,给你捧场,墨空文、萧拙、李浩、仇夏……,这可都是济南官场上数得着的人物,要不是我爹的面子大,我还请不来呢。一会儿你打起精神,好生应对,我在他们面前可是把你夸得天上仙子一般,你就算笼络不得人家做你裙下之臣,也莫要折了我曹公子的脸面才成啊……” 原来,紫衣藤自负才貌双全,却因为梳栊之日的曹杨对赌,反而搏出了一个最低的梳栊价,沦为整个青州的笑柄,在青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于是便央求曹玉想办法。 她是教坊司在籍的官ji,曹衙内也没办法替她脱籍赎身,但是要给她调个地方还是办得到的,于是便动用了一些关系,把她调到了济南府。想不到冤家路窄,竟在这里又碰上了夏浔。 紫衣藤心中恨意恨恨,忽听曹玉提起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人叫做仇夏,不由心中一喜:“仇夏,不就是杨旭在蒲台县扳倒的那个土财主仇秋的堂兄么,我若把这个消息悄悄透露与他知道……” 死刑案子,地方官府是无权判决的,必须呈报京师,由刑部复审决定。仇秋的案子报进京去,判了秋斩,如今正是秋天,前两天刚把仇秋从大牢里提出来砍了他的脑袋。听说为了这事,他的堂兄仇夏也受到了 第083章 百年修得同车度 第083章百年修得同车度 夏浔和西门庆收好路引,用过酒饭,便离开了酒楼。 酒楼对面是提刑按察使衙门,这个衙门就设在大明湖畔,如今赫赫有名的大明湖咫尺之遥,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两人便信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西门庆又以一副老大哥的口吻嘱咐道:“杨老弟,从明天起,咱们两个就得用上新身份了,人前人后,切不可再唤本名,须防隔墙有耳。” 夏浔笑了,这套把戏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如今做回真正的自己,还能有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说道:“高升兄不必多言,小弟明白。” 西门庆哈哈一笑,又道:“明天一早,咱们结帐离店,我已经去车行订好了位子,咱们扮得是去替东家讨帐的伙计,一路上得注意些身份,别露出马脚。” 夏浔笑道:“小弟不敢说装龙像龙,装虎像虎,那也是……” 他刚说到这儿,西门庆突然精神一振,急急说道:“嗳嗳嗳,快看快看,快看前边那位小娘子,哎哟哟,那腰条儿,那身段儿,那个屁股蛋子扭得……,馋死人了。糟了糟了,拐过去了,快快快,快跟上。”说着便兴冲冲地追了上去。 夏浔苦笑一声,只好举步追去。 他此来济南,本来想着若是时间宽裕,还要去拜访拜访纪纲和高贤宁,可是西门庆说明日就走,如此匆忙,不去也罢。正盘算着,绕过前边几棵柳树,忽地有人叫道:“杨旭?可是杨兄?哎呀,杨兄,果然是你,哈哈哈哈……” 夏浔一抬头,就见纪纲和高贤宁欢欢喜喜地迎过来,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位身材瘦削的青衫公子,年约十七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一双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看起来风神如玉,潇洒不凡。 夏浔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纪兄,高兄,小弟刚刚还想到你们呢,哈哈,当真是有缘,唔,这位公子是……” 纪纲笑道:“他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济南府朋友了,我们两个现在就在他家里白吃白住。” 青衫公子腼腆地一笑,抱拳当胸,用糯糯软软的声音道:“小弟刘玉,早听纪兄、高兄谈及杨兄的风采,今日得识尊面,荣幸之至。” 纪纲笑道:“不要站在这儿说,走走走,咱们寻一处酒家,再慢慢把酒叙话。” 夏浔忙道:“且慢,在下还有一位朋友……” 高贤宁道:“哦,杨兄是携友同来的么,你那朋友现在何处?” 夏浔还未说话,就听一人破口大骂道:“你这贼眉鼠眼的泼jian货,穿得人模狗样,偏偏不行人事,追着我家娘子贱兮兮的搭讪些甚么?” 几人闻声一齐望去,就见一位轻袍男子歪戴着软帽拔足狂奔,后边一个大汉领着七八个朋友紧追不舍。 高贤宁蹙眉道:“这人看来衣冠楚楚,想不到却是个斯文败类” 夏浔讪讪一笑,指着狂奔而来的那人道:“他么……,咳咳,就是在下的那位朋友……” ※※※※※※※※※※※※※※※※※※※※※ 这济南府不比阳谷县,西门庆在阳谷很有名气,再加上他从小口花花的,其实从没真正占过人家什么便宜,所以油嘴滑舌的也没甚么人理他,在这儿可不成,他被人追上,好一通揍,亏得夏浔等人赶来把他救下。 西门庆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好不狼狈,这副样子可不便再去酒馆,夏浔也没有丢下伙伴自去赴宴的道理,饮酒之事自然作罢。待听说明日清晨夏浔就要离开济南,纪纲和高贤宁连呼遗憾,那位性情脾气温和得像个大姑娘似的刘公子更是热情挽留,直到听夏浔说此去关系到一桩大生意,三人这才罢休。 三人与夏浔再三约定,下回再来,定要过府拜访,这才拱手作别,三人自去酒店,夏浔则带了那倒霉摧的西门庆去找跌打医生。西门庆内服外敷的吃了好几样药,回到客栈还咿咿呀呀的。 那老板娘心好,见他饭也吃不下,赶紧的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面,打两个荷包蛋、点几滴香油,翠生生的葱花飘在上面,夏浔看了都是食指大动。西门庆嘴欠,端起碗来便发牢骚,那老板娘听他说了被打的原因,结果这碗面……最后进了夏浔的肚子。 夏浔还担心西门庆若伤势严重的话会耽搁明天的行程,不想这厮就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小强,第二天早上倒比夏浔起的还早,两个人赶紧办了离店手续,急急赶往四季车马行。 从济南往来于北平的行旅很多,所以济南的四季车马行每天自卯时至未时,半个时辰发一班车,仍是人满为患。 要知道跑长途哪怕是富贵人家也少有用自家马车的,一路人吃马喂住店打尖花销甚大不说,富贵人家用的车也多是在城中平坦大路上使用的豪华马车,经不起长途的颠簸,容易损坏。幸亏西门庆是个常出门儿的,早早的就去车马行预交了车钱,订好了座位。 夏浔和西门庆赶了个大早,坐上的却是第二班车,第一班车天没亮就启程了。夏浔和西门庆已换了一身短褐,这是普通百姓出远门的寻常打扮,西门庆肩上还搭一条褡裢,青着一只眼,一脸的衰样。 上了车,他便往车厢狭角里一缩,就不再动弹了,看那样子,还真像个谨小慎微的小生意人。夏浔暗赞一声,同样缩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地打量起同车的旅客来。 在他对面长凳上坐在最里边的是西门庆,他交叉着双腿,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厢壁上,脑袋微侧,双眼半阖,似乎在打瞌睡。他旁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膝盖上搁着个小包袱,旁边还有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怯生生地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是祖孙俩。 祖孙二人一老一小,又拿着这么小个包袱,想必不是出远门儿。这客车一路所经州县有下有上,他们也未必就是去北平的。在他们外边,则是一对身着朴素,颜色却很喜气的青年男女,估摸着是回娘家的小夫妻。 夏浔这一排,挨着他的是两个壮汉,两人都是身材粗壮,皮肤黎黑,好象经常风尘仆仆地在外行走,贴着他的这人四十多岁,脸上微微生些横肉,目光既凌厉,又透着些狡狯,有些江湖匪气。 在他旁边那人比他稍小几岁,穿着相近,不时还与他低声耳语几句,想来是同路人了,从那神情语气看,显然是以他为主。夏浔还注意到两个人的手很粗糙,穿着虽还显得富裕,这双手却不大像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 夏浔假意舒展了下身子,又探身向外看去,最外面却是两个女孩子。挨着那壮汉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把小包袱搁在身边,与那壮汉稍作分隔。从她裙裾处的补丁来看,想必家境很是苦寒。不过看模样,这小姑娘却是眉清目秀,一双靓丽的大眼眨也眨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夏浔使眼看去时,还被她瞪了一眼,看来是个惯于在外行走,见多识广的丫头,并不怕生。 最外侧则是一位比这小丫头还大了几岁的少女,只扫了一眼,便令人眼前一亮,这位姑娘好精致的五官,虽说布衣钗裙,裙子上还打着补丁,脸上不施脂粉,也没有首饰,清汤挂面的,可那弯弯的柳眉、慧黠秀气的双眼、羊脂般细腻小巧的鼻子、艳红菱角似的唇瓣,还有那尖尖的白润的下巴…… 夏浔觉得,这人应该是江南水乡一带的女子,若不是那里的水土,养不出气质这般娇怯怯的女人。若她真是南方人也未必不能,这车虽是从济南起点,可若真有人从江南去北平,到了此地自然是要换乘本地车行长途大车的。只是若猜测属实,在这年代一个弱女子远出千里之外,可着实不容易。 女孩儿虽未转过目光来,却已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一开始还佯做镇静,渐渐开始不自在起来,一丝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她不安地掠了掠鬓边的秀发,轻轻扭过头去,双手也抓紧了放在膝上的包袱。 “咳咳咳” 坐在对面的老大爷不悦地咳嗽两声,夏浔笑笑,收回有些放肆的目光,舒展了身子,靠回了车厢上,这是他才注意到,不管车棚怎样的颠簸,西门庆始终保持着斜倚车棚的姿势,脑袋被颠得摇晃着,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呀。 夏浔忽然发现他那半阖的眼睛里偶尔会有一丝光亮逸出,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敢情西门庆陋习不敢,他一直侧着头,在盯着坐在车尾的那位长得极其纤细秀气的女子看,夏浔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货……真是没治了。 此时,仇夏仇大人安排的两个眼线,刚刚同四季车马行的东主经过一番强硬交涉,把两个早已订好车位的旅客挤下去,坐上了下一班大车…… ps:清晨求点击,求推荐,求月票投下热气腾腾的票票,开始新的一天,忽然惊觉,今天周三了,有你们陪着,日子过得丰富多采,好快好快~~ 第084章 一片含羞草 过齐河,经禹城,这天到了平原县。 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频繁更换,夏浔发现真正的长途客人倒有九个:他和西门庆、那对魁梧的大汉,还有那两个年轻的女子。几天下来,大家彼此之间多少熟悉了些,夏浔已经了解到,那两个大汉是常常行走关外的参客,年纪大的那个叫古舟,年纪小的那个叫何轲朔。 百年的长白山老参别看在当地卖不上钱,百度※锦衣夜行※首发可只要掘出一株带回关内,就是价值数百倍的珍罕之物,所以这两个参客看着粗俗,出手却极阔绰。一路上,两人都是住上等客房,吃最好的饭菜。 夏浔和西门庆路引上写的是徐州王记皮货店的伙伴,起居自然不能张扬,不过两人的吃住倒也不算太差,有时伙食不好,两人就会随便找个借口不吃,然后跑出去寻个地方打牙祭。 至于那对小姐妹,却不知名姓,她们之间只以姐妹相称,名姓一类的东西只有车行手中才有,只有沿途城阜和巡检哨卡才有权检验,她们自己不说,旁人自然不便贸然去打听一个姑娘家的姓氏闺名。 看起来她们囊中很是羞涩,一路上只住最低廉的客房,有时是最便宜女客的大通铺,吃的更是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就是一顿早饭、一个烧饼一碟咸菜就是一顿午饭,至于晚饭么,则是一碟咸菜一个烧饼,看得多了,夏浔和西门庆私下说起她是,都以烧饼姑娘称之而不名。 西门庆是个看见漂亮女人就挪不动步儿的主儿,也不知和人家搭讪了多少次,可是那个姐姐就像一片含羞草,你多看她一眼,她就红了脸含羞低头;你故意搭讪,和她说一句话,她也是红了脸含着低头;你同车而坐一伸腿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裙裾,她还是红了脸含羞低头” 西门庆就没见过这么爱脸红这么喜欢害羞这么不愿说话的姑娘,饶是他在美女面前一向是愈挫愈勇、脸皮极厚,几次试下来倒也无妨,几十次试下来也觉得乏味的很,此后便也不再与之搭讪。 大车常走北平这条路,所以对一路打尖住宿的时间拿捏的特别准,傍晚时分,恰好进入平原县城。大车在小城里东拐西绕的走了一阵,在一处小客栈住了下来。这儿比较偏僻,客栈周围地方大,容易停下车马,门口已经停着几辆大车,有济南四季车行返程的车子,也有其他各地的行旅客商。 平原是个小县,百度※锦衣夜行※首发除了三国时候刘备落魄时曾在这儿当过县令,没有什么可以大书特书的历史。他们住的这家客栈不大,夏浔早就注意到,车行选住的客栈,都是他们极熟络的,当然,这样做有好处,知根知底的客栈,可以最大限度的保障客人的安全,不过在住宿、饮食、卫生方面也就不那么讲究了,反正是不住也得住的客人。 那店里的饭菜做得不咸不淡,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两个人尝了几口便停了筷子,相互打个眼色,便要出去找家饭馆儿,走到门边的时候,看到烧饼姐姐和烧饼妹妹坐在一张桌前,向小二要了两碗白开水,正在啃着**的烧饼。 夏浔和西门庆出了客栈,在街头漫无目的的逛了一阵,看到一家风味驴肉馆,便进去要了几道地方风味的驴肉小吃,又要了几张驴肉火勺当点心,这才准备返回客栈。 此时天色更深了,街上行人不多,尤其是深秋近冬时节,寒风一吹,亦觉寒冷,本来就是小县,街上难见几个行人,只有一些野惯了的孩子还不回家,一个个爬墙头、躲猫猫,犹自玩得兴高采烈。 正行间,忽有一位大嫂呼地一下从屋子里钻出来,当门一立,双手叉腰,运足丹田之气,大吼道:“二狗子!你个死孩子,日头下山了还不着家,你又皮紧了是不是?” 夏浔正走着,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不禁失笑道:“咱山东大嫂,着实彪悍。” 西门庆不期然想起自家娘子小东,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赞同:“是啊是啊,唉!女人家,还是性情温柔些的好,你看那烧饼姑娘,我家小东若能有人家一半的温柔腼腆,我就算是前辈子烧了高香喽……”,“嗯?” 西门庆刚说到这儿,忽地一拉夏浔,迅速往墙边一闪,夏浔也是极机警的人,虽还不知缘由,却也立即掩身墙侧,见他探头探脑向外望去,忙也随之打量。 胡同里进去十余步,有一家小当铺,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高丽纸被糊,红桐油涂色,上边写着“福”字儿。台阶下边往街上这边来的方向,站着一位纤弱秀雅的姑娘,她前边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条手臂扶在墙上,正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夏浔的视线自那大汉肩侧越过去,这位姑娘可不正是烧饼姑娘么,与她对面而立的那个大汉,虽只看得到背影和小半侧脸颊,夏浔却也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关东参客古舟,几人同车而行好几天了,夏浔绝不会认错。 只听古舟嘿嘿笑道:“小娘子不要怕,古某不是坏人。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一路同车,同行同止,办算是前世修了上百年的缘分对不对?我只是想要帮你而已。” 烧饼姑娘红着脸,捻着衣角,怯生生地道:“古大叔想要帮助奴家?” 古绮上下打量着这身形纤纤如月、气质妙若幽兰的女孩儿,啧啧叹息道:“你看看你,正是貌若春花的年龄,却吃了这么多苦。其实一路上我就注意到了,娘子囊中羞涩呀,你看,这天越来越冷了,说不定这几天第一场雪就该下了,偏是这时候,你还拿了衣服来当,穿得如此单薄,路上万一生一场病,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老古是个善心人,一时不忍,这便追出来了。” 烧饼姑娘眨眨眼,纳罕地道:“那几件衣服,都是奴家自己做的,质料款式普通的很,大叔可是想要买么?可我已经当给人家了呀。” 古舟道:“嗳,我个大男人,百度※锦衣夜行※首发买那东西做什么。只是眼见小娘子如此的清苦,偏又是这么一副招人疼的模样儿,我老古心软,看不下去,想要帮衬帮衬你。” “喔!” 烧饼姑娘羞涩地一笑,福身道:“行程虽然辛苦,也还可以将就,古大叔的好意,奴家心领了,萍水相逢的,奴家可不能收受大叔的财物。” 古舟嘿嘿地笑起来:‘“小娘子不愿无功受禄,那还不简单么,只要小娘子你投桃报李,许我一些甜头不就行了?” 烧饼姑娘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后退半步,有些紧张地道:“大叔这是……什么意思?” 古舟笑道:“小娘子,你也看到了,古某这一路上,吃饭就得是四碟子八大碗,住宿,必须是天字号头等上房,钱嘛,对我来说小意思。小娘子若是路上肯陪伴着古某,侍寝暖床,同宿同行,嘿嘿,这一路上你吃的用的全包在古某身上,分手之时,古某还额外奉赠你一百贯钞,一百贯啊!水灵灵的小丫头我都能买九个了,怎么样?那样的话,你们就不必顿顿的咸菜烧饼,烧饼咸菜,赶上客人多客房少的时候,还得被人赶去住柴房,怎么样?” 那女孩儿又惊又怕,连连摇头道:“古大叔,人家道你是个好人,怎么说出这样荒唐无礼的话来,人家不要听,请让奴家过去。” 古舟见她胆怯,色心更壮,顿时冷笑道:“***,老子在长白山下,一条参须就够玩一个黄花大闺女,为了一条十年的老参就敢杀人,今天难得善心大发,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百度※锦衣夜行※首发烧饼姑娘见他凶恶的样子,不禁骇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古舟狞笑道:“实话告诉你,在长白山,古爷是数得着的参客头儿,纵然在这犯了事儿,古爷只要往关外一躲,过个一两年风平浪静,换一份路引照样大摇大摆的在大明行走。古爷看上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天是看你那模样儿实在招人疼,家境确又贫寒,一时善心大发才想使钱成就好事,你既然不愿意,你道爷们不能用强么?” 那女孩儿可没想到他被拒绝之后竟敢当场翻脸,就算为非作歹之徒,哪有如此肆无忌惮的?她却不知这古舟乃是常年在关外行走的人,那里的人哪知什么王法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爷,在长白山上弱肉强食、黑吃黑、拼山头,玩命的买卖干多了,那是真正的江湖亡命。 女孩儿仓惶退了几步,怕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西门庆一看,立刻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夏浔低声问道:“你干什么?” 西门庆瞪眼道:“救人呐,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我怎么可以放过?” 夏浔道:“能在长白山上开山立柜当参客头儿,武功想必不弱,你确定是他的对手?” 西门庆道:“不曾比过,我怎知道?” 这时古舟一步步逼近,袍襟一撩,露出腰间一柄短刀,狞笑道:“想喊人?你试试看, 第085章 摇身霸王花(求月票!) 古舟听了不由一怔,两百贯他拿得出,也舍得拿,相对于用暴力强迫一个妇人屈服,他更喜欢那女人自愿的服侍,再说如果用强的话,他今夜就得跑路了”可要是与她达成交易,从这直到北平出关之前”这娇滴滴的小娘儿可不就任由自己享用了?划算。 两百贯钱算什么,不过是一株百年老参罢了,多走两个山头也就挖到了。问题是……她是为势所迫,在施缓兵之计,还是真愿为了两百贯钱出卖她自己?如果我把她带回客栈,她却反悔,籍此脱身呢? 烧饼姑娘很紧张地握起了拳头,胸膛却挺得更高:“两百贯,够我买一间房,几亩地”再加一头牛,和妹妹安安定定地过日子了,就算脏了身子”嫁不出去,我……我也愿意!” 西门庆反手一拍额头,忽然很懊恼地蹲了一下,夏浔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忙也跟着蹲下,低声问道:“想到了什么?”,西门庆慢慢抬起头,一脸沉痛地看着他”伤心地道:“两百贯!两百贯啊”要是早知道两百贯就能我给呀!人家攒了私房钱的啊……” 夏鼻登时无语。 胡同里,烧饼姑娘见古舟半信半疑,犹豫不决,忽地一咬牙,轻轻提起了自己的裙裾:“我,我还没让男人碰过,我是干干净净的身子,我……我值这个呢……”,裾下露出的是一双纤巧秀气的天足,穿着鞋,明显是自家手工缝制的一双布鞋但是穿在美人足上就是不同,只看到它,你就能意会到“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的韵味。 若是脱下她的鞋录去她的袜子,呈现在你面前的又将是怎样的一种风光呢? 尊是一个少女最低处的性感! 古舟舔舔嘴唇”目光开始灼热起来。 裙裾继续往上提,接着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秀气的小腿,裙下是贴身的月白色纨裤,衣色已经洗得淡了,却很干净。裤腿紧束着小腿,正面笔直,背面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小腿要显出性感精致的美”很难!但她做到了那曲线,当真是增之一分减之一分都会影响到它的完美、那是最能让男人遐想的曲线”毫无瑕疵。 你可以想像,如果那层薄布不曾裹在它上面,如果是在绮罗绣床上绯红的灯光下,一双纤美动人的腿儿轻柔的交缠在一起,放出粉致致的柔润的光,该是怎样的旖旎与香艳。 古舟瞪大了双眼,只想她的裙裾提得更高,看到更美丽的风景女孩儿却忽然把裾子放下了。 古舟正看到紧要处不禁大失所望他抬起头,就见那少女晕着脸问道:“,我……我值不值两百贯?” 那张精致如瓷器,粉润如白玉的脸蛋一染了红色,再被当铺门口传过来的灯光一映当真是娇艳不可方物。 这绝色的尤物再以这样娇羞的神色、这样柔媚的声调说出这句话来,古舟咕咚一声吞了。口水忙不迭点头道:“值!值!太他娘的值了!” 然后他的眼就直了,因为他看到那少女双手竟又移到了她那不堪小握的小蛮腰,纤细修长的手指羞颤着,正在轻轻去扯她的腰带:“哇!受不了啦,受不了啦,这样的诱惑……” 西门庆的两眼也直了,就连要浔也…… “对不起,我也是男人”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当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盯向姑娘腰间的时候,奇变陡生,只见那姑娘杏眼圆睁,裙子还没见怎么动弹,一条粉腿就从裙底笔直地伸了出来。 “噗!” 很是沉闷的一声响,但是夏浔听到了。他马上牙根一酸,下意识地弯了腰,而西门庆则直接做了“捂裆派”,”两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位一直喜欢脸红、一直喜欢害羞、娇怯怯的看来完全无害的烧饼姑娘。 古舟两只眼睛都突了出来”他直勾勾地看着烧饼姑娘,身子慢慢向前倾斜出去,仿佛一尊比萨斜塔,在空中倾斜着僵滞片刻,便“卟嗵”,一声栽到地上:“呜nn呃呃nn呕m嘶嘶……” 他的嘴就像没了信号的收音机,发出嘶嘶拉拉的声音,远远听去,呜呜咽咽的就像一只受虐待的小狗,他发不出高声,那个地方受到重袭,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发不出声、使不得力。 “王、八、蛋!敢打本姑娘的主意!你一刀捅死熊?你这头长白山的大笨熊!” 夏浔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位烧饼姑娘,只见一向秀秀气气的,连走路都轻得生怕踩死蚂蚁的烧饼姑娘毫无风度地提高了裙子,一面咬牙切齿地骂”一面用她那双很秀气的小脚丫使劲地在古舟头上脸上乱踹乱踩。 夏浔看得目瞪口呆,手中半截砖头脱手落下,正好砸在西门庆的脑袋上。 那姑娘骂完了,踹累了,拔腿就走,夏浔赶xx回头去,不想那位姑娘走出几步,站住想想,忽然又折了回去,弯腰在那仍同空气努力争夺着呼吸权的古舟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一掂,凶巴巴地说道:“这是调戏本姑娘的利息,哼!” 说完她又狠狠踢了古舟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可怜的古舟蜷缩在地上,呜呜咽咽的仍然喘不上气来。 西门庆心有余悸地扶着墙站起来,忽然对夏浔道:“老弟,我觉得我家小东……其实挺温柔的……” ※※※※※※※※※※※※※※※※※※※※※※※※※ 那天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古舟才回来。他迈着细致而沉稳的八字步,如行云,如流水肩不摇臂不摆,就天井里那么屁大的地方”这位老兄居然四平八稳地丈量了许久,才挪进了自己的房间。旅客们都很奇怪不过看他脸色铁青,两眼杀气腾腾的样子,谁也没敢问。 夏浔瞧见他满眼怨毒的模样,轻轻放下窗,对西门庆道:“那位烧饼姑娘虽然使计脱了身。可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关外参客了。我看这古舟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咱们既然一路同行,暗中照拂一下。” 西门庆是个怜hua惜玉的种子,一听连连点头称是。 翌日,马车继续启程,下一座大城就是德州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从济南府一直跟下来直到北平去的乘客,始终还是只有他们九个人。烧饼姑娘和她妹妹明显已经提高了警觉”她们从不离开众人视线半步”就连住宿的时候也专挑其他客人中间的卧房,古舟虽然凶狠,却也知道这里终究不比关外,不敢有所妄动。 这一天,马上就到德州了。德州是山东地面上的一座大城,财卓人丰百姓乐业谷帛殷卓家给人足。旅客们要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还要歇息半天。因为车行的车子长途跋涉下来,需要修理一下”同时客人们也大多都有停下观光、购物的需求。听那车把式介绍着行程安排夏浔注意到古舟目中闪过一丝狞色,不由心中一动轻轻拐了西门庆一下,对他耳语道:“喂,英雄救美的机会来啦!” 西门庆正在打瞌睡,只听一个美字,立时精神大振,连忙问道:,“哪呢?哪呢?” 夏浔微笑道:“就在德州!” ※※※※※※※※※※※※※※※※※※※※※※※※※ 车到德州的时候已夜色降临,投店、就餐、住宿,一夜无话。那位姑娘自那日得了古舟的钱袋”住宿饮食也不再十分的寒酸了,不过姐妹俩还是非常的节俭,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吝啬。 第二天上午,大部分人都出去游赏德州风光,采买当地特产去了,烧饼妹妹一直在店里晃荡,直到看见古舟二人出了客栈,她才急急返回客房,夏浔暗暗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见识浅些,这便要上当了。”,果不期然”那位烧饼姑娘听说古舟二人离开了”很快也带着妹妹挎着个小包袱走出来,夏浔与西门庆立即佯装逛街,远远地辘在后面,一面盯她们的梢,一面寻找着古舟二人的身影,很快,夏浔就看到换了一身衣衫,头上戴了瓦愣帽的古舟和再轲朔”籍着人群的掩护,正狼一般蹑在她们身后。 夏浔跟着跟着,却发现谢氏姐妹去的并不是繁华的坊市,她们一路询问着本地人,竟然渐渐拐进一条巷子,两人跟到巷中才知道,原来那里有一间“混堂”,。 “混堂”就是澡堂子。公共澡堂子的出现是在宋朝,到了明朝的时候”在一些大城大卓已经有了女性的专用澡堂。她们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女孩儿家都爱洁的,哪能不洗浴,可这时节已是深秋近冬,客栈中设备简陋,若只备一盆热水”洗浴起来容易着凉受风,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清洁一番。 夏浔一见二人是去洗澡的”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女人洗浴,怎一个墨叽了得,这一进去,不晓得两个时辰能不能出来,他看看远处的古舟和何轲朔,对西门庆道:“高兄,走,找家馆子,点两样菜,尝尝当地的风味。” 西门庆道:“好,就这家烧鸡店,看模样有些年头了,能开上几十年不倒的,味道一定差不 第086章 狡狐脱兔 第086章狡狐脱兔 沐浴已毕的谢家姐妹正从对面混堂里出来,妹妹年纪小,没那么多约束,一头黑亮亮的长发披散及腰,只有一条红绳系着,浴后的肌肤泛着红潮,好象一只可口的红苹果。 姐姐头上高高挽一个髻,露出优雅颀长的颈子,脸上不施脂粉,清清淡淡,可是疏散间自成画意,仿佛一个清纯秀气的邻家女孩。 古舟和何轲朔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二人出来,冷笑一声,立即迎了上去,四目一对,谢家姐妹好象才看到他们似的,顿时大吃一惊,姐姐马上一推妹妹叫道:“妹妹,快走” 说着疾步闪开,似想将他二人引走,那妹妹平素牙尖嘴利,这时候看见古舟满面怒火、直欲杀人,也不禁吓坏了,她踟蹰了一下,慌不择路,竟然又返身跑回了混堂。古舟哪有空理她,两只眼睛只盯准了谢家大姐,朝着混堂山墙与另一面墙壁形成的一条小巷子跑去。 夏浔和西门庆不敢怠慢,连忙会了帐,也自后面追去。那巷子是弯曲的,好象是围绕混堂形成的一个半环形,古舟恨死了这个貌似清纯,实则狡狯已极的小狐狸,他咬牙切齿地放步急追,追到一半见烧饼姑娘正站在那儿,只道她是跑不动了,立即狞笑着扑上去。 古舟狞笑道:“小贱人,今天老子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唬弄人**,我古老2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竟被你……,你跑得了么?老子今天要废了你。一刀下去,毁了你这花容月貌,我看你这小狐狸精以后还拿什么骗人” 烧饼姑娘刚要说话,忽然看见自古舟后面冒出来的夏浔和西门庆,立即又闭上了嘴,古舟一看她的目光,猛一扭头,看见是同车前来的那两个要账伙计,登时脸色一沉:“你们跟来做甚么?” 西门庆笑嘻嘻地道:“我们跟来,是想看看古兄要干什么。” 古舟沉着脸道:“少跟老子称兄道弟,你们若想英雄救美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夏浔笑道:“古兄说的是,夏某正想称量称量阁下的斤两” 相打无好手,夏浔既已决心助这姑娘一臂之力,当下也不多说,抬手就是一记冲天炮,古舟马上挥拳来迎,这一交手,夏浔才发现这姓古的确实有一身武艺,可要说有多么高明那又未必,不过是力气大些、速度快些,动手时敢下狠手的亡命之徒罢了。 一俟试出他的深浅,夏浔登时心中大定,沉下心来与他交手,数合之后一记古今结合的侧踹,把古舟踹了个大跟头,何轲朔正与西门庆交手,见此情景心神一分,被西门庆趁隙一拳捣中了鼻梁,登时热泪与鼻血长流,两眼都无法视物了。 就在这时,巷口一阵混乱,许多妇人蜂拥而来,手里举着各色家什儿,嘴里喊着:“无耻无赖好好教训他们”看她们模样,好像都是刚刚从澡堂子里出来。 烧饼姑娘嘴角迅速闪过一抹奸计得逞的狡黠笑意,掉头就跑。夏浔先是一怔,他抬头看看,只见头顶一丈五九的地方有个小小气窗,热气蒸腾,夏浔立即恍然大悟,急忙一扯西门庆道:“快走” 西门庆虽还不明所以,可是一见那些母老虎似的妇人,个个都比他那娘子还要剽悍,马上条件反射地随着逃跑,只苦了刚刚挣扎起来的古舟和何轲朔,两个参客立即被一群疯狂的妇人给包围了…… ※※※※※※※※※※※※※※※※※※※※※※※※ 眼见那姑娘提着裙子跑得飞快,夏浔忍不住唤道:“烧饼姑娘,不要跑了,我们只是来帮你的” 这时眼见已跑到了巷口,来来往往都是行人,那姑娘胆子也大了,便停住脚步,待她转过身来时,又变成了那副柔柔怯怯的样子,只是一双大眼睛带着几分惊恐,肩膀有些紧张戒备地耸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夏……夏大哥,你是……你是在叫我吗?” 西门庆追上来,说道:“姑娘一直吝于通名报姓,我们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反正每次看到你,都是在啃烧饼,所以就叫你烧饼姑娘喽。” 烧饼姑娘嘴角动了一下,马上便恢复了原状,不仔细看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有些腼腆地福了福礼,说道:“多谢两位大哥仗义相助,奴家胆儿小,一时惊恐,只顾逃跑,倒撇下两位恩人,实在过意不去。” 西门庆头一回听她说这么多话,说的又是这般客气,不禁眉开眼笑,连忙道:“哪里哪里,在家靠父母,出外靠兄弟,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车度,咱们这也是一段缘份……” 夏浔和烧饼姑娘一起拿眼看他,西门庆马上发觉这套说词和那古舟与烧饼姑娘套近乎时的说法有些相似,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夏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烧饼姑娘笑吟吟地道:“姑娘,你好手段呀” 烧饼姑娘眨眨眼,一脸天真地道:“夏大哥在说甚么?奴家怎么听不懂呢?” 夏浔刚要再说,烧饼妹妹像只花喜雀似的跑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带着咭咭的笑声:“哈,那两只关外来的大笨熊,姐,我已……” 她一眼看见夏浔和西门庆,立即闭了嘴,警觉地瞪着他们,四双眼睛互相对着,静了那么一刹,然后就见路口人群纷纷走避,一个巡检官捉刀前行,后边跟着两个提水火棍的捕快,再往后是四五个拎着锁链的帮手,吆喝道:“在哪儿在哪儿?偷看老娘们洗澡,呀呀呸的真出息了你,等进了大牢看爷们怎么修理你” 烧饼姑娘连忙向二人裣衽一礼,细声细气儿地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两位大哥,咱们还是速回客栈去。” 四个人上了街,便两两一对错开了脚步,烧饼妹妹低声道:“姐,他们两个怎么也在这儿?” 姐姐瞟了走在前边的夏浔和西门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们自己说,是仗义相助来的更新手打,你信么?” “有那么好心?” 妹妹当然不信,冷笑道:“若是恰巧,他们哪儿不好去,跑到女混堂子观得什么风景。若是有意追来,他们又怎知古舟那头蠢熊想对咱们不利,哼不过是一丘之貉,也想打咱们主意罢了。不过嘛,我才不怕他们,他们两个一看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路货,不像姓古的那种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他们不敢做什么的。” 姐姐提醒道:“那个叫高升的倒是如你所说,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我瞧也是个只会口花花的废物。可那姓夏的却不一定,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每次盯着人家看的时候,都看得我心里发慌,好象能被他看透似的。你看他很少说话,从不像高升一般占些口头便宜,这样的人要么不动,动就难说敢干出些什么来,要是他真在打咱们的主意,要小心,非常小心。” 妹妹似乎对她一向言听计从,一听这话紧张道:“那怎么办?” 姐姐胸有成竹地一笑:“很简单,一个缓兵之计足矣。” 她压低声音道:“一路上,你我小心一些,再不轻至人迹稀少的地方,他纵有心也难下手。还有,回头你故意透露些消息出去,就说咱们是去怀来投亲的,要去怀来,还要在北平另租车马,他们若真有歹意,便不会急着下手了。” 妹妹想了一想,绽颜笑道:“好,结果呢,我们花的是到北平的车钱,却在通州就下车,他们若是好人还罢了,若是坏人么,那满肚子的坏主意,也只好继续坏在肚子里啦。” 姐妹两个吃吃地笑了起来。 ※※※※※※※※※※※※※※※※※※※※※※※※ 夏浔和西门庆并肩前行,夏浔低声道:“这对姐妹不是那么简单,咱们身负大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你不要招惹她们。” 西门庆微微一笑,说道:“我明白,这两朵花儿有刺,沾不得。” “哦?”夏浔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西门庆一扫平时的轻浮,冷静地答道:“那日看她机智地摆脱古舟之后,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了。那天她去当东西,应该不会有什么图谋,囊中羞涩缺少盘缠,这一点该是不假的。可见色起意的古舟尾随而去,把她堵在巷中,她一个弱女子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仓促之间能想出那样的法子自保这就很不容易了。 而想得出不代表就做得到,这位烧饼姑娘却做到了,她能装得那么像,让古舟完全放下戒备,最后关头又毫不手软地一脚踢中他的要害……,想得出、做得到,这岂是一个寻常女子能办到的?如今看来,咱们英雄救美也是多余,她去混堂洗浴,恐怕也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夏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展颜笑道:“不错,她既已得罪了古舟,也知道古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便开始着手设计彻底摆脱古舟威胁的办法。现在想来,她的妹妹从离开平原县时开始就喜欢陪着车把式聊天,经常问些沿路县阜城镇的情形,那时就是在寻找摆脱古舟的办法了。 当她听说德州有女混堂,而且车子要在 第087章 骤生枝节 夏浔和西门庆入住的这家客栈叫“悦来客栈”,这个名字很常见,几乎在任何一座大城,都能找得到叫这名字的客栈,但它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东家。 悦来之名取自于孔夫子的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于是它就成了开客栈的人最爱用的名字。 可一座城市,当然只能有一家客栈叫这个名字,那自然就是谁先用了它就是谁的。也正因如此,常常行走在外的人都知道,能叫悦来客栈的,一定是这座城市中资格最老的客栈,最老的客栈未必是规格最高的客栈,却一定是比较规矩的地方。 夏浔和西门庆入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年月夜色一降临,黑灯瞎火的也不宜出去逛街,两人就在客栈里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要了两只浴桶,调好水温,美美地来了个桶浴。 两个人正泡在热水里面闭目养神的时候,四季车行当天的最后一班大车赶在城门落锁前到了,车上的客人纷纷下来四处寻找住所,其中有两个行商并不就近选择一家客栈入住,而是逐家客栈的开始打听一个叫高升的人和一个夏浔的人的落脚之处。 客栈本来是不会随便把客人的信息告诉别人的,但是这两个行商身上却揣着济南府官差的腰牌,有了这面牌子,他们有权向客栈索取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客人资料。终于,他们在悦来客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很快,他们也搬进了这家客栈,悦来客栈的掌柜和两个知情的伙计被下了封口令,禁止泄露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公开的身份是:王明,王思远,叔侄二人,济南行商。 次日一大早西门庆就出去了,他要联系分头赶来的各路车辆,还要与关外的人碰头,这些秘密关系都是他父子二人苦心经营多年趟出来的路子,自然是不便让夏浔知道的,夏浔虽未做过生意,也懂得这些规矩,何况他本来就想只做一次,此后的交易全都甩给那个姓曹的黑锅专家,所以也没想解这些东西。 夏浔在客栈里优哉游哉地等到中午,西门庆兴冲冲地赶回来了,一见他便道:“那边冬粮告急,也正急于交易呢,他们早就派了信使过来,我已约了地方,叫他去那里等候,走,咱们现在就去。”夏浔一听,忙与西门庆联袂出了客栈。 此时的北平与他印象中九百多年后的北京自然是大不相同的,就算同永乐迁都、再造北平后的样子也有着很大的不同,尽管如此,每一举步、每一张眼,所见所闻,仍会给人一种天下雄城的感觉。 街行旅形形色色,不乏各种有色人种,叫你知道这座城池牵连着世界。不时还会有几头大象甩着长鼻悠闲地从你身边走过,这都是笃信佛教的元人蓄养的,当年逃离大都时遗弃在这儿。时而又会有一队甲胄铿锵的官兵走过,队列整齐,杀气冲宵,可城中居民业已司空见惯,叫卖的继续叫卖,逛街的继续逛街,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 这就是不割地、不纳供、不称臣、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王朝未来两百多年的都城么? 走在街市上,夏浔满目都是新奇,满心都是感慨。 西门庆却不是第一次来,他无心观赏风景,只顾领着夏浔往前走,双方接头的地方是在一家皮货店的后院客房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夏浔注意地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谢氏皮货”。西门庆带着夏浔进了店门,与那掌柜的耳语几句,马上被让进了后院,后院客房内正有一条大汉候在那里。 这人虽然穿着一身汉人服饰,发型、打扮也都按照汉人的习惯打扮,但是那浓重的眉毛、虬曲的胡须,高高的鼻梁,锐利的眼神,还是能让人隐隐看出些草原汉子的气息。他与西门庆显然是打过照面的了,一见西门庆,便起身抱拳,用稍显僵硬的汉语说道:“高兄来的好快,这位想必就是高兄所说的夏浔夏兄弟了。” 夏浔还礼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西门庆笑吟吟地道:“夏老弟,这位好汉叫拉克申,是哈剌莽来部的族长孛日贴赤那大人的亲信。拉克申,这位就是要向你大量购买毛皮兽筋的夏东主。夏东主在山东财雄势大,背后还有一座很硬的靠山,他不只这一次需要大量的货物,以后还会不断地从你那里购买,你能搭上这条线,贵部今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拉克申脸上露出几分欢喜的笑意:“哦,是是,我……我已经听通知我来的人说过了。” 拉克申把他二人让进座位,自己却直挺挺地站着,连一句客套话也不讲,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尼古苏克齐汗一直希望打回中原,重夺大都。而你们明国的燕王殿下很厉害,他每次都把我们大汗的军队打败了,赶得远远的。他们打来打去,我们这些只守着很小的一块草原,也没有力量迁移的小部落就遭殃了。 我们没有盐、没有米、没有布匹、没有铁锅、没有药材,日子很难熬,我们部落的壮年人已经不多了,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身体弱,如果没有饭吃、就会饿死;没有衣穿就会冻死;没有药材,就很容易病死。” 他一面说,一面用有力的动作加重着自己的语气:“我们孛日贴赤那大人才不在乎这些见鬼的战争,他只是希望我们的族人能好好地活着,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扬着鞭子唱着快乐的歌儿去放牧,我们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全部数量的皮毛和兽筋,这些都是制作甲胄、弓弩的最好的材料,但是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们多少钱?还有,我必须事先说明白,你一次要这么多的货物,我可没有办法运进来,你得自己想办法。” 夏浔听得直想笑,这也是生意人吗?我还没怎么样,他先把自己的底牌全掏出来了,这价还不是任我压?像他这么做生意,岂不是要吃大亏?可也唯其如此,夏浔反而不忍心把价钱压得太低了,钱是由齐王出的,而对方则是一群嗷嗷待哺的老弱病残,夏浔实在狠不下心从他们嘴里一口粥、一片布的扣那几文钱。 夏浔存了几分善念,对方是有求于人,双方在西门庆的帮衬调和之下很快便敲定了价格,西门庆笑道:“拉克申,这个价说实话确实是低了些,可你也知道,负责把货运进来的是我们,上下打点、疏通关卡,这都是要花钱的。” 拉克申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那些当官的,比豺狼还要贪婪。” 西门庆笑道:“我知道,你们最需要的是茶叶、布匹、粮食和药物,不过为了不引人耳目,我们这次并没有带实物来,交易主要是用宝钞,这没问题?” 拉克申微微一皱眉,思索片刻,很痛快地颔首道:“没有问题!大明的宝钞,在我们那里也是管用的,我们可以用宝钞从女真人那里买东西,还有西边,西边的汉人商人很多,他们同我们交易,却不大愿意收这些携带困难,对他们来说又不易出手的东西,我们有了钱,可以直接向他们买粮食、买药材。再说,我们押车过来的人,也可以用这些钱,在北平附近采买些日常应用之物,再悄悄运回去。” 夏浔微笑道:“好,那么你可以通知你们的族长准备货物了。” 拉克申瞪起牛眼道:“你什么时候要?你运得进来?” 夏浔道:“这些事,我们来办。你们只需做好准备,一俟有了消息,能够马上起运货物!” 拉克申拍着胸脯道:“没问题,我们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运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道:“喔,我这里一件礼物,是我们族长大人要送给尊贵的夏浔朋友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从椅上捧过一个大包裹来,那包袱看来破破烂烂,可是只一打开,夏浔和西门庆眼前便是一亮,好漂亮的狐狸皮毛,三条狐狸皮毛,都是火红色的,就像一团火焰,手掌轻轻抚上去,立刻就能感觉到它的柔软和温暖。 拉克申把三团火焰般的狐狸皮子捧在怀中,对夏浔郑重地道:“我们大人说,是尊贵的您拯救了我们的部落。要不然,这个寒冬,我们的老人会活活饿死,妇人和孩子会被其他的部落掳去做奴隶,而青壮的汉子,则会变成只知道烧杀掠夺的马匪,变成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我们哈剌莽来部将不复存在。 这是最好的火狐皮子,由最好的猎手捕来的,箭矢只射穿了它的眼睛,因此皮毛上没有留下一丝疤痕。即便在我们草原上,也是极其罕见的宝物,孛日贴赤那大人要我把它带来,献给我们最尊贵的朋友,我们的恩人,请你收下它。” 拉克申双臂向前一递,深深地弯下腰去。 夏浔微笑着,很愉快地把火狐皮子接过来,他开始觉得,这趟北平之行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多了,也许他很快就能完成使命,衣锦还乡,娶新媳妇去了…… ※※※※※※※※※※※※※※※※※※※※※※※※※※※ 哈剌莽来草原上,零星的雪花飘 第088章 邂逅 第088章邂逅 漫步北平街头,抚着怀中那轻软柔和的皮毛,夏浔忽然觉得手上一凉,低头一看,一片雪花落在掌背上,迅速化成了一片水润。 冬天不知不觉就已来了呢,夏浔抬起头,看看灰朦朦的天,心中忽然一动:“这火狐皮子……,嗯给小荻一条,另一条么……” 他嘴角慢慢漾起一丝笑意,脑海中不期然地浮起一个只有在偷偷注视他时才会露出几分女儿家温柔的那个假小子,他站住脚步,对西门庆道:“高兄,我这里有三条狐皮,两条已经有了着落,这第三条嘛,送给小东嫂子。眼看着就冬天了,咱们出来一趟,你给嫂子也得捎件像样的礼物才是。” 西门庆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个……这个很贵重的,拉克申是送给你的,怎好一转头就又送了别人,这不好,这不好。” 夏浔笑道:“他既送了给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要如何处理,还不是我说了算。你我兄弟何必客气,拿去。” “不不不……”西门庆连连推拒,夏浔只是不让,到后来西门庆无可奈何,忍不住忸怩道:“这个……咳咳,说起来为兄实在惭愧的很,我在其中牵线搭桥,那拉克申也曾……咳……许了我好处的,如今……如今若再佯做无事,收受你的重礼,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夏浔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原来如此,高兄收些什么礼物,可也有这样的狐皮在内么?” 西门庆既已招了,便也不再隐瞒:“那倒没有,虎鞭啊、熊胆啊、鹿茸啊……,这些都是有的,你也知道,我是开药房的,对这些比较有兴趣……” 夏浔道:“既然没有狐皮,那这件礼物我还是要送的。高兄莫要再客套,拿着拿着。” 西门庆挺一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一边讪讪地道:“其实……我觉得你小东嫂子对虎鞭会更喜欢一些。啊,对了,等回去我拿两条给你,我再教你配些什么药材,最能发挥功效,你回去喝喝看,颇具奇效。” 夏浔摸摸鼻子道:“小弟还年轻,用不着这东西?” “嗯……” 西门庆站住脚步,对夏浔一本正经地相起了面:“难怪你如此自傲,我看你鼻梁坚挺笔直,鼻翼威隆雄壮,鼻尖翘而多肉,鼻翅扩而微红,可见下面坚挺雄壮,而且**极其强烈……” 夏浔初还想听他说些什么,听到后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鼻尖翘而多肉,鼻翅扩而微红,我这两条有点伤风好不好?换你总是擤啊擤的,你也翘而多肉,你也扩而微红……” 西门庆是个郎中,本来就知道民间所谓的从鼻子大小可以鉴别其下面是否雄伟的说法是无稽之谈,故意调侃于他,被他一说,不由哈哈大笑,两个人肩并着肩再度举步,若有若无的雪花飘舞中,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了许多。 “夏老弟,既然这皮子你已决定了送人,不如咱们便去找家店铺直接把它做成裘领,再顺道看看,配件合适的裘衣,拿回去送上,让她们马上就能穿戴起来,这才能哄得女儿家开心,你说是不是?” 夏浔站住脚步:“就在北平做?” 西门庆道:“不错,这儿做皮货的手艺可比阳谷好,比青州也好。再说,在这儿配件裘衣,也比咱们那边便宜很多。” 夏浔失笑道:“你倒真不愧是生意人,处处精打细算,那好,咱们回去,刚刚的咱们去的不就是皮货店么?我见那堂上挂着不少皮毛和皮衣,手工都还不错。” “嗳”西门庆一把拉住他,神秘地道:“那家店面还是太小,我带你去北平皮裘第一庄,那里的货最全,手艺最好,北平的官绅权贵买皮裘,全都是去那儿,走走走。”说着拉起夏浔冲上街头,向那拉客的招手道:“过来过来……” ※※※※※※※※※※※※※※※※※※※※※※※※※※※※ 雪下得有些密了,其实并不算密,走在路上,雪花轻盈地飞在身边,似乎永远只有那么几片,只有放眼望去,目光投到远处,才有一种茫茫的感觉。这种感觉给人一种静谧的味道,就连远近的嘈杂、沿街的叫卖声也显得缥缈起来。 地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还不够喜人,可是有了这场雪,相信很快就能看到天地尽缟、银装素裹的景象了。 “到了,就是这儿,呵呵,这里可是谢氏皮货的总号,让这儿的师傅做出来的皮裘,穿起来到应天府去走走都一样气派,当然啦,那儿基本用不上穿皮裘,哈哈……” 西门庆先下了车,夏浔跟着出来,一只脚刚刚迈下地去,头一抬,一座高大的建筑扑入他的眼帘,夏浔的身子顿时僵住。 白塔,那是北京白塔寺的那座白塔,他……他“以前”曾经到过这里,曾经游览过这里,还曾站在这尊佛塔下面合影留念。呈现在眼前的就是那尊白塔,一模一样的那尊白塔。 夏浔痴痴地站在那儿,目光穿过迷朦的雪花,贪婪而留恋地凝视着那尊白塔,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首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的儿歌:“白石塔,白石搭,白石搭白塔,白塔白石搭,搭好白石塔,白塔白又大……” 一时间,他的心神仿佛被那尊白塔摄了进去,被那白塔带着飞跃了千年时光,带着他回到了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世界,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西门庆付过了车钱,扭头一看,见夏浔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白塔,痴痴而立,目蕴泪光,不由奇道:“老弟,你怎么了?” 夏浔惊醒过来,摇摇头道:“没甚么,忽然看见那白塔,触景伤情而已,倒让高兄见笑了,我们走。” 他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尊白塔,转身走向路旁那座富丽堂皇的店面,西门庆纳罕地o整]理看一眼白塔,心道:“看不出来啊,这杨文轩还真是个多愁善感的才子,一座塔而已呀,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也就是一座塔而已呀,又不是什么绝色美人,这也能看得伤心掉泪,啧、啧啧……” 西门庆不以为然地摇头而去,却没注意到街上正有一行车辆缓缓驶来,那些车子建造都尽华美,装饰极为堂皇,每辆车都使两匹健骡拉着,男男女女一堆仆从前呼后拥,伴随车子左右,看这气派,怕不是王侯一般人家的气派。 随在一辆雕饰精美的香车前面的有一个青罗衫子的小丫环,头梳三丫髻,模样极为甜美。她步态雍容、举止端庄,本来走得目不斜视,特别的规矩,忽地一眼看见西门庆,不由露出吃惊神色,脚下急忙加快一步,借着一个行在外侧的粗壮家丁身子将自己遮挡了起来,直到错过了西门庆的视线,这才松了口气,重又恢复了那举手投足极为优雅的大户人家气派。 西门庆并没有看到她,如果他方才看清了这个小姑娘的模样,以他看美女一眼,三十年不忘其模样的本事,一定会很惊喜地发现:原来烧饼妹妹也来北平了,而且还摇身一变,从落魄无助的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一个青衣短打、俊俏俐落的豪门小丫环。 ※※※※※※※※※※※※※※※※※※※※※※※ “你看怎么样,这家店面大?” 西门庆得意洋洋,好象这是他家开的店铺一样:“你瞧,三层的店面,这是一层,光是这第一层的店面,就比咱们方才去的那家分号还要大上三倍,瞧瞧,到处都是各色的皮裘,越往上去,皮裘越珍贵,越难得,做工也越好,最好的皮裘说它价逾千金,嘿,有时还有价无市呢。” 夏浔连连点头,一进店面,他马上看出这里与别处的不同来的,那些珍贵的裘衣、打扮得当、穿着得体的伙计,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地方的品味和地位,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窃窃私语般的介绍,每个客人都是温文尔雅,哪怕他是装出来的。 能进出这个地方的人,无一不是能一掷千金、金钱与地位并重的人,谁敢在这个地方大呼小叫,言语不当,叫旁人看了笑话他?不是绅士也得装一装呀。就连一向见了美女就要胡言乱语几句的西门庆,看见有那容颜妩媚的仕女或贵妇姗姗行来,也只能行一眼注目礼,便彬彬有礼地避向一旁。 店里的伙计不会跟在屁股后面迫不及待地向你介绍,他们只站在角落里观注着你,直到哪位客人在某件裘服面前停下,注目打量片刻,他们才会非常机警地出现在你的视线之内,恭驯地低着头,等候你的垂询。 这时店门前又来了两辆车子,两辆朴素而不失大气的马车,前后十余条青衣短打的大汉,摆出的派场虽不及方才过去的那一行车辆,可是那种隐隐的气场,却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到路边上去。 前边车上帘儿一挑,一个美妇人步履轻盈地下了车,紧接着一个翠衣小女孩从车辕上调皮地跳了下来,美妇人连忙伸手去扶,嗔怪了她几句什么,那小女孩扬起脸来向她嘻嘻一笑 第089章 小萝莉,情意不能卖 第089章小萝莉,情意不能卖 店铺里,西门庆领着夏浔正往二楼走,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家店铺有实力?这家的主人可是北地的一个传奇呢,虽说赶不上江南沈万三,他的发家史那也是颇具传奇的。 谢氏皮货的东主叫谢传忠,据说早年是给一户地主家放羊的,漫山遍野的当羊倌儿,后来莫名其妙地就发了家。” 西门庆左右看看,压低嗓音道:“有人说,他是发现了一伙被剿灭的马贼的贼窟,得到了大笔金银珠宝。有人说,他是发现了当年仓惶逃跑的北元大官埋藏起来的大笔钱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是不管怎么说,人家就是发达了。 别看谢传忠大字不识,可那脑袋瓜子好使,要不说你有本事还得有机会让你显摆你的本事呢,以前也没看出他有这方面的能耐,可这谢传忠自打有了钱,并不是一味的坐吃山空,他居然经起商来了,而且十几年下来,就成了北平城里第一号专营皮裘的大商人。 现如今不光是北平城里贵人们买皮货一定到他店里来,各地的客商进货也全得到他这儿来,要说有钱,这位谢爷比咱燕王爷还有钱,牛气?当然啦,他是羊倌儿出身,北平城里谁都知道,权贵们是不大把他放在眼里的,就是那些平头百姓也只是眼红羡慕,谈不上什么敬仰。可现在是现在,这辈儿是这样,两辈三辈之后呢?人家就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豪绅,谁还会奚落他祖上的落魄……” 夏浔心道:“大字不识但心眼灵活成就大事的能人当然不少,但是要在短短十几年内成为北平偌大的城池中第一富绅,恐怕……未必循规蹈矩只走正途。西门庆方才带我去的接头地点是在谢家的一个分号,莫非这负责在北平承接南北,走私贩运的大头头儿就是这谢传忠?” 暗中思量着,两个人在二楼随便逛了逛,便直接上了三楼,三楼的服饰最贵,人也最少,西门庆带着夏浔也不看那些皮裘,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里边的伙计道:“劳驾,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我们有三条上好的狐皮,要做皮领子,还要搭配一件上好的裘衣。” 那伙计见他衣着朴素,口气却不小,却也没有以衣帽取人,对他们很客气地点点头,说道:“二位客官请稍等。”便一掀门帘进了里间。 一会儿功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跟他走了出来,双眼向夏浔二人微微一扫,拱手道:“二位,老朽是此间掌柜,不晓得两位客人要做什么皮领子,可有具体的要求?” 夏浔把三条火红的狐狸皮毛往案上一放,老者登时两眼一亮:“好皮子,当真是好货色” 他拿起一条皮子,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轻轻捋过皮毛,再仔细检视一番割剖的痕迹,确定没有疤痕,不禁赞不绝口:“好,真是极好,这样上好的皮毛,老朽一年也不过见到三五条,颜色这等火红的狐皮更是罕见,难得客官一下子就拿出三条来,这三条都要做皮领子么,客官可愿出售?” 西门庆赶紧问道:“掌柜的能出多少钱?” 夏浔瞪了西门庆一眼,点头道:“不错,三条,都做皮领子,再给搭配一件颜色款式合适的裘衣。这三条皮领子么,唔……,是这样,一条要适宜三旬上下的妇人穿戴的,雍容华贵、妩媚大方即可,适宜家居起坐。另一条不可做得臃肿累赘,对应的裘衣也是一样,要适宜人在外面行走活动的,可以试试……” 他四下看看,指着已经做好的一件皮衣道:“类似这套小翻领、走动方便,骑马也不碍的,那女孩儿么,才只十九七年纪,穿着要显得有英气。” 西门庆在一旁挤挤眼,嘿嘿地低笑道:“送给彭姑娘的?哎呀,对啦,我还一直没问,你们两个成就好事没有,那个……那个之后,没有……翻脸?” 夏浔正跟掌柜的说着话,他的声音又小,夏浔便没听清,西门庆只道他不好意思说,又见他要给彭姑娘买东西,想来是已然成了一对欢喜冤家,西门庆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心中踏实下来,便也不再追问。 里边那位掌柜的听夏浔说完,不用抚须笑道:“老朽明白,依着胡裘稍做修改,便能做出符合客官你的要求了。” 夏浔笑道:“好,这第三条,是做给一个豆寇少女的,身材娇小玲珑,只要做得合体、可爱就好,款式不要太老,活泼些便是。” 掌柜的点头道:“好好好,有劳客官把三位女客的身高、胖瘦描述一下。” 一旁伙计提着笔急急地记着客人的要求,夏浔和西门庆分别把小东嫂子、彭梓祺、小荻的身高、胖瘦描述了一下,那伙计都仔细记了下来,掌柜的道:“成了,那两位客官交了订钱,老朽开张票子给你们,现在刚刚入冬,做裘衣的人多,恐怕两位得候上些时日,十天之后,二位客官再来看看,应该就差不多了。” 掌柜的正说着,就听一个少女惊喜地叫道:“哇好漂亮,就像一团火焰一样。” 那声音脆若黄鹂,一口地道的凤阳腔,紧接着一阵青草香气,就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萝莉挤到他们身边,努力地踮起脚儿,小心翼翼地用那莹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抚过火红的狐皮,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眸中充满了惊喜和爱慕。 这时节可没有未成婚的女子随便使用香水香粉的,熏香的衣服也必须得是嫁了人的妇人才能使用的,爱美又年纪尚幼的女孩子怎么办?那就掖一条香熏的手帕,或者佩一个香囊,这就可以了。这个小萝莉就只佩了个盛香草的香囊,想不到清香扑鼻,看来必是上好的香草。 夏浔和西门庆被这喜极忘形的小萝莉挤到了两边,扭头向她看去,只见乌鸦鸦一头秀发黑亮亮的,梳理得一丝不乱,挽个可爱的双丫髻,头上没有首饰,只用两根不知什么质料的丝绳儿系着,元宝般手~机最]快小巧可爱的耳朵,没有扎耳孔缀耳环,那肌肤白皙润泽,彷佛光滑的象牙透出粉润的血色,吹弹得破。鼻如腻脂,挺直小巧,弯睫大眼,瞳如点漆。 不需要西门庆那样高超的阅女眼光,夏浔也看得出来,这小萝莉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等这小丫头长大了,一定是个祸水级的大美人儿。 小萝莉把他们两个当作空气一般,欢喜地欣赏了一番那可爱的狐皮,立即兴冲冲地问道:“掌柜的,这狐皮多少钱?三条我都要了” 掌柜的苦笑道:“小娘子,这狐皮,不是我们店里的,是客人送来订做裘领的。” “哦……”小萝莉欢喜雀跃的神色立即垮了下来,后边随即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声音却悠越清朗,丝毫不显霸道的声音:“那么,这寄做裘领的客人是谁呢?也许我们可以和他谈一谈,给个合适的价钱,请他出让给我们。” “对啊,对啊”小萝莉鸡啄米似的点头,回眸甜甜一笑,赞道:“大师,还是你聪明些,我就没想到。” 夏浔和西门庆扭头看去,这才发现陪着那小萝莉来的还有两个大人,一个是身着一袭玄色缁衣的僧人,貌相虽然有些棱角,气质却极为出尘,另一个中年美妇看面相与那小萝莉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小萝莉还是一轮初月,虽令人惊艳,却还带着几分青涩,而这妇人却是圆月当空,晶莹绚亮,褪去了稚拙,更加透明纯净,落满一地清辉。 是的,这美妇人明明身材高挑婀娜,容颜妩媚,丽光四射,夏浔和西门庆第一眼看到她时,竟不是男人看美丽的女人时惯常喜欢欣赏的角度,扑面而来的却是她由内而外的那种气质,高高在上,却绝不盛气凌人。 “这一家人,绝不寻常。”这是夏浔的第一感觉。 “和尚?这户人家还有自己的家庙,那定是不一般的人家了。”这是西门庆的第一感觉。 “如果妾身没有料错的话,两位小哥儿就是狐皮的主人了。”妇人一双眼睛洞澈悉明地看着他们:“这三条狐皮,两位可愿出让么,一条也可以的,价钱方面,一定让你们满意就是了。” “咳,这位夫人,不知道你打算出多少……” 西门庆还没说完,就被夏浔拉到了身后,这妇人说话极是温柔和气,可是那一个笑容、一个眼神,甚至一个语气,都自有一种尊贵雍容的气度,令人不知不觉为之折服。幸好夏浔也算是见多识广,前世的见闻且不去说,这一世他人也杀过了,齐王那样的皇室贵胄也见过了,阅历广,心性自然也坚定些,竟然抵受住了对方也并非有意施放出来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对不起,夫人,这狐皮子,是要送给我最心爱的人的,也许,夫人出得起足够让任何人动心的价钱,可是情意是用钱买不来的。” 和尚微笑道:“没有这般严重。我们小小姐确实很喜欢这块皮子,阁下若成*人之美,结一段善缘,得数倍之利,再买一块狐领,仍可送予他人,利也得,情也至,岂不三全齐美。” 夏浔微笑道:“大师所言,原无不可。”<b 第090章 到底谁骗谁 第090章到底谁骗谁 北平谢家豪华阔绰的宴客大厅内,只摆了一席酒,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子上,水八珍、山八珍、禽八珍、草八珍,琳琅满目,熊掌燕窝、驼峰鹿尾、鱼翅乌参,应有尽有。 这只是谢家的一次家宴。 当然,是比较隆重些的家宴,不年不节的,谢传忠谢大老爷今天这么郑重其事的,连最宠爱的如夫人们都赶开了,只带着他的正室夫人以及嫡子嫡子,摆开这么一桌家宴,是有原因的。 谢传忠是个放羊娃子出身,又不像朱元璋那样领兵打仗几十年,经过战阵熏陶,虽是草莽自成枭雄,他是一夜暴富发的家,虽说已经过了几年富贵至极的好日子了,可不管是谈吐打扮,还是衣着相貌,看着总是带着几分土气,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无法掩饰。 他的夫人黄氏也是一样,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村妇,这谢传忠倒有个好处,富不易妻,虽然如今发达了,美妾如云,有的妾比他大女儿还小几岁,可他对自己患难与共的黄脸婆依然相敬如宾,虽然很少去妻子房中过夜,夫妻二人感情仍然甚笃,家中大小事务也是尽交给妻子打理。 他和正妻的几个孩子也都不小了,最小的比起坐在最上首的那位姑娘差不多年纪,他们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可不敢动筷子,因为老爹说了,这是应天府过来的贵人,规矩多,叫他们不要在人家面前露出难看的吃相,叫人家看笑话,于是一家人这么围桌坐着,只看不吃,准确地说是只看那小姑娘自己吃。 小姑娘吃得很细致,细嚼慢咽,神色从容。谢传忠和夫人分坐在她的左右,首席正位让给了她,而且看他们夫妻对这个女子小心翼翼、陪笑答应的样子,好象还生怕人家有一点不满意。 如果夏浔和西门庆看见了这位姑娘,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坐在上首、素素淡淡,婉约如一朵幽兰花的这位姑娘,赫然竟是与他们一路同行过的那位烧饼姑娘。 烧饼姑娘吃的不多,很多菜她都没拿正眼去看过一眼,她挟了一片猴头菇,细嚼慢咽着,待那猴头菇咽下肚子,搁下象牙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拭了拭手,这才颔首道:“嗯,这道菜烧得不错。” 一直屏着呼吸看她反应的谢传忠夫妇登时眉开眼笑,谢传忠连忙道:“那多吃点儿,那多吃点儿。” 另一边他的夫人黄氏已经赶紧的站起来,把这盘菜端到了烧饼姑娘的面前。 “不用了,我的饭量不大。” 谢传忠瞄了眼桌上,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吃了大半个时辰了,人家姑娘一共吃了不到十筷子,不由暗自苦笑。 烧饼姑娘淡淡地道:“谢员外……” 谢传忠赶紧站起来,双手垂下,毕恭毕敬地道:“姑奶奶请吩咐,叫俺传忠就好,可称不得员外。” 烧饼姑娘摆手道:“你坐下,就算是一家人了,也用不着这么拘谨。我的辈份虽比你大,年纪毕竟小你许多,你总这么客气,我也不自在的。” 谢传忠忙坐下,腰杆儿仍然挺得笔直,陪笑道:“是是是,可规矩不能废,长辈就是长辈,万世承雨露,传立宜守德。姑奶奶与传忠的祖父同辈,年纪再小,这规矩也乱不得。” 烧饼姑娘淡淡一笑,说道:“谢员外,虽承你盛情款待,可是没有查明白之前,我是不会轻易认下你的,所以你现在不必急着以家人之礼相见。” 谢传忠红了脸,急忙道:“姑奶奶,这不会错的,打小俺爷爷、俺爹就是这么告诉俺的,俺不识字,可俺记得清清楚楚,俺爷、俺爹从小就告诉俺,俺是陈郡阳夏谢氏的后代,叫俺将来出息了一定要认祖归宗,不能忘了祖宗。” “好好好,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烧饼姑娘环目一扫谢家这一大家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不瞒你说,谢员外,咱们陈郡阳夏谢氏传到如今,早已比不得当年的辉煌了。咱们谢家的旁枝呢,开枝散叶满天下,不过大多已自立堂号了,我们这一支日渐凋敝,如今就连祖祠也是破败不堪,香火不盛。人丁稀少啊,到了我这辈儿上,谢家这一房的子孙就更少了,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 如果真能证明你是我谢家流失在外的子孙,壮大咱这一房的声势,祖宗香火鼎盛,那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哪有不乐意的,要不是重视这件事儿,我能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么。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糊里糊涂的把外姓人拉进来乱认亲戚,需要验证的东西,我还是都要一一看过了才做准的。” 谢传忠连忙道:“那是,那是,姑奶奶放心,真火不怕火炼,您需要查证些什么,尽管吩咐下来,传忠马上准备。” 烧饼姑娘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好了。” 谢传忠听了赶紧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道:“是,姑奶奶这边请,您的卧房早准备好了,本想等接风宴罢,俺就带您过去,这边,请这边走。” 烧饼姑娘行不摆裙,如同流水一般,袅袅地随着谢传忠夫妇去了,谢家那些子女都站起来,呆头鹅一般,也不知道该不该向他爹的这个姑奶奶行礼。 烧饼妹妹就在外边候着呢,一见小姐出来,忙也随行于后,外边的雪这时已越下越大了,风反而轻柔起来,袅袅飘落的雪花把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几个人转廊越阁,在后花院行走了一阵儿,便进了一处极华富的房舍,内间外间,画屏妆台,绮罗绣帐,一应俱全。四个大火盆儿烧着兽炭,满室异香扑鼻,温暖如春。 谢传忠憨笑道:“姑奶奶,这屋儿有暖墙、有地龙,姑奶奶是江南住久了的人,可能耐不得北方的天气,传忠还叫人点了四个火盆,您瞧着还成吗?” 烧饼姑娘浅浅一笑道:“很好,你想得倒周到,我这就歇了,嗳,一路舟车,身子好乏。” 谢传忠赶紧道:“那传忠就退下了,姑奶奶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尽管说。” 两口子点头哈腰地退出去,房门一开,烧饼姑娘娴雅端庄的模样立即不见了,她一个箭步窜到烧饼妹妹面前,问道:“飞飞,有吃的吗?” 那小丫环咕地一声笑,从怀里掏出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给她:“喏,刚才吃饭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我偷的肉饼,羊肉馅的喔,香着呢。怎么样,谢老财主没怀疑你?” “废话,本姑娘扮龙就是龙,装虎就是虎,他谢老财就算天生一双慧眼,也识不破本姑娘的法身哼哼,你看着,我把他卖了,他还得欢欢喜喜给我数银子” 烧饼姑娘得意洋洋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包,一边往屏风后面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含糊说道:“水,给我倒杯茶水。” 小丫环趴在门缝上往外瞅瞅,落了插销,这才走到桌前,提起壶来斟茶。 谢老财双手拢在袖中,哼哼唧唧地唱着戏词儿,跟老婆俩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座凉亭中,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喜洋洋地说道:“好大雪啊,这样的大雪下上几回,明年又是个好收成。” “你呀,都家财万贯,金山银山了,还是忘不了乡下那几亩地。” 黄氏嗔怪地掸掸飞落在丈夫肩头的几片雪花,说道:“刚才怕得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倒底是大世家里出来的人物,别看人家败落了,瞧瞧人家那模样,那作派,哎哟,我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的。可你这法儿行么?俺瞧人家姑娘可是忒精明的一个人。” “嘿嘿……”谢老财狡黠地一笑,看起来朴实憨厚的脸上闪过一抹精明神色:“怎么不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我就不信了……” 他胀红着伸出双手,振声道:“俺这辈子,前半生穷,乡亲们看不起;现在有钱了,贵人们看不起;奶奶个熊,赴个宴、吃个酒,对俺都是挟枪带棒冷嘲热讽的,俺哪回不是吃一肚子气回来?可俺要是认了陈郡阳夏谢氏当祖宗,你还凭啥瞧不起俺,咱们比,俺比你有钱;你笑俺出身低贱?谁低贱?谁低贱俺祖宗比你能耐大了去了,嘿嘿……,嘿嘿……” “瞧你美的,”黄氏在丈夫额头上一点,又担心地道:“真能瞒过去?你咋的也不该先把风声放出去呀,现如今都盯着咱家看呐,要是人家姑娘不认咱,那可丢死人了,俺以后都没脸上街了。” “行了,你就放心,别唠叼了,俺耳朵都起茧子了。咱去青州接她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么,虽说穿的住的素洁大方,终究比不得咱们家。老谢家就剩下名了,俺谢老财就只有利,认下了俺,她有名又有利,俺有利又有名,有啥不好的?” 黄氏道:“话可不是这么讲,俺听说这些世家特别的讲规矩,哪怕穷死饿死,也端着世家的架子,不肯与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来往攀亲,你可别叫人家瞧出啥不妥当来。” “唔……”谢 第091章 各用机心 夏浔和西门庆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北海子,两人在北海子附近一家门面很大的酒馆要了个雅间,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却摆了三副杯筷,静静地坐着,似乎地等着什么人。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酒店里进来一个青壮汉子,这人身材不是非常魁梧,身手却十分矫捷,那张削瘦的脸庞上微微带些风尘之色,两眼顾盼之间有股子机警的味道。他头上戴着披风帽,身上穿老羊皮袄,下身一件青夹裤,腿上打着兽皮的绑腿,看起来像是个走远路来的,可是身上却没有带行李。 这人两手空空地进了酒店,向店小二随口问了一句,便直奔二楼,去了夏浔和西门庆所在的房间。酒店对面一棵枯树下,两个穿着累赘的男人抄着手,好象正在那儿聊天,天气开始冷了,他们穿的却比较单薄,冻得直跺脚。 “我说头儿,咱们整天这么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东走西走的,倒底要探出些甚么来?咱们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能借助当地官府的力量,整天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人家,这走走,那转转,能查出个屁来啊。这不是活受罪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沉沉一笑,说道:“沉住气,咱们这一趟又不白来,如果查不出什么东西,就当出来散心了。万一查出点什么,嘿嘿,你别忘了仇大人许给咱们的好处。” 那人想想,舔舔嘴唇不吱声了。 雅间里面,双方已然落座。 那人双手按膝,爽快地道:“兄弟姓任,任日上,因为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出生的,所以老爹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呵呵,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夏浔道:“在下夏浔。” 西门庆哈哈笑道:“在下高升”随又打趣道:“任兄弟,你这名儿叫着有些咬嘴啊,令尊该给你起名任三竿,听着更响亮一些。” 任日上微微一笑:“俺还有个孪生弟弟,就叫三竿。” “呃……人人都爱十三娘,人人都爱木木奶”西门庆一僵,干笑道:“兄台一路风尘,辛苦了,来,先饮一杯,暧暧身子。” 任日上端坐不动,说道:“在下身在行伍之中,此番又是奉命而来,不敢饮酒。大家都是爽快人,不妨爽快说话。这样的买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这次非要俺们派人来面谈,不知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两闰还是开门见山地谈。” 西门庆笑道:“任兄弟真是个爽快人,好,你既不饮酒,那便以茶代酒,这菜还是要吃的,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谈,不必这么拘束。” 任日上一派军人作风,听了也不客套,拿起筷子便胡吃海塞起来,一边吃一边道:“怎么,你们这一次要运进来的东西有些棘手?” 西门庆刚要说话,他又摆手道:“兄弟丑话说在前头,两国交战,难禁民间买卖。你有所需,我有所售,互相行个方便。草原上的人缺粮缺盐缺布匹,却也有许多俺们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要做生意,只要无关大局,俺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会。比如说,你们出售些盐巴、茶叶、粮食、布匹,买进些马匹、牛羊、毛皮、兽筋。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不过鉴于彼此两国间的敌对立场,有些东西却是绝对不准流出的,比如铜钱、钢铁、硝石、硫磺、药材。” 西门庆道:“我们此次仅买不售,所买的东西也并不违反千户大人的规矩,只是这一次的数量大了一些,如此大的数量未免……所以想与你们做个商量。” 任日上微微皱了皱眉,道:“量大了些,那是多少?” 西门庆道:“至少……一百车。” 任日上有些吃惊:“你们买些什么?” 西门庆把夏浔所列的东西说了一遍,任日上吃惊地道:“这些都是对咱们明国来说极紧要的军用物资,当然是多多益善才好,可是,你们是商人,要这么多毛皮兽筋做什么?” 夏浔摊手道:“任兄弟,你说我们还能干什么?难道是用来制造甲胄弓弩,然后扯旗造反不成?这些东西可以军用,亦可民用呀,可不是每一个百姓都穿得起裘衣的,冬季御寒,难道皮衣不比布衣暧和吗?再说那兽筋,也不只是做弓箭这一个用途?正因为这些物资对朝廷来说亦属希缺之物,民间能得以使用的更少,所以价钱奇高,我们是商人,牟利而已。” 任日上目光炯炯地道:“民间禁止贩运此物,你们运得进来,运得回去?” 夏浔微笑道:“这个,我们自有自己的门路,似乎就不在任兄考虑之内了。” 任日上摇头道:“不妥,一百车目标太大了,有此事哪怕人人都知道,却也不能揭破,你把它搞得尽人皆知,那就是掴大人们的脸了,他们想不惩办都不成,你们要是万一出点纰漏……太冒险了……” 夏浔见他为难,便想说出齐王的事来稳他的心,西门庆见他要说话,立即抢着道:“既然任兄为难,那我们今日只管吃菜饮酒,此事暂且搁下,改日,请千户大人托付个可以主事的人过来,咱们约齐了一起谈,总要商量个妥当的办法,解了你们的后顾之忧才好。” 任日上一听如释重负,欣然道:“这个法子好,来来,先吃菜,兄弟不饮酒,就不陪你们喝了。” 夏浔和西门庆拿起筷子往桌上一看,不由得呆住,这个任日上嘴上说着话,居然丝毫不耽搁吃喝,这么一会儿功夫,九道荤素搭配的菜居然被他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了。 西门庆见此情状,唤来小二拾去杯盘,重又上了九道菜,才算勉强喂饱了这个边关上来的大胃王,双方约定了时间之后任日上转身就走,二人则自回客栈。 二人一边走,夏浔一边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所疑虑的,只是我们吃不下这批货,周转之际漏了马脚,被地方官府抓到,到时候他们也压不住这个盖头。咱们把齐王这座靠山抬出来,他们自然九神安定,这不就谈成了么,何必再费周折。” 西门庆道:“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嘛,要不然我一个牵线搭桥的人,你生意早些了了,回你的青州去。我呢,赚了自己的那一份,回我的阳谷县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去,多么美好的生活,我在这里厮混甚么?” 他压低声音道:“一次几辆、十几辆车的货进来,他们不怕,真被地方官府抓了,而且供来了他们,也尽可矢口否认,这么少的货物,谁知道他们是关隘进来的,还是攀山越岭偷着背过来的。扯皮官司尽管打去,朝中地方,文武势力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就算真查明白了,这些边军整天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守关拼命,放进些无伤大雅的货物,赚几个辛苦钱,谁也不会小题大做的。 可要是百十辆车浩浩荡荡的入关,声势太大了,咱们没有个稳妥的说法、肯定的保证,他们不放心。” “说出这些货物是齐王要的,固然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你不担心那守关将领又生别的心思,会拐弯抹脚的去向齐王表功?齐王的身份,还是尽量不要说出来的好,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势,否则齐王知道你随随便便就把他抬出来了,必然不开心,对你岂非不利?” 夏浔这才知道西门庆是一番好意,是在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不由暗暗感激,知道西门庆是真的把他当成知心好友了。他不能对西门庆说出他根本就不想再攀齐王这棵将倾的大树,早就想要逃之夭夭了,只得接受他的好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西门庆道:“把北平本地私运行当的主事人请出来,齐王的身份,咱们不便告知那边军将领,告诉他却不妨的,他知道了也不敢张扬,还不敢从中抽成太多。把你背后真正的大主顾身份告诉他,叫他出面为咱们作保,他有家有业的,生意做得又大,他出面做保,那边关守将吃了定心丸,这好处才敢收,这关门才敢开啊。” 夏浔听了点头称是,又问:“此地的主事人,我也见得?” 西门庆道:“呵呵,本来,这是兄弟趟出来的人脉,还想保密来着,不过“不说了,现在我把你当自己兄弟,自然不能见外。这个主事人,就是谢传忠,北平经营皮裘的第一人,他呀,暗地里就是北平地面上南货北运、北货献输、坐地分赃的头一号人物! 任日上与他们分了手,沿着北海子往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干果店门口解下一匹军马,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又过了三条长街,眼看离城门近了,看看后面确实无人跟踪,突然一拨马头转向东去,继而向南,快马如飞,最后停在一座雄狮踞座的衙门口儿,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往桩上一栓,竟然快步进了大门。 他自怀中摸出一枚腰牌,左右迎上来的守衙侍卫立即持枪退回了原位,这人把腰牌只亮了一下又迅疾收起,轻车熟路健步如飞,直往后衙行去。 那府 第092章 冤家路窄 第092章冤家路窄 侍卫通报进去叫他立刻进见,任日上快步走进房去,以军礼参见都指挥大人,大声自报身份。【】 房支着一个火盆,有两个人正坐在火盆旁烤着火聊天,两人都穿着燕居常服,一个五旬上下,方面大耳,重眉阔口,眉宇间带着凛凛煞气,头发虽已花白,但是睥睨之间却不怒自威,叫人一见便忘了他的年纪,只有他那猛虎般的威风气概迎冲入腑。 任日上认得他就是北平都指挥使司韩勉韩大人。 旁边另坐着一人,着极是年轻,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却能极从容的和韩都指挥对面而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这人身材来阳刚有力,脸部线条十分鲜明,微抿的唇角透着坚毅,挺拔的鼻梁,古铜色的肌肤,颌下生着一部美髯。他正垂目拨着炭火,一脸的恬淡,可任日上刚进来时,他轻轻睨了一眼,那一眼却极是冷峻慑人。 韩都指挥开口问道:“什么事?” 任日上了那年人,欲言有止。韩指挥使笑了,笑着说道:“不必忌讳,公事私事,尽可直言。” 任日上心道,原来那人是韩指挥使的心腹,便把他与夏浔和高升两人的对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又道:“百余辆车的货物,千户大人恐也难做决定的,这事还请指挥大人做个决断。” 韩逸听了之后面色变得非常难,他想在那人面前表示表示亲近,却万万没有想到从任日上嘴里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件很尴尬的事。它是不合法的,它隐藏在正式规则之下、是约定俗成、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它偏偏就是不好摆上台面的。 那个人轻轻笑了,虽然没有听到笑声,任日上却分明感觉到他笑了,可他抬头去时,那人仍然若无其事地拨着炭火,旁若无人。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一会儿再给你个答覆。” 刚刚将任日下支出去,韩逸便站起来,一个转身,在那年人面前跑下,惶然叩首道:“王爷,臣有罪。” 在北平这个地方,除了燕王,还能有第二个王爷吗?原来这个英气勃勃的年人,居然就是燕王朱棣。 “呵呵,逸之啊,起来吧。”朱棣放下炉钎,笑吟吟地把韩指挥使扶了起来。 “这些事,俺也早有耳闻,无所谓,管他娘的,大道理是大道理,可要真的一切循着大道理去干,那就他娘的什么事也干不成了,只要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的事情,碰一碰大道宏法也没甚么的。” 朱棣拍拍韩逸的肩膀,安抚他的不安,自己负手徐行,缓缓说道:“俺大明国建立之初,父皇亦曾想过耀兵塞外,把那草地里各部各族的头头脑脑们全都收拾了,把大草原纳于掌握之,这是解决草地里的那些杂碎屡屡南侵的根本办法啊。可是行不通,以汉武唐宗之能,也根本办不到。” 他抬手指向北边,大声道:“那草原太大了,疆域之广不下于原领地,其地不是草原就是大漠,地广人稀,既没有城池又没有关隘,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家滑头的很,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避,你出兵十万,需百万民众滋养吧,你出兵百万,那整个国家都拖垮了。而这百万之军投到大草地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济不得甚事。 十年前,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彻底瓦解了北元朝廷的威信,黄金家族丧失了在北元朝廷至高无上的地位,很多大部落已经不再承认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拖雷一系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了,他们相继自立,开始了连绵不断的内讧,好啊,这正是俺们希望到的。” 朱棣大步走回去在火盆旁坐下,用火钎子夹了几块炭摆在地上,说道:“老韩,你,这些年俺父皇一直采取的是些什么策略,既不能占有,俺父皇马上换了法子约束。从外部来说,俺父皇经略东北的女真势力,进而收服东蒙古的地盘,在那里设立卫所,切断北元同朝鲜、女真的联系,从东、西、南三面对他们进行包围、压制。 从北元朝廷内部来说,俺父皇则是边拉边拉,拉一些人,打一些人,对那些可以争过来的,俺父皇遣使诏谕,叫他们倾心归附,他们肯来,父皇就还其旧地,从事生养,华夷无间。 对那些榆木疙瘩脑袋,死了心同俺大明为敌的,就鼓捣他们继续内讧,只有当他们要抱起团来的时候,俺父皇才出一记重拳、把他们打散喽,让他们继续一盘散沙去。高明啊,唯其如此,才是可行的制衡法子。” 朱棣这番话,可以说把朱元璋从建国初到近些年来对北元的军事战略的演变、发展过程做了一个简要而清晰的小结。事实上在与北元武装几番互有胜负的大战之后,包括十年前蓝玉直捣捕鱼儿海(贝加尔湖)的那次大捷之后,大明统治阶层就已经意识到,完全占领并统治草原是不可能的,北元的残余力量其时仍旧非常强大。 明初北元残余势力并不弱,他们之所以给人一种很弱的印象,是因为明初汉人军队的武力太强大了,北元败多胜少。等到靖难之役原大战的时候,他们又忙于自相残杀,争夺草原上的统治权,根本无暇南顾,于是明初北元力量似乎已经不复存在根本无力南侵的感觉在后人心目就进一步加强了,其实自然并非如此。 事实上就在靖难之役之后没两年功夫,北元残余势力就分裂成了两个国家,一个是鞑靼、一个是瓦剌。熟悉些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其任何一个国家,都曾经给大明王朝带来过多么巨大的威胁。而这其任何一股势力,仅仅是北元残余势力分裂之后的一半,这一半力量凝聚起来不再自相残杀,其威力就已如此惊人。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一笑,伸出靴子,将地上已经熄灭的几块炭火碾碎,说道:“沿边这些小部落,没能力跟俺们为敌,也不想与俺们为敌,莫要把他们死路上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适当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不会狗急跳墙,也能让其他部落心存幻想。 这些走私交易嘛,有坏处、可也不是全无好处。手头上松一松,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而且也不会冒险另辟走私渠道,以致朝廷不能掌控。边关内外的民间交易,从不因国家友好或交恶而终止过嘛,俺觉着,禁不如导,堵不如疏,要是北元朝廷肯向俺父皇称臣,父皇早开边市贸易了,他们不服软,俺父皇也不能落了面子不是?” 朱棣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韩指挥彻底放下了心结,陪笑说道:“王爷高见,王爷高见。何况,咱们现在不开榷市,逼得他们只能偷偷摸摸交易,如此以来,咱们得到的好处,比‘给’他们的好处,似乎……还要多得多啊。”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少来,蹬鼻子上脸,违法犯禁就是违法犯禁,你能啊,都捅到俺面前来了,你说咋办?” 韩逸陪笑道:“正要求教王爷,臣觉得,百余辆车的货物……数量确也惊人了些,您……” 朱棣知道韩逸老奸巨滑,这件事自己既然知道了,他就不甘心让自己置身事外,却也并不点破,略一沉吟,挥手道:“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叫关上仔细地查,只要确实是些毛皮、兽筋,漫说一百车,一千车、一万车也放它进来,它有多少,俺大明都吃得下。 可不准夹带其他的东西,只要没有别的东西,随行之人身上不携武器,过来三五十个壮汉又怕甚么?如果凭着几十个人就干得成啥事体,你不开关,他们攀山越岭还不是一样过得来?” “是是是,臣明白了。”韩逸追在朱棣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道。 朱棣站定身子,又道:“不过……一口气吃下百余车的皮货兽筋,好大的手笔,这个买家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要查一查,若是充作民用自然无妨,万一是什么邪教歹人,正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打尽!” “是是是,臣一定照办!” 这天,谢家又摆了一桌酒宴,比起那日款待烧饼姑娘的规模稍显简陋了些,不过对夏浔和西门庆这等见过世面的人来说,也已算是极其丰盛了。 除了谢传忠、夏浔和西门庆,客人还有边关卢龙口的守将副千户沈嘉,以及前次曾经与夏浔和西门庆见过面的任日上。十几个女孩儿或坐或站,在六扇屏风前琴瑟合鸣,丝竹相配,浅吟低唱着为他们助酒兴。 酒菜太过精致,其实反而不太合两个边关将领的口味,不过这样的派场两人倒是头一回见,奢华和排场就是一种势,一种气势,显示着主人的力量,本来纵是有求于你的,或者地位本在你之上的,在这种气场面前,也会不知觉地产生敬畏。 谢老财倒不懂得利用什么势来压人,他只是带着一种暴发户的自卑和急于表现自己的心理,有意地营造一种豪华的气氛,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不想倒令两个本来杀人如麻的军武将也有些拘束起来。 谢传忠已经知道了夏浔是在为什么人办事,他果然不敢再如以前一般轻视,本来尽管这次夏浔所购货物极多,他也懒得亲自出面的,这一下却是亲自在府摆宴,为双方撮和此事。 其实边关守将私下交易买卖或者纵容买卖,古已有之,从未断绝过。从地域上来说,边关两边的定居百姓是最近的,接触也最多。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们世世代比邻而居,因为政权所属所造成的统治上的分割并不能完全阻绝他们的交流。 且不说国与国之间时战时和,并不总处于紧张状态,时常也要开边市进行贸易的。就算是战争时期,多数原因也是双方央政权出于政治需要而发动的,即便某一方有马贼匪帮袭边,其成员也不是毗领的这些小村庄的百姓,所以双方即便在战时也时常偷偷的互济有无。你战也好,不战也罢,他最终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活着嘛。 渐渐的,就有些士兵见有利可图,也会加入私下交易的行列,秦汉唐宋,一直以来,史书有关边关士兵们偷偷辍绳下关隘,就在关口下边摆开地摊与对方百姓进行交易的记载频频不绝。 渐渐地,一些边关将领发现其有利可图,而且堵不如疏,与其让士卒参与交易,散漫了军纪,还不如“过关抽税”,直接从商贾们那里拿些好处,只要输出的物品不是战略物资就好。这样一来,民间交易在非战争时期几乎在每一个关隘都是非公开而实际存在的现象。而且很多上层将领也渐渐成为知情者或者直接参与其了。 朱元璋和张士诚争天下的时候,朱元璋麾下勇将谢再兴就曾派人去张士诚的地盘做过买卖,此事被人举报到了朱元璋那里,事情张扬开了,一向用法严厉的朱元璋也只是以涉嫌走漏军机为由,处死了那两个做买卖的部下,贬了谢再兴的官了事。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只要不是违反原则性的东西,上头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不过像夏浔这样一次买进这么多物资,实在是前所未有,所以守关将士不免有些慎重。任日上知道千户大人对这么多货也是做不了主的,干脆直接来找他们的总后台:韩指挥使讨问对策了,想不到燕王恰恰在场。 如今他们已经得了韩逸指挥使的指示,倒是成全了谢传忠,谢传忠这酒宴一开,礼物一送,没说几句,沈副千户便一口答应下来,倒显得谢老财的面子大得很,谢老财只觉自己在两方面都大增光采,欢喜之下好酒好菜只管端上,宾主三方吃得极为痛快。 饮宴完毕,谢老财兴致未消,又拉着他们在自己用重金堆砌出来的花园子里游赏了一阵,这才送他们离开。一行人谈谈笑笑地往府外走,堪堪走到前门口,迎面恰有几个谢府的女眷打外面进来。 几个丫环下人簇拥着几位夫人小姐,那几位夫人小姐都穿着名贵的玄狐皮裘,外披灰鼠披风,脖子上围着洁白如雪的狐皮领子,一个个华贵雍容,富贵逼人。 可同样的着装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感觉便自不同,其一女同样是这般穿着,一眼望去,却是长身玉立,修挺如竹,其人淡而韵,优而雅,盈盈冉冉,真如孤莺之在烟雾,颇有鹤立鸡群之美。 夏浔一眼望去,顿时一呆:“烧饼姑娘?” 烧饼姑娘正与人谈笑晏晏,忽然一眼瞧见了他,花容攸然失色…… 附:关于朱棣的谈吐,因为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到了北平,与将士们一同摸爬滚打,征战沙场,所以口音改得很北方。我曾想过要不要慕仿他真正说话的口气,纵不十分相似,亦可略具神韵,只是这样的话,一来写着费劲,我得时时注意语言前后一贯,二来,容易颠覆大家心目对朱棣本来的印象。 考虑很久,觉得如实写他的形象,才能更让大家感觉这个历史人物的真正形象,所以还是用了些他真正的谈吐风格。其实朱棣真正的谈吐,比还要土气,他倒不是学识不够,而是日常说话就那个味儿。 下面附一篇未经过大学士们太多修改的,比较符合朱棣说话原味的圣旨,这是朱棣称帝后颁给藏区一个部落首领必里阿卜束的,请众书友共赏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俺汉人地面西边,西手里草地里西番各族头目,与俺每近磨叨。唯有必里阿卜束,自俺父皇太祖高皇帝得了西边,便来入贡,那意思甚好。 有今俺即了大位子,恁阿卜束的儿子结束,不忘俺太祖高皇帝恩德,知天道,便差侄阿卜束来京进贡,十分至诚。俺见这好意思,就将必里千户所升起作卫。 书舍人便将俺的言语诰里面写得仔细回去,升他做明威将军、必里卫指挥佥事,世世子孙做勾当者。本族西番听管领着。若有不听管属者,将度治他,尔兵曹如敕勿怠。永乐元年五月初五日上钤敕命之宝。” 【】 第093章 难言之隐 第093章难言之隐 两起人擦肩而过,女眷们稍稍让向了路旁,谢传忠陪着沈千户等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只是向烧饼姑娘恭谨地拱了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烧饼姑娘没有他,浅笑还凝在她的脸上,身姿轻盈走过,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夏浔的视线交织着。 身着玄狐皮裘的烧饼姑娘,昭君暖套覆额,足蹬鹿皮小靴,月眉细细长长,眼波狐般媚丽,宛若一位仙子。双方擦肩而过时,她的红唇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一挑,雪花在两人间袅袅地飘落…… 夏浔淡淡地笑笑,没有说话,两人已无声地交叉而过。 烧饼姑娘心暗惊,她到了错肩而过时夏浔眼露出的一丝讥诮、一丝了然:“果然,他才是那个对自己最具威胁的男人,他发现了什么?他识破了什么!” 夏浔也在紧张地思考:“我自济南来,她也自济南来,我出现在谢家大院,她也出现在谢家大院,这是巧合,还是……她和我所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那位姑娘是?” 问话的是沈千户,漂亮的女子,是个男人都会注意到的。 “哦,那是谢某的族长辈。” 谢传忠脸上微微露出矜持的神色:“谢某是陈郡谢氏后裔,那位姑娘年纪虽小,却是我谢家雨字辈的子孙,依照俺谢氏族谱排下来,万世承雨露,传立宜守德,她是雨字辈,俺是传字辈,她与谢某的祖父是同辈人。” 沈千户先是一讶,继而肃然起敬:“原来谢员外竟是陈郡谢氏出身?失敬,失敬。” 谢传忠拱手称谢:“不敢,不敢,沈大人客气、客气啦,呵呵……”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南飞飞追上烧饼姑娘,微微露出慌张神色。 烧饼姑娘不动声色,只低低地道:“他们不是徐州一家皮货店来北平催讨欠款的么?” 南飞飞道:“怎么可能?谢老财会欠那样小店的钱?纵然欠了钱,又岂会把他们视若上宾?” 烧饼姑娘冷笑:“那就是说,他们另有是见不得人的身份?” 未等南飞飞回答,烧饼姑娘便状似无意地向黄氏问道:“方才过去的那几位客人,是什么人?” 黄氏呲牙笑道:“谁晓得。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孙媳妇从不打听的。” 烧饼姑娘眸波一转,站定了身子:“喔,我想起来了,方才经过路口,见一家归元寺。飞飞呀,我们去寺里转转,烧柱香。” 黄氏连忙道:“姑奶奶,孙媳陪您去吧。” 烧饼姑娘浅浅一笑:“不必了,我去上香,并无所求,只是离家远了,有些心绪不宁,焚香一柱,听听梵音,求个心静。只带飞飞一人就好,这北平城里,还怕不安宁么?” 黄氏听了不敢违拗,连忙吩咐:“快些个,给姑奶奶准备上好的檀香礼烛,再备一百贯香油钱。” “夏老弟,那烧饼姐妹……是陈郡谢氏?” “你信么?” “唔……陈郡谢氏当初显赫数朝十余代,曾是江南仅次于王氏的第二大氏族,迄今无人不知,不过自唐宋以来,已然落魄,要说她是谢氏后裔,也未尝便不可能。” 夏浔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既然本家有个这么有钱的侄孙子,至于寒酸到顿顿的烧饼咸菜,为了凑盘缠还得当衣服?” 西门庆迟疑道:“这个……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夏浔笑道:“不用解了,我方才下了一个饵,如果她心真的有鬼,必会追来。” 西门庆微微扭头一,立即展颜笑道:“果然有问题,她来了。方才一句话都没说,你下了什么饵?” 夏浔道:“如果她果然心有鬼,最怕的就是我们会向谢传忠说出一路所见吧,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补救。我么?呵呵,只是向她递了一个眼神而已。” 西门庆会意,贱兮兮笑道:“这位姑娘要如何补救呢?莫非又是牺牲色相?” 他不怀好意地瞄向夏浔:“兄弟,护好你的小兄弟呀。” 夏浔心一动,说道:“一会儿,你避开一些,我来探她口风。” 西门庆立即叫道:“不是吧,见色忘义呀你。” 夏浔道:“你一路搭讪,人家正眼瞧过你么?你把那小丫头引开,我好方便与她谈话。” 西门庆立即转嗔为喜:“嗯,那小的也不错,少不更事,最是好骗,哈哈,就这么办。” 两人一面说,一面转入僻静人少的一个胡同,烧饼姑娘带着小丫环南飞飞快步追了上来,呼道:“两位请留步。” 夏浔和西门庆止步转身,微笑着着她们,烧饼姑娘追上来,粉面一沉,威严地说道:“方才,我听侄孙传忠说,你们二人是来与他做生意的?哼!你们不是徐州王记皮货的伙计么,到底对我谢家有何图谋?” 夏浔微笑道:“不错,我这身份是假的。不过……我们的真正身份,谢员外是清楚的,谢姑奶奶,他没说与你听么?” 烧饼姑娘一听心顿时慌起来,她本以为自己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可以以此要胁对方禁口,想不到对方居然有恃无恐,这一来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 她也是因为准备良久,眼胜利在望,过于患得患失,否则也不会未经深虑便追上来了,如今夏浔一口道破她之所凭,令她陷入被动,不禁暗悔自己失策。 夏浔向西门庆使个眼色,西门庆心领神会,哈哈一笑道:“烧饼妹妹,好久不见啊,请借一步说话,我瞧着,你姐姐似乎有些知心话儿要和我兄弟说呢。” 南飞飞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烧饼姑娘已道:“飞飞,我与这位夏兄单独谈谈。” 南飞飞听了,便恨恨地白了西门庆一眼,转身向侧巷行去,西门庆搓搓手,立即兴冲冲地追了上去。 夏浔与烧饼姑娘对面而立,潇洒地掸掸肩头雪花,笑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烧饼姑娘吧,姑娘的芳名,如今可以见告了么?” “我姓谢,谢雨霏。” “喔……谢雨霏,南飞飞,不知道双飞姑娘飞来北平,意欲何为呀?” 谢雨霏听不懂他低俗的玩笑,板着俏脸道:“我是陈郡谢氏族人,谢传忠来寻亲,我谢氏一门如今人丁单薄,本姑娘便代兄北上一探究竟,如果确定了他的身份,才好让他认祖归宗,载入族谱,这有什么问题?” 夏浔本还以为她是冒认宗亲,到谢老财家打秋风来了,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个答案,夏浔微一思索,不禁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谢氏族人,只是能说这谢员外有了钱想求个体面的出身,所以冒认陈郡谢氏,上门认亲骗取钱财,是么?呵呵,呵呵……” 夏浔笑了几声,笑声忽然止歇,因为他到谢姑娘眼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是讥诮的冷笑,那眼神变化与方才错肩而过时自己故意让她生疑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了问题,谢姑娘的神色变化已经很清晰地告诉了他:她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就是陈郡谢氏的后人。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道:“你诳我!你下钩子钓我!” 这回换做夏浔愕然了:“我诳你什么?” 谢雨霏恨恨地道:“方才错肩而过时,你故意露出那种眼神,让我误以为你知道了些什么,你故意引我出来追你,让我自露马脚,是不是?” 夏浔从容下来,微笑道:“不错,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哪一路活神仙,我故意露那个眼神,就是想让你误以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如果你心无鬼,根本不需要理会我。可是很遗憾,你追来了。姑娘,你心的鬼,是什么呢?” 谢雨霏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块肉下来,咬牙切齿地道:“本姑娘胸怀坦荡,光霁日月,哪有什么鬼!” 夏浔摊摊手道:“真金不怕火炼,你心无鬼,我能把你怎么样?可是姑娘追上来,既然不是心有鬼,难道是因为本人一个眼神,让姑娘你春心荡漾,所以追上来与我卿卿我我、柔情蜜意一番?” 谢雨霏咬着唇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奸似鬼的家伙面前,自己很容易被他撩拨起情绪来,激得喜怒无常,就很容易露出马脚。一个不慎就会落入他的圈套,所以她什么都不想再说。 夏浔却不肯放过她,他微微蹙眉,深思地道:“奇怪,既然你是货真价实的谢氏族人,过来考证一个主动认祖归宗的人是否真是谢氏子孙,这本是理直气壮的事情,你却心虚些什么?” 谢雨霏脸色有些发白,却咬着牙不说话,生怕再多说一句,又被他套出什么秘密。 夏浔想起一路上她们的表现,再联想到此刻的情景,心灵光一闪,突然失声道:“啊!我明白了!” 谢雨霏娇躯一震,忽地踏前一步,紧张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说!” 夏浔笑道:“打死我也不说,你还没使美人计呢。” 谢雨霏身子又是一震,有些心虚地道:“什……什么美人计?” 夏浔道:“当然是在平原县小当铺前,你对古舟古二爷使过的美人计。” 谢雨霏大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夏浔道:“因为,我当时就在一旁,趴着墙根,听得清清楚楚,得明明白白。” 谢雨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窘,半晌之后,突然一提裙子,抬腿便踢,咬牙切齿地骂:“你个王八蛋!本姑娘跟你拼了。” “喂喂……” 夏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只觉这少女的手腕细细的,当真不堪一握:“不要踢啦,是你自己心虚,非要追上来查个明白,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来干什么。” 谢雨霏马上冷静下来,站定身子道:“当真?” 夏浔正色道:“当真!” 谢雨霏有些狐疑地着他,半晌方道:“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 夏浔眨眨眼道:“不如以身相许?” 谢雨霏脸蛋一红,眼神却是一饧,扬起眼帘,挑衅地他:“你敢要我?” 夏浔着她那野性带着娇媚的模样,心亦自一荡,却叹口气道:“不敢,我怕你把我给卖了……” “哼!还不放开我!” 夏浔这才惊觉还握着她的手,忙依言松开,谢雨霏活动活动手腕,睨着他道:“谢员外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份,可我知道,你的身份还是见不得光的,你若有半句不利于我的话,我就去官府告发你使用假路引,我可是不怕人家验证的。” 夏浔颔首道:“姑娘放心。” 谢雨霏冷哼一声道:“好,你发你的财,我赚我的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夏浔微笑道:“一眼为定!” 谢雨霏转身欲走,忽又站住身子,有些迟疑地扭头向他:“你……你真的猜出我担心什么?” 夏浔深深地凝视着她,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心虚,怕的并不是谢员外,你骗的……也并不是谢员外,而是……” 谢雨霏在他眼底,清晰地到了一抹同情和理解,偏偏是这善意的目光,深深地刺疼了她的心,她突然一扭头,尖叫道:“你不要说了!”说着快步走开了去。 转身的刹那,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滑落,没入白雪之,悄悄无人得见。 夏浔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口气,转身走向小巷。 小巷南飞飞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西门庆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围着她团团乱转,又从袖摸出手帕递上去,再在怀摸出一卷宝钞塞过去,飞飞姑娘不要,西门庆执意要给,两个人推推让让,夏浔拐进小巷时到的就是这一幕情景。 “咳,高兄!” 夏浔一叫,西门庆赶紧把钱硬塞到南姑娘手,转向夏浔,夏浔道:“没事了,咱们该走了。” 南飞飞抹抹眼泪,急急从夏浔身边走过,着她走过,又着西门庆走过来,夏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兄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说吧,你又听说了什么凄惨的故事,让人骗走了多少钱呐?” “你当我傻呢。” 西门庆满脸的辛酸同情顿然不见,嘿嘿一笑,奸诈地道:“重点不在于你信不信,而在于她相信你信了。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追女人的手段嘛,老弟,你还得跟我多学着点儿,哼,哼哼!” 西门庆得意洋洋,昂首举步。 南飞飞追上谢雨霏,吃吃笑道:“那高升果然是个蠢蛋,要是每天遇到他,那本姑娘就发财了,咦?你怎么了?刚刚哭过?” 谢雨霏扭过头,带着鼻音儿道:“才没有。” 南飞飞眼珠转了转,问道:“姓夏的没有欺负你吧?他到底发现什么了?” “没甚么,这个人没有坏心,不会坏我们的事。” 南飞飞惊讶地道:“他说说你就信?” 谢雨霏道:“我得出,他可信。” 南飞飞不说话了,两个人闷头走了一会儿,南飞飞忽然拐拐她的肩膀:“喂,你不是上人家了吧?” 谢雨霏惊讶地转向她:“怎么可能,我可是许了人家的。” 南飞飞道:“是啊是啊,许了人家的,是叫杨旭是吧?啧啧啧,你刚出生就把人家吓跑了,一跑十好几年,音讯皆无,生死不知,这叫许了人家?你真要听你哥那书呆子的话,给他守活寡呀?”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道:“别跟我提他的名字!那个王八蛋,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混得再不如意,总该稍封书信回来吧?要不要人家,你说话呀,连个屁也不放一个!叫我被人家笑没人要,把自己男人都吓跑了,杀千万的王八蛋,别让我撞见他,一见他我马上阉了他!” “啊!”南飞飞掩着樱桃小口,吃惊地张大眼睛:“那你不是要守活寡了?” 谢雨霏恨恨地道:“守个屁!我一天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南飞飞吃吃地笑,谢雨霏恨恨地白她一眼道:“笑什么笑,我第一个勾引你男人。” 南飞飞耸耸肩道:“无所谓啊,给你给你,咱们说过要做一辈子姐妹的嘛,我不介意让你做我妹妹啊。” 谢雨霏破啼为笑,伸手道:“胡说八道,我不撕你的嘴!” “谋杀大妇啊……” 两个女孩儿说说笑笑地跑开了…… 西门庆和夏浔一边走,一边问道:“探出了什么?” 夏浔道:“没什么,是她的个人私事,与咱们正在办的事无关。” “哦?这么说,她真的是陈郡谢氏后人?” “嗯,应该没有错。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唉,她有她的苦衷,咱们不要理会了。” 西门庆想了想,叫道:“对了,我听你说过,你那未婚妻就是陈郡谢氏的人?和她年岁相当吧?莫非……” 夏浔笑道:“不是她。陈郡谢氏传至今朝,开枝散叶,子孙遍及天下,哪能出来个姓谢的就是她?这姑娘叫谢雨霏,不是我那订过娃娃亲的女孩儿。” 西门庆道:“你现在可是叫夏浔的,她就不能换名字么?” 夏浔道:“她本来就是陈郡谢氏的后人,还换名字做什么?谢传忠想认祖归宗,岂能对宗族全无了解,冒冒失失请个假货上门?这姑娘骗人的本事很高明,真真假假,方才难辨,她不会在这么容易暴露的地方动手脚的。” 西门庆道:“唔,倒也是……唉,其实她若真是你那未婚妻的话才好,生得这般俊俏可人,你就有艳福了。” 夏浔哼了一声道:“如此一来,你就有机会接近飞飞姑娘了吧?” 西门庆被他说心事,忍不住老脸一红,嘿嘿地笑了起来。 【】 第094章 希日巴日的计划 第094章希日巴日的计划 “兄弟,沈千户传来消息,已经知会了沿途哨卡,叫我们准备交易。【】” 出去忙碌了半天的西门庆进了夏浔的房间,毫不见外地抓起他的茶杯,咕咚咚地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又道:“百十辆大车,谢员外也觉得棘手,他要咱们在入关处寻摸一个地方,运进来的货物就停靠在那儿,然后分批运过来,再通过陆路和水路运出去,这样的话,咱们得亲自去卢龙口一趟,先找好安置的地点,然后再约定具体交易的日期。” “好!”夏浔从床上一跃而起:“通知拉克申准备起运,从哈剌莽来到卢龙口,也有一段距离的,够他们走几天了。” 西门庆道:“咱们先去知会拉克申,然后马上出城。” 夏浔道:“要退房么?” 西门庆道:“不必,咱们带些肉干、白馍,饮水和烧酒,交易之后还要返回来的,等最后一车货物安然运抵此处,再随之一起返回。” “好。”两个人说着匆匆走了出去。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起,随之还有令人心弦震颤的胡茄声和嗷嗷的吆喝声,马蹄声震颤着雪原,仿佛一阵密集的鼓声,渐渐地加重,变得高亢起来,四路轻骑像一张,在雪原上飞驰着,驱赶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动物往间聚拢。 箭似流星,开始有人追射因为四面遇敌已张皇不前的野兽,猎兽开始合拢了。 高处有一些零散的蒙古包,几个穿着肥大羊皮袍的汉子站在那儿,遥遥地着族人捕猎,等到合围完成,开始最后的捕杀,才重新坐下来。 众人围拢的心是希日巴日,他已经软禁了他那软弱的父亲,孛日贴赤那族长现在实际上就是一个囚徒,被拘禁在一处毡帐内,由希日巴日的亲信管着,永远不得出来,每日只是送口吃的保证不会饿死而已,野心勃勃的希日巴日已经取代了他父亲的地位,对外宣称孛日贴赤那已经病故,按照他们的习俗,接收了父亲的地位、权力、财产以及所有的妻妾。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如果不仔细,你会以为他是一个蒙古族妇人,虽然苍老,皮肤比起一般的男性老人却白晰许多,颌下也没有胡须,脸上的皱纹密密的,仿佛一个慈祥的老太太。他叫席日勾力格,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了,原是北元皇宫的一名管事太监。 坐在希日巴日左边的,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年纪,身材和相貌比起旁边几个蒙古大汉显得弱一些,其实他的马术、刀法和箭术在整个部落都是首屈一指的。他是希日巴日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智囊,同时也是他八拜之交的安答。 他叫戴裕彬,是个汉人,大元开国功臣之后,虽然他是汉人,但是世代在元朝做官,对元朝忠心耿耿,一直妄图反攻北平,重进原,恢复大元天下。 希日巴日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振奋北元人的军心士气,挟功投奔尼古苏克齐汗,努力恢复成吉思汗拖雷一系在整个蒙古草原的威望,整合各部军队杀回原,就是出于他的策划和鼓动,他梦想着做一个大元的复国功臣,如他祖上一样,代代作官,永享荣华。 其他几人则是部落的一些长老和有威望的头领,年纪普遍比较轻,大多是希日巴日的忠心拥趸者。 希日巴日道:“我的计划是这样,利用明人与我们进行交易的机会,挑选一些精干之士混进关去,他们知道,我们交易之后会停留几日,就近在大都及其附近采买一些粮食、布匹、盐巴、铁锅运进来,这就是我们的好机会。 大都一带,有许多已经甘心做明人顺民的蒙古人,还有一些甚至甘为明人鹰犬,参加了他们的军队,反过来与我们为敌,那些明国人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因此在貌相上,我们不需要做太多的掩饰,但是,路引必须要有。” 戴裕彬道:“不过,这个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已经买到了几十张空白路引,随时可以填上需要的信息。” 希日巴日点点头道:“然后,我们就需要混进大都去。拉克申一直以商贾的身份住在大都城内,他会接应我们,并为我们安置住处。接下来的事情,安答,你说给他们听。” 戴裕彬点点头,说道:“我家世代都是大元朝廷的官员。昔日建造大都,排水管渠是由都水监负责设计的,当时的都水监监正是郭守敬大人,而我家祖上,当时任都水监丞,都水监建造的皇城排水管渠图纸,是由我家祖上这位都水监丞负责绘制并保管。这位图纸关于皇城排水管渠的这一部分,现在我家还有保留。” 他拔出腰刀,在地上比划起来:“我们混进大都之后,要趁夜通过排水管道进入大都皇宫。皇宫有进水管渠一条,排水管渠两条,三条管渠互不干扰。两条排水管渠,一条是排除污秽之物的管渠,窄小肮脏且不易通行。而另一条主要是排放雨水的管渠,宽敞,且比较干净,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条管渠。” “大家!” 他认真地道:“这条排水管渠,在最外侧有圆木制的水窗,当城外积水高于城内排水时,外面的水力会将水窗自外紧闭,以防倒灌,现在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潜进去。 排水管渠内高而外低,多年冲积,此刻虽是冬季,排水不多,必也湿滑不堪,所以我们要准备特制的鞋子和一些攀爬工具,这些,由拉克申在大都城内安排,我们不需要管。钻进排水管渠后,会有许多岔道,密如蛛,如果没有图纸,走到死也走不出去,问题是,我们手有图纸。” 众人眼巴巴地听着,一个叫胡勒根的头领问道:“然后呢?我们冲进皇宫,杀死朱棣?” 希日巴日哈哈笑道:“胡勒根兄弟,我当然知道你的勇猛如同雄狮,可是凭着几十个人想冲进皇宫宰了燕王,那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嘛,席日勾力格,你来说。” “是,大人。” 那个北元老太监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皇宫里面,建有秘道。一直都有,这是自古以来,建宫殿的规矩。老奴当初在宫里头,就是负责定期打扫、维护秘道的人。 至正二十八年的时候,明国的大将军徐达率兵攻打大都,咱们大元的军队还在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哪儿是人家的对手啊。眼见如此,惠宗皇帝就决定,退到关外,迁都到上都去。 临行前,皇帝陛下下令在皇宫下面的秘道里,埋藏了大量的火药和桐油,想等徐达攻进城来,闯进皇宫的时候,把徐达和整个皇宫炸成废墟。老奴当时就是奉惠宗皇帝所命,安排这件事的人。 可是皇太子殿下和几位得用的大臣都极力反对,惠宗皇帝也觉着,咱们未必没有机会再打回来,如果就此炸掉皇宫,无颜面对祖宗,这事儿就搁下了。 秘道口儿被老奴重新给封上了,那地方很稳秘,知道秘道所在的人当初就没有几个,知道下边埋着数不清的火药、桐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现如今,也就剩下老奴一个人了……” 席日勾力格说到这儿,想起当年,不禁唏嘘起来。 希日巴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啦好啦,不要哭啦。等办成了这件大事,你就是我大元第一功臣,到时候,可汗一定会重用你,等咱们打回大都去,你就是朴不花一样的人物,宫第一太监,威风赫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席日勾力格破啼为笑,擦着泪道:“那样的好事儿,老奴可不敢想,老奴就巴望着,临了临了,给皇上再效一回力,办一件差事。” 希日巴日对众人说道:“这个计划,是我的安答得知席日勾力格的身份和这件秘密之后想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利用排水管渠潜入皇宫,再由席日勾力格带着我们打开秘道,然后么……” 他狞笑一声,笑满是杀气。 几个心腹互相,长得粗壮彪悍的毛伊罕问道:“大人,燕王府,想必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咱们从排水管渠摸进宫去,翻到地面上,再去寻找秘道入口,这间当有一段路程,找到秘道口,少不得还要发掘一番,能不被人发现么?” 希日巴日忍不住笑起来道:“你放心,我还另有安排,当初拉克申为了在大都站住脚,曾经把他妹子送进燕王府做宫女,如今正好派上大用场,哈哈,用汉人的话来讲,这叫什么来着,唔……叫……叫……” 戴裕彬微微一笑,接口道:“无心栽柳柳成荫。” 希日巴日道:“对,无心栽柳柳成荫。哈哈……” 毛伊罕又问:“大人,那咱们翻山越岭,一样可以潜入明国境内,何必非得用此手段,还得将大量的毛皮兽筋这些可做精良军械的东西卖与他们?” 希日巴日道:“本来,我也想着,翻山攀岭过去就好。不过,席日勾力格年纪大了,他可爬不动山,而咱们这个计划又少不了他。再者,还是我的安答提醒的我,等咱们大功告成,就得立即拔寨起启,去投奔大汗。到时候累累赘赘的全是坛坛罐罐,怎么走得动?既然是要抛弃了的东西,不如换些易携的财物,将来自有用处。”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戴裕彬兴奋地站起来,鼓动道:“诸位想想,等咱们大功告成之日,半个大都毁于滔天烈焰之,这得死多少人?到时候燕王、燕王妃、燕王子,整个燕王一脉尽皆化为焦炭,消息传开,这将何等的振奋?这件事一定可以重振我大元士气!” 他挥舞着拳头,胀红的脸庞有些狰狞地道:“到那时,我们就重整旗鼓,杀回原,夺回锦绣河山!” “重整旗鼓,杀回原,夺回锦绣河山!” 盟誓般的吼声,他们的族人已提着带血的猎物策马奔来…… 【】 第095章 阴差阳错 第095章阴差阳错 “茗儿,茗儿,快来,姐夫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朱棣兴冲冲地钻进茗儿的闺房,唤着她的乳名儿笑道。 “姐夫带啥好东西来了?” 正趴在床上和姐姐聊天的徐妙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有些兴奋。 朱棣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举起来,得意洋洋地道:“喏,你,漂亮吧?嘿嘿,一条是玄狐的皮子,黑如墨染,一条是雪狐的皮子,洁如白雪。你瞧瞧,上回你见你姐的裘衣漂亮,就吵着也要做一件,姐夫可是放在心里喽,这两件皮子是韩都指挥送给姐夫的,姐夫送给你,一件白、一件黑,做出衣服来一定很漂亮。” 茗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嘴一撅,一句话不说,一转身就趴到床上,把个背影丢给了姐夫,根本不睬他。 “?这是咋了?” 燕王莫名其妙地自己夫人,燕王妃抿着嘴儿乐,白他一眼道:“你呀,别来献宝啦,拿什么不好,偏拿狐皮子。” 燕王更加纳闷:“狐皮子咋啦,这不是茗儿想要嘛。老韩一送给俺,俺马上就想到茗儿了。” 燕王妃走过去,从他手接过狐皮,低声道:“茗儿这丫头一向死心眼儿,喜欢了一样东西,就不带换样的。” 她往床上一呶嘴儿,小声道:“喏,瞧见没?前两天去谢氏皮货行,小丫头一眼就相了件狐皮子,是火狐狸皮,鲜红如火,确实漂亮。可惜了,那是有主儿的,出多少钱人家也不卖,小丫头刚把这个不痛快忘了,你又……” 朱棣傻了眼,小声嘟囔道:“俺哪知道呀,现在咋整?要不你去哄哄,这小祖宗俺也惹不起呀。” 朱棣夫妻的感情非常好,他们成亲的时候,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将门虎女,两个人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做了夫妻,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之极,朱棣虽也有侧妃,但所爱唯有徐妃一人,朱棣现在有三子五女,全是徐妃一人所生,由此可见二人感情之笃。 听了丈夫的话,徐妃笑道:“这孩子脾气拗,除非自己想通,我哪劝得了。唔……不如咱们找个时间,陪她去打猎吧,要是能猎到火狐狸当然好,就算猎不到,出去跑一跑,玩一玩,她也就开心了,小孩子么……” 徐茗儿一直竖着耳朵悄悄听姐姐姐夫咬耳朵,待听到要带她去打猎,可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立即爬起身,拍手叫道:“好啊,好啊,那咱们明天就去!” 彭梓祺穿一身男装,单枪匹马进了北平城。 她是从济南赶来的,她先去了阳谷县,见到了小东嫂子,得知夏浔和西门庆去了济南,问明他们所住老店的名字后,她又快马赶去济南,结果又扑了个空,无奈之下这才直接往北平而来。半路上正逢大雪,在客栈耽搁了两日,今日堪堪进城。 北平曾经是一国之都,地界之广、人口之众,她又没有官方身份,远道而来人地两生,如何去寻人?只走了半日,彭梓祺就发觉这样下去根本就是大海捞针,说不定等到夏浔办完了差事回了青州,她还在北平城里两眼一抹黑地到处转悠。 无奈之下,彭梓祺只好借用她轻易不肯动用的力量了。她寻了一家档次不算高,但是价钱公道、味道也不错,客人很多的饭馆,就在临门的一张桌前坐了,要了几道酒菜,两个杯子,自己用一个杯子,另一个上边横亘一根筷子,下边又竖放一根,摆在饭菜前边,好象一个人吃着饭,闲极无聊随意摆放的。 很快,就在一个闲汉注意到了,他远远的打量彭梓祺一阵儿,又与一个朋友低语几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彭梓祺对面站定,拉过凳子坐了上去,嘿嘿一笑,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低声哼道:“淤泥源自混沌启。” 彭梓祺头也不抬,挟一口菜,低应道:“白莲一现盛世举。” 那闲汉神色一缓,又问:“兄弟自何处来?” “青州。” “白莲开处千万朵,不知生就哪一枝?” 两人一面说,一面悄悄打着手势,探问了一番,那人确定了她的身份,神色便和气起来:“不知兄弟有什么事,需要北平的兄弟们帮忙的?” 彭梓祺说道:“我要找两个人,他们应该住在北平的某家客栈里,可是兄弟一人,实在寻找不得。” “嗯,他们的名姓是?” “一个叫杨旭,一个叫西门庆。” “是敌是友?” “这个……” 彭大姑娘迟疑了一下:“说是敌?万一他们一时兴起,帮着动手拿人怎么办?说是友?自己朋友,居然不知下落,你千里迢迢的追来做什么?总不能说彭大小姐想男人了吧?” 彭梓祺犹豫了一下,才道:“只要能确定他们的住址就好,其余的事,小弟自己可以办。” 那闲汉一笑,说道:“成!我立即报上去,请香主下令,吩咐本坛的兄弟帮你寻人。一俟有了消息要送到何处?” 彭梓祺道:“我就住在对面客栈吧。”说着手掌一翻,递过一摞宝钞:“劳动本地的兄弟们了,小弟过意不去,这点钱,拿去喝口茶。” 那闲汉一把按住,嘻皮笑脸的神色不见了:“大家同气连枝,一门兄弟,理应帮忙的。若是这么做,那就见外了。” 彭梓祺启齿一笑:“我知道,这笔钱不是谢礼,我知道兄弟们也不容易,大家都有事情做,要放下自己的事情去帮我寻人,这就耽搁了生计。再者,要寻人、要打听,总要有所花销的,小弟若是没有钱,那就厚颜承情了。既然小弟手头宽裕,你若谦让,是不是才算见外了呢?” 那闲汉想了想,展颜笑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彭兄只管等我们的消息,只要这两个人在北平,我们一定挖得出来,告辞!” “好走!” 彭梓祺微微一颔首,拈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一双星眸顿时更加地亮了…… 卢龙口内,夏浔和西门庆爬上了一座山岭。 两个人都穿了适宜运动的衣服,老羊皮袄、青夹裤,兽皮绑腿,抓地虎的狗皮靴子,手又持一支枣木杖,肋下佩刀,那是防着野兽的。这样的大雪天,一旦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那是很难缠的。 上山的时候正下着雪,此刻雪已经停了,四野白茫茫一片,天空彤云密布,站在山顶,罡风呼啸,狂风过处,刮得雪沫子直往人的衣领子里钻,虽然二人戴着护耳的狗皮帽子,面上也蒙了棉布手巾,还是被那狂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站在这里望出去,白皑皑的山峰绵亘不断,形成了一条条银色的山脉,一座座山峰,高低错落,险缓不同,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兀立的无尽山峰之下,树林全成了白色,人兽绝迹,这一边,是原大地,山的另一边,则是莽莽荒原,那是胡人的天下。 “你,那里就是卢龙关。” 顺着西门庆所指的方向,夏浔眯起眼睛,才发现白茫茫的山谷一处地方隐隐露出大明的旗帜,再仔细打量一阵,才隐约出那已被白雪覆盖得与其他地方没有显著区别的所在是人工修筑的一道关隘。 “哈剌莽来部落的人会把货物从那儿运过来,我们的车子分头出城,集在这个地方接收货物,但是百十车的皮货一进北平城,根本瞒不过别人的耳目,所以咱们得寻摸一个所在,安置这些车马,然后每天一二十辆,分批的返回北平。随后,谢传忠会协助我们安排水陆两途把东西运出去,我们坐镇北平,随同最后一批货物一起离开。” 听完了西门庆的介绍,夏浔点点头:“那么大部分车马得在野外待上三五天,食物好办,这天气受得了吗?” 西门庆道:“没有问题,那些车把式都是跑长途惯了的,荒山野地里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问题是得找个安全的所在,能藏得下这么多车马,比较背风,进出方便,晚上若生火取暖,也不易被人发觉的地方。” 夏浔苦笑道:“这样的所在可不好找,走,咱们再往那边转转。” 又过了许久,两个人顺着山脊走去,出现在另一处山峰上,刚刚站定,夏浔就两眼一亮,向前一指道:“你,那里怎么样?” 西门庆定睛去,就见前边是一条宽阔的山谷,葫芦状的,谷口狭窄,谷内却极宽阔平坦,地面平平,估计是一条冰封的河流,三面环山,山坡上长满了参天古树,都成了冰雕一般,白皑皑的毫无生气。 西门庆大喜道:“这个山谷瞧着不错呀,很合适,走,咱们过去,把路线趟出来,别等到交易的时候黑灯瞎火走错了路。” 两个人说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谷趟去。 这时,在他们身后一处更高的山峰上,出现了一群人。其一个穿着白狐裘衣、白狐裘裤,白狐皮的遮耳帽子,整个人全副武装,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峰峦这一侧站定,忽然惊咦一声,指着正在大雪艰难跋涉的夏浔和西门庆道:“姐姐,你,那儿有两个人,也是来打猎的么?” 【】 第096章 雪中行 第096章雪行 一个女子应声走到她的身边,这女子身材颀长,穿一件红夹袄、外套一件半身皮甲,肋下佩剑,肩上荷弓,妩媚透着飒爽的英姿,她举目远眺,着那两个人走动的方向,蛾眉微微一蹙:“奇怪,若说是山猎户么,却不见猎弓。【】若是设陷阱捕兽的,他二人去向,是个空旷的山谷,又着实的不像。” 她略一沉吟,扭头吩咐道:“去几个人,盯着他们,是什么来路,要干什么。如有疑处,立即拿下!” “遵命!” 四个穿一身白,外罩白披风,肋下悬一口狭锋单刀的大汉答应一声,立即向夏浔和西门庆的方向快步追去。 那打扮的像只小白兔儿似的女孩兴奋地跳起来:“姐姐,他们会是北元的奸细么?” 那妇人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还不晓得,要查查才知道。照理说,若是北元奸细,没有鬼鬼祟祟探察这里的道理,我倒担心是什么犯了案的亡命逃避山,那样的话,难免会有山住户受到侵害,咱们既然到了,查证一下也好。” “嗯!”小女孩重重地点头,握紧了她腰间好象玩具似的一把短刀:“如果真是负案在身的逃犯,让我去抓他们,我也学了一身功夫呢。” “哈哈,小郡主的武功当然是好的,不过若真有甚么小蟊贼,却也用不着小郡主出手。” 随着声音,一个玄衣僧人出现在山巅,山风拂着他颌下的胡须,大冷的天儿,他的穿着仍然十分单簿,但是他稳稳地站在那儿,就象生了根的老树,不动分毫,也不出丝毫的冷意。 小女孩转过头道:“道衍大师怕我打不过他们么?” 旁边的妇人笑道:“大师是说,杀鸡焉用牛刀,放着这么多侍卫不用,要你出手擒贼,出去后,你姐夫一定会训斥他们的。” 原来,这些人正是徐妃和她的幼妹徐茗儿以及道衍和尚。 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书右丞相、魏国公、山王的徐达生有四子四女,长女就是眼前这位燕王妃,长子徐辉祖,现在承袭了国公之位。二子添福早夭,三子增寿是左军都督佥事,四子膺绪是世袭指挥佥事,二女儿是代王妃,三女儿是安王妃,四女儿就是眼前这个徐茗儿了。 本来燕王朱棣今天也要陪同一起前来散心打猎的,可是临行前忽然接到朝廷邸报,说及皇上龙体欠佳,燕王朱棣早知道父皇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但是这些消息并不怎么张扬,如今载在邸报上,说明情况更加严重,朱棣十分担心,忙着写奏章上表请安,并请旨回京探望,这一来就没时间出来打猎了,便让王妃陪茗儿一起去。 随行的侍卫都是朱棣身边训练有素的精锐铁卫,可是只让两个女儿家去那崇山峻岭,朱棣还是放心不下,又让庆寿寺住持道衍和尚陪同前来,道衍是当初朱元璋为皇子们挑选有道高僧做侍讲僧人时开始跟随朱棣的,十多年相处下来,两人亦师亦友,感情甚笃。这位僧人不但博古通今,学识渊博,而且还有一身精湛的武艺,有他陪同,自是比朱棣亲自前去还要放心。 那跟去追查夏浔和西门庆的四个侍卫能成为燕王侍卫,都是万选一的军健卒,做事小心,为人机警,一身艺业极是惊人,山地丛林更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作战环境,这一去速度奇快,又兼四人一身白,伏入雪时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踪迹,及至四人靠得近了,夏浔和西门庆还是一无所觉。 “这道可真难走啊。” 夏浔连滚带爬地滑到山下,站起身道。 西门庆拍着身上的雪道:“这里哪有道啊,亏得雪厚,咱们还能出溜下来,要是搁在夏秋时节,那些灌木野草密密匝匝,又有各种野兽长虫,根本别想下来了。” 夏浔叹道:“是啊,站在山上时还不觉得如何难行,真走在其间时,才知道举步难艰。在这样险峻的地方建一道关隘,滚木擂石,火油利箭,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这样的雄关,胡人仍能时常破关而入,可见天险不足为恃,说来说去,还是事在人为啊。” 夏浔的感慨其实是想到自秦汉以来草原民族对原的屡屡入侵,西门庆却以为他指的是北元兵马,不禁笑道:“险关固不足恃,可是要说人,那些胡人也没那么厉害,他们已经让咱们的皇帝给打怕了。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光胆……何等了得。” 夏浔笑道:“西门兄又胡乱拽,这里是塞上,可不是江南。” 西门庆哈哈笑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不知道这首诗是当今皇上写的么?” 夏浔吃了一惊:“当今皇上?” 西门庆道:“不错,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光胆。山僧不知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虽不合韵,却是气势磅礴,这是皇上当年征战江南时,路过一处寺院投宿,那寺僧一再追问他的姓名,皇上顺口题在山墙上的诗句。据说皇上后来登基坐殿,想起此事,又去寺探望,发现那诗已经被白灰抹去,很是不悦。 寺便有一位机智的僧人回答说‘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深恐鬼神愁。故将法水轻轻洗,尚有龙光射斗牛。”这拍屁拍得呱呱叫,皇上龙颜大悦,登时转嗔为喜。” 夏浔听得有趣,笑道:“出家人果然藏龙卧虎,这个和尚了不起。” 西门庆道:“若说僧人第一奇人,那又非当今圣上莫属了,你莫忘了,皇上也是出过家的。”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踩着及膝深的大雪,在平坦的山谷行了一阵,西门庆道:“不错,下面果然是一条河流,已经完全冰冻了,担得住车辆,怎么样,就选在这儿吧。” 夏浔四下张望着道:“不错,这里够开阔,三面是山又挡风雪,坡上都是大树,要采来生火取暧也容易的很。百十辆车,几百号人,藏得下,这个地方距卢龙关又不远……” 西门庆道:“那就成了,咱们歇一会儿,然后从谷口出去,往卢龙关摸一摸,把路径记下来。” 夏浔道:“好!” 一语未了,他忽然按紧了腰间刀柄,微微弓身,警觉地四下打量起来。 西门庆一见不敢怠慢,忙也握紧了刀,矮身问道:“发现了什么?” 夏浔四下巡视了一阵,山谷寂寂一片,只有回旋的风偶尔卷起一片飞雪,飘飘扬扬。夏浔慢慢直起了腰,说道:“也许是我疑神疑鬼吧,方才有种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西门庆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被狼蹑上了。走,那边有颗倒了的大树,过去坐一会儿,歇过了颈儿就出谷,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别瞧着近,也得转悠一阵子才到卢龙谷呢。” 两个人一边走,夏浔一边道:“无须着急,反正咱们这趟出来,未曾交易前不会再回城。眼着天就黑了,要是来不及的话就先回借宿的村子去,明儿一早再来踩点。然后通知运货的车辆赶到这儿集。咱们约定的交易时间是后天吧?来得及。”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那棵横卧的大树边,扫开积雪坐在枝杈上,从怀里取出肉干、烧酒,一边啃着肉干裹腹,一边喝着烧酒暧身。 在他们方才立身处,过了许久许久,有一堆雪轻轻地动了动,然后一条雪一样白的人影悄悄地向后滑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的消失在一片岩石后面。 岩石后面有三个人,他一出现,其一人便问道:“老阎,怎么样,听到什么了?” 那人从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雪,取下蒙面的白巾,低声道:“不像是什么好路数,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这里既挡风雪地势又开阔,几百号人马藏得下,还提起卢龙关,很是可疑。我本想再靠近些听个仔细,不想其一人甚是机警,我怕被他发现,只好隐伏不动。没有再听到其他的。” 几个人低低议论一阵,其一人道:“既然如此,干脆把他们拿下,擒到王妃面前发落吧。” 另一人道:“不可,现在他们的身份、来历、目的,咱们一概不知,只能确定不是普通的山民或猎户,却未必就是枉法之徒,万一抓错了人……” 旁边一人冷笑道:“兄弟,冰天雪地的,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寻摸什么藏人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好路数?” 其年纪最长者似乎是四个侍卫的头领,他沉吟片刻道:“的确可疑,但还不能确定。王妃是来打猎的,如果错生枝节,扫了王妃的兴致却也不好。再者说,北平府政事自有布政使司,刑律自有提刑按察使司,军事嘛也自有都指挥使司,既非战时,王爷不宜越俎代疱,插手地方事宜。如果真的抓错了人,传扬出去对王爷名声不利,你们住他们,我去禀报王妃,由王妃定夺吧。” 其余三人刚刚点头称是,这人脸色却是一变,说道:“糟,他们要走!” 三人探目望去,就见那两人自卧倒的大树前站起,已经有说有笑地向外走去,不由同时色变:“怎么办?” 那领头的只略一犹豫,便当机立断道:“把他们拿下!” 【】 第097章 真狼狈 第097章真狼狈 夏浔和西门庆起身往谷外走,夏浔道:“这天色,真的不晚了,今天未必能把路趟明白,还是明天一早来吧。【】” 西门庆刚一点头,忽地脸色一变,夏浔立生警兆,循其目光去,就见前方一方大石后跃出四个人,在及膝的大雪跑得飞快,四个人分散合围,那架势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这四个人都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裤,肩后的披风也是白色的,手有刀,刀已亮出。 那四个人甚有默契,无需商量,便有两个人兜向他们的前面,截向他们的出路,两个人自侧翼向他们猛扑过来,夏浔和西门庆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向左侧山坡上跑去。 有人厉声叱喝:“站住!听候质询。” “不要走,我们是官兵!” 夏浔和西门庆眼见他们手执明显显的利刃,杀气腾腾,如狼似虎,哪会蠢到停下来分辨清楚他们是不是官兵,来意又是如何,一听喝阻,脚下逃得更快。 一见二人不听反逃,那几人疑心更重,当下发力急追,其一名侍卫还自肩后取下弓来,反手拔出一枝哨箭,弯弓搭箭,向天空奋力射去。 “呜……” 尖锐的箭啸声破空升起,借助山谷的回啸作用,在天空回荡起来,西门庆一听哨箭,不禁惊道:“糟了,发哨箭,他们还有人手!咦?这是哨箭,莫非真是官兵?” 那时候只有三种人手才有弓箭,一是卫所官兵,二是地方民壮,三是山猎户。 卫所官兵使用的是军弓,军弓又按不同的军种分为三等;地方民壮使用的弓在射程和质量上略逊一筹,而且平时要入库保管,唯有地方官府的推官、巡检等司法官要缉捕什么江湖匪类,需要调动民壮力量时才开启武库发付使用;第三种则是山猎户,他们使用的是猎弓,需要在官府登记备案。而哨箭,则只有军人物才有。 夏浔一面跑一面道:“管他娘的是不是官兵,你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像是好说话的么,天知道落在他们手里会怎么样?再说,他们的穿着如此古怪,分明是有备而来,未必就是本地守关的官兵,咱们的事见得了光么?” 西门庆一听也是道理,当下不再多说,两个人只是拼命地往山坡上爬,这一面山坡生长着许多不粗不细的树木,因为是阳面山坡,受风吹拂的原因,积雪并不厚重,两个人仓惶地往山上跑,不时需要拉一把树干借力,碰得树木顶端的积雪簌簌掉落,洒了一头一脸,二人也不管不顾。 追兵没有放箭,只是在后面疾追,这一面阳面山坡的树木既稀且小,大雪之草木凋零,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两个人只能和那四个人较量脚力,尽全力往山上跑,希望追赶的人力竭停歇。 可是那些人是军伍的人,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训练武力,这可比他们只是每天晨起时练几趟拳脚的人体力悠长的多了,那四个人一直紧紧追在后面,根本摆脱不了。 山脊上,徐妃和道衍等人听到了哨箭的声音,徐妃走边崖边,着那处山谷追逐的情形,讶然道:“放哨箭了?那些人果然是有问题的,大师,咱们追过去。” 她扭头说道:“茗儿,你在这儿歇着,姐姐去查探一下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在山坡背风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三顶行军帐蓬,正有侍卫忙碌着准备搭建第四座帐蓬。搭好的帐蓬前面支着一口大锅,锅的雪已经融化了,正在冒着蒸腾的热气。 出来行围打猎,至少也得几天功夫,徐妃是将门虎女,弓马娴熟,狩猎的经验也异常丰富,准备十分充足。徐茗儿是个大家闺秀,平常女孩儿家玩的把戏,比如小荻抱着小狗儿比赛跑的小游戏,她是绝对没机会去尝试的。她几个哥哥姐姐幼年的时候老爹徐达还在征战四方,孩子都像放羊似的养着,野惯了,等她出生的时候,徐达已位极人臣,家里的规矩开始大起来,有心要把自己最宠爱的这个小女儿培养成一个小淑女,因此规矩甚多,什么行不摆裙,笑不露齿,行止坐卧,都要讲究仪态风度。 如今是到了姐姐、姐夫家里,不像家里面规矩大,尤其是这一趟狩猎之行,小姑娘更是玩疯了,把家里的那套约束天性的繁缛节全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她很少见烧火的场面,尤其是在野外,更给人一种朴素原始的感觉,眼见那火苗升起,不由兴致大发,立即挤开一个侍卫,自己坐到篝火旁,把侍卫们捡来的树枝一根根往火堆里填,红红的火苗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玩得兴致勃勃。 一听姐姐说话,她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跳起身来,雀跃道:“姐姐要去抓贼吗?我也去。” 徐妃板着脸道:“别胡闹,这样的道路,你的体力跟得上才怪。” 徐茗儿才不怕这个慈母般的大姐,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又蹦又跳地道:“我跟得上,我跟得上,抓人多好玩呀,比抓狐狸好玩多了,带上我,一定要带上我。” 徐妃无奈,只好带上徐茗儿,沿着山梁抄近路向夏浔和西门庆攀爬的那面山峰赶去。 天黑了。 冬季的黑夜,似乎前一刻还是明亮的,忽然就变得黑暗起来。 亏得天色突然黑了,被斜刺杀出的另一票人马追及的夏浔和西门庆才得以沿着山脊逃到另一座山顶。两个人累坏了,这一通攀爬,两个人已耗掉了太多的体力,而追赶的人却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 往前,是一片陡峭的山坡,白莹莹的,那是积雪的反光。再往后,三个方向都有火把,糟糕的是这座山峰并不够大,没有足够的地方掩身。 西门庆变色道:“糟了,无路可走,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就缚,咱这一逃,是黄泥巴糊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夏浔没好气地道:“废话,你以为咱们本来一身清白么?除非这些人就是卢龙关的守军,否则束手就缚还不是一样的完蛋?” 他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心暗暗成形。 “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为何见了我们就逃!” 追兵围上来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大汉气十足地喝问。 西门庆硬着头皮道:“诸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凭白无故追赶我们?” 那人道:“少废话,早告诉你们我们是官兵了,你还敢抗命逃跑,说!你们到底要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西门庆立即叫苦道:“冤枉啊军爷,你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身上又没穿着军服,我们哪敢站住了去辨识你们的身份?我们两个……唔……我们两个其实是参客……” 西门庆情急智生,把古舟和何轲朔的身份搬了出来,那人嗤嗤冷笑:“好借口,这么大的雪,你们上山挖参?奶奶的,你怎么不说是上山砍树的?” 西门庆连忙顺杆儿爬,说道:“对对对,我们……咳咳,我们其实就是上山砍树来的……唔……盖房子……娶媳妇儿。” “住口!不要巧言令色继续狡辩,拿出你们的路引来!” 随着那大汉一声大喝,“呼呼呼”四枝火把猛地掷了出来,在夜空转如火轮,“噗噗噗噗”,斜斜插在夏浔和西门庆左右,映亮了他们的模样。 “咦?原来是你们呀!” 跑得腿软的徐茗儿早被侍卫背了起来,她伏在一个侍卫肩上,见二人模样,不由惊奇不已,急忙一挣身子出溜下来,兴冲冲地就往前走。 这小丫头从小生长在什么环境里?她虽然聪明绝顶,却缺少很多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许多对常人来说应该知道的基本知识,对她来说却懵然无知。就像有一个历史小故事记载的那样:有一个皇帝,偶然问起一位大臣早餐吃些什么。那位大臣回答说他的家比较贫穷,早餐只吃四枚鸡蛋,皇帝大惊道:“一枚鸡蛋十两银子,四枚鸡蛋就是四十两银子,朕尚且不敢这么纵次,卿怎么还说家里贫穷呢?”不是这个皇帝智商有问题,实在是他从小到大压根就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太监们为了贪污,诳他说一枚鸡蛋价值十两银子,他自然也就信了。 这个故事的真假无从考究,却说明了一个问题,有时候众所皆知的常识,偏偏他不知道,并非是因为他白痴,而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和普通大众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常识。徐茗儿就属于这一种,在她府,下人若有偷盗等不法事宜,一旦被管事、主人发觉,哪里还敢反抗,早就叩头如捣蒜地求饶了。她只道官兵抓贼也是如此,贼见了官兵自然要乖乖就范,因此毫不忌讳,一见这两人竟是当初坚决不肯卖狐皮给她的那两个家伙,立即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徐妃万万没有想到妹妹如此不谙人心险恶,竟然毫无戒备地跑了出去,不由变色叫道:“茗儿,回来!” 那几个侍卫只注意前面,冷不防小郡主从他们身后钻出来,一惊之下竟也忘了抓住她,夏浔和西门庆正被一群凶悍如狼的大汉围住,忽地听见一个娇脆的小女孩儿声音,不由也是一呆,这时候徐茗儿已经跑过来了。 插在地上的四枝火把火焰受风,正吹向她来的方向,朦胧绯红的光晕变幻闪烁,粉妆玉琢、眉目如画的小丫头一跑出来,娇娇俏俏、一派天真,就仿佛一位传说的小狐仙,西门庆登时得两眼一直。 夏浔却没时间惊讶这小姑娘的出现,也没闲心欣赏她的美丽姿容,“好机会!”夏浔暗叫一声,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双臂展开,十指箕张,一个猛虎扑食,便向那嫩的小丫头扑去! 【】 第098章 回马枪 第098章回马枪 “贼子大胆!” 陡然一声霹雳般大喝,一个黑沉沉的人影自天而降,嗵地一声落在小郡主身前,仿佛一尊托天宝塔轰然砸在地上,激得积雪飞扬, 道衍和尚! 这和尚身躯虽然削瘦,这一声大喝却有气吞河岳之威,他猛然跃到徐茗儿身前,积雪飞扬,僧衣鼓胀,那模样威若天神。【】自夏浔的角度过去,视线之内本来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像一盘美味可口的食物,马上就要入口了,却突然换成了一尊神佛,宝相应严,屹立如山,僧袍涨缩不定,飞舞的雪花,在他身下形成怪异的扭曲漩涡。 夏浔吓了一跳,急忙重心向下,止住冲势,双手一按地面,灵捷无比地弹回了身子。 道衍和尚动了真怒,小郡主要是在他面前有个什么闪失,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本来他一直自觉身份,凡事由徐妃作主,这时震怒之下,未及请示,便戟指点向夏浔,大喝一声:“给我碎了他!” 刀光闪,劲击破风,如同龙吟,四道刀光一涌而至,无俦的刀气凌厉地交叉劈下,四个燕王侍卫真的下了杀手,同样的衣着、同样的狭锋单刀、同样的劈砍招式,有往无前、石破天惊,这一击角度、位置、力量的运用无懈可击,唯有避,不可挡。 往哪里避? “走!”刀光传出夏浔一声厉叫,四道雪亮的刀光交叉斩下,似已将他砍为碎片,茗儿小郡主哪见过真正杀人的场面,一声尖叫便捂住了眼睛。双眼捂住,却没听到惨叫声,她悄悄张开五指,从指缝去,就见崖上空空,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西门庆被夏浔扯住,一把跳下崖坡,沿着光滑的雪壁飞快地滑下去,时而躺着、时而趴着,时而转如陀螺,时而被颠簸得上下直跳,只唬得他心惊肉跳,一路惨嚎不已:“完蛋了,完蛋了,啊啊啊……我要是死了,告诉我娘子,我的私房钱藏在……啊!” 西门庆正匆匆交待后事,直直地撞山坡上一棵小树,小树正拦在他双腿之间,一阵剧痛,下坠的身子趁势坐了起来,于是额头又重重地磕在树干上,小树一摇,厚厚的雪冠“哗啦”一下洒了他一头一脸,西门庆两眼发直,嗵地一下又躺了回去,晕倒了。 夏浔自跃下山坡,就一直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努力闪避着山石、小树,他又滑下去四五丈,这才止住了身子,抬头向山上望去,隐隐可见点点黑影已经追了下来。他却不知,他试图挟小郡主为人质的举动,已经彻底激怒了道衍和那些燕王侍卫,他们已经追下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敢像夏浔这般玩命,侍卫们以兵器稳着身形,道衍大师脚下用力,施展千斤坠稳住滑势,正以他们最快的速度追近。 夏浔不敢多耽,急急爬到西门庆身边,拂开他脸上积雪,只见他两眼翻白,犹未清醒,便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拽走,好在地面极滑,拖着极省力气,一跑动开来还快的很。 “不能逃了!” 夏浔和已经苏醒过来的西门庆猫在一个雪窝子里,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插着一枝羽箭,雪面上只余箭尾,着怵目惊心。 震怒的燕王卫已经决心杀人了,即便夏浔他们本来无罪,如今试图冒犯郡主,也足够砍他们的头了。 冬夜山虽然黑的快,可是这一整晚,你都别想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场面,因为到处是雪,这雪可以把天上极淡的一缕光线折射、放大,形成微微的明光,哪怕没有月亮,地面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的亮度,或许一只狸猫能避过人的视线,可他们两个大活人,绝对走不掉。 不远处,传来积雪坠落与冰凌折断的声音,一个侍卫搜索着过去了。 西门庆苦着脸道:“怎么办?样子他们是不甘罢休了,现在不逃,等到天亮就完蛋了!” 夏浔盯了眼一旁那箭羽,沉声道:“逃得了么?再往外逃,天亮的时候咱们的尸体都要冻僵了。” 他的目光渐渐移向方才滑下的山顶,山顶仍有火把在闪动,夏浔狠狠地道:“不走了,要想死求生,咱们就杀一个回马枪!” “回马枪?” 西门庆顺着他的目光一,低叫道:“你疯了!还要自投罗?” 夏浔嘿嘿笑道:“你也想不到,是不是?那么谁会想到咱们会回去?挟持那小丫头,以之为人质,先过了这一关再说,走!” 夏浔四下,悄然返回原路,西门庆把牙一咬,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道衍带着那些侍卫搜向外围,可万万没有料到夏浔还敢回去,两个人绕到背光的一侧,手脚并用,开始向山顶攀爬,等到两人爬上山去,手都要冻僵了。 两个人缩成一团,悄悄暖着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静,发现六七个侍卫流动巡弋着,不时有人走到崖坡边,向下张望几眼。山顶上生着一堆火,一个披甲的妇人坐在火堆旁,正和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说着话,模样在教训她什么,小丫头嘟着嘴低着头,好象正在挨训。 过了一会儿,那披甲的美妇也站起身,走到山边了,还对一旁的一个侍卫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又恢复了活跃,添两枝柴,拨一拨火,还站起来四下走动几下,不过似乎是听了那妇人的嘱咐,没敢再离开侍卫的警戒范围。 夏浔仔细观察着现场的情形,对西门庆道:“咱们两个靠近了去,然后,我负责引开那些侍卫的注意力,你负责擒住那小姑娘。记着,你只有一次机会,只有片刻的机会,如果不成功,咱们两个就真的死定了!” 西门庆脸色发白,只是点了点头。 夏浔拍拍他的肩,微一示意,两个人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悄悄地蛇行向前。 “噗!” 一株矮树下忽地传出一声闷响,“铿!”钢刀出鞘,一个燕王护卫猛虎般掠至,风生八步,动若雷霆,手刀疾劈而下,矮树应声而断,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又接连有两棵矮树发出了声息,两个侍卫十分机警,循声扑去,刀光狂舞,轰雷掣电,得人惊心动魄。 与人同时,夏浔跳了起来,不向前走,反向后逃,一见人影跃起,又有两个侍卫衔尾追来,就在这时,整个人都已埋进雪底的西门庆暴跃起来,一个饿狗扑食,张牙舞爪地向站在火堆旁眨着大眼睛热闹的茗儿扑去。 “呛啷”一声龙吟,燕王妃宝剑出鞘,纵身一跃向西门庆疾刺过来,仅仅一线机会,西门庆抓住了这一线机会,整个人都扑到了吓呆在那儿的小郡主身旁,摔得虽然狼狈,可他的手却已扼住了茗儿的脖子,大叫道:“统统住手!” 利剑距他半尺,硬生生地顿住了,徐妃粉面铁青,眸,厉喝道:“大胆刁民,放开茗儿!” 西门庆抓住了茗儿,登时胆气大壮,他半蹲着身子,控制住茗儿,洋洋得意地四顾威胁地道:“别动,谁也别动,谁敢动一动,我要她的命!” 茗儿委曲地道:“姐姐,这回我听你的,我没乱走乱动啊!” 西门庆百忙之还不忘怜香惜玉,低下头道:“小娘子好乖喔,不走不动那就对啦。” 变故立即吸引了所有的人,夏浔一面举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面走了过来,对徐妃道:“这位夫人,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也不想知道。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夫人放我们一马,只要让我们安然走出山口,我们一定放人,绝不会伤害这个小姑娘的。” 徐妃铁青着脸色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挟本……我!” 夏浔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夫人知道我是谁吗?” 徐妃冷哼一声道:“莫非你还大有来路?” 夏浔笑道:“你不认得我?那就好办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实在是被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只想求条活路而已。夫人若放我们走,我们绝不食言,你们站在这儿别动,我们一出山口,一定放了这个小姑娘。如若不然……” 夏浔冷笑一声,扮出一副亡命徒的模样,极为凶狠地道:“我们就扭断她的脖子、折断她的手脚、把她抛到山沟沟里喂狼吃!大不了同归于尽!” 茗儿听那大恶人说的如此恐怖,吓得身子一缩,可怜巴巴地抽泣道:“你们……是大坏蛋吗?” 西门庆一见这小美人儿珠泪双垂,可怜兮兮,那怜花情怀忍不住再度发酵,忙松了松手指,低声安慰道:“小娘子不要害怕哈,那个叔叔只是吓吓他们,我们还没活够,怎么会杀人呢,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小美人儿,啧啧啧,这要长大了得多美呀,大叔怎么舍得杀你呢。” “喔……” 茗儿眼泪汪汪地点头,又弯又翘的浓睫连眨几下,眼泪不听话的滑落面颊,得西门庆怜心泛滥。紧接着,她就抬起了小蛮靴,狠狠的一脚……踹向西门庆的下阴。 她是练武之人,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是可以一击制敌的要害,西门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来天真无邪、完全无害的小姑娘居然会来这么一手,虽说她年纪小,气力弱,可这一脚踢的地方……尤其是他那里刚刚还受过伤,这一脚踢,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夏浔正和徐妃讨价还价地谈着条件,忽然发觉面前几个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儿,身后还传来一阵呜呜咽咽小狗哀鸣的声音,他急忙扭头一,登时傻了眼…… 天亮了,一行车辆辘辘地辗着积雪走在荒原上,间有一辆车仿佛一辆囚车,其实那本是准备用来盛装活捉的野兽的,因此栏杆又粗又密,笼子却不甚大。 夏浔和西门庆挤在笼子里,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可怜巴巴地着外面。 “对不起,我……我……”西门庆对夏浔愧然说了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浔脸上木无表情,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行走江湖的人常说的一句话……” 西门庆道:“什么话?” “行走江湖,有三种人得罪不得。一种是出家人。” 西门庆了马上那个黑衣僧人,重重地一点头:“对!” “第二种,是女人!” 西门庆又徐妃的背影,重重地一点头:“对!” 夏浔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第三种,就是小孩子。” 西门庆声泪俱下地道:“太他娘的对啦……” 夏浔扭头他,又道:“我还听说过一句话,说的更是特别的有道理,有道理极了。 西门庆擦擦眼泪,问道:“说的什么话?” 夏浔一字一顿地道:“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战友!” 西门庆脸色一僵:“呃……” 讪讪半晌,西门庆转移话题道:“如今这时候,是祭出咱们的护身符的时候了,你怎么不对他们说出齐王的身份呢?这一下被抓回去,少不得一顿苦头,还不知道咱们的命能不能保住……” “不能说,不能在这儿说……” 夏浔冷静地打量着四周,沉沉说道:“他们只说自己是官兵,却自始至终没有吐露他们的身份。一个僧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子,带着数十名持刀荷弓的的勇猛侍卫,这身份极是可疑,天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一路神佛?又会有何考虑?如果在这儿说出来,荒山僻岭的,万一他们来个杀人灭口,把咱们宰了往雪坑里一丢,齐王又能知道什么?” 西门庆神色一紧,忙问道:“那怎么办?” 夏浔道:“不必担心,等他们把咱们抓回城去,那么多人到咱们两个人犯进城,他们就不敢随意处置咱们了。那时再对主审咱们的官员透露透露真实身份,安全才有保障。” 西门庆默然片刻,叹道:“关键时刻,还是你沉得住气,我不如你。” 夏浔没听西门庆的马屁,他的目光从那骑马的僧人身上转到披甲的美妇人身上,再前边车里瞪着一双大眼睛向他扮鬼脸的徐茗儿,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老天,他们不会是……不会是……不会这么巧吧?” 【】 第099章 笼中论道 第099章笼论道 第三天清晨,缩在笼抱在一起取暖的这对难兄难弟顶着一脑门白霜进了北平城,当夏浔听到侍卫对上前检查的城守官兵亮出自己身份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们果然是燕王府的人!这两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必是燕王家眷无疑了,那美妇人十有就是燕王妃,小姑娘是她的妹妹……难道她是徐国公的?” 这样的话,那个身形枯瘦,发怒时却威如天神的黑衣僧人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能和燕王家眷如此亲密相处的,唯有道衍和尚、这黑衣僧人就是姚广孝、就是永乐朝的那位黑衣宰相! 燕王朱棣,本来是他最初决心投靠的人,想不到如今两人竟以这么一种奇妙的情况搭上了关系。【】一俟知道了自己冒犯的人的身份,夏浔反而不再担心了。只要自己亮出齐王的身份,在燕王府绝对可以平安无事,燕王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为区区小事就和齐王交恶。 一想到马上有机会见到这位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夏浔的心也忍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 对于建帝和朱棣,夏浔并没有任何偏见,也不存在出于后世诸多戏说而产生的好恶。他是个很理智的人,出于职业习惯,他对掌握的资料、听说的故事,都会进行一番合理性分析,根据他的分析,他根本就不认同朱棣早就暗蓄反意,阴谋夺位的说法。 对建和燕王,他并没有对任何一方挟杂私人感情,也不可能存在什么私人感情。如果从对国家、对民族的发展来说,朱棣雄才大略,远胜建。如果从个人品德上来说,朱棣当然不是完美的君子,建帝同样不是一只什么好鸟。 一个要削藩,为的是大明江山世世代代由他和他的嫡系子孙们来继承,另一个要自保,是不甘心被贬为庶民,被他侄子弄到海南岛去餐风饮露,到时你皇帝老儿还不放心,再整我个“暴病而卒”也轻而易举。大家都是太祖骨血,你个窝囊废做皇帝,我只因为你老爹比我生得早就没份,已经很不爽了,你还想谋夺我爹分给我的家产,凭什么? 从“犯罪动机”上来说,两个人都不是多么崇高伟大的理由,都是为了自己,既然理由都说不上多么的大公无私,就不要说谁对谁错。而且也谈不上谁对谁错,燕王称帝后一样有削藩的举动,只不过他的削藩仅仅是削弱藩王的军权,其他权益一概不动,藩王们狠不下心来拼个鱼死破。 而被官们吹捧为至仁至孝的建皇帝却是不分贤愚,把自己的叔叔们一家子一家子的全贬成了庶民,发配偏荒僻壤餐风饮露修神仙去了。被发配海南岛的那个叔叔,小儿子出生了老婆没奶,连个奶妈子都请不起,想吃口奶都吃不上,要拿衣服去给牧羊人换点羊奶回来喂儿子。还有个叔叔被逼得全家纵火自杀,如果他只夺军权,这个叔父绝不会如此极端,朱允干得着实不地道了些。 再说到造反,后世一些小说评书里面把朱棣写的是暗蓄大志,早有反意,可是从后来朱棣的一系列反应来,夏浔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当朱允对皇叔们一个个下手的时候,燕王朱棣是怎么做的?他把自己所有的儿子都送到了京城做人质,以此表白自己的忠心,这些儿子若不是是朱允傻掉了,为了掩盖自己欲对燕王下手的目的主动放回来,根本没有回来的可能,燕王若早有心造反,绝对不会出此下策。 再他起兵时是何等的仓促,朱允把北平的驻军、守将,一个个的全换掉了,燕王的三护卫兵马也调走了,如此图穷匕现,燕王还是不反,他采取的唯一自保的手段就是装疯,希望侄子能因此放他一马,在这种情况下,朱允仍然下令拿人,朱棣是靠着一个临阵反水的指挥使告密,又急生智把两个带了大军围困了王府的将军骗进府来扣住,这才召集自己的八百亲兵扯旗造反。 这位亲王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才反,弄得连兵都没有,最后冒险单骑会宁王,智夺军权,完全又是一个事先无法预料的幸运结局,如果宁王有所提防,甚至把他绑起来送给皇帝,他早就完蛋了 别说明初时候亲王权柄之重了,就后世远不及明初亲王权柄,连王府三卫都已被削得七零八落的宁王造正德皇帝的反时拉起多少兵马吧,一个军权早已严重削弱的废物都能拉起那么多人马,统领边军十余年,雄才大略的朱棣,又有足智多谋的姚广孝为之参谋,早有反意的前提下就混到这个份上? 夏浔是个警察,他不会偏听偏信,不会感情用事,他需要的是证据,如果没有证据,他就会根据事实进行分析,推理。以不偏不倚,实事求是的态度来理解问题。在他来,或许藩王是帝国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但是至少在建削藩前,还没有一个王爷想过造反,朱棣是用尽了办法,连装疯都用上了,刀还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是不得不反。 再前面马上这位黑衣僧人,一些书籍对他的记载神乎其神,什么朱元璋为皇子们挑选侍讲僧人,姚广孝一眼就相了燕王,走上去对他说要送他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那就是皇字,朱棣一听大喜,两个造反派一拍即合,从此便开始蓄谋造反了,这纯属胡说八道。 且不说那时太子朱标活着,朱棣能造他侄子的反,绝对造不了他仁厚且具威望的大哥的反,另外那时他的其他两个哥哥也活着,就算太子朱标挂了,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姚广孝要是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算准了那些人全都活不长,就用不着十多年后造反造得那么狼狈,如果不是朱允自己连出昏招的话,朱棣根本不可能成功了。 再者说,那些书记载的如此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表情,动作,心理,对话,详细得都能拍电影了,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朱棣告诉他的还是姚广孝告诉他的?称帝之后,朱棣可是一直坚持他是在靖难,是迫不得已举兵清君侧,这唯有他们两人才可能知道的秘密他们绝不会泄露,那么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分明是扯淡了。 甚至朱棣入朝觐见朱元璋的时候,见到已被立为皇太孙的朱允,对他言语不恭的事也被一些人解读为这是早有反意,夏浔却认为恰恰相反,再最无能的阴谋家、最愚蠢的造反家,正德朝时的宁王殿下是怎么干的吧,他造反之前刻意买好正德皇帝和朝百官,表现的异常恭训,以致刚刚听说他要造反时很多人都不信。 试问比他精明多多、能力强大的朱棣如果早就蓄谋造反,准备夺侄子的宝座了,他还会沉不住气,在朱允面前说出不逊的话来吗?他已经准备充份了?他根本不怕朱允的大军?他生怕朱允不知道他要造反?那他后来又何必装疯卖傻的那般狼狈? 夏浔学过犯罪心理学,他认为朱棣正是对老爹把皇位传给了朱允心生不满却并无反心,才用那样愤懑的语气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这就和林杨当铺的林北夏林掌柜见到他的时候按捺不住冷嘲热讽其实是同样的心理,如果他真的有所图谋,反而不会如此了。 再想想朱允逼死一个皇叔全家,流放四个皇叔全家,这五个皇叔乖乖听凭摆布,他却全无一点怜悯,偏偏燕王造反了,他的孝心来了,他的亲情萌动了,他热泪盈眶地拉着统兵大将的手谆谆嘱咐:“勿伤朕叔!”这他娘的骗鬼呢? 他这么干不过就是动摇朱棣造反的决心,告诉朱老四:“放下刀吧,别反抗了,我根本不想杀你。”同时又是在安抚其他的王爷:“千万别跟着他一齐造反,你我对他都没有杀心,哪会把你们当成眼钉呢?” 事实上战场上刀枪无眼,朱棣多少次死里逃生,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靠他手下的兵将救出来的,大将张玉就是为了救他力竭战死,他的二儿子朱高煦就是因为浴血厮杀,数次救父,朱棣才为之感动,起了造反成功后立二儿子做继承人的想法。 铁铉在济南搞假投降,暗设机关,差点砸死朱棣,朱允听说后先是欢喜不胜,紧接着就升铁铉的官,然后就对着齐泰、黄子澄几个人扼腕叹息朱老四命大,这就是他的“勿伤朕叔?”他自己蠢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蠢,哪个傻蛋会相信这么幼稚的政治秀? 所以夏浔想要寻条出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棣。不止是因为朱允虚伪,而且因为他蠢得不可救药了。朱元璋真没给他留下能干的臣武将么?杨溥、杨士奇、杨荣、夏原吉、金幼孜、王、解缙、黄淮、蹇义、夏原吉……统统都是在朱棣手里才焕发了政治生命,朱允信任提拔的是些什么人?几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书呆子,他自己识人不明,怨得谁来? 再说武将,总有人说朱元璋把虎将功臣杀光了,可那些功臣权贵集团如果还在,他们就一定忠于建?这纯粹是把历史、政治当童话了。建帝干的就是削藩、削弱武将地位,建立秀才政府。 如果那些强大的开国功臣集团存在,皇室纷争一起,他们必然会在其寻找机会最大限度的扩展自己的利益。这种状态一旦出现,大明帝国就会步上两晋、南北朝的后尘!明帝国将成为一个短命的帝国。就算不会这么悲观,北元还未曾经过朱棣五扫漠北、实力犹在,西方的贴木儿大帝虎视眈眈,朱允领着一帮废物草包抑武扬,恐怕大明也要二代而终了。 那些功臣固然集团不存在了,不代表他们手下的那些善战的武将都不存在了,四年靖难之战,朱棣多少次死里逃生,打败他的可有不少能征善战的明军将领,朱允重用的是谁呢?他大表哥李景隆!大明头号大草包。让一头猪去统领一群狮虎,那狮虎还能发挥出他们的能力? 最可笑的是他削藩之心已经天下皆知了,他派去守卫金陵的却是一位藩王谷王朱,他读圣贤书真是读的傻掉了,真以为他龙袍一穿,想杀谁想宰谁人家都得心甘情愿来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这种情况下朱打开城门放朱棣入城,还有什么稀奇的呢? 最后他以皇帝的正统身份,掌握四海之地,百万雄兵,居然败在了凭着八百人起家,只有北平一地的朱棣手,这样的废物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夏浔的心才开始倾向于朱棣。 但是自从他得到了杨旭这个身份,他的想法开始有了转变,朱家叔侄争江山,关他什么事?既然他心也认定了的适合统治这江山的就是朱棣,而历史上也恰恰是朱棣做了皇帝,那么他又何必出生入死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炮灰?老老实实做他的富家翁,等着江山易主也就是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想见朱棣时,费尽千辛万苦,也没走到北平。他不想见朱棣时,拼死挣扎,逃亡了一夜,最后……他还是进了燕王府…… 车子吱吱呀呀地驶向燕王府,这辆特殊的囚车吸引了北平市民的注意。拜托北平白莲教的人帮忙寻找了两天,依然没有杨旭二人下落的彭梓祺正百无聊赖地在街市间闲逛,忽然见一行车马走过街市,她随意望了一眼,没有在意地走过去了。 走出两步,她忽然站住了脚步,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儿,霍地扭头再度去,不由惊愕地张大了眼睛,虽然在囚车里关了两天,精神有些萎靡,可夏浔的模样她还是一样就认了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竟然以这样一副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彭梓祺有心想叫,又马上警醒地闭上了嘴。 “这个家伙,又惹什么麻烦了?”一边想着,她的双脚已悄悄地随着那行车辆向前移动起来。 燕王府就是大元的皇宫,同后来的故宫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不过此时已经颇具规模了,一进王府,囚车就被押着沿着侧向甬道向远处走去,两侧高墙,只能见头顶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夏浔忽然有种感觉:进监狱了…… 【】 第100章 难缠的小鬼 第100章难缠的小鬼 第三天早上,卢龙关外三箭之地的一片山坡后面,人群开始忙碌起来,白雪铲进锅里,烧得热气腾腾,干野菜和肉干丢进锅里,菜肉粥开始飘出香喷喷的味道。【】 希日巴日手里握个雪团,拈着一块奶酪,一边嚼一边找到了戴裕彬:“安答,这可真他娘的奇了,不是说好昨晚交易的么?关城上怎么没有打出可以通关的灯号?一会儿你带几个人过去探问一下究竟。” 戴裕彬道:“好,大人不要过于着急,拉克申没有传出有变动的消息,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们一次要百余车的货物,想必筹集车辆不易,耽搁了时间,我一会儿就去瞧瞧。” 希日巴日道:“嗯,耽搁太久可不成,咱们带了这么多的货物,因为琢磨着来了就能交易,却只带了两顶帐蓬,大部分人只能睡在雪窝子里,一晚上还凑和,时间久了都要冻出病来了。” 正说着,人高马大的毛伊罕披着一肩霜花送了过来:“大人,席日勾力格那老家伙冻病了,到底年纪大了,有点发热,精神头儿不足,你咋办?” 希日巴日皱眉道:“咱们带了药么?他可千万出不得岔子。那宫里十分复杂,秘道更不用说了,也不知燕王朱棣入住之后做过多少改动,如果宫室有所增减,也就只有他还能认得道路了,只是画份图来,咱们可找不到。” 毛伊罕道:“防寒散热的药材倒是有,刚刚给他煮了碗药汤喝,不过老家伙身体弱,病怏怏的可未必马上就好。” 希日巴日摇摇头道:“先把他移进我帐里去,这人有大用,不能病得爬不起来。” 他回头又对戴裕彬道:“真是怕甚么来什么,他奶奶的。对了,那秘道埋藏的火药没问题吧?这可是有大用的。” 戴裕彬道:“纵无火药,有那桐油也足以烧出个轰动天下来了。” 希日巴日咬牙切齿地道:“不然,桐油火势起来,说不定朱棣就逃了,我要把他炸死在宫里面,把他全家炸得粉身碎骨,他死了,才最是振奋我蒙人将士的军心。” 戴裕彬笑道:“秘道只有席日勾力格进去过,火药储藏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听席日勾力格说,那些军用火药包装都极严密,木桶外面都有数层防水防潮的油纸,又封了一层蜡,估计储放个百八十年也不会受潮失效的。” 希日巴日欣然道:“这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毛伊罕带了两个人,架着席日勾力格走来,希日巴日一席日勾力格满面潮红,喘息艰难,不由皱眉道:“才一夜的功夫,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快快快,扶进帐歇息,药要盯上。真是糟糕,若是今夜交易,我强要带他过去,岂非惹人怀疑?” 他们打算以采买些生活必需品为由,过去一些参与计划的人马。而席日勾力格是其必不可少的一人。可他年纪大了,这么多壮年人人不用,非要带一个年迈古稀之人过去,必会引起明人的怀疑,因此他们打算把席日勾力格化妆的年轻点儿,再粘一部黑胡须,趁着夜色之不甚清,也能勉强过关。 可他现在却病成这样,若是大家都在忙着搬运货物,这儿却有一个有气无力动弹不得的,最后还偏要带他入关,人家能不生疑?虽说未必就会因这疑心坏了他们的大事,可是这件事实在是太重大了,希日巴日也要亲自过关主持此事,容不得半点差迟。 戴裕彬眉头一皱,忽地计上心来,说道:“大人,不必为此担心。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让席日勾力格蒙混过关的好办法。” 希日巴日忙道:“什么办法?” 戴裕彬道:“如果交易的时候他的病情还不见好,那也不必让他辛苦乔扮了,干脆就扮得再苍老些,就说他是一位族长老,生了重病,想去大都求医问药。” 希日巴日大喜:“好!这个借口想得好,的确是天衣无缝,哈哈哈,安答,到时就说他是你爹吧,孝子带着老子过去治病,这个借口实在是好,哈哈哈……” 戴裕彬脸色一僵,笑容有点发苦:“弄个太监当爹?哈哈,哈哈……” “什么?他们竟然是七弟的人?七弟因为建王府的款子停了,所以搞些生意赚钱?这……胡闹!真是胡闹!” 燕王啼笑皆非地坐下来,说道:“堂堂一位王爷,竟然干这些与民争利的商贾之事,这也罢了,偏偏还是直接插手朝廷违禁之物。那人叫什么?” 徐妃柔声道:“士弘刚刚盘问过了,那两人公开的身分叫夏浔、高升,真正的身份叫杨旭、西门庆。一个是青州的生员,一个是阳谷县的郎。” 燕王连连摇头:“荒唐,七弟实在是荒唐。” 徐妃道:“王爷,既是七王弟的门下,这个面子你是要给的,且不提几次扫北,七王弟都对你助力甚大,光说兄弟情谊,为了这点小事也犯不着交恶,反正通关交易的事本来就是欲掩欲遮的,就放他们去吧。” 燕王道:“?那茗儿那里怎么办,小家伙不恼么?” 徐妃笑道:“茗儿那丫头哪知道记仇呀。说起那晚的事,她一路上兴奋的不得了,当作一件很有趣的事,一回府就讲给你的几个女儿听,卖弄得很呢。昨天夜里,瞧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缩在囚笼里冻得难过,她居然还傻傻的给送毯子过去,她不会计较这些啦。” 燕王吁了口气道:“那就好,叫士弘把他们带出去吧,这事儿闹得,七弟也真是……唉!” 他口所说的士弘,姓朱名能,安徽怀远人,承袭父职任燕山护卫副千户,负责燕王宫的护卫,夏浔和西门庆带回宫后,就是由他进行审理的。 徐妃又道:“他们是齐王的人,因为一时误会,被咱们捉了来,路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俗话说,打狗还要主人呢,就这般把他们再送出去,七王弟面上须不好,他那人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兄弟伙里,他是最好面子的一个人。” 燕王瞪眼道:“那要怎么样?莫非要本王敲锣打鼓地送他们出去不成?” 徐妃掩口道:“那倒不用,他们干的事儿不甚光彩的,你自然是不便出面的。” 她略一思忖,说道:“叫高炽送他们出去好了。有燕王世子出面,也算给足了他们面子,齐王知道了,也不好再说甚么。” 朱棣颔首道:“也好,就叫高炽把这对难缠的小鬼打发走人吧。” 夏浔和西门庆已经从柴房改为关到了一处偏殿,虽说里边仍是空空荡荡的,也没燃火炕火盆,加上这处偏殿年久失修,有些荒凉,灰尘也多,却已比那四处漏风的柴房暧和多了。 西门庆跺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咱们都招了真实身份了,照理说燕王殿下不会再难为咱们了吧?咋还不放咱们走?” 夏浔笃定地道:“放心吧,就算那位徐国公的女儿不肯罢休,咱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西门庆道:“那个叫茗儿的小丫头?哈哈,那就没事啦,小丫头心地很好,你没她昨天还送毯子给咱们么。” 夏浔幽幽地道:“是啊,是送了一条毯子,一条小郡主专用的毯子,一条好小好小的毯子,一开始你还说一人一半,睡着了就拼命地往身上缠,我只挤进去一只脚。” 西门庆干笑道:“这个……哈哈哈,我睡着了是这样的……” 两个人正说着,殿门哗啦一阵响,传来开锁的声音,两个人立即站到一起,凝神着殿门口。 殿门一开,先进来四个王府侍卫,往那儿一站,按刀而立,威风凛凛,随即一个大胖子出现在门口,两个高大有力的内侍搀扶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来。 这个大胖子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儒袍,头扎儒巾,面相方面大耳,气度十分的雍容,只是他的身材实在是太胖了些,着高高的个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一身宽肥的袍子,似乎也撑不住他那肥胖的身材,还得两个高大有力的内侍扶着他。 夏浔心道:“记得献记载里说朱棣的长子患有肥胖症,自幼身躯肥胖,莫非就是此人?” 那大胖子脸上带着和霭的笑容,并不因为这两人身份的低下而露出一丝倨傲的颜色,未等护卫通报,他已拱拱手,微笑道:“我是朱高炽,燕王世子。家母率侍卫行围狩猎于卢龙关上,见你二人行踪隐秘,误以为匪类,便令侍卫探明你们的身份,也是侍卫们莽撞了些,未曾查明你们的身份,便强行下手拿人,以致生出这许多误会。两位这一路上受苦了,这是我燕王府的不是,高炽向二位赔礼。” 说着很辛苦地弯下腰去。 夏浔心道:“早听说燕王三子,长子高炽为人最是宽厚仁慈,待人至诚,儒雅仁爱,他的弟弟为夺其位屡屡在朱棣面前恶语伤他,甚至暗对他不利,他仍然颇为厚待兄弟,还在父亲面前维护他们。如今只见一面,便觉传言不虚,以他堂堂燕王世子身份,若非生性仁和,实在没有必要对我们如此客气的。” 夏浔忙和西门庆一起上前还礼,朱高炽是燕王世子,未来的燕王,按制礼同亲王,正式场合就算是朝大员也要以臣礼叩见的,何况他们两个最大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两个急急上前叩见,口说道:“世子千万不要如此多礼,我们确有不是之处,否则王妃也不会生疑了。” 朱高炽急忙道:“免礼免礼,二位无须大礼参见。” 他又呵呵一笑道:“方才朱千户已问明了你们的身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恕罪。高炽此来,一则赔礼,二则嘛,就是要送两位出府,二位若不见怪,就请随我来吧。” 朱高炽刚刚艰难地转过身,就见一个一身白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后边也跟着两个侍卫,一见夏浔和西门庆便叫道:“好哇,原来你们是齐王门下,难怪这么大的胆子,齐王门下就可以欺负我么?” 朱高炽一见她来,连忙站定身子,双手抱拳,很困难地弯下他的大肚子,庄重地向徐茗儿见礼:“侄儿高炽,见过茗姨。” 小丫头一闪身,就从他旁边飘过去了,朱高炽又很困难地挺起肚子,抬头一,他小姨已不知去向了,朱高炽笨拙地转过身子,才见徐茗儿已站到了夏浔和西门庆面前,背着手,正弯着头打量他们。 朱高炽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只道小姨还要难为这两个人,忙挪动步子赶过来,提醒道:“茗姨,这事儿全是一场误会,父王和母亲已嘱咐高炽,要把他们送出府去。” 小丫头很神气地摆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们说。” 朱高炽为难地道:“茗姨……” 徐茗儿不耐烦地转身推他:“出去啦,出去啦,我说过不会为难他们啦,我徐茗儿说话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的。” 朱高炽的身子仿佛一座肉山,徐茗儿哪里推得动,但朱高炽是个极方正的君子,很是注重长幼有序,徐茗儿年纪再小,那也是他的亲姨,是他的长辈,朱高炽倒也不敢违逆了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由两个内侍扶着,慢腾腾地挪出了偏殿。 “嘿嘿嘿……” 把她的大胖侄子推出殿门,徐茗儿高喝一声关门,便转过身来瞧着夏浔和西门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从什么戏里学来的一副奸臣像,一个肩膀儿高、一个肩膀儿低,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故意的眯起来,嘿嘿地奸笑两声,威胁地向两人。 夏浔和西门庆了她的模样不觉害怕,倒有些好笑,不过两个人很聪明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徐茗儿很满意自己的造型对他们造成的恐吓,把腰一挺,指着夏浔道:“你说,为什么要抓我?” 夏浔一脸茫然地着她:“小郡主,抓你的人是他呀,为什么郡主认准了我是主使?” 【】 第101章 灵犀一线 第101章灵犀一线 徐茗儿开心地笑道:“哈,让我猜着了吧?他那么一副蠢样子,一就知道是你出的坏主意了。【】” “西门庆一副蠢样儿?” 夏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扭头一,果不其然,西门庆的确是一脸的“蠢样儿”,准确地说,是一脸的呆样儿,好象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憨厚老实人。 夏浔忽地想起昨晚徐茗儿一时好心,给他们送毯子来时,西门庆似乎也是这样一副呆相,当时他还以为西门庆花痴到了没治的地步,对这么小的一个姑娘也没有免疫力,现在来…… 夏浔狠狠瞪了眼装傻充愣的西门庆,转过头来,苦笑道:“这个……的确是在下的主意,小郡主真是慧眼识……猪哇。只因在下一见小郡主,就觉得小郡主气质绝佳,容色无双,必定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想着凭您的尊贵身份,一定可以护得我们安全离开,所以就……让这头猪绑架小郡主了。” 这个马屁拍得很有水平,徐茗儿虽然年纪小,好赖话还是听得懂的,她润薄的樱唇抿了抿,脸蛋上便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唔,我就说嘛,算你有眼力,我还以为你觉着我年纪小好欺负,那就……哼哼!既然如此,我姐姐、姐夫已决定放你一马,我也就不难为你们了。” 她很大度地说着,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夏浔和西门庆都是人精,连忙不住口地道谢:“多谢小郡主,多谢小郡主,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我们一般见识,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那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慢着……” 徐茗儿狡黠地道:“这个过结呢,本姑娘宽宏大量,可以不计较了。不过……上一次那件事,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西门庆赶紧凑上来道:“郡主是说那火狐狸皮子呀?这个好办,小人回头就把我那条狐狸皮子给您送来。” “好呀好呀,”徐茗儿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随即才发觉自己如此表现有些忘形,忍不住脸蛋一红:“我不要,我只想问清楚,他不卖就不卖,为什么要托辞骗我!” 夏浔苦着脸道:“小郡主,我又怎么骗你啦?” 徐茗儿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睇着他,说道:“怎么没有骗我?那天在谢家皮货店里,我还没有想得透澈,回到王府我才觉着不对劲儿。你说那火狐皮子要送给自己至爱的人,爱嘛,有深有浅,有多有少,就像我爹,他最喜爱的女儿,那就是本姑娘我啦。你要说送给所爱的人那也罢了,既然是至爱,怎么又是两个人呢,喜欢了什么人,总该有深有浅有多有少吧,既是两个,谁是至爱,你还不是诳我?” “这个……” 夏浔略一迟疑,西门庆马上跳开一步,和他拉开了的距离,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嘴脸。夏浔眼珠一转,长叹一声道:“郡主有所不知,这话要说起来……唉,那可就长啦……” “没关系!” 茗儿丫头柳眉一挑,轻轻巧巧走到一边,马上有个侍卫搬过一张椅子,用袖子急急蹭了蹭,徐茗儿往椅上一坐,悠然道:“你慢慢地说,本姑娘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我听明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夏浔咳嗽一声,以一种深沉的腔调低低地道:“小郡主,事情,是这样的……” “高炽,人还没有送走吗?” 燕王妃自廊下转出来,见自己的儿子很老实地站在那儿,不禁好奇地问道。 “啊,母亲!” 朱高炽扭头一,连忙弯腰施礼:“母亲,茗姨来了,她说有话要问那两个人,所以让儿子候在外面。” 燕王妃脸色一变,失声道:“茗儿……不是要对他们滥用私刑吧,你也真是的,怎么这般老实,让她一个小丫头擅作主张。” 燕王妃一边责备着儿子,一边急急走上前去,刚刚走到殿门口,那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徐茗儿两眼泪汪汪地走出来,幽幽地道:“你们可以走了。” 燕王妃大吃一惊道:“茗儿,你怎么了?” 她还以为那两个齐王门客胆大包大,欺负了自己的妹子,可一瞧见屋里还还有六个侍卫,却又不像,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夏浔和西门庆走出来,一见燕王妃,连忙上前见礼,徐茗儿又对夏浔道:“你们可以走了,人家对你这么好,你以后赚了钱发了财,可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呀,要不然那可真是丧尽天良,要天打雷劈的。” 燕王妃莫名其妙地问道:“茗儿,你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徐茗儿擦擦眼泪道:“我没事。” 朱高炽也是满腹疑惑,不过一见小姨开了口,总算可以交差了,却是暗松一口气,他是天生的肥胖症,并不是暴饮暴食造成的,站久了还真吃不消,一听小姨发话了,赶紧领着夏浔和西门庆往外走。 燕王妃没理会他们,走过去牵起小妹子的手,低声问道:“茗儿,你哭什么?” 徐茗儿哀伤地道:“姐,这个夏浔好可怜的。他住在青州那边的山里头,邻家有个小妹子,叫小荻,和他青梅竹马。有一回,夏浔患了重病,小荻急得不得了,就跑去为他请郎,结果因为山里刚刚下过雨,洪水倾泻,寒冷澈骨,那小姑娘趟着水,走到河当间儿就走不动了,两条腿都冻木了。 那山住户少,旁边没有人,她走不动路,又没人救她,就只能站在那儿,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过了好久,才有人经过,把她从水里拖出来,可是她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一个寒腿的毛病,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冬季严寒,她的腿都会又酸又疼,叫人忍受不了。有时寒痛发作,疼得她嘴唇都咬烂了,好可怜。他们村子里还有个姑娘,叫小芳,比小荻还要可怜……” 徐茗儿把夏浔讲给她听的那无比凄惨、无比可怜、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给姐姐学说了一遍,很感动地道:“难怪人家出十倍的价钱他都不肯卖那皮子,他若真是见钱眼开不计情意的人,我才真要收拾他呢。他这样,很好!” 燕王妃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缓缓地道:“据我所知,他是青州士绅,家里非常富裕,位列青州十大富豪之一,绝不是什么住在山窝子里,时常需要左右邻居周济帮衬的穷人。” “唔?”徐茗儿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姐,我是不是上当了?” 燕王妃忍着笑道:“你说呢?” 朱高炽送了夏浔和西门庆离开燕王府,让两个内侍扶着,气喘吁吁地走回来,刚刚走到那处偏殿附近,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小女孩的声音,仿佛一只愤怒的小公鸡喔喔啼鸣,正在努力唤醒晨曦:“别见我再见你,别让我再见你,否则我绝不饶你!夏浔!你这个大坏蛋!” “我的傻妹妹,他的真名叫杨旭!” “啊!连名字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夏浔,你这个大骗子!” 朱高炽一听这愤怒的啼鸣,机灵灵打个冷战,连忙催促内侍道:“快走,快走,莫要让她见!” 夏浔和西门庆离开燕王府,站在大街上发了一阵呆,西门庆才垂头丧气地道:“唉,咱们两个被捉来三天了,那些车夫找不到咱们,现在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谢传忠那里失了消息,恐怕也是坐立不安。走吧,咱们去车马行租两匹马,先去谢传忠那儿报个信,然后快马赶回去,希望别出什么纰漏。” 夏浔答应一声,两个人便往车马行赶,走了一阵儿,眼就到车马行了,夏浔忽然沉声道:“有人跟踪!” 西门庆道:“不会吧,燕王都放过咱们了,又是哪路神仙作怪?” 夏浔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不要回头,我左你右,速入巷,引他出现!” 西门庆也不是呆子,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两人立即左右一分,加快脚步,急急闪出左右巷的人群。彭梓祺悄悄缀在后边,正想着如何面见夏浔,若他问起自己来意,又该如何说辞,正迟疑间,忽见二人分开,闪入人群不见,不由心大急,连忙快步追上来。、 夏浔反侦察反跟踪的手段高明,绕了几绕,反躲到了她的后面去,攸然现身,轻轻一拍她的肩头,笑道:“兄台可是在找我么?” 彭梓祺一个急转身,两个人都呆住了。夏浔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她,她没想到还没想到妥善的理由,却是以这种方式和夏浔见了面。 西门庆也从人群闪了出来,瞧见彭梓祺模样,再瞧瞧两个人的表情,很乖巧地道:“唔……我去租马。租三匹?” 夏浔和彭梓祺都没说话,仍然望着对方,西门庆自问自答:“了解,我这就走!” “彭姑娘,你怎么来了?” 夏浔已经知道她是女人,在彭梓祺离开杨府的时候,有意的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这层窗户纸也终于捅破了,唯因如此,夏浔没有一句的挽留,才让彭梓祺更加的幽怨。 彭梓祺眼帘微微垂下,低低地道:“我……来找你……” “找我?” 彭梓祺轻轻扬起眼帘,满眼都是温柔。她没有再说话,丝丝红晕却悄然爬上她的脸颊,那张脸颊顿时美丽如一朵初绽的桃花。 夏浔着那张美丽的脸庞,也没有再说话,突然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犹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云开见月,自然而然,突然间就明白了彭梓祺的情意和勇气,充溢于他胸间的,只剩下温暧与幸福的感觉。 一线灵犀,牵起了情愫。 【】 第102章 夫唱妇随 第102章夫唱妇随 夏浔和西门庆再次回到了卢龙关,这一次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彭大姑娘陪着。【】彭大姑娘还是一身男装,至于是否娇滴滴甜蜜蜜的,那只是西门庆的揣测。初尝情爱滋味的姑娘,总是特别温柔、特别热情的,西门庆才不相信他们两个私相接触的时候,不会卿卿我我,恩爱缠绵,做些什么出来。 话说他西门家的小东嫂子,当初对他也曾有过柔情似水的时候哩。着两人柔情蜜情的样子,西门庆有时候会酸溜溜地想:“别高兴的太早了,你着吧,等她一过门儿,小白兔变母老虎,她就不是她了,哼!” 约好的货车仍然有条不紊地在向指定地集,那些车把式们虽然都是些小角色,可是干这一行都很久了,经验丰富,没有联系到主家,他们也知道情况有异,可是他们还没交易呢,如今只是赶着一辆空车,不怕任何人盘查,也不怕被人捉住把柄。反正东家已经付了一半路费,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不管主家来没来,他们只管按照吩咐往那儿去。 夏浔和西门庆比预定交易时间耽搁了三天,赶到卢龙关与任日上取得联系之后,才知道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早就到了,他们已经在关口外餐风饮雪的已经等了好几天,夏浔连忙让任日上与关口外的哈剌莽来部取得联系,当晚进行交易。 到了晚间,关隘上面,副千户沈嘉一声令下,灯火熄灭了三分之二,整个关隘登时陷入一片昏暗,借着那昏暗惨淡的灯光,千户大人的亲兵队悄悄打开了关门,驼拉车载的货物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进关来。关隘里边百十辆大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货物运进来装满一辆驶走一辆,在西门庆的带领下,驶向他和夏浔事先找好的山谷藏身。 夏浔则站在关下,在任日上的配合下点收货物。 哈剌莽来的部落车子并不多,货物主要是用牛马骆驼来装载的,因此入关之后就要卸货,再装到大车上去,这一来就耽误时间了,一百车货装完,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好了,你们带着牛马骆驼回去,我们去采购些粮食、布匹。” 戴裕彬对回去的声吩咐着,又转向任日上,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任大人,天气寒冷,存粮不多,我们得采买些粮食布匹回去,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还要麻烦大人……” “好啦好啦,你们自己小心些,不要胡乱惹事,乖乖购置齐了东西,就滚回去吧。” “是是是!” 戴裕彬答应着,向希日巴日等人使个眼色,一群人护拥着他们的几辆大车随在夏浔的货车后面向前走。 “慢!” 任日上目光一闪,忽然跨前一步,拦在了一辆车前,狐疑地着车上,伸手一指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要跟着最后几辆车子一起离开的夏浔也站住了脚步,在微弱的灯光下,他到那辆车上躺着一个白须老者,身上盖着厚厚的狗皮褥子,戴裕彬点头哈腰地道:“大人,他……是我爹。我爹年纪大了,着了风寒生了病,部落里的巫医治不好,我着急啊,趁着这回入关,特意带我爹过来病。” 任日上捏着下巴,凑近了去仔细那重病的老人,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掀开狗皮褥子仔细检查了下面,确认没有藏匿武器,这才皱眉道:“如果你们只是买些粮食布匹,周边城镇就成了。烧得这么厉害,恐怕得去北平寻医了,那里……” 戴裕彬赶紧道:“大人放心,北平小人以前也是进过的,我们的路引绝对没有问题,小人就算进城也是给我爹病,抓了药就走,不会惹事生非的。” 任日上哼了一声,对夏浔道:“夏兄,你也是要返回北平的,劳烦你帮着照应一下,如果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很麻烦的。” 夏浔虽然交了这趟差事就打算回江南,借成亲一事拖到建登基,削藩风起,但是这生意既然是齐王打算长期干下去的,他也不好对这“长期的”生意伙伴显得太过冷漠,再说他是要回北平的,反正是顺道,照应一下也无妨,便慨然答应下来。 戴裕彬连连称谢拒绝,夏浔笑道:“好啦好啦,反正是顺路,眼着天就亮了,不要推辞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 戴裕彬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一路无话,车到北平,西门庆是来过几回北平的,熟悉道路,便热情地把他们带到一处郎的宅子,指着门口的幡子道:“喏,就是这里,这位郎医术非常高明,在我的同行里面……嗯,你带令尊过去就诊抓药吧,我们这就告辞了。” 戴裕彬等人虽然是以为父病做幌子,可是席日勾力格确实生了寒热病,病得还挺严重,这副状态能不能跟着他们爬管渠进皇宫很成问题,也确实需要先给他好病,因此几人真心地道了谢,便要把席日勾力格搀下来。 夏浔下了马,也上前帮了把手,把席日勾力格搀了下来,希日巴日一个箭步抢上去,从夏浔手抢过席日勾力格的胳膊,说道:“不敢有劳,我们来就成了。” 扮孝子的戴裕彬更是没口子地道谢,谢过了二人,他们两人才搀着老太监进了那郎的宅子。 西门庆翻身上马,对夏浔道:“走吧,咱们去见谢传忠,叫他立即安排水陆两道,开始起运。” 夏浔上了马,那院门处深深地了一眼,见几个蒙古人正在门前整顿着车马,便踢了一脚马腹,迟疑着向前走去。 “怎么,你有心事?” 彭梓祺侧了侧身,轻声问道。 虽然他们两个人没有明确地表白过什么,可是他们却已明了的彼此的心意,彭梓祺用行动对他坦承了自己的情意,夏浔也用行动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接纳,两个人没有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言行,那感情如潺涓流水,自成小溪。 既已把他做了自己的情郎,爱情让彭大姑娘彻底变了模样,她开始变得温柔、细心起来,夏浔情绪上的些许波动西门庆没有感觉到,她却感觉出来了。 夏浔迟疑地道:“那个生病的老人……我觉得有点问题。” 彭梓祺道:“有问题?我他的病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呀,能有什么问题?” 夏浔摇摇头道:“病没有问题,人有问题。” 西门庆勒住马缰道:“嗯?你发现了什么?” 夏浔提了提马,凑到他的身边,低声道:“我去扶他时,闻到一股强烈的尿臊味儿,很难闻。他们身上有腥膻味儿的话倒是好解释,穿着这么厚的衣裳,还有那么冲的尿臊味儿,我觉着有点不对劲儿。” 西门庆眼珠转了转,问道:“怎么说?” 夏浔道:“我好闲书,以前过一本书,里面提过这么一件事儿。说是去了势的公公们因为伤了,整日的淋淋沥沥无法控制,所以身上总有一种骚腐的味道,只得喷洒香料掩盖臭气,阉人又被称做腐人,这也是个原因。” 西门庆道:“你的什么书?” 夏浔心道:“我的是《回到明朝当王爷》,就算我说给你听,你知道吗。” 西门庆倒未真想要他回答,自顾接口道:“没想到你这人博览群书,居然连医书也是过的,不错,阉人的确有这个毛病,不过你不会就因为那人身上有股子尿臊味儿,就怀疑他是个太监吧?呵呵,草原上过来的太监,还有一个老大不小的亲儿子?呵呵……” 他笑了两声,笑容忽然滞住。 夏浔缓缓地道:“虽说草原上人不怎么爱洁,可也不致于尿在身上,如果是因为生病解手不便,尿在了裤子上那也不对,那股子尿臊味儿可不新鲜。我方才闻到那味道,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从书过的那个说法,因此着意地了眼他的下巴。”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在近处仔细,显得很不自然,好象是粘上去的。” 这时西门庆才说出话来:“草原上……应该也是有太监的,北元皇帝……就是用太监服侍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到了一丝凛然。彭梓祺他们两个,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到他们二人的神色,彭梓祺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西门庆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忍不住道:“真会有问题么?那个人真的生了病啊。” 夏浔道:“带病人来求医问药,原本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如果那老者真的是个太监,为什么要诳说是那姓戴的人的父亲呢?” 西门庆迟疑道:“或许……他只是因伤去势?或许……那人确实是他去势之前生的儿子?或许……他的确曾是北元宫的太监,但是在哈剌莽来部落有较高的地位,为了给他治病,又不便让关上的人知道这人曾是……” 夏浔接口道:“你说的都有可能,但是这些可能如果不对的话,那么他们……就一定有大问题了!” 西门庆道:“我觉得……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些,他们过来一共不过十几二十人,手上又没有什么兵器,如果真有什么阴谋,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夏浔目光闪动,缓缓说道:“拿着刀的敌人并不可怕,一个人如果心怀恶意,手却又不拿刀枪,那就真的可怕了,因为你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出来。” 西门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你有些过于多疑。你现在其实什么都还不知道,仅仅是闻到他身上有种尿臊味儿,就异想天开地想到了太监,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阴谋,这未免有点……” 夏浔道:“起初,我的确是有些异想天开,心只是这么一闪念,冒出这么个荒唐的念头来,如果不是到他胡子的异样,如果不是那个蒙古大汉急着从我手里夺回他的胳膊,我就不会这么疑心了。 既然有了疑心,我就想找到支持我这疑虑的理由,于是我又想到……哈剌莽来部落不是头一回和咱们关里的人做生意,也不是只有咱们这一笔生意。也就是说,这老头儿既然病得这么重,那个大孝子根本没必要在卢龙关外顶风冒雪的多等三天三夜,非得等咱们与他交易,才把这老头儿带过来。如果要为老子病,他只带一车货物过关的话,关上根本不会如此郑重其事,这边纵然无人接应,他们只要抽税收了钱,也会放他过来的。” 西门庆沉吟起来:“唔,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 夏浔沉声道:“他们可是因为和咱们交易才混进来的,如果真的有什么图谋……我做事,但求一个心安!不查明白,我不放心。” 西门庆苦笑道:“在北平咱们也是外人,你要查他,怎么查呢?求助于谢传忠么?谢老财和这些哈剌莽部的人比咱们关系还要亲近些呢。” 彭梓祺挺身而出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交给我好了!” 夏浔和西门庆一起向她,彭梓祺向夏浔柔柔一笑:“你要查,我帮你就是!” 夏浔担心地道:“这很难,也很危险,那些大汉,可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你孤身一人,要盯着他们很困难。” 彭梓祺道:“没问题的,我虽一人前来,可是在北平,我自有……我彭家交游广阔,在北平也有一些地方势力和我彭家有往来的,我可以求助于他们,那些城狐社鼠、地痞无赖干别的不成,叫他们盯着人、探听些虚实消息却最在行不过了。” 夏浔一听大为意动:“这个法子不错,这样的话,咱们赶快去见你彭家的朋友,趁着那些蒙人正在病,多少会耽搁些时间,请他们马上盯紧了。” 彭梓祺道:“那我呢,不需要我盯着他们么?” 夏浔道:“如果这些人没问题,那就是我疑心生暗鬼了。如果真的有问题,本地负责与他们联络的那个拉克申,十有也有问题,西门兄知道那拉克申的住处,你只盯他一人就好,他是蒙人在本地的地头蛇,如果确有图谋,他必有行动的。” 彭梓祺温驯地道:“好,我听你的。” 西门庆眼红地道:“古人云:夫者倡,妇者随,天下至理。怎么在我家就行不通呢?” 【】 第103章 暗中查访 第103章暗查访 彭梓祺先与白莲教在北平的堂口老大取得了联系,请他注意几个胡人动向。【】大家本就同承一脉,北平白莲教又地处偏远,堂下弟子出门在外时,经常需要其他地方的白莲教组织给予照拂,这么一件小事自然一口答应。很快,城狐社鼠,北平的流氓地痞小混混们,就把正在诊治抓药的一伙胡人得风雨不透。 随后,西门庆又把彭梓祺带到了拉克申的住处附近。拉克申寄居北平已有七八年了,为了谋生,在本地也开着一家皮货店,只是店面极小,经营惨淡,他真正的生意是替关外的蒙人部落拉生意,是一个贩私和走私商人间的掮客,根本不是以此谋生,所以也不甚在意。 彭梓祺认准了地方,又听西门庆详细说明了拉克申的长相,便在附近一家茶馆坐下来,慢悠悠地喝着茶,监视着这家皮货店的动静,等着那些蒙人与拉克申取得联系。 夏浔和西门庆则立即赶往谢府,要求谢传忠协助将陆续运往北平城的皮货兽筋等物安排门路运往青州。 谢府,谢雨霏谢大小姐穿得素素淡淡,坐得袅娜玲珑,手里握着一个锦囊装起来的怀炉暧着胸腹,一双剪水双眸正专注地着桌上一本泛黄的册子,谢传忠和夫人黄氏则大气也不敢喘地侍立在一旁。 呷一口茶,品一品味道,再翻一页册子,过了好久好久,谢大小姐才把册子一合,谢传忠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姑奶奶,您……如何了?” “唔……” 谢雨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呷一口茶,头不抬眼不睁地道:“实物、册,这些天我也过不少了,起来是没有问题的,从现有的资料和证据来,你确实是我谢家这一支的子孙。” 谢传忠夫妻惊喜地对视了一眼,谢雨霏又道:“从你这本家谱的时间上,你们这一支应该是元人在潮阳俘获天祥丞相,押他回大都途,被抓捕过来作为民工的,从此你们就在这里定居了……” 谢传忠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正是这么回事儿。” 谢雨霏微微颔首道:“嗯,在我谢家的族谱记载,也有过当时因为元兵乱抓民壮,家族子弟流失北方的记载,前几天猜度你们来历的时候,我和飞飞还念叼过这件事,如今来被我猜了,你就是我谢家当初失散的那支族人后代了。” “姑奶奶……” 谢传忠偌大的年纪也不怕丑,他热泪盈眶地踏前一步,摆出一副终于亲人相见的模样,真情流露。 谢雨霏连忙退后一步,肃容说道:“如今既已证明你是我陈郡谢氏后人,你也有认祖归宗的意思,我很欣慰。你在北平家大业大,离开一趟很不容易,可认祖是一件十分郑重的大事,你早晚总要回去一趟,向列祖列宗祭告跪拜的。” 谢传忠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是应该的。” 谢雨霏又道:“来的时候,我已手录了一份我谢氏族谱,改要举办一个的仪式,做为你的长辈,我会亲自把你这脉重新添入族谱,留给你,以后子子孙孙,要依序载入族谱,再报与家族以求一致。” 举办仪式? 这正合谢传忠心意,他巴不得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当众宣告自己显赫的家世。谢传忠眉开眼笑地答应一声,转身从夫人手里接过一个锦匣,毕恭毕敬地呈给谢雨霏:“姑奶奶,这是传忠的一点心意。传忠身为谢氏子孙,回乡祭祖时,怎忍见祖祠凋蔽,香火稀落呢?这笔款子还请姑奶奶带回去,修缮祖祠,也算是传忠这一脉失落在外多年,未能向祖先们供奉血食的一点小小补偿。” 谢雨霏将那锦匣接在手,沉甸甸的压得她双手顿时一沉,她也不其是些什么东西,随手放在一旁,淡淡笑道:“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既是为了孝敬祖宗,我倒不好推辞了。” 谢传忠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是传忠应尽的本份,推辞不得的。传忠另还备了两份厚礼,姑奶奶回乡的时候……” 谢雨霏道:“这却不必了。” 谢传忠道:“那可不成,这是传忠对姑奶奶和伯祖大人的一番孝心,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管家在门外咳嗽一声道:“老爷,夏浔夏公子和高升高公子过府到访。” 谢传忠听了忙道:“传忠有外客到了,这就告退了,姑奶奶先歇着,关于认祖仪式,传忠会好好准备的。” 谢雨霏淡淡地嗯了一声,待他夫妻退出去,却马上紧张地站了起来:“夏浔?他来干什么?” 随即却又哑然失笑:“他本来就与谢传忠有生意往来,能和我有什么关系?真是疑心生暗鬼。” 虽说这么劝慰着自己,她却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对那个叫夏浔的家伙,她一直有种危险的感觉,就像一只感觉灵敏的小动物遇到了它的天敌。 “我戴家的宅子,就是刚才巷口第一家。” 戴裕彬眼噙热泪,对拉克申等人唏嘘叹道:“先父小楼公……病逝之际再三叮嘱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夺回故居,那里可是我戴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呀。而今自家的祖居近在咫尺,却仍远如天涯,我还是不得而入。” 拉克申劝解道:“不要伤心了,如果咱们大计能够成功,还是有机会重新杀回来的。” 戴裕彬凄然道:“可到那时,我家祖宅也要变成一片废墟了。” 希日巴日不耐烦地推开他道:“安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婆婆妈妈的,祖宅烧了,再盖一座大一倍、阔一倍的不就成了?” 说完又转向拉克申,问道:“叫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拉克申在夏浔和西门庆面前那种憨直忠厚、毫无心机的模样全不见了,眸满是精明的神色,一见希日巴日动问,拉克申忙道:“大人放心,我分别在七处铁匠铺进行订制,他们根本不知道小人订制的东西是飞爪和抓地靴,这都需要拿回来后咱们自己进行组装。皮衣皮裤和绳索,也都购置齐了,随时可用。” 希日巴日点点头,又道:“这件事还要用到你那小妹子,你和她说过咱们的计划了么?” 拉克申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我怕她早早知道了会露出什么马脚,所以有关计划的一切全都没有告诉她呢。不过大人放心,妹妹与我相依为命,感情甚好,到时候我只要告诉她怎么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希日巴日欣然笑道:“好,那就好,这件事还真离不了她的帮助呢。你妹妹叫什么来着?喔,托娅,我记得是叫托娅吧?” 拉克申道:“是,我妹子叫娜仁托娅。” “是啊是啊,娜仁托娅,我八年前见过她一面,那时还是个羞涩的小丫头呢,就已长得很俊了,现在一定出落得更漂亮了吧?” 拉克申自豪地道:“是,燕王府的宫女就没有长得难的,可是在那些宫女里边,我那小妹也是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儿。” 希日巴日哈哈笑道:“好,这件大事成功了,大汗一定封为我王,到时候,你妹子少不了一个王妃的位子。” 拉克申又惊又喜,连忙道:“多谢大人。” 其他的人听了纷纷凑趣,向这对刚刚结了亲的人道贺道喜,嘈杂纷乱了一阵儿,希日巴日道:“这么多人住在你这小店里,太乍眼了。还有地方没有,最好是分开安置,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咱们再集合起来,潜入燕王府。” 拉克申笑道:“有地方,有地方,这个地方只是小人用来联络交易的地方,原就不在这里长住的,一会儿我就把兄弟们分别安置好。” “那个拉克申把那些蒙人接去了他的地方,然后又分别送到了几个地方进行安顿,只留下了那个生病的老人和另一个人。” 夏浔和西门庆去见了谢传忠,拜托他尽管开始利用他的交易渠道发付货物,回到悦来客栈一个多时辰后,彭梓祺也赶来了,把她到的和眼线告诉她的消息说给夏浔听。 夏浔道:“慢,送下的那个蒙人叫什么名字,可是那个姓戴的汉人?” 彭梓祺道:“名字不知道,不过不是他。” 夏浔睨了西门庆一眼,西门庆嘴硬道:“也许他儿子另有要事,所以拜托别人照顾……”说到这儿,也自知这理由太过牵强,不禁嘿嘿一笑。 彭梓祺又道:“我一路跟着他,记下了他安顿那些人的地方,然后就见他又去了铁匠铺。奇怪的是,他去的不止一家铁匠铺,鬼鬼祟祟的拿回来许多东西,我继续跟着他,叫我家的那些本地朋友去查他到过的铺子,结果我跟着他转悠了半个北平城,最后发现他还去了一趟燕王府,跟几个采买蔬菜回去的小内侍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就回了他的小皮货店。” “燕王府?” 夏浔和西门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燕王府?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最头痛的就是牵涉到什么权贵人物,如果是凤子龙孙,那更是叫人头痛了。这人鬼鬼祟祟的,天知道他是在图谋燕王府,还是和燕王府有瓜葛?不弄明白这一点,糊里糊涂的就乱插手,弄不好人头掉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了几句什么,夏浔和西门庆没听清,那声音既像唱,又像说,口音含含糊糊,彭梓祺听了却马上站起来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夏浔和西门庆静坐相候,不一会儿,彭梓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东西,往桌上一放,叮叮当当一阵响,竟是一堆大小不一的铁勾铁箍铁钉铁片儿,西门庆奇道:“这是甚么?” 彭梓祺道:“这,就是拉克申分别在七家铁匠铺里订制的玩意儿……” 【】 第104章 剪线 第104章剪线 西门庆拈起一枚长着扁平大脑袋的钉子,歪着头,纳闷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夏浔拿起一张鞋垫,铁制的鞋垫,上面的孔,从西门庆手里接过大头铁钉,往孔上一按,正好穿过去,西门庆惊咦了一声,夏浔低头找了找,只有这一根钉子,便取过一张铁鞋垫“啪”地往上一扣,微微地冷笑起来:“好机巧的想法,多来几枚这样的钉子穿透鞋子,这就是一双防滑的钉鞋了。【】” “什么钉鞋?”西门庆从夏浔手里取过组装好的带钉鞋垫,翻过来掉过去,越越觉稀奇。夏浔把剩下的一堆零件拨到了自己面前,这个、瞅瞅那个,却有些犹豫起来:“奇怪,这些东西也是应该可以组装的才对,这是什么东西呢?有点不明白呀。” 彭梓祺眼神微微一动,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微笑起来:“这个……我知道是什么。” 她往夏浔身边一坐,拨着那些铁制的零件拼凑起来,一个似爪非爪的东西在她手里渐渐成形,彭梓祺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只有两根可张可合的铁爪的玩意儿,说道:“这还不全,至少该像手掌一样,有五根铁爪才结实,还需要一段柔韧耐磨的绳子,用绳子穿过这个小铁环,系紧,就成了江湖人专用的飞抓,这东西和军攻城用的飞抓不是一回事,却更灵巧。” 夏浔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飞抓、钉鞋,爬高的、防滑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思索良久,夏浔抬起头来,问道:“梓祺,这东西每样都不全,想必是你家在本地的那些江湖朋友软硬兼施,从那些铁匠口逼问出了拉克申所订之物,又逼他们依样打造了几枚,是么?” 彭梓祺脸蛋微微一红,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儿他们家以前也没少干,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在夏浔面前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啊,他们……的确是粗鲁了一些,不过他们对朋友,都是很热心、很仗义的汉子。” 夏浔微微一笑:“嗯,有时候,做非常事,就得用非常的手段。可以拜托他们查查这个拉克申的底细么?我们现在只知道他和草原上的部落一直保持着联系,是沟通内外,联系货源的一个掮客,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如果你的朋友们能多查到他的一些底细,说不定有助于我们判断,他到底要干什么。” 彭梓祺见他并不是岐视自己那些江湖朋友,不禁芳心大悦,立即站起身道:“好,那人还在外面等我,我去告诉他一声。” 西门庆“啧啧啧”地把头连摇,夏浔白了他一眼道:“你吃错药了?” 西门庆连连摇头道:“训妻有方、训妻有方啊。老弟,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教教哥哥可好?” 夏浔哼了一声,自得地吹嘘道:“这还不简单?我告诉你,你想让她乖乖地做个小女人,那么打一开始就得给她打好底子,不然她还不反上天去?男人!大老爷们,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儿,在女人面前得说一不二,你叫她往东,她不能往西,你叫她撵狗她不能打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老话儿你听说过吧?就是没错,也得找错时不时的收拾她一顿,她还敢炸毛么?” 西门庆的一双眸子突然变得闪闪发亮,有一道异样的影像在他眸闪动:“夏老弟,真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夏浔的神色突然变了,变得异常庄重,声音异常深情,他很严肃地着西门庆,郑重地道:“女人如花。花为君开,男人爱花,怜而惜之。女人是用来疼的,你真心疼她,真心爱她,她自然会对你柔情似水,温情脉脉。 就说梓祺吧,生得千娇百媚,性情爽朗大方,这么好的女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只要以一颗真心待她,她还能不对我好么?西门兄,不是我说你,你不要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小东嫂子那么好的人。” 西门庆暗骂一声:“这个小子,真比鬼还精,想捉弄他实不容易,奇怪,他怎么知道彭姑娘回来了?” 夏浔背后,彭梓祺恰好听到夏浔的这番表白,一张粉面登时染了桃腮,一颗芳心却是花儿朵朵,幸福得都找不到边儿了。 她赶紧往前站了站,站到夏浔和西门庆间,好像生怕他把自己男人也带坏了,变成一个像他一样喜欢拈花惹草的坏男人。 “彭公子,那些门不出,二门不迈,消停的很,无法查到进一步的情况。只有那个拉克申,比谁都欢实,一整天东跑西跑的,也不知道在忙些甚么。关于他的底细,我们查到了一些情报,他是八年前来到北平的,身边只带着个小妹子。 一开始他给人家帮闲打工,赖以糊口。第二年燕王府招宫女,他的妹妹顺利入选,拿了这笔卖身为仆的钱,拉克申开了一家小皮货店,店里生意不好,不过他另外找到了些门路,利用他熟悉关外部落的身份,为各地客商联络关外物产,很是赚了些钱。 他暗买了幢大一些的宅子,此外既没娶妻也未置地,据说再过几年他的妹妹年岁到了放出宫来,他要拿这钱做嫁妆,给妹子寻一户好人家。兄妹两人感情很好,他经常通过外出外差的燕王府人给妹子捎话,叫她出来稍聚片刻。除此之外拉克申在本地没什么亲戚,朋友也极少,们这一行的交游虽然广阔,却不适宜呼朋唤友,太过张扬的。” 物尽其用,泼皮混混也有大用,叫他们干别的也许不成,叫他们挖门盗洞打听消息,就是藏在老鼠洞里的奇门消息,他们也能挖出来。 彭梓祺、夏浔和西门庆三人听那泼皮传完了话,夏浔立即上前一步,塞过几张宝钞:“兄弟们辛苦了,彭公子也是受我们所托,倒劳累得各位兄弟为之奔波,这点钱不成敬礼,兄弟拿回去,给大家伙儿喝口茶。” 那人了彭梓祺一眼,见她也在微笑点头,这才笑嘻嘻地把钱拢在袖,拱手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的人还在盯着他们,有什么新的消息,一定马上给你们送来,告辞。” “兄弟慢走!” 三人将那泼皮送出门去,夏浔说道:“从种种迹象来,他们必定有所图谋,而且绝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情。但是所谋为何,我们还不得而知。再有两天,咱们的货物也就转运的差不多了,咱们不能在北平一直耗下去。再说,一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劳师动众,一旦被他们察觉有异,那就打草惊蛇了。我认为,不如快刀斩乱麻……” 西门庆摩拳擦掌地道:“要把他们一股脑儿地抓起来?我赞成,是禀报燕王府,还是劳动彭姑娘的朋友动手?” 夏浔瞪了他一眼道:“又来装疯卖傻。燕王府?你去了怎么说?彭姑娘那些朋友打听个消息跟踪个把人还成,其身手高明者却有限,你让他们聚众抓人,声势得有多大?一旦打斗起来,有所死伤,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岂非自陷囹圄?” 西门庆翻翻白眼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浔道:“拉克申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是在这桩阴谋,他的作用却是最大。盯紧了他,等他落单的时候把他弄出来,用尽办法,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彭梓祺道:“好,就这么办。” 夏浔转头向西门庆:“你认为怎么样?” 西门庆道:“你们人多势众,我当然不能反对啦。” 彭梓祺冲他哼了一声,又对夏浔道:“我去盯着他吧,一有机会,就把他抓出来。” “且慢。” 夏浔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略一思索,说道:“先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有个妹子在燕王府当差,他又恰在此时去过燕王府,与里边的人有过接触,说不定这事儿和他妹妹也有关。再说,他兄妹情深,有些人自己不怕死,为了自己的亲人却是可以付出一切的,等他妹妹出来,待他兄妹相见的时候再下手,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彭梓祺应道:“好,那我先去盯着他。” 那拉克申人高马大,也不知武功如何,夏浔终是不放心彭梓祺一人行动,便道:“他今天才去的燕王府,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不可能再与他妹妹相见,时间最近的话也应该是明天。先请你的朋友照着,明天开始,换咱们三个人盯着,一有机会,就下手拿人!” 又是一天,天亮了,燕王府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换了平常的衣裳,很俏丽的模样。这位姑娘姓佟,叫佟蓉蓉,这只是为了方便,起的汉人名字。她的履历上记载的正是名称,叫娜仁托娅,她的手臂上还挎着一个小篮子。 燕王府的宫女可以在不当值的时候换上民装,到市井间走动,但是她们出宫时通常都是成群结伙,这样一个人出来的就少见了。不过宫门口当值的侍卫都是认得她的,一见她便笑道:“蓉蓉,又去见你哥哥呀。” 娜仁托娅羞涩地笑着,答应一声,把篮子递了上去,侍卫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只是几味可口的小点心,还有一双新做的鞋子,这是娜仁托娅带给哥哥的礼物。 侍卫们仔细检查了一番,便递还给她,娜仁托娅道了声谢,便出了燕王府的宫门。 她来到原已经八年了,今年刚刚十七岁,再有两年,不是王妃身边得用的亲近之人的宫女就要全部遣散出宫了,到那时她就可以和相依为命的哥哥长相厮守了。她很满意北平的生活,这比她颠沛流离、艰难困苦的流浪生涯强多了,那时候她还很小,但她记得那时每天的恐惧:为了缺少食物而恐惧,为了天灾和野兽而恐惧、为了其他部落的掳夺和杀戮而恐惧。 前几天她刚刚见过哥哥,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又托人捎话叫她出来相见,哥哥也想她了吧,娜仁托娅一出宫门,就到哥哥正站在对面街上等着自己,于是快乐地飞奔过去。 “哥……” 娜仁托娅喘着气叫,脸上漾出甜美的笑容,把手的篮子递了过去:“喏,给你做的。” 拉克申顺手接过来,宠溺了拂开她额头散落下来的头发,说道:“哥早告诉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哥在外面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买得到,你不用给我带这些东西的。” “外面做的不一样嘛。” 娜仁托娅跟他一边走,一边道:“哥,前天娘娘刚给我又加了月钱,我在宫里面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用花钱,这几年攒了不少呢。再有两年,我就该出宫了,到时候用这钱给我娶个嫂子回来。” 拉克申站住脚,有些严肃地着娜仁托娅:“妹子,你别忘了,咱们是草原上过来的人,到宫里做事,也不过就是凭力气挣口饭吃,人家只是拿你当个下人、一个使唤人,你可不要真的认他们做了亲人。” 娜仁托娅纳闷地道:“哥在说什么呀,妹子本来就是个下人啊,而且我是外殿的宫女,也没多少机会见到燕王爷一家人,哪可能跟他们亲近呐。妹妹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哥哥。” 拉克申展颜道:“那就好,跟哥回家吧,家里有一位草原上来的客人,你小时候还见过他的。” 娜仁托娅兴奋地道:“谁呀?” 拉克申神秘地道:“等你回家就知道了。哥跟他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要做,你一定会帮哥哥的,是不是?” 娜仁托娅毫无机心地道:“那当然啦,哥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反正哥哥不会害我就是了。” 夏浔、西门庆和彭梓祺都改了装扮,暗暗缀在后面,眼见二人有说有笑地前行,彭梓祺暗暗皱起了眉头,说道:“他们走的一直是大路,路上行人不断,咱们如何掳人?打斗起来,一定惊动官府的。” 西门庆眼珠一转,自告奋勇地道:“这有何难,你们去那巷等我,我引他们进来!”说着不待夏浔和彭梓祺阻拦,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 第105章 李代桃僵 第105章李代桃僵 “托娅,这么想就对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忘了咱们是草原上的人,是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是长生天庇佑下的子民。【】哥哥和那位尊贵的客人谋划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如果能够成功,就能激励现在四分五裂的草原各部重新汇聚到大汗旗下,重整旗鼓,杀回原,到那时候……”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篮子,掉头便往旁边巷跑去。 “哎呀!”娜仁托娅一声尖叫。 拉克申刚刚一懵的功夫,篮子已被抢走了,紧接着妹妹又发出一声尖叫,拉克申急忙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娜仁托娅双手抱胸,红着脸道:“他……他摸我……” “这!” 拉克申这下真的怒了,大喝一声:“小贼,休走!”便拔腿往巷追去,路上行人见此情景纷纷聚拢过来,往巷追,娜仁托娅生恐哥哥有失,想要快步赶上去唤住哥哥,可只走了一步,手臂就被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给紧紧攥住了。 娜仁托娅扭头一,就见一个戴着瓦愣帽,穿狗皮袄的大汉,颌下一部虬须,只露出一双很好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对她道:“姑娘,莫要高声。” “你是……唔……” 娜仁托娅还没说完,又一只手拦上了她的嘴巴,整个人被极快地拖走,正关注地着巷一逃一追的百姓竟无一人发觉。 西门庆跑得飞快,后面的拉克申迈开大步追得更快,西门庆东绕西绕,穿街走巷,专往荒僻的地方钻。他的穿着和行径,像极了一个拦路抢劫的泼皮,拉克申毫无怀疑,只想快快追上这个轻薄的小贼,好好用一双铁拳教训教训他。 可他追着追着,前方长巷忽然凌空跃落一人,轻飘飘如一片羽毛,让过了西门庆,侧身站定,右手慢慢平举,手紧握一柄黑色皮鞘,着极是凶厉的单刀,刀柄上一只猫儿眼,发出妖魅慑人的光芒。 拉克申霍地站定身子:“糟糕,上当了!” 持刀人酷酷地说话了:“你是束手就缚,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拉克申回答的也很简炼:“废话!” 他从宽大的皮袄下面擎出一柄明晃晃的弯刀,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这是一处破败的宅院,那时的北平还远未达到寸土寸金的地步,这处宅子本就地处荒凉,这户人家败落下来之后,别人买他的房基地还要清理损毁的宅院,远不如平地起楼方便,一直便卖不出去,所以就荒废下来,日子久了,房舍倒塌的也没剩两间了,院杂草丛生,成了野猫、野狗寄住的地方。 院子里,夏浔站在那儿,面前是彭梓祺和西门庆,两个人都低着头,三人半晌无语。 过了许久,彭梓祺才鼓起勇气道:“我……没杀他。” 夏浔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西门庆赶紧道:“我根本就没动手。” 夏浔叹道:“我知道,他是自杀的,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西门庆道:“这有什么,他宁可自杀也不肯被擒,摆明了心有鬼了。” 夏浔道:“这个鬼是什么?我们知道么?” 西门庆揉揉鼻子,不说话了。 三人各自沉思良久,夏浔的眼神忽然动了动,彭梓祺一直在偷偷窥着他的神色,登时带着几分希望问道:“有办法了?” 夏浔摇摇头,又点点头:“姑且试试吧。” 娜仁托娅被绑在那唯一一幢还算完好的房子里,本来很是害怕,可是想想自己的身份,心又放下来,那人不像是个劫色的,自己不会受他污辱的。回头弄明白了她的身份,劫财想必也不敢了,掳走燕王府的人,在这北平地面上,他还想混下去么? 娜仁托娅自我宽慰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一个唔唔的声音,好象有人被蒙住了口鼻,那声音颇有些像是自己的兄长,娜仁托娅立即挣扎起来,可她被绑着,口被塞着一团破布,哪里叫得出来。 这时就听外边有人说道:“拉克申,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北平地面上,敢公然在大街上拿人的,能是江湖混混么?你这是什么?” “唔唔……” 被堵住嘴的吱唔声忽然急促起来,就听那人又道:“不错,我们是提刑按察司衙门的人,奶奶的,要不是你妹妹是燕王府的人,我们用得着这般小心,还得扮成江湖混混么。拉克申,你的事发了,现在官爷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乖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们听,我们就放过你。 你只是个给人跑腿的小人物,只要抓住了元凶,我们不会难为你的,你我们扮成这副样子就知道了,只要不给你落案底儿,你该干嘛嘛去。也算是我们提刑安察司衙门卖燕王爷一个面子。” 拉克申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没有说话。只听那人又道:“吆喝,你的嘴还挺硬,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兄弟我了。来人啊,把他拖进院子里,给我狠狠地打,什么时候他肯点头招供,什么时候放开他。” 娜仁托娅焦急地听着,片刻功夫,就听院传来一阵“噗噗”的声音,夹杂着变了音的忍痛的声音。单纯的娜仁托娅对她听到的一切全都相信了,她八岁多就入宫了,一直只是个洒扫服侍的小宫女,偶尔出宫也就是逛逛街市,见见大哥,哪里知道这许多尔虞我诈的事情。 “大哥做什么事了?” 娜仁托娅焦急地想,她隐约知道哥哥干的买卖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生意,不过尽管她曾问起,可是哥哥从不愿向她说起这些事情,耳听得哥哥在外边挨打,那声声入肉,痛在她的心上: “哥哥也真是的,哥哥从小就讲义气,宁肯自己受苦,也不肯牵累他人,如今被人这么狠狠地打着,大冬天的,若是生了肉疮冻疮,又没个人在身边照顾他,那可怎么得了。” 娜仁托娅正担心着,就见那个掳她回来的大胡子一拉房门走了进来,伸手扯掉她口的破布,娜仁托娅立即叫道:“大哥,大哥……” 那人嘿嘿笑道:“不用叫啦,你大哥嘴硬的很,他是不见真佛不烧香呐,成,那就先吃着苦头,怎么时候禁不住了,爷再停手问话。姑娘,你是燕王府的人,原本想放你们一马,我们这些吃公门饭的也不愿意跟凤子龙孙们打交道呐。可你大哥犯了案子,提刑按察使大人颁下令来,若不能按期破案,我们就要吃板子,没办法,对不住了。” 娜仁托娅急道:“你们要问我大哥什么?我大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那人随着窗外传来的沉闷的“噗噗”声,和痛极隐忍的闷哼声,悠闲地弹着手指道:“样子你什么也不知道喽?那我说给你听又有什么用?” 娜仁托娅忽地想起方才大哥说过的话,不由脱口道:“啊!莫非和我大哥的那位贵客有关?” 那人似笑非笑地道:“甚么贵客呀?” 娜仁托娅只有拉克申一个亲人,她大哥讲义气,她可不想为了江湖义气害自己大哥受苦,便急急招道:“我也不知道,我哥刚才和我说,那人是从草原上来的,还说,我小时候也见过他。大哥只说要和那人做一桩大事情,还说要我帮他的忙,要带我回家,见了那人再说与我知道……” 娜仁托娅说到这里,已急出泪来,哽咽道:“求求你们,各位官爷,不要再打我哥了,他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的……” 夏浔观她情状,心暗道:“来这小姑娘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立即哈哈一笑,转了口风:“当然,当然,我们也知道,你哥哥嘛,其实也就是在里边穿针引线,带带路,跑跑腿,赚几个辛苦钱。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想私下调查,能放他一马就放他一马了。 可他这人不识相啊,既然有案子在身,就算燕王府知道了,怕也不会因为你一个小小宫女袒护他了。你说说,你哥都跟你说过什么,一字不漏全告诉我,回头我们去拿人,只要捉住了那个真正的罪囚,你哥哥这就算是将功赎罪,不靠着你这层关系,也没有大碍的。” “好,我说,我哥说……” 娜仁托娅把哥哥对她说的话源源本本学了一遍,夏浔思索着,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娜仁托娅毫不迟疑,全部招供,然后急急哀求道:“官爷,我都说了啊,你们去抓那个客人好了,他就在我哥哥家。求你放过我哥哥吧。” 夏浔扬声道:“停刑,不要打了!” 窗户外面,满头大汗的西门庆脱了外袍,一层层缠在手臂上,正在半盘残破的石磨上练“大摔碑手”,一边摔还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一听夏浔这话,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磨盘上。 房,夏浔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抓那真正的罪囚,一俟凶犯落,请示了按察使大人,我们就放了你们兄妹。” 夏浔转身要走,娜仁托娅忽又唤住他,夏浔嗯了一声,扬眉向她,娜仁托娅有些腼腆地道:“官爷,能不能别让我哥哥知道……是我……是我告诉你的,他……他这人很讲兄弟义气……” 夏浔注视她片刻,缓缓说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事情又回到了。” 夏浔苦笑着道:“拉克申约他妹子出来,的确是想把她拉进来给他们帮忙,问题是,他们想做甚么,这位娜仁托娅姑娘还一点也不知道,就连那人的身份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幼年的时候,是和那人认识的。咱们忙了一溜十三遭儿,只是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至于他们要干甚么,还是不知道。” 西门庆也皱起了眉头:“这事儿麻烦了,咱们把拉克申逼死了,却不能跑到拉克申家里去抓人,一会儿北平府衙的官差就该满大街的抓咱们了,要依我说,管他娘的人家要干啥,咱赶紧跑路吧。” 夏浔咬牙道:“我不甘心,如果解不开这个秘密,就这么走掉的话,我这一路上别想睡个好觉了。” 西门庆瞄了眼站在一旁的彭梓祺,咳嗽道:“那也是应该的……” 彭梓祺没听懂西门庆的话,只对夏浔说道:“问题是,我们现在陷入了僵局,拉克申死了,未必就能阻止他们的计划,而我们却没有机会弄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拉克申眼不敌受擒,立刻挥刀自尽的决绝模样,恐怕那些人都是死士一般的人物,再捉一个来也未必就肯招供。” 夏浔凛然道:“唯因如此,更可见他们一定有个重大阴谋。” 西门庆眼珠一转,忽然说道:“屋里那位傻得可爱的姑娘怎么样?如果能说服她为咱们办事,去套出那些人的真正目的呢?” 夏浔缓缓地道:“若是娜仁托娅去了,而她的哥哥却没有露面,如何解释?除了他已死掉,再无第二个理由说得过去。娜仁托娅少不更事,方才叫咱们骗过去了,若要指使她为咱们做事,不让她亲眼她哥哥怎么成?如果她真的见了她哥哥,怕不恨死了咱们,还肯为咱们做事吗?何况尸体遗在路上,并不在咱们手,想把尸体摆成昏迷不醒的样子蒙混过关都不成。” 西门庆又瞄了彭梓祺一眼,说道:“你方才说,娜仁托娅八岁入宫,除了她哥哥,再未见过一个族人?” “是。” 西门庆转动着眼珠道:“女大十八变,何况她八岁时还是个刚从草原上过来的黄毛丫头,这些年在燕王府不说养尊处优吧,那日子过得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变化更是大得不得了,也就是说,那些正在拉克申家里傻等的蒙古人并不认得她的模样,是么?” 夏浔心一动:“你是说?” 西门庆的眼神又往彭梓祺身上一睃,夏浔立即摇头道:“不成!” 彭梓祺也明白了,断然道:“让我去吧,只要小心些,不会有危险的。” 夏浔道:“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而是你根本不会骗人。大哥刚死了,你要悲痛欲绝,你要惊慌恐惧,你能扮得像么?突然见到幼年时的族人,虽说彼此已不识得相貌,可是一旦通名报姓,该有些什么反应你扮得出来么?要想办法主动套他们的话,参与他们的计划,套出他们的阴谋,这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你……” 夏浔说到这儿突然失声,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状似邪。 彭梓祺和西门庆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夏浔一字一顿地道:“我突然想到一个……超级大骗子,也许……她能行……” 【】 第106章 偷天换日 第106章偷天换日 “夏浔要见我?” 谢雨霏惊奇地再一次向南飞飞问。【】 南飞飞点头:“嗯,他说,在上次咱们说话的那条巷子里等你,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你马上去一趟。”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他哪有那么好心,肯宽宏大量的放过我,哼!他当初故示大方,就是为了今天呀,一听到谢传忠要广召友朋,正式认祖,他就来敲榨我了,这个混蛋!”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心一动,疑道:“不对呀,飞飞,他是通过谢府家人传消息给咱们的?” 南飞飞摇摇头,略显慌张地道:“唔……不是呀。” “嗯?”谢雨霏怀疑地着她。 南飞飞迟疑了一下,红着脸道:“其实……是高升让我转告你的。” “高升?他那个油嘴滑舌的朋友?” 谢雨霏恍然大悟:“飞飞,你……和他搞在一起了?” 南飞飞道:“什么叫搞在一起呀,好难听。” 谢雨霏顿足道:“没想到,你……真是的,咱们是骗人的,怎么骗来骗去,反倒叫人家骗上手了,你……没让他占了你的便宜吧?” 南飞飞晕着脸颊嗔道:“你胡说甚么呀,哪有被人占什么便宜。再说,咱们骗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又不是甚么人都骗,那个高升……其实挺好的。” 谢雨霏瞪了她半晌,才泄气道:“罢了罢了,我不管你。” 南飞飞道:“那夏浔要见你,你见是不见呐?” 谢雨霏没好气地道:“果真是女生外向哈,咱们俩从小长大的朋友,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帮着那高升的朋友说话啦?” 南飞飞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他坏了咱们的好事嘛。” 谢雨霏沉思有顷,把酥胸一挺,悲壮地道:“见!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他姓夏的有些什么鬼花样儿!” 还是那条小巷,自那日之后常常私相见面的西门庆和南飞飞躲到侧巷里去说悄悄话了,夏浔则和谢雨霏对面而立。 夏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已确定,他们一定在图谋一件对我汉人极为不利的大事,既然知道了,若不想办法挫败他们,那怎么成?可眼下要解开这个迷题,非得有个人冒充娜仁托娅不可,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扮好这样一个角色,去完成这样一件大事,夏某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只有姑娘你才能行了。” 谢雨霏瞪着一双杏眼道:“你这是要挟我为你做事了?” 夏浔诚恳地道:“不,我是在请求,在向姑娘求助,绝对没有挟私要挟的想法。” 谢雨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泪渐渐溢了出来:“可你有没有替我着想过?我对那个娜什么仁托什么娅的一点都不熟悉,很可能会露了马脚,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恶人,我一个小小弱女子,一定会死的,说不定临死之前还会被他们给污辱了,你忍心把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送入狼口吗,我只是混口饭吃而已,你就用此要挟,送我入虎口吗……”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已扑簌簌地流下她的脸颊,夏浔无奈地道:“姑娘,你演的有点过了……” 谢雨霏眼泪刷地一收,很无辜地道:“你,我连你都骗不过,还叫我去骗别人?” 夏浔翻了个白眼道:“废话,你还没答应呢,我又没绑着你去,至于哭成这样吗?白痴也知道你在装了。” “是这样吗?”谢雨霏眨眨眼道:“好像是演的过了点儿。” 她嘻嘻一笑,忽然又变了一副模样,说道:“叫我帮你也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没有报酬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夏浔道:“什么事?” 谢雨霏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想起来了,向你提出来,你不得拒绝。” 夏浔叫道:“这怎么可……” 谢雨霏抢着道:“你放心,我既不叫你杀人放火触犯王法,也不会叫你欺压良善丧尽天良。” 夏浔现在心急如火,人去得稍晚一些,恐那些人就要疑心大起,恨不得谢雨霏马上答应下来,立即点头道:“成,我答应你。”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好!” 谢大小姐阴森森地一笑:“夏公子,你想让我从他们那儿,骗点什么回来呢?” 拉克申的宅子。 幸好拉克申没有安排在他的皮货店会面,否则店里那两个摆样子的小伙计,起码认得出这女人不是他们东家的妹妹,而拉克申的私宅只是一进三间的瓦房,外加前后两个小院儿,他一旦出门就是铁将军把门,家里没有使唤人的。 换穿了娜仁托娅的衣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纯朴天真小丫头的谢雨霏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去,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 希日巴日、戴裕彬等人正在拉克申家里闲坐聊天,等着拉克申把他妹妹带回来,忽然见一个小姑娘进来,一个个迅速站起,打量着她,警觉地没有说话。 小姑娘着他们,未曾言语泪双流,泣不成声地道:“你们……你们就是我哥的……朋友,来自哈剌莽来的族人么?我哥……他……唔唔唔……” 毛伊罕急了:“姑娘,你哥是谁呀?” 小姑娘哭泣道:“我大哥就是拉克申,他……他……” 夏浔已经告诉过她,说娜仁托娅六岁多就随着哥哥流落原,八岁入了燕王府做小侍女,蒙古话未必会说几句,可她担心这些人起了疑心会用蒙古话试他,自己刚才匆匆学来的几句话未必派得上用场,所以一直把握着主动,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啊,你就是托娅妹子?竟然……竟然长得这般漂亮,美若天仙呀,拉克申只说你长得俊,却没想到……”希日巴日赞叹了一番,才猛地醒觉,急忙转口道:“你哥哥怎么了?” 谢雨霏道:“哥哥约我今日出来,说有幼时见过的族人在家里等我,要带我回来见见你们,还说有一件大事要我帮忙,我刚答应下来,就有一个泼皮抢了我送给哥哥的点心篮子,还……还轻薄于我,哥哥恼了,拔腿就追,结果那小巷还有那泼皮的同伙接应,哥哥被他们……被他们给暗算了,争斗之,那些人杀了哥哥逃走了,哥哥他……呜呜……” “什么?”几个蒙惊,毛伊罕顿足道:“奶奶的,一个篮子有甚要紧,何苦去追,” 谢雨霏抹着眼泪道:“哥哥不是为了那个篮子去追,是因为……因为我受了那泼皮的欺负……” 戴裕彬冷静地听着,忽然问道:“然后如何?你为何弃尸不顾,反跑回家来?” 谢雨霏道:“是哥哥临终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家见见族人,说你们有比他的生死更重要的大事叫我去做。我不敢耽搁,耽搁久了,官差赶来就会带我回衙门,那样也不知几时才能脱身,所以我就跑来了。” 她泪眼迷离地几人,问道:“你们……就是我的族人么?” 希日巴日凑上前道:“是啊是啊,我是希日巴日,你还记得我么?” 谢雨霏退了一步,迟疑地辨认着:“啊!希日巴日大人,你……你和小时候的样子差得好多啊,你不说,我根本认不出来。” 希日巴日道:“是啊是啊,你的变化更大,要是你不说,我也一样认不出来,唉,物是……物是……” 他了眼戴裕彬,他没有提示的意思,绞尽脑汁一想,说道:“物是非人呐。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雨霏幽幽地道:“大人……大人小时候……总欺负人家……” 这一句又让她蒙对了,她已经听夏浔说过那位娜仁托娅故娘长得非常秀丽,料她幼年时模样也不会差了,这希日巴日比她大不了几岁,幼年的男孩子也分辨得出美丑,喜欢接近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只是他们吸引漂亮小姑娘注意的手段大抵相同:捉弄她,欺负她。 希日巴日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嗳,不要怕,那是小时候嘛。”说到这里,忽地想起拉克申刚死,自己实在不宜大笑,连忙又噤声闭口。 戴裕彬突然用蒙古话说了几句什么,谢雨霏瞅了他一眼,用结结巴巴的蒙语回答说:“我听不太懂你的话,我离开草原的时候,太小了,到了宫里,又必须学凤阳官话。哥哥说,你们有事,有什么事?用汉人的话说吧。” 希日巴日连忙把她拉到一边,亲切地道:“托娅妹子,事情是这样的……” 他需要娜仁托娅的配合,所以整个计划的绝大部分内容就得叫她知道,等希日巴日说完了,谢雨霏紧攥双拳,用她那生疏的蒙古语坚定地说道:“好!我会照做的!我是草原上的人,是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是长生天庇佑下的人,哥哥是被汉人杀的,我要为他报仇!” 希日巴日大喜,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她:“你在东侧殿做事,这是长生天助我们成事啊,那排水管渠的出口就在那里,托娅,你回去之后,把这药下在那些人的饮食里面,今晚,我们就潜入王府,事成之后,我会带你离开,再也不用在这里干些服侍人的活儿。” “好!”谢雨霏把药慎重地揣好,又轻轻拍拍胸口,说道:“那我回去了,官差们一时半晌的未必找到我头上,可是回去晚了,王府那边会生疑的。我哥哥那边……” 说到这儿,她又眩然欲滴起来,希日巴日贪婪的目光在她鼓腾腾的诱人胸膛上微微扫过,说道:“我们的身份……实也不宜出面,这样吧,我们拿些钱,托你哥哥店里那两个伙计去衙门认尸,操办后事。托娅,不要太难过了,只要你办好这件事,你哥哥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嗯!”谢雨霏郑重地点点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大人,我走了。” 希日巴日被她媚丽的目光得骨头一软,他妻妾无数,还接收了父亲的诸多妻妾,可就没有一个如此俏丽,风情无限,若非还有大事要做,他真想把这小美人儿搂进怀里恣意怜爱一番,当下只得收住心猿意马,点点头道:“好!” 谢雨霏匆匆出了房门,暗暗地吁了口气。 她虽然料定纵然被人识破,也绝不会马上宰了她,外边又有刚刚在她面前露过一手绝妙武功的彭梓祺暗护佑,可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她就喜欢这种刺激,越困难的场面越喜欢,每当她用高明的表演骗过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她就特别的兴奋。 对面屋顶上悄悄潜伏着的彭梓祺暗暗松开了紧攥的刀柄,房戴裕彬却是一脸疑云:“怎么这么巧,偏偏今天出了事,拉克申也算极强壮的一个汉子,竟然被几个泼皮混混活活打死。” 希日巴日道:“安答,你的疑心病太重了,拉克申才离开多一会儿,突然就死了,这么短的时候里,可能有人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找得出这样的人来?” 那时节通常女人是不在外面做事的,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自始至终表现上又没有丝毫破绽,这的的确确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戴裕彬也觉得自己是太多疑了,可是这件事如此重大,偏又发生了这桩意外叫他心生疑窦,总是觉得不太舒服。 他想了想,说道:“派个人去拉克申的店里,拉上一个伙计,一起去府衙,拉克申是否真的遇贼被杀。再派个人跟着托娅,如果她真的进了燕王府,那就证明没有问题了!” 希日巴日颇感不悦,不过仔细想想,谨慎一些也没害处,便勉强答应下来,围在身边的众人,挑了两个办事谨慎认真的,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按我安答的吩咐,一个带了拉克申的伙计去府衙认尸,另一个跟着托娅,不要惊动她,见她进了王府就回来。” “是!”两人答应一声,快步赶了出去。 百密一疏,不管是夏浔还是谢雨霏,毕竟不是算无遗策的活神仙,并未想到他们会跟踪而来。实际上就算夏浔和谢雨霏想到了也没有用,谢雨霏是绝对不可能进入燕王府宫门的,最终还是要被人发现破绽,现在所抢的只是时间,发现真相后的时间。 发现了真相的那个蒙惊失色,急急转回拉克申的家,同样获知了真相的夏浔和西门庆则马不停蹄地赶往燕王府,他们都在抢时间! 【】 第107章 情非得已 第107章情非得已 夏浔一俟得知消息,立即与西门庆赶往燕王府。【】 燕王一死,北平被炸,很难讲这种事会不会真的刺激到正在打内战的北元各路人马,让他们再度萌生对原的野心,联起手来兵进北平,就算现在还有老朱坐镇南京,仍然能调兵遣将把他们赶回去,必也落个生灵涂炭的下场,后果实在太严重,夏浔顾不得多想了。 他让彭梓祺带着她那些北平朋友分头监视着那些散住在各个地方的蒙古人,自己则带着西门庆赶往燕王府。他带西门庆来,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西门大官人有时候是很机警老练的,但他的性情过于轻浮,时不时的就干些不着调的事,实在不放心留他在那儿。 到了燕王府照壁前,夏浔让西门庆候在外面,自己扳鞍下马,快步走上台阶,一个侍卫按刀走来,大喝道:“站住,什么人乱闯宫门?” 夏浔急忙抱拳施礼道:“军爷,小民前几日来过王府的,当时还蒙王世子亲自送出府门,不知军爷可还认得我么?” 这个侍卫不是那一日当班的人,并不知道这回事儿,不过一听此人还曾被世子亲自送出来过,想必是个大有来历的,倒也不敢失礼,顿时和气起来,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事?可有王爷或世子的邀请?” 夏浔道:“这倒不曾,不过……在下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王爷。” “哦?” 这样一说,那侍卫登时起了疑心,上下打量他几眼,神色变得淡下来,问道:“什么事?” 夏浔急:“是这样,有一伙蒙古人悄悄潜进了北平,试图攻打燕王府。” 那侍卫的目光变了,变得像是在一个精神病,带着些同情,还有一些奚落,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攻打?在北平?这位仁兄,你说的那些人是打算用牙咬呢还是用拳头砸,要攻进我身后这道厚厚的宫门?” 夏浔硬着头皮道:“准确地说,不是攻打,而是轰炸!” “哦……” “三十年前,元人撤出原的时候,在皇宫下面埋藏了大量的桐油和火药,这些蒙古人就是来引燃这些桐油和火药的。” “唔,这倒是十分重大的消息,可要是本官通报进去,王爷问起,他们怎么钻进秘道,本官该怎么回答呢?” 夏浔火气渐升,大声道:“他们从下水道进去,就是王府的排水管渠。” 那校尉想笑又忍住:“你知道这排水管渠密如蛛,何等复杂?别说进去一个人了,就算进去一群耗子,也找不到钻出去的路。” 夏浔道:“这个……他们既然知道下边埋藏火药的消息,必然是有排水管渠的建造图纸的,自能按图索骥,找到出口。” 希日巴日没必要把他如何钻出下水道的理由告诉娜仁托娅,以娜仁托娅的身份只能听命办事,也没有问个清楚的理由,所以谢雨霏很聪明地没有追问,但是夏浔这个猜测倒也是不离十了。 那位军官双手抱臂,抬眼望天,淡淡地道:“你这样脑筋不清楚的人,本官懒得送你去吃牢饭,阁下可以离开了。” 夏浔气极,却也无可奈何。如果换做是他,在建国三十年后,突然跑去煞有介事地对省政府门口站岗的武警说三十年前这儿地下……现在敌伪特务要……恐怕也得被人当神经病。可他又不敢触怒这侍卫,万一真把他扭送官府,恐怕就耽搁了大事。 他忍了忍,从台阶上一步步下来,绕过巨大的石狮子,西门庆牵着马走上来问道:“怎么样?” 夏浔苦笑道:“那侍卫以为我脑筋不清楚,根本不相信,这可怎么办?” 西门庆眼珠一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说道:“我的。” 西门庆抬手就要往下脱长袍,刚刚解开腰带,忽地见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围着一条狐狸围脖,正小鸟依人地偎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员外怀,款款地走过来。西门庆本来想要脱下外袍来冒充包裹,一瞧见那女人,登时双眼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扯了下她的狐皮领子。 那女人被他的举动吓呆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燕王府门前抢东西,以致连高声喊人都忘了。西门庆厉声道:“不准喊,老子是奉燕王之命抢你的狐皮领子!” 那胖员外被吓住了,呆呆地问道:“燕……燕王殿下为……为什么……” 西门庆喝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这狐皮领子什么颜色,!还敢问,不怕掉脑袋么!快些滚!”说完转身就走,捧着那狐皮领子直奔台阶。 胖员外喃喃地道:“这狐皮领子……黄色的呀,可我这黄色不犯禁呐,只有明黄色才是不许民间使用的,这怎么……” 他那小妾怯生生地道:“老爷,是不是朝廷改了规矩,咱还不知道?” 胖员外大惊失色道:“那可糟了,缴了皮领子还是轻的,不抓咱去砍头就算幸运了,快走,快走,可别叫他改了主意。” 西门庆捧着狐皮领子跑到宫门前,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军爷,那位军爷,各位军爷晚上好啊。” 一瞧他那点头哈腰的样子,一个当兵的便把手指头戳到了他脑门上,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西门庆道:“军爷,小的是谢氏皮货庄的伙计。这有一条皮领子,是王后娘娘和徐小郡主到我家庄子时,徐小郡主指定要做的,小郡主吩咐,一旦做好,不分时辰,一定要马上送来。喔,对了,小的叫夏浔,郡主是知道的,还劳军爷通报一声,郡主听了一定准见的。” 那些侍卫自然知道徐国公府的小郡主来北平探望姐姐、姐夫的事,一听她早吩咐下的,倒是不敢怠慢,立即有个士兵打开小门走进王府。王府里也分前殿后殿,到了后殿就是内侍和宫女们服侍,宫外侍卫不准进入了,那士兵把消息告诉了一个内殿的公公,公公一听是小郡主交待下来的事情,不敢怠慢,立即进去传报。 夏浔躲在石狮子后面悄悄地着,也不知道西门庆跟人家说了什么,就见那侍卫居然屁也不放一个立即乖乖传禀,不禁啧啧称奇。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一个系白绫裤儿,穿滚银边的白绫小袄,头戴兔茸护耳帽的粉妆玉琢的小丫头,踏着一双白鹿皮的小靴子,蹬蹬蹬地从宫里头跑出来,往台阶上一站,双手叉腰,凶巴巴地叫道:“那个大骗子在哪儿?” 西门庆赶紧往台阶下边的石狮子一指,说道:“小郡主,您瞧清楚,那个骗子猫在那儿呢。” 站在大门两侧的那几个侍卫一,这人果然是与郡主认识的,不敢多言,连忙又退开了些。 夏浔在石狮子后边暗暗赞叹:“这个西门庆,高啊,居然把小郡主都请出来了。”他连忙从石狮子后边跳出来,招手道:“郡主,郡主,草民在此。” 夏浔一边说,一边蹬蹬蹬地跑上去,茗儿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好大的胆子呀,骗了本郡主,居然还敢找上门来再次戏弄与我。” 夏浔一呆,忙问西门庆道:“再次戏弄?高兄,你是怎么把郡主请出来的?” 西门庆挥舞着手那条金色的狐狸尾巴,洋洋得意地道:“我说你给小郡主送尾巴来了,哦……狐狸的。” 这时候徐茗儿已把俏脸一沉,斥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夏浔一呆,想起那随时可能施行的轰炸燕王宫的计划,再也顾不及许多,向前一个探身,一把抓住了茗儿的手腕,伸手一扯,徐茗儿小小年纪,身子何等轻盈,哎哟一声便撞进了他的怀里,夏浔作势去扼她的喉咙,喝道:“快,马上让我进去,带我去见王爷!” 徐茗儿气得跳脚:“几回了?几回了?你当我好欺负呀,姓夏的,不是,姓杨的,你这臭家伙,当我没有脾气么,这次我绝不饶你!” 夏浔也不理他,只是要挟那些守门官兵,那些官兵一见小郡主落入人手,无奈之下只得打开宫门让他们进去,刚刚追出来的两个小宫女一见郡主被人劫持,尖叫一声提着裙子飞跑回去报信了。 西门庆跟在后面,失魂落魄地道:“又惹祸了,又惹祸了,有话好好说不成么,唉!千万不要有事啊,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燕王宫乱了套,警讯响起,各处侍卫全部出动,夏浔挟持着徐茗儿到了燕王会见本地武的正殿,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银安殿时,燕王朱棣和王妃徐氏已带着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燕王气得胡须飞扬,大声咆哮道:“你好大的胆子,得了失心疯不成,竟敢挟持郡主!速速放开郡主,俺只斩你一人!否则屠你满门,听到没有!” 这句话由燕王口说来,当真有着不容质疑的魄力,夏浔听得心头一震,丝毫不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的反应也快,一见燕王已经出来,立即放开徐茗儿,大礼参拜,高声说道:“草民行此下策,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情非得已,还祈恕罪。” 他却不知,趁着燕王暴喝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功夫,一条轻如狸猫的人影儿攸然一闪,已鬼魅般到了他的背后,一掌如山,向他后脑狠狠拍去。 夏浔这一跪倒高声请罪,那人立即察觉另有隐情,堪堪击至夏浔后脑的一掌硬生生地停在那儿,竟是只差分毫便触及了他的头发。 燕王朱棣气得跳脚道:“苦衷?你有什么狗屁的苦衷,你说,你说,说完了便给俺去死!” 【】 第108章 危在旦夕 第108章危在旦夕 因为被个凡夫俗子打上门来,弄得整个燕王府一团糟的朱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候被人当成了隐形人一般的西门庆却在吃惊地着在他来真正属于隐形人的那个人,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夏浔背后的那个人。【】 若是寻常人挥动手掌也能带起微风,头部又是极敏感的所在,是个人就能有所察觉,可那人疾如星火的一掌,偏偏不带一丝烟火气,这一掌堪堪击到夏浔后脑了,夏浔竟然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这样的掌法,必是将掌力练到了阴柔极致,可以一掌隔着豆腐拍碎青砖而豆腐完好无损的那种境界。 他这一掌若是击实了,夏浔脑外来毫无异样,脑髓必已烂成一锅粥,当即死亡,绝无生理。这人的武功竟然高明到了如此地步!西门庆把他的动作得清清楚楚,一时只觉后脑勺儿直冒冷风。 这人穿一双青面布靴,穿一身内宦的白袍,年不过三旬,身材高大,方面重眉,面色黧黑,眉弓略高,双眼微陷,一双眼仁炯炯有神,颌下光溜溜的却无胡须。他收回了手掌,却并不离开夏浔左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夏浔面无惧色,只把方才他对守门的侍卫所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只是那守门的军校不肯相信草民的话,这事又实在耽搁不得,草民迫于无奈,只得出此下策,还请王爷恕罪,请郡主娘娘恕罪。” 徐茗儿眨眨眼,心只想:“这个家伙这回说的是真是假?” 朱棣听罢,暴怒的神色立即消失不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夏浔的身份,夏浔现在的模样,神志清醒、口齿伶俐,也绝不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在殿缓缓踱了片刻,转首向妻子。 徐妃道:“王爷,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朱棣点点头,沉声道:“朱能,你都听到了?” 朱千户全身甲胄,抱拳行礼:“卑职听到了。” 朱棣道:“很好,你跟他去,立刻把那些人缉押起来,同时通知提刑按察使司,严查此案。” 虽说事情紧急,朱棣出动了自己的人马,但是此刻并非战时,北平的一切军政司法自有地方官府治理,他这个王爷也不好越俎代疱,在这一点上,他一向非常注意,从不倚仗王爷势力压人,以免授人把柄,因此这事儿说不得还要通知提刑按察司,由他们依法审理。 朱棣所指的人是西门庆,朱能答应一声,见西门庆还在那儿发愣,便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向殿外拖去。 夏浔问道:“王爷,那草民呢?” 朱棣沉沉一笑:“你么,就先留在本王府吧,此事若查证属实,有功,当赏;若是子虚乌有,谎报军情,有罪,当罚!三宝,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朱棣话音一落,立即有两名虎贲之士大步向夏浔走来,夏浔身后那个内宦向朱棣微微躬身,用带着些南方口音的声音道:“是。” 夏浔这才觉察身后有人,不禁吓了一跳。惊吓之余,倒没想到这个名字是何等的如雷贯耳。 “燕王府奉命拿人,里边的人打开门,依次走出,不得有误!” 一处民宅被团团围住,门外金戈铁马,在絮絮扬扬的夜雪透出一片肃杀之气。 隐在远处的白莲教人见此情景对彭梓祺道:“彭公子,官兵已经出面了,我们不便在此久留,得马上撤出去。” 希日巴日的人发觉消息泄露后来不及抱怨,立即开始行动,提前通知所有人员转移位置。可是事实上离了拉克申,他们在北平根本就寸步难行。就算是戴裕彬也只在幼年时在北平待过,这么多年下来北平形貌已改,他们在本地又别无可以援助的人,哪里都去不成,再加上天色已晚,这里是边城,城门关得早,关城之后还要宵禁,到时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逃走没有希望,也根本没有退路。希日巴日已经砸烂了瓶瓶罐罐,随时准备轻装投奔蒙古大汗了!别人是未虑胜先虑败,他则是背水一战,不留余地。如果就这么回去,他这个头人恐怕要被走投无路的族众给乱刀砍死了。 因此狗急跳墙的希日巴日和戴裕彬一商议,决心冒险潜入燕王府,如今也只有成功地炸掉燕王府,制造整个北平的大,他们才不会白来一趟,才有机会趁着城混乱逃回去。于是他们立即赶到皮货铺子,带了养得稍稍有了些精神的席日勾力格匆匆离开。 白莲教在北平的组织只是一个民间帮派组织,要他们公开拿刀拿枪的与人作战他们是不敢的,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那个本事,而且这次是帮助官府官兵擒拿外虏,事成之后他们也必然要进入官方视线,所以他们只能暗缀着。 彭梓祺也没有出手,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根本控制不过来,所以她只暗跟着这些人,想探明他们的去处,等官兵一到,自然手到擒来,不想这些人越走越偏僻,到了西城一处荒凉的水洼附近,俯也不知道弄些什么,一会儿竟不见了踪影。 彭梓祺大吃一惊,赶紧掠身过去一,才发现这是一条臭烘烘的排水管道,这肮脏的地方要她一个女孩儿家钻进去可真是难为了她,再说她身上又没带火具,根本不能钻进这黑咕隆咚的洞穴,无奈之下她又飞快地赶回,监视住那些因为希日巴日走得匆忙,来不及通知赶来汇合的部下。 等西门庆率官兵一到,彭梓祺立即向他们说明情况,终于对这几处蒙人的匿居点来了个瓮作鳖。 院子里黑漆漆的,房本来还亮着的一盏灯也熄灭了,那小旗官连喊三遍,院不见应答,他立即把手一挥,火把飞甩入院,紧跟着紧挟枪,持盾握刀的士卒便如波涛一般汹涌而入。燕王朱棣带出来的兵,善守更善攻,杀气腾腾,哪还给你第二次机会。 房的人终于做出了表示,持着各种简易的武器开始反抗,冲进去的官兵有条不紊,开始有秩序地杀人,他们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尽管他们一个个勇悍绝伦,刀枪锐不可当,但是他们的确是非常冷静的。 短兵相接之际,自己来不及抵挡格架的武器,他们视若无睹,对战友给予了充分信任,绝不后退半步,以免己方阵形出现破绽,自己手的兵器只管冷酷地往敌人的要害处招呼,这样的厮杀通常三招两式间就判定生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燕王侍卫开始打扫战场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体抬出来,藏在屋的蒙人没有一个活口,希日巴日亲自挑选的这些人的确做到了死士的标准,宁死不降,绝不屈服。 同样的场面在另一处宅院上演着,不同的是,这一处地方是藏匿在房的蒙人按捺不住主动攻击的,他们的主动攻击对严阵以待的燕王侍卫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在空旷的地方,他们更容易发挥配合作战的优势。 狂野的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犹如一道道流萤闪烁,人影可怖地闪动,铿锵的金铁交呜,传来利刃切割人体的声音和按捺不住的痛呼惨嚎声。一个被大盾架开凳腿,长枪搠大腿,紧接着被单刀破开胸腹,五腑六脏挤出出来的蒙人打着转,惨嚎着,无情地被包铁的盾牌狠狠砸在头上,砸得脑瓜稀烂,卟嗵一声栽到地上。 稳定有力的脚步踏着他的尸体,井然有序地移动,再度对下一个人实施了包围式攻击。当这里的战斗结束时,燕王府侍卫活捉了三个人,其两个重伤,一个轻伤被及时擒获。 戴裕彬他们很幸运,燕王府的排水管渠仍然是元朝时候建造的,没有做过丝毫改动,他们穿着皮衣皮裤钉鞋,又用木杖飞抓辅助,举着火把穿梭于迷魂洞一般的地下世界,居然没有迷路。 这个几十年上百年不曾有人来过的地方其实也不乏生物,老鼠、蟑螂、臭虫,各色的垃圾,虽然这条管道主要是排放雨水而非生活用水的管道,其肮脏度也可想而知,他们脸上蒙着厚厚的毛巾也能闻到那臭烘烘的味道,幸好现在是冬季,穿得这般严密,也不至于把他们闷晕过去。 “这里,往这边走……” 戴裕彬在火把下图纸,又对照着墙壁上用特出堆砌突出的石头标志了一番,指着四条幽深的洞穴的其一条说道。 燕王府,一条条消息急报回来,从这些人脏俱获的消息来,夏浔所言果然不假。 朱棣喃喃地道:“没想到,没想到,俺竟然在火药堆上睡了十好几年,元人临走,居然在宫室下面埋了这么一个大祸患。” 闻讯赶来的燕王三卫左护卫指挥使张玉道:“王爷,卑职的人马已按王爷的吩咐,包围了整座宫城,并亲自挑选了最精锐的一队人马进驻了宫城。” “咦?原来那个臭家伙这回说的是真的呀。”一直在旁边听消息的茗儿眼珠转了转,悄悄走了出去。 徐妃没有注意妹妹的离开,关切地对丈夫道:“王爷,那夏浔的朋友传回的消息说,已经有一队蒙人钻进了排水管渠,难保他们不能成功,这里太危险了,王爷还是应该把王府人员全都集起来,先到布政使衙门暂住一时,等捉住了这伙歹人才好。” 朱棣颔首道:“爱妃所言有理,马上令后宫所有人等全部撤离。”他心一动,忽又想到一件事,吩咐张玉道:“那个娜仁托娅是前左殿的宫女吧?左殿加强戒备,重点安排人手,记着,把人手安排在暗处,在他们启动机关之后再出手拿人。” 张玉诧异地道:“王爷,这是何故?” 朱棣沉沉地道:“得利用他们,找出那秘道的入口,不然,就算杀了他们,祸患不除,俺又岂得安生?” 【】 第109章 意外 第109章意外 黑漆漆的腥臭洞穴传出一个深沉的声音:“大人,这个出口上去,就是左偏殿了,事机已经泄露,也许上面早已遍布官兵了。【】” 这是戴裕彬在说话,他们已经摸到了左偏殿的一处排水口,熄灭了火把,只能从那排水口到外面淡淡的一缕光。 希日巴日的声音同样低沉阴森:“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席日勾力格,那开启秘道的入口在什么地方?” 因为体力衰竭已被身高力大的毛伊罕背在身上的席日勾力格努力回忆着,说道:“开启皇宫秘道的机关一共有三处,三处入口针对不同的危险设计的各有巧妙,通过这排水管渠最容易接近的,就是这一处了。这排水管渠老奴没下来过,不知道从这儿爬上去,会是什么位置,如果这上面真是左偏殿的话,上去之后一定要辨清方位,那机关就在大殿的院门口。 老奴记得,这处秘道的开启机关,是左偏殿二进门口的一只石羊,只要把那只石羊用力原地扭转半圈儿,就能向上掀起,石羊掀起,秘道入口就会被启动。那石羊石虎什么的,都比实物的块头儿大了许多,估摸着他们不曾动过的,那机关设计极是巧妙,如果他们动过了石羊,如果方法不正确,也不会触发秘道。” 戴裕彬道:“这里本是皇宫,燕王还能把这里翻修得更甚我们大都皇宫不成?他不会对这里大兴土木的,石羊应该还在。” 希日巴日咬牙道:“大家都听到了?爬出去后,不管有多少官兵,一定要拼死撑住!只要咱们找到二进院落门口的石羊,顺利打开秘道,哪怕只有一个人爬进去,就能引燃火药,听到没有!” 因为仓促而来,外面已不可能有人接应,为了以防万一,这一路上,席日勾力格都在讲解秘道的结构,众人已经大致有了了解,一听希日巴日吩咐,众人纷纷答应,只是因为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再加上脸上蒙着毛巾,声音有些闷沉沉的。 希日巴日一声令下,他们便脱去了防污的皮衣皮裤,搭起人梯,向排水口爬去,这处排水口在宫室长廊围栏下的一处草丛,上面是四四方方一块石板,上面雕刻着吉祥如意的花纹,间镂刻了许多空隙,使水流下,并滤去杂物,石板的重量不过百十来斤,这些蒙古勇士个个力大无穷,第一个爬上去的人努力撼动了一阵,终于把那石板推开了。 悄悄探头出去,月明星稀,四处平静,宫室各处挂着灯笼,偶尔见到一两个内宦宫女悄然走过,那喜,拢着嘴向下边低声道:“燕王府还未戒备,咱们大有机会。”说着自腰间取出飞抓,扣在排水口边沿,把绳索顺了下去…… 一行七人爬出排水口,匍匐在草丛,悄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席日勾力格眯着一双老眼四处打量,神色有些激动。这里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他人生的大部分岁月,都是在这片天地度过的,当年元顺帝仓惶辞庙,北逃上都,匆匆一别三十年,他这即将入土的老人突然又置身于这个所在,往事历历,怎不感慨万千? 希日巴日却没他那么多感慨,希日巴日瞪着一双牛眼四处,悄声问道:“这他娘的东南西北有点转向,席日勾力格,你说的院落口儿,在哪里?” 席日勾力格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前方两只红灯笼的殿门下,沙哑着嗓子道:“大人,就在那个门口,门左……是石羊,门右是石猴,扳动机关,通道就在……就在殿门口的空地上,这处机关是在外敌已包围皇宫的情况下安排皇帝和近身侍卫们逃离时用的,所以开口下设石阶,可从容步入……” 希日巴日把手一挥,一行人便冲了出去,拉克申这些年很是搜集了些武器,藏在自己的住处,原本想等到行动的时候再分发下去,如今其他各处的人马被杀的被杀、被擒的被擒,只有他们这些从拉克申家来的人身上才佩了武器。 借着树丛花影的掩护,他们悄悄摸到敞开的宫门口,探头往外,外面是空荡荡的一片平坦地面,远处有几幢高大的建筑笼罩在夜色当。门左门右草木掩映下各有一只石雕,年代已十分久远,轮廓依稀可见。 戴裕彬狂喜:“天助我也,亏得咱们当机立断,终于抢在前面了,快,马上行动。” 几个人匆匆奔过去,有人提着刀四下戒备地着,另外几个则直奔门左,这时他们才知道这机关为什么要设在这种地方,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越不显眼的地方越安全,平白无故,绝不会有人跑到皇宫里面去努力把一座落地生根、本不该能扳动分毫的石像移个位子。 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这样的机关是按着几十年、几百年的使用标准修建的,虽说帝王们都希望千秋万世,但是他们必须面对现实,要考虑帝国终有衰败的一天,要给子孙后代留一条出路。 这样的出路,也许过了两三代,天下承平,子孙们就没有了居安思危的念头,根本不会去理会、修缮,这样的话就必须造得坚固耐用,其开启的机关也不是容易损坏、或者经常根据皇帝个人喜好随意变更的东西,比如书架上一个茶碗、龙座上一个扶手,那样小巧精致的机关势必难以持久。 这石羊已有三十年不曾移动,推动它费了很大一番力气,三个大汉在席日勾力格的指挥下两个推一个拉,用尽了全身气力,终于把那石羊吱嘎嘎地转动起来,然后又合两人之力向上抬起,石羊前腿腾空,犹如骏马人立厮啸。 石羊抬起来了,地面却没有丝毫异状,希日巴日忍不住急道:“席日勾力格,这是怎么回事儿?” 席日勾力格神秘地一笑:“大人别急,这机关开启一次,合拢一次,不知要费多少气力,唯其如此,才得长久耐用,大人请听。” 希日巴日闭上嘴巴,凝神细听,似乎隐隐有些动静,却又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他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隆隆的一阵声响,希日巴日急忙扭头一,就见平整的地面正在微微抬起。 原来,这机关使用的动力装置,是可以保持千年有效的沉沙方式,掀起石羊,牵动机关,流沙开始注入管道,以重力再带动其它装置,最终用杠杆原理带动两根巨大的石柱,从而打开通道。 希日巴日又惊又喜,颤声道:“开了,开了,快,马上进入秘道!” 希日巴日和戴裕彬一马当先,冲向那已扬起半人高、仍在向上翻起的地面洞口,刚刚奔出几步,夜色一声叱喝,两面宫殿顶上灯笼火把一起亮起,无数支火把如星雨般抛掷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箭雨。 与此同时,铿铿铿的脚步声响起,广场四周那黑沉沉的殿角下,排着整齐队伍、全身披挂整齐的士兵突然出现,仿佛一堵人立的铁墙,从三个方向向他们俯压过来。 “不好!有埋伏!” 毛伊罕惊叫一声,就地一个翻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唯一的救命通道,戴裕彬和希日巴日动作更快,戴裕彬还想带上席日勾力格,刚刚伸手去扯住他,一支利箭就贯穿了他的手臂,痛得他哎呀一声惨叫,急忙翻滚开去。 匆匆向前翻滚三圈,抬头再一,席日勾力格仍然站在那儿,这老太监被一枝投枪贯穿了腹腹,枪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不倒,可那投枪粗如鸡卵,被这么穿胸刺过,显见是活不成了。 利箭不断射在石板地上,碰得火星乱冒,戴裕彬再也顾不得其他,眼见希日巴日最后一只脚刚刚缩进那已经扬起,替他遮挡了大部分箭雨的洞窟,忙也跟着爬了过去…… “铿!” 又是一杆精铁打造沉重无比的投枪投射过来,堪堪射错开地面的石板缝隙,顶住了继续打开的秘道入口,地下机关里,流沙仍在不断注入机械管道,而出口却被精铁打制的投枪卡住,石门立即发出一阵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响声…… 夏浔被关在正殿后面的一处偏殿,原来这里还是元朝皇宫的时候,这个地方是皇帝上朝间歇息时,临时退下来饮茶吃点心、会见心腹臣子商议事情的地方,现在被朱棣改造成了一处书房似的所在,只是朱棣自己也很少到这儿来。 殿洒扫的很干净,桌上点着烛火,夏浔并没有被当成犯人待。他坐在书案后面,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哈,你这个大骗子,居然说了一回大实话呢。回头我姐夫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一身白绫袄儿的小郡主茗儿笑逐颜开地进来,摆手对两个侍卫道:“出去吧,不用着他了,这个家伙确实是来报信儿的,已经捉到了活口,还拿到了他们不法的证据。” 两个侍卫躬身答应一声,却并未出去,只是往殿门口挪了挪。 茗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夏浔连忙站起,躬身施礼:“小民见过郡主。” 茗儿小瑶鼻儿哼了一声,想要做出生气的样儿,却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大骗子,上回又是在骗我对不对?” 夏浔苦笑道:“郡主,小民实未想到会再见到郡主。” 茗儿瞪起眼睛道:“那你就可以骗人了么?” 她歪着头想想,又问:“那么你告诉我的那两个故事,到底是你瞎编的,还是你从别人那儿听来的真事?” 夏浔失笑道:“郡主现在还对那两个故事感兴趣么?” 他刚说到这儿,地面猛地一阵摇晃,茗儿一声尖叫,向前一栽,被夏浔一把抄住,说道:“郡主小心。”同时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了桌子。 茗儿害怕地道:“怎么了,莫非地龙翻身?” 夏浔变色道:“怕只怕是那些蒙人已经点燃……?” 两个侍卫见此情状正急急向他们扑来,夏浔这句话还没说完,地面忽地陷开,两个人脚下一空,连着桌椅一起陷入了地面,那两个侍卫堪堪扑到面前时,地面已轰然合拢,将茗儿一声惊恐的尖叫硬生生截断…… 【】 第110章 千钧一发 第110章千钧一发 在夏浔和茗儿“大变活人”的同时,后宫原属大元皇帝的寝殿也突然发生了变动,龙床的位置轰然塌陷,再迅速合拢,原地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不过后宫的人已经随着徐妃一声令下而撤离,因此没人到这等异状。 原来,那一名武将脱手掷出的精铁投枪卡住了石门,使那石门不能完全打开,而注沙口仍在不断注入沙土,地下的机械装置承受的力量越来越大,却无法作用到石门上,内部的机械装置终究比那石门脆弱些,在这种内外两边传来的强大压力下受到了破坏,触发了其他两处机关。 秘道设计者在设计逃生秘道时,考虑到了不同的危险情况的发生的巧妙。左偏殿这处入口,是皇宫已被包围的情况下安排皇帝和宫嫔、内侍、武士们秘密转移的入口,因此下设石阶,容许他们从容进入,再自内关闭入口。 而另外两处机关,则是考虑到情况紧急,敌军已攻进皇城,或者是内部的皇亲国戚、权臣武将骤然发难,试图弑君时的危机,因此秘道入口设在皇帝最常出现的地方,开合也迅疾无比,以防追兵跟入。 这两个秘道入口,就分别在皇帝寝宫和皇帝御书房,夏浔很有彩票的潜质,他恰恰被三宝太监给临时拘押在了原大元皇帝的御书房里。机关出现故障,其他两处秘道入口猝然打开,他和茗儿小萝莉就在两个王府侍卫面前凭空消失了。 左偏殿前,七个蒙人猝不及防之下,立即被射倒了四个,另外三个因为已经靠近了秘道,反应也快,再有半掀开的秘道入口石板替他们遮挡了一片箭雨,得以顺利逃入秘道。这三个人就是希日巴日、戴裕彬和毛伊罕。 毛伊罕背上了一箭,却非致命之处,眼见追兵已近,毛伊罕发起狠来,独自立在秘道入口拼死抵挡,这凶悍的家伙发起狠来犹如一头野兽,又占了地利的便宜,在那乌漆麻黑的秘道入口竟被他砍死了五六个冲上来的士兵,他自己也多处负伤,这才浑身浴血,气绝身亡。 张玉亲自指挥着左偏殿的战斗,按照朱棣的要求,他们是要先探出秘道的所在,可他们也没想到秘道入口竟在那空荡平坦的广场上,以致事先的安排不是十分的严密。 眼下宫门禁大开,宫各色人等正在紧急疏散,如果蒙人真的潜入秘道,找到火药,再引燃火药,利用这段时间,宫里的人也能全部撤到宫外,不会有大的人员伤亡,可让他们把这燕王宫炸掉终究不美,于是张玉带人急追不舍。 士兵们纷纷冲入地道,马上发觉洞黑暗无比,立即返回来取些火把,再度杀了进去。秘道入口,悄悄伸出一只手,拖起一具死掉的士兵尸体,趁人不备,突然拉入黑暗之。当士兵们举着火把在秘道里错综复杂的假道、真道间不断探索前行的时候,戴裕彬惨白着一张面孔,好象一个死人似的,却穿着燕王府侍卫的衣服,趁着混乱悄悄向外移去。 地窟里慢慢明亮起来,宫烛的火光映着夏浔和小郡主茗儿有些苍白的脸。 这机关设计的很巧妙,同样采用了比较笨拙,却可几百年都仍然有效的方式建造,陷落的这个地方,是上宽下窄,落下来的虽然迅疾,但是越往下,竖直的地窟洞壁越往内收,利用摩擦力逐渐减速,缓冲了下落的力道,所以两个人没有受伤。 而且因为这缓冲,桌上的烛架倒了,三枝蜡烛只灭了两支,另一支在奄奄待熄之际被夏浔及时抢了起来,重新点起了蜡烛,所以现在两人不致于面前一团漆黑。 “这是什么地方?” 小郡主张大一双惊恐的眼睛问他,夏浔四下打量着,徐徐地道:“我们立身处,应该就是秘道的一处入口,至于它为什么会开启,我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小郡主转转眼珠,觉得这个大骗子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可是最她最担心的是,怎么出去?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浔抬头黑沉沉的头顶,烛火照不亮那里,估摸着最少也得有数丈高,隐隐传来上面侍卫的叩击声,可那声音极其微弱,由此来,这封住洞口的石板厚度薄不了。 夏浔举起烛火,又朝四下打量一番,找到了出口,说道:“走,咱们去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不!” 茗儿终于知道害怕了,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开始耍赖:“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王府侍卫一定会来救我的。” 夏浔道:“小郡主,咱们两个是歹人开启了秘道才掉下来的,那些歹人要干什么你也知道,如果咱们两个傻傻的等在这儿,万一他们摸了进来,点燃火药,‘轰’……” 茗儿紧张地睁大眼睛,问道:“怎么样?” 夏浔道:“你也碎了,我也碎了,飞得到处都是……” 茗儿小脸一白,赶紧松开桌子跑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衣襟,带着哭音儿道:“你带我走,快带我离开,我保证……我保证……你再骗我的话,我也不生你的气了。” 夏浔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有些想笑,可这样的环境实在笑不出来,想想那些蒙人很可能已经钻进了秘道,他的心情也十分的紧张,便拉起茗儿的小手,柔声安慰道:“不要怕,跟我走,这里空气流畅,并无特别败腐的气味,一定有透气孔的,找到透气孔就能呼救,而且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有可以从里边打开的门户,放心吧。” 通道黑沉沉的,微弱的烛光只能照到身前不足三尺远的地方,着那种似乎能把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茗儿很紧张、很害怕,就像是担心黑暗会突然跳出一只奇形怪状的魔鬼。 夏浔刚刚很唐突地牵起了她的手,尽管她年纪小,还不大懂什么男女之情,却也知道这是不妥的,只是因为实在不敢离他太远,这才勉强由他握着,此刻沿着静寂黑暗的只有两个人脚步声的通道向前越走越远,前边黑幽幽一片,后面一片黑幽幽,她幼小的心灵只能把这个起来不是那么靠谱的男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毕竟,他虽然谎话连篇,其实每次都是因为被自己挤兑的这才骗人脱身,比起眼前的黑暗和未知的凶险,还是他这个人安全的多。于是,茗儿的小手握得更紧了,她的小手掌心紧张得沁出了汗,夏浔的大手却是有力、稳定、干燥,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茗儿的小小心灵渐渐踏实下来。 希日巴日没想到他胸有成竹而来,踌躇满志地要做一个恢复大元风光的复国英雄,最终竟落到这样一步田地,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悲愤之下他已不顾一切,宁可今天死在这儿,也一定要引燃火药,把整个燕王宫付之一炬。 他举着火把匆匆忙忙地通道跑着,这已是他身上唯一一支备用的火把了,他必须在火把燃尽前找到储放火药的地方,并且把它引燃。 秘道很长,它的主要作用是用来在危急时刻将皇室成员送出险地的,因此只有长长的通道,不见什么地下房舍,但他已经听席日勾力格说过,沿着真正的通道走下去,会有一块开阔的地方,那里本来是储放钱财、衣物、兵器、假的身份证明等可以帮人掩饰身份逃出重围的东西,三十年前大元皇帝离开大都的时候在那里储放了大量的火药、桐油。 因为撤退的匆忙,当初准备引燃的火药引子都堆在通道里,他沿着正确的通道下去就能见。秘道有许多交错的假道,但是每条道路口上面的砌石都有一个记号,知道这记号含义的人就能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他已经听到了远处的叫喊声和脚步声,知道大批的燕王护卫已经追进了地道,他必须要抢在他们前边。 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仗着人多势众,官兵们分头向不同的通道追下去,比他这知道秘道底细的人速度上也差不了多少,希日巴日不禁大急,脚下跑得更快了,忽然,他被绊了一下,几乎一跤摔倒,举起火把往地上一照,他到了一捆东西,一盘绳子似的东西。 那捆绳子有拇指粗细,拾起来一,绳子是浸过蜡的,正符合席日勾力格的交待,希日巴日不禁狂喜,这“绳子”分明就是那火药引线了,据席日勾力格交待,当时正将火药引线向外引去,皇帝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所有人员匆匆撤离,只来得及将入口重新进行了封闭。 他举起火把就要去引燃火线,一那捆堆得半人高的火药引线,不禁一皱眉头:“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他立即挥刀斩向地上的引线,拇指粗的火药引线被斩断了,希日巴日将火把凑到被切离了一捆火药引线的断口上去,火线被引燃,“嗤嗤”地向远处燃去,这时后边的脚步声又近了,希日巴日怕他们发现这火药引线,立即闪身跑向岔道,同时发出一声狂笑,引他们离开。 夏浔牵着茗儿的小手向前走着,长长的通道到头了,面前出现一个三岔路口,夏浔有些茫然,举起火烛照了照,每个洞口上方都有一个古怪的符号,却无法参详它的含义,这三条道哪条才是出路? 夏浔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以前玩《轩辕剑》闯迷宫时常用的笨办法,一见岔路就贴着右手边走,走不通绕回来,始终沿着右手边,总有走出去的一刻,便断然道:“走这条路。” 茗儿怯生生地道:“你确认吗?” 夏浔把自己的主意和她简单地讲了讲,茗儿赞道:“你好聪明,这个法子好,咱们走。” 夏浔一笑,刚想举步,忽地听到间那条通道“嗤嗤”一阵响,虽然很轻微,可是在这寂暗之却听得很清楚,夏浔心一动,立即拉着茗儿追过去,黑暗,星星之火冉冉远去,夏浔怵然一惊:“火药引线!” 【】 第111章 并肩作战 第111章并肩作战 一黑暗那条“嗤嗤”的火舌,夏浔立即猜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他马上快步赶去,用脚连踩带跺,可那火药引线有拇指粗细,虽然因此使得火线燃烧的速度不及细线快速,却更加不易熄灭,夏浔连踩几脚,没把火线踹灭,反而差点引着了自己的裤腿。【】 他刚才还被燕王府软禁着,身无长物,既然踩都踩不灭,可实在拿不出可以灭火的东西了。茗儿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情急之下她也伸出小蛮靴帮着踩了几脚,结果慌乱不起甚么作用,倒被夏浔的大脚把她踩了好几下,疼得小姑娘脚都麻了。 “这样不成,这样不成……” 夏浔举着烛火往前追,虽然用手拢着,洞穴风的流动也不大,还是几乎熄灭,光线一暗,茗儿更加害怕,提着裙子紧追在他的后面。 “有了!” 夏浔忽然叫了一声,吼道:“小郡主,跟快些,快跑!”说着猛地加快速度,茗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提着裙子在后面紧追。 夏浔超过燃烧的火线好远,在下一个岔路口火线拐弯的地方才猛地站住身子,茗儿哎哟一声撞在他背上,揉着鼻子尖停下来。 夏浔一转身,把火烛往她手里一塞,喝道:“照着!” 茗儿举着火烛,呆呆地问道:“照什么?” 张眼一,就见夏浔急匆匆宽衣解带,茗儿不由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夏浔急急地道:“来不及了,用尿浇灭它。” 茗儿一张脸变成了大红布,吃吃地道:“你……你……” 夏浔道:“再有迟疑,整个燕王宫灰飞烟灭,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对不住了小郡主,若有冒犯之处,实在情非得已。” 夏浔裤子一褪,长袍一撩,茗儿满面羞红,一颗芳心卟嗵卟嗵乱跳,早已急急扭过头去,可那持烛的手臂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阵儿,就听夏浔道:“郡主,请……请转过头去,我……我尿不出来……” 徐茗儿又羞又气:“人家早转了头啦,才没你……” “喔……” 又过片刻,徐茗儿等得脸蛋发烫都能煎鸡蛋了,一颗心乱糟糟的,还没等到那“甘霖普降”,忍不住问道:“怎么……怎么还不……好?” 夏浔道:“我……实在尿不出,要不……郡主你来?” 徐茗儿吓了一跳,急声道:“我才不要!” 夏浔苦着脸道:“郡主,大局为重!” 徐茗儿大声道:“我不要,毋宁死,绝不……绝不……来了,来了……” 夏浔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喜道:“郡主答应了么?这才对,做大事不拘小节……” 徐茗儿顿足道:“我说火烧过来了!” “甚么?” 夏浔抬头一,果不期然,情急之下忽地一探手自徐茗儿手夺过烛台,拔下了蜡烛。蜡烛本有三支,夏浔也不知几时才能转悠出去,为了灯火不致熄灭,所以早就拔下了两枝揣在怀里,这时最后一根点着的蜡烛拔下来,蜡烛往茗儿手里一塞,自己拿着烛台。茗儿呆呆地道:“你干什么?” 接下来,茗儿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惊心一幕:那火药捻子在地上并不是绷得紧紧的,夏浔伸手一扯,便扯过来一些,他把延长的这一载盘在面前,一把扯开衣袍,袒出肩膀,倒转烛台,向自己肩头狠狠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插立蜡烛的铜制尖钉刺入了他的,眼火头越来越近,血流的还是太慢,夏浔咬咬牙,将烛台刺进臂膀,又向下狠狠一拉,鲜血汩汩,在那火捻上积成了血的一洼。 茗儿用嘴紧紧地掩着小嘴,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终于,火线堪堪燃至脚下的时候,夏浔狠狠一脚踩下去,把火头紧紧压在血泊里,火捻熄灭了。 “你……你没事吧?” 茗儿战战兢兢地问道,夏浔刚想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火光一闪,一个人举着火把从岔路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三人一见面,都是一个愣怔。 夏浔清了那人模样,那人也清了夏浔的模样,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是你?” 这人正是希日巴日,他引燃了火线便开始胡乱跑动,结果东绕西绕的不辨西北,竟然又跑了回来。 夏浔的模样,再低头他脚下那未燃的火线,希日巴日猛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闪过一丝狞厉之色,慢慢扬起了手的钢刀,夏浔脸上一片凝重,急忙把茗儿拉到身后,缓缓拉开了架势…… 这是一场很困难的打斗。希日巴日身高力大,手执利刃,但他擅长的功夫是马上劈砍,招式大开大阖,在这样狭窄的通道里有些施展不开。而夏浔虽然身手灵活,但是空手入白刃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再加上他不能退,至少不能大幅度地后退,因为对方一手刀一手火把,他还得护着地方的火药捻子,以防对方重新点燃。 希日巴日挥刀劈砍,逼退夏浔,火把探向地面,夏浔马上纵身反扑,抬腿侧踢,迫他回防,两个人僵持不下,你来我往地交手十余合,希日巴日着起急来,若让那些官兵搜索至此,他又被夏浔这样拖着,那他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希日巴日大吼一声,手刀挑拨撩刺,迫得夏浔退开,然后挥刀前指,手火把向地面指去,夏浔见状焦急万分,可是他钢刀前指,封住了自己的进攻角度,如果强攻势必先得吃上一刀。 夏浔扭头一,见茗儿就站在他身旁,立即顺手一夺,脱手向前一掷,一道火星便攸地闪进了希日巴日的皮袍。 “啊!” 希日巴日惊叫一声,他还没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觉袖传来一阵灼痛的感觉,紧接着袖筒里冒出一股浓烟,原来夏浔把那小半根蜡烛顺手一抛,竟然射进了他的袖。 趁着希日巴日仓惶挥袖的当口,夏浔抓住时机凌空跃起,一脚飞踢正他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那口刀不知被他踢到哪儿去了,夏浔也重重地摔落在地,希日巴日甩脱了蜡烛头儿,也顾不得袖口还在冒烟,是否燃着了衣服,立即挥动火把,向夏浔脸上狠狠砸去。 夏浔就地一个翻滚,双腿一绞,把他绞翻在地,火把掉落一旁,两个人扭打起来。这一打夏浔可吃了亏,虽说他也练过擒拿搏斗术,可要说这擒拿搏斗术就比蒙古人的摔跤术如何的高明却也未必,尤其是人家那是从小就练就的本事,日常骑马放羊,闲着没事就要与人摔跤,再加上他身高力大,夏浔手臂上又有伤,如何能占上风。 茗儿虽然年纪小,起来胆子也小,但是大事面前头脑反而清醒,眼见夏浔吃亏,被那蒙古壮汉压在身上,换作一般只有十岁大小、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不是吓得哇哇大哭,就是撒腿逃去了,她居然敢壮起胆子冲上去,用她那小靴子狠狠去踢希日巴日。 虽说这小丫头力气小,踢在身上不痛不痒,却也着实讨厌,希日巴日和夏浔厮打一阵,双腿缠住他的双腿,将他死死按在身下,自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来,便向茗儿当胸刺去。 这匕首一尺多长,就凭茗儿那小身板,还不被这一刀刺个对穿?茗儿吓呆了,想逃,却已来不及反应,眼见那一刀就要刺到胸前,骇得她双眼一闭,心只道:“死了死了,这回死了。” “噗”地一声利刃入体声传来,茗儿却未感觉到痛楚,睁眼一,只见夏浔奋力挣扎,自希日巴日身下挣扎出半个身子,手臂一探,希日巴日那一刀堪堪刺他的手臂,刀尖刺穿了他的手臂,一滴殷红的鲜血,自那刀尖上缓缓滴下。 希日巴日也是一怔,夏浔腰杆一振,缩回一腿,狠狠往希日巴日小腹一撞,借着痛楚催生的力量奋力一挺,反将希日巴日压在了身下,伸手拔出臂上尖刀,鲜血标射,溅了茗儿一脸,骇得她连退几步,几乎一跤跌坐到地上。 她手脚发软,呆呆地着,就见夏浔挥起匕首去刺希日巴日,反被希日巴日攥住手腕,两人互相僵持着,揪着对方的衣袍,时而你上,时而我上,在地上像一对野兽般的厮打着,但是夏浔本就比他力弱,又受了伤,一臂鲜血如注,渐渐开始不支,再度被希日巴日压在身上,而且把他的手腕拗过去,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狠狠向下刺去。 夏浔拼尽全身气力死死抵挡着,希日巴日发起狠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地上撞击,咬牙切齿地道:“给我死!给我死!你给我去死!” 眼如此情形,徐茗儿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勇气,她突然拾起地上烛台,和身扑上去,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手的烛台向希日巴日的后脑狠狠砸去。 “啊!” 希日巴日一声惨叫,烛台上用来固定蜡烛的三枚铁钉般的寸长尖端刺入了他的后脑,紧接着铜制的烛台也重重叩在脑袋上,希日巴日头脑一昏,手上立即没了力气,正奋力招架的夏浔一反手,尖刀便噗地一声刺进了他的咽喉。 夏浔一把推开希日巴日的尸体,坐起来呼呼地喘着粗气,徐茗儿手脚发软,跪在他旁边,呼呼的直喘大气,头一回杀人,真的把她吓着了。 就在这时,那掉在地上的火把火苗子喷吐几下,又“噗”地一下灭掉了,洞穴立时一片漆黑,饱受惊吓的徐茗儿尖叫一声,一头便扑进了夏浔的怀抱。 夏浔手臂伤处一阵巨痛,却也知道这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真的吓坏了,强忍着痛楚,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乖,不要害怕,那恶人已经死了,我们安全了,不要怕……” 徐茗儿本来还强忍着不哭,听他柔声一劝,反而软弱下来,忍不住哭泣道:“你怎么样呀,你会不会死?” 夏浔笑道:“当然不会,千山万水都淌过来了,我岂能死在这里?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 徐茗儿带着哭音儿道:“你倒底有几个名字呀,怎么又叫小强了?” 夏浔:“呃……” 这时候,一道流星在黑暗冉冉飞来,犹如一团鬼火。到那鬼火到了二人面前猛地顿住,火苗子才蓬地一声暴涨起来,照亮了面前的一切。 原来那竟是一枝火把,只因持火把的人跑得实在太快,压制了火苗的燃烧,他脚下是又飘然无声的,黑暗去,才只觉有一点火星在飞速地流动。 来人是个不到三旬,肤色黎黑、脸孔方正,身着内宦衣袍的人,他一眼见徐茗儿娇小的身影,顿时出了口长气,可是再一到徐茗儿身上的血迹,脸色立时又变得铁青。 他可不知道那血是夏浔手臂上的鲜血,双目厉光一闪,向夏浔森然问道:“小郡主受了伤?” 徐茗儿擦擦一双泪眼,清了他的模样,忍不住惊喜地叫道:“马公公,你来救我了么?” 那宦官神色又是一缓,急忙问道:“小郡主,你可安好?” 夏浔失血过多,精疲力竭,头又被希日巴日抓住狠狠磕了几下,全靠一股意志强撑,这时见燕王身边那个武功奇高的太监到了,心头一松,仰面一倒,便晕了过去。 徐茗儿见马三宝动问,点头应道:“我没事,我好得很,啊!不好了,不好了,他晕倒了,马公公,你快救他,千万不能叫他死……” 这时脚步声嘈杂响起,许多官兵向这个方向追了过来,马三宝眉头一皱,心道:“郡主身份尊贵,无端陷身于此,还是不要被人到的好,人多口杂,传出些不什么不妥的言语,可有损郡主清誉。 想到这里,马三宝飞快地躬身道:“郡主,请恕奴婢无礼。” 说着丢掉火把,一俯身抓紧夏浔的腰带将他提起,又伸手一揽,将徐茗儿托起来,飞身闪进岔道里去…… 【】 第112章 情不知所始 第112章情不知所始 殿角的白铜仙鹤袅袅地吐着兽香,满室暧流涌动,温暧如春。【】 黄花梨木的大床上锦帐低垂,地上铺着锦绣牡丹的地毯,不远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卷耳方桌,徐茗儿穿着雪绸纱裙鹅黄襦衫,月牙白的腰带,长发绑成两条俏皮的长辫子,头上结着少女特有的双鬟丫髻,正坐在那儿着一册书。她的两条小腿在凳下轻轻地悠荡着,不时从锦盒拈一枚杏脯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显得十分悠闲。 忽然,锦帐里传出一声低吟,徐茗儿一怔,停了手上的动作,侧耳听听,一蹭屁股跳下地来,飞快地跑过去掀开了帷帐。 床上躺着夏浔,一番厮打当时还没出来什么,其实他身上的伤可不只是手臂一处,头被磕破了好几处,淤肿了一大块,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好象印度阿三,肩胸部斜袒着,上臂被他自己先用烛台戳烂,又了一刀的地方也被包扎好了,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用的显然是上等的药膏。 他没有醒,疗伤的药物本身带有安神效果,他又失血过多,精神不济,此刻睡的正香。 徐茗儿趴在床头,双手支着下巴他:“咦?这个大骗子其实挺好的呐。” 茗儿好象忽然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雪白稚嫩的小脸一笑时居然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妩媚:“黑亮亮的眉毛,呀,那眼睫毛好象和我一样长哩,整整齐齐细细密密的。” “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嘴唇……”茗儿撇了撇小嘴:“男人的嘴唇长那么好干什么用。” 她的目光又从夏浔胸口掠过,很健美的胸部,胸肌宽厚,充满阳刚的美感,很遗憾,小丫头年纪还小,对肌肉的堆积多与少还没有什么感觉,她的目光投注在夏浔的手臂上,那里缠着绷带,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 茗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想起尖刀刺至自己胸前,他以手臂为自己挡刀时的模样,犹自感到惊心动魄。后怕了一阵,感动了一阵,小丫头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开始研究起夏浔受伤的那条手臂来。 “好粗的胳膊……” 茗儿伸出自己的手臂跟他比了比,摇摇头,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试自己的大腿,一直移到大腿根上,才吐吐舌头:“哇,比我的大腿还要粗些!” 夏浔这时已幽幽醒来,他的鼻端先是闻到一阵幽幽甜甜的兰草香气,有些熟悉的味道,紧接着他就到了一个娇小的身躯,小姑娘正弯着腰背对着他,衣服质料柔软贴身,青涩的、曲线还不够圆润的瘦削的小屁股正朝着自己。 夏浔轻轻咳嗽了一声,茗儿立即飞快地转过身,一见他张开了眼睛,不禁惊喜地叫道:“你醒了?” 夏浔展颜一笑:“我醒了。”他游目四顾,讶然道:“这是哪儿?” 茗儿道:“燕王府。你是为我受伤的嘛,我应该照料你的。” 说到这儿,她脸蛋一红,有些难为情地道:“当然啦,换衣服啦、伤啦、敷药啦,包扎啦、喂粥啦,唔……这些都有人做的,我只是在一旁着……呃……不是我不想服侍恩人,是他们不许我做。” 夏浔嘴唇了几下,想笑又忍住:“劳烦郡主了,在下一介草民,可承担不起。” 茗儿摆手道:“没什么承不承担的,我姐夫汇同三司衙门,正在清查北平府,以免蒙元余孽还有漏之鱼,后宫人等刚刚搬回来,地下秘道也需要进行清理封堵,姐姐也忙得很,反正我没事做。等他们忙完了这些,会来你的,还会重重赏你。” “对了!” 茗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的跳起来,往腰间一探,在那纤纤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上摘下一枚金丝银线,精心织就的香囊,下边缀着七彩的丝线。香囊上绣着兰枝花草,间还有一个花朵儿似的小字,仔细,绣的分明是一个茗字。、 茗儿小小年纪,家教虽严,却还没人教她男女之事,她可不懂得女孩子贴身的香囊不能随便送人的。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三国时繁钦这首诗写出来后,香囊就成了男女情人之间以身相许的暗语,这随身之物,纵是两情相悦,不到决心以身相许的时候,也是不可赠出的。不过,她不知道,夏浔同样不知道,在这方面的知识,夏浔就是个棒槌一窍不通。 茗儿拿起香囊,说道:“我身上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送你的东西,喏,这个香囊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吧。” 夏浔为难地道:“我一个大男人,身上带这东西多不像话。郡主所赐之物,我又不好转赠他人。” 茗儿瞪起眼睛道:“谁要你送人了?我这香囊,徐国公府上下,人人都认得的。如果有朝一到应天府去,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拿它去找我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要报恩的。” 夏浔听了登时心花怒放:“这真是打瞌睡送枕头,茗儿小郡主简直就是我夏浔的及时雨、顺船风呐。我正要回江南,想那杨氏一族在当地经营多年,士绅人家,潜势力极大,若再出几个作官的功名的族子弟,更加的不好对付。我正愁此番回去,能否了结小荻和肖管事父女二人的一个大心愿,如今有了大明第一功臣世家徐家的助力,还怕他何来?” 夏浔立即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像抢一样从茗儿手接过香囊,塞进里怀藏好,连声道谢道:“多谢小郡主,多谢小郡主。” 他这一贴身揣藏香囊,茗儿才忽地意识到这东西似乎是不便送人的,可人家都揣好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换一样,只得晕着脸点点头,故作大方地道:“没甚么,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何况你是救了我的性命呢。” 这时候,殿外有人禀报:“郡主,昨天那个诡称要送郡主狐狸皮的人又来了。” 茗儿没好气地问道:“他今天又给我送什么来了?” 门外的人忍笑道:“回郡主,他今天甚么也没送,还多带了一个姓彭的人,说要接夏浔出去。” 夏浔被送出了燕王府,这倒不是燕王过河拆桥,而是夏浔的身份确实不宜留在王府养伤。不过夏浔这一离开,他所住的悦来客栈便蓬荜生辉起来。只不过来的那些贵人都用了假身份,掌柜的还不知道自己客栈曾经来过这许多权贵。 第一天,是燕王大驾亲自赶来探视了一次,第二天,是燕王妃和徐国公府小郡主又来探视,燕王府是这般态度,于是第三天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大人联袂赶来探视,第四天比他们低上一阶的权贵们接着…… 对燕王来说,夏浔是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如果没有夏浔之前的闯宫示警,那后果可想而知,后来夏浔落入陷阱的时候,王宫大部分人员已经撤离,即便火药引爆也不会造成大的人员伤亡,可又因为他,护住了小郡主的性命,保护了燕王宫的周全,凭着这份恩德,他就是燕王一家的大恩人,所以于公于私,燕王都要来探视一番,徐妃和徐茗儿自然也不例外。 济南府三司衙门的官员更是暗暗后怕,如果那伙蒙人的毒计成功了,且不说会对北平造成多么巨大的伤害,是否影响草原上群雄争霸的局面,至少他们的脑袋是保不住了,燕王都出面道谢了,他们安能不来? 夏浔就在这样纷纷扰扰的探视过了九天,等到第九天,最后一批货物上路了,他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伤口已开始愈合长出嫩肉,这才决定返乡! 其实之前燕王探视之际,已经表露出了对他的欣赏,还通过随行太监马三宝之口,暗示可以招纳他为己所用,奈何夏浔现在已经不是无产阶级了,他家有桓产,又有美人,何苦去当造反派,刀光剑影的搏前程?与燕王朱棣有今日这份香火情谊在,他就不怕将来燕王成事后自己没有靠山,因此自然是故作不知。 燕王也了解到,他是有功名的生员,如果能考进士,那才是正途出身,自己是个藩王,虽说除了长史等寥寥几个王府属官,自己都有权提拔任命,可对读书人来说,毕竟朝廷正途才是光彩的出身,只道他另有大志,因此也不勉强。 第九天的时候,夏浔、西门庆和彭梓祺踏上了返乡之路。 有关北平这件大事,三司衙门都是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事情一旦传到执法苛厉的朱元璋耳,即使没有酿成巨大祸患,他也是一定要严惩,追究有关人员责任的。那样一来,可能会刨出不少污七八糟的事情。 朱棣也有他的考虑,前些天刚刚传来父皇病重的消息,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呈上一个会让父皇龙颜大怒的消息影响父亲身体。同时,他也知道那个素以仁孝著称的皇太孙其实远不及他那死去的父亲厚道。 大哥朱标那是真正的厚道人,如果这事被他知道了,他绝不会落井下石,可朱允就不然,他一定会借题发挥,假惺惺地关心皇叔安全,然后撺掇父皇严惩北平军政官员,把与与自己交好的地方官员调走,安插些跟自己和不来的人过来。 于是在各方都有意把事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下,这件事出奇的平静,民间几乎没有耳闻。夏浔得了燕王的暗示,自然也不会声张。他反倒因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历史上如果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大事,应该会有所记载的吧?为什么从不曾听说? 可惜燕王成为皇帝前,有关他的记载本就少的可怜,也难保这件未曾发生的大事在他们的隐瞒下确实没有记载。可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做这桩生意,才促成了历史上本来没有发生的一件事发生了呢,还是历史上也曾发生过这件事,因为其他各种原因也被挫败了,最终又因为燕王和北平地方官员的态度而不了了之了呢? 夏浔对此始终没有想明白,但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一个重大的关键所在,如果他能想明白,或许对他未来的路,有着重大的意义,可他现在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由于夏浔身体尚未痊愈,所以燕王府专门送了他一辆宽敞舒适的长途马车,为了避人耳目,王府与地方官府并未公开相送,三人也乐得清静,一行三人,自行赶车回乡,行止如意,倒也逍遥自在。 夏浔没有注意到徐妃和茗儿郡主站在城楼高处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们离去,也没有注意到人群目送他们“滚蛋”的谢雨霏谢大小姐长长地松了口气,更没注意到一个黄脸汉子,牵一匹黄骠马,也混在南下的行旅客商当,悄悄缀在了他们的后面。夏浔本该认得他的,这个人就是蒙人轰炸大都故皇宫、杀燕王的主要策划者,也是唯一的漏之鱼戴裕彬。 只在西门庆注意到了人群飞飞姑娘那依依不舍的目光,捏捏怀飞飞姑娘送予他的那只手镯,西门庆悄然地点点头,于是,飞飞姑娘微微地笑了。 此时,北平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已经抓了一大批涉嫌人员,正在逐一进行审讯,严格甄别,找出余党。一时间人满为患。 一间牢房内,据说叫王明、王思远的一对叔侄呆呆对坐,仿如一对小鬼,一听到远处传来受刑人的惨叫声,两人的身子便是一下抽搐。 这两个家伙跟踪夏浔和西门庆到北平而来,却什么也查不到,整天跟在夏浔身后跑得腿都细了,还是没有着落,结果夏浔的底细没有查到,他们反而落到了北平衙门和官差巡捕们收罗的眼线们手,这次一抓嫌疑人,两个人立即应声落。 王思远带着哭音儿道:“头儿,咱们怎么办啊?要是不招真实身份,怕是交待不过去啊。” 王明愁眉苦脸地道:“可是仇大人交待过,这件事并非公事,如果实话实话,万一北平府行济南府与仇大人对质,仇大人又不肯保着咱们,那咱们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王思远道:“头儿,你听听,你听听这鬼哭狼嚎的动静,一会儿就该轮到咱们了,公门里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 刚说到这儿,就听叮叮当当一声响,两人赶紧闭嘴,就见两个壮汉又被官差们带了来,打开牢门往里一推,锁上牢门走了。 那两人气极败坏,抓着牢门一通喊,最后颓然坐下,那年长的一人双手揪着头发,懊恼地道:“我来自关外怎么了?我身上好几份不同名姓的路引怎么了?我身揣利刃怎么了?这他娘的倒底是抽的什么疯啊?我在德州吃了一顿板子,又做了十天苦役,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怎么又把我抓起来了?苍天啊!我古舟到底得罪了谁?” 【】 第113章 漏网之鱼 第113章漏之鱼 彭梓祺已换回了女装,自打那日夏浔找人来冒充娜仁托娅,事后却被她知道那个姓谢的女人是陈郡谢氏族人后,她就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她已经问过了,那女人不是夏浔的未婚妻,陈郡谢氏开枝散叶,子孙遍天下,当然不可能见到个陈郡谢氏的女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到了这个谢雨霏的美貌,她立即联想到,或许与夏浔有了婚约的那个女子和她一样的俊俏,于是,完全出乎夏浔的意料之外,这一刻彭梓祺在他面前还是一个假小子,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冉冉飘逸如同一朵雪梨花似的俏丽少女。 她的姿容还是带着些英气,不比谢雨霏的柔,却另具一种清冷的美。这清冷只是气质上的一种冷,当她嫣然一笑时,便如小雪初晴,桃花初绽,恰如一缕春风拂面,试想旅途之,有这样的美丽少女相伴,该是何等惬意? 夏浔有伤,虽说已不影响基本的活动,但他毕竟有伤。而彭梓祺则是一个气质出尘、清丽动人的小美人儿,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干车把式这种粗活,于是西门大官人便成了赶车的不二人选…… “西门大哥,你真是赶得好车,叫你跟着行商客旅一起走嘛,你非要信马游缰,这下好了,耽搁了行程,又走岔了路,眼天就黑了,天下起雪,这可如何是好?” 彭梓祺自车探出头来,责怪着西门庆,语气娇嗔,倒无真的怒意。 西门庆对美女的谴责一向当赞美听来着,闻言只是哈哈一笑,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路下来,也就这一回嘛。得了,咱们就到旁边的山坳里歇一晚上吧,反正车上有火炉、被褥铺盖一应齐全,一会儿我拾些柴禾,再在马车周围生几堆火驱散野兽,这样的野外露宿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只不过……”西门庆嘿嘿一笑,向她挤挤眼道:“我也挤进车里去,可打扰你们卿卿我我了。” 彭梓祺脸蛋一红,瞪他一眼道:“不跟你说了,没个正经。”一放帘儿,便缩回了车。扭头见夏浔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彭梓祺脸上更红,不禁有些忸怩起来。 其实她与夏浔虽已情意相许,却始终未及于乱。当然,这并不是说夏浔这小子是个拘谨守礼的君子,一定要等到成亲那天才肯洞房花烛,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的大美人摆在旁边,他又不是柳下垂,该吃的为什么不吃?反正早晚要吃的。 他只是一直就没时间而已。从他们相遇、订情,一起赶回卢龙关再到现在,一直惊险重重,诸事迭起,而且西门庆这个超级电灯炮始终像影子似的跟在他旁边,他想和彭梓祺私下亲热一下都没时间,哪有机会偷吃? 悲哀呀!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美人儿摆在你的面前,就像一盘清脆可口的水萝卜,洗得脆生生、水灵灵的摆在那儿,你想吃了她,她也愿意叫你吃,偏偏就是吃不到。 可彭梓祺不这么想,这几天朝夕相处,凭着一个女儿家的敏锐感觉,她常常能够感觉到夏浔的冲动和需要,可他始终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即便放下车帘悄悄做些耳鬓厮磨的亲热举止,也是点到为止。令她觉得,自己所选的郎君果然是一位至诚君子,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托付终身啊。 车子停好了,两匹拉套的马和一直拴在车后的彭梓祺的那匹马都拴在一边山坡的树下,再喂些豆饼。车子停在背风的地方,车辕下支了架子,稳稳当当地成了一幢“房车”。苦命的西门庆抬头越来越昏暗的天,拂拂肩上飘落的雪花,说道:“我去捡柴禾。” 夏浔自车走了出来,其实他的伤口已开始痊愈,创口长起了嫩肉,轻微些的活动都是不碍的,可彭梓祺生怕他弄裂了创口,还是在一旁扶着他。 夏浔眯起眼睛渐渐越下越大的雪,说道:“西门兄不要忙碌了,这样子今晚的雪一定小不了,下雪的时候其实并不冷,车的炭还有两盒,够咱们撑一晚上的,这个地方就在路边,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大型野兽靠近,你这一路辛苦了,还是到车里暖暖身子吧。” 西门庆笑道:“还是兄弟疼我,至于弟妹嘛……唉!” 彭梓祺瞪了他一眼,在夏浔面前扮小淑女,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直尾随而来,悄悄蹑在暗处的戴裕彬终于逮到了机会,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自肩上取下弓来,慢慢搭上了一支箭。 他的小臂受了伤,到现在也没有好利索,他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将弓拉开。好在这里距夏浔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即便不张满弓,也能射他。 戴裕彬的箭术很好,以他百步穿杨的箭术,纵然手受了伤,纵然现在因为手臂伤处吃力而微微发抖,他自信也能射。这张弓是他扮作官兵趁乱逃离燕王宫时顺走的,箭头上还涂了点作料,只要射要害,他相信一定能宰了那个坏他大计的混蛋。 “梓祺,我们下车走走吧,整天待在车里,有些气闷。这雪一下,很是爽利。” “好。” 彭梓祺柔声应着,身形一侧,便准备下车,夏浔也向前跨了一步。两人本来一直站在车辕上眺望山坳雪景,这个动作对戴裕彬来说很突然,两人转身,移步,只比戴裕彬松弦射箭提前了刹那,戴裕彬待要再度扣住箭羽已经来不及了,反而因为下意识地突然想去再度扣紧箭弦而拉痛了伤处,他手臂一痛,箭尾便被手指微微刮碰了一下。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如果戴裕彬不是因为夏浔的突然动作而失措,这一箭仍然会射夏浔,只不过会从咽喉变成肩头,这一碰却是真的射偏了,箭矢直奔取代了夏浔位置的彭梓祺而去…… “嗖!” 彭梓祺刚要跃下车去,双膝微微一屈的功夫,本该射向夏浔咽喉的一箭便向她射来。彭梓祺只觉眼角黑影一闪,练武人的本能使她下意识地微微一闪,一枝利箭擦肩而过,“空”地一声射车棚。 彭梓祺只觉肩头火辣辣的一阵痛楚,她立即警觉过来,急忙一推夏浔,叫道:“小心,有刺客!” 夏浔被彭梓祺一推,一跤跌进车厢里,车厢里西门庆正蹶着屁股烤火,被他一压险些把一张玉树临风的俊脸都钻进火炉里去,西门庆吓了一跳,双手撑着车子,把夏浔顶了起来。 彭梓祺将夏浔推进车,立即拔刀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飞掠过去。 白衣飘飘,与雪同色。 雪,突然间又骤密了许多。 戴裕彬还想射第二箭,可他方才猝然发力,已伤了手臂,再想准确地搭弓上弦,便十分吃力,彭梓祺又哪给他时间准备,快如离弦之箭,向他藏身的方向飞掠而来,戴裕彬眼见如此,把牙一咬,起身便往山上跑去。 西门庆在车厢里叫道:“什么刺客?什么刺客?” 夏浔三言两语说明经过,两个人一起抢出车厢,已不见彭梓祺的踪影。西门庆伸手拔下斜插车棚的羽箭,一箭矢登时脸色一变,失声道:“雁翎箭!这是边军专用的箭矢!” 原来大明军使用的箭矢也并不相同,出于不同的功用,箭矢有许多种。大明国内各地的卫军,一般使用鹅翎或鸭翎箭;边军,用雁翎箭;御林禁卫军,用鹰翎箭。各等箭的箭杆、矢尖、长度,也各有不同,制造的规格各有特点。 边军所使的雁翎箭,箭杆是黄杨木,矢尖是长三棱狭倒钩,这样的箭矢容易切割锲入,是专门对方北方游牧民族骑兵常穿的皮制胸甲的。普通卫所官兵所使用的三角形尖锋宽倒钩,只能对付内地匪患或乱军,对草原牧族武士披挂的双层兽皮硝制的甲胄杀伤力有限。 “边军所用的箭矢?” 夏浔听了心头登时一沉,首先想到的就是会不会出自于朱棣的授意?朱棣的狠可是出了名的,万一他担心自己不能守秘,而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又或者刺客来自三司衙门,那么恐怕绝不止一人了,梓祺她一个人追出去,万一…… 想到这儿,夏浔急忙要钻出车厢,叫道:“不成,我去找她。” 西门庆一把拦住他,说道:“你还有伤,我去。” 说着目光在那箭簇上又盯一眼,籍着挂在车头的灯笼,发现箭簇上放出紫莹莹的光芒,不由暗暗一惊:“箭上还淬了毒!” 他不敢告诉夏浔,恐他担心带伤追出,立即提了刀单刀,朝着彭梓祺的方向追去。夏浔哪里放心得下,可待他返回车厢抽出自己的兵刃,再跃到车下,连西门庆都不到了,他又担心自己追去两人回来不到他乱了分寸,只得焦急地等在那儿。 彭梓祺追上了戴裕彬,戴裕彬那双骑惯了马的罗圈腿可跑不过轻功出色的彭梓祺,他东拐西拐,绕着半山兜了大半个圈子,终于气力耗尽,呼呼狂喘。 彭梓祺恼他暗箭伤人,出手绝不容情,一个箭步追上去,挥手就是一刀,戴裕彬仓惶扬起手长弓抵挡,那极有韧力的弓胎被彭梓祺的快刀一刀削断,刀尖豁开他的皮袄,破开一道血痕。 “是你!” 彭梓祺带着北平白莲教的人跟踪过他们许久,认得他们主要人物的样貌,出了北平城的戴裕彬又未再做伪装,彭梓祺一眼就认出他来,不禁喝道:“原来是你这条漏之鱼!” 【】 第114章 爱神西门 第114章爱神西门 戴裕彬虽惊不乱,他冷笑一声,弃弓拔刀,向彭梓祺猛扑上来,他的刀法简简单单只有那么几招,马上劈杀、疆场作战简单而有效,犀利无比,但是同彭梓祺这种玩刀的江湖大行家一对一地较量武技,差距可就不止一筹了。【】 但是彭梓祺想要抓活的,一时不下狠手,戴裕彬靠着自己快准狠的拼命劲儿,居然也与她缠斗了一阵。渐渐的,彭梓祺觉得自己持刀的手臂乏力,头脑也有些晕眩,不由暗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坐了几天车子,疏于行动,这就成了娇小姐的身子?” 戴裕彬发现彭梓祺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刀的准头和速度也差了,不由大喜,急忙抖擞精神进行反扑,但彭梓祺虽然肩头毒性发作,刀法仍然远比他高明,只是这时已经不能像方才一样运用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招式。 戴裕彬身上并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那药物不是轻易弄得到的,这药虽有毒性却难致命,只能迟滞别人的行动,扩大杀伤的效果而已。可他没想到彭梓祺这只母老虎如此的了得,受了伤比不受伤时更加的危险。 彭梓祺本来想抓个活口,并未对他猝下杀着,戴裕彬却以为她的刀法本不过如此,此时运刀狂攻,彭梓祺再度扬刀反击,因为毒素随气血运行,武功发挥有些失常,一刀挥出,收不住力,利刃如风一般袭过了戴裕彬的咽喉。 戴裕彬双眼圆睁,口呃呃直叫,他拼命地想吸气,却发觉空气根本无法吸入他的肺腑,他手的刀徒劳地挥舞了几下,卟嗵一声便栽到地上,像割断脖子的鸡似的抽搐了几下,含恨咽气了,至死尚不瞑目。 彭梓祺暗暗懊恼,可人已经死了,她也无可奈何,又恐夏浔那边久候担心,便转身飞奔下山。这一番急掠,等她回到车上时,感觉自己更加的乏力了。 夏浔见她回来,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急忙问道:“可追到凶手?他是什么人?” 彭梓祺道:“就是那个姓戴的,哈剌莽来那伙人的余党,想不到他们还有活着的人,居然追到了这儿。” 夏浔一听是哈剌莽来那伙蒙人的同党,心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忙又问道:“西门兄呢?” 彭梓祺一怔:“我没到他呀。” 夏浔越过她的肩头外边越下越密的大雪,微微蹙眉道:“他怕是追丢了?” 话音刚落,彭梓祺身影一晃,伸手扶了车厢一把,夏浔一惊,连忙起身扶住她道:“你受伤了?” 彭梓祺道:“没有,只是肩头被冷箭擦伤了,奇怪……” 这句话说完,她一阵头晕目眩,一头向前栽去。夏浔一把扶住她,见她已晕迷不醒。夏浔惊觉不妙,赶紧将她抱进车内放平身子,扯开她肩头衣裳,只见那蹭破了皮的地方青肿了一片,高高隆起,夏浔不由惊道:“箭上有毒?” 当下无暇多想,夏浔立即拔下彭梓祺髻上银钗,在她肩头划开一个十字,将嘴凑上去努力吮吸毒血。终于,当那肩头毒血都被吮净,流出的血液已变成鲜红时,夏浔才松了口气,他找出一块洁净的白布正想给彭梓祺包扎起来,忽又想到该先敷些药,因为创口虽然不大,可是女孩子爱美,如果留下疤痕,难免让她耿耿于怀。 夏浔本来是带得有药膏的,那还是燕王府所送的疗伤圣药,可是他离开北平的时候,伤口就已养得差不多了,这种上好的药膏所余不多,夏浔翻出那个小药罐儿,将里边所余不多的药膏全都抹在彭梓祺的创处,给她包扎好,见她仍然晕迷不醒,心极是不安。 他想起彭梓祺是个武人,随身应该带着一些常用药物,两人现在是这般关系,也无须太过避嫌,便又打开彭梓祺的包裹检查了一番,果然被他找到了一包上好的金疮药。夏浔大喜,忙又取过茶碗,斟了一杯温水,倒了些药进去,托起彭梓祺,将那药汤一口口地灌下去。 这一碗药灌了一半,彭梓祺呼吸渐渐平稳,夏浔大喜,他放下药碗,抽出汗巾给彭梓祺擦拭了一下嘴角,搬过枕头让她躺得平稳一些,再桌上那半碗药,想起自己臂伤还未好利索,喝点金疮药没甚么坏处,便把剩下的半碗药灌进了自己嘴里…… 彭梓祺这包金疮药,正是当初她偷梁换柱,用自己的金疮药换了夏浔那掺了料的“催梦香”后装在金疮药包里的,她之所以留着这包东西,原是想着有朝一日拿出来当面揭揭夏浔的短儿,撒撒娇也是一个情趣,却没想到今日竟被夏浔当成金疮药,两人一起喝了下去。 西门庆顶着鹅毛大雪回来了,他追出去的时候彭梓祺已经跑远,当时雪越下越大,再加上天色已黑,西门庆追下去的时候就已走岔了,奔波了好久,他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不由心暗惊,生怕自己了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回到车前撩开车帘一,西门庆吓了一跳,彭姑娘已经回来了,夏浔也在,问题是……两个人怎么都倒下了? 西门庆赶紧跳上车,赶过去仔细一查,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都还活着。 这时他才有心仔细察,发觉彭梓祺肩头已经做了包扎,应该是夏浔所为,问题是夏浔怎么也会晕倒呢?一路下来,据他所知,夏浔的伤已养得七七八八,身子没这么差呀。 西门庆扭头,小几案上有布有剪,还有一包未及收起的金疮药,那药粉的颜色不大像是金疮药,西门庆凑近了去嗅一嗅,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品了品滋味,脸上慢慢露出古怪的神气。 他熟睡的夏浔和彭梓祺微显急促的呼吸、有些红润的脸庞,睡梦难耐扭动的身体,忍不住头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道:“谁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浔醒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彭梓祺也醒了,四眼相对,夏浔立即问道:“梓祺,你怎么样?” 彭梓祺摸摸肩头,知道他为自己包扎了伤口,再试试身上的感觉,不禁甜甜一笑:“没事了,那箭头上淬的有毒,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嗯……” 她的一双柳眉微微颦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身上还是不对劲儿,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她还未想个明白,就听夏浔道:“奇怪,为什么我也晕倒了?” 彭梓祺吃了一惊,这才醒觉他没理由也躺在车,不禁问道:“你刚才晕倒了?可是因为体力不支?” 夏浔摇摇头,他只觉腹如火,胀硬如铁,要屈了身子才好掩饰,这种古怪的感觉,弄得他也是好一阵惶惑。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那人用幽幽的声调道:“夏老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给你的那包药明明是‘催梦香’,你为什么要当成金疮药使用?” 西门庆! 夏浔和彭梓祺一扭头,这才注意到西门庆。 西门庆一袭白袍,头戴笠帽,坐在车头,大雪飘飘,颇有一种独钓寒江的韵味。 夏浔茫然道:“‘催梦香’?‘催梦香’还好端端地放在我的包裹里呢,什么时候变成金疮药了?” 彭梓祺这时也察觉不对劲了,她鼓起勇气道:“你的药,我给换了。” 夏浔诧异地向她:“你换了?” 彭梓祺红着脸道:“我……我有一次发现你身上带着那种下三滥的药物,所以……所以就用我身上的金疮药给换了。我身上那包金疮药,其实就是你的那包催梦香。” 夏浔原想韦爵爷纵横江湖,也不过是一包迷药、一柄匕首,外加一颗聪明的脑袋而已,说不定自己这迷药大有用处,所以一直藏在身上,却不知道早早就被彭梓祺换过了。 夏浔道:“催梦香不过是一种迷药,有什么下三滥了?” 彭梓祺鼓起勇气道:“可你那迷药之掺杂了乱性的药物,这还不是下三滥么?” 夏浔急了:“怎么可能?” 西门庆咳嗽一声,悠然道:“里边的确有乱性的药物,那药……是我放的。” 夏浔愕然道:“我只向你讨迷药,你掺乱性之药做甚么?”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我还不是以为你是想对彭……彭姑娘用药,不想她太过痛苦,一时不忍心……” 着二人要杀人的目光,西门庆赶紧撇清道:“不管怎样,换药的可不是我。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与我西门庆可不相干。” 夏浔突然回过味儿来,惊道:“所以,我方才给梓祺和我自己服下的其实不是金疮药,而是‘催梦香’?” 西门庆微笑道:“你终于想通了么?” 彭梓祺也吃了一惊,抢着道:“那为什么我们还清醒着?” 西门庆指指自己的鼻尖,表功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已经给你们服了解药。” 夏浔蹙眉道:“可我怎么觉得身上还是不对劲儿?” 西门庆很无辜地道:“大哥,嗜睡的药呢,自然有解药。可是你认为会有人去研究性药的解药吗?卖你你要哇?” 夏浔急道:“那……那怎么办?” 西门庆抬头天色,说道:“你说的不错,下雪的时候,天气反而很暧和。这样的天气,裹一件棉袍,寻摸个雪窝子,捱一晚没问题的。唉,我的命还真是苦哇……” 他一面说一面下了车,又探身过来抓过他的皮袄和卷成捆儿的一套被褥挟在胁下,夏浔奇道:“你去哪里?” 西门庆翻个白眼:“你们洞房花烛的时候,难道肯大方得让我一旁着?哥哥去山里找个雪窝子蹲一宿,明早再来闹洞房,呵呵,再见!” 西门庆说完,便挟着袍子蹒跚离去。 夏浔和彭梓祺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红了,目光有些异样。 这两人一路同车,耳鬓厮磨,早就交融,只是一个出于女儿家的羞涩,一个碍于外边挂着一盏西门牌的超级电灯泡,所以两人才始终克制,未及于乱。如今,在这样静谧的雪夜,就算没有服下乱性的药物,也是情难自制的,更何况现在体内欲火升腾? 眼见得彭梓祺双颊如火,娇美不可名状,一双大眼媚波流动,说不出的娇艳可爱,与往昔清丽的模样一比,更有十分的诱惑,夏浔不由怦然心动。 “我们……可是服了乱性药物的,既然早已心许,今夜便真做了夫妻,也没甚么吧?” 这可不是夏浔想的,夏浔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理由,这家伙早想偷嘴吃了,何况如今名正言顺?这是正想着二姑姑的话,于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的彭大小姐。于是,当她到夏浔目光灼灼地向她靠近时,她只是红着脸闭上眼,羞答答地,一颗心卟嗵卟嗵,只差没有跳出胸膛。 车头一盏灯笼,在山坳里,在大雪下,在夜色,轻轻摇曳着,发出迷离的幽光。 雪落无声。 车上却有声音,呼吸声,娇喘声,江南水乡水草密集的港弯里,挑灯夜游时轻幽的摇橹声…… 动,有静。静,有动。 动静之间,声色光影,构勒出迷离若梦的雪夜美景…… 天亮了,西门庆像只土拨鼠似的从山林冒出来,走到山坳,四下,有些茫然。他几乎以为自己睡了一夜的雪窝子睡出毛病来了,难道自己走错了路,怎么原地不见那辆做洞房的车子? 左右,他终于发现山坳一角的树下还拴着一匹马,这匹马本来是彭梓祺骑来的,西门庆迟疑着走过去,就见马上鞍鞯齐全,马屁股后面还绑着一个马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在马鞍下,还露出一角纸张。 西门庆抽出那张纸一,只见上面只用炭写了四个大字:“哥,你懂的。” 西门庆愣了片刻,“嚯嚯”地大笑起来,笑得树枝上的积雪也簌簌地落下。 “这个小子,当真有趣、哈哈,实在有趣……” 西门庆大笑着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又收了笑声,长长一叹:“率性而为,当真快活,当真潇洒啊。老弟啊,几时哥哥也能如你一般,把飞飞……唉!家有悍妻,难、难、难!” 西门庆策马扬鞭,驰出了山坳…… 【】 第115章 女儿情怀 第115章女儿情怀 尧山,是临朐县境内的一座小山。【】 据说上古圣君尧曾巡狩至此,登上此无名小山后人遂以尧之名命之以此山。 春天的时候,山上有泉,有树木和桃花,春光烂漫。 而冬天,这里只有一片白雪,笼罩着光秃秃的山头,远远望去像一个发面馒头。 那么冬天的尧山也会有春光吗? 此刻,白雪皑皑,茫茫夜色下,一辆车马静静地停在山坡下,车一男一女,春光无限。 很宽敞的空间,至少对腻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足够了。泥炉炭火正旺,红红的火光,将一个雪白的身子映成了桃红,将一身健硕的古铜映得发光,两个人儿痴缠在一起,仿佛一具力与美的雕塑,活动着的雕塑。 夏浔轻轻伏在她软绵绵的身上,舒畅地吁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她那汗津津的秀发,促狭笑道:“今天怎么不住店,非要跑到这儿来山歇宿?莫非你已喜欢了这样放纵的感觉?” “才没有!” 彭梓祺带着鼻音儿的声音含糊地答道:“才没有呢……人家只是……马上就回青州了,只想……只想和你再体验一回那种天地之间只有你我的感觉。明天……人家不舍得离开你嘛。” 夏浔轻抚的手微微一停,脸色有些变了:“你不和我一起?你要离开?” “当然不是!” 彭梓祺微微转过身,在他鼻子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真笨!人家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怎么跟你正大光明地回青州府去呀?你……还嫌围绕着你的那些闲言碎语太少不成?” 夏浔这才恍然,轻轻笑道:“嗯,还是梓祺想得周到。那么,你先偷偷回家,然后我去尊府提亲?” 彭梓祺嗔道:“又笨了不是,我虽情愿跟了你,可我家虽比不得你这样的缙绅人家,但是彭家大小姐与人作妾,你当我哥哥、我爹爹、我爷爷、我家老太公他们会答应么?你敢上门提亲,不怕他们打断了你的腿,把你丢出去?” 夏浔微微蹙起眉头:“那怎么办?” 彭梓祺用粉颊轻轻蹭着他健硕的胸膛,好象一只吃饱了的小猫,懒洋洋地撒着娇:“怎么办?凉拌呗。我只留书说要闯荡江湖,可没说跟了谁去,你就大模大样的回青州去,他们还敢硬指你诱拐良家少女不成?” 夏浔道:“这终非长久之计呀,难道你打算隐姓埋名,从此再不与家人相见?” “当然不是……” 彭梓祺眸闪烁着狡黠的光:“哎呀,你不要管了,我们彭家的女人,一样有担当的。我想做的事,我自己会去完成它!我只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向家人说明,征求他们的答允。” “你有什么想法?” “不要你管!” 彭梓祺微微侧了身,将一个粉背香臀对着他,手托着粉腮,慵懒地卧在暧融融的驼毛毯,回味着方才那甜蜜的风情,嫣然偷笑。 她已不再是一个女孩了,而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女子一生获得第二次生命的一个重大转折,虽然没有三媒六证、没有洞房花烛,但她觉得,自己的浪漫和幸福丝毫不逊于那些凤冠霞帔、合衾交杯的新娘子,甚至尤有过之。 如果她就这么回去,家里人当然一定会反对她和夏浔在一起的,虽说夏浔是个生员,可他的地位也还没有高到可以把彭家的姑娘聘纳为妾的地位,可是…… 彭梓祺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若等我大了肚子再回家呢,我男人教崔元烈的这个法儿,能让朱浩那老头儿服软,证明很有效嘛……” 夏浔回到了青州,没有人知道彭大小姐和他在一起。 在谢传忠的安排下,又有早知内情的燕王府的照拂,齐王采购的这些货物已经顺顺利利运抵青州,由肖管事安排人员进行了接收,夏浔一身轻松,独自驾着车子直接赶回了杨府。 听说少爷回来了,肖管事赶紧迎了出来,未等他报告接收货物以及安排返乡的情形,夏浔跳下马车第一句就问收以及安排返乡的事情,马上问道:“小荻怎么样了?” 肖管事忙道:“少爷不用担心,这孩子皮实着呢,已经没啥大碍了,听说少爷回来,我马上就赶了来,还没来得及去告诉她,要不然她一准儿跑出来迎您。少爷走了这么久,小荻一直念着你呢。” 夏浔道:“这些日子,我也一直记挂着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是否痊愈,我先去她。” 夏浔返身从车取下一个包裹,便急匆匆奔了后院,只匆匆吩咐了一句:“把车马安顿一下,回头我再问你这边的情况。” 肖管事一家人所住的小院儿。院,一树梅花,小荻怀抱着一只小狗,正在树下痴痴发怔。 “少爷已经离开好久了,听爹说,少爷购买的货物正陆续发运回来,那少爷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少爷回来,我们就该离开,到江南去了……” 小荻轻轻抚摸着怀小狗柔软的毛发,有些留恋地着院的一切,听爹意思,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地方,以后再也不到了吧? 少爷,其实不是她的少爷。这个秘密,是从来也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小荻心唯一的秘密,这唯一的秘密却又是如此重大,连她的亲生父母她都不曾说过,只是深深藏在她的心里。有时候,她也惶惑过,少爷不再是少爷了,当他回到故乡,完成老爷和少爷的心愿之后,她和他之间,该如何相处呢?还有爹娘越来越露骨的态度,他们每天耳提面命,不断地和她讲,劝她喜欢了少爷,可喜欢一个人也是可以由别人来说说就成的么? 她不知道现在对夏浔是一种什么感情,他不是她的哥哥,似乎却和哥哥一样亲,若说和哥哥一样亲,在他身边又总不及当初在少爷身边那般从容自在。她知道,夏浔是个恩怨分明、是个不为利所动的大丈夫,否则他当初大可不必去救她,大可在她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后一刀将她了断,可他没有这么做,这个人值得信赖。 她还知道,在他受伤的日子里,夏浔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既让她觉得温馨,又让她觉得甜蜜,可她不敢再多想更深一层,真的可以喜欢他么?如果有朝一日被那个把少爷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待的老爹知道,他会不会勃然大怒?还有,夏浔哥哥喜欢我么?我喜欢夏浔哥哥么? 忧伤是生活的一部分,快乐让人年轻,忧伤让人成熟。 昔日又蹦又跳毫无心机的花喜鹊,现在开始变得像个大姑娘了,情肠千结,腰瘦仄仄。 原来,减肥这么简单。 “小荻!” 夏浔转进门来,一眼到了她,立即兴奋地叫。 小荻霍然转身,惊喜地张了张嘴,想叫,没有叫出来。脚下动了动,想跑过去,却终究跑起来。只是那么惊喜地着他,痴痴相望,所有的心思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只余一腔欢喜。 【】 第116章 大雁南飞 第116章大雁南飞 夏浔快步迎上去,走到穿着一件及膝的碎花布棉袄的小荻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一双小手凉凉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眉弯嘴小,脸颊冻得微微透着红晕。 “小荻,你瘦了,伤好了么?来,我。” 夏浔不由分说,便撸起了她的一只袄袖,暖和的大手抚上了她腕上的肌肤,伤处已经长好了,只是颜色比其他部分的肌肤深一些,轻轻摸去,还缺了些柔软。 小荻有些惶惑地着他,因为他亲昵无间的举动,然后小脸慢慢地红起来,带着些羞涩、带着些欢喜、带着些甜蜜,然后她便悄悄吁了口气,乖乖地放松肩膀,任由他握着。 “真的好了。” 夏浔欢喜地说,随即扯过肩上的包裹,笑道:“来,小荻,你这是什么。” 夏浔打开包袱,一件美丽的裘服就像吹了气似的,攸地舒展开来,它很柔软,也极富弹性。皮衣是白色的,洁白如雪,领子却是狐皮的,红如一团火焰。夏浔轻轻一抖,一件华贵的裘衣便展现在小荻面前。 “哇!” 小荻一双大大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她弯腰放下小狗,伸手想去抚摸,却又赶紧缩回手,那裘衣太漂亮,太昂贵了,她只能,甚至连去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这是少爷准备送给少夫人的衣服吗?好漂亮,太漂亮了,少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少夫人? 夏浔当初获赠三条火狐皮领,立即想到了小荻和彭梓祺,却压根没有想到第三个女人,所以他很坦然地把第三条送了给西门家的小东嫂子,如今还是听小荻提起,才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位未过门儿的正室夫人。 此番他大张旗鼓地回江南,其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和这位陈郡谢氏的闺女成亲,可是在他心里,竟压根没有想起过这位未谋一面的姑娘, 夏浔怔了一怔之后,哑然失笑:“不,这是送给你的。” “我……我的?” 小荻吃吃地道,着那华丽的裘衣,怯怯地摇头:“我……我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不成,这太贵了。” 夏浔这才发觉离开一个多月,小荻不止是瘦了,她的神情气质也与以往有了些不同,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似乎是长大了。 “谁说你就不能穿昂贵的衣服?才一个月不见,和我生疏了么?” 夏浔说着,微笑着抖开裘衣:“来,穿上试试,我估摸着给你做的,合不合身,若是肥了,再去裘服店改一下。” 着夏浔那不容质疑的目光,小荻乖乖地张开双臂,让夏浔把那轻软暖和的裘衣给她穿在身上,又系上带子。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夏浔上下一打量,欣然赞道。 真是人靠衣裳,佛靠金装。只这一件裘衣上身,小荻立刻来了个大变样。一袭雪白的皮裘,裹着一个纤巧的人儿,火红的狐尾领子,毛茸茸的,簇拥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蛋,仿佛红花的蕊,娇艳迷人。小丫头马上变成了娇小姐。 小荻欢喜地道:“是呀,这件袍子特别特别的漂亮。” 夏浔笑道:“我说的是人,并不是衣服。” 小荻一呆,脸蛋迅速地红起来,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少爷哥哥对她很大方,从不当她是下人待,但是少爷哥哥自长大后,就再没有给她买过任何东西,只是丢一把钱给她,喜欢什么自己去买什么。那样的感觉,和此时此刻那暧烘烘的满心甜蜜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她宁愿要小时候攥着一钱也要去给流着口水的她买糖人儿的哥哥,也不愿要那个毫不吝啬地把一大把宝钞塞到她手里的少爷,而这感觉,似乎在夏浔身上,她又重新体会到了。 她垂了粉颈,羞答答地道:“谢谢哥哥。” 夏浔也是一笑,便想去摸摸她的头,就在这时,肖管事急匆匆地走了来,还没见院门就嚷道:“少爷,少爷,彭公子过府到访。” 夏浔一怔,心道:“她不是藏在青州府外等我一同南下么,怎么又赶过来了,莫非有什么急事?” 夏浔不敢迟疑,连忙向小荻说了一声,便向前院赶去,一进客厅,夏浔就见彭梓祺负手站在厅,肋下悬着那口杀气腾腾的鬼眼刀,正背着双手观赏着六桃黄花梨木的屏风上那副韩熙载宴客图。 夏浔自厅外来,只能见她的侧脸,那个在床上柔媚可人的小女子一穿上男装,仍然是那么的英气勃勃。 夏浔急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梓祺,出了什么事?” 彭梓祺缓缓转过身来,柳眉微微一蹙,淡淡地道:“你认识我?” 夏浔微笑道:“喔,未曾谋面,只是令妹曾多次在杨某面前提到公子,故而杨某与公子虽素昧平生,一见却如相识多年的好友般亲切,呵呵,杨某长你两岁,唤你一声子期,不过份吧?” 夏浔说着,暗暗吐了一下舌头:“我的个乖乖,原来是大舅子来了,他长得和梓祺可真像,幸好……幸好他们连名字都是谐音的,要不这一下就露了馅了。” 子期有些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倒没想到自己妹妹和眼前这个小子进展如此神速,居然已经做了真正夫妻,更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之快,居然面不改色地马上就能圆了自己的口误,因此接受了这个解释,开口说道:“阁下是有功名的人,彭某一介乡野村夫,不敢与阁下称兄道弟。彭某此次登门,是听说杨公子回府了,特意来向公子打听一件事情。” 夏浔隐隐猜到了他的目的,忙拱手应道:“公子请讲,杨某知无不言。” 彭子期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唔,是这样。舍妹自尊府回去后没几天,就……唔,她留下一封书信,说要游历江湖,过一阵子才回来。一个女孩儿家,纵然一身武艺,终究不甚安全,家长辈甚是挂念。” 夏浔赶紧道:“哎呀,子期……啊!彭公子,令妹的去向,杨某可是一无所知啊。自令妹回府,在下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彭子期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唔……杨公子曾由舍妹保护了三个月之久,那段时日,舍妹除了保护公子,可曾接触过什么人、什么事,可曾说起过些什么,比如透露过想去哪儿走走的话?” 夏浔心道:“我过两天要和梓祺回江南的,还是把大舅哥打发走吧,要不然说不定会坏了我的大事。说什么呢?江南是不能说的,万一他真跑去江南可是大大的不妥,北边也不能说,彭家交游广阔,万一去了北平府,说不定能打听到我身边曾有一个俊美若处子的少年,手持一柄鬼眼刀。梓祺从未去过的地方也不能说,不知道我大舅子已经打听过哪些人,知道了多少事,如果胡诌一番,被他出破绽,反而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夏浔想着,蹙起眉头思索道:“这个么,还真没听彭姑娘说起过什么,你也知道,那时彭姑娘还是以男儿之身在我身边,平时也不大说话的。唔……我记得在蒲台县时,我们曾合力揪出过一个强抢民女为祸乡里的恶绅……” 彭子期道:“这件事我听说过,怎么,有什么问题?” 夏浔道:“倒也没甚么,当时出于义愤,与我们合力擒凶的,还有两位生员,一个叫纪纲,一个叫高贤宁,这两位书生侠肝义胆,人品出众,令妹当时对他们很是欣赏……” 彭子期的脸色登时难起来,这杨旭言外之意……丢人呐,难道自己妹子迷上了其一人,跟人家跑了? 彭子期立即追问道:“那二人家乡何处,杨公子可知道么?” 夏浔微笑道:“他们的家乡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们并不在家乡,眼下他们正在济南府一位朋友家借读,准备明春乡试。”说着便将刘府地址说给了他听。 彭子期心道:“反正到处找不到她,既有这个消息,不妨往济南一行,探探究竟。”于是他立即拱手道:“多谢杨公子见告,若能就此找回舍妹,彭某一定登门致谢。”说着转身便向外走去。 夏浔着他的背影,心道:“我这大舅子倒是个干脆人,只希望他来日知道了真相,不会很干脆地打折我的腿。彭家在青州有家有业,到了济南府绝不敢随意对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动粗的,纪兄、高兄,兄弟有难,你们就替我抵挡一阵子吧。” 第二天,夏浔去了齐王府。齐王全副披挂,正兴致勃勃地要去行围打猎,陪在他左右的正是曹玉和江之卿。两个人一脸的春风得意,到夏浔时,颇有一种新人欲旧人哭的兴致。可惜,夏浔见到他们时神情自若,丝毫没有对二人得到齐王青睐的羡慕与嫉妒。 夏浔向齐王汇报了北平之行的经过。他说的很平淡,与这桩生意无关的事情一概不提,最后说道:“北平方面,谢传忠已答允今后代为联络货源,做一桩长期买卖,而且因为这桩生意做得长久,他从抽的红利,仅二十抽一。考虑到谢传忠要为王爷联络北方货源,沟通当地官府,安排车船运输,其实从所获并不多,所以小人便答应下来。” “二十抽一么?其实也不算少,朝廷纳税,也才三十税下呀。” 齐王皱皱眉,随即又展颜笑道:“不过,他不晓得本王才是这生意的幕后主人,你能与这地头蛇谈成二十抽一,也是相当不易了。” 夏浔道:“承蒙王爷夸奖,王爷的事,小人尽心竭力,不敢马虎就是了。小人近日就要返乡成亲的,此一去,不免要祭祀祖先、友好乡里,会唔族亲,整理家宅,一番忙碌下来,时日怕是不短,接下来这生意……” 曹玉马上挺起了胸膛,齐王一指他道:“这事儿,你就交接给小曹好了。” 夏浔又是一躬身:“是,谨遵王爷吩咐。” 齐王轻扬着马鞭,说道:“本王正要去行围打猎,你既有心返乡,诸般准备定然忙碌,就不捎上你了,杨旭啊,你办事,本王还是非常放心的,锦衣还乡,当然要风光风光,等你家乡事了,便携家眷回来吧,本王还是要用你的。” 夏浔不卑不亢地欠身道:“是,王爷的呵护之心,小人都知道。如果没旁的吩咐,小人这就回去了,祝王爷此番行围满载而归。” 齐王呵呵大笑,一撩猩红的披风,大步走了出去。 夏浔退到一旁,着齐王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道:“再与王爷相见之时,怕是要在应天府了吧?齐王爷,你保重!” 二月二,龙抬头。 黄历上说,这一天宜斋醮、移徙、入宅、动土。肖管事郑而重之,将杨旭杨大少爷衣锦还乡的大日子就定在了这一天。 二月二,龙抬头。杨鼎坤这一房,也该有出头之日了!忠心耿耿的肖管事摩拳擦掌地想。 在无数有心人的注视下,曾在青州搅风搅雨却无人知晓的夏浔,平静地带着一家人,二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这一路下去,他们要经临朐、穆陵关、沂水、沂州,自徐州渡黄河,经都凤阳,到应天府秣陵镇。车队离城三十里,队伍悄然增加了一人,她是已换回女装的彭梓祺。 下人们并不奇怪少爷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少爷一向风流,身边没有漂亮女人那才叫人感到奇怪。肖管事也没有感到奇怪,因为夏浔事先已经和他透露了彭家大小姐与自己私订终身,要随他一同南下应天府的事情。 真正感到惊讶的是肖荻和她的娘亲。小荻没有想到俊俏的彭家哥哥居然是个女人,而肖家娘子却明显地感到了这个漂亮女人对自己宝贝女儿地位的威胁,她原本以为凭着女儿和少爷的深厚感情,这第一房如夫人的位子是绝对跑不掉的,想不到少爷北平一行,却被那姓彭的狐狸精给捷足先登了。 还好,她那样华贵的裘服,自己女儿也有一件,可见自己女儿在少爷心目的地位并不逊色于那个彭梓祺,于是这一路上,肖家娘子苦口婆心,逮住一切机会教唆……呃……教诲自己的女儿,要多和少爷亲近。 小荻很烦,可她又不敢给老娘甩脸子,于是过了徐州,她就搬去和彭家姐姐同行同睡了。 这一来,换了夏浔笑不出来了,他也开始有点烦,有点烦…… 【】 第117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117章有缘千里来相会 都凤阳,淮阳河畔,观淮楼。【】 这是都凤阳最高档的一家酒楼,菜色、服务全都没说的,但是最大的特色就是贵!一顿酒宴吃掉一个平头百姓一年的收入?那还只是档略低的菜色。 这么昂贵的饭菜,便也成了地位的象征,凤子龙孙、勋戚权贵、豪绅巨贾若非宴客需要,也是不会到这儿来摆谱的,但是一到真的要会见什么重要客人,那就一定要来这里,能坐在这里宴客,那就是地位的象征、财富的象征、实力的象征。 据说这家大酒楼是山王徐达第三子徐膺绪的产业,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加封魏国公,并颁世袭铁券。死后追封山王,谥武宁,赠三世皆王爵。赐葬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一,可谓位极人臣。他的儿子在都凤阳置办产业,便连那些都的凤子龙孙都镇得住,这家店自然没人敢刁难为难。 赵梓凯正在观淮楼上宴客,他是都凤阳的一个大商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建筑商人。当初朱元璋本有心以凤阳为都城,曾迁十万富户于此,大兴土木,后来却因为凤阳确实不具备作为一国都城的条件,在刘伯温等人的劝说下放弃凤阳,改立金陵。 而赵家就是在那段时间发达起来的,赵梓凯的父亲叫赵政魁,原是大明第一豪富沈万三府上的一个管事,精明伶俐,学得了许多经商的手段,皇帝兴建都,十万富户要盖房建屋,他准了这个时机,辞了沈府的差事在凤阳扎下根来,赚得钵满盆满,脚底流油,如今凤阳是都,是大明兴之地,地位仍旧超然,凤子龙孙尽集于此,赵家仍然有得大把生意可做。只不过赵父年老,现在已经把打理生意的事情大多交给儿子去办了。 赵梓凯一直在注意着临窗一对少年女子,因为很少有不为宴客,仅仅为了一饱口腹之欲,就到这么贵的酒店来用餐的人,而那一对少年女子偏偏就是这样的。她们没进雅间,在那儿要了几样菜,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着窗外淮河边上风景,悠闲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两个女孩儿年纪都不大,大的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皎然如月。穿一身极素雅质料却极华贵的衣裳,不过那衣裳款式、头上发型,似乎只是一个贴身的侍女。由婢观主人,那主人自然更加了得。这主人就是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少女了,那起来才只十一二岁,眉目如画,一脸娇憨,或许是因为家境好,吃得好,所以身体发育的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成熟一些,她的衣裳也是那种素雅的梨花白,晶莹红润的面庞,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赵梓凯知道,这种不戴首饰、穿着素雅的风格,乃是大明皇室成员的风气,后来蔓延开来,也只有与皇室关系密切、身份地位极高的世家才会做此打扮。这样的人家,根本不需要靠香车宝马、珠玉满身来显摆自己的地位。 引起赵梓凯注意的并不是这两个少女的美貌,能坐在这儿吃饭、能这般穿着打扮,那就根本不是他招惹得起的女人,都凤阳凤子龙孙、勋戚权贵一抓一大把,别他们不掌权,却拥有着特权,要捏死他赵梓凯,和捏死一只臭虫差不多,他才不敢打在观淮楼上吃饭的这个气质少女的主意。 他在意的是,偶然听见那位小小姐提到了庄园房舍老旧,需要翻新的话,这立即引起了赵梓凯的注意,赵梓凯就是盖这一行的,而且他知道,那些王公贵人们的别墅精舍别墅不多,用料建筑却极讲究,而出手却又极大方。一旦自己把生意承接下来,光是翻修维缮,就是大把的收入,再加上清理旧舍弄出来的已不再使用的名贵木料等物翻新变卖,又是一笔意外之财,所以他马上上了心。 “小姐,虽说这里是都,有都留守司,有八卫官兵环拱于此,不虞出甚么事情,可这儿毕竟龙蛇混杂,小姐身份尊贵,独自跑出来游玩,撇下家人,不用车马,终究有些不妥,若是让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知道了,小婢一定要受斥责的。” 那个年长些的美人儿幽幽地埋怨着那个刚刚出脱得有了小美人模样的女孩,女孩兴致勃勃地吃着东西,不耐烦地道:“成了成了,本来想去北平玩儿的,被姐姐、姐夫一天到晚的着,好没意思,如今到了都,想一个人随意些吧,你又来聒噪,再这样我就赶你回去,我一个人出去玩!” 小美人说着,那贴身侍女幽怨的表情,一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眸子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好啦好啦,就你缠人。这样吧,一会儿用完了膳,咱们去宝月楼逛逛,在北平买东西,都是姐姐掏的钱,我出去一趟,总不能一点意思没有吧,去挑几样首饰,回去给嫂子们。然后咱们就回庄园去。” “对了,说到咱家的庄子。” 小女孩搁下筷子,很生气地对小侍女道:“你告诉刘管事,马上找人翻修,这才几年没来啊,‘归园’里的房舍已经那般老旧了,怎么住人啊。这事我说了算,今儿夏天我就要过来玩的,必须把园子给我修好。要不然,他就不用在这儿干了,哼!” “归院?这位小小姐是归院的主人?” 归院是徐国公家的产业,这位小小姐是归园的主人?唔,听说徐国公有一,是徐老国公病逝那年出生的,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年纪,莫非这位小小姐就是徐国公府的小郡主?是了是了,刚才那俏婢说‘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独独不提老二,徐国公生有四子,二子早夭,这可不就是……” 难怪她们两个在这儿随意用餐,就连一个婢女谈吐气度都雍容高雅如同使相千金,原来是徐国公府的贵人,赵梓凯心花怒放,立即便想毛遂自荐了。 待得客人离去,赵梓凯并不就走,见那小小姐细细致致地用过了餐,站起来带了侍婢就走,赵梓凯立即尾随其后,就见那店小二伙计对那位小小姐毕恭毕敬,连饭钱也不收,见了她只躬身说了声:“小小姐慢走。”主婢二人便大模大样地出去了,赵梓凯更是心大定:嘿!人家当然不用付钱,这是她三哥开的酒楼嘛。 赵梓凯赶紧付了帐,零头也顾不得要了,急急忙忙追出去,就见那调皮活泼的小丫头正兴致勃勃地走上街头,东张西望,一副不够的稀罕模样。赵梓凯赶紧向自己的下人扈从车马把式摆了摆手,提着袍襟快步追上去,长长一揖道:“咳,这位小姐,请留步。” “喔?”那小姑娘停住脚步,乌溜溜的眼珠转一转,好奇地着他们,那美貌婢女却跨前一步,拦在小姐面前,板着俏脸道:“你是什么人?街头搭讪,不嫌无礼吗?” 赵梓凯连忙陪笑道:“恕罪,恕罪,小人是都商人赵梓凯,许多王公贵人府邸的承建,小人都有参予的。方才无意听得小姐说要重修归园,小人正是从事这一行当,故而毛遂自荐……” 那小姑娘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丫环,上下打量打量他,天真地问道:“你修得好吗?我要修一个红色的五角亭子,还要修一个很大的鱼池,里边多放养些鱼,我还要把原来的房子拆了,重新起建,专门修一个用最好的石料砌成的浴室,里边再种一些花花草草,天窗要开大一些,亮堂些,我不喜欢气闷的感觉……” 赵梓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使得,使得,只要小姐用小人去做,一定做得尽善尽美,务必让小姐满意。” “喔,这样啊,那倒省事了,你跟着我吧。一会儿我就回去。”小小姐说完,蹦蹦跳跳的走开了,赵梓凯亦步亦趋地随在后面,再后面是他的仆从下人以及一辆豪华马车,行了一阵儿,来到专门经营名贵首饰的宝月楼,小小姐偷偷睨了侍女一眼,目露出一丝狡黠得意,那侍女神色不变,轻轻扶住了她,耳语似的道:“飞飞,镇定!” 小小姐赶紧收敛了笑容,由她扶着,大模大样地进了宝月楼…… 通往凤阳的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一行车辆正逶迤而来。 “少爷,快到凤阳了么?” 小荻趴在车厢里,只把头探出车外问道。 夏浔骑在马上,微笑道:“是啊,咱们刚过了固镇,马上就到凤阳。在凤阳,咱们停一停,四下,然后继续南下。不过那地方皇亲国戚满街走,权贵勋戚一抓一大把,咱们可得小心着点儿,莫要惹出事来。” “好啦,快坐下吧。你家少爷说了要带你去玩,这回不着急了吧。” 小荻后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翘翘圆圆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彭梓祺那张近承雨露、娇艳欲滴的脸庞自小荻肩后露出来,向夏浔甜甜一笑。彭梓祺和小荻的两张俏脸相依着,如同一朵并蒂莲花。 彭梓祺是夏浔的女人,小荻已然知道。她的少爷哥哥以前就有许多女人,她早习以为常了。身处的环境和自幼的教育,便可以塑造一个人的思想,生在这个时代的小荻对这种事从小就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并不会有所抵触,相对来说,彭梓祺性情爽朗,和她极合得来,如果夏浔一定要有女人,她更愿意是彭姐姐这样易于相处的女人。 一路下来,两个性情相投的女孩相处极好,坐卧行走,如胶似漆。不过小荻后来发现,一到晚上就吵着早点休息的彭姐姐在她睡着的时候,就会拿出高来高去、形影无踪的本事,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小荻不傻,猜也猜得出彭姐姐是去与少爷如胶似漆去了。 “嘁,趁我睡着了溜走,天不亮又回来,也不嫌累。几天不在一起会死呀!”小荻暗暗撇嘴,虽然她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对少爷的情意,却已有些酸溜溜的醋意在她心里发酵了。醋,能滋生爱的菌,小磨菇在小姑娘心里开始生根发芽了,终有一天,它会长成一朵可以采姑娘的大蘑菇…… 【】 第118章 五花八门 第118章五花八门 凤阳府大堂。【】 大堂上乱糟糟的成了一锅粥。 知府大人把手的惊堂木使劲地拍着,快把桌案都拍烂了:“肃静!肃静!肃静!谁敢再大声喧哗,立即大棍赶了出去。” “阎良庭,你先说!” 宝月楼老板阎良庭道:“是,大老爷。事情是这样的……” 阎掌柜的把他如何到一位尊贵的小姐带了俏婢到宝月楼来买首饰,门外如何停了车马下人一大票,那位小姐如何选购了几样最昂贵的宝石、价值连城的走盘珠,之后又是佩戴又是品评,又是饮茶又是方便,最后趁其不备溜之大吉,结果他出去揪住那等候的下人,他们却矢口否认与那小姐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阎掌柜的泪眼汪汪地道:“大人呐,小民可是亲耳听到那位小姐吩咐他们候在外面的,他们毕恭毕敬地应了。小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穿着华贵,年岁未及豆寇的稚龄少女会是个大骗子呀,这姓赵的必是她的同党无疑,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知府大人把头霍地转向赵梓凯,恶狠狠地道:“你说!” 赵梓凯叫苦连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 赵梓凯把他与那位徐国公府小郡主相识、结交的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仆地喊冤道:“大人呐,这事与小民无干呐,这分明是观淮楼的伙计与那女贼勾结,引诱小民上当,小民自始至终,清清白白,小民冤枉啊。” 知府大人又霍然把头转向观淮楼掌柜吴万里,和颜悦色地道:“啊,吴掌柜的,这件事还请你解释一下。” 观淮楼二掌柜的吴万里傲然拱了拱手,沉声道:“知府老爷,这件事与我观淮楼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两个女子,这已是第二回来用餐了,她们说行经此地,要在这儿住几天,每天的午膳,都在我家食用,事先下了单子,预付了三天的饭钱,人家用餐完毕,我们自然不能再收钱的,至于唤那女孩儿一声小姐,人家是客人,我们是做生意的,对客人恭敬一些又有甚么不对?” 知府大人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旁边一人不等问话,已然踏前一步,一指赵梓凯,拔高了嗓门儿喝道:“此人一口咬定那骗子是我徐国公府的小郡主,这可大大地有损我徐国公府的令誉。我家小郡主现在还在北平燕王府作客,这不是血口喷人么?小民请知府大人马上行北平府,对质清楚,严惩此等造谣生事者,还我徐国公府一个公平!” 这人叫刘清源,是徐国公府在都的庄院归园的管事。原来,归园今天还真出事了。事情的起因是,归园是徐国公早年盖的一幢别墅,由于徐国公死的早,活着的时候也公务繁忙,其实很少到这里来闲住。他的几个儿子也各有官方差事,年纪轻轻的,自然没有到这里来养老的道理。 而他的女儿们呢,三个年长些的女儿全都是王妃,随丈夫定居藩国,没有皇帝命令,连藩地藩城都不允许离开的,自然更不可能来这儿,小郡主茗儿那时还特别小,也不会来这里住,于是……这幢院子确实很久不修缮了,就连守园子的人也裁减的七七八八。几个管事平素也不在那儿待着,各自都有些自己的生意。 茗儿郡主去北平探亲途,来归园住过两天,眼见亡父当年亲手督造的归园别墅凋零若斯,小姑娘心里不大好受,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张罗张罗准备修缮一番。因为茗儿规定的时间不是那么严格,所以几个管事虽然听在耳,也并不十分着急,只是一边顾着自己的生意,一边开始寻摸合适的人选。 这风声不知怎么的就传出去了,被一伙骗子知道了。都凤阳的骗子是最多的,因为这里贵人富人多,偏又不象南京城那般法度森严,容易行骗,土壤合适,自然滋生了许多骗子。这伙骗子就打扮得衣冠楚楚地去园拜访,说是听说归园要重新修缮,特意来,然后估算个价格,请大管事瞧瞧,若是觉着还公道,他们愿意接这个活儿。 刘管事一听当然愿意,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价钱不会太高的,那样一来自己还能从捞一笔不是?既然只是瞧瞧,又不是正式开始装修,他只亲自露面一次,陪他们去了归园,然后便要他们拟好价格再来商议。这一来骗子们就和归园留守的人熟悉了,买些酒肉,三杯下去也就成了朋友。 过了两天,他们又来了,这回还带了好多人来,和那守园人打声招呼就进了园子,这里丈量、那里规划,像模像样地设计了大半天,又离开了。再过两天,他们再度来到归园,守园人也没在意,就放他们进去了。 那些守园人只是最低层的仆役,并不了解刘管事与人约定的详情,他们在里边拆起了房子,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守园人也听之任之。结果他们拆掉了几幢精舍,把木料等拆掉的材料准备运出园子的时候,建筑商人赵梓凯和宝月楼老板阎良庭就脸红脖子粗的赶来了。 他们堵住了门一通争吵,听说他们要与小郡主对质,守园人开始警觉起来,那拆房子的工人们还傻呆呆地站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这通热闹与自己也扯上了关系,但是其有两个是头一批出来联系活计的人,见势不妙却趁着混乱提前溜走了。 守园人一听赵梓凯和阎良庭要请见自家小郡主,当面对质清楚,哪把他们放在心上,直接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而且他们多了个心眼,赶紧就拆房子的事派人去与刘管事印证,刘管事一听就急了,慌慌张张跑回归园一,只气得七窍生立,当即把那些拆房子的工人扣住,带到了公堂,到了这里听那赵梓凯还在污蔑徐国公府,立即跳出来说话。 知府大人已被这连环案弄得焦头烂额了,连忙陪着笑脸又问刘管事报案的详情,等刘管事说完,被扣留的工头儿就叩头如捣蒜地喊冤:“大老爷,小民冤枉的呀。小民是良民,是本份清白的人呀。那一天,是逃走的那两个人带了人来找我们,说他们是徐国公府归园的留守,国公府要重修归园,把旧的房舍全部拆了,那些亭柱门窗桌椅全都要处理掉。 那些木料不是金丝楠就是黄花梨,值钱呐,问我们愿不愿意负责清理,这些东西就折价处理给我们,价钱当然比市价便宜一些。这等好事,我们当然答应,于是就汇合了一班兄弟,跟着他们去归园瞧瞧,点清数目,丈量长短,估算价值。等全算清楚了,我们就签了契约,先付了一半的材料钱,剩下一半原打算材料全清运出来再付清。谁晓得他们根本不是归园的人,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工头儿说着,涕泪交流地从怀里掏出摁着手印儿的契约递上去,知府大人根本不接,他七窍生烟,把惊堂木啪啪啪地拍得震天响:“现在的骗子真是太猖獗了、手段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普通小民会受骗,公卿权贵他们也敢骗,本官一定要严查、严打、严办,彻底肃清都凤阳奸骗泛滥成灾之怪现状!” 一家小客栈,扮了清秀书生和俊俏小书童的谢雨霏和南飞飞正要离开,房门一开,一个面色阴沉,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踱了进来,门外还有几个人,立即把房门拉上了,所以不到他们到底有几个。 谢雨霏脸色一变,将肩上的包袱移到胸前,退了两步,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擅闯他们居舍,不怕入官么?这里是都!” 那留八字胡的年人阴阴一笑,拱手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五花八门,利在央。两位姑娘,是妖门人么?” “妖门?” 南飞飞叫起来:“胡说甚么呢你,本姑娘冰清玉洁,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像是用色相皮肉诈骗钱财的人吗?” 八字胡男人一皱眉,有些意外地道:“难道你们也是风门人?” 谢雨霏听到这里,眼神不由一动,拱手道:“这位想必是风门的前辈了?五花八门,各具机巧,小女子才疏学浅,未曾师从名师,经皮李瓜风火除妖,八门之不属任何一门。” 谢雨霏方才所言,就是骗术八字真传了。经者,须动笔,比如通过算命、相、风水等方式骗钱;皮者,是卖假药跳大神一类的骗子;李者,是变戏法、弄幻术诱骗愚昧小民的手段;瓜者是练拳卖艺招摇撞骗一类的假把式;以上四类很少触犯刑法。 接下来的四门则不然,风者就是窃、赌、劫、拐等涉及刑律的问题了;而火门则是黄白术、偷梁换柱、以假乱真一类的高明手法;除者,那就涉及敲诈勒索甚至掳掠绑票杀人害命了。至于妖,就是女子以色谋财、男子骗色谋财一类的把戏。从她所言,显然对这一行当并不陌生。 说到这里,谢雨霏浅浅一笑道:“小女子所行的手段,虽然大多是风门术法,于其他诸门却也有所涉猎,杂而不精,都是皮毛。前辈如果一定要把小女子归入一门的话,那么……我就算是杂门吧。大家行走江湖,各展本事,各取其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未知前辈今日登门,所为何来呢?” “杂门?” 八字胡冷冷地道:“若是胡乱学些皮毛术法,便能于光天化日之下骗得那赵梓凯欲哭无泪,姑娘也真是天赋其材了。哼!你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你就犯了我的河水了,这笔帐,姑娘打算怎么跟我算呢?” 【】 第119章 对面不识 第119章对面不识 谢雨霏目光一冷,说道:“前辈这是甚么话?我们怎么坏了前辈的好事?” 八字胡道:“我们本来精心策划了一桩生意,事涉徐国公别园。【】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你们也打着徐国公府的幌子在都行骗,你们顺利脱身了,却把受骗的人引到了归园,结果打草惊蛇,害得我们的人半途而废,这还不是你们坏了我们好事吗?” 谢雨霏并未问他详情,只道:“若依前辈所言,这也只是误打误撞!” 八字胡道:“可是你们坏了我们的大计,这也是事实!” 谢雨霏沉住了气,冷冷问道:“那依前辈,想要怎样?” 八字胡道:“依着江湖规矩,落入你们钱袋里的东西,我们自然是不能往外掏的。你们既然坏了我们一桩事,便帮助我们做成一件事,便算还了这个礼了。” 谢雨霏和南飞飞对视了一眼,得出来,这八字胡乃是本地的一个地头蛇,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神通,这么快这么准的找上门来。双方都是骗子,对方当然不会经官,私人恩怨一定会通过江湖人的手段来解决。现在已经被对方找上了,若不答应,后果难料。就算想要脱身,也得先虚与委蛇,应付了对方再说。 这一眼,两个女孩儿已交换了法,谢雨霏问道:“未知前辈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效力的呢?” 八字胡展颜笑道:“聪明,这么说姑娘你是答应了么?” 谢雨霏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八字胡便道:“我姓万,万松岭。” 谢雨霏拱拱手道:“原来是万前辈,小姓谢,谢雨霏。” 万松岭道:“谢姑娘。我有位朋友,在徐州的时候盯上了一头肥羊,携家带口,财物足足二十大车。” 谢雨霏的眼睛顿时亮了,抢着道:“没问题,不过帮前辈做了这桩事,我也要从分一杯羹。” 万松岭哼了一声道:“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我那朋友不敢单独下手,探明了对方底细后,便提前一步,赶来与我商议,我们本已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妙计,可惜,因为归园事发,露过脸的那几位兄弟都得暂时离开都避风头了,这一来人手稍嫌不足,原计划执行不了了。必须得改弦更张,另想办法。他们马上就到都了,咱们得马上商议个万全之策,共发此财。” 谢雨霏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冷冷地道:“前辈这是想用美人计了?很抱歉,我们两个虽然迫于生计江湖行骗,却绝不出卖自己的。” 万松岭道:“谢姑娘,你也不要自作聪明,美人计?哼!妖门那些低劣无耻的手段,我万某人也是不屑一顾的。” 谢雨霏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前辈请坐,且把他的详细情细说与我听,咱们商量个法子出来。” 万松岭欣然道:“好。” 三人就坐,南飞飞放下包袱,给三人各斟一杯茶,万松岭道:“这个人姓杨名旭,青州生员。祖籍应天府秣陵镇,此番是回乡祭祖、娶妻成亲的。” “啊!” 南飞飞惊叫一声,茶杯当啷落地,万松岭微一皱眉,转眼向她,就见南飞飞眨了眨眼,两眼立即泪汪汪地,说道:“茶水好烫。” “有么?”万松岭探探茶水,诧异地道:“我怎么不觉得?” 都凤阳到了。 此地虽非天子之都,却也气象森严,皇家气派十足。 城池、宫阙、鼓楼、钟楼等等都是按照都城标准修建的,巍峨如天上宫阙。吕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圜丘、方丘、日月坛、社稷坛、山川坛、太庙、百万仓和功臣庙、帝王庙、国子学、会同馆等庞大的建筑物也遍布城。 都鼓楼,矗立于城内央位置,这是自古以来所有都城最大的一座钟鼓楼,楼有九间,层檐三覆,栋宇百尺,琼绝尘埃,规模壮丽,堪称华夏谯楼之冠。站在城外,犹可见钟鼓楼顶,屹立于天,飞檐殿角,如在天际。钟鼓一鸣,悠悠声漫,便可回荡在整个城池的上空。 凤阳卫、凤阳卫、凤阳右卫、留守左卫、留守卫、皇陵卫、怀远卫、长淮卫、洪塘湖千户所,每卫五千六百人,八卫一所,拱卫着这处身处大明腹心,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军队拱卫的城池,有此可见它在大明朝廷心目的重要地位。 夏浔一行人慢慢地进了凤阳城,内外三道城墙,巨大的装饰着海碗口大小铜钉的城门,将一股恢宏的气派扑面拂来。车队在城行走,金水桥、金水河、午门、玄武门的所在也能远远到。 夏浔入城的时候正是黄昏,青山未老,斜阳依旧,巍峨的城楼上“万世根本”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发出闪闪的光。藏在人群扮成村姑的谢雨霏和南飞飞的两双眼睛同样是闪闪发光。 “哇!原来是他!他就是你男人啊!” 南飞飞震惊之后,忍不住说起话来:“他在北平的时候怎么叫夏浔来着?莫非是咱们的同行?不会呀,人家可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呢。” 谢雨霏俏脸冷冷的,冷冷地盯着跨在马上的夏浔,神情复杂,一言不发。 南飞飞继续说:“这两年咱们走南闯北,一面赚生计,一面找你相公,却一直寻他不着。突然就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就要出现的消息,还真把我吓了一跳。现在见到了他的样子,我又被吓了一跳。 喂,他可是回老家迎你过门儿的,你怎么办?当初怨人家丢下你不管,现在人家来了,你怎么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要嫁就得抢在他前边回去。要不然被他知道自己娘子整天东奔西走的,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说不定就会对你生厌了。” 谢雨霏冷哼一声道:“他对我生厌?他不想理我,就十几年连个死活的消息都没有,他想娶了,本姑娘就得洗得白白净净穿上嫁衣在家候着?怕他不喜欢我?嘁,我愿不愿嫁他还另说着呢。” 谢雨霏说罢转身就走,南飞飞自后追了上去:“嗳,我瞧他一表人才啊,家境也这么富有,还有功名在身,你还要怎么样啊?真的不嫁?那么咱还要不要帮那万松岭骗他财产啦?” 谢雨霏霍地站住脚步,瞪着她道:“你疯啦!帮着外人骗我的钱?” 南飞飞干笑道:“你……不是说你不嫁他么?” 谢雨霏凶巴巴地道:“就算不嫁,那也是我的钱,谁敢染指?哼!” 她的心在急跳,眼睛一直有些发酸。 一见了夏浔,得知此人就是她的未婚夫,多年来所受的委曲和困苦突然间就涌上心头,她只想流泪,只想大哭一场。亲眼见到自己郎君的样子,她的心怦怦直跳。平时不管骂的再凶,可那毕竟是从她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已知道的这一辈子必须服侍的男人、相伴的夫君,这是深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信念。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欢喜,可她哪怕面对着最困难的局面,面对着最可怕的人,也不曾这么紧张过。然而,她高兴不起来,想起曾化名为夏浔的杨旭知道她的底细,想起他那怜悯、同情的目光,她就想逃避,远远地逃走,最好永远也不要让他见到,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急急的,逃也似的走开了。 凤阳龙兴寺,位于凤阳城北凤凰山日精峰下,原名於皇寺,昔日朱元璋在此出家,因此他做了皇帝后,这座寺庙就改称了龙兴寺,并大兴土木,重新扩建。凤阳建筑,规模宏大者不少,不过许多都是禁地,比如皇城、比如朱元璋父母所在的皇陵,这龙兴寺同样是禁地,却不像那两个地方一样严禁涉足,至少除了一些重点保护的殿宇,是允许信徒出入,烧香礼香,参拜佛祖的。 夏浔带着彭梓祺和小荻,于第二日来到了龙兴寺游玩。入乡随俗,入庙拜佛,夏浔也随着她们,请了柱香,恭敬膜礼,敬献佛香,又在小荻要求下和彭梓祺三个人各自求了一支签,小荻拿着三个人的签兴冲冲地找老和尚解签去了。 夏浔与彭梓祺走到大雄宝殿外面,五层宝塔似的黄铜香炉内烟雾滚滚而出,在大殿前缭绕升腾,男女信徒、远近游客就在这烟雾熙熙攘攘,各怀目的、各有所求,也不知佛祖能满足了谁。 “你刚刚许的什么愿?” 夏浔微笑着问,彭梓祺不想告诉他,含羞地掠了掠鬓边散落下来的秀发,岔开话题道:“过了江,就是应天府了。我有些不安。” “不安?有什么不安?” 彭梓祺道:“你那位正室夫人啊,也不知道她脾气好不好,待人苛不苛刻,规矩大不大,原还告诉自己不要怕、绝对不用怕的,可是现在越来越近了,一想起来,心里就慌慌的。” 夏浔笑道:“你怕甚么,你有一身高明之极的武功,还怕了她一个诗礼传家的弱女子?” 彭梓祺轻啐了一口,晕着脸道:“以前……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实际上……一家人再怎么样,还能真的动刀动枪大打出手?那成甚么话,就算没有外人笑话,这家也不成样子了,她若真的厉害,为了你,我也忍了吧。” 她低下头,幽幽地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会走下去。” 就在他们身旁两步之遥,一个挎篮担果儿的老妇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好象巴望着游人上前来买几个干果儿,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正在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说话。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夏浔握住了彭梓祺的手,他当然知道彭梓祺有些忐忑是真的,但是更重要的却是因为心里的不踏实,想得到自己男人的抚慰和承喏,这个时候不出来表态,恐怕她真要一路忧郁下去了。 “我才是一家之主,哪能容她嚣张!你对我一往情深,单骑千里,生死相随,我若有半点对你不住的地方,那还有良心么?你放心,她若胸怀坦荡,宽以待人,努力维持咱们这个家那也罢了。否则,我还治不了她么?” “女人是要哄要骗的,哪怕明知你说的是假话,她照样心里舒坦。” 这是夏浔当初在警校时常听他那当擒拿教官的师傅吹嘘的话,那一条凛凛大汉,十几个人近不得身,却因为婆媳不和弄得一筹莫展,后来也不知听了何方高人指点,时不时的冒用老娘或老婆的名义,给对方买点小礼物,老娘和老婆分别找他诉苦的时候,他再也不想扮法官,从分个谁对谁错出来,总之是谁来我向着谁,和你一起严厉声讨另一个,总要叫你出了心头一口怨气才好,一来二去,居然家庭和睦了。 这套道理夏浔深记心,这时候自然是全力站在梓祺一边向着她说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者成男,坤道成女。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你我像是夫纲不振的人么?” 彭梓祺芳心大慰,连连点头:“嗯嗯,嗯嗯……” “古之圣贤说过……” 一见彭梓祺小鸟依人,夏浔的雄性虚荣心理急剧膨胀,继续吹嘘:“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违也,故事夫如妻天,与孝子事父、忠臣事君同也。 七出之条是什么?一曰不孝父母,二曰无子,三曰淫,四曰妒,五曰有恶疾,六曰口多言(离间亲属),七曰窃盗(存私房钱)。她若真的不通事情,就凭这一条善妒,我就能一纸休书把她打发回家,哼!” 一旁那挎篮儿的老村妇手臂禁不住地发起抖来,一颗芳心几乎气炸了,这就是她十几年来音讯皆无的好夫君?好,真好!还没娶我过门,先为他的如夫人撑腰,准备踢我出门了。这个该死的,好!真好! “你……真会为了我这么做吗?” 彭梓祺感动得眼睛都红了,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着他,夏浔轻拍她的手臂,说道:“当然。” 彭梓祺道:“人家……可是陈郡谢氏的女人啊,我……我的出身哪及得人家……” 夏浔道:“你我像个靠女人出身光大自家门楣的男子吗?我和她素不相识,哪有什么情愫可言,如果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子,与你友善相处,我自也不会亏待了她,若她倚仗什么祖上尊贵、大妇身份,想要欺负你……” 夏浔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说,我会坐视不理么?你说,我和她,还能有咱们二人的情份之深么?” “嗯!”彭梓祺甜笑着反握住他的手,那老妇人低下头,咬一咬牙,突然疾步走开了去…… 【】 第120章 不到极处莫用刀 第120章不到极处莫用刀 从龙兴寺回来,小荻就被老娘逮住机会揪进了她的房间:“女儿呀,人家说近水楼台,可你呢?肉吃不上,现在连汤都要喝不上了,少爷对你不好么?你不要觉着娘市侩,不错,你娘是了少爷的人品、家世和财富,可你老娘不是想跟着沾光,你爹是杨家大总管,能享用的,娘也享用到了,吃穿不愁,你就是跟了少爷,咱们家也不会再有什么大变样。【】可你爹和娘都老了,能不为你操心吗?不给你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我们放心吗?” 小荻撅着嘴,忽然扑到床上,拿被子堵住了耳朵,肖氏气极,拿起笤帚疙瘩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小荻哎哟一声惨叫…… 夏浔房里,夏浔和彭梓祺对面而坐,一封信静静地躺在他们间。 彭梓祺已经完了,向夏浔问道:“这应该是个女人写的,字迹娟秀细致,我还嗅到了淡淡的香气,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夏浔笑笑:“你注意的东西还真特别,我是想问,你认为信所言是真是假?” 彭梓祺睨着他,酸溜溜地道:“这人也不知道是谁,巴巴的给你送信示警,你不关心一下?或许是你的哪位红颜知己也说不定呢。” 夏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耿耿于怀的就是这玩意儿,我哪有什么红颜知己呀?就算有,也不可能在这儿嘛。” 彭梓祺想想确如其言,纵然真是什么红颜知己,也该是杨旭的孽缘,和夏浔不该有什么关系,心里便舒服了些,转念想着,说道:“如果是这样,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做,可就耐人寻味了,她图的甚么呢?” 夏浔无可奈何地道:“你不能参详参详这封信的内容是真是假么?” 彭梓祺也忍不住想笑,这才说道:“信所言应该不假,如果一切真依信所言,咱们这些财帛箱笼真给人掉了包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说这是有人将予取之,故先与之,也不太可能,咱们的财物足足二十大车,要用手段骗走并不容易,只要咱们有了戒心,稍一留意就不能有人得手了。” 夏浔颔首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如此,你认为该怎么办?” 彭梓祺纤腰一挺,按紧刀柄,杀气腾腾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是哪一路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咱们家的主意!” 夏浔瞅着她不说话,彭梓祺偷眼一,赶紧塌了肩膀,有些心虚地笑笑,小声问道:“那你觉着,咱们应该怎么办呀?” 夏浔叹了口气,张开双手,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地道:“梓祺呀……” “嗯!” “你家官人呢,是一方缙绅,又是有功名的秀才,你现在已经做了我的女人,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舞枪弄棒的好不好?能讲道理的时候,不要动刀。能经官的事,也不要动刀,嗯?” “喔……” 夏浔挺身站起,又束了束腰带,彭梓祺跟着站起,问道:“你要去哪儿?” 夏浔道:“巡检司!” 着夏浔离去的背影,彭梓祺的嘴角悄悄地扯了扯:“嘁,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比我凶十倍呢,装甚么斯人,哼!” 万松岭等人很有耐心,他们一直跟到了濠塘山才下山。 他们把人分成了几拨,第一拨人由他亲自带领,充作贩枣的商人,与夏浔的车队同时上路,结伴而行,同行同止,路途上有意接近,攀上交情。 第二拨人在路途上设置障碍,要阻滞单身行旅很困难,但是要阻止一个庞大的车队停滞一天半天,他们却有的是手段。 第三拨人事先占据路途上的一座小庙,把那庙的和尚控制起来,自己披上袈裟冒充出家人,等着他们这些延迟了旅程,需要寻找借宿之地的客人在万松岭等人的带领下入庙投宿,并事先对庙里的几处僧舍做了设计,粥饭、茶水、僧舍暗门,种种可能,至于具体使用那一种,由冒充僧侣的这般人随机应变。 第四波人便宜行事,干的是补锅的差事。其任何一环出了纰漏,都需要他们按照事先拟定的几种方案进行补救,确保差迟的计划仍旧回到原有的轨道。如果一切发展顺利,那么他们的使命就是在事后掩护已经暴露的同伙安全撤离,不留破绽。 因此这第四伙人和随同夏浔同来的万松岭等人一为龙头、一为龙尾,是整个计划把握全局和补漏校正的关键,是其最重要的人,必须有聪明的头脑,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这也正是万松岭找上谢雨霏的原因。 这个女娃儿聪明机警,不仅貌美如花,而且胆大心细,他很欣赏,他还打算这票生意做成了,正式拉谢雨霏入伙。这样杰出的人才若是单干,顶多小打小闹,未免可惜了。 他并未担心谢雨霏会背叛,大家都是骗子,她大不了一走了之,置身事外,哪有坏他好事的道理?再者说,这个女娃儿也表现出了她的贪心,她既然骗过赵梓凯那个大商人,当然没理由放过杨旭这头肥羊,二十车财物,分她一车又何妨?他还想把这女娃儿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雨霏居然投书夏浔,真的示警了。 于是,他顺利地结识了夏浔,两人称兄道弟成了旅途上的朋友。 他们顺利地发现,道路受到破坏,当天转路而行已经来不及了。 他顺利地把夏浔一家人带到了不远处山角下的一处寺庙,据说他经商时常经过此地,是匹识途老马,夏浔欣然从之。 他又让夏浔很顺利的卸下了财物,全部锁在了一处禅堂,尽管门外派了人守。 最后,凤阳巡检司的人马突然出现,顺利地救出了被关在地窖里的真和尚,把他们一打尽…… 山头,林,两个少女并肩站在那儿,着夏浔的车队继续向南行去。 南飞飞拐了拐谢雨霏的肩膀:“人家可是走啦,回去就会去你家提亲。你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啊,长兄如父,你哥做主的,其实这人也不错啊,有财有貌,乖乖回家等着嫁人好不好?以后也不用这般东奔西走了,” 谢雨霏烦躁地道:“别聒噪了成不成?你少烦我!” 南飞飞撇撇嘴:“又摆大姐架子,你搞清楚喔,论岁数,我叫你姐,论入门先后,我可是你姐。你师傅是我亲娘喔,你大我再多,也得唤我一声师姐。” 谢雨霏哼了一声,举步下山,南飞飞喜道:“怎么,你想通了?” 谢雨霏道:“想不通也得回去,我那呆子哥哥……唉!你别烦我了……” 南飞飞吐吐舌头,喃喃自语道:“没见他的时候,一天骂他八遍,其实还不是记挂着人家?现在人家来了,你反倒端起架子来了,不嫁?我信你才怪。一见了你大哥,你还不乖乖听他吩咐?哼!” 自秦汉以后,秣陵一直是江南政治、经济和化心,直至三国初年孙权才把这个心移向金陵,所以在江南素有“先有秣陵后有金陵”之说。 秣陵镇地当要冲,市井繁荣,是个极大的城镇,但是一下子涌进二十多辆大车的场面也并不多见,因此这车队一进镇子,就引起了镇人的注意。 肖管事坐在最前边的一辆大车上,衣着光鲜,胸膛挺得高高的,他激动地着秣陵镇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当到一处与他当年离开时毫无变化的地方,心总有一种发烫的感觉。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亲眼着,我们少爷回来了!” 轻轻抚摸着藏在怀里的老爷的灵位,肖管事激动的泪花儿在眼打转儿。 车队在他的指点下,走大街穿小巷,渐渐走到了两棵大槐树迎客的一条长巷。巷第四家,就是杨鼎坤的家宅。 “少爷,咱们家快到了,你还记得这儿吗?” 按捺不住的肖管事一进巷子就跳下了车,跑到夏浔身边,夏浔也下了车,随着他步行前进,车队后边跟着许多热闹的镇玩童。 夏浔轻轻摇了摇头,肖管事忍不住噙着泪笑了:“是啊,少爷离开故乡的时候,还那么小,怎么可能记得这里。呵呵,少爷,老肖给您带路,你,你那两棵大柳树的宅门儿,那就是咱们家。” 眼着院门近了,肖管事飞跑过去:“这锁怕是打不开了,十好几年,早就锈死了,少爷,要不咱们……” 肖管事刚要说砸开院门,忽地见那院门儿轻启着一条缝隙,不由得一怔:“怎么回事?家里也没留下甚么东西呀,难道遭了贼了。” 这时夏浔已走到面前,见他形状,沉声说道:“进去!” 肖管事吸了口大气,猛地一推院门…… 院很乱,地上丢着许多稻草,一进门不远,就是一个大坑,坑积着小半洼水,坑底是白色的,那是有人搅活了石灰涂墙留下的遗迹。再往右,当年起盖新居,迎娶新娘时,杨鼎坤亲手所值的近三十棵榆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棚子,棚养的有牛有驴,贴墙则是猪圈和羊圈。 而房子,那三间的大瓦房,房顶的瓦已经没了,露出掺了稻草的黄泥顶盖儿,窗户和门也没了,一个老母鸡正在空荡荡的窗台上悠闲地啄着虫子。 肖管事脸色惨白,攸而又变得通红,他颤抖着身子,额头憋得蚯蚓般突起一道道青筋:“这是谁?这是谁?把我们家做了养牲口的地方?是谁拆了我们家的宅子,天呐!夫人,夫人的灵位呢?”肖管事泪流满面地扑进屋去,立见一群鸡鹅从门口、窗台上飞跑出来。 杨家随来的下人都气坏了,主辱臣辱,自己主人受此屈辱,自己脸上好么? 夏浔的脸色慢慢开始发青,彭梓祺担心地道:“官人……” 夏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探向了她的腰间,一把握住了她的鬼眼刀。 彭梓祺惶然道:“官人,你……你做甚么?” 夏浔微笑道:“没什么,咱们回家了,还不得杀鸡宰羊庆祝一番?呵呵,你还没过我用刀吧?我的刀法不比你花梢,招式也简单,不过教我刀法的人,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手上亡魂过千的虎将,他的刀法最是实用不过,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夏浔说着,不待回答便举步向那片牲口棚子走去。小荻一见,一把抢过根哨棒,红着眼睛,噙着泪花吼道:“听少爷的,全都宰了!” 杨家这么多人远行,岂能不带棍棒刀枪护身,一见家主动手了,下人们纷纷掣出棍棒刀枪,立时间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鲜血遍地。 彭梓祺有些手足无措,杀鸡屠狗的事儿她还真没干过,像这种被人踩在头上拉屎的事儿,她也不曾经历过。忽地见夏浔奔向牛棚,彭梓祺忽地想起一事,急忙高呼道:“官人不可!大明律例,杀牛者重罪!” 夏浔咬着牙根狞笑一声,一把举起了手的鬼眼刀,双手握柄,脚下不丁不八,峙如山岳,就见他手寒光一闪,雪亮的钢刀如同一道匹练,一倾而下。 “斩!” “噗!” 好快的刀!好巧的力! 夏浔只一刀,就把一颗硕大的牛头砍了下来,一腔子牛血喷了他一头一脸,一颗巨大的牛头咕噜噜滚到地上,引起一阵骚动。 “屠神灭鬼,一了百了!杀!杀!杀杀杀!” 随着夏浔的声声叱喝,彭梓祺当真见识到了他的刀法。 不错,他的刀法的确不及彭家五虎断门刀招式精巧,变化多端,但他每一刀都是有敌无我,一往无前,他脚下的步伐沉稳有力,移动快捷,人刀合一,幻化为一道道闪电霹雳,致命一击。 夏浔所过之处,熠熠刀光闪烁不以,每一闪烁必有一道血光迸射,片刻功夫,他便穿棚而过,留在他身后的,是一片尸山血海,狼籍一片,怵目惊心。 跟来门口热闹的那些半大孩子们都吓呆了,他们尖叫着跑了出去:“四大爷,四大爷,不好啦,不好啦,你们家的牛被人杀了。” “三叔,三叔快来呐,你们家养的羊便被杀光了!” 夏浔踏着一地的血腥走出来,倒提鬼眼刀递与彭梓祺,启齿一笑:“一别十余载,咱家实在破旧了些,得收拾一番才能住,让你见笑了,不过……” 他回首一顾,淡淡地道:“我那族老乡亲们,给咱们备的这桌接风宴,还是挺丰盛的,你说呢?” 【】 第121章 上阵夫妻兵 第121章上阵夫妻兵 肖管事两眼通红,仿佛一头愤怒的公牛般咆哮着从破房子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两块灵牌,涕泪横流地道:“少爷,老肖找到夫人的灵位了,夫人的灵位……” 说到这儿,他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夏浔往他怀一,那块杨氏夫人的灵牌虽然被肖管事用袖子使劲擦拭了半天,但是上面仍然有着许多污垢,斑斑点点的,那是干掉的鸡屎留下的痕迹。【】 夏浔纵然不是杨旭本人,见此情景心本已难以控制的怒火也油然升到了顶峰,他森然一笑,说道:“老肖,收好我母亲的灵位,不要清洗。” 肖管事一呆,不敢置信地道:“甚么?夫人灵位被涂污如此,不清洗么?” 彭梓祺道:“肖管事,官人要与杨氏家族打官司的,这……这……婆婆的灵位,正是一件证据,现在还不能自毁证据。” 夏浔道:“梓祺,你错了。我不清洗,是因为,我一定要让这秣陵杨家的当家人,亲自把这污秽给清洗了去。之后我就……” 他转向慢慢聚拢到身边的家人,一字字道:“脱离秣陵杨氏,自立堂号!” 自从见了家的情形,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以后这就是他的家,这些人就是他的人,他这一家之主的脊梁骨若是不挺起来,这一大家子人就别想再做人,这一次拼也得拼,不拼也得拼! 肖管事含着泪道:“好,好,老肖听少爷的,老肖都听少爷的。” 这时,远远一阵叫骂声传来,杨家人都在同一个镇上住着,兄弟行们的房子甚至是一幢挨着一幢建的,没多长时间,就有一大群愤怒的男女拿着勾钩扁担,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夏浔提起一根哨棒,慢慢踱出门外,当门而立,沉声喝道:“不懂拳脚功夫的人都退回院子去清理房舍院落的牲畜尸体,其他人站到大门里去,守住大门两侧,胆敢闯进一步者,就给我乱棍打将出去!” 彭梓祺柳眉一扬,大踏步走到他的身边,夏浔睨了她一眼,彭梓祺脸色虽然晕着,却勇敢地道:“打仗亲兄弟,上阵夫妻兵。我与你并肩作战。” 夏浔一笑,目光又往她腰间一沉,说道:“轻易莫用刀。” 小荻扬声叫道:“彭姐姐!” 彭梓祺一扭头,就见小荻自一家人手抢过一根哨棒,已然向她掷来,彭梓祺一抬手,砰然一声攥住了哨棒,然后踏前一步,微微侧身,与夏浔各自持棍在手,形成一个外八字的站位。 “是谁,是谁杀了我家的牛!” “我家养的骡子……” “好大的狗胆,我家的老母猪都快下崽了呀……” “他六婶儿,我家那几只老母鸡可是天天下蛋的呀。” 男人女人一大票人,这个骂那个喊吵吵嚷嚷地到了面前,夏浔舌绽春雷,陡地大喝一声:“统统住嘴!” 只这一吼,还真把那些人吼住了,静了一静,才有一人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我秣陵镇,擅杀人家牲畜!光天化日之下,你不怕王法吗?” 夏浔把哨棍往地上一顿,微笑道:“王法,笑话,我正要问,若是你们识得王法,我家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你问我是什么人?这儿是我的家,你说我是什么人?我杨旭少小离家,今日回转家门,也不知哪里钻出来许多野驴野牛、野鸡野羊,一群不知礼的野公母,把我的家弄得乌烟瘴气! 就连家母的灵位……都被秽物所污。为人子的见了怎不痛澈心扉?各位想必不是我的近邻,就是同宗的族人吧?抱歉的很,我的家现在非常乱,不便待客,各位还请回去,等杨旭腾出空来,左邻右舍、远亲近宗,都是要一一拜访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这时他们才忽然想起,原来这房子宅院是有主人的,只不过这一户人家当年凄凄惶惶,荷挑远走他乡,十多年来音讯皆无,族人还以为杨鼎坤这一房已经在外面死绝了,想不到今日他竟然回来了。当年那个每次出门,都被同宗族亲的孩子们给打哭的小孩子,居然长成了这么一条威风凛凛的壮汉。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含沙射影,开口骂人!什么野驴野牛,不知礼的公母?你……你……这有牛棚猪圈,羊栏鸡舍,你还不知道这是有人养的么,一句野物,就想推卸责任?你杀了我家三头猪,今儿不说个明白、不陪礼道歉,不赔偿损失,我认得你是亲戚,我手里的粪叉子可不认得你!” 虽然也有少部分人觉得心有愧,一时语塞,但是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当年杨鼎坤在的时候,一门老少还不是被族人欺得抬不起头来?现在老的不见露面,想必是已经死了,剩下一个小的,他还能顶门立户,回到族人面前挺着胸膛说话? 夏浔双眼厉睁,猛地一声大喝:“有人养的?哪个狗娘养的?我家这大门是家父亲手锁上的!这房契还在我杨旭怀里揣着,谁敢砸我家的房门,侵占我家的院落房舍?搬空我的家宅,污辱家母灵位,将我杨家做了养猪蓄羊的牲口棚子?你说!” “这么说,你是有意为之了?” 说话的那个人冷笑起来:“好,杨旭,你个小崽子,比你爹出息多啦!回转故乡,不夹起尾巴做人,敢搞出这么大的举动来,好!这笔帐,我和你算个清楚。” 夏浔冷笑:“你是哪里蹿出来的野狗?” 那人只比他年长几岁,长得魁梧,闻声喝道:“小畜牲,我是杨武,还记得吗?”说着挥起手粪叉子就砸了过来。 夏浔见他动手,自然也不客气,手哨棒一挑,棍尖便向他叉端刺去。一见杨武动手了,那些本来理拙的杨家人立即大打出手,只要把杨旭拍趴下,这个理怎么讲,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彭梓祺一见他们刀枪棍棒都往自己男人身上招呼过来,不由得火冒三丈,她杏眼圆睁,一声叱喝,手哨棒便圆转如意,运动如轮,向他们横扫出去。 夏浔和彭梓祺的棍法风格不尽相同,但是同样的犀利冷酷。持棍搏击在技不在力。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徒手搏斗,力气大者可占不少优势,但用棍搏击,情况就不同了。棍法在技击上不主张硬拼劲力,而是讲究技巧方法,刚柔并用。 用棍搏击时,要考虑两棍之长短,量度距离之远近,计算时间之迟速,明确生死棍的变化,生死门之趋避,老嫩棍之进退,发力点之控制,回击点之内外。掌握了这些就算是学到了上乘的棍法,才能在搏击得机得势。因此虽然二人的棍法各有心法巧妙,但是表现在外象上着却大抵相同。 只见二人同进同退,互相配合,两条棍在他们手就像两条蛟龙,张牙舞爪,所向披靡,那些粗通拳脚的人物如何是他二人对手,二人冲到哪里,哪里就像沸汤泼上了雪狮子,那似汹汹的对手立即东倒西歪,惨叫连天。 那些欲待撒泼的妇人们一见这二人下手毫不留情,根本不管你是男是女,吓得早已远远避开,不敢冲上去自触霉头了。 有夏浔和彭梓祺这两条棍,来者虽众,竟无一人可踏进院门半步,夏浔和彭梓祺的攻守配合越来越是默契,打得也是越往越顺手,就在这时,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住手!住手!” 随即便有更多人跟着叫嚷:“住手,老爷子来了,统统住手。” 如今还在苦撑的杨家青壮已只剩下三四人了,现在已不是他们围着夏浔打,而是被夏浔和彭梓祺追着打了,一听叫喊,有了台阶,赶紧的退开去,夏浔和彭梓祺收了棍,并肩往门前一立,只见一个身着员外衫,年约七旬的白眉老者,在旁人的扶持下匆匆地赶了来,一见本族子弟躺了一地,哀嚎翻滚,只气得鼻息咻咻。 有人凑过去,对这老人耳语了几句,老人动了动眉毛,凌厉的目光射向夏浔,夏浔夷然不惧,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向他启齿一笑。 “你是……杨鼎坤的儿子杨旭?” 老人发话了,夏浔颔首:“正是,你又是哪个?” 老人还没发话,扶着他的一个儒衫年人已大声喝道:“无礼小儿,这是我秣陵杨氏一族家长,比你爹还大着一辈,见了本族长辈,还不大礼参拜?” 夏浔抬眼望天,淡淡地道:“不好意思!杨旭离开家乡时,年纪还小的很,不认得族长辈。总不成你们随便抬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家伙来,说是我家长辈,我就得糊里糊涂的认下吧?” 老者一听气极,指着他道:“你……你说甚么?” 夏浔道:“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为人长者,应该有足以令人仰望的风范。后辈在长者面前,方能屈意承教,恭驯礼敬。若是自家的长辈,更该教育子弟,维护同宗,不偏不倚,公平正直,方为长者之道。 杨旭与父亲一别家乡十余载,今日归来,宅院房舍被人侵舍,做成了牛棚猪圈,杨旭不曾见一位同族长辈出面制止。家母灵位被弃于角落,被鸡屎鹅粪沾污,也不曾见到一位族长辈出来主持公道。杨旭清理家园的时候,那些强占民居的人汹汹而来群殴杨旭,也不曾见一位族长辈出面。现在,偏就冒出了一位本家的长辈,试问杨旭如何信你呢?” 夏浔呼地一声挑起哨棍,往那老者鼻尖底下一点,声严厉色,振声喝问:“你说你是我家长辈,自己趴到井口边上照照你那张老脸,从头到脚,你哪儿像是一个长辈!” 【】 第122章 当面锣对面鼓 第122章当面锣对面鼓 “这个……这个混帐东西,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我一定要治他,一定要狠狠地治他!” 杨氏族长杨嵘原以为只要他一出面,马上就能让这个十多年来音讯皆无的族孙俯首听命,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弄得自己被他像是训孙子似的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在族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可家族的威严压不住他,打又打不过他,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偏就无可奈何。 扶在他右手边的人不到三十岁,名叫杨羽,是本族的一个生员,当年家境贫困,是杨鼎坤出资供养他读书的。可他从未对杨鼎坤心生感激,他认为族长辈,有责任扶持本宗族的子弟,子弟们发达了,反过来自然会光大宗族。 他认为杨鼎坤这样做,根本就是杨鼎坤的职责所在,谁叫他有钱呢?这一切都应归功于家族,如果不是家族的存在,杨鼎坤会这样扶持他么?如今眼见杨旭回来,飞扬跋扈,如此嚣张,目无尊长,殴打同宗,杨羽非常气愤。 不就是一幢老宅子么,这十好几年没人去住,风吹雨淋的还不是一样败落下来?给亲族们利用一下有什么关系,他认为这是杨旭有意报复,此番回来就是挟怨而来,报他母亲当年的投井之仇,报他父亲的离乡之恨,所以找个借口还以颜色。 扶着杨嵘向前走着,杨羽暗暗转着脑筋,忽然阴阴地说道:“大爷爷,您何必为了一个忤逆不孝的小子生气呢?要整治他还不容易,这件事就交给羽儿来办吧。” 杨嵘哼了一声道:“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考了快十年的乡试了,到现在还没上个举人,当初你一举的,成了秀才,老夫还以为族终于要出个人物了,谁想到……” 杨羽脸一红,讪讪地道:“是,是羽儿无能。要整治杨旭嘛,容易的很,这杨旭好狠,刚一回来,就有胆子把那院牲畜杀个鸡犬不留,可惜,他只顾了立威,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他杀了牛!” 杨羽呲着牙笑:“牛是耕种必用之牲畜,朝廷律令,凡因故屠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马牛者,杖一百。耕牛伤病死亡,不报官府而私自开剥者,笞四十。不管怎么算,他都是有罪的,杀一头牛是这样的罪,他杀了至少七八头牛,又该当何罪呢?” 杨嵘憬然:“唔……老夫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条,不错,不错,你说下去。” 杨羽得了赞扬,更加兴奋,忙道:“是!如果咱们在别的事上和他夹缠不清,他纵有错,可毕竟族人们所为也有些……不是非常厚道,一旦打了官司,争吵开来,岂不别外姓人了咱杨家的笑话。所以,统统提不得,唯有他擅杀耕牛,就这一条,足以整治他了。” 杨嵘喜道:“好,这个法子好,羽儿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叫他小子知道,这秣陵镇到底是谁的天下,哼!” 杨家院落里的牲口棚圈全都拆了,屋子里打扫了一下,将那倒塌的供桌勉强修好,重新拱上了杨鼎坤和夫人的灵位,灵前献上了供果香烛。 院子里那个大水坑被掩埋了一半,然后把搭猪圈牛棚的木料都一点点的丢进去,引燃了生起火,在上面烤炙牛肉羊肉,架起大锅烹鸡煮鹅,一时间肉香四溢,满镇飘扬,远远近近的,还是有人逡巡着,可是都晓得了这杨旭棍棒厉害,没人敢靠近来,只有那些孩子受了肉香诱惑,悄悄地爬了墙头,眼巴巴地着,馋得直咽唾沫。 夏浔又叫人去打酒来,彭梓祺不放心,亲自陪了两个伙计去镇上买酒,那镇上的酒家不是杨家人开的,可他已经听说了发生在杨家的这件大事,杨家是这镇上最大的一姓,这掌柜的哪里敢得罪杨家,竟不敢卖酒给他们,彭梓祺也不生气,骑了马去外镇买了四坛好酒回来。 当天晚上,杨家院里篝火熊熊,牛羊飘香,在全镇人异样的目光下,度过了红红火火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杨羽牵头,联合杨武等共一十八家杨氏族人,状靠杨旭屠杀耕牛,十八张状子雪片一般,直接递到了江宁知县吴万里的案前。 应天府下辖江宁、上元、句容、溧水、高淳、江浦、,溧阳八县,八县各有县令,秣陵镇隶属江宁县,这官司自然得到江宁县来打。 与此同时,夏浔则去外镇找了几伙匠人,每日肥牛肥羊地供着,开始大兴土木,正式建造家园,两下里秣马厉兵,开始了正式的交锋…… 应天府本来是没有足够的地方建造规模宏大的皇宫的,可是洪武皇帝能以淮右一介布衣而取天下,胸襟气魄当真不凡,他硬是背倚紫金山,添平燕雀湖,造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明宫殿。 不过此举终究属于逆天而为,虽说燕雀湖底以巨石铺底,打入木桩,又用石灰三合土反复打夯加固,可是建成没几年,北部地基就开始下沉,弄到现在皇宫前高后低,坏了风水,十分的不吉利。这且不说,一旦下雨,内宫就容易形成内涝,排水不易。同时宫城离外城也太近了,如果发生战事十分不易防卫。 朱皇帝对此很是烦恼,头好几年就开始张罗迁都,他派太子朱标赴关考察了一番,本来属意于迁都长安,可惜太子爷从关回来不久就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朱皇帝的打击很大,这几年朱元璋年事渐高,对迁都之事有心无力,这事也就搁下了。于是重新开始下大力气整修皇宫,承天门外金水桥畔到现在叮叮当当的还没有完全完工,武百官出入十分的不便。 御道一侧,沿千步廊西行,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的,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现在的锦衣卫可比不得当年风光了,除了执掌侍卫、展列仪仗和随同皇帝出巡这些基本上与传统的禁卫军没什么两样的事务,也就是时不时的向皇帝报一下市场物价,让皇帝了解一下民生,如今的锦衣卫当真成了大明王朝最清闲的衙门。 衙门里边冷冷清清,处处都是一片破败的气象,青砖漫地的平整路面上,砖缝里长出许多野草,显见平时根本没有人走动,门户和庭柱漆面盘剥,斑斓一片,就象年久失修的冷宫,锦衣卫的老人回来领饷的时候把这一切在眼里,那心情自是可想而知。 不过后院儿里头还是有人常住的,院草木繁盛,鸟雀欢鸣,倒是自有一股勃勃生机。一个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英俊校尉正轻轻步入院。 锦衣卫现在仍然有将军、校尉和力士的编制。将军叫做天武将军,也就是从永乐朝起改称的大汉将军,主要职责是把守午门,充作殿廷卫士,多由功臣子弟组成。校尉和力士则拣选民间身体健康、没有前科、家世清白的男子充任,校尉掌管卤簿、伞盖,力士举持金鼓、旗帜。 只是这些都是在宫当值的人员,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常驻人员已寥寥无几。其实这几年锦衣卫的百户官、千户官倒是有增无减,只不过那是因为皇帝每有赏赐,常选功臣子弟封为锦衣亲军官员,他们并不就职办差,只是担个闲职领份俸禄而已。 英俊校尉绕过一丛花木,就见廊下一个白袍男子正手持剪刀,弯腰修剪着一株花草。这人头挽道髻,穿一身月白色燕居常服,年纪,只在四旬上下,生得朗目英眉,鼻如悬胆。三绺微髯,面如冠玉。 大明选官,必得五官端正,同样有才学的两个人,相貌英俊者从仕就要容易的多,这人容貌,何止达到了五官端正的标准,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美男子了。 虽然他已四旬上下,可是气质成熟,英俊潇洒,配上这一副好相貌,只要略施手段,照样可以迷得怀春少女神魂颠倒。此人便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克敌罗大人。 锦衣卫官员有指挥使一人,正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二人,四品,镇抚二人,五品,十四所千户十四人,五品。因为这几年来锦衣卫已经形同虚设,指挥使、指挥同知都是挂着虚衔的功臣子弟,平时根本不到衙门里坐班主事,真正操持锦衣卫事务的就只有这位罗克敌罗佥事了。 那校尉快步向前,到了罗佥事身前一丈处,单膝跪地,直挺挺抱拳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朗声说道:“锦衣校尉萧千月,见过佥事大人。” “咔嚓!” 罗佥事又是一剪,一枝绿叶随之滑落,他放下剪刀,微笑瞟了萧千月一眼:“千月来了啊,起来吧。” 萧千月道:“是,卑下奉大人所命,一直跟着他,如今他……好象惹上了麻烦。” “哦?” 罗佥事轻轻笑了,说道:“他惹的麻烦还少么?似乎他到了哪儿,都要搅起一天风雨来,呵呵,不过最后他总能置身事外,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萧千月苦笑道:“不过这一回,好象他无法置身事外了。” 【】 第123章 以彼之矛 第123章以彼之矛 “这样么?走,厅里叙话。【】” 罗佥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袖微拂,当先行去,风度翩跹,当真是谦谦君子,温良如玉。萧千月温驯地跟在他的后面。 厅正煮着茶,现在虽然制茶工艺不断改进,茶叶直接就可以沏出色香味俱佳的上品,但是罗佥事还是喜欢用最传统工艺制造的茶叶,用烹煮的方式来品用。 书厅的陈设十分简单,书案上摆着房四宝,却不见有什么案牍堆积待办,墙上只悬挂着一副四尺宽一尺半高的画卷,画卷色彩鲜艳,罗佥事一进厅,就习惯性地从袖摸出上好的松江棉制的一方洁白手帕,走过去轻轻拂拭那副画卷。 这是他的宝贝,每天他都要消磨很多时间在这副画上,仔仔细细地拂拭,不教它染上一丝尘埃。 这幅画绘的是当今皇帝某次出巡的场面,画面上不见皇帝,但是画面间位置是黄罗伞盖,自然喻示着下边就是天子。近旁是几个头戴饰鹅毛的官帽、佩绣春刀、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再外面是头饰小旗铁盔,身披对襟金色罩甲,腰悬宫禁金牌,手持金瓜斧钺的锦衣卫天武将军。 罗佥事的悠然神往,思绪似已沉浸其,脸上神情徐徐变幻,或悲或喜,难以名状。萧千月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画上那位骑白马的鹅帽锦衣的小校就是罗佥事的父亲。 “那时,我父亲还是仪鸾司的一个小校,近三十年来,朝廷上风风雨雨,锦衣卫起起落落,先后几任锦衣卫指挥使都身遭不测,直至如今我锦衣卫权柄尽去,形同虚设,唉……” 房一时静默下来,因这一幅画,二人的思绪都似沉浸在回忆当。 洪武元年,御前拱卫司改制仪鸾司,执掌宫廷礼仪,皇帝祠郊庙出巡宴会和内廷供帐等事务。从那时候起,仪鸾司许多忠心耿耿的侍卫便一个个地人间蒸发了。 小小仪鸾司里的几个小喽,无论生死去留,外廷的高官们怎么会在意呢,从那时起,这些消失的仪鸾司侍卫们便走上了一条艰辛的的道路,有的远赴漠北,成为草原上的一个行商、一个牧民,在那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为大明搜集着蒙古人的军情谍报,有的成为朝大臣的家丁奴仆,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防范他们与外敌勾结或贪污…… 锦衣卫是皇帝手的一柄利剑,这柄剑杀戳重了,便受到天下人的唾骂,没有人去追究真正控制着这柄剑的其实是它的主人。人人骂它是鹰犬,是败坏纲纪,摧毁朝廷栋梁的凶器,或许锦衣卫的高官们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迎合上意,制造过无数的冤假错案,可是不可讳言的是,在这群“败类”,同样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明臣子,他们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付出了一生的岁月,他们只是在忠心耿耿地执行着皇帝交给他们的使命。 这支秘谍队伍,自一开始就是由罗克敌的父亲掌握着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他的父亲亲手挑选的。无数个岁月过去了,曾经显赫一时的锦衣卫现在已明存实亡,但是对这支秘密力量,罗家两父子一直不遗余力地维持着,哪怕是在锦衣卫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竭力保证这支秘密队伍的经费供给。 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原为管军千户,积功擢升为亲军指挥佥事。追随朱元璋从定原,进指挥使。滕州段士雄造反,毛骧领兵平叛。后又受命至浙东打击倭寇,斩获甚多,累功擢升为都督佥事,继而执掌锦衣卫,典诏狱。受帝命,一手导演了坐胡惟庸谋反案,后来为平众怒,又被朱元璋推出去斩首,做了胡惟庸的垫背。 第二任指挥使蒋,这哥们儿和他的前任下场一样,在皇帝陛下耳提面命之下,一手策划了蓝玉谋反案,将这个骄横狂妄却也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诛杀之后,被腹黑的老朱一杯毒酒搞定。 因为两任指挥使都是暴死,谈不上什么正常的交接,所以继任的指挥使根本已忘记了这些隶属于锦衣卫,多年来死心踏地地受命潜伏于外的秘谍,可是指挥佥事罗克敌没有忘记,他接任了父亲的官职,也同时接手了这支秘密力量。 缅怀的情绪只是一刹那,他的目光便锐利起来,一如两柄出鞘的宝剑,他回身坐下,说道:“这个杨旭又干了什么,你说吧。” 萧千月连忙道:“是。属下奉命一直跟着他,在途经都凤阳的时候……” 萧千月把夏浔一路南来所遇种种,直至昨晚发生的“鸡犬不留”事件说了一遍,罗克敌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此人自有此人的打算,来他也得出,扳倒了齐王,他也跑不了。这个人,很有头脑。” 他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在厅轻轻踱着步子,说道:“从朱洞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人与冯西辉、张十三、刘旭之死,必然有着重大关系,从他这次籍成亲的机会,脱离青州这场风波来,也是如此。虽然安立桐说已有凶手自己招认,本官心依然存疑。”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不过,这倒没有关系,如果这些事真是他做的,我倒是更想用他了。我想用他,他逃也是逃不掉的。” 他转过身来,着萧千月道:“我锦衣卫无数兄弟为朝廷竭死效忠,如今圣上刀枪入库,锦衣卫辉煌不再,诏狱里面,如今是老鼠为患,我锦衣卫上下,重又成了对着任何一个王侯大臣都要点头哈腰的小人物。那些多年来被安排在遥远的地方,整日命悬一线忙碌奔波的秘谍们连养家糊口的钱都要发不下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我们被抛弃了,被遗忘了,可我们本不该是这样一种结局!青州之事,虽然冯西辉等人身故,杨旭又跑到了江南来,幸好他们还是把最后一步完成了,接下来,本官就得等机会向朝廷进言了。只是……今上对皇子最是宠信,如果本官向皇上进言,必以离间之罪重处,能倚赖者,唯有皇太孙。而皇太孙现在还未柄政,所以,机会还得等。” 萧千月道:“是,那这个杨旭怎么办?” 罗佥事道:“这个人不蠢,一点都不蠢,他不是那种血气一涌,就干些混帐事来的莽夫。不要管他,眼下么,只管冷眼旁观,我相信,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办法。” 说到这儿,水已经沸了,罗佥事优雅地提起水壶,静静地注水入杯。 他的人就像面前那杯茶,水是沸的,心是静的。一几,一壶,一人,浅斟慢品,任那尘世浮华,似眼前不断升腾的水雾,氤氲,缭绕,飘散。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很有些谋而后动的机心,就像年轻时候的我,纵然猝遇不可预料的事,他也颇有急智。这是一块璞玉,很有造就的潜力。” 萧千月英俊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平之色,罗佥事没有抬头,却似已到了他的表情,呵呵笑道:“你不要不服气,青州也罢、北平也罢,这个人不是靠运气的,靠运气的话,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个人为人低调,不喜张扬,只是他的性情使然,不像像风止不住的幡,水里摁不下的葫芦,怎么也沉静不下来。这一点,也很像我。” 萧千月眼闪过一丝嫉色,说道:“可这一回,他非常张扬。” 罗佥事淡淡地道:“所以,他还需要磨炼,没有哪个人生来就是天纵英才。再说,低调不是低能,低调的本钱就是随时有能力高调,下去,他如何解决这件事。如果他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再出面帮他一把,这个人,是我很需要的那种人。” 茶调好了,罗佥事却没有喝,而是把它轻轻推到了萧千月的面前,然后,敛裾,起身,悠然而去,只留下让人欣赏不尽的优雅背影。 十八张状纸递上去,正在指挥重建家园的夏浔马上就收到了衙门的拘票,随同衙差赶到了府衙。府衙外面早就挤满了人,赶来审案的主要是杨氏族人,但是也有许多本镇的外姓人。 夏浔一袭青衫,昂然上堂,江宁知县吴万里把惊堂木一拍,叱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夏浔长长一揖,朗声道:“学生杨旭,青州生员,有功名在身,依我大明律例,见官免跪。” 堂下顿时一片骚动,杨氏族人还真不知道他居然考了功名,杨羽微微一蹙眉,心道:“幸好我揪住了他的把柄,否则,就凭他的身份,也不好收拾他了。” 江宁知县听了颜色马上缓和下来,功名是什么意思?功名就是有作官的机会。今天一个小小生员,你知道他明天能不能个两榜进士?这是自己潜在的同僚,甚至有机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大家都是读书人,什么籍贯呀、座师呀、哪一年功名呀,七拐八绕,总能扯上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公事自然要办,但是却不必结下额外的嫌隙。 于是,吴知县和颜悦色地道:“既是生员,你可不跪,一旁站下。” “谢大人!”夏浔昂然走到一边,气定神闲地站定。 吴知县这回也不拍惊堂木了,只是问道:“杨生员,现在你本家兄弟一十八家,告你屠杀健牛九头,可有此事?” 夏浔睨了杨羽一眼,心冷笑:“一群六百年前的土包子,跟我斗法?” 他拱一拱手,镇静自若地反问:“学生请教老大人,律法与条例,若有冲突,何者为重?” 【】 第124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124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吴县令一怔,立即提高了警觉。【】 这可是公堂之上,他是本县的大老爷,而且他这个县就在应天府治下,几乎发生点什么大事小情,就能直达天听,要是答得有误,贻人笑柄,那丢人可不只一个江宁县了。 他是主审,他可以不答,但他同样有好奇心,他想知道这个青州生员如此询问的真正目的,而且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他还没搞清楚,若不是夏浔自己说,他还不知道对方也是有功名的人。这里是应天府,应天府的水很深,龙蛇混杂,但凡不明底细的人,总要客气些才好,这是在天子脚下做地方官的人普遍的共识。 吴县令斟酌着,小心翼翼地答道:“这个么,律法者,常经也。条例者,权宜之计也。自然是不能一概而论的,两者若有冲突,纵然因此损了条例,亦当维护律法,盖因不可以一时之权宜,而毁万世之根本。” 夏浔暗暗一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这个时代还不是一样,有上位法、下位法之分,前者大于后者,两相冲突,当以维护前者,这个道理古今一理。” 夏浔又问道:“那么学生请教县尊大人,保护私产,这是常经还是一时之宜呢?” 吴知县道:“保护私产乃是万古不易之常理,私产尚不得保护,天下人岂得安宁呢?” 他向天拱一拱手,说道:“所以我洪武皇帝定《大明律》规定,凡夜无故入人家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每田五亩、屋三间、加一等。罪止杖八十、徒二年。系官者、各加二等。若将互争及他人田产房舍、妄作已业、或朦胧投献官豪势要之人、与者、受者、各杖一百、徒三年。如系强占,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这位知县把一部大明律背得当真滚瓜烂熟,杨羽听到这里,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夏浔视若无睹,又道:“学生再请教大人,孝道是常经还是权宜之计呢?” 吴县令脸色一正,勃然道:“你是读书人,这还需要问本官么?子曰: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人之行,莫大于孝;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夫孝,德之本也,仁之本也,教之所由也,三纲五常,莫不以此为本,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是施之于任何人而皆准的道理。不行孝道,与禽兽何异?” 夏浔拱手道:“学生受教,最后一个问题,大人以为,保护耕牛,这是权宜还是常经呢?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呢,还是人人地地都应遵循的呢?” “这个……” 吴县令终于知道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下来,目的何在了?可他前两个问题已经答了,这个问题此时回避,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所以吴县令迟疑了一下,缓缓答道:“朝廷下令保护耕牛,盖因农业是国家之根本,而耕牛是劳作之工具。但时地有差,自然不能一概而论,比如北方、西方草原大漠之地,其地不宜耕种,饲养牲畜为食其肉,这牛自是宰杀食用的。 又比如东方万里大海,渔民行舟海上,靠水吃水,自然也不以牛为重。又或以我原之地,来日或有更好的工具可代替牛耕,那也不必再保护耕牛,所以,它是权宜之计。” 说到这儿,吴县令赶紧又跟了一句:“但是,此时此刻,在我大明境内,耕牛仍然十分重要,还是要受到律令保护的。” 夏浔道:“学生知道,那么学生为什么还要怒杀耕牛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倍,把他千里迢迢回返家乡,却惊见祖屋被人改了猪圈牛栏的事说了一遍,亡母灵位被人扫落墙角,沾染污秽之物的事重点提及,最后慷慨激昂地道:“侵占他人屋舍,据为己有,损毁破坏,这是不是触犯大明刑律?” 杨羽满头大汗,抢着说道:“同宗同族,何谓侵占,何事不可商量?族亲父老也是因为多年来你父子音讯皆无,误以为已客死他乡,所以才占用了你家房舍,你既回来,纵有不满,也可拘下牛羊,逐一索赔,如何可以悍然杀牛?” 夏浔厉声道:“祖屋被人破坏,拆成了牛羊马圈,父母双亲泉下怎能瞑目?先母灵位,被人扫落屋角,灵位之上遍沾污秽,先母在天有灵,怎得安生?自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食敌之肉,饮敌之血,不解此恨。杨某所受羞辱何异于此?杨某不屠光那些畜牲,此恨如何能消?如何对得起先父先母在天之灵?如何雪此祖宅变猪圈,亡母之灵蒙羞的奇耻大辱!非不如此,杨旭枉为人子!” 夏浔这番话立即引起了堂上堂下所有人的共鸣。那时候民间形容人无恶不作,坏到了极点,是怎么形容他的行为的?“踢寡妇门、刨绝户坟”,这是最欺人太甚,最令人不耻的行为。 孝之一字,自上古时候起就作为一种最普通的道理德念,贯穿于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并以此为基础,奠定了种种人基础。让祖先蒙羞,这是一个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夏浔的作法不但有了别人强占民居这个法理上的先决条件,而且合乎整个社会的道德要求,自然引起了包括单县令在内的所有人员的共鸣。 夏浔痛心疾首地继续道:“可笑的是,直到今日上了公堂,见到这些状纸,这些所谓的原告,我才知道,他们真的是我的叔叔伯伯,我的本家长辈,痛心啊!杀掉那侵占我家房舍的牲畜算什么?我本来还打算要一纸状书送到大人面前,求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呢。可……可无论如何,他们总是我的至亲长辈,我又何忍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啊……” 杨羽气极败坏地道:“县尊老爷,他这是狡辩,他是在为自己滥杀耕牛一事脱罪寻找借口……” 夏浔唇角慢慢绽起一丝笑意,他知道,除非这杨氏一族在当地已有了左右官府的力量,这个天子脚下的芝麻官儿敢贪脏枉法,否则这场官司自己已是胜券在握了。 杀耕牛固然有罪,可是与侵占民宅一比,那就微不足道了,如果再举起孝道这面大旗,那就是无往而不利,就算是皇帝,也绝不敢在孝道上做出令天下人质疑的决定,何况这件杀牛案,绝不致于出现在日理万机且身染沉疴的朱元璋案头呢? 但是,天子脚下,真龙之侧,那水到底有多深呢? “你说什么?官司输了?官司竟然输了?” 杨嵘顿着拐棍儿,气极败坏地叫:“不光咱杨家上下、咱秣陵镇所有的人,就是十里八乡,现在有多少人在着呐?杨鼎坤那件事儿,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现在又被人翻出来,到处在传,传得很难听!现在他儿子回来了,鲜衣怒马,仆从如云,光是细软财物就整整二十大车,那是衣锦还乡呐!” 杨嵘喘着粗气道:“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么?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么?当初我就反对族里的人经商,这可好了,他还考了生员,一回家就给老夫来了一个下马威,杀牛屠羊,殴打族众,辱骂老夫,这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掴老夫的脸呐。这小畜牲,这小畜牲是给他爹娘报仇来了,现在官司输了,咱们本乡本土,人多势众,竟然输了官司,你让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杨羽把头几乎伸到了衣领里,羞愧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眉目英朗的青衫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一进屋便大声道:“爷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要急着叫我回来?” 杨嵘一见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这个年轻人是他最疼爱的亲孙子,杨氏家族长房长孙杨充,太学的学生,是杨氏家族年轻一辈最有出息的后生。 “充儿,过来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杨嵘挥挥手赶杨羽出去,把孙儿唤到面前,把事情源源本本与他说了一遍,杨充听了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道:“孙儿还当是多大的事情呢,就为了一个不知进退的小辈?” “充儿糊涂!”杨嵘道:“千里之堤,溃于蚊穴。咱们杨氏家族在这秣陵镇,可比不得四处闭塞的边镇穷荒,要维系这一大家子,容易么?今天跳出个刺头儿,明天跳出个刺头儿,你有你的主意,他有他的主张,咱们这个家早晚四分五裂!” 杨充不以为然地笑道:“爷爷放心,那种事孙儿是不会让它出现的。杨旭?我对他还有点印象,那个窝囊废现在很有出息么?” 杨充是长房长孙,杨家的孩子头儿,当年领着族里的娃娃儿欺负杨旭,他理所当然是带头人,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并不多,通常只是出出坏主意,指使他人去干,每次都把年幼的杨旭欺负的号啕大哭着回家。 杨嵘道:“是啊,这个小畜牲现在出息了,和你一样,都考了生员,当然啦,你是太学生,他只是青州府的生员,比不得你,可是至少也是有功名在身啊。他这次回来,摆明了是要替他父母找你爷爷算帐来啦。嘿!昨儿一气杀光了你叔叔伯伯十几口人家饲养的牲畜,你闻闻,你闻闻,现在整个镇子上还飘着肉香呢,一顿三餐,时时刻刻掴着你爷爷这张老脸。 现如今,他又打赢了官司,扬眉吐气啊。你爷爷……老了,强枝弱干,强枝弱干呐,你爷爷一辈子就担心这件事发生,当初杨鼎坤……爷爷担心的就是出现这么一天……这一遭他是来者不善啊,咱们要是不能把他压下去,恐怕这天……真要变了。” “爷爷放心,杨旭这个野种,翻不了天去!” 杨充冷冷一笑,他是杨氏家族长房长孙,受人尊宠,自幼养成了骄横的脾气,自入太学之后,更是目无人。杨充冷笑着道:“他今日赢了官司,不过是占足了一个孝字。古时就有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受到朝廷宽宥的例子,自后因以为比。何况只是屠牛宰羊,那江宁知县不敢在这件事上大做章。可他这番举动,真的全无破绽?不尽然吧……” 杨嵘精神一振,忙道:“充儿,你是说?” 杨充道:“侵占民居,这一条咱们是无法摆脱了,不过……法不责众,何况有十几家之多,又是本族本宗的长辈人家,与外人强占又有不同,处治起来可轻可重,存乎主审一心。这一点嘛,只要找个得力的人物从斡旋,其实没那么严重。” 杨嵘道:“这个当然没甚么严重,江宁县也未重判,县太爷今日这番处治可以说是各打五十大板,他在和稀泥,息事宁人呢。问题是,杨旭这么做,我若不整治了他,今后在族人们面前还如何抬头?我说出去的话还有人听么?” 杨充心道:“你把人家的祖屋当了猪圈,简直就是骑在人家头上拉屎,换了我上门杀人都不解恨,宰你几口猪羊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可这话他也只能说在心里,他也明白,爷爷当初对杨鼎坤一家的压迫是为了把试图挑战他长房权威的危险扼杀于萌芽当,后来对族人们侵占杨鼎坤房舍宅院的事给予纵容,也是为了以活生生的例子震摄其他族人,说到底都是为了他们这一房的利益和权威不致受到损害。 他是长房长孙,爷爷所维护的,正是他该维护的,他沉思片刻,说道:“杀牛毕竟是违反了朝廷律令。那些牲畜都是本族长辈家的,纵有不对,他也不该以下犯上,难道非要将之屠戮一空才显孝心?这孝,可不只是对父母尽孝,对宗族长辈他不应尽孝么?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可以在这一点上做做章。” 杨嵘道:“江宁县令可是已经判决了的呀,你能推翻此案?” 杨充沉沉一笑:“继续告,告到应天府去。” 杨嵘虽是本地乡绅,却还从没到应天府打过官司,应天府尹可不是一般的知府,天子脚下府治之地,这知府上头联系着六部,有事可以直接上达天听,那是天子近臣,到他那儿打官司,杨嵘还真有点打怵。他迟疑道:“应天府?这样……可以吗?” 杨充道:“当然不是现在。我马上回城去找我的恩师。他与应天府尹王洪睿王大人是知交好友,我把此事禀与恩师,请恩师在王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然后爷爷再去应天府告上一状。” 杨嵘不放心地道:“你那老师,在府尹大人面前当真说得上话么?” 杨充傲然道:“爷爷放心,我这位老师,是洪武十八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及第的大才子。授翰林编修,升修撰,迁任春坊讲读官,伴读东宫,课教太孙,累得提升,如今已官至太常寺卿兼太学博士,姓黄名子澄,他不但与应天府尹是好友,当今皇太孙殿下对他也是言听计从。他说一句话,份量十足。” 杨嵘大喜,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好!好!我的好孙儿,你认得如此人物,咱还怕他何来?” 骤闻喜讯,老家伙意气风飞,咬牙切齿地道:“杨旭,你这忤逆尊长、大逆不道的小畜牲,凭你一张利口,还大得过官家这两张口去?老夫这一番一定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125章 借东风 第125章借东风 “荀子曰:‘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又云:‘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贤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礼者,序尊卑、贵贱、大小之位,而差外内远近新故之级者也。 在家族,父子、夫妇、兄弟之礼也各不相同。夜晚为父母安放枕席,早晨向父母问安,出门必面告,回来必面告,不占据尊者的位置,与长者同席时不坐在央位置,不蓄私财等等,这都是人子之礼。 只有通过不同的礼,才能确定家族内和天下间各种人的身份和行为,使人人各尽本分,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依礼而定。就算是庶人,也要知礼,行礼,所谓礼不下庶人,并非庶人无礼,只是说庶人限于财力、物力和时间,不能备礼,例如庶人无庙祭而祭于寝……” 黄子澄目光微微扫动,也不知到了什么,忽地微微一皱眉,把手戒尺往青铜磬上一敲,扬声道:“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你们退下,杨充,留下。” 学生们纷纷起身,长揖退下,杨充走到先生案前,恭谨地站定。 黄子澄是个年近五旬的老人,面容清瞿,目光威严,脸上的皱纹浅浅的,却给人一种沟壑般的感觉,恰如他的性格,一丝不苟,刻板守正。 黄子澄瞪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不悦地道:“杨充,老夫方才见你一副神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对老夫所讲不以为然?” 杨充吃了一惊,连忙拱手道:“学生不敢,学生是听先生所言,不由想起了自家之事,所以一时失神,还请先生恕罪。” 黄子澄神色一缓:“喔,原来你是听为师所言有所感触。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杨充黯然叹了口气,说道:“家门不幸,本来,家丑不外扬,可是在恩师面前,学生自然是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恩师可不算外人。” 黄子澄神色更加温和,呵呵笑道:“老夫的学生之,你一向沉稳持正,谨身慎言,我就说嘛,今日怎会如此失常。说说吧,家门之,发生了何事?” 杨充道:“杨家这桩丑事,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恩师也知道,我秣陵杨家,是当地最大的氏族,当时我有一位族叔,叫杨鼎坤的,不安于家业,见行商有利可图,不顾学生的祖父再三规劝,荒弃了家族分配给他的田地,跑到外地经商去了。” 黄子澄脸色一沉,冷哼道:“先王之世,野无不耕之民,室无不蚕之女,水旱无虞,饥寒不至。自什一之途开,奇巧之技作,而后农桑之业废。一农执耒而百家待食,一女事织而百夫待之,欲人无贫,得乎?商人不事生产,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乃不劳而获之人。此人抛弃正业,专事末作,实是自甘下贱。” 杨充道:“先生说的是。可他自愿如此,学生的祖父不愿强迫,便也由得他去。不想,叔父常年在外经商,难得回一次家门,我那婶娘……她……” 黄子澄目光一凝:“嗯?” 杨充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道:“她……她不守妇道,与人做下苟且之事……” 黄子澄不屑地冷哼一声,杨充赶紧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渐渐被邻里知道,闲言碎语不堪入耳,整个家族都为之蒙羞。我那婶娘见事机败露,羞见叔父,在叔父赶回的前一天投井自尽了。谁知这样一来,我那不知底细的叔父便与我们全族生了嫌隙,愤而携幼子远走他乡。 被他遗下的那处房舍被风雨侵袭,盗贼出入,年久失修,败落凋敝,摇摇欲坠。族有十几位叔伯,见那房舍院落已然荒废,不堪使用,便将这处族产改为他用,谁知道……” 杨充下来的话可不敢撒谎了,若是句句不真,他也怕被黄子澄知道真相,自己从此不为他所喜,误了自家前程。黄子澄听罢勃然道:“此人好生不通事理,且不论昔日谁对谁错,一处凋敝破烂,不堪再住的院舍,纵然族人有些甚么不是,他既回来,也大可拘下牛羊,与人理论,岂可一怒杀之。牛是农人之耕具,那些牲畜皆是本族长辈之财物,这杨旭好一张利口,好一副机心,他这是籍一个孝字,挟怨报复!” 杨充苦着脸道:“先生说的是,这正是他狡狯之处,可他占住了孝道这个大义,谁又奈何得了他?江宁知县也只好循古例,赦免了他的屠牛之罪,现如今他在秣陵镇大兴土木,他要重修老屋,原是人子的本份,倒也没有甚么,可他把屠杀的牛羊都炙烤烹煮了,与雇来建屋的匠人日日大啖,故意示威于族人。 学生的族叔族伯们上门理论,尽被他手下恶奴打将回来,学生的祖父添为一族之长,与他的亲祖父是兄弟,见他与同宗同族如此交恶,祖父深为忧虑,亲自登门劝诫,谁知……却被目无尊长的小子破口大骂,赶出门来。祖父年事已高,怎受得了如此羞辱,回去之后就病倒了。那些被他屠宰了耕牛的族叔伯,眼着就到了耕种季节,却失去了最得力的耕种工具,处境十分窘迫,奈何他狡词强辩,乡人纯朴,理论起来怎是他的对手?” 黄子澄哼了一声道:“所以说,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孝道固当提倡,可是此人居心不良,所行所为,不过是窃占一个孝字,实则是为了掩盖擅杀耕牛、欺凌族众长辈的恶行罢了。” 杨充苦苦一叹,又道:“学生的祖父不想家族失和,劝说学生的各位族叔,愿意由我家出钱,为他们再购耕牛,希望此事风波平了之后,一族子孙仍能和睦相处,可各位族叔却忿于那杨旭所为,要联名再告到应天尹,学生方才正想,是否告假回去,劝说各位族叔……” 黄子澄脸色一正,说道:“杨充啊,令祖与你,顾全大局,其心可悯,不过,宽容当有度,过了这个度,那就是助恶了。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纵恶即是为恶,你的族叔们没有错,此等宵小,不容忍让。” 黄子澄略一思忖,又道:“本来,司法事自有地方官府,为师不该干预。可那杨旭甚有机心,言辞巧辩,恐那官员为其蒙蔽,为师若非听你道出其缘由细节,只闻其表,也难免要相信他确是出于孝心,一时激愤而动刀屠牛了。你回去一趟吧,不要学你祖父纵奸为恶,而应助你的族叔打赢这场官司。应天府那里,为师会为你说项一番。” 杨充狂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形色,只是长长一揖,恭谨地道:“学生受教,学生这便还乡,遵先生所嘱行事。” 杨家每日牛羊鸡鸭不限量的供应,这样的主家哪里去找?那些工人匠人干起活来也卖力气,重新构划的房舍已经开始纷纷打好地基,现在开始地上建造了。夏浔一家人不能整天露宿或住在车上,如今便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高家小栈里。 这家客栈不是杨家开的,在杨嵘老爷子的坚持和控制下,杨家的人一直坚持着成则出仕,不成则耕读的生活,是不会执此贱业的。因为此地距金陵已极近,不管是来的行旅客商还是走的行旅客商很少在这个地方过夜,所以这里的客栈业不发达,全镇只有这一处小客栈,夏浔这一大家子入住了,把这小客栈挤得满满当当,再也住不下其他客人了。 客栈东主是兄弟两个,哥哥叫高峰,弟弟叫高潮。那时代没有这个词儿,旁人听了不觉怎样,唯有夏浔,每次听到老大叫老二的名字时,总会发出一阵恶趣味的怪笑,笑得挺忠厚的两兄弟毛骨怵然,还以为这位公子爷精神上有点什么问题,侍候的便也更加小心了。 本来镇上的人是不敢接近、搭讪、收容他们这一家人的,连正儿八经的和他们做生意都不敢,可是夏浔先是把十几位叔伯家的畜牲杀了个精光,接着就“食其肉、饮其血”,嚣张的很。第二天他去公堂上走了一圈,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听说他那十几个族叔族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就连杨老爷子都被他指着鼻子痛骂了一番,现在秣陵镇上的其他人家见了他既敬且畏,可不敢再得罪他了。 如今正是午后,午后该做什么? 夏浔房,梓祺衣衫半裸,粉肌隐露,在夏浔身上蛇一般地扭动挣扎着,夏浔的手在游走,她的手则在无力的追逐,想要摆脱他的爱抚:“不成,不成,大白天的……” “小心肝儿,好不容易借着这儿房舍有限的理由,把小荻丫头哄去陪她娘同住了,机会难得呀。”夏浔哄着,寻到了梓祺躲闪的樱唇,强行吻了上去。 “唔……” 这一着果然奏效,梓祺很快安静下来,一双柔软的手臂从推拒慢慢变成了搭在他肩上,再环到他的脖子上,主动地迎合起来,好半晌,她才睁开迷离的俏眼,娇喘吁吁地道:“你……你这坏蛋,从哪儿学来这么多新花样儿?” 未等夏浔回答,她已闭上含羞的双眼,将已被亲得微微肿起的樱唇又凑了上来,昵声道:“我还要……”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夏浔大为扫兴,忙向梓祺打个手势,拉过被子盖住了她,这才绕过一扇屏风,整理了一下仪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戴幞头穿皂靴、穿一身盘领右衽大红官服的捕快,正歪眉斜眼地瞪着他。 【】 第126章 未雨绸缪 第126章未雨绸缪 “你……就是杨旭杨秀才?”一个捕快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夏浔拱手道:“正是本人,不知两位捕翁有何见教?” 其一个捕快呲牙一笑:“秀才公,这是应天府的拘票,请你收了。明日巳时,老爷要问你的话,可莫迟了。” 不管怎样,夏浔到底是秀才身份,两个执贱役的捕快可以对平头百姓凶神恶煞,可不敢对他随便动粗,两人递了拘票,让夏浔签收了,便扬长而去。高峰和高潮两兄弟鬼头鬼脑地在外面着,夏浔瞟了他们一眼,掩上了房门。 “应天府?区区一件民间纠纷,纵然是牵扯到杀牛之罪,至于告到应天府么?这是天子之都,应天府尹日理万机,有多少大事要做,他有闲功夫亲自审理此案?” 夏浔立即想到,杨家一定动用了什么关系,这关系能请动应天府尹,想必是来者不善。 “相公,什么事呀?” 彭梓祺已整理好了衣衫,掠掠鬓边散乱的头发,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红晕未褪,风姿依然撩人。 夏浔道:“没甚么,那班人不死心,官司打到应天府去了。” 彭梓祺吃了一惊:“啊?竟有此事?我就说,他们杨家在此地树大根深,怎么可能不识得几个权贵人物,这可怎么办?那些执法的,就像我们这些练武的,招法技巧都是那些,可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要说你无罪,找得出一千个理由证明你无罪,他要说你有罪,同样找得出无数的理由证明你有罪。” 夏浔哈哈大笑,顺手在她结实的香臀上拍了一记,赞道:“我家小祺祺不止会玩刀,原来那些官儿,也是这般的透澈。” 彭梓祺跟在后面,见他翻箱倒柜的,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 夏浔道:“找到了!”他从箱笼翻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又翻出一个小包,最后解开那小包,露出一只七彩丝线、金光银霞交相掩映的美丽香囊,一时间满室飘香。 夏浔拿起香囊,走到彭梓祺面前:“小祺,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夏浔还没说完,彭梓祺便有些吃味儿:“别人?是谁家的姑娘,把贴身的香囊都送给了你呀?” 夏浔笑道:“这人你也认得的,我们两个都见过她。” “我认得?” 彭梓祺急急回想,自己见过,能赠他香囊,还能被他接受的,青州的妙弋、雪莲、紫衣藤是绝不可能的,蒲台县被救的那几位姑娘也不可能,阳谷县小东嫂子?呸呸呸!啊……” 彭梓祺突然想了起来:“是北平的谢姑娘还是南姑娘?” 夏浔咳嗽一声道:“再也没有旁人了么?” 彭梓祺仔细想想,哼道:“还能有谁?我见过的人,也就她们二人还有可能。” 夏浔道:“别胡思乱想了,其实这香囊,是我在燕王府时,茗儿小郡主送给我的。” 彭梓祺两只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半晌之后,突然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道:“茗……茗儿郡主?你好大胆子!人家……人家是郡主啊,三个姐姐都是王妃,你借部天梯也配不上人家。她……她还那么小,根本不懂事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花言巧语哄骗了这么小的姑娘,你……你有几个脑袋够人家砍的?” 夏浔诧异地道:“你在说什么啊,不就是一个香囊么,一件礼物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礼物?” 彭梓祺叫起来,赶紧把他扯到一边,嗔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哪有女孩儿家随随便便送人家香囊的?女孩子把贴身的香囊送给男人,那……那就是以身相许呀,普天之下谁不知道?” 夏浔愕然道:“不会吧?以身相许?有那么严重么,我就不知道!” 脑海忽地闪过那个粉妆玉琢、宜喜宜嗔的小姑娘模样,以身相许?夏浔顿时打了个机灵,把一朵沾着晨露的含苞花骨朵儿给掐断?太邪恶了! 他赶紧摇头道:“不可能的,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其实是……我不是救了她一命嘛,小郡主感恩图报,却又没甚么好赠予的,所以就把这香囊送给我了。” 彭梓祺松了口气,嗔道:“我就说,那么小的姑娘,怎么可能……真是的,人家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收人家小姑娘的香囊做什么?” 夏浔道:“你才真是笨呢,我这番回江南是干什么来了?说是成亲,可先得有家吧?重整祖屋,在秣陵镇上站稳脚跟,这是前提吧?可我一别家乡十余载,能斗得过这成群结队的地头蛇?小郡主送我香囊时说了,若有所求,只管凭此信物去山王府,徐家上下都认得她这香囊的,到时候她一定出面相助。徐家那是什么地位?大明第一功臣世家呀,随随便便一句话,小小秣陵镇谁人能挡?这情形,他们一定走了什么门路,托了什么人,我取这香囊出来,就是以备万一的。” 彭梓祺这才知他用心,动容道:“那么,你想持这香囊,往徐家求助?” 夏浔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民不与官斗啊,如果他们真的走了门路,后果难以预料,这恩情还上几次,也就还清了,能不用尽量不用,我也是有备无患。” 彭梓祺苦笑道:“你呀,怎么有时精明有时傻呢?你拿这香囊去山王府,接迎款待的人一定不会是小郡主本人,若被徐府的人知道小郡主把这香囊送了你,为了小郡主的清誉,我怕你求不来帮助,反而要被徐家杀人灭口啦。” 夏浔大吃一惊道:“这香囊,当真如此重要?” 彭梓祺翻个白眼儿道:“别人哪知你受了香囊是为求助?哪知道是小郡主少不更事?你这香囊一拿出来,人家就只知道传扬出去,那就是小郡主对你芳心所属,情有所钟,要对你以身相许了,你说后果严不严重?” 夏浔呆住了,他真不知道这一枚小小香囊,竟然就成了以身相许的信物,原本以为是救命的锦囊,如今竟成的索命的贴子,这可如何是好? 夏浔呆了一阵,瞧瞧彭梓祺模样,突然计上心来:“那只好这样了,香囊你收着,明天我去应天府,如果应天府尹与我为难,你便去山王府求助。” 说到这里,夏浔又嘱咐了一句:“记着,千万要穿回女装,就说这香囊是茗儿小郡主送给你的。” 彭梓祺“噗嗤”一笑,收起香囊,娇嗔道:“你呀,以后千万记着,女孩儿家的东西,乱收不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王洪睿是开封府尹。都城之地的府尹,从来都不好干,朱元璋眼皮子底下的应天府尹更不好干。从皇城里边到地方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样都得管,都要想得到。在这种一砖头下去,就得砸几个权贵达人的地方,遇上点什么事儿,都是兼顾到各个方面的关系、利益,若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哪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 可这八面玲珑,也得分对谁,该做的事、该动得的人,必须得雷厉风行,有大魄力,否则一个尸餐素位的平庸官儿,就算皇帝不动你,又有多少人会盯着你这个虽然不容易却也大权在握的位置呢? 黄子澄已经给他递过了话儿,黄子澄是他的同年好友,而且是皇太孙的师傅,王洪睿知道黄子澄在皇太孙心的地位,眼着当今皇帝年事已高,近来频频生病,恐怕龙驭宾天之期为时不远了,到时候皇太孙登基大宝,黄子澄这位帝师就要成为权倾朝野的人物,于公于私,这个面子必须得给。 饶是如此,本着一贯小心的态度,他还是派人暗调查了一下夏浔的身份,知道他是青州生员,当地有名的富绅,好象和齐王府还有些往来,关系比较密切。这他倒不担心,在一位未奉诏谕,永远不得离开藩国半步的亲王和未来的帝师之间,谁对自己这个京官更有助益,那是一目了然的事。 因此,案子还没审,胜败已在他的心了。 应天府尹很少亲自审理这种小案子,但是如果主审官有那心情,那也未尝不可。宋太宗当年还在金銮殿上亲自审理过市民丢了一口猪的案子呢,最终还不是传为美谈? 夏浔赶到应天府衙门,情景一如当日在江宁县的情景,不同的是,这一遭儿杨氏家族已做了充分的准备。那十八家家牲畜被屠杀一空的人仍然跪满了整个大堂,而以杨武为首的那些人,身上却都裹着白布,也不知道一个个伤得有多重。 案子一开审,先由原告杨氏族人说话,杨家旧宅现在已被推平了,正在重新建造,这些情况那些族人一清二楚,所以他们众口一词,都说杨旭的祖屋疏于照料,受风雨侵袭、窃贼光顾,早已门窗一空,四壁漏风,不堪使用,还是族人们好心,把杨鼎坤当初留下的供桌灵位搬到壁角予以照料。 至于他们占用了杨家的地方饲养牲畜,也尽量含糊其辞,农家院落本来就大多要在院饲养牲畜的,门窗若开着,鸡鸭猫狗的蹿进屋去也属寻常。本来一桩把人家屋舍当成牲口圈,污秽人家亡母灵位这样天人共愤的大事,被他们三言两语便说得理直气壮了。 要找证据?他们有的是人证,而夏浔在本地找不到一个人肯仗义出头为他作证,府尹大人虽然做出一副公正严明,不偏不倚的模样,但那一脸森然如同阎王的表情,已经喻示着夏浔今日官司的结局了。 彭梓祺很机灵,她在堂上观审,眼见风向大变,而府尹大人的态度明显是倾向于杨氏族人一边,夏浔虽占了理,却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后果大为不妙,她立即退出公堂,飞身上马,直奔山王府去了。 【】 第127章 小郡主的香囊 第127章小郡主的香囊 山王府号称南京第一广厦,占了南城的一半。【】山王府在南城的央,东南是贡院。再往东过秦淮内河,是山王府最大的东花园。 附近不远处的莫愁湖也是山王府的私人园林,这里是禁地,附近五里以内,严禁闲杂人等接近,犯禁者送官究治。据说这座湖和湖边不远处的那座胜棋楼是当今皇帝与徐达下棋时,徐达在不知不觉间竟把手执的棋子儿摆成了万岁两字,而且还赢了朱元璋,朱元璋败而反喜,一时高兴,便把这楼连着这湖都赐给了徐家。 其实这都是民间传说,当皇帝的哪能干那么不靠谱的事儿,为一局棋便把江山胡乱封赏下去。胜棋楼和莫愁湖是徐家的产业不假,原因却是因为山王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元勋,也是朱皇帝唯一信任不忌的名臣。他没在郭子兴放弃朱元璋的时候取而代之;也没有在陈友谅围攻朱元璋的时候弃之而去;自己的意见和朱元璋的决策不统一时,也是只有坚决执行。 而且立国之后,他是少有的几个不飞扬跋扈、贪污索贿、揽权不放、结党营私的大臣,因而成为大明开国功臣少数几个获得善终的,而且封了王的人,封王就要有封地,莫愁湖附近便是山王的封地。此刻便有一行人,从徐家私有的莫愁湖,正往山王府行来。 山王府既有崇楼广厦,也有亭阁台树,巍峨雄伟、古相纤丽,交相参差,山水相融,一步一景。过来的这群人有三十多个,除了间两个白袍的公子,其余人等俱着青色骑装,肋下佩刀,一就是精悍勇武的侍卫。 朱元璋是个十分注重礼仪秩序的人,在他的治理之下,无论建筑、服饰、仪仗,各个方面轻易没有敢僭越的。 在朱元璋治理之下,敢予僭越的也不是没有,他的亲侄子僭越了,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仪仗同太子之礼,虽然这个侄子一向受朱元璋喜欢,最后还是被他给赐死了,另封了这个侄子的儿子为王;大将军蓝玉僭越了,打跑脱古思贴木儿之后,居然睡了他的王妃,坏了朱元璋羁绊蒙古贵族的怀柔政策;得胜还朝时嫌城守官开门慢了些,居然命令大炮轰开城门,如此种种,埋下了朱元璋心的杀机。 如今在这应天府内,可没有人敢僭越礼制的,这一行人只有两个主人,就算一人一半护卫,能有这么多人拱卫,摆出如此仪仗的,也必是王公一等爵禄的大臣。可这两人年纪却都只在三十岁上下,一个浓眉朗目,英气勃勃,另一个稍显清秀,却也十分的俊逸。 路人见了,连忙避到路旁,有人说道:“徐小公爷回来了,咦!与小公爷并辔谈笑的那一位是哪个?” 另一人便道:“能与小公爷并辔同行,谈笑风生,定然也是王侯一类的人物。” 彭梓祺刚刚赶到这儿,她耳力奇好,本来正要冲向徐国公府,一听这几句对话,猛地勒住了缰绳,回头一望,立即一拨马头,向那些缓缓行来的人马冲去。 “什么人,胆敢冲撞徐府仪仗,站住!” 前方侍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一见有人策马冲来,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后边的侍卫则迅速将两位公子护在间,若非见冲来的只是一人一马,马上人白衫如雪,衣带飘飘,乃是一个极清丽的女子,早就挥刀斩人了。那两位公子却不慌张,只是勒住了坐骑,好奇地来,偶还耳语两句,面带轻笑,似乎正在对这漂亮女子的身段容貌品评一番。 彭梓祺猛一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还未落地,彭梓祺已飘身下马,那面带英气的公子双眼一亮,脱口赞道:“好俊的功夫!” 旁边那清秀些的公子也微笑道:“的确好功夫!” 彭梓祺飘身冲前三步,也不那已威慑性地指向自己脖颈的侍卫钢刀,只将手掌高高托起,朗声说道:“草民这里有徐小郡主信物一枚,求见徐小公爷!” 她也不知面前这两位公子谁是徐家的人,又是徐家的几公子,因此只以徐小公爷称之,那面带英气的男子听了微微吃惊,向前俯身道:“呈上来!” 立即有一名侍卫翻身下马,自彭梓祺手取过香囊,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奉上,这人接在手仔细,沉声问道:“你在何处结识我家小妹?” 彭梓祺抱拳道:“草民在北平府与徐小郡主结识。” 那公子唔了一声,容色稍缓,扭头对另一位公子道:“九江,我家有客人,改日再与你去饮宴吧。” 原来他旁边这位公子乃是明太祖朱元璋姐孙、曹国公李忠长子李景隆,小字九江。李忠是明初名将,器量深沉而宏大人莫能测。临阵踔厉风发大敌当前而更显壮志。通晓经义所写诗歌雄浑可观。若论帅才,他稍逊于徐达、胡大海、常遇春等人,但若论骁勇善战,堪称朱元璋麾下诸将之首。 如今他已病逝十多年了,长子李景隆承袭爵位,是为曹国公。而与他相伴的这位徐家公子却是徐家老三徐增寿,因为爵位是他大哥继承的,所以他如今未曾封爵,只是被任命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的官员,比之李景隆的国公也不遑稍让。 李景隆点点头,再面前那俏若一朵梨花的美人儿,冲徐增寿挤挤眼睛,低笑道:“很漂亮的小娘儿。” 徐增寿哼了一声道:“那是小妹的朋友,你胡扯什么,快走,快走!” 李景隆哈哈一笑,说道:“走走走,这便走,不打扰你的好事了,走也。” 说罢扬马一鞭,施施然拐向另一条路,立即有十多个侍卫跟了上去。 徐增寿这才转向彭梓祺,说道:“姑娘请上马,随我回府再说。” 彭梓祺急道:“来不及了,若是迟了,恐我相公已然受刑。” 徐增寿微微一怔:“你相公?他做了何事,何处受刑?” 应天府尹王大人对夏浔的处治,可谓是从重、从快、从严,充分体现了他执法严明、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而且不偏不倚,公正廉明。 那些杨氏族众侵占杨旭祖屋,虽有早已败落、凋敝不堪再用的理由,且同宗同族,只是在其一家音讯皆无的情况下予以借用,并无侵占不还的举动,但终究有失厚道,应予惩戒,今他们饲养于杨旭院落的牲畜,已尽被屠宰、食用,也算是受到了惩戒,故此不再予以发落。 而夏浔因见家园破烂,不问情由,屠杀同族亲友所有牲畜,又暴力殴伤众多亲族,念其出于一片孝心,尚可宽恕,但是他无视国法、滥杀耕牛,且一杀就是九头,此罪断不可恕。依朝廷律令,凡因故屠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夏浔这就是因故而屠了,情有可原,罪无可恕,累罪处罚,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削其功名! 不由分说,判决宣下,王府尹马上令人把夏浔拖下去准备用刑,同时命书吏准备行投送青州府学政,削他的学籍功名,夏浔刚被拖下去,就有一个班头跑上堂来,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王洪睿一怔,急忙再问两句,确定之后马上向师爷递个眼色,喝道:“本官尚有要事待办,此案押后再审,退堂!” 说罢一拂袖子扬长而去,明明都已经宣判完了,还有什么要押后的?杨羽一怔,他还没品出点滋味儿来,那位心领神会的师爷已经唤过一个步快,跑到堂下截住准备用刑的人,刚被扒下裤子露出小屁屁的夏浔又被拖起来,重新送回了班房。 杨家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种场面杨老太爷是不会出面的,免得给人一个不够仁厚慈祥的长者形象,杨充也是不会出面的,他对自己这个太学生的身份重的很,牵头来打官司的是杨羽,杨家那些人被轰出大堂后就聚到他跟前儿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都宣判了吗?” 杨羽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迟疑道:“或许后续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宣判,而府尹大人确有要事吧,你们也知道,应天府尹可不是小州小县的主官,每天事务繁杂的很。” 又有人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回去等信儿?或者请老爷子再打听打听……” 二厅待客之处,徐增寿蛮无聊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手里摇着他那赤红珊瑚柄的马鞭,王洪睿一进屋,便是一个长揖到地:“哎呀呀,小公爷,下官公务缠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增寿现如今是左都督,正一品的京官,应天府尹是正四品的京官,王洪睿这下官还真是货真价实的下官,不过徐增寿并未袭爵,他却唤他小公爷,这称呼上很有学问,显得更亲近,也更尊敬些。 “小公爷请坐,小公爷喝茶。” 王洪睿把徐增寿让到桌前,弯着腰,陪着笑,把斟好的茶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心翼翼地道:“小公爷方才说……到下官府上找个……叫杨旭的人?” 他偷偷一瞟徐增寿的脸色,又道:“下官冒昧地问一句,不知此人,与小公爷是什么关系呀?” 【】 第128章 风波起 第128章风波起 徐增寿大大咧咧地道:“喔,杨旭是我的朋友,我和九江约他去游莫愁湖的,结果送信的人却扑了空,一问才知道,人被你请来了,我就来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呀?哦,如果事涉机密,不便透露,我不会让你王大人为难的……” 王洪睿迟疑道:“这个……小公爷可知道他和他杨氏家族之间……” “喔,原来为了这事呀!” 徐增寿恍然大悟,笑道:“知道,知道,杨家那些狗皮倒灶的破事,我徐三略知一二。【】好象从他爹那时候起,和家族就有些不痛快,我就跟他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啦,亡者已矣,别计较了,那些鼠辈能有甚么大出息?不如把他们当个屁,放了算了,好说歹说的,这小子总算答应我不计较那些阵年旧事了。 可谁知道,这次他一回家,发现房子被人当了猪圈,老娘的灵位也被扫到了墙角,一下子就炸了毛,还好,他还懂得克制,也就是把圈进他们家的这些猫猫狗狗都砍了,没有一怒杀人,怎么?这事还捅到你王大人这儿了?江宁县是干什么吃的,你王大人坐镇枢,日理万机,还有闲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鸡毛蒜皮么?”王府尹笑得有点苦:“小公爷可知道,本朝律令,擅杀耕牛者,有大罪呀……” “有这回事吗?” 徐增寿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我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啊?你我,像是认得五谷的人吗?牛肉我就吃过,耕犁可没扶过。没关系,没关系,我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无权干涉民政事宜的,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案该当如何了结,那是你王大人的事,本官不便置辞。” 徐增寿说着,便站起身道:“得了,既然他还摊上了这事,那我得避避嫌疑了,这就走,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等这案子了了,我再约他去钓鱼。” 徐增寿说完,起身就往外走,王洪睿有点发懵,案子了了再约他去钓鱼?那我要是打他一百大板,打得他屁股开花,养上三个月伤,又或者把他流放三千里…… 眼见徐增寿头也不回,已经快走到前厅去了,王洪睿急忙高喊一声:“小公爷留步!”说完一提袍裾,一溜小跑儿地追了上去。 “小公爷,小公爷,您慢一些。” 王洪睿陪笑道:“原来其还有这许多缘由,下官一时莽撞,竟然没有了解清楚。如此说来,此案下官还当仔细斟酌,若非小公爷提醒,下官几乎办了冤假错案,坏了一世的名声,小公爷,下官得多谢你呀。” 徐增寿站住脚步,惊讶道:“什么?王大人你还没有将案情经过了解清况,就要仓促判决了么?这可不像你王大人,王大人一向精明强干,怎会如此冒失?” 王洪睿苦笑道:“实不相瞒,下官此前,曾听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人提过此案,黄大人道德章,天下闻名,出得他口,下官自无不信之力,所以便未再作详查。” “黄子澄?” 徐增寿听了也是暗暗一蹙眉:“原来这杨旭的对头背后的靠山是黄子澄,他是皇太孙的老师,这事可有点儿棘手。” 王洪睿窥着他的脸色,说道:“是啊,黄大人兼着国子监的博士,他有一个得意门生,就是杨家的子弟,想必黄大人也是偏听偏信,误信了这个弟子的说法吧。如今听小公爷所言,其还另有隐情,这案子可就不能轻率宣判了。下官打算,先着这杨旭回家,给他们双方十天时间搜罗人证物证,然后重审,小公爷以为如何?” 徐增寿目光与他微微一碰,豁然大笑起来:“哈哈……徐某一介武人,哪里懂得治之事,这事儿王大人觉着怎么妥当,那就怎么办吧。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王洪睿微微一笑,长揖道:“小公爷慢走……” 一个长揖到地,再慢慢地挺起身来时,徐增寿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王洪睿淡淡一笑,招手唤过一个衙役,吩咐道:“把杨旭放了,叫他们原告被告各自搜集人证物证,十天之后,本府再审。” 那衙差答应一声,连忙去了,王洪睿摘下乌纱帽,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悠然唱道:“本是个钓鳌人,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韩侯。我如今紧抄定两只拿云手,再不出麻袍袖……” 王府尹一边唱,一边摇摇摆摆地走回厅里去了。 徐增寿走出应天府,站在阶下蹙眉思索片刻,便翻身上马道:“走,去皇宫!” 方才王洪睿那老狐狸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这案子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两个大人物都掺和进来了,一个是当今皇太孙的老师,未来的帝师,朝廷上必然的股肱重臣;一个是你山王府,大明功臣第一世家。一个是官集团的代表,一个是勋戚功臣集团的代表,我都惹不起。 今天的官司我已经给你徐小公爷面子了,黄大人那边马上就能知道结果,到时候对不住了,我得把你这尊神搬出来挡灾,你们两位大神去掐架吧,十天功夫你们总能决出个胜负吧?谁胜了,我这土地爷就听谁的。小弟人微言轻,混口饭吃不易,您徐小公爷是明白人,多多体谅。 这件事山王府既然插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否则他还能挺起胸膛么?所以徐增寿只略一沉吟,便立即奔了皇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祖孙正在叙话。 以淮右一介布衣,驱除鞑虏,重建汉人天下的朱元璋,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他曾经昂藏伟岸的身躯已经有些佝偻,曾经浓黑茂密的头发,已变得雪白而稀疏,原本不算俊俏却阳刚气十足的面庞,如今已像数九寒冬的蜡梅枝干,皱纹深刻而纠结。 唯有气势,一种久居上位颐养而成的气势,哪怕他只是半坐半躺地靠在床上,不曾向你上一眼,也会令你望而生畏,尽管他此刻一脸的慈祥,因为他正望着他最孝顺的孙子。 朱元璋和皇太孙朱允都穿着一身梨花白的便服,只在领角袖口,绣着金丝的云纹花边,头上也只挽了发髻,横插一簪。受一向节俭且喜欢素雅的朱元璋影响,大明宫室无论男女,皆喜素雅的服饰装扮,因此除了皇室正式而隆重的场合,后宫之的服饰装扮素来崇尚简雅自然。 朱元璋正在同皇孙讲解施政之道、为君之道,自从他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朱允了,一些可以放手的东西,他都交给朱允去办,随后再同他探讨其的对错得失,一旦发生什么难办的事情,处理之后也都同孙儿逐一分析,讲解自己这么处理的原因,都考虑到了哪些方面。 祖孙二人正在乾清宫东暧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徐增寿报名请进。他是皇宫的常客,且不说朱元璋和徐达私交之厚,这对君臣还是儿女亲家,徐辉祖、徐增寿和当今皇太孙交情也很好,因此宫庭里面,对徐家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地。 朱元璋正讲得累了,听说徐增寿来了,便道:“叫他进来吧。” 徐增寿进了暧阁,立即向皇帝、皇太孙大礼参拜,向朱元璋问安。朱元璋抬了抬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增寿啊,起来吧,你这小子轻浪浮行,可比不得你大哥老实,若有好玩的东西,你会想起朕来才怪,呵呵,今天怎么进宫来了,无事可做了么?” 徐增寿缩了缩脖子,涎着脸笑:“皇上明鉴万里,臣今日本来约了九江还有轩去游莫愁湖的,轩吃了官司来不了,这局就散了。臣无处可去,就转悠到这儿来了。” 朱元璋道:“景隆那孩子,也是个贪玩的主儿。唔……这轩,又是哪位功臣勋戚家的子孙呀?吃了什么官司?” 徐增寿一拍额头道:“呀,是臣糊涂了,皇上您不认得他的,他只是一个生员,并非勋戚功臣家子孙,只因与小臣性情相投,所以成为朋友。说起他这官司,那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为了几头猪几头牛,官司都打到应天府去了。” “喔?”朱元璋深深地望了徐增寿一眼,那双老眼虽然浑浊,徐增寿却有种被他一眼洞悉的感觉,不禁有点心虚地低下目光,朱元璋笑了笑,说道:“民间无小事,应天府尹亲询此案,那是本份。增寿啊,朕正有些闲闷,这事儿,你说来听听……” 一见他动作,皇太孙朱允连忙站起,小心翼翼地托着祖父的脊背,把靠枕给他挪了挪,让他舒服地躺下。 徐增寿道:“是,那臣就当一个乐子,给皇上说说,给您老人家解解闷儿。” 此时,黄子澄正在翰林院与一班友们正在吟诗作画,忽地接到王洪睿送来的消息,一听山王府居然插手此案,黄子澄不由大吃一惊,要他对抗山王府?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要不是他和王洪睿一向私交甚笃,恐怕人家直接就改判杨旭无罪了,如今肯为他拖上十天,这个交情已是厚得不能再厚了。 老黄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仔细想想,他最大的倚仗只有皇太孙,也只有皇太孙出面,山王府才会有所顾忌,因此黄子澄立即坐了官轿,直奔皇宫而来,此刻刚到东华门。 【】 第129章 太祖教孙 第129章太祖教孙 徐增寿把杨旭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虽然在朱元璋面前,他不敢太过放肆,仍然刻意地描述了一下杨旭当时如何愤怒,以及屠尽所有鸡犬的场面,朱允听罢振衣而起,气得满面绯红,大声喝道:“侵占他人祖宅,当作羊圈马棚;弃人亡母灵位,任由鸡鸭涂污,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杀得好,就算杀人也不为过,只杀一群鸡犬,他杨氏族人还好意思打官司告状,真是刁顽不可教也!” 朱元璋不动声色,只是瞟了眼孙儿,缓缓问道:“孙儿以为,这杨旭所为,当得?” “当得,自然当得!” 朱允亢声道:“孝是仁义之首、百善之先,自古孝子孝女为报祖父母、父母之仇杀人,朝廷向以恩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秦汉以来,朝廷莫不以孝治天下,敬天、孝祖、敬德、保民,百姓方能恪守君臣、父子、长幼之道:在家孝顺父母,至亲至爱;在外尊老敬老,选贤举能;在朝廷上则忠于君王,报效国家……” 朱允倒不是假惺惺的作戏,只为取悦皇祖父。他自幼受儒家教育,确实很重孝道,虽然其有少许作秀的成份,因为他能竞争得到这个皇位继承权,就因为他的孝道。 按道理讲,朱允并不是嫡子嫡孙,而是嫡子庶长孙,所以他本来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太子朱标一共生了五个儿子,皇太子妃是郑国公常遇春的长女。这位常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雄英,八岁早夭,次子朱允,这是嫡长子嫡次孙,第一顺位继承人。按照传统礼制,继承人的顺序是嫡长子嫡长孙嫡次孙嫡次子,所以真正的继承人法位顺序,朱允应该排在他二哥朱允的前面。 但是朱允当时太小,才学有限,表现过于平庸,朱元璋自己当时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不能不考虑主少国疑的问题。再说朱允的亲姥爷是常遇春,舅姥爷是蓝玉,郑国公常茂是他大舅,开国公常是他二舅,一旦这个年纪小,才干又平庸的孙子做了皇帝,天知道会出不会出现外戚专权的局面?所以几乎未做任何考虑,朱允就被他否决了。 这时候,在朱标过世时悲痛欲绝表现殊异的孝顺孙子朱允就进入了这个迟暮老人的视线。 父亲死了,朱允当然伤心,但是弄得形销骨立,三日不食几乎气绝,这就孝顺的有点过火了。朱标是皇太子,国事忙碌的很,而且还不只他一个儿子,他又是庶子,要说朱标和他有多长的时间在一起,感情深厚得多么无以复加,以致老爸死了,他恨不得追随于地下,那就有点扯淡了。 真要说亲,他和皇祖父朱元璋更亲,祖孙俩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朱元璋对他又特别的慈祥可亲,朱元璋死后,他也没悲痛成这个样子。他埋了朱元璋,擦擦眼泪,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叔叔了,第一个倒霉蛋周王是朱允刚刚登基一个月就被拿下的,可见他有多忙,哪有闲功夫悲痛个没完。 其实换做一个普通人,家里办丧事,本来就伤心的你要不要表现得更加哀恸,免得旁人说闲话呢?这是人之常情,也不用对朱允特别苛责,说他如何虚伪,尤其是他自幼受儒家教育,这是严格按照古礼守丧,并没什么不对。但是反过来,非要把他的这种行为捧上天去,说他至仁至孝,那就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朱允在父亲的葬礼上表现的如此突出,其还有他的师傅黄子澄指点的缘故,黄子澄对朱元璋的心思得很清楚,嫡次孙朱允自己平庸无能,他母舅家又太有能耐,一向护食的朱元璋必然会考虑到外戚专权的问题,朱允继位的可能并不大。 但朱允不是嫡孙,皇位岂不是该传给朱元璋第二子秦王了么?却又不然,因为皇太子妃常氏在生下朱允的当年就去世了,此后太子东宫一直由朱允的生母吕氏执掌。她是事实上的继太子妃,这样的话,她的儿子也可以算是嫡孙。 尽管没有走法律程序,太子东宫正位一直虚悬,没有正式册封吕氏为太子妃,以致朱允称帝后,仍得称常氏为嫡母,追尊常氏为孝康皇后,而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毕竟从理学和礼教上,这还是说得通的。 正因为朱允主要是靠孝道得到了朱元璋的青睐,他在这方面特别注意有所表现也就在所难免了。朱允听了徐增寿所言,确实非常气愤,同时,因为缺乏自信,他对自己的叔父们总是抱着强烈的戒心,怀疑他们觊觎自己的皇位,对这个受到亲族叔父们压迫排挤的杨旭,本能地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所以这一番长谈侃侃,当真是痛快淋漓,掷地有声。 朱允说完了,原以为会得到祖父的赞许,偷偷瞧一眼朱元璋,却见他仰卧枕上,双眼微阖,却似已经睡着了,忙收了声,往他旁边站了站。 静默片刻,朱元璋慢慢张开眼睛,了眼孙子,又了眼徐增寿,微微笑道:“嗯,孙儿所言有理,这件事往小里说,不过是一个小家族里的一桩小恩怨,可往大里说,这却关系到孝道与律法、公正与严明的大问题,怠忽不得。” 他示意了一下,朱允忙又将他扶起,将靠枕垫在他的背后,朱元璋沉吟片刻,忽地一笑:“增寿,你讲的好故事呀。” 徐增寿心里打了个突,连忙躬身道:“只是恰逢其事,又蒙皇上问起,臣才略略提起。” 朱元璋笑了笑,并不点破他用心,只道:“朕正在修订《大明律》,朕为吴王时,草创新法,洪武六年着手修订损益,历时十六年,于洪武二十二年方才编成。可……终究还是有所疏漏,不算至善至美。治天下礼乐为先。或言有礼乐不可无刑政,朕观刑政二者不过辅礼乐为治耳。 若徒务刑政,虽有威严之政,必无和平之风。故礼乐者治民之膏粱,刑政者救弊之药石也。礼乐是道,律法为术,律法形于其表,却也不可大意,所以朕命刑部尚书赵尘风等人正重修《大明律》、《大诰》,摄其要略,载录案例,附载于《大明律》之后,以使天下官吏可悉依赎罪之例论断。 增寿,这个案子很不错,你去应天府,告诉王洪睿,要他仔细斟酌,多加考虑,好生处断。再告诉刑部,叫刑部和大理寺关注此案前后经过,审理结果,一旦案情审理明白,可编次入书,将来刊布外,凡有类似案例,令天下人知所遵守。” 徐增寿听了暗暗咋舌:“乖乖隆地咚,这么一件破案子,本来只是江宁县令的事,官司打到应天府已经了不得了,现在还要加上刑部和大理寺,至于闹成这副德性吗?” 徐增寿赶紧答应一声,又壮起胆子问道:“皇上,若应天府问起圣上之意,臣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淡淡一笑:“允是国之储君,他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徐增寿大喜,连忙躬身道:“是,臣知道了,臣这就去传圣上的口谕,臣告退!” 待徐增寿出去后,朱元璋沉声道:“允呐!” 朱允连忙欠身道:“孙儿在。” 朱元璋缓缓地道:“民间无小事,帝王更无小事,一言一行,天下表率。燕昭王重金买骨,赵太祖夜不加餐,燕昭王真的爱惜一匹千里马的骨骸吗?赵太祖真的吝于一顿夜宵吗?不然,只因帝王一举一动更是关系国运,是故不得不予谨慎。” 朱允不明祖父这番教诲的用意,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 朱元璋瞟他一眼,叹了口气,点明了道:“你是国之储君,将来就是这大明的皇帝,切忌听风是雨,喜怒形于色,须知天子金口,一言既出,轻易便更改不得,否则朝令夕改,威信尽丧,这个结果,可就严重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人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而,说来容易,身为帝王,岂能轻率犯错,一旦犯错,岂能轻易更改?故而,唯有慎重,兼听则明呀!” 朱允这才听明白了些,迟疑道:“皇祖父,您是说……方才徐增寿所言不尽不实?” 朱元璋摇摇头:“骗你么,那倒未必,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不管是否详尽详实,你都不该那般轻率地表态的。” 朱允胀红脸道:“孙儿知道了,那……那不如追回成命吧,这件事还是令有司详查的好,不然……不然真个要应天府按照孙儿的意思去办,万一那杨旭才是盛气凌人,欺辱族亲的人……” 朱元璋淡淡地道:“那又有甚么关系,比起当朝储君的威信,一家一姓些许得失,又算了甚么,难道朕的孙儿一句话,还抵不过九头牛么?” 朱允感受到祖父的关怀维护,不禁为之动情,眼圈儿一红,低低地唤道:“皇祖父……” 朱元璋拍拍他的手,又道:“朕这次重修大明律,其实也是为了你。以前《大诰》之的刑律过于苛重了些,法律太重了刑罚必然泛滥,吏治太严了则施政必然苛薄。钳制下民犯者必众;拘索下情巧伪必滋,百姓们要手足无措了。朕主天下时,正当收拾乱世,又当新贵丛生,不法者众,所以刑不得不重,如今惩治贪官污吏已见成效,天下稳定了,你治平世,刑便当轻,所谓‘刑罚世轻世重’,即为此理。关于重修大明律的事,你可以关注一下。” 朱允连忙应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颔首道:“嗯,你退下吧,朕有些乏了,歇息一会儿。” “孙儿遵命!”朱允站起身,给朱元璋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去,刚出殿门,一转身,就见黄子澄头顶两扇官帽翅儿摇呀摇的,脚步匆匆而来,朱允有些诧异地迎上去,唤道:“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 第130章 贼心不死 第130章贼心不死 发生在宫闱帝阙之的这些事情,处在夏浔的位置是根本感觉不到的,他只知道彭梓祺携了香囊,见到了山王府的三公子徐增寿,徐增寿往应天府走了一遭,随后他就被放了回来,还以为此事全赖徐增寿相助,根本没想到要整治的人到底是什么背景,此后风波之山王府又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田地,就算他肯罢手,宁愿接受任何制裁,山王府也是决不肯罢休了,山王府既已插手,这就不是夏浔个人的事情了,事关山王府的体面,非得全力以赴不可。 夏浔回到秣陵镇后,也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准备十日之后的开堂重审。 要说人证,最初的目击证人就是他府上的那些下人,此外还有被雇来清理房舍时的那些工人、匠人,物证则是被清理出来的那张破烂供桌,还有仍然沾着污秽的亡母灵牌。 这些日子里,大理寺、刑部、翰林院、都察院、礼部的各位官老爷们都没闲着,此案的特殊性,已经使它成了朝臣们之间一场激辩争议的关键,再加上山王府和黄子澄暗的推波助澜,简直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学术研讨会。 到后来黄子澄很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左右不了局势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局势了,这桩案子的原告和被告已经被那些辩得兴高采烈的官老爷们自动无视了,他们是研究学问的,最喜欢深究这个案子表层下面深藏着的社会意义和学术价值,至于原告死了牛、被告受了辱,管他去死! 孝道与国法发生了冲突,如何使两者之间能够和谐圆融,而不致互相抵触呢? 辩证的焦头最终集在这一点上面,尽管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其实治国核心仍然是法,但是都用儒做了包装,或者外儒内法,或都阳儒阴法,但是哪怕人人心知肚明,这法家的东西却是绝对不能搬上台面的,因此,儒才是基调,才是法的核心。 而儒家,重的是理,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必须统一,明天理、顺人情,这才是合格的法。一直以来的儒家之法,都要求执法者应天理顺民情,屈法而伸清,循经义而折罪,主要原则就是原心论罪,既主观上恶性的有无和大小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也就是说,主观动机是好的,违法也无罪。主观动机是恶的,合法也诛杀,方可惩恶扬善。 因此自古以来才有许多貌似不合法,却被法律却允许的行为,比如同居相为隐(一家人里有人犯了罪,可以为他隐瞒,不必承担举告和举证责任,大逆之罪除外),子不言父过,存留养亲,五服定罪等等。这就是几千年来由天理国法人情三大要素构成的独特的国法律,它超乎寻常的稳定,直到大明这个时代,还从不曾有人把它打破。 而杨旭先占了理:私产是受包括的,禁止他人侵占;又占住了义,父母之庙堂受辱,为人子者自当洗雪,这是孝义。而杨氏族人所谓的索赔、挨打、受辱、耕牛被杀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犯错在先,而且是触犯了大义之道才酿成的,因此一切后果自行承担,杨旭不应受惩。 这个辩论结果出来以前,王洪睿王大人已经写好了判词,他才不管那些人聒躁些甚么,徐增寿已经把皇太孙的那番仗义执言带到了,皇上说了,皇太孙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那这就是皇帝的口谕了,你们怎么讨论那是你们的事,我老王就认准了一点:跟着上面走,绝对错不了! 所以夏浔的第二次升堂审讯,毫无意外的大获全胜。一直吵着自己被打脸的杨老爷子,上赶着凑上他的老脸,在朝野无数人关注之下,再一次被狠狠地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次他终于真的病倒了。 杨氏家族的气焰顿时被打压了下去,现在夏浔府上一个下人出了门都是挺胸抬头,扬眉吐气,杨氏族人见了他们家里的人都绕道儿走,秣陵镇上的外姓百姓对他们更透着一股子讨好的热乎劲儿。 夏浔和彭梓祺、小荻站在柳荫下边,着自家院子里已经搭起来的房舍架子,说道:“咱们刚刚回来,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成了,暂时不宜再和杨氏宗族有什么大的冲突。房舍虽在日夜赶工,可要盖好还得有段日子,这两天我想去找找父亲在我幼时订下的那户人家,见见人家长辈,商定一下成亲的日子。” 彭梓祺道:“我跟你去。” “不行。” 夏浔顿了一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微笑道:“肖管事是最熟悉他家情形的,得陪我同去,虽说我们老杨家这些人当头吃了一闷棍,未必还有胆子敢来捣乱,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里没个人着怎么成?” 小荻挺起胸膛道:“有我在!” 夏浔瞥了她一眼,小荻吐吐舌头,红着脸道:“唔……那我陪姐姐在家里。” 夏浔一笑,又转向彭梓祺,低声道:“别担心,该见的话,早晚会见到的,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人家才不是担心这个。” 彭梓祺有些不好意思了,忸怩了一下,才道:“好,你去吧,我会好好……守着家里。” 夏浔颔首道:“嗯,你今晚从燕王送的礼物挑四样出来,明儿我带上,去谢家时要用上。对了,那两颗一般大小的走盘珠不要动。” 彭梓祺讶然道:“为什么?” 夏浔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微笑道:“因为我你和令兄刀柄上都镶着珠子,估摸着青州的那位岳父大人一定喜欢珍珠,那两枚走盘珠,我准备回青州求亲时,当聘礼用的。” 彭梓祺听了脸若石榴花,喜孜孜地应了一声,些许忐忑和酸楚的感觉登时一扫而空。 旁边地上王木匠睁一眼闭一眼正在打木线,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一眼睁一眼闭地瞄了他一眼,心道:“我这东家,还真是个会哄人儿的主儿!” “少爷,我那未过门的少夫人,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呀?” 一旁的小荻不得两人的卿卿我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赶紧的插嘴,免得两人眉来眼去,腻得不行。彭梓祺也正想知道杨家大妇的名号,一双探询的目光也望向他,夏浔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张婚书就藏在那里。 “她呀,她今年刚刚二八,名叫谢露缇,小字……谢谢……” “谢谢!” 肖管事向路边下棋的那个半大老头儿道了谢,回到夏浔身边:“少爷,听那人说,谢家十年前就卖了宅子搬走了。” “搬走了?” 夏浔有点发懵,没见到这位未婚娘子时,他的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她是挫是黑还是满脸麻子,长相到底如何,性情是否温柔,品性是否正派,担心了一路,想不到赶到这聚宝门了,人家却已搬走了。夏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她这一搬下落不明,我再也寻她不着,也就不用冒险娶她了吧? 就听肖管事道:“是啊,这聚宝门附近是繁华之地,听那老者说,谢家当时家里比较拮据,便出售了这里的房产,搬到地价比较便宜的城边去了。因为出售祖产总是件丢人的事嘛,所以搬去的具体地方,原来的老邻居也不好打听,这些年没往来,就更不知道了。” 夏浔一听,心又提起来:“还在南京城啊,那可不好装着不知道了,可南京也不小啊,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肖管事道:“少爷,咱们往三山门那边转转吧,老肖当年陪老爷来过这巷子一次,是签婚书的。随后就请了谢家老爷出去吃酒,地点就在三山门那边的一处酒家,听他们当时和店家打招呼的口气,酒楼掌柜和谢家老爷应该是极熟悉的朋友,也许他那儿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如果还是不成,那少爷就先回去,老肖使点钱寻几个本地的闲汉帮着打听。”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秦淮河向三山门走去。 秦淮河从聚宝门直到鸡鸣寺这一段是最繁华的区域,市面上、秦淮十六楼雄峙于秦淮河畔,夜夜笙歌不断,日日丝竹声声,即便是在一向肃谨的朱元璋治理之下,这里也依然是南朝金粉的天下,纸醉金迷,风流处处。 秦淮河畔虽是声色犬马之地,却也并非全都是烟街柳巷,许多富绅豪商,也都在这里建有房舍。其实元朝时候,南京已经败落了,朱元璋鼎定原,立金陵为都城,重又大兴土木,进行了一番营造,因为耗资巨大,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当时天下第一富豪沈万三还负责了半座金陵城的重建,终于把南京城打造成了天下第一大城,气隗之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了城池没有百姓岂不是一座死城?朱元璋又用上了秦始皇的移民妙计,把江南的富户名门缙绅豪富来了一次大搬家,一口气迁移了二十万户,十万户迁至都凤阳,十万户迁至金陵。如此一来,金陵终于重见辉煌,高楼大厦比比皆是,世家豪门处处可见。 鸡鸣山下的国子监,便是金陵城灵气所钟之处了,本朝的太学生们和外国前来留学的太学生,俱都毕集于此,研求学问。这里建筑宏大壮观,有正堂一座十五间,名曰“彝伦堂”;又有支堂六座,分别为率正、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每堂有十五间;藏书楼十四间;太学生住处一千多间,外国求学生住处一百多间,另有讲院、射圃、菜圃、磨坊、仓库等一百多亩。 此刻,国子监射圃后面的一片修竹林,正有一阵幽幽雅的古筝时飘逸流出。修竹婆娑下,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横置一具古筝,黄子澄一袭白袍,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微阖双目,拨着古筝。在他身后,侍立着一个青年人,一身儒衫,发束儒巾,双手微拱于胸前,此景此像,如同一副上古圣贤的图画。 “铮……”,黄子澄双手往筝弦上轻轻一搭,缓缓说道:“杨充,你的心……不静啊。” 杨充慌忙欠身:“先生……” 黄子澄抬起手来,轻轻一捋胡须,呵呵地笑了:“知己不知彼,败亦所难免。谁能想得到,他居然识得山王府的人呢?老夫也是大意了,被那徐增寿钻了空子,先去封了皇太孙的口,皇太孙得知真相后,也着实有些懊恼,不过君无戏言,实也无可奈何。” 杨充忙道:“是,这是学生家事,原不敢劳动先生,先生如此费心,学生已然感激不尽了,哪敢有丝毫抱怨。” 黄子澄哼了一声道:“虽然他走了山王府的路子,可他能侥幸脱罪,最终还是胜在一个孝字。这小贼狡诈的很,可是若要治他,却也并非不能。” 杨充双眼一亮,连忙道:“请先生指教。” “附耳过来。” 黄子澄将他唤到跟前,附耳低语一番,拍拍他的肩膀,得意笑道:“以子之予,攻子之盾,就算他狡舌如簧,到那时要么俯首贴耳,要么身败名裂,还有第三条路走么?” 杨充欢喜得俊脸飞红,连声道:“先生高明,先生高明,先生真诸葛之才,学生知道怎么做了。” 黄子澄哈哈一笑,大袖飘飘,扬长而去。杨充连忙抱起古筝,恰如一个侍琴的童子,亦步亦趋地随在后面。 小半个时辰之后,杨充离开了国子监,匆匆出现在成贤街上。 杨充匆匆走了一阵儿,四下,不见有什么熟人,便匆匆拐向了秦淮河边。 杨充从两户豪门青瓦白墙的小巷间穿过去,便到了秦淮河畔,河边柳下系着一艘小船,船上挂着的灯笼,当是良家,并非娼户。船头一个绿裳红裙的小姑娘,正在嬉水玩乐,一见他来,忙跳起身来,欢喜道:“公子,你来啦。” 杨充点点头,一个箭步跃上船去,掀开帘儿进了船舱,就听里边传出一声惊喜的呼声:“充哥哥,人家等你好久,都要起身回去了,你怎么才来呀。” 紧接着杨充的声音传来:“先生一定要抚琴,我做弟子的又有什么办法?” 那女子声音道:“是黄子澄那老头儿么,这人最讨厌了。充哥哥,人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你耽搁太久了,我马上就得回去,要不爹爹见我出门久了,又要责骂。” 杨充道:“绯衣,我来正要告诉你,有件急事,我得马上回家一趟,等我回来,再定个时间与你好生恩爱缠绵。” 女孩子羞喜的声音道:“去你的,人家是真心记挂你的人,你整天却只想着人家的身子……” 两个人耳鬓厮磨,好一番缠绵,也不知怎么哄得那女子开心了,杨充便又急匆匆上了岸来,舱帘微掀,探出半张霞晕照人的美丽脸蛋,依依不舍地道:“充哥哥,人家等你信儿。” 杨充向她摆一摆手,急匆匆地去了。 【】 第131章 近情反情怯 第131章近情反情怯 官司打完,夏浔家里继续大兴土木,杨氏一族消停下来,对夏浔一家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空气,倒也相安无事。【】夏浔工钱给的足,雇了两伙工匠,日夜赶工,好在那时没有夜间施工扰民一说,再加上夏浔一场官司把杨氏老族长都给打趴了,镇百姓对他都有些敬畏,也没人敢跳出来生事,因此工程进度甚快。 夏浔和肖管事那天在三山口寻到了十多年前杨鼎坤曾宴请谢家老爷的那处酒店,那酒店还在,掌柜的也还是当年那个人,肖管事说明来意,老掌柜的想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谁,其实谢家老爷当初也不过是常来这处酒家喝酒,所以和店主比较熟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据他说,谢家老爷在订亲宴后没几年就生病死了,这事儿还是他听别的酒客说的,再之后就没听说谢家什么消息了。线索断了,夏浔只好用了肖管事的办法,拿了一笔钱,雇了几个南京城里的泼皮闲汉,让他们帮着打听消息。 这些泼皮闲汉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整天的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打听消息正是他们的拿手本事。他们收了钱,倒也真的用心办事,四天之后,夏浔的主屋正在上大梁的时候,一个泼皮赶来送信儿了。他递给肖管事一个纸条儿,上边写了一个地址,一个人名:小驯象门,东街四巷,谢露蝉。 谢露蝉是谢露缇的大哥,当年肖管事随老爷去谢家时,曾经见过他,那时谢露蝉好象刚刚十一岁,生得金童般俊俏,是聚宝门一带尽人皆知的小才子,谈吐气质、接待应答颇为老成,自家老爷回来的路上还曾对他赞不绝口,说谢家这个孩子有出息,将来的成就必然不凡。 这一来总算是找到亲家了,肖管事大喜之下立即禀与夏浔,请少爷随他一同往小驯象门儿去寻人。 小驯象湖在莫愁湖西边,路途不近,二人都乘了马,备了礼物离开秣陵镇。出镇子的时候,他们到杨武和杨羽正站在镇口一个老槐树下,树上张贴着一张榜,杨武咣咣地敲着锣,正在聚拢镇百姓,杨羽则拢着嘴巴大声说着什么。 夏浔和肖敬堂有意地放慢了速度,侧耳听了听,杨羽正在向杨氏族人讲什么祭祖、义田一类的东西,既然事不关己,夏浔懒得再予理会,扬马一鞭,与肖敬堂驰出了村子。二人所经之处,那些杨氏族人都以敬畏的目光着他们,明明没有挡着他们的道路,还是下意识地又让了让。 杨羽眼见二人走远,望着二人背影阴阴一笑,继续向族众大声宣讲起来…… 绕过莫愁湖,进小驯象门,到了东街四巷左近,二人下了马一路打听着向谢家走。两个绿衫女孩儿刚从一个小院儿里出来,一眼瞧见正牵着马问路的夏浔和肖管事,其个头儿较高的女孩儿吃了一惊,急忙一拉另一个女孩儿,又飞快地闪进门去。 “喂,你一惊一乍的干……唔!” 那女孩刚问了半句,就被她紧紧捂住了嘴巴,悄悄自门缝向外着,那矮个子女孩察觉有异,也不再吱声,只是使劲儿掰开她的手,从她腋下钻出个脑袋,也瞪圆了眼睛往外瞅。 “呀!呀呀!你男人真的找到这儿来了,好大的本事。” “谁说他是我男人,闭嘴!再胡说八道我不抽你。” 高个子女孩见夏浔问清了路,奔着巷去了,急忙掩了房门,快步奔向院,院建有花窖,地上架着梯子,花窖上面也植满了花草,旁边又有一棵枣树,枝繁叶茂,横干正搭在花窖上面。 她提着裙摆爬上花窖,扶着枝干往远处着,神情莫名地紧张起来。她正是夏浔在北平遇到的谢雨霏谢姑娘,如今来,她也正是夏浔的那位未婚妻谢露缇谢姑娘了。 紧接着另一个小姑娘也爬上来,她收拢着裙子,一偏腿坐到枣树干上去,悠荡着两条小腿,自枝叶缝隙间着,一边对谢雨霏道:“嗳,人家可到了你家啦,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嘛,还是赶快回去吧,躲着有个屁用啊。” 谢雨霏咬咬嘴唇,问道:“什么丑媳妇儿?” 南飞飞嘻嘻笑道:“当然是江湖小骗子的身份啦。” 谢雨霏脸色顿时一白,不见一丝血色,这正是她心最大的痛,在别人面前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在自己要相伴一生的郎君面前,让他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的行为,那还抬得起头来吗?他是秀才公,家世清白,肯要一个女贼做娘子?只怕一旦得知了真相,马上就会休了自己吧?那时大哥必定也要知道自己在外面做的丑事了,大哥受不得刺激,万一再次颠狂发疯…… 南飞飞见她不作声儿,扭头一,只见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不由吃了一惊:“露缇,平时你自己也以骗子自嘲的,还得意自己骗术高明,青出于蓝,我……我才随便一说,你怎么就……你其实很在意他,是不是?” “我干嘛要在意他?” 谢雨霏冷笑,扮出不屑一顾地模样道:“我只是担心……担心他见了我,识破我的身份,会告诉我哥哥……” 南飞飞瞟着她,同样冷笑起来:“露缇姐,口是心非可不是好孩子呀。”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道:“这是你娘教的好,谢谢。” 南飞飞噗哧一笑:“谢谢不是你的小名儿吗?” 她跳下树干,对谢雨霏很认真地道:“露缇,这么多年,你一个女孩儿家抛头露面,做下那许多危险的事,你为的是甚么,难道是为了你自己吗?不管你觉得对你大哥亏欠多少,你还他的已经够多够多了。你已经到了适嫁的年龄,如今未婚夫婿寻上门来,你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再说,这杨旭有财有势有功名,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是他三媒六证的原配夫人,你不嫁他还想嫁谁?我他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不我先去和他说说,把你的苦衷都告诉他,我相信,只要他有一点儿良心,就会原谅你的……” “别去!” 一见南飞飞要走,谢雨霏慌起来,赶紧一把拉住她。南飞飞顿足道:“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我……我……” 南飞飞鼓劲道:“喏,你瞧瞧你,就你这俊俏可人的小模样儿,若他知道你就是他的小娘子,恐怕做梦都会笑醒了,还会在意你曾经做过……。露缇,我觉得你和他其实很有缘分呢,你,咱们去北平,偏偏就撞见了他,这么巧的事,说明你们两个缘份天注定啊!” 谢雨霏苦笑一声,幽幽地道:“天下间每日里不知有多少人同车同船,其偶尔有人曾经相识或曾经有所瓜葛实属寻常,不过是碰巧罢了,说什么缘份天注定。” 南飞飞道:“碰巧?好!就算这是碰巧,可是到了北平府大家各奔东西,总不该再有机会相见了吧?可是……偏偏你去了谢传忠家,他也就去了,对了!你还帮了他一个大忙呢,要不是你帮他套出那些蒙人的目的,一旦那些蒙人真的炸了燕王府,追溯起来,他还不得满门抄斩?说起来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呐。 再说这一次,在都凤阳,要不是你暗示警,万松岭独自谋事,也未必就不成功,那样的话,他的万贯家财就都要被人骗走了,你你,多有旺夫运呀,他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一巧再巧接二连三的,还不就是你们的缘份?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那……那我……” “走啦,先去,察颜观色,随机应变,这总成了吧?” 南飞飞拉起谢雨霏就走,嘿嘿地笑道:“你的本事那么大,这一遭儿怎么就怕了人家?要是我呀,哼!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可口的一头肥羊,别说早有婚约啦,就算没有婚约,我也要把他骗到手!嘿,骗人钱财有甚么了不起,骗个如意郎君,叫他养你一辈子,那才叫本事!” 曲折幽仄的石板小巷尽头,就是谢露蝉的家。 古旧的石阶长满青苔,竹篱下卧着一只大花猫,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夏浔和肖管事站住脚步,往院去,斗拱架的石门苍劲古朴,石门左右刻着“兰亭奕叶,槐里新枝”的对子,笔意力透石壁。院一株大石榴树,枝繁叶茂,一幢二层小楼檐角隐现。 二人站定身子,就听院传出一阵谈笑喧哗声来,肖管事望了夏浔一眼,举步走上青苔的石阶,扬声问道:“请问,这里是谢家吗?谢露蝉谢公子可在?” 这一声喊外,夏浔的心也不由跳了起来:“老天保佑,这可是我一辈子的老婆,不求你给我开出个至尊豹子来,只要模样不像凤姐姐,脾气不像小月月,我就知足了。唔,要是能长成樱桃公主那俏模样儿,小夏一定烧香还愿……” 男人本色! 【】 第132章 自重亦自卑 第132章自重亦自卑 曲尺木楼前,缺角古井旁,一丛大桂花树,一架葡萄,葡萄架上铺着席子,席上摆着酒肉,五个公子正坐在席上饮酒。【】饮到酣处,袒胸露腹,放浪形骸,指点挥斥,傲然无物。 一个青袍公子饮一觖酒,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喷着酒气道:“露蝉兄,承你美酒款待,兄弟不胜酒力,这就得……就得回去了。” “嗳,笑玉兄,且不急着走,我近日新成一作,你不想瞧一瞧么?” 一个面目清秀,下巴略尖,因为醉眼,双眼微红的白袍公子拉住他袖子,微笑着问道。这白袍人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应该还不到二十八岁,未到蓄须的年龄,所以颔下是青渗渗的胡茬儿。 “哦?露蝉兄又有佳作了?”那位笑玉兄满面惊喜,一屁股又坐了下来,连连催促道:“快快取来,快快取来,我定要欣赏过你的大作,这才能走,要不然今晚怕也难以安眠了。” 白袍谢露蝉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便往楼走去。他这一走,一瘸一拐,原来竟有一条腿是跛的。 那青衫人叫慕容笑玉,坐在他右手边正捉住一只肥鸡大嚼的是徐无双,都是往来亲密的朋友。徐无双窥那白露蝉进了房间,便倾过身来,对慕容笑玉道:“谢露蝉这酒肉呢,那就美味的很了,只是每每都要拿出他那些不值一的烂画来,咱们还得恭维一番,这就倒胃口极了。” 对面席上的陈方正丢下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小声笑道:“无双兄,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这好酒好肉,一桌的吃食,换你几句恭维,有甚么不可以的。” 徐无双道:“哼!每次都得拍他马屁,我实在是没有词儿可说了,嗳!马嘉,别喝了,见酒没命的东西,一会你说,不哄得他开心了,岂肯放我们脱身。” 坐在边上只顾大碗喝酒的马喜放下酒碗笑道:“成了,成了,我说就我说,就当可怜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罢了。不过……他的那些破画我瞧着实在不怎么样,可他自己总说,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他的画儿,要是他有些日子不画,人家还要上门催促,可能吗?金陵上下,谁这么不开眼呐,偏就喜欢了他的画儿。” 慕容笑玉不屑地撇撇嘴:“哼!是他自己吹嘘罢了,我虽不敢自夸眼力如何了得,可他的画是优是劣还是得出来的,明明平平无奇,就算卖也不值几钱的,他自己说,一副画十少卖二十贯钞,你信么?” 徐无双挠挠头道:“不过……我记得有一次在他这里吃酒时,确实有人上门买画呀。” 陈方正嘿嘿笑道:“他这人好脸面,不会自己使人作戏给咱们么?” 马嘉咳嗽一声,低低地道:“噤声噤声,来了来了。” 几个人马上正襟危坐,做满面期待状。 这几个人都是谢露蝉的朋友,准确地说,是一群虚情假意的酒肉朋友,只是谢露蝉尚不自知罢了。 谢露蝉十五岁考生员,才气横溢,前途无限。可惜飞来横祸,第二年他就出了意外,一条腿残了,五官不正,尚且难以为官,况且肢体残缺,从此与仕途无缘,谢露蝉激愤成狂,发了半年的疯,才算是渐渐恢复了正常。从此意气消沉,一蹶不振,再不碰一下书本。 直到三年之后,在小妹的劝解下,他才重新振奋了精神,而且迷上了他自幼喜欢,却因为被父亲逼着读书而放弃的爱好:绘画。为了学画,他变卖了祖宅,搬到城边儿上来,使钱投名师,学绘画,从此有了精神寄托,一门心思,简直成了一个画痴。 如今画风渐成,开始受到了一些人的赏识,他虽不知买家是谁,可人家隔一段时间总要上门买画的,靠着卖画的收入,他居然也能保证自己和妹妹衣食无忧,不再是个没用的废人了,谢露蝉很开心。这些年来他要么潜心做画,要么与三五知交好友饮酒作乐,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快活。 他却不知,被他视为知己的这几位朋友,只是因为家境还不如他,为了蹭他的酒肉享用,手头拮据时再从他这儿讨借些钱财使用,这才如逐臭之蝇,围拢到他身边,阿谀奉承,哄他开心。 “来来来,几位欣赏一下,我这副《古梅兰花图》如何。咄!不需用手!” 谢露蝉打开慕容笑玉的手,得意洋洋地道:“这副画儿可是已经有了买家预订了,你手都不擦,弄脏了赔得起吗?” 马嘉赶紧凑趣道:“是吗?露蝉兄,你这副画儿,卖了多少钱呐?” 谢露蝉故作从容,却隐隐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这副画儿,采风、构思、酝酿、用笔,全部完成用了两个月时间,若是少于三十贯,我肯出手么?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这画意如何。” “难得,难得,实在难得。” 几个狐朋狗友假意赞叹着聚拢来,马嘉抹抹嘴巴上的酒水,赞叹起来:“妙呀,实在是妙呀,古梅一株,梅花数点,小鸟侧蹲枝上。几茎幽兰,曼妙婀娜,散点于奇石之侧。整个画面古雅、清幽、奇峭。运笔优雅自然,娴熟生动,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呀。” “是啊是啊,露蝉兄,小弟羡慕呀,露蝉兄还年轻,于绘画一道就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岂不成就一代画宗?哎呀哎呀,到那时候,你可不要忘了今日的兄弟们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谢露蝉眉开眼笑,得意之极,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请问,这里是谢家吗?谢露蝉谢公子可在?” “骗子!一个招摇撞骗的女贼!”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家,又哪能接纳一个行径如此不堪的女人过门儿?他知道我的底细,他知道我曾做过的一切,一旦见了我,他怎么可能接受我?即便他今日不提,来日做了夫妻,我在他面前又怎么可能抬得起头来?我凭什么相夫教子,做一家主妇?他会接受我么,因为同情?我会喜欢了他么,因为感激? “不行,不行,不行……” 越往前走,谢雨霏心越是恐惧,要不是那是她绝不能抛弃的家,那里有她绝不能抛弃的亲人,她早就掉转身逃之夭夭了,逃到天涯海角,永远也不要回来。 她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想这样的,可她无路可走,真的无路可走,泪花儿在她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五岁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活泼的小丫头。那时哥哥还是她心的骄傲。她每次出去,听到的邻里间最多的赞美就是给她哥哥的,因为哥哥十五岁就考上了秀才,人家都说他是曲星下凡,将来注定了要做大官的,所以就连邻里间的小姐妹都不敢欺负她,她一直为谢家出了哥哥这样的人物感到骄傲和自豪。 虽然那时她还小,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出事的那天。她向娘亲讨了一钱,买了个糖人儿,和小伙伴在街上奔跑,玩闹,然后有一辆很豪华的马车飞快地冲过来,她被吓呆了,根本不知道闪避,然后哥哥冲过来,一下子把她推开了,车轮从哥哥腿上辗了过去,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哥哥痛极发出的一声惨叫。 那是一辆豪门公卿家的车子,赔了几贯钞便了事了。哥哥的腿残废了,曲星坠落了,本来注定了辉煌锦绣的前程,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哥哥忧愤成狂,那些日子神志恍惚,所有人都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醒过来,从此变成一个疯子。 本来就因为父亲的去世郁郁寡欢的母亲,因为哥哥的事又生了病,当哥哥的病情刚刚好转的时候,强撑病躯操持着这个家的母亲撒手尘寰,随父亲而去了。若不是当时家里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她真不知道这个家还怎么过下去。 一些年后,她长大了。 一些年后,哥哥迷上了绘画,虽然有她的鼓励和支持,却因学无所成,而家里渐渐穷得揭不开锅,哥哥的脾气越来越焦燥,又有了旧病复发的征光。 一些年后,两位老家人不得不离开她的家,自己去讨生活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个家人,人家对她谢家已经仁至义尽,她心只有感激,却不会有半点怨恚。 这时候,她认识了飞飞,认识了飞飞的母亲,一个曾经纵横江南,最风光时甚至可以出入王侯府邸,与使相千金、诰命夫人亲密接触,如今已洗手从良,甘于平淡的曾经的女贼,一个风字门的高手。 于是,她开始用她稚弱的肩膀,撑起她的家。 人家说,长兄如父,她却是幼妹如母。 她没有正式拜师入门,却凭着天资聪颖,靠从南飞飞母亲那里学来的零零碎碎的诈术、千术,成了新一代的女飞贼,她不用偷的、也不用抢的,只凭一颗聪明的头脑,小小年纪,便把许多利令智昏的成年人骗得晕头转向。 她哥哥的画终于“有人赏识”了,谢家的家境开始好转了,她很满足,她心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父亲自小把她许配的那户人家一直下落不明,让她在小姐妹间因为这件事成为笑柄。 现在,他终于来了,可是…… “他会喜欢我么?不会!” 龙兴寺里,他和那位彭姑娘说过的话,一直深深记在她的心里,她也骗人,但她不会骗自己最亲近的人,私下里说给最亲近的人的话,那一定是真话了吧。何况他只要一见到自己,立刻就会知道自己的身份,谁会接受一个女骗子?做妾都不配,还妄想做一位很体面的生员老爷的妻? “姐?” 两人到了院门前,见她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南飞飞不禁有些担心。 “嗯?” 谢雨霏清醒过来,忙眨眨眼,眨去眼的泪水,那倔犟坚强的个性,驱走了她心的忐忑和惶恐:“这么多年,没有你,我还不是一个人撑过来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了我多年来维护的一切!你可以不起我,我自己不能不起自己,我干嘛要怕你?我才不怕你!” 谢雨霏把银牙一咬,好象一位踏入沙场的战士,决然地道:“走!” 【】 第133章 恶女先告状 第133章恶女先告状 “哦,那么这次回乡,你还要回青州去吗?” 谢露蝉初见进来一个不相识的公子,带着一个管家,还以为是闻其画名而来的客人,待彼此一通名姓,不由大喜若狂。【】眼见妹妹渐渐长成,而亲家却下落不明,做为兄长,他是心急如焚。 他固执地认为,婚契既在,妹子就是人家的妻子了,万万不能变节改嫁,败坏了门风,可若亲家找不到了,那妹妹岂不是要守望门寡?所以这几年来,他每隔三五个月,就要去秣陵镇打听一下消息,却始终没有对方的下落,这事都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了,没想到今天对方终于找上门来了。 匆匆送走了几位好友,谢露蝉便把妹婿迎进了房,备了香茗听他细述这些年来的经历,知道他如今家境殷实,又了功名,心先自一喜,再仔细打量这位妹婿,谈吐气质,相貌模样,样样都很意,更是替妹子感到高兴。 只是一想到二人完婚之后,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小妹就有可能随妹婿回转青州,谢露蝉心着实不舍,所以有此一问。夏浔道:“这次回乡,我不打算再回青州了。就在故乡定居下来。” 谢露蝉喜道:“这样好,这样好,一别故乡十余载,所有根基都得从头建起了,不知妹婿以后打算做些什么营生呢?” 夏浔道:“这个么,回乡之前,小弟已将家浮财尽皆起运金陵,现借予一些有信誉的商号放钱生利。如今我已回来,打算在家乡买上几亩好水田,再加上当年离乡时已经荒弃了的几亩田地,先稳定下来,详细情形,还得慢慢思量。” 谢露蝉不断点头:“好,好好,不过读书从仕,才是正途。妹婿已经考生员,于读书一道切不可放弃,还要认真读书才是。如今你刚刚还乡,要翻修老宅,又要操办婚事,一时半晌的可能顾不上了,但是明年,总要争取继续考试,至少个举人才是道理。” 夏浔心道:“举人?就我这学问,再去考一回秀才都得穿梆。”嘴上却连声答应着。 谢露蝉对这个妹婿十分的满意,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便问道:“那么,妹婿打算与谢谢什么时候成亲呢?” 夏浔先是一怔,随即才醒起这是那位谢露缇姑娘的小名儿,想必这位大哥是叫习惯了,不自觉地便叫出了她的小名儿。及至此刻,他还没有见到自己那位新娘子,只不过哥哥这模样儿,妹妹的长相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极品大奖的危险不是很大,所以心情也放松下来,便道:“小弟刚刚回来,祖屋还在重建,估摸着大屋要建好,还得小半个月的时间,能够入住得在一个月后了。整个房舍庭院全部建造完毕,最快也得三个月,然后还得操办筹备婚礼,那就得八月旬了。” 谢露蝉道:“嗯,那咱们就暂定于八月秋吧。秋月圆,正是百年好合之佳期。妹婿父母双亡,我家呢,谢谢现在也只有我这一位长兄,事情也只好由你我二人做主,你如何?” 夏浔还没见过那位未婚娘子呢,不免迟疑着道:“这个……是否等令妹回来,与她商议商议再说?” 谢露蝉大笑道:“妹婿,媳妇还没过门儿,这便开始惧内了么?哈哈,婚姻大事,岂能由她一个女孩儿家自己作主,像话么。我说几时,那便是几时了,咱们两个商定便成,谢谢一向乖巧,会听我这个大哥安排的。” 夏浔趁机问道:“喔,令妹……似乎不在家?” 谢露蝉道:“是啊,她经常不在家。” 这句话说完谢露蝉突又觉察不妥,这句话很容易给妹婿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忙又解释道:“谢谢平时都随这条巷的南大娘学习女红、烹调、琴棋,南大娘是个寡居的妇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与她也十分交好。我么,平日沉迷于绘画,来往的朋友也多,她一个闺女家住在楼里出来进去的不方便,所以在南大娘家住的倒比在自己家的时候还多,有时还随南大娘去乡下娘家,就像她的亲闺女一样。” 正说着,院传出一个清冽悦耳的声音:“哥,我回来了。” 谢露蝉大喜,连忙起身道:“她回来了。”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不窥壁外,不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男非眷属,互不通名。”这是《女论语》上的一段话,可是实际上在封建社会执行的并不彻底,一方面,上层社会夫人外交是一项实际存在的交际需要,所以越是上层社会越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此孔子可以见南子,安平侯夫人可以秘密会见大司农田延年,光武帝可以令姐姐会见朝臣,曹操可以把故人之女蔡姬介绍给满座宾客,欧阳修可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另一方面儒有君子儒,也有小人儒,有大儒,也有腐儒。真正的儒家人士是很开明的,他们重视的是礼的内涵,而不是表象,所以越是愚昧落后的地方,男女之防越是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反而是大城大阜,权贵公卿人家没有这许多规矩。 所以明朝风气同例朝例代一样,一部分人走向泥古不化,守礼守到了变态境界的人,也有一些人放荡不经,蔑视世俗风气,根本不以为然,但是大部分人却并不在这两个极端之,属于比较正常的人类。更何况大明现在立国未久,久受元朝风气影响,这方面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 因此朱元璋才颁布《正礼仪风俗诏》,编制《礼制集要》,提倡“节义”,旌表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正所谓社会上缺乏什么,他才会提倡什么。当时的社会礼制既然并不是十分的严谨,朱雨蝉又一向以世家自诩,言行礼制效仿上流社会,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个。 再说,两家已经议定了婚嫁之妻,自己的妹妹成为这个男子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两家又是失去音讯多年,这时终于找到了妹婿,便让一向疼爱的妹妹见上一面,欢喜心安,却也未必就失了礼数,因此谢露蝉并未阻止二人相见,反而扬声道:“谢谢,快进来。” 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一个俏丽的人儿婉婉地走了进来,一束乌黑的秀发并没有挽起正装时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却更添几分风致。两鬓垂下几缕青丝的衬托下,她的脸色有种异样的苍白,薄薄的红唇,精巧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一袭湖水绿的俏皮少女装,浅红色的小腰裙,把她玲珑美妙的身段衬托了出来,那双天生妩媚的眼睛,带着些许无法掩饰的惊恐,向夏浔飞快地一瞥,便转向她的哥哥,声音有些生硬地唤了一声:“哥,你有客人?” “哈哈,不是客人,不是客人,不对不对,咱们谢家的姑爷子,也算是客人,也算是客人。” 谢露蝉大笑着,拖着残腿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谢谢,他就是杨旭,是杨旭,秣陵镇的杨旭,你的未婚夫婿呀,哈哈哈,他终于算是回来了。” 谢雨霏瞟了夏浔一眼,见他惊得目得口呆的样子,芳心不由一沉,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我就知道……” 夏浔是真的呆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孩儿……她竟然就是谢露缇?她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夏浔的脑海飞快地闪过在平原县城当铺门口轻提裙袂,浅笑妖娆,然后飞起一脚,踢得色狼古舟几乎成了太监的那个“彪悍女”;想起了在德州城利用混堂摆了古舟一道,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也要被抓进官府去的那只“九尾狐”;想起了在北平谢传忠家门口,雪花轻盈错肩而过的优雅从容的“姑奶奶”;想起了纤纤弱质、独闯龙潭、从蒙古人口智诈口供的那个“女间谍”…… 一副副不同的画面,一幅幅不同的模样,最后都融合在眼前这个眼带着几分惊恐、几许哀求、几丝紧张的女孩儿身上,这个多面娇娃,这个奇女子,就是我的……老婆?我的……上帝! 饶是夏浔的神经历经多次磨练,已经坚韧如钢丝,突然知道他猜测想象了许久许久的老婆竟然是他早在北平就已结识的谢雨霏,还是智暂性地当机了。 “她……她……她就是谢……谢?谢……露缇?” 夏浔指着谢雨霏,口齿竟然有些不伶俐了。 谢露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妹妹苍白如纸的脸色,再夏浔满脸震惊的神情,忍不住迟疑道:“怎么,你们……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我们……我们……” 夏浔说到这儿忽地闭嘴,他突然想到,谢雨霏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她哥哥到底知不知道?她眼的惊恐、紧张和哀求,莫非就是求我不要说破她的身份? 夏浔一时警醒,立即咽回了到了嘴边的“我们在北平见过面”的这句话,而他的略一犹豫在心虚胆怯、极度紧张的谢雨霏眼,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她自认为已经透了杨旭的态度,便也知道了自己该如何抉择,她不会让杨旭再有机会揭穿她的身份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傲地扬起了颀长优雅的脖颈,冷冷地板起了面孔:“他就是杨旭么?哥,这个人,我不嫁!” “啊?” 夏浔和谢露蝉同时一呆,谢露蝉急了,抢着问道:“不嫁?你凭什么不嫁,为什么不嫁?” 谢雨霏背手向外边急急打个手势,向自己的搭裆南飞飞略一示意,然后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瞟着夏浔,慷慨激昂地道:“不知礼义廉耻,不知正心修身,亏他还是一个读书人。这样的斯败类,衣冠禽兽,妹子如何托付终身!” 夏浔立马心虚了:“糟了,她不是知道了杨旭在青州勾搭人家母女俩的丑事儿了吧?哎呀哎呀,这事哥解释不清哇!” 【】 第134章 逐鹿:男女间的游戏 第134章逐鹿:男女间的游戏 夏浔有些心虚的表情尽被谢露蝉在眼里。【】他本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年仅十五岁就考秀才了,这些年只是激愤之下在某些事上着了魔障,也难说潜意识没有一种自我麻醉、自我催眠的心理,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浑浑噩噩,一见夏浔没有反驳,神情反而有些诡异,他立即起了疑心。 谢露蝉道:“他做了甚么事?” 谢雨霏转向夏浔,轻轻咬了咬嘴唇,好象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可是那双灵活生动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向夏浔递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稍安勿躁,我还有下!” 谢雨霏轻启樱唇,开口了:“我和飞飞去乡下田庄的时候,碰到过他。他……带着几个狗奴才,见了我,便上前搭讪,飞飞听到呼救声赶来,他……他也毫不在乎,幸好又有许多路人经过,他不敢胡来,我们才得以脱身,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不到……” 谢雨霏瞪了夏浔一眼,轻蔑地道:“哥,你说这样的斯败类,能嫁么?” “什么?我……我……” 夏浔听得莫名其妙,正不知该如何辩解,南飞飞蹬蹬蹬地跑了进来:“姐,去夫子庙逛逛不?” 进来一眼见夏浔,南飞飞登时脸色大变,“啊“地一声惊呼,畏惧地闪到谢雨霏身后,怯生生地道:“姐,这个登徒子,怎么……怎么追到你家来了?” 南飞飞从小与谢雨霏配合行骗,两人合作十分默契,虽说南飞飞无法理解谢雨霏的心理,总觉得她凭自己美色,和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高超本领,足以骗得她男人回心转意,乖乖放弃一切嫌隙,根本无须行退婚之下策,但是自家姐妹既已打出暗号,她也只好全力配合了。 夏浔的表情和谢雨霏的话一相印证,谢露蝉就已信了七八分,再被南飞飞跑出来一说,他登时信了个十成。南飞飞紧紧盯着夏浔,只要他想张口否认,或者点出谢雨霏的秘密,就上前撕扯,打断他的话,但是夏浔经过片刻的讶异惊怔之后,已经定下了神,他谢雨霏和南飞飞,似已洞悉了她们的用心,嘴角渐渐绽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笑意。 南飞飞终于发觉谢雨霏所说的他的眼神如何厉害了,南飞飞也有种被他洞沏肺腑的感觉,有些吃不消,不愿与他目光相对。 谢露蝉哑口不语的杨旭,再一脸气愤的妹子,急忙把她扯去了旁边小间,进了门一放下帘子,他便生气地道:“妹妹,你一向伶俐,今天怎么干出糊涂事来。这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这般当面揭破他的丑事,以后还如何相处?” 谢雨霏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哥,你还让我嫁他?” 谢露蝉道:“男人嘛,总归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想必他是喝了酒,一时不能约束自己,又或者见你貌美,有些情难自控,虽然失仪,毕竟没有大恶,以他士绅生员的身份,料来也决不敢做出太过份的事来的。再说,你本来就该是他的女人,何必太过耿耿于怀呢。” 虽然这调戏民女一事本是谢雨霏编的,也不禁被哥哥这种男女双重标准的谬论给气坏了,她胀红着脸道:“哥哥,你这说的是甚么话。他今日能调戏我,明日便不会调戏别人么?这样道德低下的纨绔子弟,就算家里有一座金山,官儿做得大上天去,配得上你的妹子么?” 谢露蝉苦笑道:“那该怎么说?人家要是不肯和离呢?到了公堂之上,你说你的丈夫调戏了你?妹子啊,虽说当时他与你并不相识,可你毕竟是与他有了婚约的娘子,老爷断案,不会不考虑这一点。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如果老爷判个不允,你还是他的娘子,可那时你已与他撕破了脸面,这一辈子还有好日子过么?妹子啊,俗话说嫁鸡随狗、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方才与他一番言谈,我觉得他为人品性似也并非那般不堪……” 谢雨霏一被大哥拖进小厅,南飞飞立即蹦到夏浔面前,攥紧一双粉拳,张牙舞爪地道:“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吧?” “嗯!” 南飞飞冷笑:“你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夏浔道:“我没有。” 南飞飞继续冷笑:“你嘴上没说,你心里有想。” 碰上一个这么“聪明”的姑娘,夏浔只好闭嘴。事实也是如此,如果夏浔真的是杨旭,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在这个时代所受的教育,的的确确绝不可能再接受谢雨霏这样的姑娘,难怪南飞飞会这么想。 南飞飞哼道:“被我说了,说不出话来了?” 夏浔无奈地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南飞飞道:“在北平,你答应过雨霏一件事。” 夏浔目光一闪:“她真叫雨霏?” 南飞飞道:“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小字儿。” 夏浔道:“那么……路引又是怎么回事儿?” 南飞飞冷笑:“你何不问问你自己,你那名叫夏浔的路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小姑娘吃呛药了,夏浔只好再度闭嘴。 南飞飞道:“我们不像你,含着金饭匙出生的,衣食无忧,家境优渥,我们自己不想办法,就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就得沦落成叫花子,甚至……我们首先得活着!算了,不和你说这些,说了你也理解不了,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永远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反正饿死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家人。 你瞧不起我们不要紧,我们家雨霏不会死缠着你的,雨霏姐不希罕做你这位秀才老爷的妻子,你若同意和离,双方取消婚约,与你没有任何损失,但是你须保证,不可对露蝉大哥,不可对任何人,说出你所知道的那些事。” 夏浔终于明白谢雨霏这番举动的真正目的了,她自知身份败露,必遭未来夫婿鄙夷,甚至对她大哥说出真相,因此捏造了一个理由,想要以和离的方式,体面地了结这段娃娃亲。可是这么做,纵然女方不会张扬出去,仍然是有损男方声誉的一件事,所以,她把夏浔答应她一个条件的约定也利用上了。 说实话,做为夏浔来说,他并不在乎谢雨霏的这段经历,女贼怎么了?夏浔从到的,不是她的招摇撞骗,而是她的坚强、勇敢、智慧,她对家人的责任心和爱,夏浔对她只有敬意,并没有一丝一毫不起她的意思。 可他没有想到谢霏的反应这么强烈,在坚强的外表下,有一颗如此自卑的心,竟然还没了解清楚他的态度,就迫不及待地摊牌,以主动取消婚约为条件,交换他代为保守秘密。 夏浔有心说明自己的态度,可是话到嘴边儿,忽又咽了回去。 谢雨霏有她无法说与亲人知道的痛苦秘密,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秘密,只能一个人守着,饱受煎熬? 他知道彭梓祺对他的爱,他也知道,哪怕彭梓祺现在知道他不是杨旭,而是另一个人,同样会陪着他,爱着他,可谁道这其有多少因素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从一开始,彭梓祺就知道他只是南浔小叶儿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而且还是一个卑下的贱民,那么彭家的大小姐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呢? 明明已经成了恩爱夫妻,还要纠结于这些无法从头再来进行验证的事,也许有点庸人自扰,可他就是避免不了这样去想。而谢雨霏呢,更甚一步,至少彭梓祺自一接触,接触的就是顶着杨旭名字的他,认的人是他,跟的人是他,而谢雨霏不同,她和杨旭订的是娃娃亲,自一出生,就注定了是杨旭的人。 他顶着杨旭的名字,和这个精灵可爱的美丽女孩儿成了亲,以后亲热恩爱,缠绵床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这个姑娘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是因为与杨旭的婚约,被他这个冒用了杨旭身分的幸运儿占有了而已,当她在自己身下迎合欢好,喘息的时候,自己是否能全无心结、全无阴影? 这个契机……是祸?是福? 夏浔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谢姑娘必须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南飞飞紧张地道:“你不要太无耻啊,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说,要我姐答应你什么?” 夏浔微微一笑,道:“很简单,三年之内,她不得与他人谈婚论嫁!” 南飞飞一怔,奇道:“这是为什么?我雨霏姐嫁不嫁旁人,与你还有甚么关系?” 夏浔道:“当然有关系,你也说,此事保密,我不能说破你们的身份,你们自然也不会将和离的原因告诉别人。若是这边婚约一解,你那边马上谈婚论嫁,别人还不以为我杨旭被人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解除婚约。” 南飞飞转了转眼珠,心算计:“姐姐今年十六啦,三年后也才十九,在金陵十岁才成亲的姑娘比比皆是,也不算是老姑娘。便颔首道:“成,这事儿我做得了主,我答应你!” 夏浔微笑道:“你们若毁约,我可是会说出真相的。” “知道啦!” 南飞飞不屑地嗤笑一声:“为了面子活着的男人……哼!” 四个人重又站到了一起,夏浔欣赏地着她。剥去了方才的伪装,谢雨霏的身上露出一般恬静自然的味道,那玲珑剔透的曼妙,把一股妩媚,从她的骨子里散发出来,润泽白皙的肌肤衬着她那精巧俏丽的五官,简直就是一副淡彩工笔的仕女画。 她仍然有意地昂着头,恐怕暴露她真实的内心。微昂间露出的象牙般细腻白皙的颈子,昭示着她含苞欲放的青春,可口,诱人。夏浔平静地笑了笑,这头可爱的小牝鹿逃脱了杨旭给她的命运了,那就由我夏浔,再把这头野鹿抓回来吧! 谢大小姐“贞烈志节”,这是大义所在,谢露蝉这如父的长兄也不好强迫。 古时候有位烈女,被一个路过的男人猥亵了一番,逃回家后才知道,那男人正是她的丈夫,因为离家多年,彼此已不相识,这个女人仍然坚决自杀了,理由是:她被猥亵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因此她仍然是失节了。谢雨霏所为虽比不得这位节女,却也堪称表率了,这是谢家教女有方,谢露蝉虽然惋惜妹妹的婚约解除,心底里还是感到一些欣慰的。 双方家都已没了长辈,这和离的契约只要夏浔和谢露蝉签订,换回彼此的婚书,便算完成了。 “好,我杨旭,从今日起,正式与你谢家解除婚约!”递还婚书的时候,夏浔如是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谢雨霏还是心里一酸,泪如雨下。 “如果来仍然喜欢了我,那便只是我了。”夏浔微笑着又跟了一句。 “嗯?”谢雨霏眨眨泪汪汪的双眼,没听明白。 夏浔微笑着向谢露蝉拱拱手,转身走出了客厅,肖管事站在廊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到自家少爷面带微笑地出来,还道婚期已经谈妥,连忙向神情复杂地送出来的谢家少爷道一声别,追着自家少爷去了。 夏浔迎着树叶间洒下的斑斓阳光,踏着青苔的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谢雨霏和南飞飞站在厅。关心则乱的谢雨霏望着夏浔悠然离去的背影神情惨淡,目光怅然,根本没有品出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南飞飞一双机灵的眼珠转来转去,却似觉察了什么。 她歪着头,努力想了半天,踮起脚尖,凑到谢雨霏耳边悄悄地道:“姐,听他意思,好象并没打算放过你……呃……不是,放弃你呀。” “三年,足够了!” 夏浔走着,嘴角的笑意越为越浓:“三年,若是追得上,这只精灵古怪的小妖狐就是我的,如果三年都追不上,那也不用追了,强扭的瓜儿,不甜!” 【】 第135章 杨家的反扑 第135章杨家的反扑 院子里,匠人们正在忙碌着。【】主屋的大梁已经上好了。本来上大梁是一件大事,寻常人家要请来左邻右舍青壮的汉子,扶帮上梁,然后大开酒宴庆祝感谢的,可夏浔现如今在秣陵镇地位未定,属于没人敢惹也没人敢沾的人,请街坊邻居自然不用想。 上了大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上边以糯米汁搅拌黄泥稻草敷抹屋顶,室内自有能工巧匠搭建承尘,然后一片片鲜艳艳的红瓦自屋脊开始一片片鱼鳞状搭下来,亮亮堂堂的主屋就成形了,主屋四棵梁柱都已涂了亮漆,院子里挥洒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 小荻和彭梓祺蹲在后院儿里,这里有一亩见方的面积,原本和普通农家一样,是杨家的后院儿菜地,再后来被当成了牛棚子,现在已经平整出来,在规划有粮仓、磨房、内宅楼阁等建筑的设计,不过还有很大地方暂时空着。 小荻把红裙子搂在怀里,兴致勃勃地道:“姐姐,在这儿建个小亭子怎么样?再养几丛竹子,建个好大的浴室,外边养些花。” 彭梓祺笑道:“你呀,想把青州的家搬过来么?这座院子比不得青州那边,小了些,好象这边的房屋院落都不像那边,圈地百亩,随意建筑,地方小,设计就得精心了。” 小荻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彭梓祺道:“我也没有,我在家时,叔叔伯伯、堂兄堂弟泱泱的,那么多男人,哪用得着我出头操心这些事,除了练武、读书,再被逼着做做女红,基本就没我甚么事了。” 小荻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忽又喜道:“那……在这儿挖个池子,旁边堆个假山怎么样?这边堆一座,那边堆一座,间的池子挖大一些,上边搭一座曲桥。” 彭梓祺笑道:“好啊,听起来一定很漂亮。” 王木匠耳朵上夹着炭笔,正从旁边经过,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着接口:“夫人,小荻姑娘,那可使不得,建制规矩,朝廷自有法制。老爷如今的身份,府上花池若是建了双山,那就违制了,是要抄家杀头的。” 彭梓祺吐吐舌头,小声道:“好麻烦,人家哪懂这些,差点闯了塌天大祸。” 小荻也有些气闷,便道:“那算了,不要假山了,只建个池子怎么样?” 彭梓祺想了想道:“还是不要了。咱家不算很大,如果建个水池的话,太占地方。再说……再说……,将来……咱们家总要有小孩子的嘛,跑来跑去的,万一掉到水里怎么办?太不安全了。” 小荻便吃吃地笑起来:“彭姐姐,想得好周到喔。” 忽然,她的眼睛瞪圆了,然后很兴奋地着彭梓祺:“姐姐,你……你不会有了小孩儿了吧?” 彭梓祺撅撅小嘴道:“哪儿有呀,我倒想……” 小荻摸摸她的肚子,羡慕地舔舔嘴唇:“喔,反正早晚会有的,嘻嘻,养个小宝宝,一定很好玩吧?” 彭梓祺了她一眼,发现她那目光……恰如她抱着小狗狗时候的表情,登时戒备起来:“喂喂喂,小孩子可不是小狗狗,不许你抱去玩。” 小荻道:“我才不会呢。”紧接着又马上预订:“不过,等你和少爷有了小宝宝,一定要让我抱,嗯,每天都给我抱。” 两人正说着,下人引了一个直掇青巾的年男人进来,彭梓祺见他来过几次,认得是个牙行的人,忙与小荻站了起来。 “哎哟,夫人您在这儿呐。” 那牙行的人未语先笑,点头哈腰:“夫人,贵府的肖管事委托小的给贵府寻摸块田地,小的这几天一直没闲着,到处的打听,可巧啊,恰好有一位官员放了外任,要举家搬走,本地的房舍田地都急着出手,小的赶紧登门时,其他牙行的人都去了好几拨儿了。 小的好说歹说,那位官人听说贵府杨老爷是位生员,都是读书人,不禁大生好感,便答应把地卖给贵府了。小的侃了好久的价儿,那位官人答应将他府上的二十亩上好水田,全部转卖与贵府,一亩上等水田十贯钞,夫人您,可还使得么?” “土地交易?” 持家理财,这可是彭梓祺的弱项,她哪懂得这些东西,转眼求助似的去小荻,小获也是两眼茫然,彭梓祺不禁迟疑起来:“十贯钞一亩水田,贵还是不贵?这牙行的人说的话是否有不实不尽之处?” 那牙行的人见她迟疑,便道:“夫人呐,人家这二十亩水田,可是许多人抢着要呐。不瞒您说,就是小的手上,都有三户人家要买呢,只不过他们每家儿都不能一口气儿吃下二十亩地,我要把地转给他们,得拆开了卖,麻烦。可您要是不赶紧拿主意,那我就把地先卖给他们。回头再给您寻摸合适的地块儿。” 牙行的人说着,拱拱手就要告辞,彭梓祺有些着急了,忙道:“且慢!这水田……当真是上等水田?签订契约的时候,我们可是要去亲自的。十贯钞一亩,这价钱可还公允么?” 那牙行的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夫人您想也知道,人家本来是位官老爷,不是上等好田,人家会耕种么?至于十贯钞一亩地,小的给您透个底了,这价不低,咱们江南地方,上等水亩十贯钞,算是高的了,最肥沃的上等水田,也不过卖个十二三贯的钞,可人家这地正是最上等的好地,临着水源又近,因为想一下脱手,这才给了您十贯的价儿,要不然也得高些。您要是零碎着买,也不是不能买到比这便宜的地,可是……您府上也希望地片相连吧?管理着方便不是,还能东村两亩,西村一亩半的零打碎敲?” 彭梓祺听他说的诚恳,话又透着理儿,便迟疑着颔首道:“老爷和管事都不在,这样的话,我先和你订下来……” “十贯钞,还是一买二十亩,这可不便宜!” 夏浔和肖管事从外边走了进来,肖管事对夏浔耳语几句,夏浔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彭梓祺一喜,顿时轻松下来,唤道:“官人。” 小荻则直接跑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少爷,可见着了少夫人?” 夏浔拍拍她的小手,对那牙侩道:“劳你往来奔波,着实辛苦了。杨某是诚心要买地,只要价钱公道,那是一定出手的,当然,你们从辛苦,你们的好处,我自然也不能短了。不过他这二十水亩,且不论是否真是上等的好田……” 那牙侩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地道:“杨老爷,这可差不了。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当然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处处使巧弄嘴的主儿,可有些话儿可不敢瞎说。那地好不好,您去了一瞧,左右再一打听,根本就瞒不得人,小的再蠢,哪敢在这上面耍花样。” 夏浔一笑:“你别急,这一点,我也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不过一亩地十贯钞,并不算太便宜,何况我一气儿吃下二十亩,他该更便宜些才对。你也到了,我刚回乡,家里大兴土木,手头有些拮据,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持家当节俭,一亩地要是能省下两贯钱,那就是四十贯,一位七品正堂县太爷一年的俸禄呢,你懂我的意思?” 那牙侩方才见那主妇不擅理财,假意说对方急着出手,钓起她购买的,三言两语便把她绕了进去,本来正开心大赚了一笔,一听夏浔这么说,便知碰上了硬碴儿,不禁暗呼晦气:“若他晚回来些……” 牙侩犹不死心,又道:“可……人家只肯以十贯一亩的价儿出手,小的已经尽了力了。这位官老爷放的是外官,马上就要上任,只怕……” 夏浔笑道:“我也不急呀。你瞧瞧,我这家里全收拾妥当了,怎么也得到八月初吧,那时候还能种些甚么?我有一年的时候,你大可慢慢寻访,这家要是不合适,那就另找别家,你是经营牙行的,不会一年就做一档买卖吧?呵呵,我相信你总能找到一块合适的田地的。” 牙侩苦着脸答应一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已经知道夏浔的底限了,上等好田二十亩,每亩八贯钞,如果不是特殊好的条件,最好不要在价钱上超出这个价格。 彭梓祺拍拍胸口,欣然笑道:“官人,幸好你回来了,我从未打理过这些事情,人家怎么说,听着都是理儿,刚才听他说的急,生怕地被别人买走了,差点一口答应。现在想想,可不是要被他诳了。” 夏浔安慰道:“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哪有无所不能的人物?我虽知道土地价格,可这江南地方的水亩行情,其实也不是非常明白的,还是老肖方才提醒了我。” 彭梓祺见他并不怪责自己乱拿主意,不禁甜甜一笑,又问:“官人,出行顺利么?可已……可已见到了她?” 夏浔眉头微微一锁,正琢磨该如何对梓祺说明其情形,背后一个阴阳怪气儿的声音道:“杨旭,你私人的事再忙,族里的事也不能一点不关心呐!今儿早上我就满大街的嚷嚷,就算你没听到,你府上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听到的?可不能置若罔闻呐。” 夏浔一回身,就见杨羽带着杨武,正站在那里。夏浔有些厌恶地道:“你来干什么?” 杨羽道:“干什么?促请你这位大忙人呗,族里有大事要商议,各房都出了人,早就集在咱杨家祠堂了,现如今族长、族老、各房的长辈,都在恭候您杨秀才的大驾呐!” 【】 第136章 我是你大爷! 第136章我是你大爷! 宗族会议? 夏浔本能地想到,这个会恐怕与自己有莫大关系,杨老头儿贼心不死,又想对付自己了。【】可是……,你上次利用国法尚且摆布不了我,这家规,又有甚么用处呢? 彭梓祺和肖管事迎上来,担心地着他,夏浔淡淡一笑道:“既然我也姓杨,理应去上一趟,没关系,你们在家候着吧。” 夏浔拍拍衣襟,对杨羽和杨武道:“二位,头前带路吧。” 杨羽冷哼一声,领着杨武头前行去。 夏浔真的是不太在乎,宗族力量很强大吗?宗法,终究于服从于国法吧,我夏浔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还有本事把我抓去浸猪笼不成?最大的惩罚,想来也不过是驱出家族,我本来就不希罕赖在你们杨家,大不了一拍两散,还能怎么样? 夏浔终究是个现代人,虽也知道古时候家族对家族个人的约束力很强大,毕竟不能对古代的宗法制度有着切身的体会和感觉。 杨家祠堂,建在秣陵镇的心位置,聚本家老族长杨嵘的家最近。祠堂是供奉祖先神主,进行祭祀活动的场所,被视为宗族的象征。不过在以前,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只能祭于寝。也就是说一般平民只能在自己的居室祭祀祖先,士大夫以上才能立祠庙。 可到了元代,这方面的约束渐渐松了,因此一个大家族只要有经济实力,就可以祠堂,庶人无庙的规矩从此被打破了。杨家祠堂就是元朝时候建的,祠堂不是很大,但是很古老,青色的屋瓦又被一层深碧色的青苔裹住,整个院落都是岁月盘剥留下的痕迹。 祠堂的大门里头,杨氏族人都聚集在院落里,有穷有富,有老有少,交头接耳,正在说着什么。杨羽和杨武好象两个开道的小鬼,他们一进院子,窃窃私语声立即停止了,所有人都向他们身后的夏浔来。 夏浔从容自若,坦然跨进院门儿。这里边站着的人虽然似散乱,其实各有规矩,都是按照支系远近,辈份大小排列的,夏浔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辈份,进了祠堂院儿,他便把双手一背,悠然自若地四下观赏起来。 “咳!” 杨嵘咳嗽一声,由长子和长孙扶着,从祠堂里边威严地走出来,在阶上站定。他本来还想夏浔的反应,可是从门缝里偷眼一瞧,夏浔满不在乎,居然在祖祠里东张西望,这摸摸那碰碰,就差闯到祠堂里边来观摩一番了,按捺不住,只好立即现身。 一见老族长出来,所有的人都转向了他,恭谨地肃立,后边自有人抬来一把椅子,请老族长坐下。夏浔倒不愿真的飞扬跋扈,给人一个不知礼教的印象,左右,便往两个干瘦老头儿间挤了挤,挺身站定。 杨嵘的儿子杨鼎盛见状,瞪了他一眼,喝道:“杨旭,怎么这般没有规矩!两位族老是你的叔爷辈儿,那里也是你能站的?” 夏浔连忙又站出来,面带轻笑,从容一揖:“对不住了,杨旭少小离家,族亲长辈一个不识,嫡庶、房分、辈份一概不知,可实在分不清这一院子老少,哪个是长,哪个是幼,杨旭又该站在那里,还请指点一二。对了,不知道阁下又是何人,怎么站在咱们族长后面啊?” 杨鼎盛气得脸都青了,沉声道:“我?我是杨氏本宗长房长子,是你大爷!去,那边站着!” 夏浔不以为忤,人家是鼎字辈的,确实是他父亲的大堂兄,犯不着在这事儿上计较个长短,夏浔乖乖按他指定的位置站下,扭头往他下首一瞧,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起来足有四十岁上下,夏浔拱手笑笑,问道:“阁下,比我长幼啊?我不会又站错了位置吧?” 那大汉在祖祠里规矩的很,一见他行礼,忙不迭还礼道:“使不得,使不得,论辈份,您是我的叔父。” “哦?” 夏浔有些意外,大汉后边那一长溜儿的人,又问:“你后边这些,都比我小?” “是,都是您的侄儿辈,有的叫您叔,有人叫您大爷。” 夏浔开心地笑道:“这么起来,我的辈份儿还不算太低。” 这一番话逗得一些族人忍俊不禁,只是老族长当面,不敢笑出声儿来。 杨嵘眼见庄严的气氛被他插科打诨,弄得不成体统,实在忍无可忍,立即高声打断他的话,扬声说道:“肃静,肃静!今儿,把大家伙儿都叫来,是商量本族的几桩大事。” 见大家都静下来,他向自己孙儿杨充点点头,道:“充儿,你来说。” “是!” 杨充躬身一礼,这才踏前三步,降阶两阶,站定了身子,朗声说道:“今天请大家来,是有关系到我全族上下的两件大事要宣布。第一件,就是修祖祠。宗祠,敬宗尊祖之地也,大家都到了,我们杨家的祖祠年久失修,已然破败,为人子孙的,眼见祖先香火之地如此,于心何忍?所以,族长与几位族老商议,决定重修祖祠。 依着各房的贫富情况,族长与各位族老们商议,拟定了一份献款名单,各房宗亲听仔细了,回去早些准备,三日之后,将钱款送来,由我父亲会同三位族老共同签收,充作修祠之用。杨崂,应出义款五贯,杨峄,义款五贯……” 夏浔静静地听着,待念到他时,听到义款两百贯,身子不由一动,强捺住了没有吱声,杨充念到这里顿了一顿,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继续念下去,等他全念完了,夏浔才提声喝道:“且慢,我有话说。” 杨嵘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杨旭,你有什么话讲?” 夏浔昂然道:“我不明白,何以杨氏宗亲各支各房,最高的只需出款……” 杨鼎盛冷喝一声:“没有规矩,族长问话,不知躬身施礼,再行答话吗?你读的甚么圣贤书?” 夏浔额头青筋一绷,随即却又缓和下来,咧嘴一笑,踏前一步,拱手揖礼道:“老族长,晚辈有些不解。何以各房各支,最高的出款不过二十贯,而晚辈却需出到两百贯,差了十倍之多?” “这个嘛!” 杨嵘抚着山羊胡子,皮里阳秋地笑道:“自然是从各房的承受能力来计算的,杨家各房,都以农耕为业,家境虽也有殷实者,但是比起你来,终究差了许多。你回来,大兴土木,那院舍规模,咱整个秣陵镇上,谁还及得上你?家族里的事,自然是能者多劳。” 夏浔反唇相讥道:“晚辈听家父说,当初家父弃耕经商,曾遭族长批斥反对,如今族长大人也承认我这一房实力雄厚了么?” 杨嵘老脸一红,拍椅喝道:“弃农经商,就是自甘堕落!你再如何富有,仍然是末作低贱之业,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夏浔正要反驳,转念一想,自己终归要弃杨家而去,自立堂号的,不管怎么说,这祖祠是杨家的祖祠,纵然杨家对不起杨鼎坤父子,想必他父子二人对修主祠一事也仍然是赞成的,这就当是自己找机会离开杨家之前为他们做的一件事吧,反正这好处是用在死人身上,这群没良心的猪狗是沾不到的。 想到这里,夏浔咬了咬牙,又退回了排列之。 杨充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关于我杨氏族的义田。我杨氏一族开枝散叶,子孙渐渐繁盛,有人富庶,自然也有人贫穷,而义田如今仍然只是聚族于此时的三亩地,百年下来,时过境迁,这三亩薄田,早已不足以供应四季祭祀、族人求学、贫者救济所用,所以族长与族老们商议,决定扩大义田,分建祭、义、学三块族田,共需义田三十亩。” 堂下族人听了顿时一阵骚动,要知道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拿出一亩去,那都要心疼死了,自古以来一个大家族,族田的形成主要是由出仕做了大官的族人、家资巨富良田万顷的族人捐赠,或者犯了过失被罚没田产的族人田地组成,祠下子孙伙议公出也不是没有,但是一家拿出一分地来,那就了不得了,现在族长竟然要一下子建立三十亩的义田,谁承受得起呀?” 杨充高举双手,朗声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听我说下去。这族田,并不需要全族老少公摊。只由族富有者捐献。我祖父虽然家境也是一般,但忝为一族之长,自当率先垂范,祖父决定,由我家捐献族田五亩。” 族人轰然,都以敬慕的目光着杨嵘,杨嵘捻须微笑,轻轻颔首,怡然自得。 夏浔在一旁却是暗暗冷笑:族田的收入,主要是用来供奉祖祠的四季香烛、果子,济贫困族人,接济家境一般的族人的学子,简单地说就是家族里的慈善基金,而这基金的掌管人就是一族之长,怎么运作完全是他说了算,他这五亩捐与不捐有甚么区别? “这另外二十五亩嘛……” 杨充向夏浔,微微一笑:“供祠祭、抚老幼、建族学,功德无量。你这一房离别家乡多年,未对家族有半点奉献,如今你回来了,家境又殷实富有,这义田,经族老们公议,说不得就要着落在你的身上了。” 夏浔大怒,勃然斥道:“滑天下之大稽!” 杨充脸色一变,喝道:“怎么,你反对?何者为宗?宗者尊也。何者为族?上凑高祖,下凑玄孙,一家有吉。自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合聚之道,故谓之族。礼曰:宗人将有事;族人皆侍。所以通其有无,长相和睦。为自家亲人做点事,不应该吗?” 夏浔放声大笑:“亲人?亲人在哪里?我只到一群仇富嫉能的狼,恨不得把我撕碎了,嚼烂了,吞下肚去!” 说罢夏浔拱一拱手,道:“忽然想起,杨某还要陪娘子去游栖霞山,忙啊,这些与我无关的鸡毛蒜皮小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我杨某人一走十多年,没人记念我的死活。如今回来了,也没见到一个族人友善亲切,这些事儿就不掺和了,告辞!” “你大胆!” 杨嵘大怒起身,勃然道:“祖祠之内,你敢目无尊长,如此无礼!把他给我拿下!” 杨嵘积威之下,一声喝令,那些族青壮登时围拢过来。 杨嵘此举并不过分,因为封建时代法律是默许宗族对族人认为违法的子孙族人实施初级裁判权和执行除死刑以外的一般惩罚权的。实际上就算是执行死刑,比如浸猪笼,如果已经发生了,他们一般也是承认事实的。而一般的有关族人的户婚、田土、斗殴等民事刑事案件,以及子孙族人的违犯国法、家规的行为,如果家族处置得当,官府更是视同官府已经做了相应的处理。 因为儒家化核心的时代,认为家就是国的一个缩影,用宗族来处理纠纷,更具备教化和震慑的效果,“临以祖宗,教其子孙,其势甚近,其情较切,以视法堂之威刑,官衙之劝戒,更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之实效。” 夏浔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是个警察,虽然知法,对总不如法官熟悉,纵然是一名法官,也未必对古代的法律了解的这般清楚。眼见那些族人围拢上来想要拿人,夏浔两眼一瞪,厉声喝道:“谁敢!” 方才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四旬大汉被他一喝,满脸横肉一哆嗦,竟然下意识地闪了开去,露出后面几个更年轻些的杨氏族人,他们一脸的张皇失措,不知道是该执行族长的命令,还是避开这个敢对族长冷嘲热讽,在祖祠内声震屋瓦的大胆家伙。 夏浔双手一背,二目圆睁,舌绽春雷地道:“滚开!目无尊长么?我是你大爷!” 那几个小子吓得一呆,竟然忘了动作,夏浔昂昂然便自他们身边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一人敢对他动手。 杨嵘还没见过有人敢在祖祠对他如此无礼,气得一屁股又坐回椅去,只是呼呼喘气。杨充的嘴角却逸出一丝阴笑,此举早在他的意料之了。 他是个聪明人,恩师只是稍加点拨,告诉他如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就举一反三,想到了许多很实用、很有效的乡间整治他人的法子:“杨旭,你娘被逼死了,你爹被逼得远走他乡,你的下场,将比他们还要惨,这只是一个开始,小爷若无手段整治得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就不配做杨氏一族的少族长!” 【】 第137章 对牛弹琴 第137章对牛弹琴 夏浔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人见他面色阴霾,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一时都小心翼翼起来。【】夏浔的确比较烦恼,因为他虽然对杨家这般人厌憎到了极点,真要他对付这些人,却有种狗咬刺猥,无处下口的感觉。在青州也好,在北平也罢,不管是他针对别人的阴谋,还是别人针对他的阴谋,他都可以从容反击,快意恩仇。 可眼下对杨氏家族这块滚刀肉,他却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些人的确面目可憎,可是所作所为又不需要他杀伐决断,采用多么暴厉的手段。这些人死抱着那块砸不烂、摔不破的宗法牌子,你是家族一个小辈,想见招拆招占据上风谈何容易,这也就是夏浔,能撑到这一步已经十分了得了,换一个人将更加不堪。 历史上曾有一位大才子做了官,就因为承受不了家族里的亲戚们如吸血蛭一般的敲榨,而在礼法道义上他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拒绝,最后愤而弃了官身、弃了妻儿出家为僧,这才得以摆脱家族无休止的勒索和骚扰的事情,由此可见其艰难。 夏浔目前首要之务是在这里扎下根来,至于脱离杨家、自立堂号,还需要充份的准备,至少也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青州那边,齐王是绝不会多事到派人来打听他到底有没有成亲的,因此婚事拖黄了也不打紧,问题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锦衣卫。 这可是官方记录在案的身份,可他现在回到应天这么久了,锦衣卫方面一直毫无动静,夏浔可不相信锦衣卫瘫痪到了如此地步,派去青州的几个人死的死,残的残,他又擅自离开了该地,上边居然不闻不问?也不知道锦衣卫的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他表面上镇静自若,心却一直提着小心。 与谢家和离,却又暂不公开此事,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必须在锦衣卫派人诘问他的时候,有个充份的理由,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老大不小的了,你总不能不让我娶媳妇吧? 这个时候,主要精力都在防范着还未露面的强大对手上了,却有一伙大恶没有、小恶不错、讨人嫌到了极点的家伙隔三岔五给你找点不痛快,而且对方还学精了,恶心你之前总要找到一些宗法支持的理论依据,夏浔除了烦恼,能奈其何。 众人都不敢扫夏浔的风尾,彭梓祺却是不怕的,她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扮出乖乖巧巧的样子来,一口一个官人相公地叫着,两人私下相处时,彭梓祺还是那个彭梓祺,并没有因为做了夏浔的女人便失去了自己的性格。 “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只有两人独处时,彭梓祺凑到夏浔身边,碰碰他的肩膀,问道。 夏浔把今天在杨家祖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彭梓祺皱起眉头道:“照理说,同宗同族的子弟,谁有了出息,多承担些家族责任,那是应该的。可是,且不提当初咱家与家族的那些恩怨,就说眼跟前儿,他们这明明是因为前番你杀了他们的牛羊,所以有意敲诈,如果真答应了他们,咱们就落了下风了,以后,他们必然变本加厉,百般敲榨,咱们退一步,就得步步退下去。” 夏浔赞许道:“不错,所以我没理会那般鸟人,他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大不了赶出我家族,将我从族谱削去,我本来就羞于这些人为伍,真被逐出家族又算得了甚么大不了的事情?” 彭梓祺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总觉得对方技不止于此,可要说还有什么阴险歹毒的后招,他们彭家从来没干过对本宗本族的子弟敲诈压迫的事来,她还真想不到那杨嵘祖孙还能如何无耻。 夏浔见彭梓祺苦苦思索,便搂住她的香肩,笑道:“好啦,不用想那么多啦,他们啊,就是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恶心人。真叫他们做恶,还没那个本事呢。大风大浪咱们都过来了,还能真被这么一群宵小之徒给缠上?别多想了,这些天尽忙着重建家宅的事了,整天住在客宅里,也没个去处,乏味的很。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栖霞山转转,然后到金陵城里走走,散散心。” 彭梓祺展颜一笑,嗯了一声,忽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便问道:“对了,你今日去寻谢家姑娘,可寻到了么?” 夏浔苦笑道:“谢家姑娘么……,最近做什么事都不爽利。这事儿更是一言难尽,明天去栖霞路上,我再仔细说与你听吧。” 江南美,二月梅花,三月绿柳,四月红桃…… 栖霞之美,在于深秋时节,枫林如火,漫山红遍,所以素有“春牛首,秋栖霞”之说,春天最适宜的游览胜地其实是牛首山,但夏浔并不太了解这些,在他心,栖霞明显比牛首名气要大,首游之地,自然是栖霞山。 本来,夏浔要套了马车去游栖霞的,因为他想把小荻也带上,可这两天小荻恰恰有些不太方便,虽然她说的含糊,夏浔一听也就懂了,如此一来只剩下他和彭梓祺,二人便换乘了马匹,走起来更加的轻快。 两个人一路走,夏浔便把初次与谢雨霏结识以来种种,详详细细地与她说一遍,彭梓祺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夏浔侧首问道:“梓祺,你觉得怎样?” 彭梓祺道:“我?我很佩服她,我觉得,她很了不起,是一个奇女子。” 夏浔轻轻点了点头,彭梓祺偷偷瞟了他一眼,心跳有些快起来,吃吃地道:“可是……,可是……,你既然已经同意和离,为什么又与她约定不得张扬,还有……还有三年之约?你……你还是喜欢她的,是么?” 夏浔又点点头:“嗯,不只是欣赏,我的确……是有些喜欢了她。” 彭梓祺轻轻垂下了头,幽幽地道:“所以……,如果她知道你并不嫌弃她,还……还肯嫁给你的话,她还是……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夏浔道:“现在是洪武三十年三月。” “嗯?”彭梓祺莫名其妙地了他一眼。 夏浔心里计算着,他记不清朱元璋的确切死期,只隐约记得是在春秋之间的时节,从现在皇太孙已然接手大部分国事的情况来,朱元璋驾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那么他在江南最多只需拖延一年时光,尽量不要掺和到朝廷势力去,就能平安度过最凶险的一段时光,踏上人生坦途了。 夏浔缓缓道:“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所以我现在不能离开江南,同时也需要这一纸婚约继续做我的护身符。明年,嗯!明年夏秋之交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回青州。” 彭梓祺的心跳得更快了。私奔之女,只能为妾,若要成为妻子,总要三媒六证,正式上门提亲的。她原不敢有此奢望,只求能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其他的并未考虑太多,可是如今夏浔再度提起要和她回青州,却似乎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含意。若能成为他的妻子,她当然不会选择做妾,可是……,他又说不想放弃谢雨霏,他到底是甚么意思? 其实夏浔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到了这个时代,他并不介意……更准确地说,他喜欢这种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环境,这是男人赤裸裸的本能。痴情专一的人,古时候有,现代社会也有,但是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人都是少数,而他不是其之一。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原有社会环境的法律约束下,尚有数不尽的男人明着暗着去努力制造这样的机会,现有的社会环境下,他禁不起那种诱惑,突然离开了原来的世界,没有了原来的法律和道德环境的约束,他只坚持自己的本心,这本心主导着他的一切行为,在别人来,其有高尚,也有流俗,对他自己来说,只要对得起良心,足矣。 当初救小荻回来时,他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小荻会喜欢了他,他会像对梓祺一样,爱她、照顾她,相伴一生一世。谢雨霏在他心是个好女孩,不管是品性还是姿容,当她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夏浔得出她眼那深藏的痛苦和悲哀,抛开因为杨旭的婚约两人之间产生的缘份,抛开两人自济南到北平相识相遇相互欣赏的缘分,抛开他表面上暂时还得维持婚约的动机,他对这个女孩儿也有一种男人的渴望。 梓祺能不顾名份地和他在一起,他很感激,可他原本能够做到的,仅仅是更多地爱惜她,维护她,不致让她受了那位大房正妻的欺侮,现在么,他的心境却有了变化,他不希望谢雨霏压在彭梓祺头上,也不希望彭梓祺压在谢雨霏头上,努力让她们成为对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打算,他很坏心地不想说出来,彭梓祺问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禁满心幽怨。 “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笑随戏伴后园,此时与君未相识。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夏浔咳嗽一声道:“好诗,这是甚么意思?” 彭梓祺为之一窒,刚想恼他明知故问,忽地想到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杨旭,不明白这首诗的意思那是大有可能的,自己分明是对牛弹琴了,不由为之气苦,狠狠瞪他一眼,便策马奔去。 夏浔虽不知这首诗的来历含意,从她神情举动却知道她在苦恼些什么,夏浔急忙打马一鞭,自后追去。双马贴身,眼接近,夏浔一按马背,纵身一跃,跳到了她的马股上,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 彭梓祺负气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夏浔却牢牢地箍住了她的细腰,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出一番话来。彭梓祺惊喜地扭头,问道:“真的?” 夏浔嘿嘿笑道:“不好说喔……,你要是还对自己男人这么凶,哼哼,难说我会不会改变主意,这辈子让你做定了受人欺负的小妾。” “不行不行,你敢这样做,我不咬死你!” 彭梓祺破啼为笑,身子利落地一个起跳,便整个儿转过来,变成了与夏浔面对面,她嘴里说着要咬死他,一双樱唇却贴到他颊上,很温柔很温柔地吻了一下。 “引入竞争机制就是好啊,垄断是不对滴。”头一回见彭梓祺如此温柔款款,主动示爱,夏浔不禁开怀大笑。 但是彭梓祺却很快就发觉不妥了,春天到栖霞山来的游客虽然极少,路上却并非没有行人,虽说她是夏浔的女人,可两人同乘一马,面面相对,叫人见也实在害羞,她想让夏浔回到自己马上去,夏浔赖着不走。她想转过身去,夏浔却又不准,羞得她只好把头都埋进夏浔怀里扮驼鸟。 两个人很是惊世骇俗地进了栖霞山…… “大家听着!” 杨羽唾沫横飞地站在族人们面前,声嘶力竭地吼着。一旁杨武领着七八个壮汉,手铁锹,杀气腾腾。 “我杨氏族规,一:重家法,守国法;二:和睦宗族,友善乡里;三:孝顺父母,尊从长辈;四:合乎礼教,以正名份;五:祭祀祖宗,香火永继;六:爱护族人,守望相助;七……” “十大族规,杨旭条条有犯!古人说,虽一家之小,无尊严则孝敬衰,无君长则法度废,有严君而后家道正。治家者,治乎众人也,苟不闲之以法度,则人情流放,必至于有悔,失长幼之序,乱男女之别,伤恩义,害伦理,无所不至。我杨氏一族,容得了这种人吗?” 杨武振臂高呼道:“老太爷已经汇集族老,自族谱削去了杨鼎坤一房,同时上书应天府,请转礼部,控告杨旭种种不法,请求削其功名。杨鼎坤这一房,子孙不肖,不仁不义,如今又被逐出宗门,还配留在我杨家祖坟,享受后人祭祀吗?宗祠里已没有杨鼎坤这一房的字号了,他的坟也该我杨家祖坟地里迁出去,不能让他留在这儿,叫祖宗蒙羞!” 人群有人怯怯地和他打商量:“武兄弟,咱们这么干……不太好吧?就算要让他迁坟,叫他自家把坟迁走不就行了,如今还没告诉人家,就擅自把人家父母的棺材起出来,曝晒于阳光之下,这……这是不是……”吃杨武一瞪,“伤天害理”四个字他便没有说出来。 杨武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你是不是杨家人?嗯?你也想和杨旭一样,目无尊长,不孝祖宗,被赶出宗门吗?” “嗳,武,不要这么说话。” 杨羽拦住他,笑吟吟地打圆场:“杨旭所作所为,天人共愤,我们今日所为,正是替天行道。虽不合情,却也合情,虽不合理,却也合理。这是我们全族人一致的决定,俗话说法不责众,我们就这么干了,杨旭能怎么样?官府能怎么样?愿维护我杨氏一族声誉的,跟我们走!” 杨武又跳出来扮黑脸,恶狠狠道:“老太爷是个宽宏仁厚的长者,自然是不愿做这种事的,可那杨旭欺人太甚呐!这事儿不是老太爷吩咐的,却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番孝心,族父老都在那儿着呢,想当熊包不敢去的,就滚回家抱孩子去吧,我们走!” 夏浔不怕杨氏家族的排挤打压,可那些普通的杨氏族人却没有这个魄力和胆量,其有些人尤其是家牛羊被夏浔杀得精光的族人,对夏浔恨之入骨,能掘他祖坟泄愤,他们是求之不得,另有些族的青壮汉子被杨羽、杨武等人煽动,也都气势汹汹,少部分安份守己的人虽然觉得这事儿有些缺德,可是别人都去了,自己如果不去,恐怕以后在家族里受到压迫,也只好随之而去。 杨充父子站在暗处,将这一切得清清楚楚。杨鼎盛有些担心地道:“儿啊,这么闹是不是动静闹得太大了些。你爷爷还蒙在鼓里呢,其实把他逐出宗族也就够了,何必这样……,掘人祖坟,实在是……” 杨充冷笑:“爹,杨旭的声势你也到了,逐出宗族,你认为他在乎吗?于他可有一丝一毫的损失?这样做,能够杀一儆佰么?恐怕家族里,会有更多的人起而效之呢。孩儿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这是族人自发的举动,是义举,官府也要顺应民意的。” 他阴阴一笑,又道:“上一次,被他占住了大义道理,连我恩师说话都没能整治得了他,可这一回不同,理在咱们这儿,逐他出宗族,咱们占了理。族人迁他的坟,占了一个义,哼!官司打上金銮殿,他也无计可施。爹,你还是带了爷爷,按我说的,出门访友去吧,爹和祖父对此事一无所知,便也不失长者仁厚之道。” 杨鼎盛无可奈何,只好叹息一声离去。杨充背负双手,着扛着铁锹锄头奔向杨家坟场的族人,嘴角溢出更加得意的笑容:“占了你的祖屋,你把所有牛羊杀个精光。掘了你的祖坟,怕你不愤而杀人?跟我斗,你也配!” 【】 第138章 迫你就范 第138章迫你就范 栖霞山位于金陵城东北方向,山有三峰,主峰凤翔峰;东北一山,形若卧龙,名为龙山;西北一山,状如伏虎,名曰虎山。【】栖霞山没有钟山高峻,但清幽怡静,风景迷人,名胜古迹,遍布诸峰,被誉为“金陵第一名秀山”。 夏浔和彭梓祺入山的时候,山顶还有淡淡轻雾,山坳里传来鹧鸪鸟的叫声,空山寂寂,幽谷深邃,林木茂密,雌石俊秀。到了此处,不由令人心旷神怡,胸臆的些许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夏浔的兴致来了,彭梓祺也很开心,刚刚听到了夏浔的承诺,对原本没有如此寄望的她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来自于家族的阻力也小多了,对未来,她有了更美好的憧憬,当然感到高兴。同时,她自幼生长在北方,对南方这种起来并不高,但是风景殊丽的山景秀色,也有着很大的新鲜感。 两个人身手都不错,专挑险峻难行的地方行走,越是这样不曾被人光顾过的地方,风景越是优美,两人先登上山峰,欣赏了一番四下风景,便又赶向东峰,峰与东峰之间,有一处山涧,风景殊丽,二人不知其名,不知此涧名曰桃花涧,只是见那里风光优美,又有桃花如染,便往那里行去。 山谷落叶栎、槭、枫香和常绿松柏层层匝匝,毛竹、刚竹郁郁葱葱。二人走到这条远离人境的小山涧,不由被那仙境般的美丽风光惊呆了。涧底清水潺潺,清亮如带,两旁古树参天,遮荫蔽日。 “好美呀……” 彭梓祺欣喜地着四下的风光,夏浔她汗津津的粉面,忽地心一动,笑道:“这么美的风光,要不要在这里沐浴一番,你这溪水山涧,何等清亮。” “喔?” 彭梓祺有些怀疑地着他,漂亮的大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呀?” “我才没有。” 夏浔很无辜地道:“我只是你走出一身汗来,想让你清爽一下。嘿嘿,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有过,还能打什么坏主意?你,咱们上山,一个人都没碰到呢,我去下游洗漱一番,这里让给你了。” 夏浔说着,优哉游哉地去了。 彭梓祺那清清亮亮的山泉,愈发感觉到了身上的汗腻,夏浔的提议很诱惑,她迟疑着走到水边,蹲下,掬起清凉的山泉洗一把脸,心的渴望更浓了。站起身来远远望去,夏浔果然守诺,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彭梓祺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探向自己的衣带。 夏浔躲在暗处,本来他是想诱梓祺嬉水,然后突然跳出来吓她一下的,可是等到梓祺真的宽衣解带,到她那无一处不美到极致的,却不由自主地萌动起来。 彭梓祺虽然大胆,却也不敢完全脱光,穿了贴身的亵衣,轻轻走进溪水里,清泉濯体,好不畅快,湿衣贴在身上,若隐若现的肌肤更加的迷人。 好一副美人入浴图!夏浔按捺不住了,从掩身处跳了出来,耳力超灵的彭梓祺听到声息,扭头一,不由大羞,赶紧奔向溪边山石下去取衣裳,夏浔已然扑到近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彭梓祺羞嗔道:“坏蛋!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快放开我,在这里……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夏浔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天地之间,只有你我么,你,这里山清水秀,除了你我,再无他人,不比那雪山下,轻车,更加快活么?” 彭梓祺窘道:“胡说,胡说,不听你的疯话,好相公,放开我啦。” 夏浔不应,嘴巴贴住她精致的耳垂,轻轻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商量还是央求,彭梓祺脸蛋红若石榴,羞怯地四下了,终于耐不住自己男人的厮磨,脸红红地扶住山石,轻轻闭上双眼。 “以后有机会,我们多和山水做些这样亲密的接触,好不好?” 夏浔贴着她的耳朵问,梓祺迷离着双眼的眼睛,充满诱惑的红唇呢喃似的答应:“唔……,好……,好呀……” “那帮该死的东西!他们……他们去掘杨旭的祖坟了。” 一身青衣的南飞飞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谢雨霏报告。 “什么?” 谢雨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们两个现在秣陵镇一处酒家里,穿着打扮,像是两个游览至此的金陵本地人,只不过这回她们扮的不是姐妹,而是一主一婢。 南飞飞把她打听到的这几日夏浔与杨家的冲突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与谢雨霏,谢雨霏在房轻轻踱着步子,秀气的眉毛渐渐地拧了起来:“杨旭呢?她知道消息了么?” “这里是秣陵镇,谁敢跑去多嘴,把消息告诉杨旭呀,再说那个杨旭他根本不在家。”一听他提起杨旭,南飞飞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带着那个姓彭的女人去游栖霞山了。” 谢雨霏轻轻一笑:“游山是真,故意向杨家示威也是真,他只是没想到杨家做得这么绝罢了。” 南飞飞气愤地道:“可杨家这么干,也实在太缺德了,杨旭应该去告他们!” “告他们?没有用的。” 谢雨霏轻轻摇了摇头:“杨家虽然做的够绝,却合乎礼法,顶多只能说他们没有通知杨旭自行迁坟,有些不近情理,你却不能说他们做错了。” 南飞飞张大了眼睛,吃惊地道:“甚么?掘人祖坟还有理了?” 谢雨霏瞪她一眼道:“早叫你多读书,你就是不听。祠堂、祀产、族谱、祖坟,是一个家族至关重要的所在。族人公议,已将杨旭一房逐出杨家,现在把你这外姓人迁出祖坟有什么不应该?不要说他现在不算是秣陵杨氏的人,就算是,也有盗葬一说。 盗葬就是未经宗族许可,或暮夜移棺,或侵犯祖茔及族属坟墓者,总之,族长只要认为不妥,就有权聚众踏责迁,不服者送官治罪。强葬者严厉惩治,那还是在仍是杨家族属的时候呢。现在杨旭已被革出宗祠,永远不许归宗,杨氏宗族本来就有权即时掘墓他迁,合理合法,你有什么办法?” “这样吗?” 南飞飞听了也有些气馁,想了半天,才道:“那……那就不要理会他们了。杨旭这么有钱,自己买一块地,把父母风光大葬也就是了。哼,杨家也就使得出这样下作的手段,还能有什么本事?” 谢雨霏又摇了摇头:“杨家这么做,根本就是羞辱他来着。我怕他受不了这奇耻大辱,万一按捺不住杀人报复,那时再也没人能护得了他了……” 南飞飞瞄着她道:“你操的什么心呐,反正你和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谢雨霏没理她,拧着眉毛继续说:“其实他和家族有这么大的恩怨,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更不应该一回来就马上和整个家族对抗起来,‘百善孝为先’,对父母是孝,对家族何尝不要讲孝道,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从一开始就对他很不利的战场上,虽然侥幸赢了一局,仍属不智! 杨氏家族掌握着宗法,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杨家要想对付他,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借口。如果是我,只问结果,不择手段,根本不需要和家族在这一点上强自抗争,想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还怕没有办法么?可他……,也不知他是太轻敌了,还是被人将在了那里,忘了另僻蹊径。” 南飞飞咳嗽一声道:“怎么?你想插手管这件事,帮那个……,现在也说不上和你是什么关系的男人?” 谢雨霏还是不搭她的话碴儿,因为她也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仔细想了半天,才道:“如果他肯冷静下来,报官究办,那是最好,虽然根本不起甚么作用。我担心的是,他祖屋被侵占,就敢悍然杀掉十几户族长辈的家畜,如今祖坟被掘,一怒之下……,对方也正是摸透了他的脾气,所以才故意这么做。飞飞,你要帮我。” 终究是自家姐妹,南飞飞哪舍得她为难,叹口气,飞飞问道:“好吧,反正我天生的劳碌命,你说,是要我做你的红娘,还是做什么?”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说道:“什么事都可以容后商量,但他得知消息后若是一怒杀人,那就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了。杨家有高人,迁其祖坟是假,逼其杀人是真,一定要阻止他,不能计!” 【】 第139章 何须你服? 第139章何须你服? 夏浔离开栖霞山往金陵城去的时候,骑在马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就像一只偷吃了肥鱼的猫儿,满足得不得了。【】 山野林,无尽风月,两个人恩爱缠绵,使尽了多少花样自不待言,只从他的表情,他是快活极了。彭梓祺恨得牙痒痒的,一见他那可恨的神情,就忍不住想用小鞭子抽他几下,全然忘了自己当时也是一般的快活。 可她偏偏就见不得夏浔这副讨人厌的臭德性。夏浔其实也是有意逗她,两个人一路打闹着进了金陵城。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进金陵城了,但是上一次来是为了打官司,根本没有心情游览观赏,这一回不同,不但没了心事,两人刚刚恩爱一番,正是身心愉悦,蜜里调油的当口儿,那真是见山也是景,见水也是景,见人还是景,心有天堂,自无一处不美,何况这六朝古都,正是人间天堂呢。 既游金陵,秦淮河又岂能不去。两个人寄存了马匹,游逛到秦淮河畔,在夫子庙前停下来,点了几样当地小吃。鸭胗、鸭肠、鸭肝,再加入老鸭鸭汤和粉丝制成的老鸭粉丝汤汤色乳白,口感鲜美;外陋内秀、平见奇的豆腐捞鲜嫩爽滑,脆而不碎,油而不腻的酥饼,清淡爽口,老幼皆宜的虾仁蒸饺…… 更有心上人体贴备至,把那可口的食物送到嘴边儿上来,彭梓祺嘴里香香的,心里甜甜的。 夏浔也有点饿,今天体力活没少干嘛,不过女孩子需要的就是男人的体贴和关怀,明明她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你递过去她的感觉就不一样,这是女孩儿家的天性,自然规律是要遵守的,所以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做好男人,先哄得宝贝儿开心了,这才甩开腮帮子吃东西。 一连三个虾饺儿丢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夏浔突然见一个熟人,登时瞪大了眼睛。 安立桐,安胖子。 安胖子穿一袭铜钱员外袍,头戴员外巾,脚踏福字履,一步三摇,慢慢腾腾,旁边一个十岁,姿容妖娆的美人儿搀扶着,这美人儿穿一身绯罗裳子,若说是青楼妓女吧,出门没见她戴角冠,穿赤褐色的比甲,若说是安胖子的妻妾,那风情韵致又嫌风尘味儿浓重了些。 “安兄,安员外!” 夏浔起身召唤,安胖子扬着一张胖脸左右,一眼见了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忙甩开那妇人,快步走上前来:“我的老天,是你,你怎么来应天了,是奉调……” 他忽地到了彭梓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夏浔把他拉到一边,说道:“不是,我是回乡完婚的,我找不到人联络,没有上头的命令,又不好冒冒失失赶去锦衣卫衙门报备,只好自己回来了,成亲啊,这理由总还说的过去吧?” 安胖子翘了翘大拇指:“这也就是你杨老弟,我安某是万万不敢的。” 夏浔道:“咦?你的病好了?” 安胖子一呆,正翘着大拇指的右手忽地一张一缩,立即变成了鸡爪形,嘴角一抽一抽的,圆圆的下巴使劲往怀里划圈,划得下巴上的肥肉颤得直晕:“没……我没嚎呀,就系……就系……学发……清楚了很多……” 夏浔干笑道:“安兄,这儿没外人,你就别装啦。你现在还是锦衣卫的人么?上边最近没给你安排什么差事?” 安胖子继续摇下巴,继续抽搐鸡爪子:“没……没系做呀,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不过,不过我回应天后,佥系大人召见过一慈,倒系……倒系问起了你……” 夏浔立即提高了警觉:“佥事大人?哪位佥事大人?” 安胖子眼底闪过一抹敬畏,迅即被他佯狂的神情所掩盖,打个哈哈道:“如今……咱锦衣卫,就只……一位佥事,除了罗克敌罗大人,哪还有第二个佥事?” 这是夏浔第一次听说罗克敌的名字。 “掘了杨旭的祖坟?” 罗克敌微微皱起了英挺的双眉,萧千月应了一声。 罗克敌沉吟片刻,嘴角慢慢噙起一丝冷笑:“好计量,杨旭初回家门,见到祖宅被侵占,就敢不计与亲族闹翻的后果,悍然将叔伯们的家畜杀个精光。以他的性情,如果知道祖坟被掘,必然暴怒杀人……,这样的话,正合他们的心意。轻而易举,就能借官府的刀,除掉他杨氏家族的这匹害群之马,呵呵……” 萧千月道:“大人说的是,现在咱们怎么办?还要下去么?” 罗克敌摇了摇头:“主谋是谁?” 萧千月道:“是杨氏族长杨嵘的长孙,他叫杨充,国子监的一个生员。” 罗克敌没有问他是如何查出此人的,他的手下总有他们自己的办法,锦衣卫虽已势微,在应天府这一亩三分亩儿上,查一个小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罗克敌沉吟片刻,说道:“为人子的,一旦听到这样的消息,再加上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性情,难说不会失去理智。我去见见他。” 夏浔和彭梓祺赶回秣陵镇的时候,发现镇上的人如避瘟疫,平时他们虽也避免和自己接触,却远未到这种程度,如今简直是望风走避。夏浔立即察觉有异,急忙快马加鞭向家赶去,到了家门口儿,正好撞见肖管事从里边出来,肖管事好象喝醉了酒一般,满面通红,手紧紧握着一支钢钎,两个力大的匠人紧紧拉着,竟被他拖得在地上滑行。后边跟着肖氏夫人和小荻,一脸的恐慌。 夏浔立即纵身下马,急喝道:“出了什么事?” “少爷!” 肖管事一见是他,立即热泪长流,惨叫道:“少爷,杨家……杨家欺人太甚啊!” “相公,说不得,说不得呀……” “爹!” 肖氏夫人和小荻大惊,立即扑上去,一个去捂肖管事的嘴,另一个紧张地跑过来,紧紧攥住夏浔的衣袖。 夏浔疑心大起,瞪起眼睛问道:“到底出了甚么事?” 肖管事似也不想说,可这么大的事,他实在忍无可忍,待他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息,担心地着夏浔,生怕他变成第二个发了疯的肖管事,立即提了刀去找杨家算帐。 夏浔的脸色发青,却没出现暴跳如雷的情形。 杨充对人性计算得很准确,为人子的,就算是夏浔这样经过现代法制熏陶的人,如果祖坟被人刨了,哪怕对方打着家族的幌子,拥有宗法的处治权,难说他就不会失去理智,上门拼命,而在那个时代,这更是一个孝子的必尽之义。 但,夏浔不是杨旭,他对杨鼎坤夫妻,只有道义,没有感情。上一次回到祖屋,到老屋被人糟踏的不成样子,他愤而动手,既是为了偿杨家的义,同时也是因为这是对方一个耳光硬生生掴在他的脸上,他要做这一家之主,就不能不有所表示。 这一次,对方变本加厉,所作所为更加恶劣,如果他是真正的杨旭,那真的只有不顾一切,杀人泄愤了。但他并不是杨旭,所以他反而清醒过来,立即意识到了对方的真正用意所在。 这个仇,要报!但是不能搭上自己。 夏浔喘了两口大气,慢慢平静下来,冷静地问道:“先父先母的棺椁,现在何处?” 肖管事老泪纵横地道:“被他们弃在杨氏坟地外的山脚下。” 夏浔拍拍他的肩,向跟出来的那些同样义愤填膺的工匠们抱拳说道:“各位,杨某家里人丁稀薄,没有人手。杨某想劳驾各位帮把手儿,帮杨某把先父母的棺椁抬回来,可使得么?” “杨公子,你别客气,应该的,应该的。老杨家干的这叫人事儿嘛,呸!我们这些外姓人都不下去了,走,大家伙儿帮忙,帮杨公子把老太爷、老夫人的棺椁请回来。” 对面树荫下,南飞飞到这样的情形,不觉有些意外:“姐,他没去跟老杨家拼命啊。” 谢雨霏躲在树后,担心地道:“这样才更叫人担心。受此奇耻大辱,他岂肯善罢甘休?他此刻毫不激愤,怕不是心萌死志,要先安顿了父母遗椁,料理了一切后事,才去与人拼命?” “啊?”南飞飞惊慌道:“不会吧?要是这样,咱们拦得住他么?” 那边,夏浔汇集了正在家帮忙建造的工人匠人,一大伙人拿着工具直奔杨家祖坟,一路上整个镇子人迹全无,所有门户都关得紧紧的,只有大街上做生意的外姓人,用一种怯怯的目光着这些人走过,直到他们出了镇子,这些人才松了口气。 暗蹑着的萧千月对夏浔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但他的分析与谢雨霏大体相似,越是如此,恐怕杨旭心的愤怒越是不可遏制,他不禁暗赞罗佥事料事如神,如果此刻罗佥事还不露面,恐怕这件事真的不能善了了。 夏浔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赶到杨家祖坟山脚下,却没到两具棺椁,正诧异间,就见一个穿着短褐,挽着裤腿,头戴竹笠,手提着钓杆的人从山脚下的小溪旁走过来,小荻连忙上前询问,那人道:“你们是亡者本家?啧啧啧,这是谁呀,干的事忒也缺德。方才棺材抬到山下就弃之不顾了,我见一些好心人路过,问明情况后便把棺材抬走了,说是……” 他挠挠头,说道:“喔,对,说是先抬到天师观去寄存,等着亡者后人来找,免得日晒雨淋,让亡者不安。” 夏浔忙道一声谢,向随来的工匠们问起,有人知道那天师观所在,一行人便又折向天师观去,那钓鱼翁微微一笑,弃了鱼杆扬长而去。 天师观不是很大,只有一个香火道人,带着两个小徒弟,香火不旺,观后有三亩山田,师徒三人赖此为生。 夏浔进观一问,那香火道人忙道:“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些人给了贫道一些香油钱,把棺椁暂时寄存在观后了,说是本家子孙必会来寻的,不会在此存放太久,原来就是施主你呀。不过这个时辰,可不适宜请灵回宅了,施主不如明日择个吉时,做场法事,再请高堂回家,择地安葬为宜。令尊令堂的棺椁现在殿后安放良好,请随贫道来。” 两个小道士自后面拦住了跟上来的诸人:“各位施主尚请留步,事情经过,我们已经知道了,家师说:遽然动土,亡灵不安,唯有直系亲人方可进去,此刻诸位进入,与你们大为不利,还请在此等候。” 那时候的人很信这些,小道士一说,众人乖乖站定,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道观确实冷清,前观已经够破烂了,后观更是空空荡荡,过了天井,到了门前,香火道人推开殿门,肃手道:“施主,请。” 夏浔举步进去,就到两具棺材,一具已十分沉腐,另一具却还是新的,正是他此番反乡,扶灵回来,刚刚下葬不久的杨鼎坤的棺椁。 这时夏浔忽然发觉身后声息不动,急忙一扭头,就见那香火道人已不知去向,却有一个发挽道髻,身材颀长,身穿月白色道袍,面如冠玉的年人,静静地站在殿下。 他举步进来,神色肃穆,双手合什,向杨鼎坤夫妇的棺椁拜了三拜,慢慢直起腰来,缓缓说道:“你在青州做的事,很不错。做商人的,莫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你虽有冯西辉等人相助,能得到齐王的青睐,这股子机灵劲儿,就差不了。你在北平,做的更好,挫败了蒙人的阴谋,救了燕王殿下一家。可这一回,你做的很不好。” 这人慢慢转过身来,双手往身后一负,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你错在了哪里?” 好象心有灵犀,夏浔忽然就知道他是谁了,可是为他风采所摄,竟然忘了施礼,只是跟着他的话头儿问道:“错在哪里?” 年人冷冷地道:“你错就错在,自以为可以跟他们讲理。其实……,他是君子也罢,小人也罢,我们根本不需要同他们讲理,需要他们服么,他们怕就够了。什么手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达到目的。” 年人目光向棺椁淡淡地一扫,又问:“令尊令堂受此奇耻大辱,你打算怎么做?” 夏浔斩钉截铁地道:“主谋者,必须死!” 年人冷哼一声:“这就够了?你打算怎么做?提三尺长刀,血溅五步,逞匹夫之勇?” 夏浔眉头一跳:“那么……我该怎么做?” 年人冷冷地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送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还有,拼命是最蠢的法子。别人不该死,也可以死,如果该死,就更要死。而我们,不管该不该死,都不可以死。从来都是咱们欺负人,哪能轮到别人来欺负咱?” 他“啪啪啪”三击掌,萧千月立即应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 年人举步迈出大殿,悠然留下一句话来:“我留他帮你,好好做,莫折了咱们的威风!” 【】 第140章 换主场! 第140章换主场! “杨旭毫无反应?祖坟被刨了,他毫无反应?他现在在做什么?” 听了杨羽送来的消息,杨充又是惊奇又是失望。【】 杨羽道:“是,当日杨旭回来,听说消息后,先请在他家里做工的匠人帮忙去搬回棺椁,不料那棺木已被路过的一群人发善心给抬到天师观去了。棺木不入土,停在道观寺庙,正是最佳的所在,所以杨旭只是去那里祭拜了一番,并未再抬回他的家。次日一早,他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俊俏的后生,据说是个风水先生,帮着他择选墓地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 杨充沉思有顷,冷笑起来:“原来这杨旭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他知道宗族是有权将背弃家族的不肖子孙的坟茔掘迁祖坟的规矩,根本不敢做出太极端的事来。” 杨充这句话就已有些泄露天机了,杨旭如果真的一怒之下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来,首先其冲的是谁?可惜杨羽很有被人当枪使的觉悟,竟然还没听出其玄机,只是殷勤地向这位少族长,同时也是远比自己前程远大的年轻人请教道:“充弟,杨旭服了软,被赶出家族,父母之坟也迫迁了,这一下咱们扬眉吐气,是不是就可以罢了啦?” 杨充傲然摇头,指教似的道:“他的宅子还在我秣陵镇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少得了打交道的机会?征粮派差、公益教化,不管什么事儿,少得了他杨旭?不把他打得一蹶不振,难保他以后不会搅风搅雨。羽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呀……” 杨充冷笑着走开了。 有关杨旭初回家族便怒杀宗亲长辈牲畜,又拒不承担宗族责任,家财万贯,对修宗祠、建义田一毛不拔,在祖祠里破口大骂,仗势欺压族长族老的事在杨充有心传扬之下,渐渐在国子监传开了。 杨充的谣言里面自然绝口不提杨宗家族是如何的冷漠无情、不提他们对这个族晚辈是如何的排挤打压,那些热血青年听了人人愤慨,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能入学国子监的,哪个身后没有一个大家族的支撑和资助?对这样忘恩负义、反叛家族的人最是反感。 “杨兄,此等宵小,你杨氏族就没有法子惩治他吗?” 杨充叹息道:“唉!难啊。上一次,族父老倒是告了他一状,官司先打到江宁县,输了。再打到应天府,还是输了。人家背后有人啊……” 一个太学生又惊又怒:“背后有什么人,可以如此干涉国法,放纵小人?宗法是国之根本,一个不重宗法、不孝祖宗、不忠于家族的人,能成为一个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人吗?此等害群之马,必得严惩,方能警示他人,官府岂可因私废公,偏袒放纵?” 杨充叹道:“唉!你知道人家的靠山是什么人?山王府啊,若非山王府,哪有这般的权柄。” 这些太学生们可不大在乎功臣勋戚集团,对那些一生下来就是王侯公卿或者一二三品高官的功臣子弟,他们既有些鄙视,又有些嫉妒,本能地有些抵触。他们十年寒窗,饱读诗书,自负是有真学问、大本领的,将来入仕走得也是科举一途,官之路,恰与勋戚功臣的武将集团对立,这时又未成为真正的官员,没有感觉到切身的利害,自然是嫉恶如仇,毫无忌惮的,一时间山王府也成了他们唾骂的对象。 杨充又道:“这一次,我家的长辈们已把他忤逆不孝的事写入了状纸,再次呈给了应天府。可是我担心,杨旭背倚大树,仍然是毫发无伤。唉,他一人不肖倒也罢了,就只怕因他一人,坏了风气,我秣陵杨氏,从此永无宁日了。” 一个平素与他交好的太学生振然道:“杨兄,朝廷律法,列有十恶,第八条就是不睦。这杨旭违反族规家训、败坏纲常名教、侵犯的不只是杨氏宗族,而是整个天下的教化,这样的人,怎配做我名教弟子?他的生员身份,理应削去才是。杨旭有山王府做靠山,我们却有天下大义为后盾,我们联名上书,敦促应天府秉公执法吧,相信如此一来,应天府也不敢罔顾民意。” 这人一提醒,众学子纷纷响应,杨充连忙道谢,当下便有人取来笔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拼凑起请愿书来。 “先生……” 杨充把众人签名写好的请愿书揣在怀里,兴冲冲地正往外走,忽地见一个穿高冠,着儒袍,五绺长须,道貌岸然的老者站在那儿,正是国子祭酒,太学的主管官武齐安,杨充连忙一旁站定,躬身施礼。 杨充是杨氏家族的少族长,从小就懂得在家族长辈面前扮乖卖巧讨人喜欢的本事,上了太学后就把这些功夫用在了各位先生身上,不管是这位大学校长武先生,还是那位客座教授黄先生,都很赏识他。 见爱徒,一脸严肃的武齐安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是杨充啊,匆匆忙忙的,这是干什么去?” 杨充知道这位祭酒大人刻板不化,只重教学,最讨厌学生干预国事,便撒个谎道:“学生与两位好友有约,今日要往玄武湖一游。” 武齐安怡然一笑,挥手道:“去吧。” 杨充如蒙大赦,却不就走,只是再施一礼,容得先生举步过去,这才匆匆向外走去。 “皇祖父,您,您,前一次孙儿还觉得这杨旭一怒杀牛,纯是出于孝道,因此向皇祖父请旨,宽赦了他。想不到他如此乖张,不知敬长上、序尊卑、明宗法、有违孝道,有乖亲情,实在是太可恶了。杨氏族老已因他的恶行再告于应天府,就连国子监的生员们也出于义愤,上书求惩了。” 朱允批着奏章,忽地到应天府上奏并附录国子监生员们请求削杨旭功名,予以严惩的章,不由得义愤填膺,立即向身后榻上正闭目小憩的朱元璋告状。 “唔?”朱元璋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才清醒过来,微讶道:“那个杨家……居然又把案子捅到了御前?” 朱允气愤愤地道:“皇祖父,这可不是小事。家国一理,宗法不存,社稷安在?一个不明事理、不识大体、不知孝义的读书人,能成为朝廷栋梁之材吗?孙儿觉得,此案是个极典型的例子,应该予以严惩,并将之抄报天下,以正教化。” 朱元璋淡淡一笑,说道:“上一次,朕对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朱允唯唯,当即不敢再言。朱元璋淡淡地道:“拿来我。” 朱允连忙双手呈上,朱元璋从头到尾仔细了一遍,若无其事地道:“天子,掌天下之事。驾下武,各有所司。这样的小事,根本不需要天子过问,上一次,已经破例了,这一次,你不要管。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应天府如果连这么小的一桩案子都处理不了,还需要天子发话,他也不用干下去了。” 朱允恭声道:“是。” 双手接过奏章,回到御案前正身坐下,朱允提起笔上,回头了眼阖目养神的祖父,只得犹豫着在奏章上批下了三个大字:“知道了。” 朱元璋很生气,只是他的孙子没有出祖父的怒意罢了。年岁渐老,朱元璋已不复当年的锐气,轻易也不动气了,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有些怒了。这个甚么杨旭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吗?对偌大的天下来说,这事屁也不是。可是就是有人三番五次把它捅到御前。 上一次是山王府,这一次是国子监,这说明这件事已不是区区一个秣陵镇乡民族众之间的纠纷,双方背后都有人,在用权说事。最可恶的是,徐增寿也好,这些太学生也罢,简直把天子视为玩物了,一个用蒙的骗的、一个捧起天下大义的牌牌,试图左右天子,视皇帝为傀儡么? 朱元璋暗暗冷笑:“以为我朱元璋老了?什么魑魅魍魉小妖小鬼都敢蹦出来了,你们就折腾吧,朕倒要,你们能把国法民意,挟持到哪儿去!” 他的一双老眼微微闪过一抹凌厉无匹的杀气。 “就这些?” 听夏浔说完了要他办的事,萧千月微笑着问道。 夏浔也微笑道:“这些,已经足够了,不是么?” 萧千月点了点头,他现在真的有点佩服夏浔了,大人没有说错,此人确实了得,从这些方面着手,就不信杨家没有甚么把柄,纵然真的没有……,锦衣卫说他有,就一定也能找得到,要整治这群小丑,这些手段的确是够了。 夏浔道:“以前,是我陷入魔障了,总想和对方论出个道理来。大人说的对,只要达到目的,什么手段不一样呢?现如今,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 夏浔也知道,这一来他是重新又绑回锦衣卫这艘破船上了。可他本来就有锦衣卫的身份,这是摆脱不了的,而这次罗佥事虽只露了一面,给他的心理压力却太大了,让他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罗佥事根本不提对青州诸事的疑惑,也不问他擅自回乡的理由,单刀直入,反奏奇效,夏浔一直以来做的种种准备全无用武之地。 “少爷,应天府的公差又来了。”肖管事紧张地跑进来道。 夏浔和萧千月对视一眼,举步走出门去。门外站着的还是上回那两个捕快,歪眉吊眼,皮笑肉不笑地取出一张堂票:“杨秀才,恭喜啊,我们大老爷还要请您去一趟。” 夏浔还没说话,萧千月便走了上去,淡淡地道:“你们回吧,他不用去。” 两个公差一愕,登时瞪大眼睛,怒道:“抗拒拘传,该当何罪,你们知道吗?” 萧千月翻个白眼儿,冷冷地道:“不好意思,杨旭是在京、在职的军官,若有人举告,当由五军都督府受理,你们应天府,不够格儿!” 【】 第141章 丘八问案 第141章丘八问案 两个公差听了便是一惊,直到萧千月亮出锦衣卫腰牌,他们才真的信了,收了堂票,讪讪地离开。【】 夏浔也有些惊讶,一是他没有想到明朝也有军事法庭一说,现役军人要由专门的法庭审判,地方官府无权过问。二是没想到罗佥事竟然肯公开他的身份,这样的话,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差派我去做些卧底的凶险事了? 大明律法的确有这么一条规定,军人犯法,不受地方官府审判。问题是谁也不知道夏浔居然还有一个锦衣卫的身份,两个公差回到应天府衙门将情形一回禀,王洪睿王府尹喜不自胜。 他已经有点快要崩溃了。他是官,是官派系的人,而国子监那些学生背后站着的是士绅集团,官的基础就来自于这个集团,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闻的例子有,但是大部分读书有成的人,都是士绅子弟。 不管是他本身派系的烙印,还是他与黄子澄等官的交情,他都应该站在自己人一边。可是能坐上应天府尹这个位置,就没有一个不风向、不知圆滑的蠢物,现在这个时代,还不是官集团甚嚣尘上,把武人排挤出朝廷的年代,如果真要认真算计起来,现在朝廷以勋臣功戚为代表的武人集团,实力还在官之上,得罪了他们,他王洪睿如何治理金陵?只怕他是令不出府门,再也管不了事了。 正头疼呢,两个公差给他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杨旭是锦衣卫! 王洪睿眉开眼笑,就跟敲锣打鼓披红挂彩送锦旗似的,把状子欢天喜地的移交到五军都督府去了。 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是谁?就是山王第三子,徐增寿徐大老爷是也。 徐增寿上一回和黄子澄扳手腕,五军都督府的高级将领都是知道的,现如今应天府把这状子一转过来,诸位同僚就很默契地把它给徐增寿送去了。 五军都督府的前身是大都督府,统领全事。洪武十三年的时候,因为大都督府权力太大在废丞相制的同时,为防止军权过分集,也废大都督府,改为、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分别管理京师及各地卫所。五军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正一品。 徐增寿就是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主管京师驻军。元朝尚右,明朝尚左,他是左都督,就是军都督府的一把手。徐增寿接到应天府尹移交来的状子一,鼻子差点没气歪了,这些读书人怎么都娘娘们们的,屁大点破事儿,夹夹谷谷的这还有完没完了? 徐大将军怒发冲冠,立即把军都督府断事官唤来,要他准备问案,自己要亲自听审。 五军都督府都设有军事法庭,各设左右断事一人,提控案牍一人,但军断事官总管五官断事官,总治五军刑狱,职权最重。其实准确地说起来,夏旭虽然是军人,却是军人最特殊的一个兵种,他是锦衣卫,锦衣卫自己设有内部法庭。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对外,负责侦缉刑事。南镇抚司对内,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纪。外人最怕的是北镇抚司,他们一旦进去,那就是九死一生,而北镇抚司的人最怕的是南镇抚司,自己人收拾起自己人来,可也一样凶狠至极。 可是南镇抚司总给人一种不及北镇抚司权势大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北镇抚司名声在外,在大家的感觉里确实更厉害一些。二来,南北镇抚司毕竟是一家人,彼此没有大的冲突,维护还来不及呢,谁会整天的窝里斗?所以南镇抚司名声不彰。 近年来,随着锦衣卫衙门职能的不断萎缩,能撤的有司衙门都撤了,有门路调走的人也都调走了,整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名存实亡,南镇抚司更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根本没有人了,所以杨旭这案子才由五军都督府审理,锦衣卫毕竟也是大明亲军二十四卫之一嘛。 军都督府断事官衙下设有五司,每司设稽仁、稽义、稽礼、稽智、稽信五个官儿,均为正七品,掌理诸军刑狱。夏浔在状子里被人告得十恶不赦,仁义礼智信各个方面全都占全了,此案又是徐大都督亲自过问,那军断事官吴不杀不敢怠慢,回去后马上把稽仁、稽义、稽礼、稽智、稽信五司主官全给叫来了,头一句话就是:“这个案子,是大都督亲口吩咐下来的……” 仁义礼智信马上一齐点头,心领神会。 杨充站在大堂上,有点发懵。 公堂他见过,也上过,可就没上过军事法庭。 四下里站的不是红黑两色官衣,手柱水火大棍的差役,而是披甲戴胄,肋下悬刀,手持枪,杀气腾腾的一群丘八爷,得人左右眼皮一起直跳。 再往上,那架势和人家官的公堂也不大一样,宽敞亮堂的公堂上,居然一字排开,摆了五张公案,五套令箭,五副惊堂木,每张桌子后边坐着一个顶盔挂甲的将军,一色儿的大胡子,瞪着两只眼睛,好象吃人的老虎。 在他们后边,又设一张公案,公案后边同样端坐一位将军,这位将军的公案仍然不是最终的主审席位,在他后边,是一张巨大的猛虎下山的屏风,猛虎下山的屏风下边,登高三阶,设公案一张,而那张公案后边,却并没有坐人。 军断事官吴不杀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不断招来小校耳语一番,就是不见他宣布升堂。原来徐增寿说过,今儿要亲自听审,这边准备妥当了,吴不杀就叫人去促请大驾,可徐增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来。 因为这桩案子原告是民,被告是军,所以应天府派了两员小吏来听审,在这帮丘八爷面前,两个小吏没有座位,和那些挺胸腆肚的武夫站在一块儿又不自在,就躲到了一边,等得好生无聊。 夏浔和首次正面较量的杨充都站在堂下,冷冷相对,双方带来的人证都候在二堂以外,等候召唤。再接下,就是双方的亲友团了,彭梓祺、肖管事、小荻等亲人以及乔装改扮成卖果子小贩儿的谢雨霏、南飞飞候在军营外面左侧,右侧则是听消息的杨氏族人以及振臂喊着口号的国子监众学子。 “大都督呢?怎么还不来?这架势都摆了半天了,今天到底问不问案了?” 吴不杀主管五军刑狱,平时见了谁都摆着一张臭脸,阴沉沉的好象别人欠了他几吊钱没还,此刻却急得满头是汗,满脸苦笑地向小校追问。 “来了来了,”又一个小校跑来,低声道:“大都督到了,大人可以升堂了。” 吴不杀扭头一,果见徐大都督穿着一身便袍,正从屏风后边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向屏风后边吹胡子瞪眼睛,手还打着手势,不知道跟谁打招呼。 吴不杀心道:“大都督听审,这就可以了吧。后边还有人?大都督后边还有听审的……,那大概只有当今皇上了吧?可大都督那表情又不像,怎么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徐增寿在猛虎下山图下坐定,一见吴不杀扭头望着他发呆,立即向他一瞪眼,吴不杀醒过神儿来,连忙一回身,霍地立起,把“惊虎胆”一拍,大喝道:“升帐!” 这“惊虎胆”就是惊堂木,只是所用的人不同,上边雕饰的花纹,醒木的大小,所叫的名称也不同。皇帝使用的醒木称为“镇山河”,皇后使用的醒木称为“凤霞”,宰相使用的醒木称为“佐朝纲”,将军们使用的醒木称为“惊虎胆”;其他官使用的才叫“惊堂木”。 吴不杀把“惊虎胆”一拍,只听“嗵”地一声响,紧接着军鼓震荡如雷,所有将士齐刷刷向堂上一转,甲叶子哗愣愣一阵响,齐齐抱拳,铿锵有力地致军礼道:“标下参见大都督、参见主审大人!”同时堂下持齐的侍卫们齐齐把枪杆儿一顿,运足了丹田气厉喝一声:“杀!” 夏浔和杨充齐齐地吓了一跳,这堂威喊得,也太吓人了吧? 接下来的程序,却和普通的衙门问案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先问原告,再问被告,各自举证,唇枪舌箭。 杨充侃侃而谈道:“子曰:夫孝,始於事亲,於事君,终於立身。《礼记》说:“是故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又有先贤张载有云:管理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事法。而杨旭所为,全无敦本睦族之意……” 仁义礼智信五个大胡子违犯军纪的案子倒是审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这么多子曰,礼记曰,先贤曰,曰得他们哈欠连天,可后边还坐着大都督呢,只能满眼噙泪地忍耐。 等杨充说完了,吴不杀掏掏耳朵,问道:“那你杨家是怎么处置的?” 杨充声色俱厉地道:“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自然是逐出宗门;他父母教子无方,一同逐出,勒迁祖坟!” 吴不杀问道:“这些事已经做了吗?” 杨充傲然道:“这是自然,我杨家已请出族规,予以惩治。” 吴不杀摊开双手,一脸茫然地道:“这不就结了,乌蝇爬马尾,一拍两散。从此以后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了,你还来干嘛,有什么旁的事吗?” 【】 第142章 秀才遇见兵 第142章秀才遇见兵 杨充呆了一呆,这才忍着气道:“大人,学生说过了,杨旭身为生员,受圣人教化,却有违孝道,有乖亲情,不知尊卑长幼,破坏纲常名教,不配为圣人门生,为维护纲常,警示大众,应当削其功名!” 读书人把功名视做第二次生命,杨充逐人出宗门,掘人祖坟,还要夺人家的功名,真可谓是用心歹毒之极,夏浔这功名得来容易,而且他也自知不可能在科举上继续有什么发展,古代的经史子集他根本没甚么研究,他会背几首诗,可历史上从仕作官的人没有一个是靠作诗爬上去的,做诗可以扬名,但最终还是要靠做章,真学问。【】他压根就没想过科举入仕。若不科举,这秀才功名虽有好处却也有限,他并不在乎,所以听了杨充恶狠狠的话,神态从容,并无怒意。 吴不杀听了杨充的话,翻翻白眼儿道:“削其功名?那不归本将军管呐,你该去应天府或者礼部才是。” 杨充气往上冲,忍不住道:“大人!杨旭是军籍,正是刚由应天府把案子转到大人案前呐。” “对啊!” 吴不杀两眼一亮:“杨旭是军籍,可他又是生员,我们军的汉子,居然也有人考功名,成了读书人了。” 吴不杀激动起来,与有荣焉地了杨旭一眼,和颜悦色地道:“杨旭,方才杨充所言,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解释?” 夏浔平静地道:“回禀大人,杨充所指控的,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杨旭与族人交恶,乃至被逐出宗门,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并非杨旭乖张无礼。” 夏浔把他从青州回到秣陵镇以来的所有事,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说道:“因此上,杨旭才与族人生了嫌隙。本来,囿于自己的身份,杨旭颇想息事宁人,可谁知其后不久,族人便商议修祖祠、建义田,而秣陵镇全族上下百余户,却要杨旭一人承担绝大部分所需钱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分明是族人有心刁难,此后,便是杨旭被逐出宗门,父母棺椁竟在不通知本人的情况下,强行迁出祖坟,这不是欺人太甚么?现在他还反咬一口,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杨充抢着道:“大人,将杨旭一房逐出宗门,这是全族父老公议做出的决定。至于他父母棺椁被强行移出祖坟,却非学生祖父所授意,而是族亲父老痛恨杨旭所为,自发汇聚起来,做出的行动。” 徐增寿静静地听着,忍不住说道:“纵是族人自发行为,总是有失厚道,不近情理。令祖父身为一族之长,虽不知情,难辞其咎。杨旭所为,虽然难免不睦亲族之嫌,从你双方所述,原因却不止在杨旭一方。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杨氏族人所作所为,是否尽到了为人长者、为人亲族的责任呢?如今杨旭已被你们逐出宗门,父母棺椁也被强行迁出,纵有千般不是,这也够了,再要夺人功名,用心何其歹毒?” 吴不杀连忙拱手道:“徐大都督所言有理,杨充,你听到了?” “徐大都督?” 杨充目光一闪,忽地反应过来,徐大都督,可不就是山王府的三少爷? 杨充虽然有些畏惧,此时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勋戚功臣家族,每多跋扈之人,但山王府的家教却非常好,子弟门人很少有仗势欺人的,反正自己将来走科举一途,不需沾他徐国公的光,如果怀抱大义,仗义执言一番,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大的声名,这与他今后的仕途可是大有助益的。 于是杨充立即亢声道:“徐大都督?可是山王府的小公爷?据学生所知,大都督与杨旭甚有交情,上一次因杨旭怒杀耕牛一事,我杨氏族人曾举告杨旭,当时就是大都督从斡旋,保全了杨旭。将此杀牛大案不了了之,这一次仅仅是审问一个小小生员,用得着大都督当朝一品的官员出面听审么?大都督不嫌此举有公然包庇之嫌?” 徐增寿大怒道:“岂有此理,杀耕牛案,是应天府审的,此案例如今已载入大明律附录案例之,诏示天下。与间经过,与本都督有何相干?” 杨充胆子渐大,冷笑着反唇相讥道:“若非大都督出面,应天府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断他无罪么?” “你……你……”徐增寿吹胡子瞪眼,可是对一个背后站着未来的帝师,辕门外国子监诸多学子助威的太学生,还真不能因为他出言顶撞就动手揍人。 “三哥!” 一个很清脆的女孩声音忽地响起,声音不大,很脆很甜,只是因为徐增寿正在发怒,满堂上下尽皆屏息,这一声轻微的呼唤才被人听见,但是这一声轻唤只响了一次,然后便寂然无声,听到声音的人下意识地四下寻去,这大堂上全是军伍的汉子,以及原被告双方,再就是两个应天府的小吏了,哪有什么女孩子,一时间不免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增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抵在猛虎下山的屏风上,就听后边一个很轻很轻的女孩儿声音道:“三哥好笨呶,你在堂上问案,却给人家问住了。” 徐增寿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屏风后面,正是徐茗儿,徐家的小小姐。她刚从北平回来,在徐家,她的兄弟姐妹行里,三个姐姐早就出嫁了,大哥是国公,又是徐家长子,自幼性情严肃庄重,不易亲近,二哥幼年早夭,她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二哥,根本不曾见过的,四哥也承父荫做了官,现在放着外任,不常在京,所以她和三哥徐增寿最亲。出去跑了一趟,把小姑娘的野性儿跑出来了,在家待着无聊,就跑到三哥衙门里玩,结果正好撞见这桩官司。 一听说是杨旭的案子,茗儿的兴趣来了,非要缠着她三哥来听审,徐增寿最宠这个小妹子,受不得她的央求,只得把她安排在屏风后面,徐茗儿蹲在后边,听见老杨家这么欺负人,气得鼓鼓的,最后又见这杨充指她最亲近的三哥滥用职权,干预司法,就更加不悦了。 “三哥啊,咱大明律法规定,严禁告赦前罪,禁止以赦前事相告言。这个杨充犯了法呢,打他板子,叫他胡说八道。” “唔?”徐增寿两只眼睛咕噜噜乱转,以手掩口,小声道:“真的假的?有此一说?” “当然啦,”徐茗儿在屏风后面飞快地讲了几句,然后又道:“皇大爷明令天下:除不可赦的“十恶”大罪以外,一经判决,不论轻重,以后不得以前事相告言,否则治罪。尤其是这桩案子,可是皇大爷亲自审阅修订载入大明律的喔,他犯了法了,而且是冒犯天子,打他屁股!打他屁股!” 茗儿说的皇大爷就是朱元璋,朱元璋和徐达是儿女亲家,徐达的三个女儿嫁了朱元璋的三个儿子,论辈份,茗儿得叫朱元璋大爷。徐家与皇室关系密切,茗儿也常去宫走动,她从小生得粉妆玉琢的惹人喜爱,朱元璋也常把她抱在膝上,逗她开心的,从小她就叫朱元璋为皇大爷,并不称皇上。 茗儿的意思是说,大明律规定,已经判决了的案子,你若不服可以再告,但是严禁你告别的案子,却把以前已经做出判决的案子搬出来纠缠不清。如果是朝廷大赦的案子,也是依此办理,判决了就是判决了,绝不允许你告其他案子的时候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搬出来,夹缠不清地理论。 对这番话,徐增寿自然是信的,因为他的小妹喜欢书,尤其是有点趣味性的东西。明大诰附了许多犯案实例,她的确是认真过的。再说徐增寿很熟悉朱元璋的为人,朱元璋骨子里是相信以法治国的,虽然他也很注重礼制教化。 明初的《大诰》一家一本,普法工作做的比任何一个朝代都细致,为了防止一些百姓化水平低,不懂国家律法,他在《大诰》后面附了许多真实案例,将判决结果和为什么这么判都写得很详细,由此可见他对法制的重视。 朱元璋很爱护百姓,同时也很注意法律的权威性,治理国家,太过倾向于哪一边都不好,必须注意它的均衡发展,如果出于维护法律的权威性和尊严性的考虑,做出这么一个规定,也符合朱元璋一向的性格。 杨充见徐增寿掩口不言,还当自己指斥其非,徐增寿有些心虚了,便微微冷笑道:“大都督,为山王府和大都督的清誉着想,这杨旭既与大都督有旧,大都督是否该避避嫌疑呢?” 徐增寿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杨充啊,当今皇上颁《大诰》,那是用心良苦啊。这《大诰》天下万民,一家一本,似县学、府学、太学这样的地方,更将我大明律法列为必读的章。可惜啊,你们这些圣人门徒,只知道之乎者也,四书五经,什么有助于你们科考做官,就什么,却把我大明刑律视若无物。” 徐增寿说到这儿,脸色一沉,伸手抓起“惊虎胆”,往案上重重一拍,戟指喝道:“当今皇上明令天下:除不可赦的“十恶”大罪以外,一经判决,不论轻重,以后不得以前事相告言,否则治罪,你不知道吗?来人啊,打他屁股!呃……拉他下去,打二十大板!” “什么?”杨充又惊又怒,说实话,《大明律》他虽有涉猎,却真没通读过,确实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规矩。两个如狼似虎的军校早这个子曰子曰的家伙不顺眼了,他们恶狠狠地扑上来,像拎小鸡儿似的,提了他就走,杨充真慌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是原告,我是原告啊……” 杨充一被拖出去,屏风后面就跑出一个明眸皓齿、清丽动人的小姑娘,穿一袭滚银边的葱白斜绫小袄,纨色靴裙,手里捧一张细白瓷的果盘儿,上边是一盘“三月红”的鲜荔枝,甜甜地笑道:“喂!大骗子,吃不吃荔枝?” 【】 第143章 淮右猛虎V中山白兔 第143章淮右猛虎v山白兔 “喂,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是前呼后扔的,不过可惜呀,围着你的人都是要抓你的,你到处惹事么?” 徐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顺手把盘子递到了他的面前,夏浔迟疑了一下,不好拂却郡主美意,只好捡了一枚荔枝拿在手里,却不肯的剥开,他是被告啊!被告得有当被告的觉悟,在公堂上剥荔枝吃,也太不给主审官面子了。【】 徐增寿一把没拦住,妹子直接从后边跑出来了,徐增寿没有办法,只好赶紧挥手让人出去,仁义理智信一,立即溜之大吉,那些摆样子的兵哥哥一见老大们都跑了,也不需人催促,立即很识相地跟着退了出去。吴不杀呆呆地对徐增寿道:“大都督,这案子……” 徐增寿迷糊道:“还没判完吗?” 吴不杀大汗:“大都督,好象原告被告各抒己见,才说到一半儿,因为杨充犯了国法,便被大都督提出去受刑了哇,这案子……已经判完了么?” “你傻呀!” 徐增寿大怒:“你还要等那根葱回来,跟他商量商量再做判决?他是主审你是主审?” 吴不杀点头哈腰地道:“哦哦哦,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徐增寿连连摇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下去下去。” 那边夏浔对徐茗儿苦着脸道:“小郡主,哪是我惹事儿呀,人家上门找我的麻烦而已。” 徐茗儿把盘子往他手里一递:“拿着!” 夏浔捧着盘子,徐茗儿腾出手来拈了颗荔枝,剥去了皮儿,把晶莹的荔肉放进嘴里,撇嘴笑道:“你就装可怜吧,我才不相信你,你有这么好欺负?心眼多,人又凶,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哼、哼哼。” 徐增寿把人都赶跑了,站在堂上搂着肚子,无奈地对徐茗儿道:“小妹,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呀,呃……你和杨旭夫妇俩都很熟吗?” “就几句,就几句。” 徐茗儿摆摆手,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轻一舔薄嫩红唇上的荔枝汁液,开心地道:“你怎么真到应天府来了呀?我还以为,你回青州去了呢。” 夏浔道:“本来是回去了的,在青州待了一个多月,这才到江南来,这儿是我的老家嘛,小郡主刚从北平回来?” “是啊,昨天才回来,还是外边好玩,家里好无聊啊。你有事没有,没事陪我去玩,好不好?” 两个人拉呱啦呱说个不停,应天府的两个小吏站在堂下门口,院子里“噼呖啪啦”挨揍的杨充,再大堂上唠家常的一男一女,其一人道:“老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另一个道:“管他呢,咱们是听审的啊,现在听完啦,回去交差就是了,快走,快走,这些丘八不是善类,莫要引火烧身。” 在徐增寿的再三催促下,徐茗儿意犹未尽,很不高兴地结束了与夏浔的聊天,被哥哥强行拖回后堂去了。夏浔四下,大堂上连个管事儿的人都没有,根本没人理他了,只好一个人很不好意思地走出了大堂。 杨充刚刚受完刑,这些大兵打人虽狠,却不会锦衣卫的用刑功夫,若是锦衣卫的用刑高手,二十板子下去,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必死,可这些大兵虽然打得杨充屁股开花,却没伤了元气。 杨充见夏浔没事人儿似的从里边走出来,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可他挣扎了几下,却没爬起来,他的裤裆已被鲜血浸透了。 夏浔举步要走,可是见他那毒蛇般的眼神,忽然改变了主意,反而走到他的身边,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害人,真的没有。如果人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会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甚么,如果是我有错在先,能原谅的,我会原谅人家,这不是胸襟宽广,而是做人的道理。可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恨我,我得出来,你用了许多阴损缺德的法子整我,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了甚么,让你这么恨我?” 杨充不答,只是咬着牙冷笑。 夏浔点点头,自问自答地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你恨我恨得理直气壮,是因为你从心底里,就把你自己当成了杨家的太阳,杨家上下凡是不跟着你转的,就是十恶不赦,就是罪该万死。你是这样,你家老爷子也是这样,倒真是祖孙一脉,没丢了继承。” 夏浔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不会主动去害人,可是如果有人来害我,我不会坐以待毙。杨充,你还有什么坏水,赶紧使出来吧,时间……不多了!” 夏浔说罢,起身,悠然离去。 杨充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朱元璋头上系着一条黄色的抹额,身穿一袭柔软舒适的半旧布袍,端坐在榻沿上,枯树皮般的老脸沉着,眼射出凌厉的光芒。虎死尚且不倒威,何况这头淮右猛虎还活着,那种凛厉慑人的气势,压得远远站在殿角的四个内侍身子佝偻着,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朱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翻江倒海,地动山摇,风云色变,宇内惶惶,就算他最宠爱的大孙子朱允了都为之害怕,天下间还有何人不怕? 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站在朱元璋面前的那个小小的人儿。 她身穿滚银边的葱白斜绫小袄,纨色的靴裙,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儿,俏生生的,仿佛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朱元璋瞪着她,她就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无辜地回瞪着朱元璋,一脸的天然呆。 一老一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朱元璋“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用手指点点面前的小姑娘,无可奈何地道:“你呀,你呀,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公堂问案,尊严神圣之地,也是你能干预的,嗯?” 小姑娘嘟起了小嘴,脚尖在地上墨拾,就是不说话,见她那副样子,年岁已高的朱元璋慈性大发,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他还得把声音放柔和了,免得把这小姑娘说哭了,只能苦笑着叹道:“还有啊,你告诉你那个糊涂三哥,说甚么朕规定的,打官司不许提起已经判决了的案子,否则要打板子,嗯?朕怎么不知道啊,这是什么时候制订的律法?” 小姑娘很委曲地嘟囔道:“皇大爷,明明就是你说的嘛,在《大诰》后面的案例附录,皇大爷明明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又不承认了,你这么大的人,说话还不算数,冤枉人家……” 朱元璋翻个白眼儿,无力地道:“茗儿,你是不是记混啦,那不是《大诰》,是《洪武大赦诏》!” 徐茗儿眨眨眼,理直气壮地道:“管它是《大诰》还是《洪武大赦诏》呢,都是皇大爷您说的啊!您说的就是圣旨啊,圣旨……不就得听嘛。” 朱元璋哭笑不得地道:“问题是,茗儿呀,你现在是在假传圣旨啊!” “啊?”徐茗儿很惊讶,立即再度进入天然呆状态。 朱元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机灵鬼,不许跟皇大爷装傻。” 徐茗儿嘻地一笑,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道:“皇大爷,茗儿到底说错甚么啦?” 朱元璋哼了一声,乜着她道:“你真不是故意的?” 徐茗儿茫然道:“甚么事我故意的呀?” 朱元璋见她不似作伪,不禁苦笑一声,捻着胡须道:“茗儿啊,朕在《洪武大赦诏》里说的这段话,是说凡在大赦以前所犯的罪,除“十恶”等不准赦之罪以外,不论已判未判,不论轻重,一经赦免,以后不准再告,敢有以赦前之罪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你听懂么了?朕是专指大赦之罪,并非所有已判决的案子呀……” 徐茗儿吐了吐舌头:“是这样吗?呃,茗儿好读书……不求甚解,那现在怎么办?”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你捅的漏子,朕只好装聋作哑啦。” 徐茗儿眼珠转了转,很担心地道:“那要是有御使风闻奏事呢……”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道:“朕继续装聋作哑呗。” 徐茗儿嘻地一笑,丢开小猫,抱住朱元璋的脖子,撒娇道:“我就知道,皇大爷对我最好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少拍朕的马屁。” 他捻着胡须,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杨旭,和你山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你们要这般维护着他?” 徐茗儿可不能把杨旭救了她和姐姐、姐夫的事说出来,姐姐姐夫可是再三叮嘱过的,便一脸天真烂漫地道:“我哥其实不认识他的,是茗儿认识他。茗儿去北平姐姐时,在山猎狐,险些滚落悬崖,恰好他也在那里狩猎,是他救了我……” 朱元璋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一舒,轻喔道:“唔……,为了报恩?” 【】 第144章 秘谍与飞贼 第144章秘谍与飞贼 徐茗儿挺起胸膛道:“那当然。【】我徐茗儿虽然是女儿家,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欠人恩惠,自当报答。再说,茗儿可不是不讲是非,助其为恶呀,杨家人的确欺人太甚了些。对啦,皇大爷,杨旭当时不叫杨旭,他叫夏浔呢,这回要不是他去我家求助,我还不知道这个杨旭就是北平的夏浔,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换名字。” 朱元璋笑道:“朕又不是什么神仙,怎么会知道?这事儿,回头朕会问问的。” 朱元璋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在急急思索:“十岁的女娃娃,应该不会在朕的面前说谎,从我了解的情况,夏浔与徐增寿也确实不像有交情的样子,这么来,杨旭能攀上徐家,确实是因为茗儿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倒不打紧。 在朱元璋的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臣子们别有用心地打群架,利用这个机会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划分派系,从而把持朝廷,动摇皇权,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正在逐步把权力移交给皇太孙,更需要朝廷的稳定,这是压倒一切的大方略。 杨旭这场官司站在双方背后的人,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山王府,一旦较量起来,说不定就会牵涉越来越多的官员进去,进而酿成一场无法平息的大风波。由此观之,焉知杨旭这件案子不是某个阴谋家抛出来的一杆测风旗?如果山王府只是碍于小郡主欠了人家的情,出面帮他这个忙,反倒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必过于慎重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朱元璋扫了他一眼,对徐茗儿道:“去宝庆吧,那丫头最喜欢你,前两天还念叼你的名字呢。” 徐茗儿答应一声便跑了出去。宝庆公主是朱元璋最小的女儿,今年还不到四岁,小公主在深宫大内无聊得很,的确是最喜欢徐茗儿这个活泼烂漫的小姐姐。 待徐茗儿出去,朱元璋脸上慈祥平和的神态消失了,又恢复了一贯的冷肃:“甚么事?” 那小内侍大气也不敢喘,勾着下巴,细声细气儿地道:“回皇上,宫外传来消息,太学生们说,五军都督府处断不公,抬着受伤的杨充先去了国子监,接着是贡院,礼部,又向御史拦街陈情,现在去了孔庙哭诉……” 朱元璋寿眉一挑,一股怒气勃然而起。他秉性至刚,向来一言九鼎,独断专行,太学生们这是在制造舆论,迫使朝廷向他们让步,立即引起了朱元璋的强烈反感。 挑衅皇权,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事,他固然爱惜子民,但是最终的出发点,毕竟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天下为公,而是为了家天下的稳定和长远。一帮太学生聚众闹事倒也罢了,可他们背后如果另外有人呢,这人是什么目的? 朱元璋没有忘记那个如惊鸿般在杨旭一案稍露头角的黄子澄,当今皇太孙的太傅,他的一举一动,就有可能影响到未来的皇帝,如果这里边有他的政治目的,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朱元璋治国,一个儒、一个法,刚柔并济,齐头并进。一个,一个武,务求平衡,不想削弱任何一方。平衡之道,不仅仅体现在帝王权术上,也是治国齐家平天下的要术,现在朝武势力堪堪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是他多年来殚精竭虑才调整出来的效果。这是支撑着大明天下的两根支柱,任何一根过于强大,或另一根过于薄弱,都有大厦倾覆的危险。 考虑到皇太孙弱,以后的例代皇帝都是继守业,对官的依赖更重一些,未来的发展官势力必然越来越大,最终难免会出现南宋时的那种尴尬局面,朱元璋还有意识地让现在的武臣集团保持着比官集团更强一些的势力,这样将来此消彼长,才能在一个更长的时间段内,保持武势力的平衡。 朱元璋是个雄才大略的人,他的每一步举措,其实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可以认为它不是最成熟的、最科学的办法,却一定有着朱元璋自己的考虑和道理。他开八股科考取士,不是为了壮大官集团,其实也是为了控制官集团。 只是想法虽好,实际效果却不好,因为他不可能事必躬亲,实际控制着人才选拔权的依然是官,所谓的天子门生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所以并没有达到朱元璋想要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防止官势力过于壮大,就只能保证武官集团的存在了。 实际上朱元璋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此后几百年间官势力的极剧壮大,确实架空了皇帝,他们梦想让皇帝成为一个垂拱无为的“圣君”,其结果就是造成了每一代皇帝都与庞大的官集团进行着激烈的权力斗争。明武宗、明世宗、明神宗…… 他们被官们斥为荒唐无稽的表象下面的实质,其实就是权力的争夺。这种内耗对国家全无好处,官集团一家独大,也确实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在朱元璋永不加赋的遗命之下,大明做到了终明一朝永不加赋,成为古往今来赋税最低的朝代。 可百姓仍不堪其苦,其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官集团为其阶级及其后备集团:所有得了功名的读书人,以及缙绅阶层贪婪不厌地争取福利,不纳税,不服役,偏偏他们还是最有钱的人,结果硕鼠越来越多,供养整个大明天下的责任,最后只能全部落在本来就最贫穷的那些老百姓身上。 朱元璋负手沉思半晌,神情慢慢凝重起来,他必须要搞清楚,黄子澄在里边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场风波到底与他有多大关系,如果是黄子澄试图利用此事打压勋戚武臣集团,为他这位太傅将来把持大权,让官集团一家独大造势,这根毒草就必须要拔掉了。 朱元璋慢慢站定身子,对那小太监道:“宣,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克敌觐见!” 萧千月和夏浔坐在鸡笼山下一间茶楼靠窗的位置,慢慢品着茶,着窗外不远处的一幢宅院。 萧千月悠然道:“你到了么?就是这里。” 夏浔点点头:“嗯,他刚刚挨了一顿揍,一时半晌怕不会出来了。不过心上人挨了揍,她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见到他的,所以……盯着他,他只是皮肉伤,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养好的。” 萧千月呵呵一笑,抿口茶道:“好,那么什么时候动手?” 夏浔道:“杨家那边都查清楚了么?” 萧千月道:“还没有,已经有人去户部查杨嵘的征粮通关勘合了,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不能大摇大摆的去查,需要耗费些时间。” 夏浔道:“成,那边准备妥当了,这边就动手。” 说着,夏浔饮干茶水站了起来,萧千月也随之站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罗大人很赏识你,大人身边现在并非没有人手可用,却少了几个得心应手的人。所以,办完这件事后,大人打算把你留下,在都指挥使司当差。 你原来在青州做事,为防齐王那边听说了消息生起疑心,正好利用这两起案子,对外就说是受山王府引见,罗大人才给了你这个官身,履历的话,大人会重新给你造一册。皇上那边如果问起,就不能这么打马虎眼了,大人会向皇上提起你曾帮齐王爷做过事……” 萧千月哈哈一笑,附耳道:“各位王爷都有自己捞钱的门路,皇上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皇上疼儿子,有意的装糊涂罢了。你做的别的事都不会提的,只说王府不便出面经商,一概由你出面打理,也因着这层关系,大人卖齐王爷的面子,给你这功成身退之人一个出身,皇上是聪明人,不会多问的。不然真捅出什么皇子的丑事来,皇上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萧千月的笑容忽然一滞,脸上慢慢漾起一抹奇怪的表情,夏浔业已有所感觉,见他神气古怪,便问道:“怎么了?” 萧千月慢慢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道:“有意思,居然有人盯咱们锦衣卫的梢儿!” 谢雨霏一直不相信夏浔会对父母棺椁被刨出祖坟的羞辱淡然置之,所以一直暗关注着夏浔的一举一动。 其实她现在和夏浔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可她还是来了。是因为夏浔在北平时那一抹同情而理解的目光,士为知己者死?还是因为夏浔甘心接受了她莫须有的指责,乖乖解除了婚约,保全了她有脸面,知恩图报?亦或是因为夏浔的三年之内,不许她另行谈婚论嫁,给了她一丝朦胧的希望? 她也不能明白自己准确的想法,以前她做什么事,都有清晰的目的,而这一次,没有。 她乔装改扮,悄悄地蹑在夏浔后面,忽地到夏浔和那个萧千月闪进了人群,不由一急,急忙加快了脚步,可是刚刚追进两步,突然心生警兆:“不对!其有诈!” 谢雨霏立即转身,亦往人群一闪,鸿飞冥冥,翩然不见。 可是,女飞贼的手段了得,锦衣秘谍就是吃素的么?夏浔和萧千月紧紧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身影,一场反追踪开始了…… 【】 第145章 卤水点豆腐 第145章卤水点豆腐 夏浔学过跟踪,知道跟踪与反跟踪的主要秘诀就是不要孤立于人群之外,这是摆脱跟踪者和跟踪者同样不易暴露的首要条件。【】而鸡鸣山下正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地区,这里不愁没有人,现在他们不怕暴露身份,用不上这个掩护,这个局面就是对被跟踪者有利了。 谢雨霏扮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男人行动总是比女人方便一些的。她一发觉不妙,立即遁入人群,借着人群的掩护,试图摆脱夏浔和萧千月的跟蹑。 “哎呀,我的钱!” 眼无法摆脱夏浔和萧千月,他们追的越来越近,谢雨霏忽地掏出几张一百面额的宝钞一扬,惊叫起来。街上行人忽地见几张宝钞飞舞在空,立即猛扑过来,大街上一片混乱,人影错动间,夏浔和萧千月抢前几步,再去时,已不见了那瘦削男人的身影。 这是一条长街,前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如果那个可疑人趁着混乱向前跑去,是不可能这么快逃出二人视线的,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他抛洒宝钞的那个地方,路边是一家衣帽店。 夏浔目光一闪,急道:“你堵正门,我抄后路!” “好!” 萧千月答应一声,急步冲向衣帽店正门,夏浔则一提袍裾,贴着旁边小巷飞快地跑向衣帽店后边。 换衣甩人、换交通工具甩人、穿堂甩人这三种方式是现代反跟踪方式最常用的,其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商场、饭店、胡同、小区、住宅、楼房等有多门的场所和设施穿行而过,甩掉尾巴跟踪。这种方法是最容易奏效的,想不到这个机警的家伙居然也懂得这一手。 夏浔急急跑到衣帽店后巷,堪堪见一角衣袂闪过前边又一条巷子,夏浔立即想也不想,便拔足追了上去。金陵城的巷弄如鸡肠一般狭窄,偏又交错盘织,形如蛛,要在其跟踪一个人非常困难,亏得夏浔眼明手快,那人虽然滑溜如鱼,却始终摆不脱他。 夏浔紧紧跟着那人,眼钻出一条小巷,就见那人站在两个巡街的公人面前,正向自己这里指着,急急地说着什么,夏浔虽然见了,脚下却止不住步子,仍然快步冲过去,那两个公差见他,立即抽出铁尺向他扑来。 “奶奶的,好滑溜的小贼,连报案甩人法都懂。”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何来路,是不是杨氏家族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打算,所以不闪不避,只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件东西。 应天府是天子所居,这里的捕快还是很有几手真功夫的,日本柔道的前身柔术,就曾借鉴吸纳了不少国明代捕快的擒拿摔跤动作,他们的功夫很有些实用价值,若真正的正面交手,夏浔还真不能轻而易举摆脱他们。 问题是正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还很少有人作奸犯科,被官差发现了并不逃走还敢反抗的,所以两个公差大意了,被夏浔一个缠手架开一个公差,掌腰牌向他一亮,趁他一怔的功夫,反手向后一拍,“啪”地一声拍在另一个公差的额头,然后便从两人间闪了过去,前后几乎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那公差被他拍得头晕脑胀,迷迷瞪瞪地道:“好大……胆子!竟敢拒捕,他什么人?” 另一个公差弯着腰凑近了,摸了摸他脑门上很清楚的一个印记,讶然道:“咦?是锦衣卫的人?” 夏浔追着那人跑进一条狭长的小巷,一见小巷幽仄,旁边又无岔路,不由心大喜,立即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上去。 “站住!” 夏浔一声大声,大手一张,便扣住了那人肩头。啧,这男人骨架够细啊,肩头居然被扣得死死的。 那人一急,身子一扭,一拳便捣向夏浔的小腹,动作够快,可惜软而无力。 夏浔出手如电,一把叼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开,把他低在墙上,右膝便向他下体猛撞过去。 “嘎?!” 电光火石间,夏浔突然清了那人的模样,这一惊非同小可,腿上的力道急急一顿,失声叫道:“是你!” 天幸,他的膝盖没有撞谢雨霏的胯间,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他只是……紧紧地抵在了那里而已。 谢雨霏腿都软了,面红耳赤地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你这该死的!”突然一低头,张开一口小白牙便向他手上咬去。 “啊!” 夏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蜇了手似的,攸地往后一退,和她拉开了安全距离:“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是……,又怕你腿脚太俐索,一不小心被你溜掉,所以我……” 夏浔晃晃拳头,又指指膝盖,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要说啦!” 谢雨霏又羞又窘,她的两条大腿突突地打颤,脸蛋红了,脖子也红了,那模样就像一条刚出锅的大虾。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对了,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吗?” 夏浔突然反应过来,张口问道。 “我……” 谢雨霏语塞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浔着她手足无措,满面羞红的表情,眼慢慢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听说了我的事,怕我想不开做傻事,不放心,所以跟着我?” 谢雨霏红着脸道:“才没有!” 夏浔挪揄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做了十六年的准夫妻,我就知道,你哪能不关心我。” 谢雨霏被他调侃得无地自容,狼狈不堪地道:“你少臭美,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觉得你帮了我的忙,帮我……” 谢雨霏口是心非地说着,垂下头,幽幽地道:“帮我瞒着我大哥,我欠你的,所以……所以想帮你做些事。” 夏浔眼带着笑意道:“真的?” 谢雨霏恼羞成怒了:“我是不是上辈子真的欠了他的?为什么每次都不等我说完,他就能猜出我的心意?” 眼见谢大小姐要抓狂了,夏浔忽然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道:“谢谢。” “嗯?”谢雨霏抬起头,茫然道:“叫我干吗?” 夏浔道:“我是说,谢谢。” “喔……”,谢雨霏吸了吸鼻子,模样有点糗。 “谢谢……” “不用……”谢雨霏没有说完,着夏浔的眼睛,她突然读懂了她的意思,这一次他不是说“谢谢”,他的确是在叫“谢谢……” 她哥哥每天都在叫她“谢谢”,可这两个字从夏浔嘴里叫出来,她的心一阵悸动,突然有些痴了…… 杨充的屁股伤还没好,却硬撑着跪在阶下。 黄子澄怒喝道:“混帐,真是混帐。你逐他出宗门那也罢了,为何不勒令他自己将父母棺椁由杨氏祖坟迁出?你如此作为,虽不违法,却不合情理,是我名教弟子该做的勾当吗?” 杨充叩头道:“先生,先生,此事实非弟子所为啊。那杨旭是我杨家的害群之马,祖父偏偏拿他毫无办法,因此杨充才劝祖父找个借口将他逐出宗门。至于掘坟一事,实是那些叔伯恨杨旭目无尊长、不睦亲族,激于义气自发作为,不但杨充对此一无所知,就连弟子的祖父,也因出外访友而不知其事,要不然,祖父是仁厚长者,岂能不予阻止?” “你……,唉!这般愚民误事啊……” 黄子澄怒气冲冲地一拂袖子,走到廊下站定,仰身向天,长叹一声。 经过五军都督府对此案的审理,再加上太学生们的一闹,杨旭与家族的这桩恩怨已经吵得满金陵无人不知了。虽然太学生们振振有辞,对夏浔大加贬抑,但是普通老百姓的感情是朴素的,他们说不通那么多大道理,也不明白夏浔为了亲爹亲娘和不太地道的家族对着干,怎么就破坏了宗法制度,怎么就破坏了天下基石,怎么就不仁不孝不义不礼理应革除功名,他们只觉得杨氏一族把人家逐出了家族,又把人家父母的棺椁强迁出去,这事干得已经够缺德了,纵然杨旭真有不是,再追究人家什么责任,革人家的功名,那也有些太过份了。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个说法在金陵城迅速传扬开来,说这个杨旭,就是曾在山东府蒲台县义救民女,揪出奸恶乡绅仇秋的那个义士,这一来更给夏浔增加了印象分,同情他的人更多了。 杨旭做的事固然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黄子澄觉得,对杨旭这样的人,还是应该严惩的,他跟杨旭并没有私仇,这么做的目的,是对天下读书人予以警示。再者,许多人都知道他曾经支持杨充了,如果这个时候毫无作为,那么他的官场威望将一落千丈,这个太孙太傅岂不贻笑天下?藩王和武将,在他的理念,根本就是祸乱朝纲的两大根源,杨旭的背后站着山王府,如果让杨旭赢了这场官司,勋臣武将们必然气焰更为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 基于这些理由,此时此刻,他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可是皇上……,皇上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这么做会不会触怒皇上,弄巧成拙呢?毕竟,皇上仍然在位,皇太孙还未登基大宝啊。 身在庙堂,必须慎之又慎,一步行错,后果难料啊。 黄子澄左右为难。 【】 第146章 犁庭第一枪 第146章犁庭第一枪 黄子澄微微眯着双眼,在廊下轻轻地踱起了步子。【】 许久许久,他轻轻地站住了。今年春闱,刚刚发生了丁丑科考案,朝廷取士五十一人,全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大哗,礼部的大门差点被告状的举子给砸烂了,大批北方考生沿路喊冤,上访告状,闹得整个金陵城沸反盈天,十几个北方籍的监察御使联名上书,告主考官循私舞弊,偏袒南人,皇上正为此事如何善后而烦忧呢。 南北学子们在吵架,朝堂上,南北籍贯的官们也在吵架。如果这时候臣和武将两大派系再发生激烈冲突,皇上是会像以前一样,使雷霆手段,断然处置呢,还是会息事宁人,做出让步?回想着近年来当今皇上在朝政上的一贯态度,黄子澄胸有成竹地微笑起来…… 太学生们在国子监的祭酒、监丞、教谕们的沉默支持下,继续进行抗议,朝廷对杨旭一案一直保持缄默。又过了几天,几个南方籍的监察御使开始状告军都督府大都督徐增寿滥用国法,误判错刑,朝廷还是保持缄默。而北方籍的监察御使们没有空,他们正忙着为家乡的学子们打抱不平,抨击春闱大试,考官舞弊呢。 同样的,由于这些高层官员高屋建瓴、高瞻远瞩,他们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和想要对付的人根本不是杨旭,所以这场风波虽然愈演愈烈,他这个当事人依旧安然无恙。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凶险,一旦这场较量分出个胜负,或者双方各退一步,达成某种政治协议,那么他必然是要成为双方媾和或决裂的祭品的。 “秣陵镇上以杨氏为第一大姓,杨嵘是杨氏家族的族长,所以他也就是秣陵镇的粮长。粮长主要负责所辖区域内田粮的征收和解运。而粮长本身就是当地最大的乡绅,在乡间就是土皇帝,权柄极重,这样,如果粮长有了贪心,想要上下其手,侵吞钱粮,逃避粮差,就非常容易。 以前,我们锦衣卫也曾查缉过这方面的罪案,有几个有经验的胥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据他们讲,粮长侵吞钱粮的主要手段就是团局造册、虚出实收、就仓盗卖、妄起科征,飞洒粮差、诡寄田粮、洒派包荒、揽纳私吞、脱逃夫役、贪污赈济。 他们去户部查验了杨嵘例年来的通关斟合,再与江宁县的各粮户的完税条子逐一核对,发现杨嵘确实做了手脚,他做手脚的主要手段,就是虚买实收。” 夏浔不解地道:“虚买实收?” 萧千月阴笑道:“对!如果他是官,这种贪弊手段就叫……‘卖放!’啦。呵呵,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卖放公粮舞弊案,你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明初四大案之一,夏浔怎么可能不知道?当时户部侍郎郭恒将收上来的秋粮一半上仓,未入帐的一半和一群贪官私分了,结果被人举报,在整个大明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夏浔点点头道:“当然听说过,杨嵘贪没了多少?够判刑么?” 萧千月道:“这些年,杨嵘贪墨的粮食不下一千八百担,浙江曾有一个官员,贪墨米两百担,你知道皇上是怎么判的么?” 夏浔道:“怎么判的?” 萧千月阴恻恻地道:“皇上在他身上压了两百担米,米还没压完,他就被活活闷死了,然后,剥皮,做成人皮灯笼,就挂在粮仓门口。” 夏浔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这老朱不但嫉恶如仇,而且做事很有针对性啊,颇有一点佛家因果报应的味道。你贪米?好,你贪多少,我往你身上压多少,然后再把你剥皮做灯挂在粮仓上,以警示后人。 其实老朱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比如有个曾经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战功赫赫的将领,开国之后主持贡院建设,建造学生宿舍时偷工减料,贪污了两千贯钞,事发后朱元璋怒不可遏,砍了他的头埋在贡院门口的石板路下,让学子们每天都从上面踩过。 萧千月嘿嘿一笑,说道:“不过,皇上最恨的是做官的贪污,杨嵘是民,不会用这种特殊的刑罚的。依我大明律,揽纳粮物,隐匿入己,虚买实收者,处死,籍没其家(没收家产)。你够了么?” 夏浔目光沉沉地道:“不够。还不够!家母是被族人的馋言逼死的,家父为此背井离乡;如今父母之灵又受大辱,而我……,要不是侥幸搭上了山王府,现在是个什么下场?既然撕破了脸面,我就要让他们彻底低头!” 萧千月翘起大指道:“这才是我锦衣卫人该说的话!哈哈,你放心,我还另有计较呢。” 他向夏浔挤挤眼睛,蘸着茶水在桌子上比划起来:“喏,这是杨家族老杨崂的宅子,杨崂是杨嵘的亲兄弟,与他向来一个鼻孔出气。朝廷制度,官员百姓,造宅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百姓屋舍不许用斗拱和彩色。而杨嵘家的内花厅,有贴金彩画,砖石有镂刻花纹,这是僭越之罪……” 例朝例代都有一定的制度。就算是风气最宽松的宋朝,也规定六品以下官员不能在宅前造乌头门,庶民屋舍只许进深五架,门屋只许一间,不许用飞檐、重拱、四铺作、藻井和五彩装饰等。而明朝更加制度森严。可尽管如此,仍然架不住官员百姓们有意无意的逾越规矩。 比如大将军周德兴宅舍逾制,因为他是朱元璋同乡,又有赫赫战功,由朱元璋亲自特赦,这才免罪,否则少不得人头落地。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后,在官场上混的人就开始注意了,以免为政敌所乘,而民间却不大讲究,江南富有人家在屋宅修饰上或多或少都有逾矩的现象,杨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别人违禁没事,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你违禁就要有事了。 萧千月道:“这儿,是杨峄的宅子,东西厢房及倒座各为二间,正屋、两厢和倒座之间并无廊子联结。其形制符合庶民屋舍的规定,只是正屋梁上有单色勾绘的密锦纹团科纹饰,逾制。而杨羽,就是杨峄的孙子。” 萧千月手指向下一划,又道:“这是杨武的宅子,杨武是个破落户儿,三间破房,叫他逾制也花不起那个闲钱。不过……,他后院儿里有一座水泡子,是当年家里还没败落时的一个水池子,内有假山石两块,我再给他凑一块,一池三山,帝王之制!” 萧千月并掌如刀,向下一拉,恶狠狠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一招够砍他满门的了!” 夏浔摇摇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他的妻儿老小,我不想牵累。” “呃……”,萧千月道:“他家里就光棍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夏浔白他一眼,嗤道:“那你吹的甚么牛。” 萧千月干笑两声道:“我只是想说,不该放过的,我一个也没有放过而已,这回……够了么?” “不够!” 这回轮到萧千月吃惊了:“你想怎样?族诛么?这可有点难……” 夏浔道:“我们这样做,只能利用刑法斗垮他们,他们现在已不仅仅是他们,他们背后有许多同病相怜的宗族、同仇敌忾的读书人、自以为在主持大义的官儿,我们斗得垮吗?” 萧千月茫然道:“那你还想怎样?” 夏浔道:“还要把他们斗臭。斗垮,斗臭。” “他比我还狠……”萧千月望着夏浔那张似无害的脸,开始崇拜起来:“可这个……我们还真没干过,一般来说,弄死他们也就够了,呃……,我该怎么做?” 夏浔道:“我已经托了人帮忙,这件事,她会比你做的更好。杨充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好!” 夏浔缓缓站起身来,萧萧地道:“那么,就从他开始吧!” 杨充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皮外伤而已,结了痂,只要动作不太剧烈,迈着四方步倒也行走自如。 傍晚时分,杨充迈着四方步离开国子监,仿佛是饭后散步,在鸡笼山下漫步行了一阵,渐渐踱到了一条小巷子里,左右没人,立即闪进了一处黛瓦白墙的宅院角门儿。 这小巷子里少有人行,大户人家的角门儿平时都是锁着的,此时门却只是虚掩着,分明是有人故意给他留门儿了。 柴房内,一对男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绯衣。” “充哥,你怎么样了?这几天急死我了,又不能去你,只听父亲提过你几句……” “我没事,这几天我走到哪儿都不太方便,要不是你让云儿接连递了几次条子,我今晚也不便过来的。你怎么这么大胆,不怕被你爹知道吗?” “人家担心你嘛,今晚爹出去了,我才约你出来。只想你,伤真的不要紧吧,人家吓坏了,偷偷的哭了好几回……” 杨充感动地亲吻她道:“绯衣,还是你对我最好,我没事,过两天就生龙活虎一如平常了。现在为了我的事,朝廷上已经吵翻了天,你着吧,这笔债,我一定要他十倍偿还。原本只想削他的功名,这一回,他想不死都难,哼!” “哎呀,别管那个该死的杨旭了,快趴下,让我你的伤势。” 过了杨充的伤势,多日不见的两个人情性生了起来,虽因杨充身上有伤,不能尽情畅快,但是抠抠摸摸搂搂抱抱却也在所难免,两个人衣衫不整口舌相咂正在亲热的当口儿,外边忽然传来绯衣的贴身丫环云儿的一声惊叫:“啊!老爷!” 紧接着一记清脆的耳光,随着小云的一声尖叫,房门哐啷一声被踢开了,国子监祭酒武齐安闯进柴房,见不堪入目的这对男女,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颤抖着手指点着杨充,向后面提着棍棒的家丁仆役们咬牙切齿地喝道:“打!把这小畜牲给老夫活活打死,打死!” 【】 第147章 做事要绝! 第147章做事要绝! “打!往死里打!” 武齐安脸色铁青,喝令仆役们动手。【】那些人棍棒齐下,打得杨充惨叫连天,一开始还有挣扎,到后来头上挨了几棒,打散了簪发,鲜血披面,连挣扎呼救声都弱了。 武绯衣被父亲突然带着家人闯进来,撞见了她的丑事,本来羞得无地自容,可这时眼见情郎危在旦夕,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了,连忙上前阻拦,武齐安一见更加气恼,喝道:“把这不肖女拖走,押回房去。” 武绯衣连哭带喊,却怎及得家丁力大,被他们硬生生拖走了,眼见那杨充仆在地上,浑身浴血,武齐安自家丁手夺过一根大棒,又往他头上狠狠抽了三棒,一跤跌坐在旁边地上。 “老爷,老爷,绯衣虽然做下丑事,终究是咱们的女儿,你怎么可以做得这么绝啊。这一来闹得尽人皆知,你让女儿今后如何做人、如何嫁人啊?” 武夫人闻讯匆匆赶来,见杨充已被活活打死,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形如厉鬼,连忙赶开所有下人,向丈夫痛哭起来。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老夫不想保全女儿的清白,不想用个更妥当的办法解决了这件事么?” 武祭酒捶胸顿足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夫也是没有办法了呀。你以为……你以为老夫被那不肖女蒙在鼓里,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瞒不住,已经瞒不住了啊!不打杀了这小贼,漫说女儿的名声,就连老夫一生清誉,我武氏门风,都要毁于一旦。老夫是国子祭酒,教书育人,授道解惑,可自己的学生却与自己的女儿做下如此丑事、败坏名教……,我武家祖宗都要为之蒙羞!” 武夫人呆了一呆,无力地哭泣道:“我这是作的什么孽,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 第二天一早,国子祭酒武齐安就向朝廷递交了告老还乡的奏章,而且托病当天就不去国子监上班了。但消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传扬开来,最先知道消息的就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和武祭酒的同事。这件事令得他们立即陷入了尴尬之,他们扛着名教大旗,竭力维护的人竟然败坏名教,做下如此丑事,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武家的人动私刑打死了杨充,当晚便向应天府报了案,先是来了两个巡捕,察了现场,记录了情况,把尸体抬回应天府,第二天一早禀报了王洪睿。王府尹判得很快,依古例:“死了活该!” 自从秦始皇“会稽刻石”明规定:“夫为寄,杀之无罪”。这一条规矩就被例朝例代所采用了,如果武家只是报官,依着惯例,会对杨充和武绯衣责打二十大板,罚款充了劳役,然后就会顺水推舟,要他们成亲。杨充不是官,私通罪对当官的来说是极其严重的,对民还是相对宽容的。只是那样一来,就不是武绯衣一人清白受损,整个武家的名声都要臭到家了。 虽然官府规定官员和百姓犯了私通罪,处治的后果并不相同,但是如果人家动了私刑,那么打死的这人不管是官还是民,待遇都是一样的:“死了白死。”王洪睿和武齐安是老朋友,知道武齐安这么做是牺牲女儿一人,保全武家名声,他的心必然也十分悲痛,处理了公事,正想换上便服去探望探望他,官服刚脱了一半,衙门口的鸣冤鼓就“嗵嗵嗵”地响了起来。 王府尹匆忙穿袍戴帽,重新升堂,堂下被带进来一个穿短褐的小民,虽然他尽量扮出一副老实本份的良民模样,可那灵活狡狯的目光,以王府尹的阅历来,却总觉得是个游手好闲的乡间无赖。王府尹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有什么大案,敢到应天府衙门来敲鸣冤鼓,待那状子递上来,王府尹不由大吃一惊。 这人貌不惊人,告的案子可不小,难怪他是江宁县人,却越过江宁县,直接告到了应天府。他告的是僭越的大罪,再一他所告的人,王洪睿立即意识到昨晚发生在老朋友武齐案府上的通奸案不是一件偶然的独立案件,恐怕…… 刚刚想到这儿,又有人击鼓告状,带进来一问,又是告杨嵘的,这个人是秣陵镇的一个小粮吏,告的是粮长杨嵘虚买实收,贪污公粮。 王洪睿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那个杨旭,开始反击了! “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这是应天府尹王洪睿说的。 “低调不是低能,要有随时高调的本钱,那才叫低调。” 这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罗克敌说的。 罗克敌为了笼络夏浔,虽然给他人手,让他放手去做,其实暗也在观察着他,萧千月奉夏浔之命所做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如果夏浔只图一时之快,做些不计后果的事来,他还是要把握全局的,但是了解了夏浔的全部计划之后,罗佥事大笑三声,完全放手了。 杨充死了,因为偷奸,被女方父亲武齐安武祭酒使唤家人活活打死。 消息刚刚传到秣陵镇,杨氏族人还未从惊骇清醒过来,大批的马快、步快就冲进了抹陵镇:杨嵘,杨鼎盛父子被捕走,抄没一切违禁物品带回公堂做为物证;杨峄、杨鼎兴、杨羽祖孙三代被捕走,抄没一切违禁物品; 光棍一个,穷得哂叮当山响的杨武突然发现自己家后院那个破水泡子里居然多出了一块石头,三块大石头矗立在水,这要是晚上,还挺有三泉映月的味道。一池三山,帝王之制,“梦想当皇帝”的杨武犯了帝王家最严重的忌讳,抓走,至于那“三座大山”,终究是太沉了些,只绘了图,未把原物带走。 一大票公人拉着几车证物,捆着一帮人犯,浩浩荡荡刚离开秣陵镇,应天府汇同江宁县又冲来了第二拨人,把刚被翻了一遍的杨嵘的家再度抄了一遍,尤其是书房、帐房,凡是上边写着字儿的,全都抄走了,据说杨粮长贪污公粮的事情发了。 杨崂是杨嵘的亲兄弟,在杨家是地位仅次于杨嵘的一位族老,杨嵘的事把杨崂吓得魂飞魄散,回到家里就赶紧烧帐本,凡是有字的都烧。他那儿媳妇不识字,听公公说凡是有字的全都烧了,要不然就要大祸临门,吓得连年画和灶王爷都扯下来塞进了炉灶儿,儿子脖子上戴的长命锁也让她砸烂了丢进了茅坑。 没人注意她干的这些荒唐事儿,杨家全家上下都在忙,到处冒烟,烧得乌烟瘴气,熏得一家人跟小鬼儿似的。杨崂忙完了这些事,心有余悸地跑进内花厅坐下,又开始担心大哥杨嵘熬不住刑,把他招出来。他躺在罗汉床上,正暗暗揪心,忽然见棚上的贴金彩画儿,不由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亏得他虽然家境富有,却也常干农家伙儿,身子骨硬朗,这一跃当真俐落,连他儿子都自愧不如。 “糟了糟了,怎么忘了这碴儿,快快,快点,把棚壁全给我拆喽,那贴金彩画,可是僭越之物呀。搭梯子搭梯子,斧头凿子呢,快点快点,快拿来。什么?你这个蠢货,锄头也行啊,快点刨!” “还有哪儿?还有哪儿?” 老杨崂满屋子转悠,突然见花厅隔壁墙的镂刻青砖,登时像杀猪似的叫了起来:“还有这儿,还有这儿,快点,把这堵墙也拆喽!” 杨崂不放心,正要对全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进行一次大检查,杨旭带着萧千月,昂昂然地登堂入室了。 “你……你来干什么?” 杨崂色厉内茬地问,堵在花厅前不敢让他进去。 杨旭笑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老爷子像防贼似的,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放屁!老夫……老夫能做什么亏心事?把他赶出去,儿啊!快来,把他们赶出去。” 萧千月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他,便闯进了花厅,只见花厅里头杨家人这番折腾,拆棚子的拆棚子,砸墙的砸墙,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见他闯进来,不由怔在那里。 萧千月捏着鼻子四下,嗤笑一声,又转出了花厅,杨家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砸下去。 院子里,夏浔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随便抽出两张,递到杨崂的手里。 杨崂接过来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夏浔道:“这是老爷子亲笔画押的征粮条子,全都在我这儿,如果你那老哥哥攀咬你,没有这些证据,官府也不会定你的罪。如果我把这些条子送到衙门里,就算杨嵘不咬你,就算你把自己家的帐本儿……” 夏浔嗅了嗅空气里的烟火味儿,继续道:“全都烧了,杨嵘事发,官府一番彻查,你也一样完蛋,户部和江宁县可是有存根的,两边对不上……,嘿嘿,老爷子是明白人……” 杨崂颤声道:“你……,你到底想对老夫怎么样?” 夏浔道:“如果不是我有意维护,方才应天府来人,就把老爷子父子、祖孙一齐抓走了,你说我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呢? 杨崂不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夏浔,想明白他真正的来意。 夏浔笑笑,说道:“好吧,我对你,的确谈不上什么善意,不过我把你的罪证都抽出来了,让你那老哥哥一个人去扛,对你……怎也算不上恶意吧?我只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 第148章 齐往南来 第148章齐往南来 香案上,摆着祭果香烛,杨鼎坤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香案前,一凳,一盆。 盆是铜盆,水是泉水。 杨家侥幸没有入狱的族老们围着铜盆,用洁白如雪的丝棉手巾蘸了清澈的泉水,清洗着杨旭亡母的灵牌。几个老家伙脸孔胀得发赤,这本是晚辈才该做的事,他们可是比杨夫人还长着一辈啊,却被迫做着这些事。当初利用宗法、利用族权欺压排挤杨鼎坤一家,他们高高在上,杨家每一个晚辈似乎都是乖乖任由他们摆布的,而今天…… 灵位被清洗得干干净,用丝帕拭干了,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香案,几个老家伙不由自主地长出了口气,他们都低头,根本不敢往香案上,那是他们的晚辈,一个生生被他们逼死,另一个被逼得背井离乡,郁郁而终,着这两个晚辈的灵位,刺他们的眼。 冥钱在空飞舞,一位身穿紫色八卦道衣的白须道长手执一柄紫如意,身后是十六位道长,神情肃穆,亦步亦趋。 “以此真香摄召请,当愿亡者悉遥闻,仗凭三宝力加持,此时今日来赴会。运心平等,法力无边,恭对亡灵前,称扬宝号,无量功德,慈尊广现身。法延开,出苦海,摄召亡灵来赴会,出离苦趣,来享玄功,一如诰命,风火驿传……” 佛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而道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东方长乐仙境。一个是阿弥陀佛负责,一个是太乙天尊负责,都是救度苦难只是把灵魂送达的目的地不同罢了。杨鼎坤夫妇的棺椁事先被送到了天师观,夏浔总不好再找一群和尚来超度,便请了道家弟子来做法事。 在他身后扶麻带孝,扶棺而行的各有八个大汉,都是杨家鼎字辈的男人,抬棺送葬的人群在秣陵镇里转了一圈,整个镇上的人都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着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没有人敢说话,杨氏一族的人更是在全镇人面前低下了他们一向自觉优越、自觉高人一等的头颅。 他们眼那个离经叛道、胆大包大的族小辈杨旭仍然住在秣陵镇上,却已与秣陵杨氏全无关系了,他已自立堂号:“夏浔堂。” 一个氏族的堂号由来可以有许多种来历,比如孟姓的“三迁堂”,来源于孟母三迁;赵氏的“半部堂”来源于赵普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周姓的“爱莲堂”来自于周敦颐的《爱莲说》,刘姓的“蒲编堂”来源于刘备的织席贩履,还有人用自己书斋的名字自立堂号,而“夏浔堂”的源由是什么呢? 据夏浔说,夏”是“面向南方”。自古以来,国人以南为生以北为死,以南为阳以北为阴,以南为前以北为后,以夏为名就是为了他这一门杨氏要永远站在秣陵杨氏的前面,至于浔字,浔是水边陆地,南方多水,故而名之,他要这么说,大家只好这么听。 真正的原因当然只有夏浔知道,他自立堂号,无异于武师或学者开宗立派,可是他的本名本姓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得光了,做人不能忘了祖宗,如果自己和子孙的姓氏只能姓杨,那就在堂号上做做章,对真正的自己做一纪念,让自己的子孙也能念起真正的祖先名字吧。所以,他自立堂号“夏浔”,他在表字轩之外,便也有了自己的号“夏浔”。 因为杨充的丑闻和杨氏家族僭越、贪污的犯罪事实,失去了为之奋斗申张的目标,缺少战斗经验的太学生们集体噤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该为什么人主持正义了。 而官们倒底是经验丰富的,他们对杨充和杨氏家族的丑行避而不谈。杨充偷奸,已经被打死了。杨氏家族犯了国法,自有朝廷律法的制裁,但这和杨氏家族对族人子弟的管教约束并不相干,眼下杨旭自立堂号,可这并不能改变他和秣陵杨氏共同祖先的事实。夏浔堂是秣陵堂的分支旁号,秣陵堂虽对他没有了直接约束管教的权力,可他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要同祖的长辈们为他父母抬棺扶灵,这是有悖礼制的,不能因为杨家的罪,就抵消了杨旭的错。 他们揪住一个“礼”字,继续不断地上告,务求正义得以伸张,杨旭得到惩罚,可是奇怪的是,以山王府为首的反对势力却突然停止了对抗,论心机、论阴险,黄子澄之流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只以为自己正要害,迫使对方哑口无言了,于是更加振奋,奋起余勇,天天晚上秉烛夜书,希望籍此一案,在朝堂上打败勋戚权贵集财,大长臣志气。 可是仅仅三天后,在他们正得意忘形的时候,杨家更多的丑闻被揭发出来了。 正在狱受审、只字不吐的杨嵘如五雷轰顶,他的亲兄弟杨崂大义灭亲,上书揭发兄长逾制、贪污的详细情形了,并且详细叙述了兄长身为族长,为一己之私,为自家之利,迫害族侄杨鼎坤、谗言逼死侄媳妇,在族孙杨旭返回故里后,又三番五次排挤打压的事实,乃至他如何裹挟各位族老设局,在修祖祠和设义田两件事上故意刁难杨旭,有意迫他反抗,从而把他逼出家族的阴谋都说了出来。又说他是出于歉疚,这才发动族人,以扶灵抬棺向杨旭赔罪。 事实上这些事,有些确是杨嵘干的,有的只是族子弟揣摩他的心意,主动讨好所为,现在杨崂迫于把柄揣在夏浔手里,为了保全自己,全部污水都泼到了杨嵘身上,杨嵘终于尝到了被人诬陷坑害的感受,而且毫无辩驳的可能,外边谣言越传越广,他却关在狱里,无能为力。 杨嵘的阴险、伪善面目被揭穿,一个苦心维系家族、宗法的慈而威严的长者形象轰然倒塌,官们懵了,正满心羞愧不知所措的当口,更多的杨氏家族的丑事被揭开,一位丈夫死后再嫁,被赶出杨氏家族的妇人跑到江宁县告状,说她本欲为丈夫守节,却因为她这一房只剩下她一人,于是族人对她欺凌压迫,软硬兼施强迫她改嫁了别人,结果她这一房的八亩上好水田因为无主而被族长杨嵘收为己有。 紧接着又有人揭发,杨家另有一房的妇人年轻守寡,耐不住寂寞在外边与人私通,事情被发现后,她这一房的大伯子小叔子们一核计,却把这件丑事瞒了下来,照样向官府申报节妇,请求表彰。朝廷的贞节牌坊颁发下来之前,他们就把自己的田地全都挂靠到了这个寡妇名下,因为节妇的田产是不需要纳税的,这一来他们就偷逃了大量的税赋。 挖出这些事来的,自然是谢雨霏和南飞飞这对善于捕风捉影,套问他人底细的风门高手,一件又一件丑闻连续不断地被揭露,彻底轰碎了黄子澄向武将集团发动的这次进攻,原本是出师有名,这一下变成了为虎作伥,就连一直站在幕后,并未亲自站出来的黄子澄都觉得羞怒交加、狼狈不堪,更遑论其他人了。 斗垮了还不成,还要把他们批臭。 这就是夏浔全部的报复,也是罗克敌大笑放手的原因。因为这件事已经根本不是杨旭一人与其家族的恩怨了,你哪怕巧施手段把杨氏一族名正言顺地杀个精光,也无法阻止这场因杨氏家族私怨而挑起的朝武之间的对冲了,唯有釜底抽薪,才能将一场大乱消弥于无形。 不知多少不想受到波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准备表态参战的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丢人总比丢命强呀。一直冷眼旁观、渐渐杀心生起朱元璋也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他那口擦得雪亮的宝刀。 “孺子可教也。”朱元璋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正在读《周礼》的朱允以为皇祖父说的是他,于是读得更加用心了。 这时候,奉命对黄子澄进行了一番秘密调查的罗佥事,入宫复旨了…… “你是说,那人说自己是彭子期?” “是啊!”曾在北平与彭梓祺打过交道的那个混混道:“切口、手语一字不错,嗯……,长得也与你十分相似,是你兄弟?” 彭子期没说话,只是扭头了他的三叔彭峰。 彭峰沉着脸道:“当时她是在为杨旭办事?” “杨旭?是吧,他一会儿叫杨旭,一会儿叫夏浔,谁知道呢,如此神秘,想来也是个江湖人物,不过能让你彭家子弟供其奔走,应该是个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了,可惜,我一直未能与他攀教。” 那个混混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大家同气连枝,本该相互扶助,这点小事算不了甚么的,想不到这次来济南,盘缠用尽,兄弟摆下杯语,向道上同源求助,接济兄弟的,恰恰是你彭家的子弟,呵呵,缘份,缘份呐,来,咱们再喝一杯。” 彭子期咬了咬牙,低声对彭峰道:“三叔,那个姓杨的王八蛋骗我!” 彭峰冷哼一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去江南!” 凤阳府狱,蓬头垢面的万松岭爬出地沟,阴阴一笑:“区区高墙,就想关住我万松岭?姓谢的臭丫头,你等着,老夫不会放过你的!” 【】 第149章 借好风 第149章借好风 谨身殿内,罗克敌向一身便服的朱元璋叩头行礼:“臣罗克敌,奉皇上密旨,查黄子澄事,今日复旨。【】” “唔……,情况如何?” 朱元璋不叫起,罗克敌便也不敢妄动,跪在地毯上,恭声答道:“臣奉密旨后,立即行动。今锦衣卫可资使用的秘探太少,不过皇上的旨意,臣不敢怠慢,立即集了所有人手,对黄子澄明暗间进行监视,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朱元璋喝口茶,淡淡一笑。罗克敌的弦外之音,他当然听得出来,不过锦衣卫缇骑天下的权力,是他在特殊时期的一个特殊决定,现在天下已经渐渐稳定,他是不会再起复锦衣卫,让他们凌驾于刑部、大理寺之上的。 罗克敌顿了一顿,又道:“从臣这些日子监视得来的情报,黄子澄对杨家的所作所为并不了解,只是受其弟子杨充蒙蔽而已。前几天,黄子澄曾与兵部左侍郎齐泰在集贤楼饮酒,臣的属下扮作小二靠近他们,听黄子澄所言,也尽是为杨家打扮不平,并未与齐侍郎私议结党,攻讦朝政。” “这两天,杨嵘倒了,杨家的丑事陆续被人揭发出来,黄子澄得知真相后大为沮丧,这几天一下了朝便径自回府,不见外客,臣重金买通黄府家人,得知他在府时常醉酒大骂,骂杨充误他,毁他清誉。以此种种来,黄子澄……当无私心,还请皇上明鉴。”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问道:“那个杨旭,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成了你锦衣卫的人?” “这个……” 罗克敌面有难色,只好放低了声音,伏身答道:“皇上动问,臣不敢不答。这夏浔……本是青州一生员,家有田产,亦有店铺经营。而齐王……,咳,齐王府得济的一些内臣、侍卫,也经营了一些产业,却苦于不能脱身经营,也不通此道,便都委托了杨旭,因此上,杨旭与齐王府过从甚密。 杨旭为齐王府赴北平采买皮货的时候,巧巧的救了山王府的小郡主,于山王府有恩,此番摊上了官司,求庇于山王府,山王府知道应天府尹王洪睿与黄子澄交厚,恐怕他处断不公,因此找到微臣,要给杨旭一个武人出身。臣想,杨旭先前为皇子王爷效力,不无微功,今番又是山王府请托,是以……,就把他录取为锦衣校尉,一个闲差,只是……只是为了应付请托罢了。” “哼!齐王府的内臣侍卫?” 朱元璋冷嗤一声,什么内臣侍卫,明明就是他的儿子在外边捞钱,他的儿子他还不知道?每年大把的俸禄,还嫌穷么?可毕竟那是自己儿子,他不只是大明的天子,也是一个外表严酷,对子孙很是慈祥关爱的父亲、祖父,儿子干的那些事,只要不是太过份,他也不想追究。 沉吟片刻,朱元璋摆摆手道:“知道了,就这样,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罗克敌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躬身退下。 转身出了谨身殿,罗克敌刚要出宫,就见一位官员脚步匆匆,急急行来,定睛一,正是刚刚才被他提到的兵部左侍郎齐泰,罗克敌眉头一皱,立即转身沿殿廊行去,避免了与他迎面相遇…… “大人,咱们也是武人,这一次武之争,何不借势扳倒了黄子澄?如此一来,咱们不但能籍此维护取悦勋卿武将,若是皇上一怒严查臣,咱们还能趁势东山再起。大人怎么反而替他掩饰起来了,他这种人目高于顶,能领大人的情么?” 萧千月是锦衣卫军官,自然也能进宫的,只是他未到谨身殿前,只在外殿候着,此时陪着罗克敌一齐往外走,顺口问道。 罗克敌淡淡一笑,反问道:“哦?那么,你说黄子澄是李善长还是胡惟庸?亦或是蓝玉大将军呢?” 萧千月不解其意,不免有些发怔。 罗克敌轻蔑地道:“就凭他,皇上若想杀他,只须一言,何必大动干弋,皇上会因此起复我们么?” 萧千月道:“那么……,大人也没有必要维护他,替他掩饰呀。” 罗克敌道:“皇上年迈,将来必是皇太孙当国。而黄子澄届时就会成为帝师。皇太孙虽然忌惮诸皇叔,可是原本也没有如此心切,还不是这黄子澄想做拯国危难、力挽危澜的柱石,这才一再蛊惑皇太孙?有他怂恿着,皇太孙才会削藩,皇太孙要削藩,还能不倚赖咱们?那些镇守藩国的王爷们,才是有资格和胡惟庸、蓝玉一较长短的人物。你说我怎能不维护他?帮他……就是帮自己!” 萧千月恍然大悟。 谨身殿内,齐泰慌慌张张地道:“皇上,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齐泰没有到罗克敌,一进谨身殿便卟嗵跪倒,来不及叩头,便急急叫道。 “嗯?出了什么事?”朱元璋的目光凌厉起来。 齐泰道:“皇上,兵部刚刚收到消息,陕西勉县白莲教造反。” 朱元璋身子一震,自御书案后倾过身来,厉声道:“仔细说来,什么情形?” 齐泰道:“回皇上,陕西勉县,有白莲教徒传教,自开香堂,称为香主,此人名叫田九成。上个月,他与沔县小吏高福兴、僧人李普治策划造反,因人告发,勉县推官率巡检缉捕,抓住了和尚李普治,田九成与高福兴便率两县教众仓促造反,自称汉明皇帝,年号龙凤。高福兴称“弥勒佛”,其徒众死党王金刚奴、何妙顺等称“天王”。攻破略阳等地,占据川陕险要,声势颇盛,现在反众五六万人。” 朱元璋脸色大变,略一思忖,立即下旨道:“马上传旨,命长兴侯耿炳为讨逆大将军,立即统兵十万,赴陕西平叛!” “臣遵旨。”齐泰也知军情如火,迟延不得,叩一个头站起身便往外跑。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喃喃自语道:“朕克勤克俭、夙兴夜寐,操劳天下,忧心万民,何尝有一日懈怠,如今立国三十年矣,想不到仍是不得太平。” 目光缓缓落在御书案上那厚厚的一摞官弹劾武臣的奏章,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书呆子,你道天下承平,外敌尽疲了么?读了几本诗书,便要踩到武人头上去。若少了你们眼这些粗鄙不的武夫,这天下就能安定了?一一武,一刚一柔,你们就不能武相和刚柔并济么?” “来人!” 一个小内侍连忙上前三步,躬身站定。因着陕西突然发生的这起造反,对这次武两大集团利用杨旭与家族冲突发生的争斗,朱元璋心已经有了定案了。 “传旨礼部,太学,育才之地。朝廷厚廪禄,广学舍,延致师儒,以教诸生,期于有成,为国家所用。近者,师道不立,丑闻迭出;学规废弛,诸生惰业;至有不通理、不精书算、不谙吏事。甚者抗拒朝纲、违越礼法。甚非育才教养之道。饬令礼部,重申条陈学规,俾师生遵守。” “奴婢领旨。” “还有,锦衣校尉杨旭,允允武,知进退,懂礼仪,明是非,悉荣耻,封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即着宫学礼,三日之后,随朕坐朝,殿上当值!” “奴婢领旨。” 谁都知道太学生们闹事,背后怂恿支持的就是以黄子澄为首的官,朱元璋既已得知黄子澄确无私心,外面又闹造反,不想再横生枝节严厉追究,却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此时,陕西有人造反,更须稳定武人军心。这一次虽是惩戒学子,谁都知道他在敲打官。 给杨旭这个被官们贬谪得一不值的家伙这样一个评语,又让他站殿侍驾,百官入朝时把他杵在那儿,那就是明摆着扇官们的脸了。 鼓楼都是南北朝向,朱元璋偏在凤阳建了一座东西朝向的鼓楼,还是天下最大的;陵墓神道没有对着墓茕的,朱元璋给自己修孝陵,偏就让神道对着墓茕,出奇冒泡;别人修皇宫,务求天然盛地,朱元璋相了一个地方,那下边是湖,不适合盖房子,他不换,他把湖填平喽。 这就是老朱一贯的性格,不循常理,率性实诚,喜欢针锋相对地表过自己的爱憎。你贪粮,我就用粮食压死你;你在学舍上偷工减料,我就让学生天天踩着你的脑袋去上学;你们把他骂得一不值,我偏把他杵在那儿恶心你!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皇上下旨,礼部自然奉行不渝,礼部尚书、侍郎左右侍郎匆匆开了个碰头会,揣摩着朱元璋的心意,定下了惩罚政策,便匆匆赶去国子监传礼部命令了。 国子监现在国子祭酒暂缺,监丞、教谕们汇合了全校学生和外国留学生共计八千多人,站在宽敞的空地上,听着礼部右侍郎抑扬顿挫地向全校师生宣布学规教条:“各堂教官所以表仪诸生,必躬修理度,率先勤慎,勿惰训诲,使后学有所成就,斯为称职。 从即日起,诸生每三日一背书,日读《御制大诰》及本经四书各一百字,熟记词,精解理义,或有疑难,则廉慕质问,务求明白。不许凌慢师长。若疑问未通,阙疑勿辨,升堂背书,必依班次序立以俟,不许逾越。 每月作本经四书义各二道,诏诰、章表、策论、判语、内科二道。每日习仿书一幅,至少二百字,以羲、献、智、永、欧、虞、颜、柳等帖为法,各专一家,必务端楷。 旦暮升堂,必衣冠严整,步趋节,坐堂必礼貌庄严,恭勤诵读,不得脱巾解衣。往业别班会馔,必敬恭饮食,不得喧哗。朔望随班谒庙毕,方许与假出近处游访,不得放肆醉饮,颠倒街巷及与人争斗,有伤风教。其余时间,一概不得离开国子监。 一应事务,必先告本班教官,令堂长率领升堂,告于祭酒,可否行之。若有疾病无妻子者,养病房调治,每夜必在监宿歇。虽在诸司办事者,亦必回监,并不许群聚酣饮。遇有选人除授及差遣办事,从祭酒公选差遣,违者治罪。祭酒、监丞、教谕,每日唱名查人,每晚宿舍查岗,但有无故擅离者,一概退回故乡……” 与此同时,夏浔也接到了命令,他的官儿太小,用不着皇帝亲自下旨,皇帝一个调令,调知了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再通知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夏浔家里就欢天喜地的迎来了一道盖着鲜红的五军都督府关防大印的任职书,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听着好牛叉。 至于这官儿是干什么的,夏浔还不知道。 【】 第150章 夏浔当差 第150章夏浔当差 今天夏浔第一天上班。【】 准确地说,是正式上岗前的第一天培训。 夏浔骑在白马上,穿着大红的飞鱼服,交领右衽,阔袖束腰,前袖后背、两肩通袖及膝澜处彩织飞鱼、飞云、海浪、红崖,在夕阳下金光闪闪,一眼望去,极似蟒袍。腰佩绣春刀,挂穿宫腰牌,头上一顶乌纱。 帅,帅呆了。 躲在茶楼里的南飞飞凭栏而望,满眼小星星,原来明朝的小姑娘也有迷恋兵哥哥的。 谢雨霏吃味不已,冷哼一声道:“不就是换了身衣裳吗?人还是那个人,有什么好的。” “真的很俊俏啊!”南飞飞摩拳擦掌:“姐,你真的不要了啊?你不要我可下手了。” “下什么手啊,不要你的西门大哥了?” “说到西门大哥……” 南飞飞垮下了小脸:“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来找我。这个没良心的,亏我把家里住址都告诉他了,他不是回头就把我忘了吧?不成,我都老大不小的了,再等下去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了,我可不能等他,我要把握自己的幸福。” “你成老姑娘了?” 谢雨霏鼻子都快气歪了:“你要是成了老姑娘,那我算甚么?你不要找这么拙劣的理由好不好?” 南飞飞捂着嘴笑:“那只能证明,你比我更老。可怜喔,三年之内不能谈婚论嫁,你就独守孤枕吧,妹妹我就不陪你了,这杨旭嘛,要官有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钱有钱,反正是你逼着人家和离的,我也不算是抢了你的人。” 谢雨霏已镇定下来,晒笑道:“好啊,你要真喜欢了他,那就去追好了,凭你的手段,一定能把他勾搭到手的。等那西门庆兴冲冲跑到金陵来找你,谁也不要怪,只怪他自己来晚了。” 南飞飞不笑了,拉着她的衣袖,嘟起小嘴,怏怏地道:“姐,他说很快就会来找我的,怎么还不来啊,你说他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你真的喜欢了他?” 南飞飞想了想,使劲点点头:“嗯,真的!他很会哄人,很会照顾人,有时候我明明是故意欺负他,气他,他也不恼。在他身边,我特别快活。” 谢雨霏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揽到身边,幽幽地着骑马的夏浔从楼下缓缓驰过:“那就……耐心地等等吧。姐姐以前等他,等了十六年呢,你这才几天,至少……你还有个人可以等……” “少爷回来了!” “哇,太英俊了。” “咱们家少爷一就是当大官儿的料。” “不对,是当大将军的料。” “你那官袍,像王爷不?那绣的什么,好象是金龙啊……” 杨家一家人站在大门口等着头一天上班的夏浔回来,夕阳下,白马红袍,一人突现,全家人顿时雀跃起来。 早被夏浔打击得也没了气焰的杨家人都贴着门缝向外着,一脸敬畏,不敢高声。 夏浔到了自家门前,一家人都围拢过来,夏浔端坐在马上,却没动弹。 彭梓祺欣赏够了,忍不住笑嗔道:“好啦好啦,别摆谱了,还不下来,等着人扶你不成?” 夏浔苦笑道:“你还真得扶我一把,我的腿……迈不到哇……” 夏浔房里,夏浔坐在榻前,彭梓祺和小荻一左一右,给他洗着脚,小心翼翼的,夏浔的脚上已经磨出水泡了。 小荻好奇地问:“少爷,御前侍卫就在宫里头,需要跑很远的路吗,怎么累成这样?” 夏浔愁眉苦脸地道:“唉,我也以为很容易呢,谁知道有那么多事做呀。皇上上朝的时候呢,我就是站殿武士,皇上处理多久的公事,我在御阶下就得站上多久,得一动不动,屹立如山,目不斜视,直到散朝。所以,平时不当值的时候,要苦练站桩功。” 他叹了口气,又道:“皇上如果没去后宫,而是到楼、武楼、华盖殿、谨身殿处理奏章、会见朝臣,做为御前侍卫,我也要随行左右,在殿门口站着,一动也不能动。可要是皇上出巡呢,皇上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要是出京还有马骑,要是在京里头,就得两条腿走路了。 好吧,其实皇上轻易不出宫,朝会也不是天天,如果皇上在殿里面批阅奏章,偶尔也能偷偷懒,不是那么累。问题是,午后皇上回后宫歇着了,我还要巡弋皇宫,就是佩了刀,一圈圈地走,走啊走,一直走,其实一个鬼影子都不见。 我是真不知道御前侍卫这么累啊。这也罢了,其实不用天天当值,有轮休的,问题是,侍卫不当值的时候,天天都要锻炼武技、奔跑、攀爬、站桩,根本不闲着啊。” 小荻道:“这样啊,还以为少爷当了官很威风呢,早知如此不如在家享清福了。” 夏浔又道:“也不能这么说啊,我现在是太清闲了些,要不然这些苦哪能吃不了?锻炼一下也好,你不知道,那些侍卫们在宫里头都是小人物,你也不出张三李四,可要放到外面,没有一个吃素的,要知道能在宫里做侍卫的,几乎全都是功臣子弟,家里没有点背景,想进宫当值难如登天。就是这些在家里当大少爷的人,在宫里边,个个一丝不苟,军纪森严,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可都是些一生下来家里就有人做大官的少爷秧子,他们做得到,我为什么做不到?” 彭梓祺给他擦干了脚,见他脚上起了几个大水泡,心疼地道:“挪床上去,我给你挑破了吧,敷上点药,一晚上也就好了,要不然明儿还要学礼练功,怎能坚持下来。” 彭梓祺取了一根银针,小心地给他挑破了水泡,又敷了点药,小荻拿来一双柔软透气的蒲草拖鞋给他换上。 夏浔笑道:“好啦好啦,你们真要把我宠坏了,不过是脚上走出个水泡,不是多大的事。我刚才进来,见前院的花圃好象修好了?我去瞧瞧。” 夏浔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喔,对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动的性子。前些天咱们家里事情多,什么都顾不上,紧接着我又给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没时间陪你们,你们两个不用整天守在家里,有空就出去转转,这秣陵镇一带的山水还是不错的,如果去金陵城里转转,路也不远,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乱子,有空就出去走走。” 彭梓祺低下头,幽幽地道:“是,可是……肖管事说,女人嫁了人,就要安份守己,要有点少奶奶的样子……,他没明着跟我说,可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小荻也道:“是啊,爹管的越来越宽,他说现在咱们家名气大了,别人都盯着咱们家呢,又说少爷做了大官,叫我学着些规矩,我这两天,也连后院都不敢出了,整天和梓祺姐蹲在那儿斗蚂蚁……” 夏浔摆摆手道:“不用管你爹,凡事有我呢,咱家不讲那些规矩,整天把你们闷在家里,有什么好?” 抛开对梓祺和小荻的信任和关怀不谈,古人把女人关在家里的作法,夏浔也不赞成,那些人似乎以为把女人关在家里就安全了,孰不知那些年轻的女人不会因为关在家里就能消磨了她的精力。 恰恰相反,她们每天锦衣玉食,却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谁没有七情六欲?渐渐的空虚寂寞起来,会让她变得比普通女人更敏感、更容易跨越法律和道德的界限,人家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跟人家跑了,雪莲、妙弋、武绯衣,莫不如此,夏浔不想把梓祺变成关在笼渴望自由的金丝雀。 夏浔刚一出去,彭梓祺和小荻两个装可怜的小女人就欢呼着拥抱在一起。 “哈,这回得了少爷的令,我爹就不好说甚么了。梓祺姐,上回去栖霞山,我没去成,明天咱们去栖霞山走走吧,听说那儿还有庙,咱们去拜拜,保佑少爷做官一帆风顺。” 听见栖霞山,想起与夏浔在山涧前的旖旎浪漫,彭梓祺不禁红了脸,说道:“不要去栖霞山了,我才知道,这个地方是春牛首,秋栖霞,春天的栖霞风光可不及牛首山美丽。” 小荻倒没什么特别的意见,便道:“好啊好啊,那就去牛首山,然后还要去金陵城走走,我还没认真逛过这座帝京呢。梓祺姐,你少爷对你多好,旁人的相公,可不像我家少爷这般随和。” 彭梓祺笑道:“旁人家的少爷,可也没有像我家相公这么随和的呀,对吧?” 小荻听她话有话,不由得俏脸一红,没敢再接她的话碴儿。 夏浔穿一袭燕居常服,趿一双蒲草拖鞋到了前院,见正门、照壁、前庭、花圃、主屋都已大致完工,花圃已植了花草,绚丽芬芳,心也自喜悦。 夏浔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杨旭一房与杨氏家族的恩恩怨怨已经完全了结了,老朱一句话,我被调去了宫廷里做侍卫,俸禄高、待遇好,又安全,根本没机会在靖难之役给任何一方当炮灰,我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幸福自然有,可他真能年纪轻轻,就此太平一生了么? 只有天知道。 【】 第151章 道义之争 第151章道义之争 经过三天的短暂培训,夏浔对自己的站位、走位,上朝的程序总算是掌握了,今天是他第一次随朝伴驾。【】夏浔站在御座左侧,按刀挺立,旁边是一个十一二岁眉清目秀的小黄门执着拂尘。 往常,武百官上朝,根本不会注意那些武士和太监,但是这一次不同,他们已经知道杨旭做了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几乎每一个上朝的人,不管是臣还是武将,不管是哪一派系的人,都要着意地他一眼。 这些都是跺跺脚四方乱颤的大人物,任何一个都可以高高凌驾于夏浔之上,但是在这里,在金鸾殿上,却只有一个权力核心,那就是朱元璋,站在他的旁边,来自于其他人的威慑,似乎全不存在了。 夏浔站的位置,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也站过,当初他就是殿前侍卫牛千备身,非皇亲国戚、功臣子弟不能担任的角色。现在站在御座其余三角的三个侍卫,同样都是皇亲国戚,夏浔能得到这个位置,能站到最前边来,只是因为朱元璋想要向臣子们示威。 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很多时候,一些国事他会交给皇太孙去办,再点评他批阅意见的得失,这是他在有意识地培养接班人,但是重大事件,他还要自己把握。今天要讨论的就是一件大事关乎国运,必须由他来把握的大事。 武百官,勋卿国戚跸集,皇帝升阶,坐定,百官膜官,三呼万岁,整齐划一,刚劲有力。 虎已老迈,但威严犹在,朱元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苍老的脸上仍然透着自信和主宰一切的坚毅。功臣宿将、元老勋旧、朝廷新贵,大明帝国的智囊和人才,这个伟大时代的精英们,全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山呼万岁,顶礼膜拜。 他们站得很整齐,同样给人一种众志成城、气壮山河的声势,可是经历过这许多的夏浔站在这儿,着控制着整个帝国的武官员们,心却有一番完全不同以往的法和解读。 官员们或直谏或逢迎,各人的见解、立场和利益,彼此的争执、磨合与算计,还有帝国事务的大大小小、方方面面,以及朝廷里众多官员与各个派系之间的分分合合、勾心斗角、逢场作戏,这是普天下最大的一座名利场、狩猎场,着鸟语花香,实则危机四伏。 今天朱元璋要亲自临朝听政,是为了今年的科考案。 今年二月,春闱会试,当时夏浔正在返回金陵的路上。到了三月,榜单出来,五十一名举考生全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为之大哗,联名上疏,告考官刘三吾、白信偏袒南方人。北方籍的御史言官更是激愤弹劾,告考官贪污索贿,一时南北对立,满城骚动。 这样的考试结果确实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朱元璋起了疑心,不免怀疑三名南方籍的主考官有徇私舞弊的可能。他是穷人出身,一生最恨的就是“贪污,营私舞弊”。 为此,朱元璋特命侍读张信、侍讲戴彝、右赞善王俊华、司直郎张谦、司经局校书等十二人重新取阅考卷,所有涉案官员全部禁足府,听候查缉结果,今日正是十二人调查小姐公开调查结果的日子。 这十二人,侍读张信当初也是怀疑考官舞弊的官员,严叔载、董贯等人以博才多学著称,周衡、黄章等人则以忠直敢言闻名,这些调查成员的选择,真是做到了公平公正。 今日的调查结果,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关注,天下举子都在等待。北方举子从三月旬皇帝下旨重新阅卷调查,就一直压抑着心的怒火,一直等到今天,今天的调查结果,要么是一场甘霖,扑灭他们心的火焰,要么促使他们爆发,带动整个北方士族对朝廷的反抗,带来难以估计的后果。 今日早朝,人人都知道要议论这桩大事,其他但凡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情统统为之让路,因此也没有人不识相,弄些乱七八糟的事去请示皇帝,站班太监一声“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刚刚喊罢,侍讲张信便出班站定,抱笏施礼:“臣张信,奉旨查春闱科考案,今日复旨。” 朱元璋道:“卿奉旨重阅试卷,结果如何?” 张信又是一礼,把笏板往腰带上一插,转身自另一名复审官怀取出几份卷成筒儿的试卷,捧在手,高高举起,说道:“皇上,朝廷取试,只以章定优劣,务求公道,以服天下,臣等一十二人,遵皇上旨意,仔细复审,特别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复品鉴,找出这七份试卷,章通顺,韬略可行,堪称北方举子之佼佼者,可以成为国家的人才,以其才华论,臣等以为可以举。” 金銮殿上一阵骚动,人人都想,哪怕只有一人可以举,都说明主考官循私偏袒了,皇上最恨官员循私枉法,何况此事已轰动天下,岂无严惩之理,怕不是又要血雨腥风,大肆杀戮了? 朱元璋听了却是微微一蹙眉,心道:“才七个?本科取士五十一人,北人只占这么少的名额,如何令黄河以北半壁江山的百姓们归心诚服?” 不料张信紧接着一句话,差点把朱元璋闪一个大跟头,张信把卷子交给了小内侍,又从另一位官员怀抱出一摞考卷,说道:“皇上,这里还有七份试卷,是榜的南方士子最后七名的考卷,臣等将方才北方举子的七份试卷,与这居于榜尾的南方举子七份考卷逐一比照,发现南北考生成绩实在相差悬殊。 榜者最末一名的章,也远远高出北方学子的佼佼者,皇上,开科取士当以章定优劣,臣等深体万岁之意,虽觉北方举子那七篇章所显才华,其人亦可为朝廷所用,但朝廷取士名额有限,无视学籍,只依成绩,臣等调查结果,前榜公平无私,不宜更改,今科应试的北方举子,确该落榜。” 这句话如平地一声雷,把所有人都惊呆了。武百官全未料到复审官员居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朱元璋也是大出意外,怔了半晌才冷笑一声,拈起案上一封奏章,怒道:“张卿真是公正言明,好会做戏!你带人取阅试卷时,朕就收到密奏,说你与前任主考官刘三吾串通一气,因你一向在朕身边行走,朕还不信,想不到……果如其言!” 朱元璋把御案一拍,真的怒了。 这倒不是朱元璋见不遂己意,随意寻个名头挤兑张信,而是确实有人告发张信舞弊,告发者乃河南籍御史杨道,是北方籍的官员,北方籍官员因为这次科考对北方人的排挤,勾起了他们北方籍官员在朝堂上一向受南人排斥的积怨,已经快气疯了。 一开始朱元璋并未想到张信不体察圣意,会做出如此结果,因此并未把这封举报信放在心上,此时听了张信的调查结果,怒气勃发,不免便提起了这封举报信。 张信又惊又怒,连忙辩解道:“臣自奉旨审卷以来,与所有阅卷官均未与他人有任何接触,且贡院内外防护森严,臣如何与刘三吾串通舞弊呢?” “皇上,这是蓄意污蔑!” 一个白发苍苍的官员鼻息咻咻地跳了出来。这人须发洁白,已经七十八岁了,正是今科春闱主考官刘三吾。刘三吾是当代大儒,元朝时候曾任广西提学使,大明立国后又做了明朝的官儿,建树颇多。 明王朝的科举制度条例就是由他制订的,明初的刑法《大诰》也是由他作序的,此外他还主编过《寰宇通志》,与汪睿、朱善三人并称为“三老,为人慷慨,胸无城府,自号坦坦翁,可谓是人品才学俱佳的士林领袖。 老刘慷慨激昂,怒气冲冲道:“臣自受皇上斥责,禁足府,不曾离开一步,如何与张信大人串通?北人不能上榜,非是我等舞弊,原因实则有三。” 朱元璋冷冷地道:“原因为何,你且道来。” 刘三吾道:“其一,北方人先受金人统治百余年,又受元人统治百余年,金人、元人俱是蛮人,不兴礼教,故而民间向学之风不盛,北方举子学根基不如南方人; 二是穷,相比南方,北方人穷者居多,念不起书,求不起学,故而愈显疲弱; 三是北方人不熟悉科举制度。帝都在金陵,南方举子耳濡目染,对八股取士诸般要求规矩了如指掌,北人不解其窍,不习技巧,纵具真才实学,亦难写出合乎标准的高分章。” 朱元璋气笑了:“先生既知此情,为什么不特拔几名北方士子,以鼓励北人之心呢?” 刘三吾答道:“臣为国取才,只以试卷字优劣为标准,不以南人、北人为依据,不管其疲弱根由。” 朱元璋拿这头倔强的老驴没办法,只好缓和了语气商量道:“先生,依朕之见,不妨在北人择优选上几名,以安定人心,平息众怒,不如……就把方才这七人增选入榜,如何?” 刘三吾抱住“真理”不放,嗔目大喝道:“会试榜次已定,当选人名副其实,岂能更换?” 朱元璋大怒道:“先生执意不换,其岂无私情?” 刘三吾不服,把脖子一梗,振声道:“那就请皇上再派第三拨人去查,连老臣一起查,臣光明磊落,有何惧哉?” 【】 第152章 和朱八八侃侃 第152章和朱八八侃侃 朱元璋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怒吼道:“翰林院官官相护,不以公正为怀,反而互相包庇。【】着刑部立即将张信、刘三吾等缉拿下狱严加审问。张信复阅结果无效,待朕亲自批阅以定取舍,退朝!” 夏浔冷眼旁观,将这一切都在眼里,不由暗暗感慨,不管双方谁对谁错,可人家这才是大义大道之争,与黄子澄之流实不可同日而语。 朱元璋怒气冲冲退了早朝,转身去了谨身殿,夏浔做为当值的武士,便也随之到了谨身殿,往宫廊下一站,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身姿修伟,站姿笔直,目不斜视,左边的是夏浔,右边的是他的同伴,叫成锦羽。 片刻功夫,就见几名小内侍飞快地跑出来,想必是皇上召人商议对策了,此时的天阴沉沉的,和朱元璋那张忿怒的老脸一模一样。 攸尔一声春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噼呖啪啦地落下来,夏浔长长吸了口气,刚把一股新鲜潮湿的味道吸引肺腑,就听叽叽喳喳一阵笑,扭头一,就见一个穿水田衣梳双丫髻的俊俏小姑娘领着一个不到四岁穿白绫袄儿的小丫头,嘻笑着从花丛钻出来,手遮着头,向宫廊下跑来。 夏浔拿眼一扫,见跑过来的两个人,那穿水田衣的俏皮小丫头正是茗儿小郡主。小郡主穿一件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一条洁白的汗巾,底下是靛青色的撒花夹裤,散着裤腿,脚上一双小蛮靴。 那白如玉、洁如瓷的脸蛋上还沾着几滴雨水,另一个穿白绫袄的小丫头生得粉嫩嫩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很可爱,她的手里攥着个用麦芽糖做的小糖人儿,也不管沾了雨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 夏浔此刻是天子侍卫,守的是天子门户,站在那儿不管谁人进出都无需行礼的,问题是茗儿并不打算进屋,她一见夏浔,就站住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道:“啊哈,听三哥说,你进宫当差了,想不到是真的呢。” 人家主动跟他说话了,他就不好继续扮桩子了,夏浔只好欠了欠身道:“府军前卫三等带刀官杨旭见过郡主。” 茗儿指了指旁边正眨着眼他的小丫头:“这是宝庆公主。” 夏浔吓了一跳:“公主?没出来,老朱偌大的年纪,在床上还是龙精虎猛的,居然有个这么小的女儿。” 夏浔连忙再度欠身施礼:“府军前卫三等带刀官杨旭见过宝庆公主。” 宝庆公主好奇地着他,扭头问茗儿:“姐姐,他是谁呀?” 茗儿吃吃地笑:“他呀,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说,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把你骗去卖了,你还帮他数钱,你说他厉不厉害?” 宝庆公主登时两眼放光,她夏浔,很大方地把手里的糖人儿递过来,奶声奶气地道:“给你。” 夏浔一脸窘然,可公主是君,他是臣,君有所赐,不能不接,只好尴尬地接过来,小公主又奶声奶气地道:“你吃!” “吃?姑奶奶,上面全是你的口水好不好?” 夏浔苦着脸了眼站在对面的成锦羽,成锦羽也是功臣勋贵子弟,见他认识山王府的小郡主也不觉得奇怪,眼见如此情景,不禁有些想笑,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赶紧忍住。茗儿也掩嘴偷笑,等着他笑话。 小公主见他不动,很奇怪地道:“你吃呀。” “喔,臣……臣遵旨。” 夏浔把袖子往面前一挡,趁机把糖塞进了袖子里,袖子一放,小公主登时张大了眼睛,惊奇地道:“咦!糖呢?” 夏浔眨眨眼,双手一摊道:“吃啦。” 小公主叫道:“吃啦,这么快?” 夏浔道:“臣嘴大,一口……就没啦。” 小公主到底年纪小,信心为真了,便露出笑脸道:“讲故事!” “喝!原来小公主的东西不白吃呀,还要付出代价的,这么小的丫头就这么精。” 夏浔回头,弯下腰小声道:“嘘,皇上在里边处理国事呢,小点声儿,让皇上听见就不好啦。” 小公主是朱元璋老来得女,极受宠爱的,并不像其他皇子皇女那么怕父亲,再说她现在年纪太小,阶级、尊卑、权威在她的一颗童心里尚未成形,哪肯理会夏浔的恐吓,执着地扯住他袖子大声道:“你吃糖啦,讲故事!讲故事!” 夏浔无奈,蹲下身子连哄带骗,小公主哪里肯听,一旁茗儿解围道:“好啦宝庆,不要闹啦,一会儿姐姐讲给你听。对了,今天皇大爷下朝怎么这么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夏浔苦笑道:“是啊,的确发生了大事,惹得皇上非常生气。那群可敬……又可恨的人啊……,算了,国家大事,咱们不要议论那么多,眼着雨要下大了,请郡主带小公主回后宫去玩吧,一会儿各位大臣就要来议事,到你们在这里不太妥当。” 他却不知,朱元璋隐约听到童语稚声,像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所以离开御案,从殿里边走出来,刚刚踱到门口,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听他说“可敬”二字,朱元璋两道虽已花白却仍酷削如刀的眉毛登时竖了起来,待又听得“可恨”二字,神色忽又缓和下来。 一旁成锦羽虽到皇上出来了,但是被他一个手势,便即噤口不言了。徐茗儿听说有外臣来见皇上,便牵了小公主的手,对夏浔笑道:“宝庆很粘人的,这回我又帮了你喔。”说着便哄宝庆公主说要给她讲故事,引着她往后宫去了。 打发走了这两个难缠的小丫头,夏浔站起身来,刚刚归班站定,忽地一眼瞥见朱元璋静静地站在门内,不由唬了一跳,连忙躬身施礼:“皇上……”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道:“随朕进来。” 夏浔忐忑不已地跟在后边,不知道朱元璋唤他做甚么,眼前这个主儿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谁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妥当,便要触怒了他。 朱元璋回到椅上坐定,闭目休憩片刻,又缓缓张开眼睛,说道:“你方才说……他们可敬又可恨,呵呵,这是什么意思?说来给朕听听。” 夏浔真有点怕了,嗫嚅道:“皇上,微臣是武人,不该……不该……” 朱元璋淡淡一笑:“你是武人,也是个秀才嘛,朕心很是烦闷,说说你的法,给朕解解闷儿罢了,不管所言如何,朕赦你无罪。” 夏浔还在犹豫,朱元璋不悦地瞪起眼睛:“嗯?” 夏浔心一凛,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微臣以为,刘三吾、张信等诸位大人坚持科考公正,以成绩取士,哪怕在皇上天威之下,犹不退缩,忠心耿耿,坚持大道,这是忠臣,不计一己利害,可敬。” 朱元璋脸上不愠不喜,淡淡地道:“说下去。” 夏浔窥着他的脸色,应道:“是,可他们只守自己的道,不顾天下的道。只顾眼前的道,不顾长远的道,是为不智,所以……可恨。” 朱元璋神色一动,问道:“怎么讲?” 夏浔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亲自下旨重新阅卷,复查官员仍坚持原来的录取名单,可见……主考官不曾营私舞弊。然而,北方举子的试卷不及南方举子,正如刘三吾大人所言,是有原因的。北方人受金人和元人先后统治两百多年,不习教化,又兼贫困于南方,不熟悉科考技巧,与南方举子竞争,自然才学章,要逊色得多。 若是刘三吾、张信诸位大人能体察圣意,录取几个北方士子,不只是可以平息此番北方举子和北方籍官员的众怒,而且适当的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于国于民,大为有利的事么?可惜他们不能体谅皇上的苦心,只知就事论事,不能及长远,变通行事,所以说……可恨。” 朱元璋听出他所言不尽不实,其实他的法不止于此,不过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只能提起这一点,有些话,他是不能乱说的,所以朱元璋也不点破,只是叹息道:“北方受金人、元人统治,先后近三百年,败落的不止是圣人章,诗礼教化,还有民心,丢失的民心呐,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大明虽立国已三十年,但北方士子一直观望徘徊着,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收复的?如果科举成了南方人的科举,把朕的半壁江山、一半的子民摒弃在外,他们入仕无望,必然离心离德,这个,谁来替朕考虑?陕西,刚刚闹出了乱子,若是人心已尽付我大明,几个神汉招摇撞骗,岂能拉起数万人的队伍,占山作乱? 再者,北方化本就不及南方,北方经济也不如南方,如果科考取士时,朕不能考虑到北方历数百年形成的落后原因,非要把他们置于与南人公正平等的境地来考试,这就是对他们的不公正。长此下去,南方愈来愈盛,北方愈来愈弱,南北差距越来越大,天下岂有宁日?” 朱元璋轻轻一拍御案,愤慨地道:“孔子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难道他们读书读傻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 第153章 舍小顾大 第153章舍小顾大 同样的,有些理由朱元璋也没有对这个小小的宫廷侍卫说出来。【】 如果朝廷坚持这种似平等的不平等,似公正的不公正,就算北方人甘心忍受,不会造反,也势必造成南方士子一头独大的政治格局。 南方人不但经济和化发达,培养了更多学子,而且明朝科举的实际制定者,就是“浙东四子”的刘基和宋濂,其考试规范、考试范围、考试要求,更适合江南学子。每次开科,南方学子自然“驾轻就熟”。 了举就会做官,朝廷势力南强北弱的格局也就在形成了,如今南方学子在历次科举占有越来越大的优势,北方学子除了争夺科举极少的名额外,只能通过监生、举荐等非科举方式入仕,一旦入仕,因为人数少、又非正途出身,在官场也饱受压制和岐视。 都说忠君,可再忠君的人也不是道德上毫无暇疵的圣人,对同乡、对有关系的人岂能不予照顾?南方官员师生关系、老乡关系盘根错节,拉帮结派也就在所难免,最终必成朋党。这对国家是极为不利的,为了坚持考试的平等公正性,而破坏了国家的稳定,这是朱元璋所不能容忍的。 科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笼络天下的读书人为朝廷效力,岂能为了所谓的公正本末倒置,反让科举成为挑起南北对立、天下大乱的根源? 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朱元璋的这种考虑是清晰的,正确的,明智的,可惜那些书呆子却不到这一层,或者他们即便到了,也不为所动,不会因为任何外因,否定他们心的“道”。世上无物不朽,一个王朝,同样有毁灭的时候,而他们心的“道”,却是万古长存,永世不朽的。 夏浔听了朱元璋这番话,也不禁为他的良苦用心所感动,忍不住说道:“皇上说的是,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什么大道,若不足为万民谋福祉,也不过是愚腐无用之道。” 朱元璋双眼一亮,长叹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好!说的好啊!满朝官,精英荟萃,不及你区区一御前侍卫的见识!” “皇太孙到” “都察院佥都御使邓铿到” “礼部尚书郑沂到” “刑部侍郎暴昭到” 一连几声唱名,意犹未进的朱元璋敛了笑容,对夏浔点点头,和颜悦色地道:“你退下吧。”随即又对内侍道:“宣!” “宣皇太孙、邓铿、郑沂、暴昭,觐见” 夏浔连忙趋身退下,站在门右的成锦羽有些羡慕地着他,有心想问问他皇上跟他说了什么,可惜他们站在这儿不敢交头接耳,只得挺身站立。 皇太孙等人依次进入,夏浔还是头一回见这位未来的建皇帝模样,他眉清目秀、质彬彬,一举一动充满儒雅气质,倒也自有一种雍容优雅的气度。 “你们来了,孙儿,到祖父身边坐下。” 朱元璋和夏浔刚刚发了一顿牢骚,心气儿倒不那么强烈了,几人一见皇上和颜悦色,也暗暗松了口气,朱允依言在朱元璋身畔的锦墩上坐下。 朱元璋对朱允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以为,如今该怎么办呢?” 朱允略一斟酌,鼓起勇气道:“孙儿以为,刘三吾、张信几位大人说的对!朝廷开科取士,唯凭一篇章,这最公平不过,既然查科考案并无循私枉法,那就该诏告天下,榜单确凿无误。” 朱元璋听了把脸一沉:“开科取士?朝廷为何开科取士?只为取士而取士,反忘了取士的目的,岂不可笑?允呐,如此目光,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儒生,怎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是极严重的批评了,朱允慌忙离座,拜伏于地道:“孙儿愚昧,请皇祖父指点。” “你坐下吧!”朱元璋不悦地指了指他的坐位,又转向都察院佥都御使邓铿:“邓卿,你怎么?” 邓铿一向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循私情。就在今年三月,朱元璋的爱女安庆公主的驸马爷欧阳伦借奉旨派往陕西代天子巡禁私茶出境的机会,将十多万斤茶叶走私出境。 按大明律,私茶出境及关隘不察者斩。西安城遍传一首民谣曰:“驸马车队,私茶藏内;衙门庇护,官官相卫;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一朝案举,拿赃捉鬼。”然而,因为他是皇帝的姑爷子,满朝武都装聋作哑,只有邓铿挺身而出,弹劾欧阳伦。 朱元璋闻讯大怒,下旨将欧阳伦赐死,其他相关人等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邓铿清正之名大噪于天下,开始受到了朱元璋的赏识和重用。 但邓铿弹劾不法固然不畏强权,这件案子他却很是挠头。眼下明摆着,刘三吾等主考官并未循私枉法,不该治罪。可是丁丑科考案若不能让北方举子和北方官员满意,势必要惹出更大的乱子。 科举做官几乎已成了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如果这件影响恶劣的案子不做出一个令各方满意的处理,北方的读书人和这些读书人背后的乡绅地主、地方名流,统统都要得罪个遍,这大明天下还能不能稳当都是回事儿,这可不是邓铿的长处。 他犹豫了一下,答道:“皇上,臣以为,或可再遣干吏,重新复审。” 朱元璋冷笑一声:“再审?还要审到什么时候去?郑沂,你说!” 郑沂做官很有点传奇色彩,他是因为名声闻达于天子之耳,被破格提拔至京,从白衣身份一步提拔为礼部尚书的。 他是浦江人,家族从宋朝时候起一直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分家了。人称“义门”,一家千余口人,长幼有序,相亲相爱,和睦相处,少有争端,朱元璋亲赐匾额“孝义家”。郑沂就是因此一步登天成为礼部尚书的。 这位礼部尚书根本不喜欢做官,也不大掺和朝堂上的事,见皇上问他,便躬身答道:“皇上,北方学子彩逊于南方学子,这是不争之事实,可北方学子学识稍逊,朝廷更该鼓励提倡才行,若弃之不顾,则北方教必然每况愈下,治一国如治一家,对弱小贫穷的族人,应该扶持帮助,让他尽能赶上其他各房的兄弟,岂能鄙视打压,不管不顾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不禁连连点头,欣然道:“爱卿所言有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南人北人,都是朕的子民,做君父的,就像一家长者,哪一房的子孙贫弱了一些,都想多多提携一些,帮衬一些,哪能因为他没了出息,就放任不管?郑卿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沂道:“说起北方,也并非全是教薄弱之地,山东、山西,向来教出众,不逊于南方。山西是少经战乱,而山东呢?虽然战乱频仍,但圣人故乡,地方官府一向重视教,安敢放松? 所以,朝廷今后可以饬令北方各地官府加强教之事,朝廷拨款,多建府学、县学,再从南方多延请些儒林名士赴北方教授,假以时日,南北教差距,必然缩小。” 说来容易,做来何其艰难,再说,这是长远之计,人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几时才见效果?读书总要有动力才读书,如果今后一百多年北方人都没有入仕的机会,你每个村子建一所学校,又有几人肯用心读书的? 朱元璋叹息一声道:“远水难济近渴啊,今日之局,如何解得?” 郑沂垂首道:“臣……惭愧。”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殿缓缓踱步,良久,方站住步子,扭身向刑部侍郎暴昭。暴昭当初国子生直接授予大理寺司务一职,后历任北平布政司参政、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今年刚刚擢升为刑部侍郎,因刑部侍郎老迈多病,主持刑部事务,素以清俭知名。 朱元璋向他一指,沉声道:“暴昭!” “臣在!” “刘三吾、张信等人串通欺君,执迷不悟,这就是大罪。你回去,严加审讯,务必要查到他们枉法之罪证。朕,是一定要严办他们的!” 暴昭一怔,没想到皇帝仍是要严惩刘三吾等人,来皇上是打定主意,要拿刘三吾等人的人头,来平息北方万户千家之众怒了。暴昭哪敢与朱元璋顶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好了,都下去吧!” 几个官员不敢多讲,纷纷施礼退下。刚刚挨了一番训斥的朱允见祖父面有不愉,不敢多说,忙也随着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密如珠帘,顺着殿檐儿,披成了一道雨幕。 天阴得更厉害了,偶尔一道闪电乍闪,伴随着震得窗棂簌簌直颤的响声,映得站在大门左右的夏浔和成锦羽脸色青渗渗的,天威难测啊。 在他们间,那道黑沉沉的殿口,此刻来就像阎王殿的入口。 “喀喇喇!”随着一声惊雷,阎王殿的入口里边传出一个深沉而威严的声音:“杨旭,进来。” 夏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第二声呼唤响起,他才急忙转身进了大殿。 【】 第154章 帝王心思 第154章帝王心思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双目闭着,夏浔见礼已毕,只能静静地站在那儿。【】 “社稷、百姓、公正、道德,何者为重?何者为重呀!” 朱元璋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停住了声音。 夏浔心道:“记得因为丁丑科考案,为了解决这个争端,大明从此南北分榜了呀,怎么各位大臣方才没有提出这个建议么?”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微臣是一个小小的武官,照理说,不该多嘴。不过,主忧臣辱,皇上的烦忧,就是臣子们的耻辱,微臣想到一个法子,也不知是否可行……” 朱元璋张开眼睛,好奇地了他一眼,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道:“你说。” 夏浔道:“是,科考阅卷,都是裱糊了姓名,全国学子齐聚京师,一同考试,分不清东西南北。北方学子学识不及南方学子既然是事实,那么这一次科考是如此,今后还是如此,考官凭卷打评,北人落榜,依旧难免。 莫如依南北情势,开南榜与北榜,依其籍贯,南北榜单分别进行批阅评选,这样,南人北人各成一份榜单。北人佼佼者不与南人一同竞争,亦有入仕的正途出身,如此,既可让北方学子到前途方向,鼓励北方学子向学之风,又不致因为南北学子混于一堂,必然落榜的尴尬,或可消弥大患。” 夏浔这个法子和后代的高考分区划线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南北分榜无疑更适合全国学子全部入京考试的现状,朱元璋目光渐渐亮起:“好主意,这是个好主意。你做武官,可惜了。” 夏浔吓了一跳,他可不希望老朱一激动,把他弄去做官,他这个生员是假的,和那些之乎者也的人混在一块儿,总有要他动笔的时候,到时岂不是要出大丑?再说他对那些或忠直、或伪善,反正一肚子弯弯绕儿的官很不感冒。 幸好,朱元璋也就这么一说,顿了一顿便谈起了下一话题:“那么,眼下的局面,该怎么办?” 夏浔偷偷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或者,皇上开恩科,再录取些北方考生,平息众怒?” 朱元璋淡淡一笑:“呵呵,你虽机警,懂得权变,这里却又幼稚了。” 夏浔连忙躬身道:“是。” 朱元璋道:“此举,岂不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人,今春科考确实无误,朝廷惮于北人群情汹汹,不得不做此让步?朝廷威信尊严将荡然无存了。此举,难免助长一些人的气焰,以后动辄以类似举动胁迫朝廷,朝廷何以应对?举起屠刀么?” 夏浔大汗,连忙躬身不语。 朱元璋缓缓地道:“你的科考南北分榜,确实是个好主意,可以避免今后再出现这样的局面,但是解决不了眼前这场风波,解决不了……” 雨哗哗地下着,殿垂幔飘援,阵阵凉爽潮湿的风扑进了大殿,朱元璋苍老的声音里面带着一抹萧杀之气…… “昔年,飞将军李广兵败雁门山,损兵折将,削职为民,退下蓝田南山,常以射猎消遣。一日,他行猎山,醉酒返回,已到了宵禁时间,守护霸陵的霸陵尉禁其通行,李广部下通名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霸陵尉斥之道:“就是现任的将军也不准犯夜行路,何况你是前任将军?”李广无奈,只得宿于亭下,等待天明。 不久,匈奴再犯原,大败汉军,汉武帝乃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领兵御敌。李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霸陵尉调至其军听用,待霸陵尉赶到,立即挥刀杀之,一泄私愤。 他错了么?错了!他上书请罪,汉武帝却没有治他的罪,还下诏抚慰,赞他勇武有气节。汉武帝不知道他犯了死罪么?知道,但是他‘无罪’。朝廷用人之际,在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的安危面前,李广有罪,不算罪!霸陵尉没有罪,可以是罪! 李广幼子李敢,以校尉身份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代李广为郎令,功勋赫赫。他因怀疑父亲之死与大将军卫青有关,痛打卫青,卫青仁厚,未予声张。 后来,事情却被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得知,于是趁着陪同皇帝射猎甘泉宫的机会,一箭射杀郎令(禁军卫长官)李敢。当着皇帝的面,仅因自己的舅舅被人打了一顿,便敢当着皇帝的面射杀郎令李敢,霍去病有罪么?有罪,但卫青以老,国赖冠军侯,霍去病有罪,不算罪!李敢无罪,可以是罪!” 夏浔静静地听着,许久,又是一声惊雷,朱元璋的眼睛随着这声惊雷攸地一亮:“刘三吾、张信,他们都是读书人,他们坚持他们的信、他们的道,没有错。但是朕是天子,朕关心的是这整个天下;要操持的,是我大明千千万万的子民;要维护的,是这万里江山的稳定,朕也没有错。有错,不算错!没有错,可以错!” “朕已下旨,令刑部必办此案。杨旭,你很不错,明白事理。你替朕去办一件事,你去刑部大牢,见见刘三吾、张信,如果他们肯认错让步,朕可以饶他们不死,这是朕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 大雨倾盆,对刑部大牢来说,尤显潮湿。狱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带着腐霉的味道,这样的地方,谁都懒得动弹。犯人们都懒洋洋地坐着、躺着,巡弋的牢头儿也回到了出口处,据桌而坐,摸出一包炒豆子,取一葫芦酒,吃豆喝酒,消磨时间。 大街上已是雨水成河,这场豪雨当真不小。这样的大雨,偏有一个人快马而来,披一身蓑衣,不清形貌。 马到门前,那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到了滴水檐下,系好马匹,这才走进大门。 “干什么的?” 两个狱卒懒洋洋地迎了上去,那人解开蓑衣,露出一身大红的飞鱼袍。两个狱卒神色一肃,那人又扬手递过一枚牌子,沉声道:“我从宫里来,带我去见刘三吾大人。” 两个狱卒面有难色:“这个……,这位兄弟,没有刑部正堂的传票,我们兄弟很为难的。一块穿宫牌,只能证明兄弟是宫里当差的,却不能证明……” 那人又是一声冷哼:“我奉皇上口谕,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先去刑部?” “这……” 两人略一犹豫,那人已断然道:“头前带路。” 二人无奈,只得取过一本簿子,皇宫的穿宫牌子后边有编号,两个狱卒先抄下了夏浔的穿宫牌子编号,又讪笑道:“我二人职责所在,还请这里兄弟签个名字。” 夏浔无奈,接过笔来,在簿子上匆匆写了“杨旭”两字,他这生员是假的,毛笔字写得很糟糕,好在这两个狱卒不知道他的底细,武人嘛,朝廷上不少武将都是睁眼瞎,大字不识的,因此也不以为奇。 眼见夏浔签完了字,二人便取了伞来,三人一人一柄,穿过天井直奔牢房。 大门咣啷一声开了,里边正在吃酒嚼豆子的牢头儿吓了一跳,赶紧把豆子揣回怀里,好在里边昏暗,外边闯进来的三个人忙着收起雨伞,并没见。牢头儿趁这机会又把酒葫芦揣好,站起身道:“怎么着,这么大的雨,堂上还提犯人?” 一个狱卒道:“不是堂上提人,是宫里来了人,要问刘三吾的话。” 说完转过身,对夏浔客气地笑道:“兄弟,再往里,我们兄弟就不便去了,请随王头儿走吧。” 那牢头儿听说是宫里来人,再一瞧他那一身衣服,忙也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杨!” “杨兄弟,请请请,这边请。” 再往前去,是一道生铁铸的栅栏门,栅栏都有杯口粗细,王牢头儿拿着铜环圈着的一大串钥匙在栅栏上哗啦啦地一阵敲:“开门、快点开门!” 一会儿功夫,从里边的班房里走出个睡眼惺松的狱卒,一见是牢头儿喊门,忙自里边打开栅栏,王牢头儿引着夏浔进了牢区,向纵深走去。 刘三吾单独一个牢间,里边条件还算不差,当然,这个不差只是相对于其他牢房而言,暴昭再怎么想照顾这位士林领袖,牢房也变不成客栈。 刘三吾已被剥了官服,穿着一身囚衣,正躺在榻板上休息,忽地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牢门前停下,刘三吾张开眼睛一,慢慢地坐了起来。 “打开牢门。” 夏浔吩咐一声,王牢头儿忙取了钥匙打开牢门,夏浔走进去,对他说道:“有些话,我想单独对刘大人说。” 王牢头儿守了一辈子监狱,什么门道不明白,宫里边的事,你求他他也不想掺和,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智慧,他呲牙一笑,立即闪人,走得就像后边有头老虎追着。 “你来干什么?” 见夏浔这身官服,刘三吾认出了他,这是早朝的时候站在御座前的那个带刀侍卫。 “皇上口谕。” 【】 第155章 谁是胜者 第155章谁是胜者 刘三吾神情一肃,立即屈膝跪倒,夏浔道:“皇上说,如果你肯认错让步,让朝廷体面地化解这场南北举子之争,可赦你之罪。【】” 刘三吾做了一辈子官,历经元明两朝,人老成精,如何不明白夏浔的这番话,他豁然大笑起来:“赦我之罪?刘三吾何罪之有?” 他站起身来,大笑道:“哈哈,叫我刘三吾承认循私舞弊,偏袒南人?刘三吾据章优劣,择优取仕,一颗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刘三吾清清白白,老夫为主考颁布的这份榜单,决不更改!” “刘大人,考官可不止你一人,为了书生意气,置众多性命于不顾,置你家人老少于不顾,这……” 刘三吾凛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孔曰成人,孟曰取义。但为心大道,生死何足惜之?”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道?何者为道?山上草木,一岁一枯荣,世间百姓,代代相死生,我们活着,该为那代代死生相继的百姓们着想,还是为那亘古不变的山岳大道着想?” 刘三吾怒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刘三吾若能以身殉道,那是老夫的荣幸。” 夏浔冷笑道:“以身殉道,可敬!死的不值,便可怜了。古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真不假!” 刘三吾嗔目大喝道:“区区小儿,安知大道所在?你懂个屁。” 夏浔也恼了,厉声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北方受异族统治多年,教化衰败,战乱频仍,乃至百姓穷困。若是对北方举子适当予以照顾,就会激励北方向学之风,让更多的读书人学到更加精深的儒家经义,让北方的读书人越来越多。 我只知道,宋朝时候,人杰名士,朝武,多出于北方。如今不是北人蠢笨,而是因为数百年来地域、贫富、战争诸多因素的影响,让北人在教上逊于南人,你的公平,只是保证了一部分人的公平。你的公正,只是让一部分得天独厚的人永远占据了入仕之路,从此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为朝廷埋下祸乱的根苗。 我只知道,纵然北方人八股做得不如南方人,南北举子适当平衡,在朝为官的人不是由南方人包揽所有职司,也有助于天下的稳定和公正,避免江南士绅集团独揽朝政。朝廷为何开科取士,是为了天下读书人倾心所向。 择优取士固然公正公平,可是现在南北有差距乃是事实,到底是坚持科举的公正公平于国于民有利,还是对北方举子适当倾斜照顾更有益于江山的稳定,百姓的归心?一场科考的公平公正,与江山百姓的稳定和平,孰轻孰重?” 夏浔这番话,似乎打动了刘三吾,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夏浔心暗喜,正想再接再厉,继续说几句,不料刘三吾慢慢抬起头,神色又坚定起来:“老夫取士,择优而取,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因时因地量情取才,此例自古也无!荒唐!” 夏浔气极,说道:“什么自古也无?自古以来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非得事事循照古例,你现在还啃树皮穿树叶呢,最起码你就没有纸张可用,拿把刀子刻竹教书去吧!公平,什么是公平?若要公平,凭什么你家里有钱读书,有些人家里请不起先生,买不起书本?绝对的公平是没有的,只有尽可能的合理。” 刘三吾把双眼一闭,再也不他一眼,只冷冷地道:“任你花言巧语,休想再以狡辩打动老夫!” 天上轰隆一声巨雷,夏浔又大声道:“淫雨连绵,骤发大水,河水汹涌,即将破城而入,城百万居民危在旦夕。这时候怎么办?来不及疏浚,来不及封堵,来不及通知百姓们逃离,如果这时候一方官长下令炸堤,泄水于效野,固然会淹没许多村庄,淹死许多百姓,可他是懦夫还是英雄?淹城也是淹,淹野也是淹,唯有权衡轻重,保其大者。 你唯护这场科考的公正,有错吗?没有!可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为了避免南北对立产生战乱,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有错吗?也没有!可是一定要有错才能改吗?两者既然冲突,为什么不能弃小而保大?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呀!” 刘三吾冷笑:“你不用说了,老夫承认,你口才很好,不过,老夫是读书人,老夫只知道,十年寒窗,每一个学子都想出人头地,你的照顾偏袒,就有可能扼杀了一个人的才华,毁了他的一生。公平、公正,没有错!任你舌灿莲花,都休想说服老夫,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你不要枉费心机了!” 原来读书人钻牛角尖和女人钻牛角尖一样的不可理喻,夏浔气得跳脚,眼见说道理说不通,只得又动之以情:“刘老大人,人这一辈子,说过去就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过去与未来,不管你怎么做,也不过腾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迅速湮灭。你已偌大年纪,就不能体谅朝廷的为难之处,体谅皇上的苦心,为了自己和家人,让上一步吗?” “生命很重要吗?” 刘三吾鄙夷地着他:“对妇人来说,贞操当重于生命;对武人来说,英勇当重于生命;对我们读书人来说,气节重于生命!这是圣人的教导,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宁肯饿死在首阳山上,这就是气节,人的气节,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夏浔气得语无伦次:“我觉得伯老和叔老要是拿起刀枪和周人拼个你死我活,那才叫气节。毫无作为地饿死在首阳山上,只为成全一己声名,那叫缺心眼儿!” 刘三吾大怒:“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污辱圣人?” “我就一打酱油的。” 夏浔说完转身就走,他知道,刘三吾从小形成的信念,是绝不可能因为自己三言两语而改变的了。他是实用主义者,而刘三吾适合做学问,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面,真正能引导这世界,能造福于百姓的,永远不会是他这种人。 刘三吾在背后晒然冷笑:“这一次,即便你们利用权力,强行篡改榜单,那下一回呢?除非朝廷取消科举,否则,三年一个轮回,有气节的读书人是杀不绝的,大道公义,你改不了!” 夏浔站住,冷冷回头:“你错了,你不知变通,皇上知道。皇上已决定南北考生今后分榜科举。刘大人,你死的,一不值。不对,还是值得的,你成就了你的英名,用你同僚的血、家人的苦,成就了你万古流芳的英名!” 刘三吾站在那儿,一时有些发呆。 夏浔心很是气闷,可他毫无办法。他人微言轻,在其起不了甚么作用,一个不慎,他就要在君与臣的碰撞化为齑粉。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一向杀人不眨眼的老朱也许是临到老了,心有些软,在杀机已动的时候,还是向刘三吾这些忠而直,但有些愚腐的臣子们抛出了橄榄枝,但他毕竟是朱元璋,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一个杀伐决断的绝世枭雄。 出了刑部大狱,夏浔扳鞍上马,扬鞭疾驰而去,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朱元璋还在等着他的回复。经过这场交锋,夏浔总算对这个时代的真正的读书人有了个了解,他们维系着这个天下,有时候却又成为这个天下的桎梏。 刘三吾等人也许是求仁得仁,可夏浔并不觉得他们死得如何有价值。他们只是从公平公正的角度考虑到了考试的社会公信,这种偏执让人既尊重又可怜。学艺术和科学技术毕竟只是局部,而政治方向却是代表着整体利益,可他们偏偏就是不肯跳出他们固囿的小圈子。 刘三吾等人坚持的是公正、公平、严谨的普世价值,而朱元璋考虑的是北方的安定,国家的安全;一个考生,如果他是南方人,一定会对刘三吾等考官大加褒扬,可他如果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北方人呢?那他又会为朱元璋的南北分榜而雀跃欢呼。你站在柜台外面就骂窗子里边的人官僚作风,坐在柜台里边就骂外面的刁民无事生非罢了。 屁股坐在不同的位置,重和考虑的东西自然也不同,刘三吾坚持他的道,不容任何人侵犯亵渎,朱元璋又何尝不是?刘三吾宁死不肯让步,不肯污了他的清名。能用几十颗人头就可以换取万千民心,换取政局稳定,换取天下太平,朱元璋又岂会手软? 夏浔有些心累,从青州开始,到北平、到金陵,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唯有面对着这些手无寸铁、铁骨铮铮的读书人时,让他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碗口大的马蹄踏在积水深深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路上少有行人,这样的大雨却有一个叫花子在雨艰难跋涉,风急雨骤,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夏浔策骑驰过,溅了他一身水,虽然这人早已全身湿透,还是大为气恼,忍不住破口大骂。 只是他骂声出口时,夏浔早已驰出几十丈外去了,这样大雨,哪里听得到他的骂声。 叫花子恨恨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妈的,想不到我万松岭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真他娘的晦气!” 【】 第156章 刈草 第156章刈草 皇帝已经定了刘三吾等人有罪,然后要刑部去找出他们的罪证,这可难为了暴昭,可他也不敢抗命。【】他是个清官,有他所坚持的道德操守,但他不是圣人,没必要为了刘三吾、张信等毫不相干的人葬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可是想给刘三吾等人定罪还真的难,他们不贪不贿,一堆学究,如何抓他们的把柄?翻遍了这个主考官的所有履历,暴侍郎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唯一拿得出手的借口。 原来当初胡惟庸试图造反时,朱元璋暗运筹,突然行动,一举抓获了胡惟庸及其主要党羽,但是胡惟庸很善于伪装,在证据公开以前,有许多官员并不知道他的犯罪事实,对他的被捕感到莫名其妙,其就有书呆子刘三吾。 别人莫名其妙在谋反大案面前也只好装聋作哑,可刘三吾却上书为胡惟庸鸣冤叫屈,认为朝廷冤枉了胡丞相,不过他当时人微言轻,又是个地方官,这封鸣冤书没人放在心上,现在却被翻出来,当成了他的罪状。 于是,一夜之间,刘三吾、张信等人就从科考舞弊变成了朝廷叛逆。皇帝授意之下,刑部炮制罪证的效率和本事丝毫不逊于当初的锦衣卫,他们抓了一大批与几位主考有来往的人和家丁严刑诱供,一些人受不了酷刑,屈打成招,至此铁案如山。 刘三吾死罪,因已近过七十,依大明律不受死刑,发配西北戍边;曾经怀疑刘三吾舞弊的侍讲张信更惨,因为他被河南御史杨道控告得了刘三吾授意,串供作弊,故意拿北方举子考得最差的卷子敷衍皇上,罪加一等,凌迟处死。 有受贿的,自然就得有行贿的,南榜新科状元宋琮、榜眼陈安也倒了霉,状元宋琮送了终,被处死刑,榜眼陈安充军发配,朱元璋过于极端的性格在此案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亲自阅卷,重新录取考生六十一人,比南榜多出十人,第一名是河北的韩克忠,第二名是山东的任伯安,依次数下去,六十一名举子清一色的北方人,没有一个南人。黄榜张出,北方举子欢呼雀跃,这一轰动全国,险酿巨变的科考公案终于了结。 夏浔站在法场外,沉默不语,一旁站着身着儒衫,斯得根本不像一个武官的指挥佥事罗克敌。 夏浔,他淡淡笑道:“怎么,有什么想法?” 夏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如此结局,何苦来哉?实为不智。” “他们死得冤。” 罗克敌一针见血,目光闪动着道:“皇上知道他们冤,但他们该死!皇上治国如用兵,如果拿下前边这道关口,就能取得胜利,那皇上就一定会去夺,死多少人都要夺,尸籍如山,血流成河,也要往前冲!” 夏浔心头微微生起一阵寒意。 罗克敌道:“侍君如侍虎,治天下者,是不计私恩的。怕了?” 夏浔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罗克敌哑然失笑:“你放心,皇上天威,是扫不到你这只小虾米的。对了,皇上下旨,今后科考,南北分榜,是你的主意?” 夏浔讶然道:“大人知道?” 罗克敌淡淡一笑:“何止是我,这件事,你莽撞了……” 他眉头一皱,攸而舒展,说道:“管他呢,虽然因此一言,你便得罪了南方籍的官员,可在北方官吏、士绅、学子、百姓们眼,份量却是大大增加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得,必有所失的。” 夏浔苦笑道:“卑职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有麻烦了,只是当时已……” 罗克敌道:“不用放在心上,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就是你什么都不做,甘心做一个山野村夫,也未必没有酷吏找你的麻烦、乡绅对你的刁难、山贼对你的侵掠。喝口凉水,都可能会呛死人,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但不去做才是冒最大的风险。” 罗克敌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做,不要小了你这小小的御前带刀官,你是皇上点名入宫当值的,又有山王府的关系,不须理会那些下作的人,你的升迁又不归他们管。 上一次那件事,你做的很漂亮,给武将勋卿们长了脸,做好你的事,只要不捅什么篓子,一年半载之后,我给你个活动个外任,你不是功臣王侯子弟,年纪轻轻就做了八品官,前途无量啊!” 他向刑场的方向了一眼,又道:“我走了,有空的时候,你和千月多走动走动,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他,让我知道。”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大人要离开应天么?” 罗克敌点点头,脸色有些阴沉起来:“陕西白莲教作反,皇上不敢等闲视之,天下各地教门林立,这几年愈发的猖獗了,这草……已经漫过了膝盖,该刈一刈了。” 万松岭从浴桶里爬出来,用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虽已是一个年人,平时给人的感觉体态也稍显臃肿,其实他的身体一直很结实、很强壮,小腹没有一丝赘肉。 盘好头发,穿上长衫,束紧腰带,万松岭一拉房门走了出去。 “师叔。” 外室两个人一见他出来,立即迎了上来。这两人一个年纪比他小着十来岁,起来就像个不起眼的生意人,另一个还是个半大小子,一就是跑腿的伙计。 这两个人岁数大的叫莫言,岁数小的叫赵小乎,是混迹应天府的两个骗子,莫言也是风门弟子,虽然和万松岭不是同一师门,没甚么关系,不过论起辈份来,他却算是万松岭的师侄,所以虽然以前来往不多,毕竟有这一份同门之谊,这次师叔找上门来,莫言不能不伸手相助。 “莫言啊,找到那个小丫头了?” 一见莫言,万松岭就晓得有消息了,不禁有些激动。 “是,费了挺大的周折,才找到她。一开始师侄还不敢相信是她,因为这个谢雨霏……,呵呵,居然是陈郡谢氏后人,师侄怕消息有误,持了师叔手绘的画像亲自赶去,才确认,果然是她。” “陈郡谢氏?” 万松岭先是一怔,随即不屑地一笑:“陈郡谢氏又怎么样,昔日王谢庭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祖上王侯将相,子孙便一定有所作为?” 他一撩袍裾,泰然坐下,说道:“坐吧,把你打听到的事情,详细说与我听。” “是。” 莫言答应一声,在他对面坐下,说道:“谢家只有兄妹二人,哥哥叫谢露蝉,妹妹叫谢露缇,小字雨霏。她的哥哥十五岁便了秀才身份,后来却因豪门车驾冲撞,跛了一足,从此无望仕途,迷上了做画,又结交一班朋友,时不时相聚饮酒……” 这莫言倒也十分了得,将情况打听得详详细细,万松岭认真地听着,目光芒隐隐流动,似有所思。 莫言说完了打听来的情况,问道:“坑害了师叔的,就是这个小妮子?师叔打算怎么做?” 万松岭沉沉一笑,说道:“她毁了我在凤阳的根基,要不是我够机灵,现在还在里边吃牢饭呢,这个仇当然得报。” 莫言摩拳擦掌地道:“我远远地过了,那小娘儿们生得十分娇媚可人,不如就让师侄出手,替师叔出出这口恶气。” 万松岭白了他一眼,骂道:“臭小子,你是给师叔出气,还是给你自己出火?你是在应天府混的,犯了案子,还能在这儿待么?” 莫言哈哈一笑,说道:“开个玩笑,那师叔打算怎么办?” 万松岭道:“哼!从哪儿失手,我就从哪儿找回来!她摆我一道,我就要整得她家破人亡,名节尽毁,方显我的本事。” 他瞟了莫言一眼,说道:“这儿是你的地盘,帮师叔弄张路引来。” 莫言爽快地道:“没问题,师叔有特殊的要求吗?” 万松岭道:“姓名:乐凌空,北平白云观长春子真人丘处机的俗家徒孙,陕西陇州人氏,元朝至大元年生人。” 莫言略一估算,不禁蹙眉道:“元至大元年生人?那今年岂不是九十岁了?师叔,是不是太乍眼了?” 万松岭道:“现在官府正在通缉我,越乍眼,越没人注意到是我,按我说的去做,我自有道理。” 莫言起身道:“那好吧,我马上去!” 送走了莫言和赵小乎,万松岭回到房坐下,冷冷一笑道:“谢露缇,谢雨霏,哼!哼哼!” 今日槿花落,明朝桐树秋。若负平生意,何名作莫愁? 整座莫愁湖都是徐家的产业,山王府与胜棋楼一带有兵丁把守,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但莫愁湖在徐家自己不去游湖的时候,是允许外人观光览胜的,但仅限白天,天色一黑,你最好别去闲逛,哪怕说你去摸鱼,那都是盗窃山王府财产,罪名可大可小。 夏浔是从三山门过来的,去的就是莫愁湖。观赏了莫愁湖风光之后,他打算再到南面走走,南面关内与江东门大街一带,是应天府有名的风化区,青楼妓馆比比皆是。不过那时的青楼妓馆不同于现代的红灯区与普通市区一般的壁垒森明,大明金陵府十六座最高档的酒楼,这一地段就占了六座,这六座名楼分别是:鹤鸣、醉仙、轻烟、淡粉、柳翠、梅妍,到这儿转转,也不枉到过一场南京城。 今天夏浔休假,朱明王朝的公务员几乎没有休息日,工资相比其他朝代的官员也低些,但这不包括皇帝身边的人,大内侍卫们虽然辛苦,每个月还是有几天假的,俸禄也相对高些。今天是他头一天休假,一时兴起,便跑到莫愁湖来游玩了。 可他很快就开始后悔了,因为他不只把彭梓祺和小荻带了来,还以感谢相助的名义,把谢雨霏和南飞飞也请了来,这四个女人到了一起,当真是针尖碰麦芒,夏浔苦不堪言。 【】 第157章 自有手段 第157章自有手段 谢雨霏和彭梓祺真也好,假也好,表面上还是很客气的。【】尤其是已经知道夏浔心意的彭梓祺,更没有刻意刁难谢雨霏的意思,不过在游览莫愁湖的时候,发现谢雨霏拉着夏浔特意的离开大家,不知窃窃私语些甚么,小荻却有些不开心了。 小荻和夏浔一向亲密无间,就算是彭梓祺除了与夏浔亲昵的时候,有什么事也是不背着她的,小荻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了几句,谢雨霏只装没听到,南飞飞年纪与小荻相仿,却没有那么好的涵养,登时反唇相讥起来。 两个小丫头一斗起嘴来,谢雨霏和彭梓祺便不能置身事外了,眼见南飞飞挟枪带棒、含沙射影,说得小荻节节败退,彭梓祺姐妹情深,忍不住出面帮腔。南飞飞是帮谢雨霏争口袋,谢雨霏岂能置之不顾,于是她也起而参战,两下里一开始还有所节制,到后来火气越来越浓。 夏浔插不了嘴,只是暗暗后悔,不该把她们凑到一块儿,眼见前方醉仙楼在望,夏浔连忙打岔说道:“啊哈,这儿就是醉仙楼,金陵十六名楼之一,走,咱们去尝尝醉仙楼的佳肴美味。” 一眼见那高高的台阶,小荻计上心来,悄声对彭梓祺道:“梓祺姐,用你的银针射她膝弯,叫她跌个跟头,在少爷面前丢脸。” 彭梓祺瞪她一眼道:“尽瞎说,又不是什么生死仇敌,拌几句嘴倒没甚么,哪能这么捉弄人家,没到相公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么,不许再调皮。” 走在后边的南飞飞眼珠一转,从怀里悄悄摸出一个小包,顺到了右手掌心里。她的动作虽然隐秘,却瞒不过走在一旁的谢雨霏。谢雨霏走到台阶前,假意却扶她一把,顺手一探,南飞飞掌心的药包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悄悄瞪了南飞飞一眼,小声问道:“你干什么?” 南飞飞道:“哼!瞧她们那得意的样子,我捉弄她们一下。” 谢雨霏一展衣袖,见那纸包上的字,神色不由一窘,低声道:“屁王贴?真是胡闹!人家也是女孩子,你这么捉弄她们,当着杨旭的面让她们出乖露丑,她们岂不是要羞得死的心都有了?这个梁子结下来,可再无缓颊的可能了。飞飞,斗几句嘴无伤大雅,但是万万不可弄到不可收拾。” 南飞飞哼道:“本姑娘几时受过人家这等闲气,这一回还不是为了你。喔……,我明白了,斗嘴呢,是叫她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两下里非得斗将起来,杨家大官人可是会不高兴的,谁也讨不去好处去,不肯用这药么……,嘻嘻,自然是担心做了仇家今后无法相处,姐,到底又动了心思么?” 谢雨霏俏脸一热,低斥道:“胡说甚么,我这不是……有求于人么?” 南飞飞撇撇嘴:“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谢雨霏愈加羞窘,正要再说几句撇清自己的话,忽听阶上朗声一笑:“哈哈,杨旭,这是携家眷出游么?” 谢雨霏盈盈抬头,美目一瞥,就见楼梯的缓阶上正站着两位轻袍公子,身材都很高大,一个魁梧英朗,一个略显斯,容貌五官都是俊朗不凡。 夏浔一见二人不由一讶,那个英气勃勃的汉子是山王府三公子,左军大都督徐增寿,另一个也时常出入宫闱的,他也认得,乃是太子太傅、曹国公李景隆。 夏浔连忙趋前拜见:“下官杨旭,见过李大人、徐大人。” 徐增寿一把扶住,笑道:“今日不比朝堂上面,你我皆着便服,无须拘此礼节。”目光又往他后边四个娇娇俏俏的美人儿身上一探,忍不住赞叹道:“杨旭,你真好福气,娇妻美妾,艳色无双,就连侍候的丫头都是如此俊俏。” 夏浔尴尬一笑,忙向两位大人介绍这四个女孩儿身份,李景隆方才自一见谢雨霏,目光便有些移不开了。这个娇媚可人的女孩子很合他的胃口,彭梓祺也是个大美人儿,小荻和南飞飞也自具美丽,但是几人各有各的风情,他府上不缺美人儿,那几个女孩未必合他的脾味。 谢雨霏则不同,黛眉如远山,杏眼笼轻烟,一举一动婉媚如水,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有小家碧玉的娇甜,那股特殊的味道很对他的胃口。一听说这个女孩儿不是杨旭的家眷,李景隆不禁大喜,连忙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在此碰上了,不如同上酒家,喝上几杯,如何?” 夏浔迟疑道:“这个,打扰两位大人,恐怕不妥……” 上一次夏浔让官们吃了个哑巴亏,大长了徐增寿在武官们面前的脸面,再说夏浔又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子的救命恩人,徐增寿他很是顺眼,便道:“走走走,一起坐坐吧。今日只叙私谊,不论公事。” 徐增寿拉着夏浔在身边坐定,彭梓祺是夏浔家里的女眷,自然是挨着他坐下的,小荻被夏浔说成他的妹子,便挨着嫂子坐下。而李景隆则坐在徐增寿右手边,立即殷勤地一扫座椅,请谢雨霏入座。谢雨霏无奈,只好欠身坐了。南飞飞则在她下首坐下。 众人坐定,徐增寿笑道:“九江不日就要离京公干,今天我本是邀他出来,为他饯行的。因嫌人多吵闹,只我两人来,未邀更多朋友。可两人游湖倒也自在,饮酒么,就嫌不够热闹了,能与杨老弟、谢姑娘几位相逢,倒也是缘份……” 夏浔“啊”了一声道:“国公爷要出京么?” 徐增寿道:“是啊,九江要去西安练兵,你也知道,陕西白莲教作乱,长兴侯已领兵平叛去了。这一次,白莲教匪能这么容易成事,汇聚数万大军作乱,可见地方官兵剿匪之不力,皇上让九江去西安练兵,增强地方武备。” 夏浔有些意外地了李景隆一眼,他还道这李景隆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草包呢,想不到朱元璋居然会让他去练兵。朱元璋那是什么人物?如果这李景隆一无可取,旁人不出,朱元璋还不出么?想必他是有些真本事的。 徐增寿道:“九江自幼喜读兵书,胸怀韬略,尤擅练兵。曾先后奉旨赴湖广、陕西、河南练兵,训练阵法、制定军规、马步协调。经他练的兵,操法灵熟,军纪森严,士气高昂、战力大增,堪称一代兵法大家。” 论地位、论门庭,徐增寿比李景隆只高不低,眼下又只是当着夏浔及其家人,徐增寿没理由如此吹捧李景隆,徐增寿将门虎子,又身居军左都督一职,对行伍训练不是门外汉,那他说的必是真话了,如此说来,李景隆倒也并非一无所长? 夏浔再一眼李景隆,神色间不免有了几分敬意。 李景隆哈哈笑道:“增寿,咱们这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吹大气吗?在座的又不是你我帐前的那些武将,说这些做甚么,来来来,吃酒,吃酒。” 他举起酒壶,不去理徐增寿,却转向右手边的谢雨霏,将酒液注满她面前的一只白如雪、薄如纸的上等景德镇的瓷杯,笑道:“谢姑娘,这是四川宜宾的姚子雪曲(五粮液),香气悠久,滋味醇厚,进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你来尝尝。” 借着劝酒,他的手状似无意地一探,便在谢雨霏柔荑上轻轻擦过,谢雨霏急急一缩手,脸蛋微微一红,担心地往夏浔处去,见夏浔并未注意,这才心安。她恐夏浔到了心不悦,忙往外侧侧身子,拉开与李景隆的距离,淡淡地道:“多谢国公爷美意,小女子不会饮酒。” 李景隆搬着椅子跟进一步,笑吟吟地道:“此酒滋味甘醇,少饮无妨。” 谢雨霏再望夏浔一眼,目光微微一闪,突然向李景隆浅浅一笑:“国公爷出兵在即,小女子是要祝国公爷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呢,可小女子不擅饮酒,只能浅尝,国公爷您可得……” 李景隆先被她冰清玉洁的容光所摄,再被她明媚的双眸流水般一转,只道这姑娘也对他有了情意,不觉心大喜,连忙豪爽地道:“姑娘只须浅酌,李景隆自然口到杯干。” 谢雨霏嫣然一笑:“如此,国公爷请了。”说着将他的酒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缩回手来,捧起酒杯,一双勾人的眸子瞟着他,细白瓷的杯口凑到娇艳欲滴的唇上,浅浅地抿了口酒。 李景隆被她这一瞟,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连忙捧起杯来一饮而尽,一旁南飞飞清了谢雨霏指甲的动作,忍不住“嗤”地一声笑,赶紧往外搬了搬椅子,伸出象牙筷子去挟一盘玉兔五香丝的菜,那盘六只鹌鹑蛋以刀工削出两只兔耳,前边点了红点,犹如一只只小玉兔,晶莹剔透,十分可爱。 南飞飞挟了两下,也不知是不是筷子太滑,接连几下都挟不上来,小荻一见不禁笑道:“这鹌鹑蛋也不识趣,早知道南姑娘要吃它,该生成方形的才好。” 南飞飞瞪了她一眼,哼道:“要它生成方形很为难么?本姑娘如果想,便真叫它生成方形,也不过举手之劳。” 小荻扮个鬼脸道:“吹牛,蛋天生就是圆的,你有本事叫它变成方的,岂不成了活神仙?” 南飞飞放下筷子,挑衅道:“如果我真能拿出些方形的鹌鹑蛋来,你待怎讲?” 小荻道:“好啊,你若真的变出方形的鹌鹑蛋来给我,你要怎样那便怎样?” 其他几人本来各自聊天,听她二人斗嘴有趣,都被吸引过来,徐增寿好奇地道:“南姑娘,你真能把蛋变成方形?” 南飞飞傲然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不过……得给我一天时间,那才变得出来。” 小荻哪肯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情,不依不饶地道:“好啊,那我就等你一天,到时候你若拿不出来,怎么办?” 南飞飞针锋相对地道:“我若拿得出来,又怎么办?” 小荻摩拳擦掌地道:“你说!” 南飞飞眼珠一转,说道:“你若输了,便做我的小丫环好了,侍候我半个月。” 小荻只道自己赢定了,不禁得意地笑道:“这个主意好,如果你输了,就做我的丫环,侍候我半个月。” 两个人在这里斗嘴,那边李景隆好不耐烦,他才不在乎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谁做谁的小丫环,他只觉得身边那个小美人儿浑身娇俏,无处不美,想着凭他国公爷的身份,若是聘她回家为妾,比花解语、比玉生香,那才是人间美事,艳福无边。 见她只顾着两个小丫头的争执,眼都不往自己这边一下,忍不住继续纠缠道:“谢姑娘,她们小女孩子的把戏,我们不要理会了,来来来,咱们喝酒,谢姑娘是杨旭好友的妹子?不知道谢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呐?令兄是做甚么的?” 李景隆刚说到这儿,忽听“卟”的一声,众人都是一怔,连小荻也停止了和南飞飞较劲,向这边望来。李景隆一张白晰的面孔微微泛出红色,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往前挪了挪椅子,椅子蹭在地上,发出与放屁相类似的响声:“咳!增寿兄,不要光顾着聊天,来来来,你也一起喝酒。” 椅子刚刚坐定,又是一个响屁,彭梓祺和小荻不约而同地掩住了鼻子,谢雨霏就像一个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笑容,神色从容,好象根本不曾听到什么。李景隆只觉肚翻江倒海,一股“真气”滚滚翻腾,急欲找个出口,他一忍再忍,终究忍不住它,一串响屁脱裤而出,把个李景隆臊得面红耳赤。 徐增寿捏着鼻子跳出老远,忍不住笑道:“九江,你吃坏了东西么,怎么……怎么……当着谢小姐、南小姐和杨家的女眷,老子也要跟你一起丢脸。” 李景隆面红耳赤地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 “卟卟卟……”又是一串响屁,因为他的忍耐,反而发出怪异的声响,李景隆实在没脸见人了,匆匆摸出一卷宝钞丢下,羞愧难当地拱手道:“抱歉抱歉,李某……李某身有不适,改日再……告辞,告辞,今日李某作东……” 他也不敢谢雨霏一眼,一句话没说完,捂住屁股就跑下楼去,只听“卟卟卟”一串响屁随他远去,徐增寿笑得打跌:“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这事儿我一定得说给都督府的诸位同僚知道,哈哈哈,李景隆成了放屁隆,哈哈哈……” 李景隆也曾任职左军都督府,担任大都督一职,与五军都督府的各位都督都是熟人,故而有此一说。徐增寿忍俊不禁地笑着,向夏浔等人拱拱手,兴冲冲地追去嘲笑李景隆了。 夏浔挥了挥袖子,又那一桌没动过几口的山珍海味,好笑地对谢雨霏道:“是你搞的鬼?你在他酒里放了什么东西,不会伤了人吧?” 谢雨霏忍笑道:“没什么呀,不过是取河面无根浮萍,晒干研成粉末,洒入杯而已,与人身体无害的,大解之后,自然失效,郎也不出原因。” 夏浔哼了一声道:“为什么这么捉弄人家?” 谢雨霏低下头,幽幽地道:“人家只是想……这样子,他以后就没脸缠着人家了么……” 夏浔听得心头不由一热。她是个很弱小的女孩子,弱到就算随着彭梓祺练了一阵武功,只是粗通拳脚的小荻都能轻而易举地制服她,可她又是个精灵古怪浑身主意的女孩子,不管是江湖恶霸、朝廷大佬、乃至塞外杀人不眨眼的豪杰,只要她想,总有数不清的手段整治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实她很了不起,家道落,哥哥又无法撑起门户,她以稚弱的身躯,撑起了自家的门户,凭她的姿色和祖上的威望,其实她可以嫁一个非常有钱、有权势的男人,完全不需要自己来抛头露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行走江湖。 可是只因为与杨家的一纸婚约,她苦苦地守着,从未在这一点上有过一丝动摇。而当她发现自己的未婚夫婿早就见过她,知道她做过的事后,又因为她的自尊和对哥哥的爱护,不惜以解除婚约来换取对方的妥协,避免对她家人的伤害,她柔弱而坚强,可爱可敬,自己的眼光不错,福气……更不错。 他忍不住说道:“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我会帮你的。其他的……不需要我帮忙么?” 谢雨霏抬起头来,着他的眼睛,有些挑衅地道:“再帮我,你就要成了我的同谋了。你是官儿,前途无量,这样可以吗?” 夏浔微笑道:“其实……我也骗过人的,骗得惊天动地,比起你做过的事,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的假的?”谢雨霏根本不信,不过她得出,夏浔似乎不大在乎她的骗子身份,这让她心很是欢喜,亘在她和夏浔间的最大障碍,就是她那不堪的身份,夏浔唯有接受了她的作为,她才可以坦然地面对夏浔。现在来,似乎不似她想象的那么难。 夏浔微笑道:“当然,以后……也许我会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 一旁传来“啪啪啪”地三声脆响,又有人招了?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就见南飞飞和小荻挽着袖子,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三击掌,瞪起眼睛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第158章 下饵 第158章下饵 第二天一早,夏浔上朝当值,南飞飞却到了杨府,挎着个篮子,好象走亲戚似的。【】 掀开盖布,筐里放着几十枚鸡蛋、鹌鹑蛋,四四方方的,整齐地码放在那儿,小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以为这些鸡蛋鸟蛋是假的,试着打开一个,里边流出蛋清和蛋黄,小荻不禁两眼发直:“真的,竟然是真的?世上居然真的有……方形的鸟蛋!” 彭梓祺也很好奇,却不相信这蛋天生就是这样的,她拿起一枚方形的鸡蛋仔细了许久,才狐疑地对南飞飞道:“这蛋,到底是怎么弄的?” 南飞飞得意地一笑:“嘿嘿,山人自有妙计,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夏浔如果在这里,就能揭破她的所谓妙计,这法子说穿了根本没有什么,南飞飞不过是事先按照蛋卵的大致大小打造几个方形的模子,然后把蛋整个浸在醋里边,把蛋壳泡得软软的,这时候手要特别的巧,小心地拿起软绵绵的鸡蛋扣进模子里,因为受到模子的挤压,软球似的鸡蛋就能按照模子的形状变换了形态,这时往上浇些凉水冲刷,等蛋壳变硬后,自然就成了一枚奇特的方形鸡蛋。 夏浔昨天听小荻和她打赌,就晓得小荻一定要输了,不过他知道南飞飞不会太过为难小荻,两个小丫头打赌的事,他便懒得搀和。 小荻瞪着那方形的鸡蛋、鹌鹑蛋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道:“我输了!哼,就做你半个月的丫环有什么了不起。”嘟囔了两句,她又按捺不住地道:“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倒底是怎么把鸡蛋变成这个形状的。” 南飞飞嘻嘻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一会儿我教给你,以后这个戏法儿你也就会变了。我也不需要你真的服侍我,本姑娘没当过大小姐,真要人在身边服侍,还不习惯呢,不过……你对我哥得客气一点儿,这些天你多照顾照顾他,他腿脚不大灵便。” 小荻诧异地道:“你哥?” 南飞飞道:“其实是谢家哥哥,不过雨霏是我的姐妹,她的哥哥,自然就是我的哥哥啦。喏,他来啦。” 彭梓祺和小荻齐齐抬头望去,就见院子的角门儿开了,一辆牛车直驶进院来,车帘儿一掀,谢雨霏从车里钻了出来,肖管事迎上前去,放个脚架,谢露蝉从里边走了出来,在肖管事和谢雨霏的帮扶下很困难地下了车。 肖管事热情地道:“谢公子,谢姑娘,一路辛苦,先请厅喝茶,回头咱们再慢慢聊。” 谢露蝉笑道:“肖管事莫要客气,杨家老太爷、老夫人的模样,回头还得请你详细说与我知道,我才好绘出二老的肖像。至于准备放在前厅和后厅的栖霞、牛首盛景图,那得去现场临摹一番,待谢某心有数,才好动笔了。” 肖管事笑道:“那是自然,老肖对绘画一道是门外汗,一切就按公子的吩咐办。” 彭梓祺恍然:“相公说,请了一位给老太爷和老夫人绘制遗像的画师,还要负责咱们前后厅的十六扇屏风的绘画,就是谢家少爷?” 谢雨霏扶着哥哥走下出来,抬头着彭梓祺甜甜一笑,微微福身:“彭姐姐,打扰了……” 金陵府来了一位奇人,据说他是长春子道长邱处机的再传俗家弟子,从北平白云观来。这位奇人今年正好九十岁,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瞿烁,举止十分的俐落,根本不像是一位老年人。 他的一个弟子在本地开着一家古董店,这位老先生是被弟子请来以尽孝道的,一开始并没人知道这老人身怀绝技,后来却是这位健谈的老人同几个客人在店闲聊,到了晚间光线昏暗,叫人点起灯来,结果那伙计刚将灯点着,又不小心碰灭了,那位老人用手一指,那蜡烛立即再度燃了起来,这才引起他人注意。 在大家起哄央求之下,老者无奈,又表演了一手竹篮打水的本事,一只明明满是窟窿缝隙的竹篮,往他手一拿,就能从缸舀起一篮清水,居然不会漏水,消息传开,这才吸引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露蝉本来是不信这个的,是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听说这家古董店收藏了一副吴道子的画,对他说起,这才兴致勃勃而来。 那副画若是真迹,应该是吴道子早期在山东兖州做县尉时留下的画作,因为那时他尚未被皇帝赐名道玄,而且画作署名处有兖州尉之称。不过其山水,笔才一二,象已应焉,画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已经颇具气象。 谢露蝉不禁连声称赞:“妙!妙啊,!无怪人称莼菜条描,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店主莫言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的确是吴道子的真迹,当年元朝拖雷可汗邀长春子真人入京,赐封长春弘道通密真人时,赐给真人的礼物,鄙号刚刚开张,这是我特意向我师傅借来的镇号之宝。” 谢露蝉知道这样的画作乃是无价之宝,自己倾尽家财也是买不起的,又听说这店主是向他师傅借来的,就算出得起钱人家也不会卖,只得恋恋不舍欣赏再三,才将原物奉还,叹息道:“今日能见画圣真迹,真是死也无憾了。听说令师通密散人是长春子仙长的再传俗家弟子?” 莫言道:“是啊,要说起来,莫某与师傅也算是一场缘份。莫某年幼时体弱多病,曾由父亲携着,借住于白云观内养病,有幸得遇恩师,是恩师治好了我的病,还传了我一套强身健体的法门。其实莫言并未从师傅那里学到些什么大神通,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救我性命,已是莫大功德,这份师徒之情总是在的,如今莫某在应天扎下根来,便请恩师过来小住,他老人家……” 刚说到这儿,有人匆匆赶来,前边两个青衣小帽,像是豪门的家丁,后边还跟着一个年人,衣饰不凡,气度雍容,想不到通名报姓之下,竟然只是个管家,由此可见其家世来历非同等闲。 谢露蝉在旁听说,这户人家遇着了怪事,半夜总有噗噗击打房门声,可是打开房门一,却什么人都没有,一家人发了毛,待得天亮去请了一位道士来驱邪,那道士来了,只是连连摇头,说他道行浅薄,驱不得厉鬼,这户人家听了更加着慌,再三央求之下,那道人才说这莫家宝号现住着一位奇人,道行高深,可驱厉鬼,因此主人携重金登门相求。 莫言听了便觉不悦,说道:“你家主人若有诚意,怎不亲自前来,使些银钱便想驱役我师傅么?去去,出去。” “呵呵,徒儿莫恼,这户人家只有女主人,自然是不便亲自登门的。”随着声音,便见一个满头银发、胡须雪白,手脚俐落、精神瞿烁的灰青色道袍老者自店后走了出来,虽是俗家,却做道人打扮。 那管家听了惊叹道:“道长果然神通广大,我们老爷走得早,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小姐,的确不宜抛头露面,这才由小人出面邀请,还请老道长千万相助。” 老道长笑道:“你家是个积善人家,福禄深厚,原不该受此恶鬼侵扰,罢了,老夫便与你们走一遭吧。” 人都有好奇之心,谢露蝉也不例外,听说这等奇事,不免随去个热闹。 到了那户人家,果见朱阁绮户,富贵人家。老道并不进门,只往门前一站,望云气,半晌冷笑一声道:“我道是什么厉鬼,如此道行,也敢来人间横行。” 他叫人取来一碗水,又取出一道符咒来,望门作法,脚踏七星步,手念念有词,最后伸手一摇,手符咒“轰”地一声燃烧起来,引得四下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叹。待那符咒燃成灰烬,尽皆化入碗,老道便将那碗水递与管家,吩咐道:“将此符水融入大缸,取一缸水洗刷大门,洗得干干净净,自有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守护,邪魔外道,再难侵入一步。” 管家连连道谢,便叫人托了一盘财帛欲待奉上,老道摆手笑道:“且待明日果然奏效,你们再谢不迟。” 这一来旁观众人更信这道士是个有道之士,谢露蝉却是半信半疑。 那老道举步要走,忽地一眼见谢露蝉,不禁惊咦一声,举步走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讶然道:“天上曲,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谢露蝉原不信他装神弄鬼,又听他提起曲星下凡,这正是他少年时最受街邻们褒扬赞美的地方,心不由大恸,转身就要走开。 老道在后面扬声叫道:“公子与老夫有缘,公子伤心之处,老夫或可为你化解。老夫要在莫氏商号小住些时日,公子若有困惑难解之处,可来这里寻我。” 谢露蝉恍若未闻,走得更快了。莫言悄悄靠近老道,低声道:“师叔,他会上钩么?” 老道一脸的慈眉善目,鹤发童颜,此时阴阴一笑,却满是怨毒凶狠之意:“你放心,待他明日听说这户人家果然驱走了恶鬼就会回来的,哼哼!我万松岭整人,想要他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也是易如反掌。我不但要整得他家破人亡,还要整得这对兄妹昔日情深,今后寇仇,如此……方消我心头之恨!” 【】 第159章 将欲取之 第159章将欲取之 “姐,‘竹篮打水’的把戏我懂,就是用青蛙卵加水搅拌成透明的糊状,涂抹在篮底缝隙处,然后就能打水了。【】可这‘半夜鬼敲门’是怎么回事?听着好玄。” 谢雨霏撇撇嘴道:“这是五花八门李字门装神弄鬼的法子,用黄鳝血涂在朱漆大门上,可以把方圆数里之内的蝙蝠都吸引来不停地撞门,人的动作比蝙蝠慢,你去开门时什么都不到,自然疑心生暗鬼,以为恶鬼敲门了。真要说穿了一不值,比白莲教撒豆成兵、剪纸为鹤的幻术差得远了。” 南飞飞道:“白莲教也有这种本事?” 谢雨霏微笑道:“比李门幻术高明多多,那才是真正的幻术。白莲教有将师两门,将门习武,师门练的就是幻术。若有人精通将师两门的技艺,自然迷惑无数愚夫愚妇为其所有,陕西造反的那个田九成就是此道高手,否则你以为他无兵无饷,有什么本事召纳数万百姓供其驱策?只是那幻术只好拿来唬人,朝廷大军面前便成了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了。不提他们,那万松岭可问起我们的去处?” 南飞飞道:“问过了,我们自然是随我娘去了乡下,正好方便他行事,嘿嘿。” 谢雨霏眉尖一挑,略有几分妖魅之气:“好,让他继续玩下去,静观其变。” 正说着,彭梓祺和小荻笑吟吟地走来,满面春风,一团和气。 小荻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边是色香味俱佳的几道小菜,彭梓祺手则提着一坛子酒:“雨霏妹妹,今日天气晴好,你我同去后院柳下闲坐饮酒如何?” 谢雨霏向彭梓祺露出灿烂的笑容,很温驯地道:“好啊,姐姐既有雅兴,妹妹自当奉陪,请。” “请。” “哈哈哈……” “嘿嘿嘿……” 南飞飞手腕一翻,一枚药丸轻轻递到了谢雨霏的手。 这枚药丸叫“酒逢知己千杯少”,是五花八门皮字门制造的一种秘药,蜜制为丸有拇指大小,专门和酒性,号称服下之后,千杯不醉。不过却也无人真的喝过千杯,就算醉不了,肚子也盛不下。 两个大美人儿表面上一团和气,也确实不想伤了和气,不过暗较量一番,让对方出点小丑,她们还是乐此不疲的,何况还有两个小美人儿整天在旁边撺掇,今天的斗法又开始了,两位美人儿手挽着手儿,亲亲密密去后院柳下酒逢知己千杯少去了,也不知最后倒下的会是哪个…… 那位大户人家果然驱邪成功,谢露蝉第二日籍口品鉴古董,再度赶到古玩店有意地消磨时间,竟然被他等到了。这一次,那大户人家的夫人也出面了,穿着素雅,步履轻盈,头上却带着竹笠帷幔,垂纱是白色的,隐隐露出形貌五官,年纪只三旬上下,妩媚娇美,朦胧更是令人惊艳。 府管家称这妇人为惜竹夫人,府大官在闽南做官,夫人留守京师,不想邪物作祟,昨日老道作法,果真奏效,夫人感激不尽,因此今日抛头露面,表示感谢。 这竹夫人在江南还指一物,类似抱枕,民间又称青奴,是一种圆柱形的竹制品。江南炎炎夏季,人们喜欢竹席卧身,用竹编织的竹夫人长约一米左右,是用竹篾编成的圆柱形物,空,四周有竹编眼,是热天消暑的清凉之物,可拥抱,可搁脚。 古诗咏竹夫人,曾言:水沉为骨玉为肌,专宠凉台会有时。长得夫人容两足,客星不遣史官知。如今若真有这般美人儿作竹夫人一般叫人怀抱甜睡,想必是冬暧夏凉,活色生香的,不怪人家对这三旬美妇心生亵意,实在是她娇小玲珑的身段,朦胧妩媚的容颜实在太美了些。 人家女主人出面了,莫掌柜的师傅便也出面接待,双方一番言谈,竹夫人奉上礼物,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老道不以为然,大袖一甩,就欲回屋,忽地见谢露蝉,不禁笑道:“小友,你我又在此相遇了,果然有缘,呵呵。” 眼见这老人果有神通,谢露蝉可不敢再露出不屑神色,遂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言道:“后生晚辈谢露蝉,未知前辈如何称呼。” 万松岭呵呵一笑,抚须道:“老夫姓乐,乐凌空,公子叫我乐道人就是了。” 谢露蝉忙又施一礼,恭谨地道:“昨日道长说晚辈有伤心之处,道长或可解之,不知道长……指的是甚么?” 万松岭目光微沉,落在他的残腿上,淡淡一笑道:“公子伤心之处,岂非这条残腿?” 谢露蝉身子一震,呼吸登时急促起来:“道长……道长可解……可解,指的是甚么?” 万松岭一抚长须,悠然笑道:“你这腿若是由老夫诊治,未必不可康复。” 一听这话,谢露蝉几乎惊得呆住,他前途尽废,历尽坎坷,全都因这一条残腿,今日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换了任何人听到,都要情难自禁,何况这条腿对他一生是如此重要,谢露蝉惊喜欲狂,疾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颤声道:“道长……道长真能解得?” 万松岭笑道:“来,且来内室小坐,老夫给你上一。” 万松岭引了谢露蝉到内室坐下,解开衣袍露出残腿,仔细检查了一番,就见他取个碗来,先往谢露蝉腿上一淋,然后拿桩站定,双手抱球,隔着一尺多远开始运气发功,弹指虚抓。片刻功夫,谢露蝉腿上便泛起一颗颗血点,最终连成一片红晕。 到这幕奇景,谢露蝉再如何不信也要信了,其实这又是江湖骗子的把戏,万松岭在他腿上淋的是碱水,指甲里藏了姜黄粉末,佯作发功时弹到他的腿上,姜黄遇碱就会变红,起来就好象是逼出了他腿内的淤血。 万松岭又给他推拿一番,说道:“你这腿若是方残时便遇到老夫,只需三五个月便治好了,如今沉疴已久,若要治愈却是旷日持久,总需三年左右辰光,才能痊愈。” 正常人被推拿一番,也会觉得腿脚比平时灵便些,何况谢露蝉刚刚到了他隔空发功展现的神迹,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这一站起,只觉那条残腿比平时不知灵便了多少,不禁惊喜若狂,“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泣不成声地道:“道长,你就是晚辈的再生父母啊,求道长千万施援手,帮晚辈治好这条残腿。” 万松岭呵呵一笑,搀起他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实不相瞒,你本天上曲星君下凡,历练人间百世,方可回转仙界。若非你我前世有一段渊源,这天气,我是不会泄露与你知道的。如今你我既然相逢,总要治好了你的腿疾,老夫才会离去的。” 一旁莫言凑趣笑道:“既有如此渊源,谢公子何不拜我恩师为师,你我成了同门兄弟,以后往来倒也方便。” 谢露蝉连忙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师父在师兄家里住得烦闷了,还可搬到弟子家歇住。” 说着再度翻身拜倒,叩头道:“弟子谢露蝉,请恩师受弟子三拜。” 万松岭与莫言对视一眼,眼飞快地闪过一丝奸计得售的笑意。 一拜了师父,彼此的关系无形间就亲近了许多,莫言置了酒菜,师徒三人把酒言欢,谢露蝉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胜唏嘘,万松岭自然装神弄鬼,好生抚慰一番。 后来听他说及近年来喜欢绘画,便对莫言道:“如今收了曲星君为徒,老夫甚感宽慰,一时也没甚么趁手的礼物赠予。莫言啊,把那副画取来,送给你小师弟,权作为师赠送的礼物。” 谢露蝉惊道:“不可,万万不可,这画价值连城,弟子如何受得。能拜在恩师门下,又蒙恩师为弟子诊治伤腿,理该弟子奉献礼物,哪能再收恩师的东西。” 万松岭笑道:“为师虽未正式出家,其实也与出家人无异了。两袖清风,四大皆空,这些世俗之物,在你们眼再如何珍贵,也不放在为师眼里,只是此物乃是为师的恩师所赠,留在身边是个念想儿。为师年事已高,这件物事早晚是要传下去的,由你收藏最是恰当不过。” 莫言听了,已走出去将那当作镇店之宝的吴道子真迹摘下来,卷成画轴收进画筒,郑重地交到谢露蝉手。谢露蝉感激莫名,自然连连道谢,然后将那宝贝画儿珍而重之地藏在身上。 “成了,经我诊伤,又赠名画,谢露蝉对我再无半点疑虑了。只要他信了我,我的手段就可以从容实施了,你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着谢露蝉离去的背影,万松岭向莫言问道。 莫言道:“我已放出风去,只是因为这家店开得太晚,信者寥寥,还没几个人肯上钩。” 万松岭道:“不要急,火候还不到。火候到了,收钱收到你手软,哼哼!我这招拆墙术,自古以来屡试不爽,全因一个贪字,谁无贪念?只要有贪念,就算再过五百年,一千年,一样有数不清的人乖乖上当!放出风去,陈郡谢氏后人是我的弟子、你的师弟,当可引得更多人上钩。 还有那位竹夫人,既然夫人前边加了名字,定然不是人家的正室夫人,这样的如夫人大多都有丰厚的私房钱,而且贪得无厌,巴不得以钱生利,越多越好,身边揣着钱这才安心。你可诱她投入,无需太多,只要有这样的官宦人家肯参予,必然有更多的富豪缙绅相信咱们。” 这时,彭峰、彭子期二人已经到了凤阳府的灵壁。两个人一路南下,发现哨卡关隘盘查越来越严,到处都在搜查通缉白莲教徒,不禁心凛凛,虽然二人有正儿八经的官方路引,还是唯恐漏了马脚,干脆连坐骑也卖了,以免惹人注意,这一来行程虽然慢了,有些巡检关卡却可绕过去,经由田野、山峦而过,减少了暴露的危险。 “陕西白莲教起义了。” 叔侄二人终于知道了朝廷开始严厉打击白莲教的原因,二人放心不下彭家在淮右的根基,现在又来不及返回青州报讯,匆匆一商议,便由彭峰去淮右主持大局,彭子期继续赶赴金陵,抓他逃家私奔的妹子。 【】 第160章 亡命天涯 第160章亡命天涯 坊间开始流传,开古玩店的莫言暗替一位侯爷放印子钱,然后他们又听说,陈郡谢氏的后人是他的同门师弟,彼此过从甚密,紧接着又有人亲眼见到一位官宦人家的阔夫人向店里投钱,而且一掷千金,投入了大笔的银钱,由其经营取利。【】 莫掌柜的也真是手眼通天,七日一结算,承诺的利息一分不少,准能按时领取,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权贵豪绅动了心,包括原来试探性投资一部分钱的员外们,到那位官宦家的阔夫人得了大量的红利,不禁为之眼红,迫不及待地追加筹码,莫氏古玩店门庭若市,却都是逐利而来的权宦人家,少有真正搜罗古玩的客人。 其实这种许骗术在古今外都有,而且都曾有人大获成功。在西方这叫金字塔骗局、庞氏骗局,在国则更加直白,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 诈骗者自称有门路集资金进行投资牟利,籍以揽收他人资金,许之以高额利息,事实上他只是把后投入者的钱当作利息返给先投入者,以此获取大家的信任,投入越来越多的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获得巨额收入。 可是当投资者果真按期收到了丰厚的利润,又见到别人趋之若鹜,生怕挤不上车的时候,谁还会冷静地想到其可能有骗局呢,莫氏古玩店开出的收据越来越多,他们收到的钱也是堆积如山,万松岭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想拖个一年两年,败局将露时再逃之夭夭,金陵富人很多,已经骗到的钱就算让他挥霍一辈子也够了,他开始收紧了勒在谢露蝉颈子上的绳索。 这一日,再次为谢露蝉发功疗伤之后,万松岭双眉紧锁,久久不语。 谢露蝉发觉他神情有异,不禁担心地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万松岭沉吟道:“奇怪,为师以真气为你疗伤,本来大见起色,可是这两天发现,你的伤势又在渐渐恢复原样,彼此抵消,为师就算治上一百年,也是不可能好的。” 谢露蝉一听如五雷轰顶,惊恐地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万松岭暗暗冷笑,这种有所求的人一旦心思炽热起来,就会变得有些疯狂,为了执念变得不可思喻,甚至六亲不认,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情形,谢露蝉已经深陷其了。 万松岭断然道:“有人干预!为师所用的,是长春子真人传下的道家先天真气功夫,并非等闲人可以破坏的。你仔细说与为师知道,这些天都接触过些什么人?” 谢露蝉道:“弟子自蒙师父为我疗伤,轻易不再出门,除了绘制几副早已有人定下的画作,就是重拾经书,认真学习,只盼身体康复,能重新考取功名,并未与人接触呀。” 万松岭锁紧双眉,沉思半晌,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谢露蝉道:“只有一个妹妹,前些天随干娘到乡下去了,这两天才回来,难道……”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急急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妹子……怎么可能害我?” 万松岭神色一动,忙问道:“你妹子生辰八字是多少,快快说与为师知道。” 不要说是女儿家,就算是男人,也没有把生辰八字胡乱说与人知道的,但是事关重大,谢露蝉分明又已对这个化名乐凌空的假老道信任无疑,所以他只是略一犹豫,便说出了妹妹的生辰八字。万松岭伸出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倒抽一口冷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露蝉迫不及待地道:“师父,倒底怎样?” 万松岭神情凝重地道:“奇了,你是曲星下凡,你妹子竟然也是曲星下凡。” 谢露蝉先是一呆,随即喜道:“竟有此事?这是好事啊,我说妹子从小不怎么喜欢读书,怎么也是那般聪颖,诗书章过目不忘,原来竟然如此,一门双曲,我谢家福荫竟然如此深厚。” 万松岭沉声道:“徒儿,你莫高兴的太早。曲星虽主运,却宜男不宜女。” 谢露蝉又是一怔,收了欢喜,莫名其妙地问道:“那又怎样?” 万松岭道:“曲星在五行性属为,故带桃花性。男命曲,采风流,才艺博通。女命曲,自甘堕落,水性杨花。而且曲星同宫,彼此有碍。更糟糕的是,北斗九星,七现二隐。从令妹的八字来,令妹诞生之际,正是北斗第四星与第七星之间的天煞孤星冒犯曲之时,因此命带煞。” 万松岭虽是风门高手,但是对“五花八门”的经字门的学问也并非全无所知,此时信口胡诌,听来头头是道,把个谢露蝉唬得胆战心惊,颤声问道:“那……那便怎样?” 万松岭神情凝重地道:“令妹的命格极硬,这是大凶之相,对家人大大不吉。凶星对本人并无影响,却可以克制父母、兄弟,让家人迭遭不幸,甚至……暴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妹妹……妹妹怎么可能害我……”谢露蝉连连后退,几乎一跤跌坐在地上。 万松岭叹道:“徒儿,并非她心地凶残,有心害你们,而是她天生命格大凶,影响天运,害了家人。” “不可能……” 谢露蝉刚说到这儿,忽地想起自妹妹出生前后,家境开始败落,紧接着父亲暴病身亡,母亲接踵离世,自己为了抢救妹妹,被车轮辗断了腿,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谢露蝉呆滞好久,神情渐渐变得沉痛而悲伤起来。 万松岭将他神情在眼里,又道:“为师只是凡人,克制不了这天生煞气,如要解除此厄……” 谢露蝉一喜,忙道:“这有得解法的?” 万松岭颔首道:“天下万厄,无不可解,解法自然是有的。” 谢露蝉忙道:“请恩师指点,如何解得?” 万松岭竖起一指道:“这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令妹身故,她若死了,天煞之气自然不能妨害他人。” 谢露蝉脸色一变,顿时摇头道:“万万不可!谢露蝉宁可自己死了,岂能伤害妹妹?” 万松岭道:“为师只是在说解法,并不是要你伤天害命。这只是一个法子,另一个法子,就是令妹嫁一个八字比她还要刚硬的男人,出了谢家门,不是谢家人,自然不能妨害了你。而且,那男人八字比她硬,自可克制了她,不会再克害丈夫与家人。” 谢露蝉迟疑道:“小妹性情外柔内刚,若非她自己喜欢了的人,恐怕……恐怕她不肯嫁的。” 万松岭叹道:“女子终身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她自己作主的?只要你做哥哥的与人签下婚书,便是到了官府,这笔帐也是人人都认的。唉!若不用这个法子,你的腿疾终身难愈,而且……很难讲她对你谢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伤害,天煞孤星……,便是将你谢氏一门妨尽克绝,又有什么稀奇的?亏得你也是天上曲,有上天护佑,这才活到今日,否则……,徒儿,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你愿意,为师倒可以为你寻访一番,找个能克制令妹八字的男人,解了你谢家这个大劫。” 谢露蝉蹒跚着走向自己家门,到了家门附近,远远站定,却有些鼓不起勇气前行了。相依为命的妹妹,竟然是妨害了谢家满门的天煞孤星?他本不想相信,可是想着慈祥可亲的师父所说的那番话,再想想谢家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又不由他不信。 暗暗蹑在后面的万松岭换了一副穿着装扮,远远见他迟疑失措的样子,微微一笑,向莫言的小跟班赵小乎打个手势,赵小乎点点头,立即递出暗号去,两个士子打扮的人立即闪了出来,轻摇折扇,向站在那里发怔的谢露蝉走去。 “嘿嘿,那个小娘子姿容婉媚,风情万种,还真是够味儿,听说她家就住在这一带?” “应该是吧,她就像一只小狐仙,只有她来找男人,咱们哪里摸得到她的踪影,张兄莫着急,过上几日,她自会寻个借口再来与我等幽会。听说她家只有一个瘸子大哥,不怎么管束她的。” 谢露蝉听得心一动,有心张口一问,可又难以启齿,两个士子没拿他当回事儿,就从他身边摇摇摆摆地过去了:“有一回她说漏了嘴,好象自称姓谢的,谁知道呢,可惜了一副娇俏的样儿,却太过放浪了些,要不然我还真心收了她作妾呢。” 谢露蝉心轰轰作响,反反复复只是万松岭说的那句:“女主曲,自甘堕落,水性杨花!” 眼见二人去远,谢露蝉把牙一咬,便向家门奔去,待他冲到家门口,却恰见一个员外,领着几个家丁正在堵门叫骂,院站着妹妹和南飞飞,双方也不知争吵些什么。 忽地见他回来,妹妹脸上露出惊惧神色,连忙斥骂那些人走开,谢露蝉疑心大起,上前一问,竟然是个被妹妹伙同南飞飞骗去了钱财的员外,谢露蝉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扭头再,就见妹妹脸色苍白,惊惶不语,什么都不用问了,眼前所见一切,还有假么? 谢露蝉暴跳如雷,指着妹妹大吼一声:“你……你竟如此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你……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一头向前栽绝,竟尔气晕过去,不省人事。 那员外似怕摊上人命官司,见此情形,再骂两句,便领着家人急匆匆走了。 “师父,你说的人就是他?” 谢露蝉着路边摊位后面的那个满脸横肉,衣襟油得能拧出二两猪大油的的大汉,一脸木然。 万松岭道:“不错,这个人叫李达庸,是一个屠户。生辰八字四柱,年月日时,各有阴阳之属,一阳三阴者,三阴克一阳,得五行一属,即一命;而两阳两阴者,阴阳相抵,亦得五行一属,一命;而命里有三个阳字时,三阳克一阴,可得五行两属,即两命! 这个人却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人,四阳鼎聚,天佑之命。你莫他操持贱业,但命格之硬百年一遇,我道家弟子殷勤艰辛修身百年、堪悟大道,方得正果成真身,但他这命好之人,甫一生下来就是个“真人”,不容易啊!他已先后娶妻两人,都因他命格之硬,早早离世,也唯有令妹这样命带孤煞的人,与他相生相克,方才可得长远。” “妹妹……,嫁给这样的人么?”谢露蝉嘴角抽搐了几下。 万松岭微微乜着眼睛,瞟着他的表现,心暗暗冷笑。发生在谢家的事他当然都知道了,那本来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两个寻花问柳的士子是他的人假扮的,那个员外却是莫言四处打探,找来的一个曾被谢雨霏骗过的人。 谢露蝉是个极重门风的人,先是被他知道妹妹水性杨花,在外面与些士子纨绔鬼混,败坏名节,不守妇道。又被他知道妹妹伙同他人以色诱人,坑蒙拐骗,这双重的打击,再加上她的天煞命格,还不足以抹杀他心的亲情么? 万松岭深谙他人心理,他有十足的把握,谢露蝉知道了妹妹放荡无耻的丑行,诈骗钱财的行径,这种痛恨和伤心足以抵消他对妹妹的骨肉亲情,这时他为了自己前程的考虑、为了谢家的清誉,哪怕挣扎再久,最后一定会乖乖听从自己的安排。一个这样的女人,配一个屠夫都是高攀了,他还想挑剔什么? 把那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嫁给这么一个屠夫…… 万松岭暗暗狞笑起来,李达庸的确娶过两个老婆,却不是被他克死了,一个是不堪他酒醉就痛殴自己的生活,跳井自杀了;另一个根本就是被他打得不堪忍受,卷个小包袱与人私奔了,让那谢雨霏落得这般下场,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着瞪着一双牛眼,挺着粗如猪鬃的络腮胡子,腆着大肚子正在剁着猪肉馅的李屠户,万松岭眼的笑意更愉快了。 谢露蝉神色变幻,挣扎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听师父的,这就与他谈谈……亲事!” “谢家怎么样了?” 夜色深沉,青渗渗的灯光照着万松岭青渗渗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莫言道:“谢家兄妹吵得不可开交,谢露蝉那傻小子扇了妹妹两记耳光,谢雨霏寻死觅活的要上吊,李屠户又找了坊长和街邻拿着婚书门逼亲,嘿嘿,真是好生热闹。” 万松岭阴阴笑道:“还不够热闹,等明天人们发现我们这里人去室空,所有的人和钱都不见了,找到我那好徒弟家里去,权贵缙绅,各施本领,各走门路,逼着他谢露蝉这唯一与我们有关的人要我们下落的时候,谢露蝉也只好自杀以谢天下了。” 他又扫了一眼,莫言、赵小乎已经准备妥当了,一人肩上背了一个大包袱,里边沉甸甸的都是这些天骗来的钱财,万松岭一摆手道:“趁城门还没关,马上走!” 三人刚要往外走,房门忽地撞开了,谢露蝉从外边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气呼呼地道:“师父,李屠户明明是喜欢殴打娘子,迫她跳井,你怎么……” 他一眼清三人模样,不由吃惊道:“你们……你们这是……” 莫言神色一冷,猛地扑上去,掩住他的嘴,将一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谢露缇“啊!”地一声惨叫,掩着胸口倒了下去,鲜血自指缝间激射,他那大张的双眼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他可亲可敬的师父和老实本份的师兄为什么要杀他。 万松岭皱了皱眉道:“杀他做甚么,咱们又不是除门人,我风门杀人,应该杀人不见血,让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自己寻死,方显我风门手段。” 莫言在靴底擦了擦血迹,将刀插回腰间,说道:“师叔,他左右都是一死,今日死明日死又有什么区别,咱们快走。” 他说完了,却见万松岭直勾勾地着大门口,微弱的灯光下,门口正站着一人,却是谢露蝉的一个纨绔朋友,正惊骇地着他们,一见他们举目望来,那人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万松岭追之不及,把脚一跺道:“快走,马上出城!” 三人仓惶离去,只见门口遗下一只鞋子,原来那人吓得逃之夭夭,不只忘了呼救,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三人不敢多耽,连忙向最近的城门赶去。 三人离开才只片刻时间,院门儿开了,方才逃走的那个纨绔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紧跟着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段窈窕、面蒙轻纱的女子款款地走了进来,低头躺在门口,二目圆睁的谢露蝉,“噗嗤”一声笑,踢他一脚道:“起来吧,臭小子,扮上瘾了?” “谢露蝉”睁开眼睛,哈哈一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笑嘻嘻地道:“惜竹姑姑,这一遭师侄可是出力最大吧?天天扮谢露蝉那个蠢小子,我感觉自己都有点傻兮兮的了。” 那美妇人正是请万松岭驱邪,又拿出大笔银钱率先请他放印子钱的那个官宦家的夫人,她轻笑道:“你本来很精明吗?还算不错,能瞒过这个姓万的,功夫还算扎实。走吧,咱们也该收工了。” 假谢露蝉小心地擦去地上唯一的一点血滴,又道:“小师妹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惜竹夫人淡淡地道:“放心吧,那两个丫头比你精明十倍,这次的好处,少不了你那一分,牵挂些甚么?” 假谢露蝉笑嘻嘻地拱手道:“多谢师姑,跟着师姑可比跟着师父强多了,不费什么力气,就有人骗了无数的金珠玉宝,拱手送到咱们手上,哈哈,好不痛快!” 关于金陵城的城门,当地百姓有一句顺口溜来形容:“内十三,外十八,一个门检朝外插。”这个门栓朝外插的城门就是神策门。神策门虽然地处荒僻,但它突兀于玄武湖边,北边紧临白土山和长江,一旦敌军兵临城下,在军事防御上就显得特别重要。 因此,大明朝廷因地制宜,这里设计的比较古怪,城门在里,瓮城在外,瓮城门也不正对着城门,而是开在瓮城的东北角。出入城门要经左右门洞,平日只开一门,急时酌开两门,从这儿出去,急趋外城观音门,再外往走就是燕子矶。 从那儿就可以取水路上九江,下苏杭,沿途水陆道路无数,随时逃得无影无踪了。 万松岭没想到最后关头谢露蝉会突然跑来,莫言又沉不住气把他宰了,要不然说不定还能蒙骗过去。眼下已经害了人命,他那纨绔朋友再不济事这时必也清醒过来,巡检捕快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追过来,他哪敢再停,领着两个同伙只管逃命。 出了观音门,也就出了整个金陵城,三人一口气儿跑离城门七八里地,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后边喊杀声起,扭头一,只见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巡检捕快飞快地奔来,万松岭暗叫一声苦也,立即拔腿飞奔,好不容易跑到一座小桥前,追兵已近,抽出铁尺、单刀便扑了上来。 莫言和赵小乎一见立即拔出兵刃迎上去招架,万松岭一向按照风门规矩做事,只用心机智谋,不用强取豪夺,身上也不带兵刃,只得左闪右避,连声呼喝道:“快走!快走!莫要与他们纠缠!” 说话间就听一声惨叫,一个官差被莫言一刀捅在胸腹之间,仰面倒了下去,可是趁这功夫,另外两个捕快业已捕了过来,一个抡起铁尺狠狠抽在莫言臂上,打落了他的掌刀,另一个铁链一抖,便把他锁了个结实。同一时间赵小乎被人一刀劈,惨呼一声仆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苦也!苦也!”万松岭急得连连跺脚,两个稍有交情的师侄死活如何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骗来的钱还在他们的包袱里呢,这一路上两个小辈执意要背着,或许是敬老,又或许是不放心,怕他这个师叔自己背了溜之大吉,可这一来自己却是两手空空,白忙一场。 眼见那些凶神恶煞的捕快又向自己扑来,万松岭只得落荒而逃,仗着手脚俐落,独自一人又行动方便,渐渐将他们甩开。 “糟了!莫言被生擒了,必然会招出我是主谋。他奶奶的,老子这一遭布局巧妙,不只坑了谢家,还骗了许多权贵豪绅的钱,本来一举两得,可现在事情败露,又有官差殉职,一旦被捉住,老子绝无幸理了。不消两日,化影图形就得张贴开来,不行,得马上逃走!循着长江下去,逃得越远越好,改头换面躲藏起来,没个十年八年,江南是绝不能回来了。” 万松岭一边想着,甩开两条腿跑得飞快,好象一只丧家之犬,把那举着火把的官差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好啦,大家辛苦。” 一直站在桥头最后面,好象是头儿的两个捕快走过来,其一个笑吟吟地说着,用刀柄顶了顶帽沿儿,火把红红的火光映得她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正是谢雨霏。 另一个捕快摘下了帽子,一脸的古灵精怪,正是南飞飞,她得意洋洋地道:“这个傻瓜,我们在凤阳骗了人,他马上就能找上门来,还不是因为那是他的地盘么。而金陵城,可是咱们的地盘,跑到这儿来坑咱们地头蛇,他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谢雨霏板着俏脸道:“万老前辈辛辛苦苦从凤阳赶来,煞费心机的布一场局,帮咱们捞了这么多钱,然后无怨无悔地背着黑锅亡命天涯去了。这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我们应该表示敬仰钦佩才是。”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颜如花,端地美丽。 原来万松岭找到自己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同门师侄,要他打听谢雨霏这个人,莫言是骗门人,认识的人脉关系都是这一行当的人,消息一撒出去,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谢雨霏做案不吃窝边草,并不代表她在本地没有关系,至少她的师傅南惜竹诸多同门师兄弟都是应天本地人。 于是,莫言没找到谢雨霏,反而被谢雨霏的师门长辈主动找上门来,莫言一见本地千门的名宿前辈找上门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惊慌之下哪肯替万松岭保密,便把万松岭的事合盘托出。千门人自有千门的手段,惜竹夫人是不会借助官府的力量抓他入监的,再加上她退隐这么多年坐吃山空也有些囊羞涩,却又不愿再重操旧业,出手骗人,于是……万松岭杯具了。 谢露蝉被谢雨霏送到了秣陵镇杨家,美其名曰给杨老太爷、杨老夫人绘制肖像,再给新落成的杨氏新居画扇屏风,假谢露蝉和真谢雨霏则搬了家,在玄武湖畔落了脚。一副天罗地,万松岭站在央兴高采烈地给自己挖坑,已投靠了惜竹夫人的莫言和赵小乎两个小骗子则在一旁给他煽风点火出谋画策,惜竹夫人自己也出面推波助澜,今日终于大功告成了。 装死的赵小乎和假装被生擒的莫言也都站了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全未料到路旁草丛,有人把这一切了个清清楚楚,这人正是来应天寻找妹子的彭子期。他隐在草丛着,并不明白这奇异的一幕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那两个穿公差衣服,却分明是女儿家的像貌,却清清楚楚地被他在了眼。 【】 第161章 不速之客 第161章不速之客 夏天夜短,尽管夜短,时间仍然够用,一夜的忙碌,玄武湖畔的惜竹夫人、谢氏兄妹、那些狐朋狗友、乃至一件袍子能拧出四两猪大油的李达庸统统消失了,等人们发现不妙,等公差找到小驯象门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这些天谢公子一直住在御前三等带刀官杨旭杨大人的家里,根本就不曾出现在玄武湖畔,长相也绝不相同,谢家也是受害人。【】 四更天,天色一片曦明,窗外传出唧唧鸟鸣。 彭梓祺张开眼睛,慵懒地抻了下纤腰,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男人还未醒,不禁吐了下舌头,忙又蜷缩了身子。 已经晚了,一只大手探到了她柔腴的腰间,轻轻向前滑去。 彭梓祺玉颊上泛起淡淡的轻晕,屁股往夏浔怀里拱了拱,柔声道:“吵醒你了呀。” 夏浔微笑道:“我也刚醒,谁让咱们大明的皇上这么勤政呢。” 朱元璋是个工作狂,最疯狂的时候每天批阅上千份奏章,就这样他还有功夫处理其他政务呢,现在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有太孙分担政务,不必那么劳累,可是对于早朝他仍旧风雨不辍。上朝是个苦差事,历史上真有一些官员就因为受不了这么早折腾上朝而辞官不做的,可朱元璋上朝却很有瘾头,天天早朝,风雨不辍,上朝上得这么过瘾的皇帝,上下五千年,也就洪武大帝和康熙小玄子罢了。 彭梓祺的倦意并不重,随着夏浔每天早起,她已经随之改变了自己的作息,习惯了早起。每天早上服侍夏浔穿戴用餐赶去早朝之后,她便和小荻一起晨练,练练拳脚、舒展筋骨。如今业已成了习惯。 美人在抱,暧玉温香,夏浔懒懒得有点不想起来。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醇酒美人容易消磨男儿壮志了,大清早的,怀抱又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姑娘,抱着她甜睡到日上三竿那是何等惬意,闻鸡起舞,说来容易,坚持下去却是真难啊。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阵,他的手便从胸口移下,彭梓祺不依地呻吟一声,制止他的蠢动,轻嗔道:“坏人,还不准备起来,收拾停当去早朝,又要做什么?” 夏浔笑道:“爱不够啊,再亲热一下。” 彭梓祺吃地一声笑,昵声道:“好啊……” 彭梓祺沉了纤腰,回眸向他一笑,妩媚地笑:“你若不怕误了早朝,吃皇帝老爷的板子,那就来,谁怕谁啊。” 皇帝老子?想起朱元璋那张老脸,夏浔登时没了兴致。早朝迟了倒是不会打板子,可是朱元璋那张老脸难啊。当年做学生的时候,国家元首、外伟人,那都是他们随意调侃品评的对象,个个目无馀子,可真到了当官的面前,真的很有气场啊,只是见了他们警校校长、见了公安局长,他就不得不摧眉折腰了。 朱元璋杀伐随之一生,那股强大的气场较之现代的那些官员尤胜百倍,就算他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能给人强大的心理压力,夏浔没有忠君思想,他是“凭空出世”,做事但问本心,从不把自己当成某人的奴才,可生死操之人手,又哪能率性而为? 古礼说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朱元璋更厉害,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武百官固然还要比他早到,自己这侍从宿卫又何能例外?他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在彭梓祺的翘臀上“啪”地一拍,夏浔已一跃而起,嚷道:“起床,更衣,上早朝,臭丫头不用戏弄我,今晚我再收拾你。” 彭梓祺吃吃地笑着提起小衣,起身下地,先披了罩衫,然后帮他穿戴起来,一边柔声哄道:“好啦,别抱怨啦,旁人还不知有多羡慕你能入宫做侍卫官呢。相公安心早朝去吧,等天光大亮了,我和小荻去咱家买的那片地里,咱们接手了这片地,连带着原来的佃户也跟过来了。 得去瞧瞧,若是老实本份会侍弄庄稼的,那就留下,若是吊儿浪当不务正业的,咱家可不能用。再说,今后种地,还要指着他们呢,咱们主家也不能一直不露面不是,谁家有点大事小情,能帮着解决就帮衬一把,不能叫咱们的佃户离心离德,旁人说三道四。这些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跟着肖管事正在学呢。” 夏浔洗漱已毕,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道:“嗯,这两天谢公子还是去牛首山临摹采风么?” 彭梓祺道:“是,听他那口气,似乎仍对亡父当年定下的这门亲事有些耿耿于怀,怕不是……,他老问起你,似乎有心和你谈谈,可你这些天忙,等你回家的时候,他又专注绘画去了,一直照不上面……” 夏浔道:“谢家这对兄妹,也着实的不容易。他们的个性可能都有些偏执,但那都是往昔经历使然,如今谢公子住在咱家,谢姑娘也时常过来,你是女主人,得有些女主人的气度,可别难为了她们。” 彭梓祺很无辜地道:“我哪有,你不知道我待她有多好……” 说到这里,彭梓祺便心虚地想起那日请谢雨霏喝酒的事了。 本来她那日在醉仙楼听说谢雨霏酒量不好,有心灌醉了她,让她出个小丑,想不到反而着了她的道儿,哪知道那么娇怯怯的女孩儿家酒量会那么好,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下去,谢雨霏浑然无事,反而是自己被她灌得酩酊大醉。 醉了也就醉了,偏偏又拉着相公发酒疯,非要相公试试自己从四叔的如夫人那儿偶然偷听来的什么什么后庭花,她隐约晓得那一定是夫妻间的什么花样,却不知道……,呀呀,这个大坏蛋当然求之不得,还从此食髓知味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彭梓祺想到这里,没好气地白了夏浔一眼,道:“我都不知道吃了她多少暗亏了,你还担心我能欺负她?” 夏浔讶然道:“她欺负你?不会吧,你伸一根小手指头就把她放倒了,她还能欺负你?她怎么欺负你了?” 彭梓祺红着脸把他往外推:“去去去,吃饭去,是你欺负我好不好?哼!和她帮她欺负我……” 彭梓祺把一头雾水的夏浔推出房门,恰见肖荻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里来,夏浔笑道:“小丫头,又疯疯颠颠地乱跑,时间还来得及,你急什么?” 肖荻气喘吁吁地道:“不是啊少爷,门口……门口来了一个人,拿了一把和彭姐姐一样的刀,样子和彭姐姐长得很像,神情很凶很凶的,爹……爹和几个护院拦不住他。” 她刚说到这儿,彭子期已鬼魅般地出现在门口,后边跟着跑来肖管事和几个护院,却因为被他当门一立,反而堵在外面走不进来。 彭梓祺本来言笑晏晏,一脸幸福甜蜜,忽地见哥哥陡然出现在面前,不由大吃一惊。她平时仗着父兄宠爱,在家里根本不怕这个孪生哥哥的,这时却因为心里发虚,害怕之下,情不自禁地躲到了夏浔身后边去。 “梓祺,你给我出来!你可知道自你走后,全家人为了找你闹得鸡飞狗跳……” 彭子期眼尖,一眼见妹妹穿着妇人家居的常服从屋里出来,连发式都换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那模样显然妹子早就与夏浔同屋而居了,不由火冒三丈,可他一句话出口,忽又省觉不对,方才目光在杨旭身上只扫了一眼,便被妹妹吸引过去了,杨旭的穿着? 他立即收声,目光再度转回夏浔身上,待他清了夏浔身上的官袍,目芒不由陡然一缩:“锦衣卫?” 他常年在外奔走,自然认得锦衣卫的官服,只一眼,便觉心凛然。他是白莲教的人,做为家族的继承人,未来淮西彭家教坛的掌教,整天干的事就是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传教授徒,对这身衣服本能的有一种猫与鼠般的抵触。 现在因为陕西白莲教作反,朝廷对白莲教和所有教派的打击力度如同大明刚立国时一般,更加的严厉了,普天下的官方势力到处都在打击教坛,抓捕教众,他虽然仗着艺高人胆大,仍然一路朝着应天府来,心却也不免有些风声鹤唳的感觉,昨夜他没有宿在城里,而是在郊外打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此刻一见夏浔的官袍,他觉得特别刺眼。 “杨公子……你这是……你是……?” 小荻神气地道:“我家少爷是锦衣卫,现任府军前卫御前三等带刀官。” “果然是锦衣卫,而且还是御前侍卫。” 彭子期了他,再偎依在他身边的妹子,一颗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 第162章 棒打鸳鸯 第162章棒打鸳鸯 彭子期的脸上好象下了一层严霜,慢慢变得冷峻起来,他冷冷盯向夏浔身后的妹妹,低喝道:“梓祺,还不出来?” 彭梓祺讪讪地闪出来,低着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哥……” 彭子期瞥了夏浔一眼,冷笑道:“杨大人,你是官,更该知法守法。【】舍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现在从你房里出来,行迹亲密,你做何解释?” 夏浔有些尴尬地道:“这个……,子期兄,你听我解释,我与令妹……两情相悦……” 彭子期嗤地一声冷笑:“两情相悦就可以拐带良家妇女么?杨大人,你不会不知道我大明律法对官员触犯风化之罪是如何处治的吧?最轻也要判你个黔面刺刑,流放三千里!” “哥!” 彭梓祺急道:“哥哥,是我跟着他……跟着他来秣陵的,不关他的事。” 彭子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喝道:“住嘴!一个女儿家,做出这般败坏门风的事来,你还有脸说!真是女生外向,等回去后,你老太公怎么惩治你,再不听话,哥哥也不会帮你说情。” 彭梓祺委曲地嘟起嘴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夏浔把彭梓祺拉到身边,对自己的大舅子道:“子期兄,我与令妹,确是情投意合。不告而走,是杨某考虑不周,只是因为公务缠身,一时走不脱,否则,我早就打算回青州一趟,向贵府正式求亲的。” 彭子期更加愤怒,冷冷地道:“聘则为妻奔为妾,你一个读书人,连这规矩都不懂吗?你……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想让我妹子今后如何自处?” 夏浔无奈地道:“这个……这不是没有外人知道吗?相信子期兄也不会到处宣扬的。都是自家人、自家事,好商量,我一定尽快找机会到尊府去,那时候自然是三媒六证,娶梓祺过门,绝不会亏待了她。” “相公……”听了夏浔这话,彭梓祺心一暖,忍不住牵住他的衣袖,鼻子一酸,眼泪噼呖啪拉地落下来。 “乖,别哭了,自己哥哥训斥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夏浔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安慰。 彭子期见此一幕却是越越气。 自己妹子做出这样的事来,不告而奔,这就轻贱了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在现代,当哥哥的也会因为妹妹的不知自爱而生气,更何况是在那个时代,礼教束缚着所有人的行为,哪怕他是江湖人物。 而且,在彭子期眼里,自己的妹子虽然不好女红刺绣,只喜欢舞刀弄棒,但是乖巧懂事的很。一定是杨旭这个浪荡子花言巧语诳骗了自己妹子,否则她绝不会干出辞家私奔未婚同居的事来,眼下他还在自己面前对妹妹装出一副温柔款款的样儿来,妹妹偏还听信他的甜言蜜语,彭子期怎不气恼。 本来,彭子期来的路上,也曾对妹妹如今的境遇有过种种猜想。在他想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妹妹虽然被杨旭诱拐了出来,却未与他真正做了夫妻,那样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妹妹已经与他做了真正夫妻,这就大大不妙了。 杨旭在外面有风流之名,这一点他倒是不在乎的,男儿家,不管是有钱的大爷,还是有才的人,在外风流倒也寻常,以杨旭的家世地位,真若对自己妹子明媒正娶有个身份,他也可以接受,尤其是妹妹已经与他做了事实上的夫妻,他想不同意也不成。 可是未婚私奔,必然成为夫家轻贱妹子的把柄,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多少痴情女儿家为了所爱抛弃一切私奔夫家,结果反应此举受到夫家的轻贱,在强大的社会舆论面前,难以成为妻子,只能沦为姬妾,还要时常受人嘲讽。 他来的路上就已想过,如果妹子果真已经被他骗去了身子,无论如何也要为妹妹做主,替她争个名份回来。眼下杨旭有这个承诺,本来令他很是宽慰,可是偏偏又被他发现了杨旭的另一层身份。 他们家可都是白莲教的人啊,而且还是一宗的教首。虽说他们这一宗现在只是传教收徒,并未起意造反,可朝廷不会因此便放过彭家。更何况他家老太公是当今皇帝的死对头,穷搜天下而不得的钦命要犯,如果彭家真与杨家结了亲,有朝一日被杨旭知道彭家的真正身份,那时该怎么办? 杨旭是朝廷的官员,有大好的前程,他会为了一伙乱匪甘冒抄家灭族之险?如果那时他出卖彭家,妹妹情何以堪,夫妻反目、子女离散,岂非人间惨剧?又或有朝一日彭家暴露了身份,受到朝廷的通缉,他们尽可逃之夭夭,妹妹若嫁了杨旭这样的官,她该怎么办?是别夫弃子,还是甘心就戮? 见彭子期脸色变幻不定,似也在考虑当前处境,夏浔暗暗放下心来,只要自己这个大舅子不是个愣头青,上来就拳脚相加,事情便有了商量余地,他诚恳地道:“子期兄,我知道你对我很不满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事已至此,咱们总该想个法子,不伤体面地解决这件事才好,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解决这件事?” 彭子期暗暗苦笑:“你是肯放弃朝廷的高官厚禄,随我彭家去做贼,还是能劝我彭家上下解散教坛,拔了香火,从此改做一个良民?你是官兵,我是贼,我们是天生的死对头,怎么可能成为一家人?” 彭子期越想越烦,忍不住怒道:“不伤体面?体面已经让你们丢尽了!梓祺,跟我回家,如何发落你,自有太公定夺。” 夏浔一见,不觉也有些恼了,伸臂相拦,喝道:“且慢!梓祺现在已是我的妻子,我不同意,谁敢带她走?” 彭子期大怒,手按刀柄,森然道:“我彭家不点头,梓祺就不是你的人!怎么,你想倚仗官身,和我动武?” 夏浔哪知道自己一个明媒正娶却还未进门的老婆,一个已经进了门却还未明媒正娶的老婆,都有一个难以见人的身份。谢雨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骗子,彭梓祺更要命,她是曾跟朱元璋正面叫过板的一代枭雄、纵横天下的天完帝国头号猛将彭和尚的嫡系曾孙。 眼见彭子期如此模样,夏浔不知他心的忌惮,只道他蛮不讲理,也不觉懊恼起来,双眉微微一挑,渐渐生起火气:“动武又怎样?我想讲理,是你不肯。若要动武,尽管放马过来,我杨某未必就怕了你彭家的五虎断门刀!” 彭子期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呛啷一声拔出刀来,冷笑道:“好大口气!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彭家刀法!” 夏浔夷然不惧,他时常见彭梓祺演练刀法,有时还与她切磋一番,对五虎断门刀的招法已经相当了解,以他估计,自己随义父学来的胡家刀法,真要较量起来,未必就弱于彭家刀法,辗转腾挪、较技切磋,自己可能稍逊一筹,正面冲突、雷霆一战,说不定还要占了上风。当然,前提是彭子期的刀法造诣与梓祺相近。 夏浔一见彭子期拔刀,毫不露怯,也厉声喝道:“小荻,取我的刀来!” 小荻怯生生地道:“少爷,你哪有刀呀,你只有剑……” 夏浔糗道:“那就拿剑来。” “不许动手!” 彭梓祺横身拦在哥哥和相公间,张开双臂,好象护雏的母鸡,把夏浔护得紧紧的:“哥,你敢动他一下,妹妹一辈子也不理你了!” “你……你……” 彭子期气得跺脚,可他知道妹妹说到做到,还真不敢造次。倒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而且是孪生兄妹,他比任何人都更关心自己的妹妹,眼见她执迷不悟,如此维护杨旭,彭子期恨不得揪住她的耳朵吼醒她:“醒醒吧你,你是朝廷钦犯!和他做夫妻?你要一辈子过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吗?” 可这番话,他不能说出来,妹妹挡在前面,又不能教训那个鲜廉寡耻、诱拐良家少女的混帐东西,彭子期无可奈何,只好把刀恨恨入鞘,怒道:“你随我走,立即回家,听候太公发落。” 夏浔抓住彭梓祺手臂,断然道:“她是我的人,要走等我一起走!” 彭子期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姓杨的,若不是妹妹护着你,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他又转向彭梓祺,喝道:“梓祺,你走不走?你若不跟我走,我便去应天府衙门,告他一个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他杨旭就算不死,也得黔面刺字,流放戍边。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大哥今天也是说到做到!” “我……我……” 彭梓祺左右为难,一脸凛然的哥哥,再满面担心的夏浔,忽地泪如泉涌,扑到夏浔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泣声道:“相公,哥哥正在气头上,我……我先随他回家……” 夏浔急道:“梓祺!” 彭梓祺轻轻离开他的怀抱,含泪一笑道:“相公,人家已是你的人了,还怕我跑了不成?这一辈子,人家都是你的人,我等着你来。” 夏浔道:“何必要你等,我随你一起去。” 彭梓祺嗔道:“你疯啦!你是宫廷侍卫,擅离职守,想作死吗?” 夏浔道:“管那许多,若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还做甚么官!死就死了,也好过……” 彭梓祺怒道:“不许胡说!你敢死掉,我马上改嫁!” 夏浔听了她这么泼辣的话,不由得一呆,彭梓祺破啼为笑,略带些调皮的意味安抚他:“不舍得我嫁别人,那就好好活着,你不是说有位罗大人,一年半载后要调你外任么,还怕咱们没机会重逢么。我……我先回去,马上就要进入盛夏了,南方水气重,我住着还真不习惯呢,相当,你就当人家回娘家避暑去,好么?” 彭子期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和妹妹打在娘肚子里就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见自己这个假小子妹妹说过一句如此柔情万千、荡气回肠的话,他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马上走,还要哥哥陪着你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彭梓祺慢慢走到彭子期身边,又深情地凝视了夏浔一眼,忽然急急转身,分开人群奔了出去。彭子期按刀直立,威慑地盯了夏浔一眼,这才随着退了出去。 小荻慌张地道:“少爷,彭姐姐走了,怎么办?哎呀,少爷上朝要迟到了,怎么办?” 夏浔咬牙道:“我去上朝!” “那彭姐姐怎么办?” “我去上朝告假,回青州追老婆。” “喔……” “少爷!少爷!”肖管事眼见夏浔匆匆奔出,上马疾驰而去,自己追之不及,只得跑回来向小荻问道:“丫头,少爷干什么去了?” 小荻一脸天真地道:“少爷上朝去呀。” 肖管事松了口气:“上朝?那就好。” 小荻理直气壮地接着道:“少爷去向皇帝请假,回青州追老婆。” 肖老爹猛地呛了一口气,脸都胀红了,他的一双眼珠子快要凸出来似的,憋着嗓子尖叫起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丫头,你再说一遍!” 预朝官员称为朝参官,皆佩牙牌。星月未散,他们就赶到皇城,由东、西长安门步行入内,在朝房内等候。右阙门南,是锦衣卫值房;下三间为翰林值房,候朝时,大学士居北楹,众学士楹,余者南楹。另外端门内左侧有值房五间,又名“板房”,是詹事府、左右春坊及司经局官候朝之所。 午门乃紫禁城正门,辟有三阙,为御道,不常启,左右二阙供当值将军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出入;左右两掖各开一门,称为左、右掖门,为百官入朝之门。午门上楼名“五凤”,设朝钟朝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 朝廷仪仗,那是极庄严的大事,也考虑到了可能有当值侍卫因故因病临时缺席,所以自有替补,夏浔没有及时赶到,站殿将军唱名时发现缺了人,马上找了替补。朝鼓三通响,当值将军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衣甲鲜明,仪仗整齐,昂然而入。 仪仗在奉天大殿内外站定后,朝钟响起,武百官按照将军、近侍官员、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的先后顺序鱼贯进门,监察御史和仪礼司官员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小本本,瞪着两只大眼睛谁乱了礼仪,纠仪校尉虎视眈眈地等着拿人。 这时候,夏浔策马如飞,堪堪跑到午门外。 【】 第163章 先打五板 第163章先打五板 夏浔还不知道早朝已开,匆匆赶到午门验过腰牌进了皇宫,经过值房时见里边空空,这才发觉不妙,脚下立即匆忙起来。【】 此时官已经由左掖门,武官由右掖门进入大内,在金水桥南依品级序立,太监鸣鞭之后,各司官员陆续过桥,诣奉天门丹墀之下,左右站定。 天威将军们皆穿着明闪闪的铁甲盔胄,于御道两侧和武官班后握刀相向,丹陛下钟鼓司奏乐,锦衣卫力士张五伞盖、四团扇,联翩自东西升立座后左右;内使二人,一执伞盖,立座上,一执“武备”,杂二扇,立座后正。 皇帝安座,再鸣鞭,鸿胪寺唱‘入班’,武大臣行一拜三叩礼,百官开始奏事了。 明初时候,大小公私之事皆理于公朝,早朝处理的事非常繁碎。选举、盘粮、建言、决囚、开设衙门,以及灾异、雨泽、囚数等类奏事项,还有许多像“收买牛支农具”、“追赃不足家属”之类的杂事。民间词讼也往往实封闻奏,就连守卫皇城官军搜检出被盗内府财物,也要朝上奏对,由皇帝发落,确实繁琐的很。 相对的,武官奏对的事还是比较少的,因为涉及军机密事务及守卫门禁关防等要事,允许将军们私下奏告,不必在朝堂上明言。所以像近来朝野关注的陕西剿白莲叛匪事及其有关事宜,就无需在朝堂上提起。 朱元璋这里正式升殿,开始早朝了,那几位监督仪表、行止的风宪官没了事做,也就揣起小本本准备走人了。可监察御使王杰刚要转身,忽然见一位穿着御前带刀侍卫官服的军校正甩开步子向这边奔跑过来,不由笑了:“哟嗬,还真有胆大的呀。” 王杰把笑脸一收,向夏浔一指,大喝道:“来人呐,此人行坐失仪,立即拿下!” 夏浔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这哥们儿是特旨入宫的,根本就是一向驴脾气的朱元璋有意和官们呕气,把他弄来恶心人的,所以也没经过正儿八经的礼仪训练,别的入宫当值的侍卫都要接受至少一个月的宫廷礼仪的学习,夏浔一共就学了三天,主要时间都用来熟悉站位、走位,以及内廷地形来着。 他琢磨着要是跑快点儿还能赶上早朝,先凑和着把早朝应付了,再向皇帝请假也容易开口。这就像咱们上班族想要休假了,头几天在领导面前总要表现得相对积极一些,回头这假也好请不是,不料这一来反而坏了宫里的规矩。 两个纠察风纠的校尉扑过来一把挟住了他,夏浔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急道:“你们干什么,我是御前站班的府军前卫,要急着上朝的。” 监察御使王杰当宫廷风纪官有年头儿了,这老货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做这个专门讨武百官嫌的风宪官儿了。一听夏浔的话,王御使便把大拇哥一挑,阴阳怪气地赞道:“你有种,御前站班的侍卫,也敢迟到,让皇上等着你吗?居然还宫奔跑,有没有规矩?” 夏浔急道:“下官家确确的有事,这才来得迟了,尚请监察大人恕罪。” 王御使讪笑道:“我恕你的罪?那本官岂不就犯了罪?” 他把脸一板,大喝道:“仪礼司,告诉他犯了哪一条规矩!” 仪礼司的小官立即踏前一步,倒背如流地道:“朝服混乱、语笑喧哗、执笏不端、行立迟慢、立班不正、趋拜失仪、无故离位、穿班穿仗,廊下饮食行坐失仪者,有罪,风宪官可即下令擒拿,予以惩治!” 王杰神气活现地道:“听清楚了?管你是当朝一品,还是王侯公卿,犯了宫的规矩,本官就有权惩治。把他拖到一边去,打五板子!” 这还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碰到这么一个刁钻的风宪官儿,夏浔一点办法也没有,王御使根本不听他解释,立即着人把他拖到一边,结结实实地揍了五板,这才在考纪簿上记下夏浔的名字、官属,领着人施施然地去了。 夏浔挨了五板,虽未屁股开花,却也痛楚难当,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赶到奉天大殿前,一朝会早就开始了,这时他哪敢进去,只得在外边随便找了个位置,悄悄地站定。等到早朝已罢,已经快午了,武百官退朝,皇帝御驾行往后宫,饥肠辘辘的夏浔趁机跟了上去。 “小付子公公,小付子公公。” 一直等到朱元璋进了谨身殿,又见他的一个贴身小太监走出来,夏浔才逮着机会向他呼喊。今儿成锦羽不当值,和他最熟悉的就是小付子了。小付子才只十一岁,家里兄弟六个,因为家贫,实在养活不起,就把这小六儿送进了宫来。 小付子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站班的时候夏浔站在御座左前首,御座左右前首可站一名带刀官、一个小黄门,这个小付子就是与夏浔配搭站班的,两个人交情不错。 小付子扭头一,不禁伸了伸舌头,连忙的跑过来:“哎哟,杨大哥,你怎么才来呀。” 夏浔往谨身殿里头探了下头,又问道:“皇上没问起我吧?” 小付子掩着口吃吃地笑:“不问才怪,你是皇上眼皮底下的人,突然不见了,皇上能不问么?今天朝上正式颁布了今后科考南北分榜的诏命,这是你向皇上建议的呀,光为这个,皇上也得起你来,刚刚才问过你为什么不在?” 夏浔一听不禁为难起来,这要如何同皇上提起?要不然先去见见本卫长官,或许不通过皇上就能放假?皇上身边的侍卫,恐怕本卫的将军也不会不禀告皇上一声吧?到时候还不是得绕到朱元璋面前来? 他正犹豫着,就听里边朱元璋吩咐道:“唔,还是先拿去由皇太孙批阅,皇太孙决定不了的,再由他来见朕。” “是!”一个小黄门答应一声,捧了高高的一摞奏章走了出来,紧跟着就听朱元璋道:“杨旭,早朝何故迟到?” 夏浔一抬头,见朱元璋已经走了出来,不由吓了一跳,这老家伙耳力这么好?我这么小的声他都听得见? 其实朱元璋并未听到他和小付子的窃窃私语,而是他刚刚鬼鬼祟祟跟在仪仗旁边往谨身殿来时,就已落入朱元璋的眼。夏浔无暇多想,急忙趋身下拜,小付子本来奉诏去传吏部尚书觐见的,眼见杨大哥如此模样,他也无计可施,只好爱莫能助地他一眼,转身去传旨意了。 小付子走出不远,绕过几丛花树,忽然见山王府的小郡主正蹲在一丛鲜花后面,安庆小公主咯咯地笑着,蹒跚着步子,在一丛丛花草丛间寻找着,一见他来,小郡主竖起手指,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付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佯装无视地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忽地想起杨大哥和这位小郡主家里好象是有些关系的,心一动,急忙又转了回来。 茗儿急得向他连连摆手,小付子赔笑道:“郡主,杨旭杨大哥,今儿早朝迟了。” 茗儿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说道:“早朝迟了?迟了就迟了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说话的当口儿,安庆公主已循声绕过花丛,一把扑到茗儿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笑得嘎嘎地道:“抓住啦,抓住啦,姐姐被我抓住啦!” 茗儿背着她站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疑惑地着小付子,小付子搓搓手,干笑道:“这个……,郡主,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早朝迟到是要受罚的,奴婢杨大哥那副担心的样子,恐怕……会受到皇上的惩治。” “哦?” 茗儿眼珠转了转,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付子满脸堆笑地道:“是是是,那奴婢就办差事去了。” 着小付子走远,茗儿道:“走啊,安庆,咱们去找你父皇玩。” 安庆公主骑在她背上大叫:“我不要,父皇不会讲故事、父皇不陪我躲猫猫……” 茗儿安慰道:“今天不一样啊,你还记得上回一口吃掉你的糖人的那家伙么?你父皇可能要打他屁屁喔,要不要?” 安庆公主安静下来,仔细想了想,突然叫起来:“哦!你说那个杨大嘴吗?要,要,姐姐快带我去打屁屁!” “因为如此,所以你早朝迟到?” 朱元璋听罢夏浔的理由,沉着脸道。 夏浔俯首道:“是!” “那个女人,你既然喜欢,当初为何不明媒正娶,却诱拐私奔?” “这……,皇上,小臣原本在故乡订有一门亲事,正妻有属,当时又是民非官,没资格娶对房。彭家在青州也算是大门大姓的,怎会甘心让女儿为妾?所以……” 朱元璋沉声道:“所以你就出此下策,坏了人家女儿家的贞洁,迫其家就范?” 夏浔大汗,头俯得更低:“这个……,不是这样,只因……只因小臣离乡多年,音讯皆无,妻家生了嫌隙,小臣回故乡后……,便与小臣解除了婚约,所以……,只是因为小臣在宫当值,来不及去青州提亲,才酿成这个误会……” 朱元璋今日正式颁布了科举南北分榜的政策,解决了今后有可能因为科考造成南北对立,天下不安的难题,心很是畅快,饮水思源,他正想对夏浔有所嘉奖,不想却听到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朱元璋沉着脸,拂袖道:“依朝廷律令,未曾告假而上朝缺席,扣你一季俸禄!” 夏浔赶紧叩头:“谢皇上恩典!可……小臣告假去青州的事呢?” 朱元璋几乎被他气笑了,他把袍袖一甩,沉声斥道:“浑帐东西,不治你个风化之罪,已是便宜了你,还敢得寸进尺,跟朕讨价还价!” 说罢一转身便进了谨身殿,夏浔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傻在那里。 【】 第164章 再打五板 第164章再打五板 夏浔跪在谨身殿外,四下里静悄悄的。【】他知道,朱元璋对他是有些赏识的,可是经此一事,对朱元璋这样一个事业型的大老板来说,自己在他心的形象肯定一落千丈,就算这次他不对自己有什么惩罚,只要他在一日,自己在仕途上也很难有什么发展了。 可他不反悔,在前世的时候,其实他也非常要求上进,他能在整个警校保持优异的成绩,能在挑选卧底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固然是为了拥有更好的资历谋取职业,何尝不是想有一番大作为?可是到了这个时代之后,很多以前被他重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一条无根的浮萍,他需要归属感,这些是地位和权力不能给他的,他渴求的不是地位、权力、金钱,而是亲情、亲人,心灵的归宿才是他终极的追求目标。他不在乎朱元璋这个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的皇帝会不会失望,不在乎对他青睐有加的罗佥事会不会失望,他只想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喂,是你被我父皇打了板子吗?” 夏浔正一筹莫展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扭头一,竟然是安庆小公主,旁边站着茗儿郡主,神情带些关切。 夏浔苦了脸道:“是啊,被打了五板。” 风宪官是皇上派的,为皇上执法,被他打了,自然也算是被皇帝打了。 安庆小公主一听满脸失望,扭头对茗儿道:“姐姐,我们来晚了,他已经被打过了。” 夏浔听得一怔:“她们俩……干嘛来了?” 茗儿摸摸安庆公主的头,小声对夏浔道:“怎么啦?因为上朝来晚了,所以被皇上教训么?” 夏浔摇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 他往谨身殿里,把自己的事情简单地对徐茗儿说了说,徐茗儿蹙起秀气的眉毛道:“好乱啊,听着怎么这么麻烦,她喜欢你,那你们拜堂成亲就好啦,她哥哥为什么那么凶,要带走她呀?” 夏浔摊摊手,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啊……,郡主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一旁安庆公主吮着手指听了半天,突然雀跃起来:“喂,你再被我父皇打一回好不好?” 夏浔吓了一跳,忙道:“为什么啊,公主殿下。” 小公主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方才没到。”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打板子……很痛的呀。” “这样啊……” 小公主一脸惋惜地嘱咐他:“那你下回被我父皇打屁股的时候,千万记着先告诉我,我好来。”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好好好,一定,一定,殿下的吩咐,杨旭……记下了。” 徐茗儿对夏浔丢个眼色,小声道:“你等着,我进去见机行事,说不定能帮你讨个假来。” 夏浔大喜,感激地道:“郡主大恩大德,一再相帮杨旭,杨旭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唯有……” 徐茗儿掩口笑道:“成了成了,听着肉麻兮兮的,你那张骗人的嘴,谁当真谁倒霉。” 她牵起安庆小公主的手,便往谨身殿内走去…… “是啊,皇大爷,我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彭姑娘,那时他们就在一起了,彭姑娘很喜欢他的,说起来,这杨旭也帮过皇大爷的忙嘛,皇大爷何不玉成其事,传扬开去,也是一桩美事呀。” 朱元璋把女儿正把玩自己胡子的小手挪开,顺手摘下腰间玉佩塞给她玩,瞪着徐茗儿道:“哼!你当朕是月老吗?还管那些闲事。他是朕的臣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朕还要感他的恩德?为了一个女人,就敢耽搁朕的早朝,这样的侍卫要来何用,他日朕和他的娘子同有危难,他还不舍了朕,去救他娘子了?为了一个女人,没出息的东西,亏得朕还对他颇为赏识!” “女人?女人怎么啦。” 徐茗儿眨眨眼道:“皇大爷这不是稳坐大内,四平八稳嘛,又不是真的有了危险。可人家的娘子马上就要被带走了,劳燕分飞,山水远隔,若他这时还不肯留下,仍是忙着跑来大内给皇大爷站岗,皇大爷,你说这人是不是个利欲熏心的官迷儿?这样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谁都能收买他了,不重情不重义的男人,皇大爷用着便放心么?” “这……” 朱元璋有些语塞,只好倚老卖老道:“小丫头片子,你懂甚么?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儿女情长者,能有甚么大出息?” 徐茗儿何等乖巧机灵,立即抓住了他这句话,故作不屑地撇撇嘴道:“皇大爷这句话,茗儿可不同意,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有儿女情长的。” 朱元璋哼道:“有这样的人么,你且说一个来听听,若是有理,朕就……依了你这小丫头,放他一马。” 徐茗儿眸闪过一丝狡黠得意,甜甜笑道:“当然有喽,他呀,他以淮右一介布衣,白手打下天下,光复汉人江山,将蒙人铁蹄下的四等汉奴解救出来;他禁蒙古服饰,复汉人衣冠,推行儒家名教,轻徭薄赋、克勤克俭、严惩贪官、爱惜百姓、不管别人对他是怕是敬、是谤是誉,他的功绩注定了要彪炳千秋、名载史册的,他就是我大明开国洪武大帝!”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哈哈哈,你这臭丫头,为了替那姓杨的小子开脱,就这般拍朕的马屁。哈哈哈,世人都说朕心狠手辣、满手血腥,有谁说过朕儿女情长了?笑死朕了,哈哈哈哈……” 徐茗儿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六宫无主,皇上为何不立皇后?” 只这轻轻一句话,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着徐茗儿,喃喃地重复着:“为何不立皇后?为何……不立皇后?” 朱元璋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为何不立皇后?因为……因为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才配做朕的皇后!只有一个人……,秀英,秀英,她抛下我……抛下我好久了……”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这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一代枭雄,竟然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徐茗儿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不禁暗吃一惊,连忙拜伏于地道:“茗儿触及皇上伤心事,万死!” 马皇后,马秀英,是朱元璋的元配夫人。 她不美,却是朱元璋这个可以坐拥天下美女的男人唯一敬爱深重的女人。 无论贵贱生死,她对朱元璋始终不离不弃。朱元璋被郭子兴所猜忌,羁押起来的时候,她偷偷给他送去吃食,因为被义父郭子兴撞见,只得将刚出锅的馒头揣在怀里,以免被义父发现,结果把自己的胸口都烫烂了。朱元璋和陈友谅作战,受了重伤吃了败仗一溃千里的时候,是她背起丈夫,逃出了生天。 她给过朱元璋无数的帮助,却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苦磨难,朱元璋的心早已磨砾的如同铁石,不管是多么窘困的环境,不管是多么绝望的境地,他从来不哭,因为他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当他的皇后过世时,他却放声大哭,老泪纵横,因为只有痛哭,才能渲泄他心无尽的不舍和伤心。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那是朱元璋这一辈子最敬最爱的女人,在她生病期间,朱元璋亲自端水喂药,马皇后病逝之后,一向节俭不事铺张的朱元璋用了最隆重的礼节安葬亡妻。事实上当朱元璋病逝时,他为自己交待后事,为了不扰百姓,特意提出国丧三天,而他为亡妻操持葬礼,却是内外百官,循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而除。比他自己多出了二十四天。 雨降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谁说朱元璋没有情,像他这样不易动情的人,一旦动情,同样深沉而炽烈。 朱元璋唏嘘良久,见徐茗儿跪在面前,一脸紧张,便擦擦眼泪,展颜一笑道:“朕想起了秀英,心难受,你有什么罪,起来吧。”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秀英离开朕已经十五年啦,也许……用不了多久,朕就该去陪她了……” 徐茗儿暗暗吃惊,她生在王侯世家,情商可能不那么发达,世事不那么练达,可宫闱朝廷上的事儿却自幼耳濡目染,皇帝自己可以这么感慨,她可不敢胡乱接话。 朱元璋又瞥了她一眼,恬淡地一笑,说道:“皇后一向慈惠,如果她在,今日之事,她一定会劝解朕的。罢了,朕就饶他一回吧。” 徐茗儿雀跃道:“皇大爷,你恩准他辞假去青州了。” “哪有那么容易。”朱元璋板起脸道:“该罚的还是要罚的。” 徐茗儿担心地道:“皇大爷想要怎么罚他?” 安庆公主在朱元璋怀里拍手道:“打他屁股!打他屁股!我要他打屁股!” 朱元璋眼露出戏谑的笑意,用那枯树皮似的老脸贴了贴女儿幼滑的脸蛋,笑道:“好,那就打他的屁股,打他五板子,由朕的小安庆负责打!” 【】 第165章 难为情 第165章难为情 吏部尚书茹随着小付子匆匆来到谨身殿前,忽地到殿前趴着一个武官,袍子掀起,只着小衣,旁边站着几个内侍和侍卫,居然还有两个小姑娘,那宫装品色,应该是某位公主,不觉有些纳罕。【】 茹今年刚刚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生得面色深峻,身材高大,极有威仪。他是一个才子,六岁能背千家诗,十岁已熟读《大学》、《庸》。十六岁即由贡生拔入国子监,入太学,伴读当朝太子,皇亲国戚和王孙亲王们。 学业有成之后,茹先是被任命为承敕郎,后任通政使,累迁右副都御史、兵部尚书,直到如今的吏部尚书,茹辅佐朝政宵衣旰食,勤于职守,慎于言行,不但极清廉,而且极具才干,因此甚受朱元璋的重用。 朱元璋常对人赞许他为“贤人君子”,并颁给他“外一人,流砥柱”的铁券丹书,蠲免了他家的田塘园林赋税,还下旨在他故乡衡山城南门外建贡元坊一座以资纪念,对他的礼遇可见一斑。 这位大人一向的性子就是谦和有容、性格谨慎,越是觉得眼前这景象有些奇异,越是不想停下个究竟,他把头一低,好象生怕踩着蚂蚁似的,随在小付子公公后面,踮着脚儿走进向谨身殿。 宝庆公主刚刚四岁,她能有多大的力气?给她一把最小号的板子,她使足了吃奶的力气都举不起来,可小家伙玩得高兴。她憋得小脸通红,好不容易把板子举起一尺来高,歪歪斜斜往夏浔屁股上一落。 夏浔好象被蚊子叮了一口,还没觉得怎么样呢,小公主自己先嘎嘎地笑了起来,前仰后合的开心的不得了,非常有成就感。茗儿着……着……,居然有点心痒难搔,一把从她手抢过板子,说道:“好啦好啦,宝庆力气小,姐姐替你,喏,第二下!” “哎哟!” 茗儿这一杖落势虽轻,其实还是比宝庆小公主重了些,而且正打在夏浔已经受了伤的位置,夏浔不禁苦着脸道:“郡主,你比公主打得痛……” 徐茗儿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道:“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喏,宝庆,给你打,使劲打,狠狠地打。” 宝庆兴高采烈地道:“好,给我给我,我打。”然后又努力去举那板子。 茹走过他们身边,目光在夏浔脸上匆匆一睃,便走了谨身殿。 他如今是吏部尚书,前些天的科考案有大批官员落马,事关人事任免,这些是不方便直接拿到金銮殿上说的,按照皇上的意思,他大致拟定了个名单,今儿得向皇上呈报,请皇上做最后的定夺。 茹办事很能干,而且善于揣摩上意,他拟定的这份名单既考虑到了任免官员往昔的政绩、威望、资历,又考虑到了他们的特长是否适任新职,同时一度程度上还考虑到了他们往昔的表现在朱元璋心目的印象、评价,所以他拟定的名单很称朱元璋的心意,朱元璋只略略了一眼,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茹刚刚接任吏部尚书,此前执掌的是兵部,朱元璋又同他讨论了一番陕西战事。长兴侯耿炳在陕西已经击溃了田九成的白莲军,汉明皇帝田九成、弥勒佛高福兴、天王何妙福等被杀,只有一位天王王金刚奴下落不明。 耿炳正在勉县扫剿余孽,曹国公李景隆坐镇西安,训练地方军队,其实考虑已经相当周详了。茹根据自己掌管兵部时的经验拾遗补缺,提了几点,其实都未出乎戎马一生的朱元璋所料,所以这方面的讨论同样很快就结束了。 茹见皇上已经有了倦意,便要起身告辞,朱元璋嗯了一声,突然唤着他的表字又说了一句:“对了,良玉啊,殿外有个带刀官,叫杨旭的,本是府军前卫,你是吏部尚书,给他安排一下,调他去山东公干。” 茹一怔,朱元璋脸色,试探着问道:“是,刑部恰有几名司官出缺,臣……酌情给他安排个职位?” 朱元璋闭着双眼,正在轻轻揉着眉心,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委他坐堂官的职位,王金刚奴不是潜逃了嘛,你刑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哪儿方便,就给他委个临时的差派,让他去山东府缉察白莲教匪吧,他在山东生活多年,人地两熟,方便做事。但他毕竟是锦衣卫的人,这次只是特调,早晚还要回来的,不可循为常例。” 茹欠身道:“臣,遵旨!” 谢雨霏手托着香腮,坐在家葡萄架下的石桌前发呆,夕阳透过葡萄秧,斑斓地洒在她的身上,明明暗暗,一个美人儿。 眼前有两只蚊子,还有一个南飞飞,南飞飞刚到,她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在谢雨霏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在两只蚊子的伴舞下“飞”得特别起劲,可她晃悠了好几圈,谢雨霏两眼发直,好象还没到她。 南飞飞泄气地在她对面坐下,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娇嗔道:“喂,小妮子别思夫啦,神思恍惚的,被人拖去卖了你都不知道。” “啊?什么?” 谢雨霏清醒过来,娇俏地白了她一眼道:“胡说甚么呀你,我在想正事。” 南飞飞撇嘴道:“嘁,信你才怪。” 随即她又歪歪头,甜甜笑道:“喂,你我,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谢雨霏没精打采地瞟她一眼,懒洋洋地道:“不一样?没出来呀,你平时不也这样?” 南飞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头顶道:“喏,谢大小姐,你清楚,仔细,到本姑娘头顶这枝银鎏金镶玉嵌宝蝴蝶啄针了么?” 当时士庶女子不许用纯金首饰,但是可以用银鎏金,这枚银鎏金的啄针式样活泼俏皮,又是仿得宫廷款式,带着雍容大气,戴在她的头上,两枚红玛瑙石熠熠放光,灼增娇俏,谢雨霏便道:“嗯,挺有眼光啊,这枚啄针是挺漂亮的。” 南飞飞眉开眼笑,耸着肩膀,很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他送给我的。” “啊!谁啊?” “他啊……” 南飞飞拉长了声音,颊上荡起两抹绯红:“西门庆,高升哥啊……” 西门庆,字高升,他当初随口取个假名,却也是有来由的。谢雨霏蓦地张大了眼睛,惊奇地道:“是他?他真来找你了?” 南飞飞喜孜孜地点头,居然有了几分羞意:“嗯,他真的来找我了,还送了我……送了我这件礼物,其实没有你头上那枝蝶赶花挑心簪好啦,不过……不过我很开心,他真的来找我了呢,还送我首饰,嘻嘻,姐,他真的喜欢我呢。” 南飞飞的两颗眸子闪闪发光,就像她头上的那两颗宝石。 “是啊,真的没想到……” 谢雨霏着她头上的啄针,眼满是羡慕。飞飞头上那枝啄针,确实不及她头上的那枚蝶赶花的挑心簪大气、华贵,可那是她心爱的男人送的。 男人和女人先天就不同,男性喜欢炫耀自己的能力,女性喜欢炫耀自己的魅力,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和婚姻美满的小女人相比,后者总让人特别艳羡,你的首饰比人家名贵,可你是自己赚钱买的,而人家是自己男人送的,这就比你荣耀的多、幸福的多,哪个女人不渴望宠爱? 可是自己…… 谢雨霏满怀幽怨,她当初担心杨旭嫌弃她,迫不及待地提出解除婚约,以此换取杨旭的妥协,可是现在她渐渐发觉,杨旭其实是喜欢她的,而且并不在乎她曾经的行径。这一次,她把哥哥送去杨家,坦诚地告诉了杨旭,是他们在凤阳时结下的那个仇家找上了门来。 她把哥哥送走,显然就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对付对方,并不想借助官府的力量。而她最拿手的是什么?骗术!杨旭心知肚明,但是并不点破,而且欣然答应助她一臂之力。 谢雨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了,时光过得飞快,再有两个月就到了八月秋了,如果不是当初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她现在已经开开心心准备做新娘子了吧? 可那冤家……,既然他不嫌弃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主动提出重续婚约呢?难道还要我一个女儿家腼颜去提么? 过了许久,她眼神动了动,才发觉南飞飞正趴在面前,很认真的瞅着她的表情,脸上不由一热,嗔道:“你的心上人来了,你不去陪他,跑来我这儿做甚么?” 南飞飞道:“他去杨旭家拜访了啊,他们是一对狐朋狗友嘛。对了,咱们要不要去,把你哥哥接回来?” 谢雨霏摇头道:“不急,这两天巡检捕头常来走动,哥哥只知道有人冒充了他的名声在外作案,详情并不知晓,我在家,若有什么疏漏,可以及时补救,若他在家便不好办了,等过几天没有什么变化,我再接他回来。” “嗯!” 南飞飞点点头,紧跟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谢雨霏乜了她一眼道:“你叹什么气呀,他不是已经来见你了么?” 南飞飞双手托起下巴,把自己的小脸皱成一副包子样,怏怏地道:“是啊,他是来见我了,可他家里那位娘子好厉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甚么,他说来金陵采买药材的,他的娘子却不尽信,给他规定了归期,他在金陵待不了几天的,我……我真想随他回山东去……” 谢雨霏道:“你随他去了山东,便能长相厮守么?傻丫头,原以为你只是戏弄于他,谁晓得你真陷了进去,你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南飞飞撅着小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雨霏默然片刻,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眉眼盈盈处,一抹春愁。 夕阳无声无息地落了山,院子里的光色黯淡下来。 【】 第166章 奉旨泡妞 第166章奉旨泡妞 茹身为吏部尚书,自然知道杨旭这个人,前些日子朝廷的风风雨雨背后都有这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如今得了皇帝亲口吩咐,更是不敢怠慢,他出了谨身殿,便向门口侍卫轻声问起杨旭此人。【】 不远处,夏浔已穿戴整齐,正给宝庆公主讲着故事,也不知他讲的是什么,连旁边那个十岁左右的俏丽少女也听得津津有味。 侍卫一指点,茹才晓得这人就是杨旭。此人在前些日子武之争受到山王府的支持、皇帝的偏袒,在南北榜争又受到皇帝赏识,这一次皇上又亲口吩咐他一个小小八品带刀官的前程。 茹揣测,此人必然是极受皇上宠爱的,再他和小公主也是如此熟稔,方才的受刑分明就是陪着公主嬉闹了,茹摸不清这杨旭到底多么深厚的背景,倒也不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武官呼来喝去。他站定了身子,扬声说道:“你是杨旭?本官奉皇上谕旨,调你去山东府办差,随我走吧。” 夏浔一诧,却又不便动问,忙三言两语匆匆结束了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由徐茗儿领着依依不舍的宝庆公主走开了,宝庆公主还没听够,心痒难搔,一路想着那可粗可细、可长可短、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便想去弄根棒儿舞弄一番。 夏浔匆忙赶到茹面前,茹大人微微一笑,和气地道:“本官奉旨调你克日赴山东府办事。走吧,本官这就给你好生安排一下。” 夏浔一听就知道这是徐茗儿帮了他的大忙,回头一,徐茗儿一边配合着宝庆小公主,手里边比比划划的,一边正回头向他来。 夏浔站定身子,向她遥遥一揖,行礼甚是庄重。小郡主抿嘴一笑,便转过了头去。 刑部尚书告病在家歇养,现在是侍郎暴昭主持刑部日常事务。虽然礼部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可吏部才是实际上的六部第一,一听说吏部尚书亲自驾到,暴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装束整齐,亲自迎了出来。 他把茹客客气气地迎进厅去,奉上热茶,仔细一听来意,竟是安排一个小小的八品御前带刀官的前程,不觉有些发怔,他想了想,才试探着道:“咳,茹大人,这个杨旭……,是大人的……亲族晚辈么?” 茹连忙摆手道:“嗳,暴大人莫要乱猜,本官与那杨旭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他呀……” 茹向天上指了指,神秘地道:“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你说本官能不来吗?” 暴昭一听,心里咯噔一声:“一个区区八品小官的调动,还需要皇帝亲口吩咐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亲自把人给自己送来?他倒底干嘛来了,要怎么安排他才合皇上的心意?” 暴昭小心翼翼地请教了一句,茹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本官也不晓得,耿介呀,皇上的口气,是要打发他去山东府做事,皇上要办什么事,咱们用不着打听,依我,给他安排个妥当的身份,叫他顺利成行也就是了。” 只因这是朱元璋亲口吩咐下来的,结果一个八品小官的临时调动,便让两位当朝一品、手握重权的大人忐忑起来。朱元璋只是因为茹正好在身边,他又是吏部尚书,这种跨衙门、跨行当的调动必然要经过他的,干脆就直接吩咐了给他。 结果茹就像《连升三级》里边的主考官,九千岁亲自送来的考生,说他不是九千岁的亲戚,你信吗?幸好朱元璋说过一句只是叫杨旭去山东府临时办差,回京后还要调回府军前卫的,要不然杨旭就变成张好古第二了,指不定被茹和暴昭安排到一个什么既显贵又轻闲的位子上去养老。 暴昭和茹都是清廉能干的官员,平时彼此欣赏,意气相投,交情本来就不错,这事儿又是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两人都有干系,便一起研究起来。 暴昭为难地道:“我刑部主管天下刑政,审定和执行律例,判案定罪,管理囚犯。下设十三清吏司,各管一省刑政。一般都是地方上将卷宗刑囚押解京师,由刑部再审,只有地方上发生了重大案件,且牵涉重多,不宜移案京师,才由刑部派人前去,主动遣派差事到地方上,却不多见,给他个什么差事才合适呢?” 茹沉吟道:“听说此次因陕西白莲教谋反,你刑部已派员赴十三省督察缉捕匪盗事?” 暴昭道:“是有此事,可是人已经都走了呀,各司的差派,都是由各司员外郎牵头,那是从五品的官员,这杨旭……怕是不够格儿,若只让他做个随从,皇上脸上又不好。” 暴昭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道:“皇上既未指定由我刑部来办,大人您,让他挂着都察院的幌子去山东怎么样?都察院有监察御使巡按地方的巡回监察制度,最为合适。” 茹一听茅塞顿开,翘起大指道:“耿介,好手段。那本官就不耽了,这就去都察院。” 暴昭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相送,茹便兴冲冲地奔了都察院。 茹曾经做过都察院副都御使,在那儿比在刑部更好说话,到了都察院把情况一说,都御使吴有道吴大人立即笑道:“这事还须良玉兄亲自来嘱咐么,那就派他个巡按御使如何?” 茹曾任职都察院,自然明白他说的术语。都察院可以派员到地方公干,按照巡察地方的职责,分为专差御使和巡按御使两种。 专差御使是由专职的监察御吏担任的,分别监察十种职权,一曰清查军队;二曰:提督学校;三曰巡察盐务;四曰巡查茶马;五曰巡查漕运;六曰巡查关防;七曰督理攒运;八曰查点军马;九曰屯田;十曰监军,除此十项专差,还有恤军、赈灾、提督捕盗、查理兵马钱粮等差使。 而巡按御使则不然,巡按御使没有明确的监察目标,举凡吏政、刑名、钱谷、治安、档案、学校、农桑、水利、风俗民隐,他们可以无所不察。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五品以上指明实迹参劾,由皇帝作出裁决,六品以下贪酷显著者可以立即拿问。遇到军事问题,巡按有权参与谋议;地方出现“盗贼”,巡按有权下令征剿。表扬善类,剪除豪蠢,正风俗,振纲纪,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可直查无避。 所以巡按御使权力很大,行动也自由。更妙的是,这些御使大人和六科给事差不多,权力虽大,官职却不高,那些监察御使最高也不过是七品官,夏浔现在是八品官,无需提拔官职,也能胜任这个职务。 茹先是一喜,想想觉得不妥,说道:“御使初任,做试御使时只能出小差,及至考核合格,方任专差,最后才能担任大差,出任巡按,咱们这么做岂不是乱了规矩?这可是代天子巡狩啊。” 吴有道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难?派个不管事儿的巡按御使去,让那杨旭任其副手,做采访使,实际上他可以自作主张不就成了?嘿嘿,规矩是人定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茹闻言大喜,哈哈笑道:“有道,你果然有道,哈哈哈……” 夏浔都不知道都察院的大门朝哪儿开,就莫名其妙地在都察院上班了,而且弄了个采访使的职务,三日之后会同御按御使黄真黄大人同往山东。只是茹大人、吴大人都以为他是奉了皇上密旨办差,许了他一个采访使,哪晓得他是去奉旨采花呢。 夏浔稀里糊涂的听茹大人吩咐完了,就稀里糊涂的赶回家去,准备收拾行装上任去也。这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旁人十年寒窗,千军万马里杀出个头榜一甲的进士来,再熬几年,好不容易在都察院混个位置,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有放巡按御使的肥差,夏浔却一不小心就得着了。 夏浔回到家里,全家上下才算松了口气,小荻不懂事,肖管事可不一样,听说少爷跑去向皇帝请假,把他吓得早饭、午饭全没吃,好不容易见着少爷回来了,一颗心这才落了肚。 西门庆正在杨家等着呢,他先去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南飞飞,耳鬓厮磨、缠绵亲热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来见夏浔,不想到了他家里却扑了个空。 恰好谢露蝉在这儿,西门庆倒也不嫌寂寞,国画讲究的是意蕴,谢露蝉的画偏向写实,这就被人认为落了下乘,一向不大受人待见。西门庆学不成,只是个半吊子人,对医书很有研究,对字画却所知有限,见了这样栩栩如生的画作,反而大为欣赏。 谢露蝉立即把他引为知己,一番言谈,大为投机,所以杨家男主人虽然不在,有谢露蝉陪着,两人饮酒畅谈,倒也逍遥自在。 等到夏浔回来,这才惊喜地发现西门庆到了自己家,忙又摆开酒宴,重新为他接风,因为当着谢露蝉的面,夏浔不好谈起回青州去寻彭梓祺的事来,便只与他谈些别后离情,等到酒席散了,谢露蝉钻回他的房间继续作画,夏浔才把西门庆带到了小书房。 听了夏浔的话,西门庆惊道:“这般不巧,我才刚来,你就要走么?” 夏浔道:“可不是,阴差阳错,不过没关系,等你回去,我还未必回来呢。对了,你这次来又是为的何事,真是来采购药材?” 西门庆紧张起来,忙道:“当然不是,还不是为了要见飞飞寻个借口嘛。老弟,你说女人是不是一遇到这种事儿,就变得特别机灵?我觉着……我觉着我的借口找得挺好的呀,可我出门的时候,小东欲言又止,那眼神儿得我心里发虚,我这一道儿都吃不好睡不好,总觉得……她好象发现了什么?我没露什么马脚呀。” 夏浔木然良久,缓缓问道:“西门兄,经商之道,可是贵卖贱买?” 西门庆茫然道:“废话,不然经商干吗?” 夏浔道:“那么……,你觉得天子脚下,一国帝都,这个地方的药材……,会比阳谷县便宜么?” “啪!” 西门庆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咬牙切齿地道:“,俺终于知道岔头出在哪儿啦!” 【】 第167章 如影随形 第167章如影随形 谢雨霏本来满怀离情愁绪,可是一到夏浔的样子,她的嘴角便情不自禁地翘起来,想笑。【】 这大概是年轻少女的通病,喜怒哀乐就像草原上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变幻无常。 大概是她已经惯了夏浔穿飞鱼服时的模样,此时见他头戴乌纱,帽翅还是紧贴耳朵向上翘起的两片桃叶,身穿一领绿色官袍,官袍补服上还绣了一只可爱的小鹌鹑,谢雨霏就觉得很有喜感。 陡然换了官服,夏浔也挺不自在,他抻抻袍襟,一本正经地道:“嗯,我马上就要去都察院,随巡按御使黄大人往山东府采访察缉去了,令兄的屏风还没有画完,不必急着走,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好了,不用见外。你……也可以时常过来走动,我府上没有旁人,肖管事和小荻你都认识的。” 谢雨霏秀美的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浅笑,轻轻应道:“哦?是去办案么,我怎么听说,你是去青州彭家,接回你的彭娘子呢?” 夏浔干咳一声道:“这个……,是有,顺路,哈哈,只是顺路。” 谢雨霏酸溜溜地道:“你对她,可是真好。” 夏浔眼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如果你是我的娘子,被娘家抢了回去,我也会去拼了命抢你回来的。” 谢雨霏脸上闪过一抹羞喜,随即却板起了脸蛋,冷哼道:“我家只有一个哥哥,还是不会武功的,你要抢人再容易不过,哪比得了彭家,听说她光是堂兄弟就二十多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我若真是你娘子,岂不是太吃亏了?” 夏浔马上闭紧了嘴巴,女人吃起醋来是不可理喻的,她连这种醋都吃,还能和她讲道理么?不过,吃醋总是好现象,比不吃醋强多了。十六岁,粉嫩嫩的,却也着实地小了些,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小娘子就够了,这小丫头,先留着她培养培养感情蛮不错。 到夏浔眼越来越浓的笑意,谢雨霏很生气,一转念,忽地想到彭家有那么多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夏浔偷了人家的大姑娘,如今送上门去,一定会吃一顿大苦头,不禁又开心起来。 她眉开眼笑地道:“啊哈,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彭家是武术世家,家里人丁兴旺,你骗了人家姑娘,这一回去,少不了一顿苦头,哈哈,好想跟去你狼狈的样子。” “唉!这丫头喜怒无常的,明显还没定性。养上两年再把她就地正法是多么英明的决定啊!” 夏浔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道:“好,那你就等着吧,我一定鼻青脸肿地回来,叫你个够。” 谢雨霏向他扮个鬼脸,娇笑道:“好啊,那我就恭祝你旗开得败、马到被揍了。” 夏浔哼了一声,转脸又向不远处并肩站立的西门庆和南飞飞,招招手道:“都送到镇外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这就去都察院报到了。” 西门庆挥手道:“老弟,一路顺风。我没离开的这些天,你的家里我会妥善照顾的,你就放心吧。” 夏浔笑了一声,心道:“幸好我家里没有老婆了,要不,就冲你这名字,让你照顾,我还真不放心。” 夏浔翻身上马,又向他们挥一挥手,便一提马缰,冲了出去。 “保重……” 轻轻的,一个带些伤感的声音随风入耳,夏浔猛地一勒马缰,立住了身子。 扭头向那个袅袅娜娜的人儿,她已经不笑了,只用一双清清澈澈的眼睛盯着他,眸波幽幽,仿佛两汪深水的潭。见他伫马望来,那双长长的眼睫毛立即向下一垂,想要藏起些什么似的。 夏浔按马笑问:“不盼我去挨顿揍了么?” 谢雨霏飞快地转过身去,高声道:“一路保重,才好安全抵达,结结实实去挨一顿胖揍!” 夏浔哈哈大笑,挥手一鞭,骏马便撒开四蹄,沿着村边小路飞奔而去…… 一晃儿,夏浔已经离开十天了。 杨家门口的垂杨柳树下,西门庆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南飞飞气鼓鼓地道:“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回阳谷的?” 西门庆心虚地道:“可我转念一思量,还是觉得……觉得先回去探探小东的口风比较妥当,要不然……她一定不允的话,你到哪里去住,这家里还不打翻了天?” “你人家杨旭,再你,没骨气的男人!” 南飞飞恨恨地一跺脚,背转了身去。 再甜蜜的爱侣,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有呕气、有争吵的时候,眼西门庆归期将近,因为西门庆的变卦,两个人也不免有了争执。 西门庆连忙陪笑上前哄她:“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嘛,怕你去了受委曲,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说服小东来接你过去的,我发誓。” 南飞飞狠狠地一挣香肩,捂起两只耳朵,呕气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西门庆唯有苦笑,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细雨缠绵,如丝如雾。谢雨霏独自徘徊在秣陵镇外的湖边柳下,袅袅娜娜,人淡如菊。 “姐姐……” 南飞飞一声呼唤,谢雨霏淡淡回眸,就见她像一只蝴蝶,提着红裙儿,正向自己跑来,头上的蝴蝶啄针,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听完南飞飞的话,本来有点魂不守舍的谢雨霏突然来了精神,她神情振奋地道:“我陪你去山东!” 南飞飞吓了一跳:“啊?他不带我去呀。” 谢雨霏道:“他不带你去,你不会自己去?” 南飞飞想了想,胆怯地道:“这不好吧,我又不是……不是去找他娘子打架的,再说……再说我也打不赢的。这一闹起来,弄得不可收拾,没准他也会生气的。”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拍拍胸脯道:“笨丫头,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谁叫你用强的了?” “你是说?”南飞飞的眼睛亮起来。 谢雨霏贴过去对她咬了一阵耳朵,南飞飞犹豫地道:“这样……这样成吗?他要是不肯……不肯听我的怎么办?” 谢雨霏眯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很阴险地道:“人在屋檐下,怕他不低头?” 南飞飞歪着头再想想,鼓起勇气,握起一双粉拳道:“成,就这么办。” 谢雨霏马上道:“那你回去收拾包袱,等他一走,咱们马上跟上去。” 南飞飞道:“好!” 她匆匆跑出两步,忽然回过味儿来,不禁扭转身子,狐疑地道:“姐,你怎么好象比我还着急呀?” “啊?” 谢雨霏眼珠一转,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道:“我们是好姐妹,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南飞飞感动地道:“姐,还是你对我好!” 南飞飞一走,谢雨霏也像是活了过来,立即快步向村走去。 从济南去北平的路上,初次邂逅杨旭,他的仗义相助、他的善解人意,就已深深地铭刻在谢雨霏的心上,她遇见过许多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在她的心头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如 果说他在平原、德州两次出手相助,仅仅是给她留下了些好感的话,那么在北平谢传忠宅子外边,他那理解、同情、爱护的目光,便像一柄利剑,深深地刺进了她封闭的心灵了。 只是,她知道自己终身有属,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名份已定,她虽还未嫁人,实则已非自由身,这份悸动被她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它掩藏的是如此之好,以致连谢雨霏自己都不知道她已不知不觉地有了爱情。 天意弄人,当她回到应天时,竟然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她自幼定下亲事的那个男人,因为惭愧、因为自卑、因为对亲人的爱护,她还没有弄清楚夏浔对她的真正态度,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婚约。 可是第一次在她心底打下深刻烙印的那个男子,和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辈子注定了要属于他的那个男人重合成了一个人,这种力量,已经彻底打开了她的心扉。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一切一切,冥冥之都好象早已安排。 从小形成的从一而终的理念,以及少女第一次爱情的萌动,完全地注释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这爱在她心里便以比其她女孩儿更加热烈的速度茁壮成长起来。她不能不想他,所以总是给自己寻找着借口靠近他。等他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时,她才发现,她已不可自拔。 少女情怀总是诗,最苦最甜单相思。 应该是单相思吧,她表现的已经很不含蓄、很不淑女了,可是那个臭男人拿矫作样的,从没对她……,他走了,谢雨霏的心也被带走了,空空落落的,直到南飞飞来找她。 “又去乡下玩啊?” 谢露缇仔细端详着面前刚刚构勒成形的一副巨大的山水图问道,他的画比较写实,这副画如果去过栖霞山的人一就知道这是绘的栖霞风光,不过国画是水墨画,讲究的是以形写神,诗情画意。他的画作风格有点像西洋画的路子,用的绘画工具和手法技巧却又是国画的,难怪不受待见。 谢雨霏道:“是啊,干娘现在主要收入就是乡下那块地嘛,哪能不着紧。我一个人,住在这儿闷得慌,想跟干娘去乡下玩。” “唔,那就去吧。” 谢露蝉在一处古松处又构勒了几笔,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笔回头道:“谢谢,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觉着……杨旭这个人的品性,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堪啊,他这人有才有貌,其实是个难得的良配了。再说,这桩婚事是父亲生前给你定下的,就这么解除了,恐怕父亲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谢雨霏心里一跳,口是心非地道:“那又怎样,已经……已经解除了婚约,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谢露蝉喜道:“妹妹回心转意了么?只要你愿意嫁,杨旭那里还有什么问题吗!好马?好马也得是什么草哇,一株灵芝仙草摆在这儿,他也不回头?哈哈哈……” 谢雨霏很矜持地道:“哥,我说的好马,是指我自己。杨旭也算是灵芝草吗?他呀,狗尾巴草还差不多……” 【】 第168章 再赴济南 第168章再赴济南 夏浔这株狗尾草儿现在已经赶到了徐州。【】 他们从南京过来,从这儿去山东,是最近的路线。其实十天功夫才走到这儿,着实的有些慢了,只是一来他们不只两个人,巡按御使出行,一路上虽然不必摆开仪仗,鸣锣开道、肃静回避的,可这么多人行动歇宿,总是比一两个人轻车而行慢得多,再加上最近正是缉凶捕盗、追查白莲教徒风声最紧的当口儿,一路上关卡哨防,检查都比平时严格的多,这也耽搁了路程。 不过夏浔已经不太着急了,能够踏上回山东的路,那么彭梓祺也不过比他早回家几天而已,不致生出什么意外的。与其冒冒失失地赶去,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付老丈人、大舅子小舅子们的刁难。再者说,朱老爷子可是给足了他这只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小蚂蚁面子,变相地准了他的假,而且有意地忽略了他的风化之罪。 虽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民不举官不究,皇帝老爷也讲人情,可这位老爷子对手下的官儿们一向有点刻薄,如今这样对待自己,那是法外施恩了。既然皇上是以让他赴山东查缉白莲教匪的幌子打发来的,那他搂草打兔子,连抢老婆带打击教匪,这两样就都得顾着,不能蹬鼻子上脸呐,在老朱面前,谁有那个资格? 徐州渡口人满为患,因为查缉的严,过河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黄御使和杨采访使没有摆开仪仗,穿的也是寻常的衣裳,不好摆开官威开道,再者他们是巡按御使,采访民情本就是职责所在,没有自己率先扰民的道理,只得耐着性子往前蹭。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了,手下人递过去的不是路引,却是一份官防,那巡检官有些惊讶,打开来仔细了一遍,立即满面堆笑地道:“哎哟,失敬失敬,原来是京里出来的大人,耽搁了大人们的行程,恕罪,恕罪。不知此行几位大人,随从几人,还请一一指点出来,下官这就放行。” 他扭过头去,用连鞘的单刀指着几个手下嚷道:“嗳嗳嗳,不开眼的东西,快把鹿砦摆路边去,给大人车驾让路。” 低头一,刚被拆包检查过的一个书生还在慢吞吞地拾掇他的东西,这位巡检官又没好气地道:“这位秀才,我说你快点行不行,磨磨蹭蹭的,路上可不止你一个人。” 夏浔坐在车上,向那人了一眼。这人穿儒衫,饰佩剑,一就是个游学的士子,不过家境来并不怎么富裕。他带了一个极大的行囊,来是远道而来,却既无代步的马匹,也没有书童仆人。行囊刚才检查时被拆开了,衣物书籍丢了一地,他正一本本地捡起书来,拍去灰尘,再塞进背囊。 如果换成别的行旅,他在那儿收拾东西并不碍事,可夏浔一群人是坐了车来的,这样一来就有些碍事了。夏浔见状,吩咐那巡检道:“不必催他,我们过去早了,渡船不满也不会开的,稍候一会儿无妨。” 那巡检官听了连连应是,回头还是走到那秀才身边,呵斥了几句:“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谢谢大人。” 那书生显然是听到夏浔的话了,抬起头来向他笑着道谢。这书生身材魁梧,国字脸,颧骨很高,眉骨也有些外隆,显得有些嶙峋,不过一眼来,很有气势,便也向他微微一笑。 秀才将书本衣物都塞回了行囊,又拾起了他的佩剑插回腰间,便往前走去。自此过河,便是山东地境,孔圣故乡,天下游学士子只要能出远门儿,都会往山东来,朝曲阜孔庙,拜祭大圣先贤,在这里见远道的书生并不稀奇。 夏浔一行人也过了关卡,那巡检官很体贴,派了个差人在前边给他们路,便走在了许多路人的前边。夏浔与那书生又打了个照面,两人又相互客气地点了点头,夏浔目光一垂,注意到那人的手正按在剑柄上。 这是一柄饰剑,基本上是杀不了人的,剑身太轻太薄,而且不开锋,就算开了锋也不能切割砍劈,因为铁质太差了。这种剑除了当装饰品,只能用来舞剑,锻练锻练身体。 当时官学,骑射是必修课,因为学生们一旦举,将来就有可能外放地方做官,而地方官在缉捕匪盗、打击叛乱、应对外敌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所在地最高指挥官,不懂骑射岂不成了废物?因此这是士子们必学的基本技艺。不过……,士子的主业毕竟是书本、墨,他们会养成随时扶剑的习惯么? 夏浔脑海不期然地闪过彭梓祺片刻不离身的那柄鬼眼刀,以及她走到哪儿,都下意识地以手按刀的飒爽英姿,眉头不由微微地一蹙。他又深深地瞥了一眼那个书生,这才扭回头来,前边河水滔滔,黄河渡口到了…… 秀才慢腾腾地走在后面,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泰然自若。 他的学政官凭上,记载着他叫王一元,河南南阳府秀才,今年三十二岁。他的确姓王,一元也的确是他的真名,但是世上知道他本名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一个赫赫大名:金刚奴,王金刚奴。 金刚奴是陕西勉县白莲教的首脑之一,当初传教时,他是三首领,勉县白莲教坛,大元帅是田九成,二元帅是高福兴,三元帅就是他:王金刚奴。 后来,他们揭杆造反,推大元帅田九成为汉明皇帝,年号龙凤,二元帅高福兴为弥勒佛,而他则成为四大天王之首。传说,金刚奴身高过丈、来去如飞,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力大可搬山,可谁又能想得到,真正的金刚奴只是一个起来比普通书生健壮一些的汉子,穿上儒衫,俨然就是一个儒生。 勉县白莲教这次造反风风火火,迅速聚集了数万之众,起来煞是威武,他们本以为真能自立一国,称王称霸了,谁晓得朝廷大军一到,顷刻间土崩瓦解。那长兴侯耿炳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曾经屡立战功的人,世人都知此人擅守,孰不知擅守只是相对于他的攻而言,若遇名将,耿炳在攻击战术上的指挥的确乏善可陈,可是对着这群只知道打起仗来自有天兵天将护佑,念起咒来可以刀枪不入的暴民面前,耿炳的攻一样犀利无比。 汉明皇帝死了,弥勒佛死了,四大金刚只活下来他一个,他卷带了一些当初率人劫掠豪门大户人家弄到的金珠玉宝,逃出了陕西,在河南南阳府花重金买到了这份假官凭证件,居然被他一路有惊无险地闯到了徐州渡口。 离陕西越来越远了,他相信,这一回终于安全了。暂且到济南府投奔表兄,捱过了风头,他还是会回去的,勉县有他的根基,官兵虽然厉害,但是官府除非把当地的百姓全杀光,否则就除不掉他的根基,他还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黄真和夏浔到了济南府外二十里,才停下来穿戴打扮,摆开仪仗,同时使人赴济南府传报消息。 黄真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夫子,在都察院摆弄了一辈子笔墨,因为为人木讷,没甚么人缘关系,外派公差的好事从来也轮不到他,他也死了心,老老实实呆在都察院里领俸禄,偶尔帮人写个墓志婚贴,挣一份润笔费当外捞,知足常乐呗。 谁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被派为最威风的巡按御使,黄御使得知消息后欢喜得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差点儿跟范进举似的,一口痰气迷了心窍,谁知道都御使吴有道大人马上给了他一记“大耳光”,把他给“扇“醒了:“此次北去山东府,你名为巡按御使,实则诸事莫做,但听采访使杨旭吩咐。杨旭奉有密旨,去山东自有公干,你只是个幌子,懂么?” 一句话把黄真打回了原形,他仍旧做了那个木讷少言的黄监察,自应天府出来,他就像是车头飘着的一面幌子,就连行止打尖都是由夏浔做主,黄大人跟泥胎木雕似的,懒得操那份闲心。在外人眼里,倒感觉这位御使大人架子大、不好相处,反而是采访使大人圆滑一些。 消息报到应天府,应天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派了人来,因为黄真是巡按御使,巡按御使不像专查御使,派你来查什么就是查什么,巡按御使包揽一切,什么都可以过问,所以各个衙门都得派人来了。 黄真是七品官,官职不大,但他权力大,此次是朝廷大员,实际上是代天子巡狩,所以各个衙门派来的官员职位都不低,大多是五六品的官儿,其就有布政使司参赞仇夏仇大人。仇大人上次派人追着夏浔去了北平,结果什么把柄也没抓到,反而因为蒙古人意图炸毁燕王府的阴谋,给他的人搂进了大牢。 亏得两人机灵,只说是奉济南府所命来北平查访一桩案子,并未说是仇夏私相指使,北平府行济南府查证之后,也未深究,便把他们放了。此次再度见到夏浔,夏浔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仇夏脸上带着笑,眼却隐隐透出仇恨之意…… 【】 第169章 又见紫衣 第169章又见紫衣 夏浔没注意到仇夏这个糟老头儿,一大堆武官儿拥上来,那补子,又是白鹇又是鹭鸶,还有黄鹂熊罴犀牛什么的,闹得他有点头晕,众人七嘴八舌自我介绍了一番,夏浔根本没记住几个人名,反正逮着谁都拱手唤一声大人那准没错。【】 在众官员的陪同下,巡按御使的仪仗热热闹闹地到了济南府城门下,候在城门口的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们便迎了上来。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是朝廷三法司。十三省的提刑按察使司,隶属于刑部,因此在地方上,他们司法口儿的官员与都察院关系是最近的,黄真品秩虽小,却是朝廷差派,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给面子,竟然亲自率领本司的副使、佥事,分道巡察官们赶来迎接了。 这位曹大人,就是接替夏浔成为齐王新宠的那位曹玉曹公子他爹曹其根。 曹大人还不到五十岁,头发乌黑如同墨染,面容极为年轻,比起曹公子的张狂和浮浪来,这位曹大人却给人一种沉稳刚毅的感觉。 这样的场合夏浔就不能越俎代庖了,黄御使虽是个木讷老朽,基本的场面话还是会讲的,由他出面道谢,彼此寒喧一番,便将他们接进城去。 黄御使等人先被送到驿馆安顿下来,曹大人并未随行,只说请他们安顿下来,稍做歇息,晚上再请他们饮宴,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便回衙去了,自有其他官员陪着,一路到了驿馆。 济南现如今是山东道上最重要的一座大城,所以这里的驿馆规模也很大,不似小城小县的驿馆粗鄙简陋,只能充作歇脚处。济南的驿馆格局一如某位大官员的宅第布局,官员府邸普通是分为外宅和内宅,外宅的主要建筑是堂,内宅的主要建筑是寝,堂和寝通过廊院置形成前后两进大院落。 而这驿馆与其类似,分为前后院落,前院的主要建筑为堂,堂前为前院入口,左右为两厢。前院是办理接待、通信、运输等事务的场所;后院为宾客下榻之处,其主要建筑为上厅,周围环绕着别厅。院落也是廊院式布局,修竹茂树、凿池为水,假山游苑,供贵客散心。 接待过上级检查的人大多都知道,来的人哪怕在他的部门就一小瘪三,到了下边也会拿腔作势,人五人六,揣着根鸡毛就当令箭的。而下边的人必然也是极尽礼遇优待,迎来送往、吃用住宿,各个方面都务必尽善尽美,体贴备至。哪怕是送他们离开时暗地里骂一声:“这些孙子可算滚了!”可表面子却一副孝子贤孙模样。 如今就是这样,黄真是七品官,夏浔是八品官,济南府立有三衙,高官权贵不少,黄真和夏浔的品秩上不了什么台面,可他俩是从京里来视察的,这待遇就不一样了,巡按御使黄大人、采访使杨大人都给安排了单独的院落,每人院子里拨了七八个驿卒听候使唤,用的是接待一品大员的规格。 当然,这两位大人的接待规格还是小有差异的,黄真的住处比夏浔的住处更宽敞些,布局更合理些,推开窗子到的花苑风光角度更好一些。并不是没有同等规格的房子了,而是因为他们一个正使、一个副使,接待上必须得显出些上下尊卑的。官嘛,讲究的不就是这个? 夏浔恨不得马上赶去青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主意,觉得最靠谱的其实只有一个:直接登门,以诚相待。他和梓祺已有了夫妻之实,再说他的身份地位也与梓祺足堪相陪,彭家纵然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很是气闷,还能非得拆散了他们?崔元烈和朱姑娘的例子摆在那儿,为人父母的,只是想儿女好,还能如何难为了他? 当然,他也估计到会有一定的难度,首先那群大舅子小舅子那一关就不好过。自己不说媒不拜堂,拐了人家的大姑娘,对彭家来说,是很丢人的,这些舅哥们他一定不顺眼,说不定会挨一顿揍,那也只好认了!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凭他的身份地位、家世功名,和他与彭梓祺已成就好事的事实,再表现出情深意重的姿态,不说能感天动地吧,感动感动老丈人和舅哥子们的还是可能的吧? 只是今日刚到济南,自己马上溜之大吉就不好了,且不说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黄大人脸上难,济南府的官儿们都要跟着紧张了,他们不知道我干吗去了,只要屁股上不干净的官员都得忐忑不安的,没必要弄得山东府鸡飞狗跳。 所以他只得捺住了性子,先应付了这些官面上的来往,回头找个理由同黄御使说说,再去执行自己的追妻大业。 宴客之地就设在驿馆之内,从八仙楼请了四个掌勺的大师傅,烹制了一席丰盛的酒宴。按察使曹大人只来坐了一阵儿,喝了几杯酒,就说尚有要事在身拱手告辞了,等他一走,席上的气氛便活络起来,布政使府的仇参赞捻须大笑道:“有酒无乐,未免乏味,易大人,没有安排女乐吗?” 这易大人叫易嘉逸,是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一位提刑佥事,按察使曹大人和两位京官品秩差得太多,实在不般配,接待应答主要就是由他负责的。 易大人闻言笑道:“老匹夫,就晓得你在转花花肠子,怎么,曹大人刚走,你便按捺不住了?” 说着,他又转向黄真和夏浔,笑道:“方才按察使大人在座,本官未敢造次。哈哈,今日这班女乐,还是我特意吩咐,从教坊司调来的技艺最高明的女乐,人人资质端丽、桀黠辨慧,为黄大人、杨大人接风洗尘,一助酒兴。” 易嘉逸吩咐一声,外边便先走进许多乐师来,拿着乐器,提着桌椅,在两厢坐定,紧接着就见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走进许多窈窕动人的女子,一时间群雌粥粥,满堂芬芳。 夏浔举目一扫,目光忽地定在内一个身材出挑的女孩儿身上,那女子穿一身翠绿的衣裳,站在一班姿容出众的女儿家间,仍然显出特别的美丽,那姿容较其他女子明显高出一截。 “紫衣姑娘!” 乍见故人,夏浔不由一讶。 紫衣藤也在着他,目光定定地饧在他的身上,神情浅浅淡淡,目光却似传情,待到乐声一起,翠袖一翻,众女乐歌舞起来,她的目光才从夏浔身上移开。 “呵呵,杨大人,此女名叫紫衣,是怡香院花魁,姿色殊丽,优于诸女,可还入得杨大人法眼?” 仇夏见夏浔目光在紫衣藤身上留连良久,不禁捋须笑道。 其实堂下歌舞诸女之,本以紫衣藤秀丽出挑,最为艳美,她们一进来,大家的目光大多便留连在她的身上,就是黄真黄御使也不例外。这时仇夏一说,黄真一听夏浔也上了这位姑娘,不禁暗叫晦气,情知自己和他争不得,马上退而求其次,去寻找第二目标了。 其他那些官员都是陪客,纵然欣赏,今日也打不得什么歪主意,一听仇夏这么说,便纷纷向夏浔打趣起来,夏浔淡淡一笑道:“仇大人误会了,杨某居山东多年,年初才回江南。这位紫衣姑娘,乃是下官旧识,故而多几眼。” 众官员听了,都露出会心的笑容,齐齐“哦”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暧昧,夏浔知道他们有所误会,却也不好解释,只好哈哈一笑,捧杯道:“来来来,现在美味佳肴,歌舞女乐全都齐备了,各位大人,请酒,请酒。” 众人便都纷纷捧杯,迎合起来。方才众人落座,彼此再度通报姓名,夏浔已隐约记起自己在蒲台县抓住的那个仇秋,似乎有位堂兄在济南做官,再听此人名叫仇夏,心已暗暗警惕,在他面前说话便小心了许多。 这些女子个个身段优美、姿容俏丽,又多才多艺,或独舞、或群舞、或一展歌喉、或抚竹吹箫,的确给酒宴增色不少,只不过这毕竟是官方组织的宴会,可以从教坊司借女乐歌舞以助酒兴,却不可令其侍酒陪坐乱了体统,所以酒宴上人人衣冠楚楚,个个彬彬有礼,倒也不见什么穷形恶像。 酒席间诸位大人旁敲侧击的,听说两位大人此来山东虽非专差,但是主要差使却是为了查缉白莲教匪一事,与己不相干的衙门官员便大大地松了口气。 众官员说说笑笑,宾主正相谈甚欢,黄真忽地干咳一声,捻着胡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道:“诸位大人,娲皇造人,据说皆以泥水制之。奈何男人女子,竟有天壤之别,你们,那位姑娘脚踏彩画木球,身姿轻盈,飘然若仙,何等赏心悦目,若是男人家来舞弄此球,可就不堪入目了。” “咦?这老货居然有贾宝玉一般的见识,说出类似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话来?”其实黄真只是上了这个女孩儿,他胡子也不知揪掉了几根,才想出这番似仅为欣赏的话来,点给负责款待的易大人听,夏浔却不懂得这些潜规则,直把他当成曹雪芹1了。 夏浔惊奇地瞟了他一眼,又扭头向堂上一,只见堂上此刻表演的却是杂技,有一个少女,粉面桃腮,娇小玲珑,年纪只十三四岁。她脚上穿着白袜,踩着一只彩画木球,那球高有两尺,小姑娘踩在木球上,双足灵活地蹬转,球转而行,萦回去来,满堂滑行,无不如意。 可她的身子踏在木球上,双足移动极为灵活,腰不摇肩不动,从容俯仰,往来攸忽,衣带随之飘风而起,竟然感觉不到她在球上的移动,好似她双足不动,便离地飞行一般,技艺确实高超,风姿的确优美。 夏浔笑道:“黄大人何必把我们男人说得如此粗鄙不堪,真要说起来,我们男人的神通,较之女娲娘娘却也不遑稍让,怎么就不堪入目了?” 黄真讶然道:“杨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娲皇创造了处女,男人创造了妇女,这不是一般的大神通么?” 易嘉逸“噗”地一口酒喷了出去,指着夏浔大笑起来:“杨大人不可如此作弄,本官几乎被这口酒呛死了,哈哈哈……” 满堂官员听了觉得有趣,都笑得打跌。轰笑声,避在屏风后面正准备陆续上场的女乐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有人探头瞧瞧向堂上来,紫衣藤悄悄探出头来,见夏浔端坐堂上,谈笑风生,想起他施予自己的羞辱,一口银牙不由暗暗咬起…… “天色不晚了,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这就早些歇了吧,我等告辞。” 酒宴已毕,众官员纷纷告辞,黄真和夏浔酒足饭饱,满面含笑地把诸位官员送到驿馆外,这才返回,又彼此客套一番,各自回房。此时天色已黑,房间已经掌了灯,一见夏浔回来,留在院侍候的驿卒们便施了了一礼,悄然退下。 夏落已微有醉意,也觉有些乏了,打开门走进去,便想宽衣休息,不想房门一开,就见一灯如月,锦幄铺陈,“仕女扑蝶”的画扇屏风上,那翠衣的美人儿栩栩如生,似乎就要走出画来,夏浔心下不由一惊。 他定睛再一,才发觉有个美人儿站在那屏风前边,堪堪挡住了画上的仕女,难怪乍一瞧这画屏有些奇怪。 “紫衣姑娘?” 清了那女子模样,夏浔不禁有些讶然,这个俏生生的女孩儿正是方才席间相见,却不曾方便言谈的青州故人紫衣藤紫姑娘。 紫衣藤刚刚沐浴过,黑亮亮的一头长发及于腰畔,轻薄薄的一领春衫半现,若隐若现的肌肤红润雪嫩,一双俏丽丽的大眼含羞带笑,清清淡淡、疏疏散散,暗室灯下,妩媚天成。 紫衣见他进来,妩媚一笑,盈盈下拜道:“紫衣遵易大人吩咐,为大人铺床叠被、侍奉枕席,大人倦了吧,且请宽衣,香汤正暧,奴家伺候大人沐浴……” 【】 第170章 道貌岸然 第170章道貌岸然 夏浔这时才说出话来:“紫衣姑娘?” 紫衣藤杏眼含烟地向他一饧,幽怨地道:“杨公子一别数月,便做了朝廷的大官儿,可喜可贺,可是公子也着实的狠心,自奴家梳拢之日弃我不顾而去,便再也不闻不问了呢。【】” 夏浔苦笑道:“当时情形,想来你也听说了……,对了,你怎来了济南?” 紫衣藤道:“济南较之青州,总要繁华一些,曹玉公子好心相助,帮奴家调来了此处。” 夏浔这才恍然,又道:“你怎么在这里?易大人的安排?” 紫衣藤嗤地一声道:“你们这些官儿们迎来送往的,有些规矩还需要奴家来说破么?” 瞟了夏浔一眼,紫衣藤又幽幽地道:“公子一做了官儿便六亲不认了么?怎地对奴家这般冷淡?” 夏浔苦笑道:“杨某以前……对紫衣姑娘也是一直以礼相待吧?这番话从何说起?” 紫衣藤眼波微微挑起,带着些媚意道:“若是当日公子不曾不辞而去,出价高过曹玉公子,杨公子也是要对奴家以礼相待么?” 夏浔顿时语塞,当日……当日……他未尝没有打过眼前这美人儿的主意。 紫衣藤满怀嗔意地白了他一眼道:“那位黄大人虽然老朽,却还知道怜香异玉呢,喜欢了踩花球的若冉,便知道说出自己爱意,偏偏公子,对人家毫无表示……” 她微微侧了香肩,语声微带啜泣,原以为夏浔会上前抚慰,便可就势偎进他的怀,谁知夏浔却站着没动,她只好又一转身,象只猫儿似的扑到了他的怀里,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昵声道:“奴家心,最意的就是公子,可人家梳拢之日,公子却为了一个贴身丫头,抛下人家不管,害人家出了大丑,如今……你可要好好补偿人家……” 春是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腹有醇酒为媒,灯下幽香扑面,怀温香暖玉,一张春意上脸,艳若桃花的妩媚容颜,呵气如兰,柔情蜜意,有几个男人禁得起这样的美人儿献媚邀欢? 夏浔却轻轻推开了她,淡淡笑道:“朝廷体制,官员不得……咳咳!” “不得狎妓,是么?” 紫衣藤不以为然地替他说了出来,不屑一顾地道:“体制是体制,就算在天子脚下,那些大官儿们不敢公然狎女妓,还不是找些兔爷儿相公?就那么回事儿……” 紫衣藤掩着口,吃吃笑道:“公子才去了金陵几日,不是也喜欢了这个调调儿了吧?” 夏浔不语,心渐生厌意,紫衣藤犹未察觉,妩媚地挑逗道:“若是公子喜欢,那奴家辛苦些,也可……也可侍奉公子的。公子不是回乡成亲,便要绝迹花街柳巷吧?常言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可是大有道理的。 那些为子的,心里想要讨好夫君,却又放不段,床第之间好生无趣。哪及得我们这些可怜女子,知情识趣,曲意奉迎。公子是欢场的常客,还不明白其的道理么?公子一路远来,就真得不想有个称心的女子服侍于床榻之上么?” 她轻轻咬着的下唇,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柔媚地瞟向夏浔。但她失望了,在夏浔的眼,她不到从其他男人眼很容易就到的。 她对夏浔一厢情愿的恨,夏浔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对她起了戒心,他是真的不想碰紫衣藤。曾经,他的确对紫衣藤动过心思,可现在家有娇妻,他的心境不知不觉便有了变化,他不想碰这些“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万客尝”的欢场女子,纵然如今天下,男人逢场作戏理直气壮,他也不想。 “紫衣姑娘,杨某很爱惜自己的这份前程。” 夏浔淡淡地微笑,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道道:“紫衣姑娘,你请回吧。” 紫衣藤满怀羞辱,粉面铁青地出了驿馆,上了候在外面的车子,车正有一人盘膝而坐。车有几,一灯如豆,那人便盘膝坐在桌前,正在优雅地品茶。 到她上车来,那人微微地露出一丝讶色,放下茶杯问道:“怎么?” 这人正是布政使衙门参赞官仇夏。 紫衣藤冷笑一声,道“他说,他不敢坏了朝廷的规矩体制,昔日纵情声色的花花公子,居然变成一位正人君子了,岂不可笑!” “正人君子?” 仇夏不屑地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官迷儿罢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冷冷地道:“倒是出乎老夫意外,本以为他必会就范,老夫便可抓住这个把柄上表弹劾,轻而易举整治了他,想不到他竟不肯计。哼,他年纪轻轻,老夫就不信他做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我要继续派人盯着他,不抓住他的痛脚好好整治他一番,老夫难消心头这口恶气!” 一句狠话摞出来,他又紫衣藤,紫衣姑娘正在生闷气,高高的诱人胸膛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仇夏的一双老眼便露出些来,嘿嘿地笑道:“美人如花,何等诱人。那杨旭不知受用,我的小乖乖,你今晚便好好服侍服侍老夫吧。” 他淫笑一声,揽住了紫衣藤的纤腰,便把她按在了身下。男人与女人的对话方式只有两种,要么躺着,要么站着,坐着的时候确实不多…… 车外马夫一扬鞭,车子向长巷外驶去…… “大人,黄大人,大人快起来,小人有事禀报!” “吱呀”一声,黄御使的寝室房门开了。 黄真衣衫不整,正匆忙地系着袍带,袍子被晚风吹起,露出两条枯瘦的毛腿,好像一只水边的鹭鸶。 从他肩后望过去,灯光如晕,榻上有一个小美人儿,正是今日宴上踩画球儿的那个身手伶俐的小姑娘,小姑娘钗横鬓乱,粉面如花,显见两人情调之激烈,只是她衣衫半裸,粉肌呈露,瞧那模样似乎黄大人还未来得及入巷一搏。 “杨大人他……把那位紫衣姑娘给轰走了。” 说话的人叫牧子枫,是都察院一个油滑老吏,平素与黄御使交情一般,这次见黄御使得了优差,便着意地巴结起来,便被无人可用的黄御使当成了心腹。闷骚的黄御使有心采花,但是这种事毕竟干得不多,有色心没色胆,便多了一个心眼儿,叫这牧子枫去盯着夏浔,如果夏浔笑纳了那位紫衣姑娘,他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美人儿。 黄真听牧子枫一说,不禁有些吃惊,问道:“杨大人把那侍寝的美人儿赶走了?” 牧子枫道:“是啊,小的一直盯着呢,也就盏茶的功夫,紫衣姑娘就离开了杨大人的院子,面色不愉,分明是被轰出来的。” 黄真听了不由暗呼侥幸,幸好老夫留了心意呀,可是他回头再一瞅榻上那位嫩的小美人儿,又好生割舍不得。可怜啊!他自知老迈,这番出京时为了能痛快淋漓的享乐一番,还偷偷摸摸买了几包助性的药物,今晚刚刚吃了一包。 “但是……杨旭不接受侍寝,我若接受了,万一被他知道,在都御使说出来……晚节不保啊!” 黄御使心挣扎良久,终于跺了跺脚道:“带走带走,你快些把若冉姑娘带走。” 床上的若冉姑娘爬起来,诧异地道:“老爷?” 这一趟出来,守着一个皇帝的秘使,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还不如蹲在都察院里头呢,起码眼不见为净,不会生什么念想啊。瞧那小美人儿,多么幼滑的皮肤,多么娇美的身段,多么可人的模样,多么的…… “可杨旭不要,老夫也不敢要啊!” 黄御使痛心疾首地那个叫若冉的小姑娘,把鬓边散落下来的绺白发向头上一卷,用簪子一别,悲壮地挥手道:“带走!” 这趟差出得,坑爹啊! 翌日天明,夏浔在院子里打了趟拳,又练了回剑,回去漱洗打扮一番,神情气爽地进了饭厅。 黄真黄大人还没起呢,虽说这位黄御使不大管事儿,可毕竟是正使巡按,夏浔也得顾着他的面子,因此吩咐下去,早膳晚会儿再上,等等这位黄御使。夏浔坐了小半个时辰,黄御使才没精打采地从后院出来,也不知他昨儿晚上怎么就那么累,恹恹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夏浔忙站起身,拱手笑道:“黄大人,早啊。” 黄真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勉强挤出点笑来,道:“早。” 夏浔被他那怨妇似的一眼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正有话要说,懒得理会这个正处于更年期的老男人有啥心思,他一面叫人端上饭菜,一面请黄御使上座了,便咳嗽一声道:“黄大人,下官有件事儿要和您商量一下。咱们这次奉旨到山东来,主要是查勘山东府缉匪情况,可咱们一直这么坐在济南,恐怕是不到甚么的。下官想,不如请大人您坐镇济南府,总揽全局。 下官呢,既然忝为采访使,总要采访一番才不负圣上之意,如此一来,咱们也可以兼听则明,不受地方官府蒙蔽了视听,掌握本地剿匪的真实情况,大人以为如何?” 【】 第171章 找揍 第171章找揍 黄御使刚刚拿起筷子,一听这话攸地瞪起了眼睛,屏住呼吸道:“什么什么?杨大人你再说一遍,你……你是说由本官坐镇济南,你去山东各地寻访一番?” 夏浔他这副德性,还以为他不同意,毕竟自己实际上是去干私事,不觉有些忐忑起来,干笑道:“是啊,呃……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如果不妥当的话,咱们可以再商量、再商量。【】” 黄真“啪”地一摞筷子,连声道:“妥!妥啊!太妥了,谁说不妥啦?杨大人克己奉公,忧心国事,老夫怎么能拖你的后腿呢?若不是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俐落,我也跟你一起去了。啧啧啧,杨大人此举,令人钦佩啊,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夏浔摸摸鼻子,心道:“这事儿……好象跟后生可畏扯不上关系吧?” 黄真激动地握住夏浔的手道:“杨大人,你就放心地去吧,济南府这边,你只管交给老夫发了,杨大人……什么时候走?” 待得早餐吃罢,回到自己房,黄御使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祖宗!你可算是走了!” 他立即喜气洋洋地唤来一个驿卒,打着官腔儿吩咐道:“啊……,这个……,昨日老夫与怡香院的若冉姑娘讨论琴艺,志趣相投,甚是和谐,奈何天色已晚,不得不请她离去。咳,老夫现在忽然有了兴致,你去代老夫邀请若冉姑娘过来,嗳,慢着慢着,上午老夫要去提刑按察使司回访回访,你请若冉姑娘下午再来。” 夏浔回到自己房间,同样喜不自胜,他匆匆收拾好衣服,打起一个小包袱往身上一背,胸前一系,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门,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赶去青州,见到梓祺,夏浔就忍不住的激动。 驿夫已遵嘱备好了马匹,夏浔牵着马走出驿馆,飞身上马,打马一鞭,便向东城门飞驰而去。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这一天,青州城西彭家庄,一人一马飞驰而入。 庄的百姓几乎都是彭家的眼线,不过这人衣着打扮像是个士子,而且是孤身一人,又不是赵推官当初来彭家那种阵仗,所以彭家庄的眼线们都没有什么动作,没人向庄子里发出示警讯号。 夏浔赶到彭家庄前,翻身下马,往门楣上了,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走上前去抓起门环“砰砰砰”地叩了起来。 门开了,只开了一道缝,一个庄丁手把着大门,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离家多日的大小姐刚被大少爷带回来没几天,大小姐一回家就和她爹彭庄主大吵了一顿,双方吵得很凶,具体吵些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小姐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以及娘亲、姨娘、婶婶、大娘们全都赶了去,到底是谁帮着谁,吵些甚么,他一概不知道,只知道这些人吵得整个彭家鸡飞狗跳,最后很少露面的老祖宗从后庄赶来,这才平息众怒。 第二天,出家为尼很少回来二姑奶奶不知什么原因也突然回了门,又和她哥哥彭大庄主一通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而且最近官府到处抓捕白莲教人,风声很紧,府上的大爷、少爷们都从淮西赶回来了,老太公吩咐下来,家老少轻易不得出门,免得招惹是非,那些血气方刚的大少爷们没有事做,整天在庄子里晃着膀子没事找事,他可不敢放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宅。 夏浔拱拱手道:“劳驾,请兄弟进去向贵庄庄主传报一声,就说秣陵杨旭求见。” 庄丁白眼一翻道:“秣陵?秣陵是哪儿?你有拜贴吗?” 夏浔道:“拜贴没有,不过……只要你报上名去,相信彭庄主一定会见我的。” “哦?” 那庄丁听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夏浔到了青州先去馆驿挂了号,安顿下来后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才赶来的,虽经一路疾驰,可他发丝一丝不乱,衣冠楚楚,一表人才,起来还真像个有身份的人。 那家丁还道他是自家哪位大爷的知交好友,态度便也不敢那么倨傲了,他又问道:“公子说你尊姓大名是什么,请再说一遍。” “秣陵杨旭。” “成了,请公子候在这儿,小的马上进去传报。” 那庄丁“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上,撒开双腿进去报信了。 彭家的二十几位大少爷此刻正在演武场上练功,因为朝廷严厉打击的缘故,彭家的主事部分都调回来了,教坛的传经授徒暂时全部停止,他们没有事做,又不准出庄子,闲来无事,兄弟伙们便在一起切磋技艺,较量武功。 彭子期正在场地边上舞着石锁,见他一溜小跑地过来,便道:“丁小浩,急三火四的,跑什么?” 那庄丁连忙站住,规规矩矩地道:“少爷,庄前来了一位客人,说是秣陵杨旭,也没说是庄上哪位爷的好朋友,只说小的只要把姓名通报上,庄主自会接见。” 彭子期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一只百多斤的石锁被他高高地扔到空,待那石锁落下时,微微一沉,用肩膀稳稳地接住了石锁,又向上一挺,将那石锁挺起两尺来高,翻滚着落向另一个肩膀。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一听秣陵杨旭四字,彭子期的目光不由一厉。他的手臂陡地一震,那石锁落到肩头,顺着肩膀翻滚下来,滚落到手腕处,正好被他握住手柄,彭子期沉声喝道:“你说谁?他叫什么?” “他说他是秣陵杨旭!” “杨旭!这个混蛋还敢追上门来!” 彭子期怪叫一声,手石锁向地上愤力一掷,铿地一下砸出一个大坑来,泥土飞溅起两尺多高,吓得那个庄丁急急退了几大步。四下里的彭家肌肉男们不管是舞刀的弄棍的,练镖的耍花枪的,呼啦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瞪起牛眼,七嘴八舌地问道:“杨旭?就是欺负咱家祺祺的那个杨旭?” 彭子期没理他们,他摆了摆手,瞪着家丁问道:“说,姓杨的带了多少人来?” 那庄丁心道:“怎么这口气啊,难道那姓杨的是咱们家的仇人?” 丁小浩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没有旁人,就他一个!” 彭子期呼出一口大气,走到校场边上,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衣服,一边穿着,一边虎虎生风地向前庄走去,那些彭家兄弟招呼一声,立即紧随其后,二十多个肌肉壮硕的大块头走动起来,仿佛一座人肉屏障,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 “姓杨的,你还敢来!” 彭子期一脚踢开大门,腾身跃了出去,一见果然是夏浔找上门来,不由得火冒三丈。 这几天因为一个杨旭,彭家可是闹了个天翻地覆。先是爹爹和妹妹吵,然后是叔叔伯伯和婶子大娘们帮腔吵,再然后是爹爹和姑姑吵,接着是老爹迁怒于老娘,说老娘教女无方,有辱门庭,爹娘二人继续吵起来,最后爷爷又跑出来罚老爹的跪,说老爹教女无方,所以妹妹才做出有辱门庭的事来。 虽然都是彭家人,兄弟们没人嘲笑他,可他这亲大哥却也觉得脸上无光,臊得不行,一切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杨旭,这个混帐东西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夏浔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一片赤诚打动彭家人,他神情庄重地走上前去,向彭家众兄弟团团一揖,神情湛湛、一脸凛然地道:“我为什么不敢来?诸位,我对梓祺,确是一片真心。自从令妹被彭兄弟带回来以后,杨某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日夜兼程赶来相见,只怕梓祺会想不开。子期兄,各位彭家兄弟,念在杨某一片赤诚,你们就让我见见她吧。不然,让我见见彭庄主也使得,我杨某人对天盟誓,一定会三媒六证,娶梓祺过门,绝不会亏待了她。说起家世身份,各位不会觉得杨某如此不堪,羞辱了你彭家庄吧?” 夏浔说着,高高挺起了胸膛,那坚毅的神情、忧郁的眼神,紧抿的嘴角,还有那风凌乱的头发……,很有一代情圣的气派。 咦? 夏浔忽然发觉有点不妙,彭家兄弟们正在散开,对他渐渐形成包围之势,人人面色不善,眼神阴沉,那模样不像是被他的言语所感动,倒像是想要揍他一顿似的。 彭梓祺的一个堂兄恶狠狠地道:“你这狗官,仗着有权有势,花言巧语骗我妹妹,现如今仗着官身,还敢欺上门来,你当我彭家真怕了你吗?” 夏浔急忙道:“不敢不敢,这件事确是杨某有错在先。我此次登门,只为梓祺而来,一不着官袍,二不仰官势,各位兄弟,我知道我做的事有些欠妥当,不过我与梓祺是真心相爱的,我相信你们爱护子祺,也不希望棒打鸳鸯……” “我们不打鸳鸯,我们只打你这种花言巧语、诱拐良家妇女的贼子色狼!” 夏浔赶紧后退一步,拉开架势说道:“且慢且慢,诸位兄弟不要冲动,杨某此次登门,可是来讲理的……” 一个彭家大汉喝道“我们彭家的人,一向是用拳头讲理的。” “杨某此来一片真心!” “我们要打你,也不是虚情假意!” “揍他!” 【】 第172章 难如意 第172章难如意 夏浔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肉屏风围了起来,无数双拳头雨点一般倾泻下来,仅仅一呼一吸之间,夏浔就被打倒了,然后是无数双大脚丫子,没头没脸地向他踹下来。【】 彭梓祺坐在后宅自己的闺房里正在生闷气,她的门前屋后,都有人守着,她根本出不去。这几天她什么手段都使尽了,哭,没人信她,从小就跟假小子似的随着哥哥们疯,爬墙头玩弹弓掏鸟窝下河泡子无所不做的梓祺会以泪洗面?骗鬼呢。 “闹?闹吧闹吧,咱彭家地方大,一座庄子就是一个村落,随你闹,不闹还不热闹呢,闹累了还能多吃两碗干饭!”这是她老爹跟她说的。 “上吊?你别逗了,你上吊了她都不会上吊。”这是她爷爷对她奶奶说的话。 万般无奈之下,彭梓祺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她向她的姑姑婶婶、妗子大娘们郑重宣告:“我已经怀了杨旭的孩子!” 这一着果然奏效,片刻功夫,她老爹和她爷爷就像踩着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儿地跑了来,两个人一人握她左手,一人握她右手,给她号了一会脉,彭老爷子把袖子一甩,找他亲爹彭老太公下棋去了。 彭梓祺的亲爹彭宇宁彭大庄主则吹胡子瞪眼地向她吼道:“生!你给我生!你这个臭丫头,你想气死老子是不是?你有本事就生!你能生出个蛋来,老子就算你有本事!” 彭梓祺很幽怨:“唉,跟郎君在一起的时候,不说夜夜恩爱吧,好象也没清闲几天,怎么还没有呢,要是有了孩子……还怕老爹不就范?” 彭梓祺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能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了。 彭梓祺没怎么伤心,她是个很乐观的姑娘,压根儿就觉得夏浔既然已经答应娶她为妻,自己家里就不可能再有什么阻力,或许老爹只是气不过自己与相公私奔,逾越了礼法吧,等他过了气头,自然就会答应自己的婚事。 彭梓祺却没想到,因为夏浔的锦衣卫身份,这件事已经连老太公彭和尚都惊动了。彭莹玉一代枭雄,就连徐寿辉那位天完帝国皇帝都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如今虽无江山可保,却有偌大的家业、许多的子孙,这都是他最为重视的,又岂能在意一个小儿女的婚姻之事? 他立即下令:梓祺不得再跟那个大明御前带刀官有任何往来。 嫁女以借官威,彭和尚不屑为之,他可是曾经跟朱元璋掰过手腕的人。同时以彭家永远也洗不脱的白莲教烙印,也的确不宜和官府的人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这时候的白莲教徒与官府还是壁垒分明的,不像后来正德年间,屡屡遭遇失败之后,白莲教首李福达干脆买官潜入了朝廷,再到清朝时候,他们干脆直接发展朝廷官员入教了。 可这一来,对原本把事情想得很轻松的夏浔和彭梓祺来说,便成了一道难过的坎儿。 夏浔苏醒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天空湛蓝,白云朵朵,还没弄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紧接着视线里就出现一张硕大的马脸,那张马脸凑过来,伸出舌头,很亲昵地舔了舔他的脸,然后“噗”地打了一个响鼻。 鼻青脸肿的夏浔艰难地爬起,了面前紧闭的彭家大门,暗暗苦笑一声:“本想以情动人,哪知道彭家兄弟都是不言情片的,这可怎么办……” “站住!不要走!” 济南府,闹市街头,一队巡检捕快率领大批民壮突然冲过去,包围了一幢宅院,片刻功夫,打斗声便从宅院响起,从里边冲出一群人来,突出重围后向城门方向冲去,后边捕快们大呼小叫紧紧追赶。 前边街头突然转过来一队巡街的官兵,一见如此情形立即包围上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那些身上带伤的汉子跑不了了,两下里一番激战,那些穿民装、持棍械的人难敌官兵精锐,死的死伤的伤一轰而散。 有的人痛哭流涕弃械投降,也有人悍不畏死被官兵当场格杀,到最后只剩下三人背靠背地倚在一起负隅顽抗,此时四下里已然全是官兵和捕快、民壮,根本逃不掉了,三人眼不禁露出绝望的神色。 一位推官大人在捕快的护拥下走上前来,厉声道:“你们就是牛不野手下的四大金刚吧?四大金刚只余其三了,你们还不弃械投降!” 其一人举起血淋淋的钢刀,高声呼喊道:“我们会总爷立香堂收弟子,为的是替天行道,普渡众生,只以剪恶为本。你们这些朝廷爪牙自知有君,岂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为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黄天当死,苍天当立,用不了多久……” “住口!” 推官大人厉声喝道:“你们说的好听,难道当今皇上无道吗?想想几十年前天下是什么模样?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再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你们不好好过日子,偏要用些旁门左道的术法,蛊惑人心,诱骗裹挟士绅良民加入邪教,逼迫他们捐献财物供你等享用,还说什么替天行道!呸!立即放下刀枪,听候国法制裁!” 那大汉忽地到推官后面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员外,正是本坛座下弟子,叫做李思逸的,登时明白他们何以暴露了,不由勃然大怒,骂道:“呸!李思逸,你这个狗叛徒!会总爷是不会放过你的!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杀杀杀!” 说着举起钢刀,向那推官大人急冲过去。 推官大怒,脸色一沉,手掌向下狠狠一斩,喝道:“执迷不悟,杀了!” 众弓手立即放箭,那人将手刀舞得车轮一般,奈何却达不到水泼不入的境界,先是他的左眼挨了一箭,深入眼窝,紧接着又是几箭,射他的面部、胸部,这人意有不甘,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仆倒在地。 “大师兄!” 后边两个白莲教徒急扑过来,民壮挥起手挠钩便向他们脚下斩去。这民壮用的挠钩仿佛一柄长把的镰刀,镰刃极其锋利,在身上一划就是一道口子,被它割足踝,一下子就可以把脚筋切断。 七八柄挠钩探来,两个人如何化解?这时候什么黄天将死,苍天当立,什么勒弥佛祖庇佑,入其教者可免一切水火刀兵灾厄全都不管用了,挠钩临体,二人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那些民壮哪管他们死活,直接把锋利的挠钩往身上一搭,便把人硬生生地拖了过来。 捕快们立即凶狠地扑上去,以铁链绳索将他们熟稔地捆起来…… ※※※※ 被抓获的教匪被官兵们押解起来,方才远远避开的普通百姓又呼啦啦地拥过来,指指点点地起热闹来。 济南刘府的二管事徐焕接了表弟王一元刚刚进城,眼见兵丁、巡捕、民壮,押着血迹斑斑的一群人从面前过去,王金刚奴惊讶地道:“表兄,这是怎么回事?” 徐焕道:“嗨,还不是白莲教匪闹的。陕西白莲教匪造反,这事儿你知道吧。” 金刚奴目光微微一闪,颔首道:“知道,这一路上,我就见各处关隘哨卡比以前严了许多,都说就是抓白莲教的。这些人……就是白莲教徒?” 徐焕道:“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这天下至于活不下去了吗?嘿!还不是想着富贵荣华,称王称霸,也不秤秤自己的斤量,这皇帝是谁都能做的?” 金刚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淡淡地应和道:“是啊,这些教匪威逼利诱,裹挟民众,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着实该杀。” 徐焕道:“可不说呢,不过话又说回来,白莲教的人也不尽是作奸犯科之辈。据说他们入教之后,教所获资财,悉以均分,习教之人,穿衣吃饭,不分尔我,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普通百姓当然喜欢,苦哈哈们互相扶助嘛。” 金刚奴有些意外地道:“表兄很熟悉他们的教义呀?” 徐焕道:“嗨,现在到处都在抓白莲教匪,我还能不知道?官府组织了府学的秀才老爷们,整天在坊市间给我们讲白莲教的事嘛。不过啊,他们势力一大起来,难免就要仗势欺人了,他们的教众就都是受欺负的么?不尽然吧,邻里间一有了争执,他们自然是帮亲不帮理啦。 再说,那些无赖闲汉、偷鸡摸狗之辈是最喜欢拉帮结伙的,他们一入教,嘿!那就不用说喽。还有些白莲教首贪图淫逸,便装神弄鬼拐骗富户乡绅入教,然后对他们勒索敲榨,逼他们捐献家产。这还只是在民间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等他们装神弄鬼久了,蛊惑了大批的百姓,贪心自然就大了,这时候就想着称王称帝要造反了,陕西的田九成可不就是这样。 想当年咱们洪武皇爷打蒙古人的时候,地盘都那么大了、兵马百万,战将千员,尚且一直称王而不称帝,直到后来扫平了所有强敌,这才登基做殿,他们呢?那个什么田九成,召上一帮泥腿子,占上一座山头,就敢自称皇帝?也不怕人笑话!” 【】 月末倒计时:求月票!求推荐票! 月末倒计时:求月票!求推荐票!本章免费 今天沈阳大雨,还有冰雹,月关顶着天雷,努力码字,身处天威之下的作者你伤不起呀伤不起…… 距月末就剩几天了,上个月榜上我是三儿,这个月,一直是二,可这个月的三儿追得好紧,眼我这二就要变成三儿,兄弟姐妹们的赶紧投下来,让我一直二下去吧! 另外,今天周一,各位同学的推荐票,一定得留下呀! 【】 第173章 引狼入室 第173章引狼入室 徐焕的轻鄙和嘲笑,就是那个时代大部分百姓对白莲教的认识。【】白莲教会在民间盛行,主要靠的是装神弄鬼的戏法儿和互帮互助的诱惑力,它的信徒较之庞大的人口基数仍然是少数。 如果搁到后世,但凡历史上发生的造反,统统都被定义为起义,起义者个个都是义薄云天,正直侠义之士,其实未必如此。教门之固然不乏行侠仗义、锄暴安良的好汉,却也少不了为非作歹、为祸乡里的恶人。 一些不得志的民间士子,基本上是站在朝廷的对立面的,在他们的志怪小说、市人小说、历史演义、公案小说、神魔小说、笔记札记,记述较多的都是官府和权贵欺压良善的行为,并对此大加抨击嘲讽,他们因为自己的不得志,对朝廷大多是不满的,但是就算他们写到白莲教时也少有赞颂,对白莲教弟子大多称之为妖人,由此可见白莲教在民间的风评如何。 王金刚奴没想到远出千里之外的山东,形势业已如此严峻,心不禁暗觉棘手,他此来山东投奔表兄不仅仅是为了存己,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眼下济南白莲教显然已经遭到了破坏,王金刚奴开始琢磨,要不要离开济南去山西呢? 各地的白莲教都是以家族方式代代传承的,山西是李家的地盘,那边好象现在还比较太平。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济南现在的情形固然不利为己,如果利用得好,却又未尝不是个机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如果济南白莲教的教首尚未被捉,那么…… 想到这里,王一元便问道:“哦,那么,此地的白莲教首已经被捉住了么?” 徐焕道:“要是抓着了,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了。听说那些白莲教首,都是有些真门道的,撒豆成兵、剪纸为鹤,很有些神通。听说那白莲教首牛不野出门儿,随手拿只板凳就能变成驴子代步,到了地方下了驴子伸手一伸,嘿!驴子就又变成板凳儿了,那都是些妖人,哪那么容易抓的。” 金刚奴听到这儿,脸上便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 夏浔鼻青脸肿地回到了青州驿馆,亏得有马代步,要不然光是腿上那一片淤肿,他想走回青州城就够呛。 青州驿丞很紧张,嘘寒问暖地关怀了半天,夏浔哪能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什么,老驿丞直到确定了杨采访使不是遇了匪盗这才罢休。他是知道夏浔身份的,夏浔纵然四下采访,可也不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与黄真失去联系。 所以他每到一处,都得投宿在官驿之,据此与黄真保持联络。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隐匿形踪了,万一让齐王知道他来过青州却不去相见,未免不好交待,所以齐王府他还是得去一趟。 只是他性子急,一到青州直接就奔了彭家庄,现在落得这般模样,齐王府也不好马上就去了,只得先在驿馆歇息两天,希望把伤势养一养,再去齐王府见见老东家。 彭家那班子侄倒底是练过功夫的,知道朝哪儿下手,夏浔被打得很狼狈,却没受到什么太严重的伤害,将养了一天,总算可以下地缓慢行走了。这天下午,夏浔换了药,木乃伊似的往凉椅上一躺,正半睡半醒地养着身子,老驿丞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神情。 夏浔察觉有人,睁眼一,不禁讶然道:“有什么事?” 老驿丞迟疑了一下,搓搓手,干笑道:“杨大人,有位客人想要见你。” “哦,要见我?是什么人?” 老驿丞很难启齿地道:“是……一个……尼姑。” 夏浔登时一惊,前世的电视剧太多了,他的想像力比较丰富,马上想到莫非彭梓祺想不开,竟然削发为尼了,他急急问道:“她叫什么,多大年纪?哎哟……” 夏浔急着想要站起,可他大腿上被踢得淤青一块,肿起老高,这一用力牵动伤处,疼得一个趔趄,又跌坐回椅上。 老驿丞道:“那尼姑法号绝情,起来有四十多?唔,三十多,也没准五十多,只是保养得好……” 夏浔一听又放了心,他细一思量,自己在青州并不认得这么一个出家人,不觉也起了好奇心,便道:“请那位师太进来。” 一个身着月白僧衣、形容有些枯槁的比丘尼随着老驿丞走进房来,夏浔已经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那女尼一见他,身形一晃,便掠到了他的身边,动作奇快无比,夏浔吃了一惊,只道是遇上了刺客,可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右臂已落到了那女尼手。 “还好,那帮兔崽子们总算有分寸,没有落下内伤。” 女尼吁了口气,又绕着他鬼影儿似的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杨旭,你的手脚四肢,可有骨裂断折?” 夏浔茫然道:“本官手脚四肢,并无大碍,请问师太是……?” 尼姑喜道:“这就好了,祺祺那丫头听说你挨了她哥哥们的揍,急得要死要活,你没事就好,要不然她要闹得彭家庄鸡犬不宁了。” 夏浔大喜道:“祺祺,梓祺?师太是梓祺的什么人?” 说到这儿,他忽地发现那老驿丞还站在一边,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忙咳嗽一声道:“王驿丞,你可以退下了。” “是!”老驿丞很是暧昧地瞟了他们一眼,轻轻退了出去。 王驿丞一走,夏浔立即迫不及待地道:“师太是受梓祺托付而来?” 尼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深刻起来:“贫尼是梓祺的姑姑,你被我彭家子弟给打了,梓祺听说后很是放心不下,可她现在不得自由,所以托我来你。” 夏浔急道:“请问姑姑,梓祺现在如何?” 绝情师太道:“梓祺很好,我大哥怎也不会难为了他自己的宝贝女儿的。只是……,杨旭啊,你和梓祺的事,恐怕是不好了……” ※ “你是个读书人,有秀才身份,到我刘向之家里来帮闲做事,不觉得委曲吗?” 刘府老爷刘向之听了二管事徐焕的介绍,向他的表弟王金刚奴很和气地问询。 王一元拱手道:“刘老爷,不瞒您说,学生虽然考过秀才,其实天姿有限的很,自知无法再进一步了。学生家无恒产,总不能靠个秀才身份坐吃山空吧,这一次往济南来投奔表兄,就是想谋一份差使,踏踏实实做事。刘老爷是济南缙绅,富甲天下,能在刘老爷府上做事,那是很体面的,有什么好委曲的呢?” 刘向之听了微笑道:“好,你若不嫌委曲那就好。一元是个秀才,我也不能太委曲了你,刘雅,你带一元去咱们的大生号书铺认认门儿,给何掌柜的介绍一下,就叫一元在那儿做个帐房吧。一元,你好好干,要是表现出色,以后老夫就调你到总号做事。” 徐焕在一旁听了又惊又喜,连连道谢。要知道帐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一般来说,一家店铺的帐房,莫不是从打杂跑腿的小伙计一步步地培养起来,到最后不但业务娴熟,而且要知根知底,对本家忠心耿耿,这才能让他担任帐房的。 如今刘老爷直接就给王一元安排了个帐房的差使,这固然是因为他有功名在身,不能不高一眼,也未尝不是在他徐焕的面子上。王一元也是连连道谢,随后便辞了刘老爷,由他的书童刘雅给送去书铺了。 这位刘向之刘老爷,是济南城里有名的良绅,他只有一个独子,就是曾与夏浔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刘玉刘公子。 刘家有地,但是主要收入却是经商。一般我们的法,明朝既然抑商,那么商业在明朝必然不发达。其实不然,明朝的工商业都很发达,朱元璋治理天下三十年,到了朱棣的时候,七下南洋、六征蒙古,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疏通大运河,数伐安南,建造长城,花钱如流水,其工程之浩大,比当年隋炀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国家经济不但没有被拖垮,反而出现了洪武、永乐、仁宣之治? 因为后人在史书津津有味大书特书的只是朱元璋怎么屡兴大狱杀了许多官员、只是大书特书朱棣占领南京之后如何残酷地对付他列出来的战犯及其家人,对他们在军事、政治上的卓越功绩一笔代过,对他们在经济上的治理成果更是完全无视。 实际上朱元璋这个农民出身的皇帝,抓政治、抓经济很有一手。在宋朝的时候,手工业还是以官营为主的,到了明朝一建立,朱元璋就开始大举私营化,除了盐业、茶业等几项关乎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资源必须掌握在朝廷手,许多产业都转为了民营。 洪武十八年罢官铁冶,开放民营,除了金银这两样贵金属,允许民间开采。洪武二十六年,煤矿也允许民营开采,丝织方面,明初官营手工业还算是最兴盛的时期,就已被民营丝织远远抛在后面。 这些举措极大的调动了百姓经营的积极性,到了此时,无论是铁,造船,建筑等重工业,还是丝绸,纺织,瓷器,印刷等轻工业,明朝都已遥遥领先于整个世界。工业兴起,商业自然发达,商人的政治地位虽不高,但是却掌握了大量的社会财富。 而且,朱元璋农业税收的不高,商业税更是低得形同免税,明初工商业因此迅速焕发了勃勃生机。三十年前,灾民流离失所,土地兼并严重,全国的农业基础因为战乱已基本崩溃,工业更是荡然无存,繁荣的扬州城只剩下三十七户人家,三十年后,朱元璋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三十年,刘家也从一个小油盐铺子,发展成了济南府有名的大富绅,只是刘老爷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番引狼入室,却给他的家带来了一场危机…… 【】 第174章 难兄难弟 第174章难兄难弟 绝情师太当然不可能把她祖父拒绝与杨旭联姻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但是也很明确地向他透露了彭家长辈们的意思:“彭家的女儿,绝不会与他结亲”。【】彭家根本不想考虑他,即使他和彭梓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夏浔这才感觉情形严重。 好在有绝情师太这个传话筒,他知道梓祺在彭家并未受到什么,好吃好喝的,除了失去自由。夏浔便请绝情师太捎话给梓祺,让她安心等待,自己无论如何,一定想办法解决来自于彭家长辈的阻力,接她过门儿。 绝情师太是知道真正原因的,由于夏浔的锦衣卫身份,即便是她,也不敢再鼓励侄女儿与夏浔在一起,一个不慎,这可是关乎彭家满门的大事啊。她欲言有止地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返身离去。 夏浔被她怜悯而同情的目光得好生郁闷,他想不通,如果是纳梓祺作妾,彭家碍于面子坚决不肯答应,或还有情可原,自己分明已表态娶她为妻了,彭家怎么就不肯答应?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前任杨旭在青州落下的花花名声? 若是为此,未尝不能。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勾搭孙家母女二人,这可是极无耻的品性了,谁家父母舍得将女儿嫁与这样男人。纵然二人有了夫妻之实,可明朝礼教虽严,官府也倡导守节,毕竟从一而终属于少数,否则又何须官府大力倡导? 那明人所写的《三言两拍》,蒋兴哥的媳妇三巧儿偷人被休,羞愤难当想要上吊自尽,她那母亲是怎样劝的?只说:“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可知明人表彰提倡节妇烈妇,但民间对于再嫁之事却是相当的宽容。彭梓祺虽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恐怕在彭家长辈眼,哪怕女儿失贞,须降低了条件择婿,给她寻个本份丈夫也好过嫁与杨旭这混帐子,可这臭名偏又是他无法辩解的。 夏浔只道彭家坚决不肯允婚的症结就在于此,苦思冥想却无良策。将养了两日,脸上青肿未退,好歹行动无碍,夏浔便又去了一趟彭家庄,想再探探风声。 彭家兄弟听说他来,立即杀奔出来,夏浔这回可不会傻等着挨揍了,立即上马飞奔,逃回城来。眼见有彭家那些傻大三粗的护花使者在,他连彭家长辈的面都见不着,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夏浔便想去找找那位绝情师太,也许通过她可以绕过彭家兄弟,直接与彭老庄主对话。 可绝情师太上次来,并未说她在何处出家,夏浔只好又跑了一趟青州府衙,那时出家人都有相关的部门管理,度谍可不是随便发的。夏浔到了知府衙门,查到了绝情师太的地址,少不得与赵推官等故人还得喝茶闲聊一番,至于那脸上淤青,也随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答对完了,天色也已晚了,此时出城去那庵堂有所不便,夏浔只得赶回驿馆。刚到驿馆,一个驿卒便迎上来,说道:“杨大人,济南府来了一位差官,有要紧的公事,等您多时了。” 夏浔很是意外,连忙赶到会客厅,那正捧着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的公差见他进来,连忙摞下茶杯站了起来,向他见礼。 夏浔一这人,却是从应天府一路随他们过来的一个都察院的差役,经常随在黄大人身边听候使唤的,想来不是心腹也是极亲近的人,隐约记得他是姓牧的。 这人一通报身份,果然是姓牧的:“卑职牧子枫,参见采访使大人。咦?大人脸上这是……” 夏浔道:“哦,不小心……撞了。你起来吧,你从济南急急赶来,有什么事?” 牧子枫道:“山东提刑按察司经人举告,抓获了大批白莲教匪,教首牛不野现仍在通缉之,巡按使大人和采访使大人此来山东,主要职责便是督察缉匪事,因此,提刑按察使曹大人请采访使大人马上回济南,采与审理、缉捕。” 夏浔微微一蹙眉,不悦地道:“巡按御使黄大人,不是正在济南吗?” 牧子枫神情有些尴尬,低声道:“黄大人……病了……” “病了?” 夏浔诧异地道:“我离开济南时,黄大人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病了?” 牧子枫吱吱唔唔地道:“黄大人他……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经一路劳顿,所以……偶染风寒……” 夏浔见他神色慌乱,心头疑云大起,立即把桌子一拍,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七八月天气,染的什么风寒?黄大人代天巡狩,身负要任。黄大人若生了病,本官就得负起北巡全责,对黄大人的安危自然也要负责。你吞吞吐吐,到底有何隐瞒,若有事端,你吃罪得起么?” 黄真为人木讷,在都察院又不是什么得意的人物,平时也没拢住几个人为他听用。这牧子枫也只是见黄真大人成了这趟出巡的主使,有意巴结他,想着大人吃肉他喝汤,跟着捞些好处,哪有什么忠心可言。 一见夏浔发怒,牧子枫不禁慌了,连忙卟通跪倒,叩头请罪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非是小人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黄大人这病……,有些难以启齿……” 他这一说,夏浔更想知道了,便沉着脸道:“此处只有你我,再无旁人,但说无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本官不会说与旁人知道的。” “是……” 牧子枫犹豫了一下,讪讪地道:“黄大人他……他……脱了阳……” 夏浔没听清楚,愕然道:“偷了羊?偷羊做甚么?黄大人堂堂巡按御使,会去偷羊?荒唐!” 牧子枫苦着脸道:“大人,不是偷羊,是……是……是脱阳……” “啊?”夏浔一听,也不由得呆若木鸡。 惊了半晌,夏浔才道:“咳……,这事儿,还有旁人知道吗?” 牧子枫表情古怪,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大人啊,您想,这事儿……瞒得了人吗?只不过……知道的人都装不知道,反正没人点破就是了。” 夏浔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说着了风寒,就是着了风寒,你那嘴,千万把紧喽……” ※※※※※※ 济南驿馆,黄真黄御使老脸腊黄,精神萎靡地蜷缩在床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七月天,已经很是燥热了,知了在窗外的大树上没完没了的嘶鸣,叫得人昏昏欲睡,旁人都着单衣还满头大汗,可黄御使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呢。 一个驿卒给他端上药来,黄御使颤巍巍地伸出嘴去,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喝着,喝完了药便往枕上一躺,半死不活的倒气儿,药汁儿淋到了他的胡须上,一向爱洁的黄御使也顾不上擦了,他也是实在没力气擦了。 黄御使一直是个穷京官儿,没有外捞儿,所以空有花花心思,也只能守着拙妻本份度日。不过那些同僚每次出巡回来,同僚间难免会讲起自己去过哪些地方,受过什么礼遇,眉飞色舞之际,也不免讲讲哪儿的姑娘温柔,哪儿的姑娘火辣。 黄御使是个与世无争的主儿,尽管他是想争也没得争,总之,与人无害就是了。所以没人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也不会猜忌于他,因此这些话不怎么背着他,他在旁边总能听到些让他想入非非的艳事轶闻。 比如这次济南官员款待他时,他故意高声赞扬那位踩画球儿的薛若冉薛姑娘,就是他从同僚那儿学来的机巧,那是在告诉接待他的人:“我上她了。”对方心领神会,回头自然会为他安排。 这位老兄好不容易有了出外差的机会,在京里的时候特意买了几副虎狼之药,就盼着这趟出来能痛快一回。结果,头一晚因为夏浔坐怀不乱,赶走了令人垂涎的紫衣姑娘,黄御使也不得不正经一回,忍痛把若冉姑娘给送了回去。第二天夏浔离开了济南,没有夏浔在身边,黄大人如鱼得水,马上叫人把昨夜不曾真个一尝美味的若冉姑娘又请了来,事前又服了一剂药。 结果,平时咸菜罗卜吃多了,突然给他端上一席生猛海鲜,这老哥胡吃海塞的,居然受不起,紧急关头,黄御使大吼一声,登时一泻如注,止都止不住。 他能保住一命,还多亏了那位薛若冉薛姑娘。薛姑娘没见过这事儿却是听说过的,知道一些救命的法儿,情急之下她马上把这老马猴儿从自己身上一把推开,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然后拔下头上银钗,照着他的会阴处便狠狠一簪刺去,这一下狠的,总算止了精。 随后馆驿里又急急弄来一份独参汤给黄御使灌下去,总算把他这条老命救了回来。只是脱阳可是要命的病,他虽侥幸挣回一命,也是元气大伤,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驿卒给黄真喂完了药,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儿,就忍不住想笑,他暗暗一撇嘴,心道:“面上道貌岸然,肚里男盗女娼,死德性,还巡按御使呢,瞧人家杨采访使,那才是公忠体国,勤劳国事。” 驿卒端了碗一掀串珠帘儿走出去,迎面恰见一人,一手扶了大腿,一瘸一拐地向这里走来,那驿卒定睛一,不由大吃一惊,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瘸子,可不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位公忠体国,勤劳国事的杨采访使? 【】 第175章 牛不野 第175章牛不野 因为黄御使的意外,一屁股烂事的夏浔只好随牧子枫赶回了济南城。【】一到驿馆,自然先来望黄御使。黄真疲惫地侧卧席上,腊黄着一张老脸,双眼无神,似阖非阖,并未注意到夏浔进来。 夏浔走到床边坐下,了黄真的脸色,很体贴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下……下去吧,老夫歇歇……” 黄真眼皮微张,忽地清了坐在身边的人,登时清醒过来:“啊!杨大人,你……你回来了……” 夏浔马上关切地慰问道:“黄大人,我这才离开几天,你怎么就……,这是怎么了,身子还好吗?” 黄真飞快地扫了牧子枫一眼,牧子枫赶紧摇摇头,黄真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唏嘘道:“老夫……一辈子没离开过应天府,大概……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前个儿……晚上连夜审阅提刑司送过来的近几年的卷宗,身子乏了,吃的东西大概也适应不了,结果上吐下泻的,叫你杨大人笑话了。” 夏浔握住他冰凉的一双手,轻轻摇动着道:“嗳,哪里哪里,大人为了公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下官钦佩之至,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股肱,还要爱惜身体,好生将养啊。” 黄真眼圈一红,反握住夏浔的手道:“老夫身子不济事,巡查大事,就要着落在杨采访使头上了,这几天,济南府抓获了潜伏本地的一些教匪,屡屡邀请老夫过去监审,奈何……老夫有心报国,身体不济啊。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大人年富力强,正当……” 因为夏浔坐在床边背着光,他又两眼无神,这时才清夏浔模样,一见他一只眼儿乌青,嘴角还有淤痕,黄真不由一怔,讶然道:“杨大人,你这伤……” 夏浔摸摸脸颊,从容答道:“哦,下官往青州府微服查访时,途经尧山,恰逢暴雨,便往山脚下避雨,山泥石俱下,下官仓惶躲避,侥幸未伤性命,不过留下些碰撞擦伤,不碍事,不碍事的。” 黄真动容道:“杨大人为国效忠,不惧险阻,这自然是好的,但是你也要珍惜有用之身,方能留此有用之身,为国效力啊。” 夏浔忙道:“彼此,彼此,大人的教诲,下官记下了。大人身子疲倦,且请歇息吧,下官回去洗漱一番,换了衣裳,便去提刑司办事。” “好好好!”黄真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殷殷嘱咐道:“皇上拳拳厚望,全要拜托大人了。” 两个人假惺惺地客套一番,夏浔便起身离开,回到自己住处,沐浴更衣,换上官袍,便起了仪仗赶往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上一次夏浔和西门庆在济献买假路引时,知道提刑司衙门就在大明湖畔,距这驿馆却也不远。果然,没多大功夫,车驾就到了提刑司衙门,有人报将进去,片刻功夫,易嘉逸便迎了出来。 易嘉逸是提刑佥事,按察使曹大人吩咐负责接迎款待黄真和夏浔的人。那一晚夏浔未接受美色贿赂,将紫衣姑娘赶了出去,这事儿他第二天就知道了,正觉夏浔这个刺头儿有点难对付,夏浔却跑去私访了。 紧接着黄御使便差点“为国操劳,壮烈捐躯”,出了这档子丑事,易嘉逸反而踏实下来。在他想来,黄真年纪大了,眼没几年好混就得“告老还乡”,当然能捞就捞能占就占,这杨旭却还年轻,如此年轻就做了采访使,前途无量,他能克己复礼,珍惜远大前程,也是情理事,但这样的人下来巡察,一定很是苛刻,不好应付。 可现在不同了,他的顶头上司现在有了把柄在地方官手里,他纵然再不讲情面,总得顾忌同僚的脸面。再者,济南府刚刚抓获了一批白莲教匪,这是大功一件,有此功劳在手,再加上黄真的把柄,相信杨旭也不会刻意在济南府找碴,回头这个考课功评,纵不给个满分,必然也是优良,足以对大人交差了。 所以易大人迎出来时,神色从容了许多。他已知道杨旭此人不好财色只重前程,便也不再想什么贿赂他的歪点子,只是着重介绍了一番山东提刑司接到皇上圣旨后,在曹大人的领导下如何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展开的宣传和调查攻势,严厉打击教匪的功绩。 易嘉逸一面引着他往前走,一面说道:“这一次,揪出牛不野这伙白莲教匪,主要有赖于李思逸李员外的告发。李员外是开造纸作坊的,他有个发小儿,就是白莲会人,时常对他讲,入了白莲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灾厄,修行有成后,还可长生不成,立地成神。 这李思逸梦想长生,又因独子自幼多病,根本就是一个药篓子,到处求医问药不见效果,便入了教门。可是,他入了教,却也没治好他儿子的病,李员外对教门便不大相信了,而且教首牛不野又时常软硬兼施,迫他捐献,李思逸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倒有大半流进了教门,只是已经入了教门,他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这一次,曹大人发动全城生员学子,四处宣传白莲教匪的伎俩和罪行,又公开贴出榜,主动告罪者、检举他人者,皆免其罪。牛不野想安排一些平常太过招摇,容易引起公人注意的手下先藏到外地去,又以攘助同门兄弟的名义向李员外勒索了一笔钱财,李员外这才下定决心,向官府举告……” 夏浔的心思还在青州,他点点头,毫不在意地问道:“这牛不野,平时是做什么营生的?” 易嘉逸道:“这牛不野听名字像个粗俗鄙夫,实则不然。此人在我济南府很是有些名气,他当初也曾求学应试,只是应试不第,在南方待了两年,便转而干起了给各家书铺联系选家的掮客生意,经常走南闯北,这就方便了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吸纳会众。” 夏浔不太明白选家的意思,其实选家就是一些在科考方面很有权威性的人,那时候科考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而科考的主要内容就是八股,书生们要揣摩风气,必须要熟读八股章,因此就有一些人专门写八股,或者对例年科考高的八股章进行详细的分析和点评,印刷成书,销路极好。 可是人都重身份,他们总不能直接去找书店推销自己,而除了本地书店,外地的书商又未必能联系上他们,这样就出现了许多间人,他们时常离开本地,盘桓于应天府一带,与当地有名的选家接触上,然后负责他们与书店之间的接洽和交易,牛不野就是这样一个间人。 易嘉逸站住脚步,往前一指道:“到了,前边就是刑房,杨大人,请。” ※※※※※ 陈氏山果行是济南的一家水果行,店面不小,他们收买本地山货销往南方,又购买南方水果运往北来,互通有无,生意倒也繁华。 在陈氏山果行的后院,有几个窖藏水果的地方,依着各种水果、干果、山货的不同,建有几处地窖,分别储藏不同的水果。这时节正是七月天气,储放时鲜水果的库房大都满着,储放干果的库房却空着大半,干果现下生意不好,库房门儿一直锁着,轻易也不开启,锁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可就在这个储放干果的地窖里,此刻却正有几条大汉坐在里边。地窖里空气沉闷,不过比起外边的火热,这里倒阴凉许多。籍着通气孔照下来的微弱的光线,可以见里边大约有五六个人,就用离地半尺的木板架子做了床铺,上边铺着些简单的被褥,他们就盘膝坐在上边。 坐在上首的男子,身上穿一件曳撒,头发束着一条布巾,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五官平平无奇,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人,只有两只眼睛显得很是有神,此人模样来虽不引人注目,却正是此刻济南府到处通缉的白莲教首牛不野。 牛不野手把玩着两个核桃,静静地听着一个刚从外边返回的兄弟向他叙说着如今济南府的情形。等那人说完了,旁边几人纷纷劝说道:“大哥,济南风声越来越紧了,大哥还是快些离开济南避避风头吧,等上一年半载,朝廷松懈了,大哥再回来也不迟。” 牛不野沉沉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走,当然是要走的。不过,不能这么走。如果我牛不野就这么离开,多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现在官府查缉的紧,教众人心惶惶,已经有很多教徒去官府自首了,更有人……出卖咱们的兄弟,若非如此,我牛不野岂会搞得这般狼狈?” 他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道:“必须得先稳下教众的军心。” 那赶来通报消息的大汉问道:“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牛不野道:“凌破天,你还没有暴露,你出去继续注意官府的动静,尤其是李思逸家的动静,他举告了已经七八天了,守在他家里的捕快们已经撤走了吧?” “是!” “好!” 牛不野的手慢慢攥紧:“我的教坛被毁了,许多兄弟被抓,这都是拜李思逸那叛徒所赐,我不能就这么走。李思逸……一定要死,他全家……统统都要死!” 牛不野的手攥紧了,手两枚核桃被他攥烂,手一张,碎屑便轻轻飘落。 【】 第176章 祭白莲 第176章祭白莲 “爹……” 申依依给丈夫喂完了药,一扭头瞧见公公走进来,连忙向他施礼问好。【】这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她是李家少爷李维的娘子,过门儿已经三年。 “嗯,维儿好些了么?” 李思逸点点头,向儿媳妇问道。 申依依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起一抹忧愁:“还是老样子,夏天天热,尤觉气闷,过些日子相公或许会好些。” 李思逸嗯了一声,见儿子病恹恹的,连和自己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儿媳妇说道:“天晚了,你们早些歇些了吧。” 离开儿子的房间,李思逸便开始巡视起来。他的家院很大,李家造纸作坊就设在自己家里,地方自然不能太小,因此家院的位置在济南城里也比较偏僻,建在北城近水的地方。 李思逸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是自幼体弱多病,李员外偌大年纪了,借不上儿子的力,仍然只能自己操持家业,虽说把两个侄子都弄来帮工,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子,眼见自己渐渐老迈,儿子撑不起这个家,又没个孙儿承继家业,李员外也是心事重重。 李家是开造纸作坊的,明初时候,有官办造纸厂,也有民营的手工作坊,造纸业是大明较为重要的手工业,官营作坊的纸张很多还要卖到国外去,民营的则主要是对国内销售,开办造纸作坊的称为槽户,李家造的纸供应着济南的几家大书商,家境很富裕。 李家造纸主要是用嫩竹和木材为原料,竹子需要从南方放水排运过来,成本高些,不过竹纸色白而质韧,可以用来制作质量上乘的纸张,还是很有市场的,普通的纸张则用树木制造,包括印刷书籍、年画、对联、壁纸,乃至草纸、冥钱用纸等等,李家作坊一应俱全。 “杀青”室,发酵池子,堆放竹子和木料的棚子…… 李员外提着灯笼,逐一检查着,堆放、清理情况,检查有无余火未灭。天晚了,雇工已经离开了,大院里除了李家老少和两个侄子以及两个长工,就没有其他人了,显得有些冷清。这些事儿本来让侄子走一遍就成,不过李员外勤快了一辈子,习惯了自己检查。 “东家,大生书铺派了伙计过来,急订一批纸张。” 一个长工领着一个店伙计向他迎上来,李员外在竹子堆旁边站住了,举起灯笼照照,笑道:“喔,是姚皓轩呐,有什么事啊?” 来人二十出头,是大生书铺的店伙计,叫姚皓轩,李员外对他很熟悉。 姚皓轩微微打个酒嗝儿,忙掩了酒气,笑着施礼道:“李员外,这么晚来,打扰您了。是这么回事,朝廷颁令,以后南北分榜,各取其才。咱们济南府许多原本只考个秀才便想就此罢了的读书人都来了精神,想要再进一步,个举子什么的。这一来,所需要购买阅读的经史子集、八股章就供不应求了。我们何掌柜的打算抢在其他店号前边赶印一批卖与书生们,需用纸张若干,您瞧瞧。” 姚皓轩递过张纸来,李思逸展开一,上边记的都是各种规格和质量要求的纸张,李员外估算了一下自己作坊的产量,如果再雇几个帮工,应该能及时交货,便笑不拢嘴地答应道:“好好好,没有问题,你告诉何掌柜,我们一定能及时交货。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这订金就不用了,到时一并算帐就好。” 这厢说着,几个人影已悄然摸进了李家。 一个夹了肉的馒头顺着地面丢了出去,李家养的那只老黄狗只叫了一声,便嗅着香味扑上去,一口叼住了馒头。“噗!”一个人影顺势窜出,手刀顺势一抹,那黄狗呜咽一声,便栽倒在地。 几个人影迅速潜进了李家院落,带头的是牛不野,他对李家很熟悉,几个人迅速赶到长工房,一个长工坐在灶前,正在烧着饭,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另一个伙伴回来了,他又往灶里塞了几根干柴,才直起腰来,漫不经心地道:“李哥,去取坛咸菜吧,顺便剥几根大葱。” “噗!” 一根粗大的门杠子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他的头立即像是敲碎了的鸡蛋,鲜血和脑浆流出来,因为颅骨塌陷,他的两只眼球都被挤出了眼眶,他的身子仍然坐在灶前,僵硬了片刻,便向前一栽,半张脸趴在铁锅沿上,炙得滋滋直响。 锅熟饭的热气烘烤着他的脸。身后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灶的火渐渐向外蔓延,先是燎着了他的前襟,然后整个人都陷入火,成了一个火人…… 李忠是李思逸的大侄子,晚上喝了二两黄汤,微微有些醺意,回房躺下没多久,有些尿急,他便扔下蒲扇,趿了鞋子哼着小调赶往茅房,解开裤子刚刚开始放水,一双刚劲有力的大手便从后边伸过来,勒住了他的咽喉狠狠向后一扳。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李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哼唱声便戛然而止。那人一松手,李忠便向下一倒,半个身子跌进茅厕,卡在那儿,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贵是李忠的哥哥,他已经结了婚,单独住一间房。娘子已经身怀六甲,两口子躺在床上,正幸福地说着悄悄话儿。天气热,两人穿的都不多,娘子身着小衣,臂膀和大腿都露着,李贵干脆赤条条地躺在那儿,只在肚皮上搭了一柄蒲扇,油灯光线昏暗,也不清甚么。 “嚓”地一声轻响,插着的房门居然被人拨开了,门栓大概注了油,毫无声息,要不是开门时那吱呀一声,李贵根本注意不到。 “什么人?” 李贵赤条条地跳起来怒喝,来人早已抢到炕边,一拳将他打翻,伸手一扯床单,向上一罩,便把夫妻俩一起拖到了地上。 “砰!卟卟卟……” 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向肉沙包打去,沉重无比,夫妻二人只惨叫了数声便没了声息,三条大汉冷哼一声,闪出了房间,被单下,深色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 李员外是被打晕的,他正和大生书铺的伙计姚皓轩说着话,旁边那个长工突然惨叫一声,身子向前一挺,胸口露出半尺长的钢刀,李员外一吓,手的灯笼一下子掉在地上,那张订货单也撒手飞落,紧接着正要躬身施礼的书铺伙计姚皓轩也是一声惨呼,紧紧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一个大汉从他后腰抽出血淋淋的钢刀,向李员外狞笑一声。地上的灯笼燃烧起来,李员外借着火光一,认得此人是教首牛不野身边的亲信弟子凌破天,他指着凌破天正要大声惊呼,后脑猛地挨了重重一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从昏迷再苏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回了客厅,手脚都被反绑着,牢牢地捆在柱子上,嘴里勒着一条麻绳,好象马衔一般,只要勒紧了就根本就喊不出声来。 牛不野派了人在外边放哨,他却不知道,早已有人暗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在他派人去厅外把风前,那人已经在前厅廊柱后的阴影处藏匿了起来。 客厅里灯烛通明,四下里站着几个拿刀的汉子,坐在上首的一马金刀,李员外一不由得沏骨生寒:“牛不野!”被官府满城通缉的牛不野不但没有逃走,而且就坐在他的面前! “相公!相公!爹,相公他不行了。” 忽地听到惨呼声,李员外扭头一,只见老妻被绑在另一根厅住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儿子则伏在地上,面前一瘫紫黑色的血迹,儿媳妇伏在儿子身上,正向他急急呼救。 他的儿子并未受人殴打,可他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被人拖进大厅,往地上一丢,就哇地吐出一口污血,就此晕厥过去。 “牛不野!你骗我入会,诳我钱财,如今还要怎样?” 李员外不知儿子死活,猛地转向牛不野,目眦欲裂地问道。 牛不野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蹬着面前一只脚凳,沉沉地道:“李思逸,你背叛教门,出卖兄弟,应该知道,会受到什么下场。” “我背叛教门?如果不是你骗我说,入教礼佛,潜心修行,可以成仙得道长生不老,如果不是你说,只要入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灾厄,我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入得什么教?可我入了教门之后得了什么好?我儿停了药,病却越来越重,丝毫不见好转;我整日里提心吊胆,还要时时被你讹诈钱财,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叫他闭嘴!” 牛不野恼羞成怒,李员外口的绳索立即被猛地勒紧,唔唔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牛不野冷酷地道:“摆香案,祭白莲,剜出他的心,祭奠兄弟们在天之灵!” 求、推荐票!!! 【】 第177章 一定要管! 第177章一定要管! 有人取来香炉摆上桌案,又取出香来在烛上引燃,牛不野接香在身,反身望空三拜,将香香炉,立时有人又递上了第二柱香。【】 一旁有个刑堂弟子沉声说道:“一入教门,尔父母即我之父母,尔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尔妻我之嫂,尔子我之侄,如有违背,五雷诛灭;各地教兄弟,不论士农工商,以及江湖之客到来,必要留住一宿两餐,如有诈作不知,以外人待,死在万刀之下。 教兄弟,当相亲相爱,既有旧仇宿恨,也当传齐众兄弟,判断曲直,决不得记恨在心,私相报复,如有违背,五雷诛灭;教兄弟,一日入教,终身不得出教,违者五雷诛灭;教兄弟,倘被官捉获,要身做身当,不得攀害兄弟,如有违背,五雷诛灭; 教兄弟,须谨慎言语,不得乱讲教秘密,免被外人识破,招引是非,如有违背,死在万刀之下;教兄弟,必以忠心义气为先,交结四海兄弟,须同心协力,如遇事三心两意,避不出力,死在万刀之下;教兄弟,叛教出帮,投靠官府,出卖同门者,满门诛灭……” 牛不野三柱香上罢,一转身,抬腿一踢,那只脚凳“呜”地一声飞旋而出,“砰”地一声撞在李家媳妇申依依的胸口,正抚着丈夫身体痛哭的申依依哇地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摔出三尺多远,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牛不野杀气腾腾地道:“执行教规!” 手下几个人立即拔出刀来,杀气腾腾扑向李员外一家人,其一人先在已经气绝的李维胸口刺了一刀,这个病篓子全无反应,竟是早已气绝,李员外见他戮尸,悲愤欲绝,可是口舌勒得死紧,却是呼喊不得。 那人一刀下去,见李维全无反应,不禁大感无趣,立即又挺刀刺向他娘子申依依的心口。 就在这时,厅外有人漫声吟道:“立誓传来有奸忠,四海兄弟一般同,忠心义气公侯位,奸臣反骨刀下终。叛教离帮,出卖兄弟者,该杀!现在济南府正在到处通缉牛会首,会首居然还敢露面,这份胆略,确实叫人佩服。可惜……” 牛不野凌厉的目光向厅外一瞪,厉声喝道:“什么人?” 厅外攸然转进一人,一身布衫,身材魁梧,国字脸,高颧骨,眉峰外耸,风骨嶙峋,面对持刀逼近的几个白莲教弟子视而不见,只向牛不野拱手笑道:“陕西金刚奴,见过牛会首!” 牛不野吃惊道:“王金刚?” 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本该已经死掉的李维,手指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白莲会弟子,有点身份地位的都喜欢给自己起个很威风的名字,男的就叫什么天王、佛祖,女的就叫什么佛母、圣女,王一元倒是谦逊的很,自称金刚奴,别人可不好这么称呼他,去掉一个奴字,也是表示敬意。 王一元微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牛不野本来见有外人在,心十分惊骇,听他自报身份,却是陕西造反的三元帅,虽然惊讶,反不及方才害怕,不禁惊疑道:“整个天下都在通缉你王金刚,何以还敢在此出现?” 王一元道:“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弥勒当主天下,重现光明。王某望云观气,接引使者应在东方,于是循踪而来。我知李思逸出卖兄弟,料想牛会首不会就此潜逃,必杀此人以正教规、振士气,故夜夜守候于此,今日方得与牛会首相见。” 宣称天地大劫将至,如果信奉白莲教,就可以在弥勒佛的庇佑下,在大劫之年化险为夷进入云城,免遭劫难。这正是白莲教招揽会众的一个手段,牛不野自然不能否认,但让他跟着王一元造反,做甚么接引使者,牛不野却是悲观的很,他立即毫不客气地回绝道:“时机未至。你想让牛某和你一样,做丧家之犬吗?” 王一元冷笑:“牛会首今日处境,与造反何异?” 牛不野道:“杀了这个叛徒,我就要避往他地,等待时机卷土重来。若说造反,为时尚早,大明气运未尽,如何反得,难道让我牛不野如你们一般,拉起队伍,被朝廷大军摧枯拉朽一般顷刻杀尽?” 王一元道:“牛会首此言差矣,王某与高元帅、田元帅的确是起事的早了。可牛会首不同,因我陕西白莲教造反一事,朝廷已在全天下镇压白莲教徒。天下白莲,岂只你一家,彼此境遇,如今都如你一般困顿,只要牛会首揭竿而起,振臂一呼,还怕天下不人人响应?牛会处可莫错失时机,英雄,应劫而生。” 牛不野听了,不由怦然心动。 ※※※※ 天亮了,北城李家作坊,内内外外布满了巡检捕快,这里已经被他们全部了。 天明后,有早起的邻居发现李家大门上用鲜血涂出一朵巨大的莲花,李员外被剁成八块,零碎的尸体就被钉在大门上,孤零零的一颗头颅摆在花蕊处,四肢躯干错乱地钉在各片花瓣上,其状惨不忍睹,不禁唬得魂飞魄散,立即连滚带爬地跑去官府报案了。 因为事涉教匪,本地又有比他们更高一级的司法衙门,知府衙门一面派人赶往现场,一面赶紧通知了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衙门立即接手此案,派出本司干员前往斟察。夏浔起个大早赶往提刑司衙门听审,恰好听说这桩灭门惨案,于是也随之而来。 走在李家大院内,眼着一处处惨不忍睹的场面,夏浔心头一股怒火腾然升起,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受后世大部分武侠小说、电影电视剧的影响,夏浔一直对这个民间组织有着相当良好的印象,当他到云岳小说教会道门的不堪描写,和李连杰的《黄飞鸿》系列电影对白莲教、红灯照的轻鄙,心还有一些不痛快,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使他对这样的教派帮会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他们真的是正义的吗?忠于朝廷的统统都是鹰犬,反抗朝廷的统统都是正义的?至少,眼前的一切告诉他,牛不野不是! 想起大门上那朵用血缓成的白莲花,想起李员外七零八落的身体,想起李贵紧紧护在妻子身上死不瞑目的模样,想起他妻子身下流出的那血肉模糊刚刚成形的一团,夏浔眼渐渐冒出怒火。 他不想再打酱油了,自己老婆的事也得先放一边去。这样的事都不管,他对不起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对不起自己每天吃的粮食,他过不了良心这一关! 这件事,他一定要管,那些没人性的畜牲,一定要死! “大人,李家工人辩认,这个人不是李家的佣工,而是大生书铺的伙计,叫姚皓轩。” “大人,这里找到一张沾了血的订货单子。” “大人,大人,李家公子……李家公子李维,还有气儿!” 正沉着脸的曹大人和夏浔听了精神一振,同时抬起头来…… 曹其根、夏浔等人匆匆赶进李家客厅,忤作正在厅里收敛尸体,所有的尸体都先集到了客厅来,再准备装车运走,这些尸体都是要送进忤作房的。没有定案之前,这些尸体就是物证,不能发还本家。 如今正是夏天,尸体容易腐烂,运回去之后,他们还得用石灰等防腐材料做一下处理。结果在清理尸体时,有个老忤作意外地发现李家少爷还有气息,便赶紧一面施救,一面报告了大人。 李维重病缠身,早就半死不活,被拖进客厅后又惊又吓,吐血昏厥过去,因为气息微弱至极,被他的娘子误以为气绝,一番哭喊,连牛不野等人也信了。等到牛不野下令杀尽李家一家人时,那凶手先在李维身上刺了一刀,晕死过去的李维全无反应,随即王一元不约而至,又分了他们的神,大家便直接把李维当成一个死人了。 实际上李维本来是晕厥的,反倒因为被刺了那一刀,神志稍稍清醒过来,只是他久病体弱,所谓清醒也只是微有呼吸,神志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身体上更无力做出什么反应。等到牛不野和王一元对答完毕,处死李家一家人,开始翻箱倒柜搜刮钱财时,他便幸运地逃过一劫。 官府差人赶到时,他已经又晕厥了过去,此时才刚刚清醒了些。曹其根也顾不得他一身的血腥,急急赶到他的面前,蹲下去追问道:“凶手是谁,李公子,你可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李维眼神涣散,神情茫然,对他的话全无反应,曹其根急道:“郎呢,快找郎。” 夏浔在李维面前缓缓蹲了下来,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一字字说道:“李公子,你听到了什么、到了什么,尽量的告诉我们,哪怕只有一句话,也许就能帮助我们抓住凶手,为你全家报仇!” 李维的眼神亮了一下,忽然挺动了一子,艰涩地道:“牛……牛不野……” “牛不野?” 曹其根和夏浔对视了一眼,目光凛然。现场情形,他们就知道这是白莲教徒对李员外的报复,但是却并未想到牛不野本人竟然还未逃离济南,竟是他一手策划了本案。曹其根紧张地问道:“是曹其根亲自带人来的,多少人?” “金……金刚……” 【】 第178章 唯一线索 第178章唯一线索 李维没有听进他的话,他努力地回忆着,他是被那一刀给刺醒的,但他当时业已神志不清,现在回想起来,连那些人说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其有一个人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喘息半晌,他又说道:“后来……又有人……来……,外地……口音……” 夏浔双眼微微一眯,沉声问道:“是哪里口音?” 李维的嘴唇翕合着,半晌没有作答,他从小体弱多病,很少接触外人,他能听得出那人不是山东口音就不错了,可他根本不熟悉外省各的口音方音,无从比较,又哪里知道那人说的是何方口音? 曹其根急了,吼道:“李公子,你还知道些什么,说出来,全都说出来,本官一定抓住凶手,为你全家报仇。【】你若不说,我们可无从下手了!” 夏浔摆摆手,制止了急得跳脚的曹大人,改变了问话:“好了,不要管他的口音了,你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只有一句,只有一个词,李公子,撑住。” 弥留之际的李公子眼珠动了一下,又喃喃地道:“金刚……王……金刚……,初次相见,共谋大……业……” 夏浔忍不住问道:“李公子,你说的是金刚?金刚王,王金刚,还是……王金刚奴?” 曹大人吓了一跳:“不是吧,那个造反的钦犯真的跑到我们山东来了?” 李公子的眼珠又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地黯淡下去,他已气绝了…… 夏浔神情黯然,沉默半晌,轻轻放开了李维枯瘦冰凉的手。 曹其根忍不住问道:“杨大人,真的会是陕西的金刚奴逃到此地来了么?” 夏浔摇摇头道:“不好说,他说的也许是金刚、金刚王,也许就是王金刚奴。这些在教的人,所起的绰号大多如此,李公子语焉不详,已经很难确定了,不过……他说初次相见,又说外地口音,这个人应该刚到济南不过几天功夫,我……他说金刚奴的可能也极大。” 易嘉逸听了忍不住说道:“杨大人,只怕未必吧。在这里住上一年两年,外地口音仍然是外地口音,除非是小孩子,否则很难改过来的。再说他提到的是金刚,又或许是金刚王,王金刚,却不一定是金刚奴。 据本官所知,牛不野麾下就有四大金刚,其他地方的教匪也未必就没有,在教匪,以金刚,佛、王为绰号的多如牛毛,硬指是王金刚奴,未免有些牵强。” 夏浔瞥了他一眼道:“牛不野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谁会上赶着去找他?除非情形比他更加狼狈,急于借助他人力量的人,如此饥不择食者,除了王金刚奴还能有谁?我说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金刚奴,就是据此判断。” 易嘉逸听了不禁语塞。 夏浔又道:“我说此人很可能刚到济南,却也不是因为他的外地口音,而是因为他是此时才找上牛不野。牛不野以前另有公开身份,但是教匪人凭借切口暗号,如果想联系他,一定找得到他,何至于昨晚才与他相见?因此我猜测此人应该是刚到济南,而且猜到牛不野有可能对举告的李员外进行报复,夜间在附近守着,这才与他取得了联系。” 曹大人的脸色很难,谁也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尤其是如今朝廷通缉的谋反钦犯,如果说他在自己辖内,抓到了固然是大功一件,抓不到却不免连自己破获济南教匪的功劳也一举抹杀了。但是夏浔的分析他又反驳不得。 夏浔笑了笑,又道:“大人,下官方才的分析,未必是对的,或许只是下官一厢情愿的想法。咱们若是先已确定了这个王金刚就是金刚奴,万一判断失误,反而放纵了真正的恶人。依下官,咱们可以把怀疑此人是金刚奴的想法搁在心里,查的时候,却不必局限于这个范围。” 曹大人听了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问道:“那依杨大人之见该怎么做?” 夏浔道:“此人应该是刚来济南府,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而他的口音,我们不应该只锁定此人必定是王金刚奴,必定是陕西口音。只要是外地口音,都要查查,毕竟李维公子也是语焉不详的。” 曹大人是从吏目、刑房、经历、巡检、推官、判官一路升上来的官儿,在刑狱方面,本来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方才只是因为关心则乱,急于撇清自己,现在见夏浔并不主张认定王金刚奴已逃来山东,他的神智也清晰起来。 他扫了一眼厅众差人,厉声吩咐道:“李家公子曾经苏醒的事,不得对人泄露一字。此案涉及白莲教匪,案情重大,在未查缉清楚之前,李家现场一切情形,概不得与闲杂人等乃至死者家属亲眷们提起,如有泄露,以通匪论处!” 众人凛然,纷纷称命。 曹大人又道:“易嘉逸,立即行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严格巡察,严格盘查所有离开济南城的人,但有与牛不野形貌相似者,至少五查方可过关!” “遵命!”易嘉逸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 小东和邻家阿庆嫂子相约出门,去了一趟香铺子。 这家香铺在阳谷县开了才一年多,此铺所卖桂花油以及其他一切香料,原料都取自苏州,制法精妙,为其他香铺所不能,所以很快打出了名声。 那时节的店铺最重质量,因为那时节的经营环境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广告,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你的货物确有独到之处,客人自然趋之若鹜,想到处打广告也没那个条件,你试试全国各地贴小报搞演讲试试,不让官府逮起来才怪。 就拿这家香铺所售的安息香来说,香细篾要先埋在土三年,然后才取出削制,因为焚香时绝少灰尘,也没有竹木之气,只有氤氲馥郁的香气,别人家不下这样的功夫,就绝对没有这样的效果,一家用过,自然口口相传,名声就打响了。 只不过质量好价钱自然就贵,也只有西门庆这样家境殷厚的人家才用得起,两个妇人买了几瓶桂花油、安息香,时辰还早,也不忙着回去,便在阳谷县街头闲逛起来。 走到县衙对过儿,就见旁边有一家酒店,门前插着酒幡,上书“缘聚源”三个大字,门庭若市,酒客如云,小东不由啧啧赞道:“这是谁家的生意,做得可好,这热闹劲儿,比其他几家可强得多了。” 阿庆嫂子是个常出门的,往那边一望,便笑道:“确实能干,店主是两位外乡姑娘呢,是一对结义姐妹,姐姐姓谢,妹子姓南,店才开了不久,只因姐妹二人生得秀色可餐,足以佐酒,这些臭男人自然趋之若鹜。” 这时就见几位客人从门里出来,小东认得他们,其两个是县衙的书吏,醉醺醺的,还有几个喝得不多,陪着笑正搀着他们,想来是请客的原告或被告了,后边随出一个女孩儿,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头梳三丫髻,一双大眼水灵灵的,腰间系一条蓝花布的小围裙,束紧了小腰身,身子虽未长成,胸口已见贲起,形状温润绵致,虽不甚丰盈,却依稀透出女儿家的妩媚来,尤其是那眉目五官,仿佛画的人儿,精巧秀气,无可挑剔。 小东瞧了不禁想道:“这样稚龄的少女,竟可如此标致,难怪那些男人捧场,连我了都觉赏心悦目呢。这面相,有点像是南人,难怪着呢,南人早熟,换了我再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没这般风情。” 小姑娘笑盈盈的,用银铃般的嗓音道:“马爷、金爷,您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马书吏醉醺醺地站住步子,回头笑道:“好好好,就凭你这么甜的小娘子,老爷我……也是一定会常来的。”说着借着酒意,便去摸那姑娘小手,姑娘很机灵地把手一缩,向他笑容可掬地作一个揖,甜甜笑道:“那就多谢马爷了。哎笑,钟大哥,您来了,瞧您风尘仆仆的,可办完了差吧,快进店里吃杯水酒,歇上一歇。” 她灵巧地一转身,假意招呼客人,便迎向了一个刚刚走来的姓钟的捕快。马书吏有些悻悻然地缩回手来,由人扶着走了。 小东见了不禁一笑,对阿庆嫂子道:“这小姑娘虽然抛头露面,当垆卖酒,却自爱的很呢,那马书吏是县太爷面前的红人,若做了这里常客,不止给她家拉来许多生意,还能照顾她姐妹两个外乡人不受欺负,她却不肯教人沾着一点儿便宜,难得。” 阿庆嫂子吃吃笑道:“小东啊,你家那位西门大官人可也是这儿的常客呢,诉讼官司,但有吃请,他都往这儿领,可给人家招揽了不少生意。” 小东见了姑娘洁身自好的模样,并不大往心里去,只撇撇嘴,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我们家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不过……他这人有色心没色胆儿的,人家小娘子不对他假以辞词,他口花花的占几句口头便宜,就美得找不着北了,怕是还不及这马书吏胆儿大,敢去摸人家姑娘的手,怕他甚么。” 两个妇人笑语着去了,那扎围裙的小姑娘一双明媚的大眼睛从她们身上轻轻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 下午就得准备去机场了,!求推荐票支持! 【】 第179章 设局 第179章设局 “这一家子,算是完啦。【】” 夏浔不忍再集到厅来的那些尸体,他走出李家客厅,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也知道,牛不野如此做,不全是为了泄愤报复,同时也是为了警告那些教众。朝廷再怎么抓,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教匪全抓起来,只要他们能够保住几个首领,组织不从内部溃烂,就能根基不倒,东山再起。 白莲教从诞生那天起,就和造反挂上了钩。它起源于北宋,从北宋时候起就开始造反,宋朝时它反宋,金朝时它反金,元朝时它反元,明朝时它反明,清朝时它反清,好象脑后生了反骨,谁当政它反谁。 仔细的话,它造反的时段未必全是一个王朝末期,阶级矛盾急剧激化的时候,而是在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段都有发生。如果非要说它这是、揭杆起义,反抗腐朽的封建统治,那实在是往它脸上贴金了。 实际上很多时候造反仅仅是因为掌教者的一己私欲,那些香主坛主教主元帅大掌柜们,那些会道门的首领们一旦掌握了较大的权力,吸纳了自认为足够多的教众,野心就开始滋长,就开始想着称王称霸,夺天下、坐天下,当皇帝,谈不上替天行道、锄暴安良,或者是什么正义性的起义。 今天,夏浔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暴行,他被激怒了,本来他这次回山东,只是打着缉查山东府打击教匪的幌子,真正目的只有一个:争取彭家的谅解,接回自己的娘子。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先抓到牛不野,一定要把这个穷凶极恶的大盗绳之以法。 “初次相见,初次相见……” 他忽地想起李维说过的这句话,脑海马上有一条若隐若无的线,在那里轻轻地飘扬着,想抓却又抓不住。他在那儿呆呆地站了半晌,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再仔细一些,便匆匆转身,向厅走去…… 李家血案传遍全城,立即起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作用。一方面,牛不野的残酷屠杀,使得许多寻常百姓对他们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对官府搜捕过程造成的扰民行为抱怨少了,就连一些素质低下的巡检捕快趁机敲诈勒索的恶行都懒得计较,只希望他们能尽快把这些杀人魔头绳之以法。 另一方面,担心受到教规惩治,主动自首、举告他人的在教百姓越来越少,本来因为官府的施压和大力宣传,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已贴出了自首者免罪的告示,许多百姓人家都跑到官府自首,按察司门前络绎不绝。 但是李家血案一发生,自首的人数急剧减少,大部分在教百姓都保持了沉默,对官府持以不信任态度。这一来,官府想要缉捕教匪、扩大战果的难度便大大增加了。 牛不野的目的达到了,一方面,他为被杀的兄弟们报仇,杀死李员全家,为自己搏了一个义薄云天的美名,坚定了本已慌乱惊恐的本教弟子的决心,同时,也稳定了他的基本教众,那些人虽然只是寻常百姓,但是利用的好,却可以给他们通风报信、提供掩护、提供食物和金钱,他们就能在民间如鱼得水,在巡捕的眼皮底下游走自如了。 李家血案成了官府和牛不野较量的一个风向标,如果不能破获此案,官府无异就是失败者,人们畏于白莲教将更甚于畏惧国法朝廷,这次对济南白莲教匪的打击将半途而废,反而会助长牛不野的气焰,虽然他的教坛受到了严重破坏,他想东山再起也是易如反掌。 反之,如果官府能够把牛不野绳之以法,他们所吹嘘的神通术法在此地将不再有甚么市场,牛不野这个偶像的轰然倒塌,将使济南府的剿匪大业事半功倍。 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真的急了,他又是拜访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谋求其他二衙的帮助,又是亲自巡视街头,过问缉捕教匪的具体事宜,济南街头,总能见到曹大人的仪仗来去匆匆。 午后,曹大人的仪仗再度离开按察使衙门,沿着大街向南走去,样子是奔布政使衙门去的。马轿刚刚离开按察使衙门所在的大街,两旁屋顶突然冒出几个蒙面大汉,张弓搭箭向曹大人的马轿攒射不已,一时利箭如珠,激射入轿,紧跟着几个大汉便提刀跳下屋顶,向马车攻去。曹大人的护卫立即紧紧护住马车,与他们搏斗起来。 “教匪行刺曹大人啦,快走快走!” 一时间满街百姓仓惶走避,大姑娘小媳妇尖叫不已,半大的孩子号啕大哭,卖货的摆摊的摞下摊子便走,买东西的跑的更快,有的付了钱还没拿东西,有的拿了东西还没付钱,欢喜的、叫骂的,什么动静都有,有些来不及逃走的就钻到摊位下边,跑到两边店铺里边,片刻功夫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就空空如野,只丢下一片狼籍。 “点子扎手,风紧扯乎!” 蒙面力战的几个大汉眼见不能逼近马轿,其一喝一声,返身便走。 “走,老地方见!” 另一个大汉摞下一句狠话,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两个人都是外地口音,一个带着闽浙一带的口音,另一个却是巴蜀一带的口音。 “大人!大人!刺客已经逃了,大人怎么样了?” 两个侍卫抢到马车前叫着,轿帘儿一掀,歪戴着官帽的曹大人颤巍巍的从里边钻了出来,脸白得跟鬼似的,他的乌纱帽上插着一枝利箭,左膀子上也插着一支利箭,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蠢货!废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让人杀到本官面前来了,统统都是废物!” ※※※※※※ 陈氏山果行的地窖里,凌不破向牛不野兴奋的汇报着刚刚发生的按察使曹大人遇刺事件,说的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尽管他并没有亲眼到,所知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听到他说曹其根灰溜溜地逃回按察使衙门时,几个教徒轰然大笑。 牛不野听了却并不像几个手下一般摩拳擦掌兴奋欲狂,他淡淡地道:“曹其根不是没有死么。就算他死掉了又能怎么样?朝廷马上就可以再派一个按察使来。行刺曹其根,除了逼得咱们更加走投无路,还有什么好处?” 笑声立止,牛不野微微蹙起眉头,狐疑地道:“不是咱们的人?外地口音……,谁会来行刺曹其根?” 他一开始只当是失去联系的教弟子铤而走险行刺曹其根,可一听是外地口音不免犯了核计,白莲教一直是个极松散的组织,各地教坛之间互不从属,因为朝廷禁白莲教,各地的白莲教甚至都起了别的名称,五花八门,表面上来也没了什么关系。 虽然他们还保持着比较统一的切口和联络方式,教弟子出门在外,彼此会尽同门之谊给予照顾,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不需一走遍天下,这正是他们吸收教徒的一个强有力手段,到了哪儿都有同门人给予帮助,这对那些小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互惠互利的事儿,各地教坛自然会尽可能地给予同门帮助,可也仅限于此。 表面的一团和气下,他们为了争地盘、为了争教徒,明争暗斗的把戏实也不少,普通的会众对此全无所知,但是高层人士心知肚明。如今朝廷在整个天下缉捕白莲教徒,大家都在自顾不瑕的当口儿,谁会甘冒奇险,跑到济南来给他出头儿? 牛不野正盘算着,有人道:“大哥,会不会是咱们的人,有意说些外乡话混淆视听?” 牛不野摇头道:“是人都会把这笔帐算在咱们头上了,又何必冒充什么外乡人?” 他的一个手下想了想,提醒道:“大哥,会不会是金刚奴的人?” 牛不野道:“他?他能单枪匹马,逃到这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带多少兄弟来?再说他行刺曹其根目的何在?” 说到这儿,牛不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王一元见他,是劝他干脆揭杆造反的,如今他牛不野已经成了朝廷通缉的罪犯,倒不介意拉起队伍揭竿造反,但他的势力基础主要在济南城里,在这里传教,可以让他拥有较大的权势和财富,比起一些在乡村发展的教首来说日子过得滋润的多,可是要造反,难度也大得多。 这里是官府的直接管辖之地,他这条鱼再大,也很难掀起什么风浪来,而且这些城市百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拉他们入教,大家称兄道弟,拉帮结伙容易,叫他们丢下自己的家当,撇下老婆孩子跟他干掉脑袋的事,还肯跟他走的怕是就没多少人了。 王金刚奴造反造上瘾了,他可不想孤注一掷,虽然王一元的说辞很有诱惑力,可是除非穷途末路,他不想走这条绝路,因此当日只是敷衍了一番,并未当场答应下来,会不会是王一元在逼他决断。如果是这样,王一元这个造反疯子,会不会干出更疯狂的事来? 牛不野越想越紧张,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告诉老陈,准备一下,今晚咱们换地方。” 几个兄弟纷纷站起,有人问道:“大哥,怎么突然换地方,有什么不妥?” 牛不野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和金刚奴有关系……,咱们不能被这个疯子连累了。” 有人问道:“那咱们还要不要继续和他保持联系。” 牛不野略一迟疑,说道:“嗯,留条眼线继续跟他保持联络,此人……说不定会有用处。” 【】 第180章 大排查 第180章大排查 提刑按察使衙门,曹大人高高上坐,脖子上系着一条布带,悬着他的伤臂,他怒不可遏地拍案道:“教匪猖狂,猖狂已极,现在竟已公然袭击本官了,此与造反何异?那些刺客虽然蒙了面,但他们言谈之间,可以听出是外乡口音,想必是白莲教首牛不野雇佣来的亡命之徒。【】立即贴出告示,命巡检捕快,对全城所有操外乡口音者进行调查。 命令所有里甲盘查街坊,所有商号、客栈、车行,店铺负责对其人员自查,对近日到济南的所有外地口音的人逐一进行甄别。操外乡口音者务必找出保人,有两人以上者证明他昨夜所在,便只造册上报,留个记录,否则,必须到按察司衙门听候质询。如有包庇、弄虚作假者,一经发现,与教匪同罪论处!” 明朝的里甲制,源于春秋时期的什伍制,当时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有什长,伍有伍长,负责闾里治安,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要及时上报,使得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其功能就相当于我们现代的居委会,真要发动起来,作用很大。 提刑按察使大人遇刺,他手下的治安官们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惶恐,曹大人吩咐一句,他们便答应一声,待得曹其广吩咐完毕,立即一轰而散,整个济南城的清剿教匪力度进一步升级了。 待得人都散了,曹大人向夏浔做个手势,邀他后堂叙话,两人离开大堂进了后宅,曹大人便笑吟吟地道:“杨大人,这场苦肉计,我可是依照你的主意做了,本官‘遇刺’,可是令得我济南府声名大损,如果最后劳而无功,那可是弄巧成拙,得不偿失啊。” 夏浔微笑道:“大人提刑山东府,于刑狱一道,乃是下官的前辈,经验老道,远非下官所能及,下官这一计若是行不得,相信大人也不会采纳了。” 曹其广哈哈大笑,竟尔抬起那条伤臂,很俐落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夫与你说笑罢了。教匪匿于民间,潜藏深沉,本官就是把济南府搅个天翻地覆,怕也挖不出这些藏在洞里的老鼠。杨大人这招打草惊蛇、瞒天过海用得妙呀。 若是咱们直接去查陕西口音的,那金刚奴若真的潜来济南,必然心生警觉,逃之夭夭。如今有了这档子事儿,咱们再大张旗鼓地盘查所有外乡口音者,便不致于让他狗急跳墙了。可咱们来上这一出,他们之间必然又要因为是谁出的手、目的何在而疑神疑鬼,这样咱们就有机可趁了。” 他叹息一声道:“打草惊蛇,要怎么打,打得好,能把蛇吓出来,打不好,反而给它示警,让它藏起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难怪杨大人年纪轻轻,便任职都察院,被朝廷委以重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夏浔自到济南府,这是第二次听到人赞他后生可畏了,前番出自黄御使之口,只是顺口胡诌,这一番却是出自一省按察使之口,夏浔也不禁微微露出得色。 说到对会道门的认识,夏浔可不逊色于这位曹按察使,甚至犹有过之。他曾经学过的知识,就有对猖獗一时的一贯道的调查、抓捕、打击的全过程的详尽分析。 他了解这些会道门的优点和长处,它们普及和深入民间。遍布许多城镇和村落,有自己大大小小的据点,时隐时现,各个据点可以联结成线,然后扩大为面,失败时又可以化面为点,可进可退,可整可零,可以在一个地方生根结果,也可以转移他方插柳成荫。对付它们,比对付拿刀拿枪的正面之敌更令人头痛。 反观明初的这些官员们,对会道门的认识就远不及夏浔深刻,虽然他们自立国初就开始打击白莲教。白莲教是元朝时候迅速壮大起来的,因为元朝初期并不禁止这些民间教派,使得它们迅速繁殖起来,以致遍布全国,等到元朝发现不妙开始禁止的时候,已经没有力量扑灭它们了。 朱元璋不是明教人,虽然他参加的队伍是靠明教起家的。可明教造反的时候,朱元璋还是个苦命的放牛娃。那一年,一场大瘟疫夺走了他父亲、母亲、大哥和大哥的儿子的生命,只留下他和二哥相依为命。 当时他们身无分,只好用门板抬了草席裹着的亲人去掩埋,正值天降暴雨,绳子断了。两人只好去借绳子,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山土崩塌把亲人埋在了一个新的山包之下。朱元璋大哭一场,插木为碑,为了活路继续奔波。 不久,随大瘟疫而来的大饥荒,迫得朱重八出家做了和尚,但他入的寺庙是正儿八经的寺院,与白莲教无关。他在寺里半饥不饱的混了两个月,长老便宣布粮食已经吃光,要大家各自逃命。倒霉的朱重八便带上和尚的行头,开始了讨饭生涯。 如此混了几年,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才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红巾军虽是靠白莲教起家,但这时候已经成为一支正式的军队,各路豪强都在招兵买马,东征西讨,已经不需要再像当年一样用宗教去收买人心拉拢弟子,也不再弘扬什么白莲教义,念咒烧香了。 尽管如此,因为队伍许多老人都是白莲教徒,所以朱元璋对白莲教非常了解,深知这是影响天下太平的一个祸源,所以他当了皇帝之后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严厉打击白莲教。 但是因为经过元末大起义之后,白莲教同样积累了大量的战斗经验,大明初定,人心思稳,他们全部潜伏下来,耐心地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最初几年甚至完全停止了各种教务。 因此明初打击白莲教的力度虽大,收效却甚微,各地官府打击教匪的经验很有限。几十年下来,官府的警惕性渐渐降低,不甘寂寞的白莲教也开始蠢蠢欲动了。现在因为陕西白莲教作乱,官府重新开始打击教匪,其实无论是这些负责刑狱的官员,还是直接执行的巡检捕快们,都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验。 夏浔却知道,他们极富隐蔽性,只要他们想,很容易就可以潜伏到人群去。做为官府,是秩序的维护者,势必不能采用剜肉割疮的法子来打击教匪,这样就得尽量擒其首脑,以斩首战术来应对,这也是现代各国对付恐怖分子惯用的有效手段。 如今济南白莲教的会首就是牛不野,那王金刚奴虽然赫赫有名,现在毕竟是一只丧家之犬,他既然离开了根基之地,所能起的作用有限,对济南地方来说,真正的威胁仍然来自于牛不野。而且李家血案也彻底激怒了夏浔,他发誓要抓住这位丧尽天良没有人性的匪盗。 因此,夏浔向曹其根献计,先是自导自演了一场行刺,然后籍此借口对整个济南府持外地口音者进行排查。不管那晚与牛不野见面的人是不是王金刚奴,他们在李家这种特殊的场合见面,必定有所图谋,而这起没有恐怖组织认领的曹其根行刺案,就将在他们之间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 同时,对外乡口音的人进行盘查,或许可以找出这个可疑人,又或许可以迫使其向地头蛇牛不野求助,毕竟牛不野虽是通缉犯,在本地应该还拥有很大的能量,又或者会迫使牛不野等人放弃这个浑身是刺的盟友,免得惹火烧身。 同一桩事件,可能引起的后果是不同的,这还要牛不野和那个神秘外乡人如何理解、如何应对,但是不管怎样,这件事一定可以于没有线索主动制造出一些线索。 ※※※※※※※ 一连几天,夏浔都早早地赶到提刑按察使衙门,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书吏们整理出来的资料再重新一遍。所有外乡口音者的资料都按照他们到济南府的时间先后顺序排了序,再按不同省份装入不同颜色的封套,当然,这些都是成年人,十六岁以下及六十岁以上男子以及妇人早已提前筛选出去了。 夏浔每天早早赶到签押房,便静下心来仔细地审阅书吏们整理出来的每一个人的资料,午和他们一样,随便吃上一口就行。这项工作非常枯躁乏味,但是夏浔坚持下来了,而且一直非常认真,书吏们都觉得这个京官与别为不同,对他很是敬佩。 夏浔知道自己的办法有些笨,但这个办法却很有效。他是警校生,同时又做过一段时间真正的警察,他知道真正的办案过程,基本上就是这样繁琐、枯躁、无聊的。没有几个人能像探案片里描写的古今神探们一样,跑到案发现场东瞧瞧西,马上就能发现一堆线索,然后据之推理,从大海里捞出针来。 那些大部分是影视创作,里边那些推理所需的要素都是创作者早已埋好的,观众不知就里,扮侦探的演员们却可以胸有成竹,实际上这样幸运的案件虽非没有,却非常罕见。 就算是发生在美国的那件很著名的“十五点推理破十六年疑案”案例,人们注意到的也仅仅是著名犯罪心理学专家做出的基本符实的十五点推理结果,似乎他拿出了推理结果,案子马上就破了,却没有去想一想依据这十五点推理,警方又发动了多少人力物力,经过多么长的时候,对大量的嫌疑人再次进行排查。 真正能做事的人,要知行合一,更要耐得住寂寞! 【】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求月票!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求月票!本章免费 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哥悠哉悠哉离开家门,奔机场去也。 六点半,飞机起飞。 九点半,停在西安。 十二点半,再次起飞。 现在这点儿,二十六号凌晨两点半,俺才进酒店。 刚一进屋就听呼噜震天,过去一瞧,有一白发美人甜睡正酣,乃徐公子胜治是也。 人家睡的那叫一个甜,关关苦不堪言。 二话不说,摞下背包取出电脑,先把今天的更新发上来,然后悲愤交集痛哭流涕地求张! 话说这酒店里连方便面都不给备一包儿,俺是饥肠辘辘呀。 唉,忍一宿,当减肥了,推荐票也别忘了呀。 【】 第181章 巧配姻缘 第181章巧配姻缘 阳谷县,“维生堂”生药铺,西门大官人正在坐堂。【】 一个衣着朴素,眉目清秀,年约二十二三的少妇迟疑着走进来,候着前边的病人抓了药出去,旁边没有旁人了,这才讪讪地走到西门庆面前,顺眉低眼地唤了一声:“高升兄弟。” “哎呀,原来是嫂子来啦,好久不见,嫂子这气色愈加的好了,瞧瞧,越长越水灵。” 西门庆一见,赶紧殷勤地给她搬椅子,少妇轻轻啐他一口,白皙的脸蛋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忸怩道:“高升兄弟又说疯话,嫂子一个守寡的妇人,甚么……甚么越长越水灵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说道:“这个么,丽质天生,自然百媚千娇。啊,嫂子哪儿不舒服?”说着便去探她手腕。 少妇缩了缩手,微窘道:“高升兄弟,嫂子……嫂子今儿来,不是想病,是想……是想……” 西门庆诧异地嗯了一声,少妇才垂着眼睛,细声细气儿地道:“嫂子是想……请高升兄弟为奴家……打一场官司。” “打官司?” 西门庆登时撸胳膊挽袖子地道:“哎哟,这是有人欺到嫂子家里去了?打什么官司啊,嫂子你说,有什么委曲,兄弟给你出头。” 少妇愈加羞涩,轻轻垂了头,颊上仿佛涂了两抹浓浓的胭脂,怯怯地道:“嫂子……嫂子想改嫁,可公公、小叔子都不答应,你也知道,嫂子是寡居的妇人,若要改嫁,须得夫家允许,才不然只好经官。可嫂子没打过官司,也不懂这些,才想到……” 西门庆两眼一下子突了出来,吃惊地道:“嫂子,你要改嫁?你……有了人家了?” 少妇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头垂得愈加低了,几乎要钻到衣邻里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西门庆长出了口气,“哎呀哎呀”地道:“嫂子,啊!不是,秦韵姐姐,要我说,你就不该守这么多年的苦,早就该改嫁了,你说那老赵家,公公吊儿浪当,小叔子游手好闲,就可着你一个好人使唤,凭什么啊?改嫁!早该改嫁了!不过……他是谁呀,谁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咱阳谷一枝花?” 少妇的脸像一块大红布,睃了他一眼,羞怯地道:“高升兄弟,你……你肯帮我?” “帮,当然帮。” 西门庆忙不迭地点头,少妇犹豫一下,这才站起身来,飞快地走到门外边去,不一会儿功夫,拉着一个男人的袖子走进来,这男人模样快四十了,生成一副木讷老实的样子,穿一身直掇,洗得清白,那张脸比那少妇羞得还要红。 西门庆直了眼,半晌才叫道:“古君德?哈哈,古先生,没想到是你,这真是……这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你居然勾得到咱阳谷一枝花?” 那位古先生又羞又窘,脸皮发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位古君德古先生是位私塾先生,在阳谷县里开了家私塾,教书的。什么百家姓啊,千字啊,就是小孩子们的启蒙老师,因为老母的病,拉下一身饥荒,家境比较贫寒,这么大年纪了,一直没有娶亲,他这人老实巴交的,属于三脚蹬不出个屁来的主儿,也羞于给自己张罗亲事。 大概也是缘份未到吧,缘份一到,这命注定的人自然就送到眼前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和邻居家的赵家媳妇开始有了好感,赵家媳妇叫秦韵,当初二八妙龄的时候,可是阳谷县里有名的美人儿,谁料嫁了个丈夫没两年就病逝了,她那公公和小叔子又都是不务正业的人,这些年里里外外地操持,倒是她来养活两个大男人了。 两个苦命人情投意合,有心结合,奈何秦韵向公公稍一提起,公公哪里容得,古先生是个没主意的老实人,关键时刻倒是这秦韵不肯死心,最后想到了本县最有名的讼师:西门庆。 听秦韵把经过讲明,西门庆连声道:“这种好事,理应成全,你们别忙,这事儿我西门庆管定了,一定叫你们得偿所愿便是。” 古君德捏了捏衣袖,讪讪地道:“高升兄弟,不知……不知这讼钱,你……你收多少?” 西门庆心有所感,不禁唏嘘道:“哎,这讼钱……就算啦,有情人难成眷属,那滋味儿,着实的不好过啊,我西门庆感同身受,能帮你们,我也很高兴。你们两个都不容易,我还收你们的钱,像话吗?等你们的大喜日子,请韵……请咱们古家嫂子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请我吃一顿酒便成了。” ※※※※※ 西门庆详细问明赵家情况,写了状子,着人到后院和娘子说了一声,领了古先生和秦韵便直奔县衙门。眼到了县衙,忽地见路旁有家小店,旗幡高挂,牌匾上还披着红绸,显见是新开业的,那客人进进出出,还挺热闹。 西门庆不禁咦了一声道:“才几天没来,怎就开了家店?这是谁家开的,生意不错呀。” 衙门前边的酒店,就好比医院门口的鲜花店寿衣店、法院门口的烟酒店饭馆子,这都是衍生物,开在这儿的酒馆,那就是靠衙门吃饭的。衙门里的胥吏公差承牌拘取被告,或者发票传调原告,再或者讼师帮着打官司,常到这来吃请一番,当然,胥吏公差和讼师是不会掏钱的,吃的不是原告就是被告。 那位有些愚的古先生做私塾先生的,常和孩子们极其父母打交道,倒是知道些这家酒店的情形,便道:“高升兄弟,这里开店的是一对姐妹,外乡人,听说姐妹二人姿容殊丽,身段窈窕,所以十分的吸引酒客。” 西门庆一听登时两眼放光:“是美人儿吗?哎呀呀,红裙当垆,体态娇,狂蜂浪蝶,赏妖娆。若真是个美人儿,酒里搀水我也要去尝一尝的的。” 西门庆说着兴冲冲便往里去,秦韵忍不住唤道:“高升兄弟,咱们……” 西门庆摆摆手道:“别急别急,我就来。” 他把扇子一合,往脖领里一插,兴冲冲便往酒馆里走:“酒店新开在衙旁,红裙当垆美娇娘,引来游客多轻薄,半醉犹然索酒尝……” 西门庆好赏美色的毛病整个阳谷县无人不知,古君德和秦韵也只能相视苦笑。这时他们只能期盼那对姐妹花姿色一般,要不然西门庆留连忘返,他们这官司就不知要打到几时了。 谁知道二人刚要到对面柳树下稍事歇息,就见西门庆脸色发白,好象见了鬼似的从酒馆里逃出来。古君德心一喜,连忙迎上前去,却见西门庆两眼发直,竟似要往来路逃去,不由一怔,连忙扯住了他,唤道:“高升兄弟!” 西门庆体似筛糠,两股战战地道:“甚……甚么事?” 古君德发呆道:“咱们不是去县衙么?” 西门庆如梦初醒,连忙道:“啊!我几乎忘了,快走,快走!”说着一马当先,便向县衙逃去。 古君德和秦韵面面相觑,不知道西门庆在酒馆里究竟到了什么可怖的场面,居然把他吓得这般模样。 西门庆打官司倒真有一手,到了县衙击鼓告状,原告被告统统拘传到场,县太爷黄白红升堂,接过西门庆的状纸一,顿时呆若木鸡。 西门庆这张状纸加上“状纸”两个字一共才十四个字,大字龙飞凤舞,笔力奇健:“夫死、无嗣。翁鳏、叔壮。该不该嫁?” 黄县令捧着那张状子翻过来覆过去,了又,想了又想,弄得下边跑着的原告被告都有些奇怪,这位大老爷不问案,在那儿什么?莫非大老爷不识字? 西门庆这一张讼状把个七品正常给难为的,在自己任内多几个节妇,那可是值得炫耀的政绩,可要真的出现什么不堪后果,便是自己任内辖下一桩丑闻,因着今日这场官司,连自己也难逃干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黄大人暗暗骂了一声:“西门庆这厮,好不刁钻!”便无奈地提起笔来,在状子上批了一行大字,字数倒比西门庆的状子还多了一倍多:“媳当妙龄,翁壮叔大,同室而居,瓜田李下。改嫁事小,伦常事大,嫁就嫁吧,老爷准啦,” ※※※※※ 没有不劳而获的胜利。做一个侦探,一个真正的侦探,不可能像学创作的神探那般潇洒。明朝的里甲制度,对人口的控制能力是很强的,与其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去,梦想着像影视剧里的神探一般,凶手或线索主动跑到他的面前来,不如充分利用官方的力量,发动全民投入排查。 不要小了那些里长甲首、店铺车行客栈的控制力,他们是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的人,地方上有什么人来人往,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尤其是那些三姑六婆,穿棱于街巷之间,出入于高门小户,张家长李家短,无所不知。又有些泼皮无赖城狐社鼠,活跃在酒楼茶馆妓院,挖门盗洞包打听,谁家婆娘养汉、谁家男人包娼这样的私密事也休想避过他们耳目,而他们就是里长甲首、就是店铺客栈车行掌柜们的耳目。 夏浔就利用这些耳目,仿佛长了千手千眼,将无数的讯息集到他的面前来,夏浔就像一只趴在大央的蜘蛛,他想要的猎物,渐渐进入了他的视线…… 【】 第182章 网中有鱼 第182章有鱼 济南人口过百万,其操外地口音的有六七万,近日才到济南的有八千多人,去掉其的老弱妇孺,还剩三千多人,夏浔和按察使司的书吏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三千多人,找出可能的疑犯:金刚、金刚王、王金刚,或者……金刚奴…… 要做到这一点很难,这个工作量就算以现代的工作效率也不是很快就能做到的,更何况,如果这些人持有官方的路引证明,又能找到人证明他当晚的所在,你仍然无法确定他们之谁最可疑。【】 但是通过里长甲首和店铺客栈的掌柜以及他们所控制的消息源,夏浔编职了一张庞大而有效的消息。这张消息,把夏浔所需要的人事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到按察使衙门,再归类整理、筛选,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便成了可能。 要在这样一张大做漏之鱼,很难,不过要在这样一张大找出一条与泥沙同色的小鱼,更难。夏浔注意到王一元,完全是一个偶然。 在此之前,他已经亲自盘查了近百个更具怀疑条件的人。王一元的资料最初并没有进入他的视线并引起他的注意,夏浔排除了那百十个重大嫌疑人后,回过头来重新进行排查时,王一元才引起他的注意。 王一元引起他的注意并不是因为王一元是大生书店的掌柜,而大生书铺恰好也有一个伙计是被害人,而是因为王一元的身份比较特别。 王一元是秀才,夏浔翻到他的资料时,不禁替他有些遗憾,明初的秀才远未到了多如牛毛的地步,这个凭还是挺值钱的,这样的人却跑到一家书店做会计,未免太可惜了。 当他把王一元的资料放过一边的时候,又突然想到,王一元是秀才,而秀才是可以随意行走天下的,其他人就不行。其他人纵然有了路引,也只能按照路引上规定的目的地行走,上边记着往哪儿去,你就不能偏离这条路线。 如果王金刚奴真的逃离了陕西,持着一份固定路线的路引逃命,远不及一份秀才的证明更方便,有了秀才度证明,他随时可以更改路线,潜逃方向十分灵活,这样显然更安全。 夏浔本来是由于王一元以秀才身份而迁就帐房为之感慨,继而想到了对王金刚奴逃跑最方便的证件是秀才凭证而非路引,但是这个思路一开,已经被他搁到一边的王一元便又重新被他拉回了视线。 王一元是河南南阳人氏,从那里往西出了商南就是陕西。同时,他姓王…… 夏浔想了一阵,提起笔来,在王一元的卷宗上画了一个圆圈,这就表示,王一元成了他要亲自进行排查的重点调查对象…… ※※※※ 夏浔穿了便衣,带了两个都察院的随从牧子枫和史大阳,离开驿馆走上街头。 漫步街头,很有一种钦差大臣微服私访的感觉。虽然他没有钦差旗牌,也没有尚方宝剑。 都察院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总之,着什么不顺眼的事都可以管,出差巡察地方的,更是大事上奏,小事立断,权柄不可谓不重。这样的人物,说他是钦差大臣也不为过。 夏浔并不想摆威风,他此刻是按照自己拣选出来的名单,对嫌疑人逐一进行现场调查的。当他赶到大生书铺的时候,这已经是他今日所列十个嫌疑人的第四个了,前三个他已经查过了,先是暗访,再亮明身份明询,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大生书铺这几天比较冷清,因为抓教匪的事影响,读书人这几天都尽量不上街,书店里来买书的人也少了,夏浔步入书店的时候,没有到什么生员学子,就见柜台里边两个伙计在那站着,柜台外边有几个披麻带孝的人正围着一个男人说话。 两个伙计到了他,只当是进来买书的读书人,一个伙计立刻闪出柜台向他迎来,夏浔微微一举手,制止了他说话,闪目向那些人瞧去。 那是披麻带孝的一个妇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妇人两只眼睛红肿着,正和背对夏浔的一个青襟直掇的帐房先生说着话,说到悲伤处,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 “唉,这些教匪真是没有人性呐,姚兄弟这回是受了李家的牵连,无端枉送了性命呐。” 那帐房先生长吁短叹,满面同情:“姚家娘子,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死者已矣,得多往前头呐。你瞧瞧,这大侄子、小侄女,长得水灵可爱着呢,这都是姚兄弟的骨血,姚家娘子,拿了这钱回去之后,你好好把孩子们养大,姚兄弟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 夏浔缓缓走到侧面,一清这帐房的模样,心便是一跳,好熟悉的面孔呀,他突然想起了在徐州渡口到的那个书生,他身背行囊,孑然而行,偏偏手按剑柄,不似秀才,倒似巡营的将军一般的身姿…… “是他!” 夏浔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王一元没有到夏浔,掌柜的有事出去了,事先打过招呼说姚家娘子要来,叫他结算了姚皓轩的工钱,又额外拿出三十贯的抚恤。方才王一元刚刚把钱交到姚家娘子手里,姚家娘子感恩戴德,拉着他说东说西,他也不好摞下脸子就走,正在那儿大表同情呢。 接过了钱,姚家娘子呜呜咽咽地又哭了起来:“谢谢掌柜的,谢谢王先生。我家男人这是作死啊,掌柜的让他去李家订货,他偏不就走,半道儿却拐去与人吃酒,捱到晚上才去李家,生生的撞进了阎王殿。 奴家的命真是苦啊,就觉着这天都塌了,病了两天,这才爬起床来。亏得东家厚道,给了奴家这么多的安家费,要不然,奴家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王先生,请你代奴家谢过掌柜的和咱们东家。” 王一元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姚兄弟总是我大生店号的人嘛,咱们东家待人宽厚,你家遭了这么大的事,东家能不聊表心意嘛。唉,说起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递张订货单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给攮了个透心凉。” 说到这里,他又关心地问道:“尸体已经认领了吗?等到出殡的时候,娘子千万别客气,来店里说上一声,我们都是要去帮忙的。” 两个伙计听了连连点头,忙在一旁帮腔答应。姚家娘子擦擦眼泪道:“谢谢王先生,谢谢两位兄弟,尸体现在认领不得,奴家也在等官府的消息。我那夫家人丁稀少,一俟有了消息,要办丧事的时候免不了要劳动大家帮忙的,奴家这里先谢谢先生和两位大兄弟了。奴家这就回去了,不敢扰了东家做生意。” 王一元道:“应该的,应该的。姚家娘子莫要客气,到时候你递个话来,兄弟们一定到!” 王一元领着两个伙计,把姚家娘子送到厅外,返身回来,一见夏浔站在那儿,穿一袭儒衫,头系儒巾,是个读书人打扮,急忙踏前一步,抱拳笑道:“这位客官,怠慢了,小号有个伙计,家里出了点事儿,在下刚刚忙着答对家人,没顾得上您,请问客官您是要买书还是要买纸墨笔砚?”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微笑道:“你……是这儿的掌柜?” 王一元忙道:“掌柜的有事出去了,我是这儿的帐房,怎么,公子有事找我们掌柜的?” 夏浔呵呵笑道:“不,我不找你们掌柜的,我来……就是找你来了,王先生可还认得我么?” “嗯?” 王一元心一懔,他还以为碰上了认识自己的仇家,可是提着戒备仔细打量夏浔片刻,对此人却并无印象,不禁有些惶惑起来:“阁下时?” 夏浔启齿一笑:“徐州渡口,本官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徐州渡口……” 王一元略一思索,忽地叫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你是那位大人,大人怎么到济南来了?” 夏浔道:“因为本官本来就是到济南来做官的,本官现任职于山东提刑按擦司。” 王一元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发僵:“是,大人今日光临小号……,可是要买书么?” 夏浔笑容一敛,神色一冷,寒声道:“本官说过,今天,就是找你来了!” 随着他这一句话,站在门口的两个随从立即左右一分,将王一元挟持起来,这也是夏浔的一计,几乎对每一个怀疑对象,夏浔都用过这一招,如果对方心有鬼,早就防范着官府来抓他,夏浔的这一声吼再加上两个随从的配合,就算不能让他立即出手反抗,必然也神色大变露出破绽。 不过王一元的心理素质着实很好,他也变了颜色,却是那种本份百姓见了官威时自然的惶恐和紧张,他吃惊地左右了一眼,畏怯地望向夏浔道:“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犯了什么过错?” :嗯,又是两张连发,月末了,二十四小时内对同一本书只能投两票的,兄弟们有票就赶紧投下来吧,。 【】 第183章 双双下套 第183章双双下套 夏浔板着脸道:“你是河南口音!” 王一元茫然道:“是……是啊,说外乡话……也有罪吗?” 夏浔道:“说外乡话自然无罪。【】不过提刑按察使衙门已经下过令,所有外乡口音者,都须详细说明自己履历、到济南的时间、李家血案发生当晚所处的地点和人证,本官就是奉命核查各人所报真伪的。 本官查你卷宗,写的是半个月之前赶到济南,算上今天,本官赶到济南府才十一天,本官记得你是步行的,难道比本官的车驾还快?为何在到济南的时间上弄虚作假?” 王一元嘘了口气,连忙道:“冤枉啊大人,在下过河之后,恰逢一位驱车游历的书生,因彼此性情相投,引为知己,所以一路搭他车辆同行,故而……自过了黄河,在下就不曾步行了。” “哦?那位书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王一元马上说道:“那位书生,姓劳名彪,山西太原府人氏,自山西而陕西,再游湖广而至江南,最后北返山东,拜祭孔圣,然后就要回乡的,现在……或许还在曲阜吧。” 听他言语滔滔,毫无破绽,你要真想查,要弄明白山西太原府有没有个叫劳彪的秀才,那可费了劲了。 夏浔冷哼一声道:“这件事,本官是会查证的。还有,你说李家血案当晚你就在这店过夜的,保人是哪两个?” 王一元向夏浔身后指了指,夏浔扭头一,两个呆若木鸡的伙计立即挤出一脸笑容,向他点头哈腰起来…… 一番盘查,一无所获。夏浔滴水不沾,两袖清风地站起身道:“走,下一个住在哪儿?” 旁边一个随从马上答道:“大人,下一个要查的人住在芙蓉街。” 夏浔摆摆手,举步就往外走。 王一元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去道:“大人慢走。” 一直将夏浔送出门去,王一元才站定身子,夏浔虽然并未查出什么来,可是被夏浔这一闹,他的眼分明已有了一丝警惕,开始觉得现在这个身份并不十分的安全了。 “大阳,你留下,盯着那个王一元!” 夏浔悄悄吩咐一声,跟随其后的史大阳先是一怔,随即答应一声,左右,悄悄混入人群之。 牧子枫跟在后边,随着夏浔走了一阵,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上前来,小声道:“大人可是觉得那王一元有些可疑?” 夏浔轻轻点了点头,牧子枫便一脸诚恳地道:“大人,卑职和史大阳,都是在都察院里常年当差的,于追踪监视一道并无所长,留他在这里,恐怕济不得甚么事,一旦被那王一元察觉,反而坏了大人的大计呀。” 夏浔微微一笑,知道这个油滑的老吏发现黄御使不太靠谱儿,这是向自己表忠心来了,便道:“呵呵,正是要他被人发觉,有时候,你会发现,打草惊蛇未必就是坏事。” 牧子枫先是一呆,好象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声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夏浔笑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牧子枫脸色一红,讪讪地道:“卑职明白……明白……” 夏浔哈哈一笑,吩咐道:“去,立即请曹大人行,快马到河南南阳府查证这个王一元的身份是否属实,同时向易嘉逸易大人调几个缉察老手,给我盯紧了这个王一元!” “遵命!” 牧子枫如释重负,立即答应一声,快步离开。 夏浔已经肯定王一元就是他要找的案发现场的外乡人了,只是还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金刚奴。 若论潜伏伪装的功夫,王一元这种无师自通的人,哪能和他这种科班出身系统学习过的高手相比。夏浔那突如其来的一吓,虽未吓住杀人不眨眼的王一元,但是王一元的破绽,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夏浔暴露无异了。 夏浔站在店铺时,王一元送了姚家娘子回来,一见夏浔便代掌柜的向他打招呼,他用的是抱拳的动作,这是一个完全的下意识的动作,是在他还不知道夏浔真正身分,错把他当成顾客的时候,很自然地流露出的动作,必然也是他的习惯动作。 一个秀才,惯用的礼仪该是作揖,就这一个动作,他夏浔可是跟着张十三学了整整半个时辰,又听张十三解说了半个时辰,作揖的讲究很多,根据双方的地位和关系,见了什么样的人作什么样的揖,腰要弯到什么程度,什么土揖、时揖、天揖、特揖、旅揖、旁三揖等等,其的说道多的很。 作揖是要弯腰的,不管你弯的角度大小,一定得配以弯腰动作。而王一元,他在抱拳!他当时脚下不丁不八,腰杆儿挺得笔直,冲着夏浔双手抱拳向外一推,好似一个赳赳武夫。 还有,他问夏浔到店里来买什么东西的时候,说的是纸墨笔砚,好吧,纸墨笔砚就是房四宝,这么说没甚么不对的,可是一个得过功名的秀才,是不是该说的雅一点呢? 第三,王一元是读书人,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他见了长辈该自称晚生,见了地位高的人可自称学生,在知道了夏浔的官身之后,仍然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在下,江湖味儿是不是太浓了些? 当然,这些只能证明他的秀才身份有可疑,并不能证明他与李家血案有关。这一次为了寻找李公子临死前所说的那个“外乡人”,济南府对外乡口音者大肆调查,先后已经抓获了多个流窜到此的外地逃犯,甚至还有几个是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这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王一元纵然可疑,仅凭这些线索也不能保证他就是官府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姚家娘子说出那句话:“唉,说起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递张订货单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给攮了个透心凉。” 李家血案,凶手杀人用了种种手段,死者死法不尽相同,遵照按察使曹其根的严令,李府内种种情形,捕快、忤作们缄默不言。就连死者家属都只是得到官府通知,其亲人被杀身亡,并未说明死亡细节,王一元是怎么知道姚皓轩是死于刀下的,只是信口一言么? 夏浔手折扇一展,嘴角微微噙起一丝冷笑。 ※※※※ 俟过两日,这一天有人找西门庆帮着打官司,是两兄弟争家产的官司,内情形比较复杂,双方都在县衙找了人疏通关系,一时僵持不下,那哥哥口拙,想要找个讼师帮着打官司,他知道西门庆收费较高,所以先找了旁人,可一连找了几个讼师都不肯接这案子,只好来找西门庆。 讼师这一行并不好干,因为传统的儒家思想是:“无讼”,孔老夫子提倡以和为贵,重义轻利,最讨厌讼师以三寸不烂之舌,挑战司法权威,所以例代的执法者,对讼师都不大待见,认为“世上若无此等人,官府衙门不用设。” 可民间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只靠道德来协调,而老百姓要么目不识丁,要么不懂讼诉,一旦碰到打官司的事,就算碰到个不收贿赂的清官,也因为不懂诉讼流程,奔波往复,弄得疲惫不堪,所以老百姓不喜欢入公门,并不是民间没有官司,而是实在是怕了打官司。 而讼师们因为形象不好,所以帮忙打官司也很小心,一旦涉及官府人,他们轻易是不接的,否则不管官司赢了还是输了,总不免要得罪几个公人,以后他再帮人打官司就要受人刁难,所以那几个讼师都不肯接。 小东听说后,原也劝说丈夫别接这案子,西门庆自恃本领,却不怕那小鬼刁难,硬是接下了这个案子。今晚找了几个公门里的熟人儿,由那原告请他们吃酒去了。 小东知道今晚丈夫去了哪儿,所以见他至晚不归并不奇怪,用过了晚膳关了药堂,便径回后宅休息了。可是等了许久,眼见已二更天了丈夫还没回来,不免放心不下,便要家人出去寻找,想起上回阿庆嫂子告诉她的话,特意嘱咐了家人往“缘聚源”去寻。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家人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夫人,大事……大事不好啦。” 小东正在花厅等着,闻言惊起道:“出了什么事?” 那家人道:“小人寻去‘缘聚源’,只听里边哭声嘤嘤很是渗人,小人拍了拍门没人应答,发现那门开着,便寻了进去,却见那酒家姐妹的二姑娘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正在寻死觅活,她那姐姐抱着她只是阻拦,又见老爷他……他跪在地上,苦苦哀告……” 小东失声道:“发生了甚么事?” 家人苦着脸道:“今晚那酒席,早已经散了,老爷吃醉了酒,一时便不走,只在人家留连,后来……后来竟借着酒兴,强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现在人家姑娘清白已失,只要求死,她那姐姐说,明儿一早,要告到官府,拿老爷问罪呢。” 小东一听大惊失色,急忙道:“快,快带我去。” 28号了,月末月末,求,急急如律令! 【】 第184章 各有所得 第184章各有所得 西门大嫂慌忙出了门,到了那酒家一,果如家人所言,酒家小妹性情贞烈,几番求死不得,哭得梨花带雨,已然昏厥过去,自己丈夫唬得脸色煞白,正在那儿嗫嚅求饶,小东也不禁慌了手脚,好半晌才定下神来,先代丈夫向酒家姐妹赔罪讨饶,又想使钱平息了此事。【】 那姐姐抱着晕厥过去的妹子,噙泪道:“大娘子也是个女人家,若是你的一生清白受人玷污,可肯受些银钱,忍气吞声?” 她狠狠地盯了西门庆一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是个女儿家,打他不得,杀他不得,否则今晚一定打杀了他,方消心头之恨!” 她把脸一仰,冷冷地道:“你们回去吧,旁不多说,明儿一早,咱们衙门里见!” 小东听了一颗心如浸冰窖,拔凉拔凉的。 这官司要是打到衙门里,自己这个家就完了。 她的丈夫整日帮人诉讼,对《大明律》,耳濡目染之下,小东也是了解许多的,她知道,依《大明律》:者处绞刑,未遂也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奸十二岁以下者,纵是和奸私通,亦以论处。这案子真告到官府里,丈夫必死无疑,好好一个家也就散了。 小东想到此处,不禁泪流满面,眼见丈夫还跪在那儿,不禁骂道:“你这混帐,请人家吃酒,你灌那么多黄汤做甚么?借着酒兴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你……你这该死的东西,现如今……现如今可怎生是好?” 西门庆垂头丧气,往日的伶俐劲儿全不见了,只是低头不语,小东丈夫,再昏死过去的酒家妹子,忽然想起一个法子,她也陪丈夫跪在那里,向谢家姑娘陪笑道:“谢家姑娘,今日之事,全是我家官人的错,可事已至此,就算把他千刀万剐,终究不能还你妹子清白。闹将开去,坏了名声,又是甚么好事了?我这里有一个两全的法子,或可补救一二。” 谢姑娘擦擦眼泪,问道:“甚么法子?” 小东嫂子丈夫,说道:“他这人只是酒后乱性,平素为人……还是很本份的。我西门家在阳谷县,也是殷实富裕的大户人家。常言道,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事已至此,若是……若是令妹进了我家的门儿,那今晚之事,便是夫妻之事,可也不算失了名节,于令妹终身便也有了交待,你这样可好?” “这个……” 谢雨霏苦心筹划,就为让自己痴心的妹子得与郎君长相厮守,一听这话正合心意,只是若痛快答应,不免惹人生疑,她略显犹豫地瞟了西门庆一眼,其实是示意他也附合求饶,自己趁势答应。 小东却以为她不肯答应,只想着天色一亮,告到官府,自己与丈夫就要阴阳两隔,不禁大急,忙又说道:“姑娘放心,你这义妹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子,我西门家自然不能亏待了她,她若进我家来,绝不当她作妾侍对待,小东愿与她姐妹相称,平起平坐。” 西门庆听见娘子这么说,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只觉妻子待自己真个恩爱,可若让他舍了南飞飞,又实在舍不得,只在心暗道:“娘子待我情深义重,飞飞对我一往情深。西门庆何德何能有此福气!从此后我西门庆一定洗心革面,一心一意对待你们,再不油嘴滑舌,拈花惹草。你们要做两头大,我便做那间小吧,” “好吧,既如此……,我便答应了你,你们先回去,等我妹子醒了,我会好好劝她,你们在这里,恐怕她醒来……” 谢雨霏迟疑着答应,心却是暗暗欢喜:“小妮子,你总算是终身有靠,有人疼爱了。不枉姐姐做一回恶人。” 想到这里,她心又是轻轻一叹,幽幽地想:“你倒是好福气,姐姐我呢,他呀,此刻怕是正在青州风流快活,哪里还记得起我这个苦命的人来?” ※※※※※ 大生书铺坐落在济南比较繁华的一条大街上,大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名色繁多。大生书铺旁边是一家茶坊,门口挂着水帘子,屋内支起泥炉子,专售梅子汤、和合汤、胡桃松子泡茶。 正对面是一家酒楼,很起派,立地三层,里面有百十个座儿,临街都是绿栏杆儿。酒楼里酒客不断,还有那粉头酒女,或油头粉面,或怀抱琵琶,侍酒唱曲、吹箫品笛,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那技艺熟练的乐师,虽是满脸皱纹的老苍头儿,可那一支二胡拉得极是动听,一样生意兴隆。此外还有举着相面幡子,胡诌八咧骗个饭钱的,一天厮混下来,也能混个酒足饭饱。 大生书铺旁边的茶坊里新来了个伙计,伙计三十多了,据说还没娶媳妇,整天愣头愣脑的,没事就坐门前台阶上一坐,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街上走过去的大姑娘小媳妇,那眼神直勾勾的能追着人家出老远。 这人没个眼力件儿,你不支使他不动弹,可你真要让他去干活,不管是劈柴烧水,挨桌的添茶添水,他倒也不会偷奸耍滑,掌柜的叫他阿呆,客人们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对面酒楼里则新来了一个拉二胡的老苍头儿,满脸褶子,白发苍苍,一支二胡拉得悠扬顿锉,催人泪下,有那好这口儿的酒客常把他唤去,往那一坐,二郎腿一翘,吱吱呀呀一曲拉出来,听得人从心眼里往外酸。这老头儿没个名字,店里伙计就叫他老苍头儿,酒客们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距济南一百多里地,有个县叫齐河县,如果偶尔有齐河县的老人逛到这儿,到这老苍头儿和对面茶坊里的阿呆,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老头儿本是齐河县的捕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衙门里做公差,公差是贱役,地位比民要低,可是在老百姓面前他们一点都不贱。 老头儿叫雷慕才,从帮闲、捕快、班头儿,一直到顶替他老爹,成为齐河县的捕头儿,大明立国三十年,他当了二十八年的差,前年才因年迈退下来,回家养老去。齐河县里上上下下的衙役、公差,巡检、捕快几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雷捕头前年退下来后,接替他担任清河县捕头的是他的儿子雷好金。雷好金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父祖辈上历数朝当差缉凶捕盗的本领全都学到了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齐河县太爷任大人的得力臂助,坐镇齐河县,威名甚隆,当地的宵小之辈不敢为非作歹,外乡流窜作案的轻易也不敢去齐河县动手。 这位雷捕头,此刻正蹲在对面茶坊台阶上,盯着一位小娘子款款远去摇曳生姿的屁股流口水,起来呆头呆脑的。 他们父子俩,是被提刑按察使衙门调来专门盯着王一元的公门高手,明里暗里,还有几个雷捕头得用的助手,扮做各色人等,把个王一元盯得好紧,估计也就王一元上茅房时放过几个屁,他们不知道,否则还真没什么举动瞒得过他们。 今天下雨了,酒楼客人不多,对面茶坊、书铺里的客人更少,老苍头翘着二郎腿坐在高楼上,临窗对着绿栏儿儿,咿咿呀呀胡潇湘夜雨,因为客人少,三楼没人,也没人去理会他。 对面的书铺儿打烊了,本来因为下雨客人就少,眼着天又快黑了,何掌柜的好心,吩咐提前上了门板,大家回家歇着。王一元就住在铺子里,两个伙计走了,王一元和何掌柜拢了拢帐,等到何掌柜的也走了之后,他便把最后一扇门板也安上了,瞧那模样,是回屋歇了。 酒楼上边的胡琴声停了,老头儿倚着栏杆,似乎打起了瞌睡。酒楼歇业晚,要是晚间雨停了,酒客们还会上门的。这时候,那书铺的后门儿开了,一个人撑着把黄色的油纸伞,匆匆地走出了家门。 老头儿居高临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顺手抄过胡琴,拉了几个颤音儿,随后又垫指做了几个滑音,揉弦、顿弓,断断续续,听在人耳,只当这老头儿在调拭琴弦,明暗里他那些六扇门里的徒子徒孙心领神会,立即遵嘱分头行动起来。 王一元早就发现有人盯着他了,史大阳的盯人技术蹩脚的很,王一元又为人警醒,他发现史大阳在盯着他之后,一连几天不敢有什么动作,可也正因为有人盯着他,发觉官府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他必须得有所动作。 今天籍着下雨,他从门缝里观察了许久,发觉那史大阳一无所获,已经离开,这才拿了把伞,从后门出去了。 牛不野屠了李家满门,固然立了威,令得官府威望大挫,动摇的教众重又老实下来,却也跟他自己设置了障碍,他像一只老鼠似的在济南城里躲躲藏藏,想要逃出去却难如登天。牛不野一天天焦燥起来,理智渐秩,王一元怂恿他的那番话,开始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今晚,就是他派人联络王一元主动见面,商讨造反大计的,也是他换了潜藏地点后,头一回告诉八方联络使凌破天之外的人。 【】 月末最后三天,求月票! 月末最后三天,求月票!本章免费 月末了,年会期间,忙忙碌碌,更新一日两章,一天不拖,工作勤恳,请求表扬,、推荐票,请投下来吧! 【】 第185章 野牛俯首 第185章野牛俯首 一路上,王一元小心防范着,虽然见史大阳离去了,还是防着会另外有人跟踪,可是雷老捕头那几个徒子徒孙盯人技巧相当高明,哪怕是明里盯着他的人,也是隔一段路换一个人,每一个盯梢的人起来都是偶然出现的路人,而暗盯梢的几个人更是高手的高手,最机警油滑的小偷儿,怕也逃不出他们的掌握。【】 王一元并非此道人,一身武艺未必就能耳聪目明到如此地步,轻易可以认出混迹在人群的跟蹑者,可王一元显然不这么想,他自很信。 他自作聪明地在街头闲逛了一阵,又跑去一家被服店磨蹭了一会儿时间,买了套褥子挟在肋下,从被服店后门儿离开,这才拐向他真正的目的地长春观。白莲教徒崇信无生老母,弥勒佛祖,算是佛家弟子,谁会想到他们会潜藏在道观之呢。 这长春观,据说也曾经是长春子邱处机修真之所,至于是否穿凿附会就无从考究了,反正道观里的老庙祝说的有鼻子有眼。 在这长春观大殿后东北角,还有一处密室,叫丘子洞。说是密室,其实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地下洞窟,到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据说从这洞穴可以走出二十多里地,直接出济南城,甚至到达千佛山。 可是考察洞穴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是现代,有那么多的先进设备,要考察一个地下洞穴都困难重重,在那个时代是否真的有人拿着火把绳索等简陋的设备,探索过这丘子洞,并得出直通城外的结论,恐怕值的商榷。 不过这洞穴幽深,却是真的。牛不野等人现在就藏在这儿,连他们也没搞清楚这洞穴到底多深,通向哪里。牛不野最初藏身的山果行,本来是最安全的所在,那里有三条秘密出口,可是他已经把那个地方的所在告诉王一元了,在怀疑王一元的用心后,他只好转移。 这里是他第二个藏身之所,那地洞他也没有能力探个明白,不过要藏身,也是相当不错的所在,所以就迁来了这里,可这里的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了,过了几天穴居人的生活,牛不野身上还没长绿毛,心里却已经长草了,王一元那番蛊惑人心的话开始占据上风,造反、当皇帝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倒不敢妄想真能推翻大明成为一代开国之君,而是走投无路的困境,因为心浮气躁而产生的孤注一掷的念头。他的势力不仅在济南城内,周边的村镇也有不少信徒,他想拉起队伍大干一场,哪怕不能成事,也能疯狂一回。 田九成的前车田鉴,他并不太担心,每个亡命徒想要大干一场时都对自己特别的有信心,田九成、高福兴是力战不敌而死的,在他想来,打不过再逃,也未必不能逃出生天。他秘密离开后,山果行那边并未遭到官府的搜查,他又开始相信王一元了,王一元有造反的经验,他现在人才凋零,一旦动了造反的心思,便觉此有用处,所以约了王金刚奴到此相见。 王一元赶到长春观,与那庙祝对答一番,确认了身分,便被引到了观后,牛不野听到讯号,从那几乎让人发霉的洞穴里钻出来。两下一见面,王一元便微笑道:“牛会首,可是认真考虑过了在下的话?如果你肯高举义旗,兄弟一定投效门下,供你驱策!” 王一元并不知道,他自作聪明地在济南城转了一圈,没有把尾巴甩掉,反而给了夏浔充足的时间,这时候不但大批捕快迅速集到了长春观外,就连夏浔都来了。 那庙祝送王一元到了后观,便急急赶回前院望风,还未走回前院,就见几个捉刀的差人迎面扑来,这些人行动迅速,留在前殿的两个小道童竟然来不及示警。 “不好!会首快跑……” 庙祝返身便跑,边跑边叫,一支水火棍准确地点在他的腰眼上,这一戳又准又狠,庙祝的声音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跤跌跪在地,气都喘不上来了,那些捕快根本没理他,一阵风儿似的从他身边跑过去,最后赶过来的两个捕快才一抖细铁链,把他像拖死狗似的向外拖去。 “拿下他们,反抗者格杀勿论!” 易嘉逸的嗓门够大,声如沉雷,直震屋瓦。后院儿被捕快们团团围住,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王金刚,你阴老子!” 牛不野一边拔刀外指,一边嗔目大喝。他的几名手下都用凶狠的目光向王一元,王一元把雨伞一合,猛地刺向一名欺近身来的捕快,逼退了他,这才大喝道:“我没有!以我身份,纵然投靠官府,能有好下场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牛不野等人想起他的钦犯身份,原本指向他的刀尖立即向外,迎向巡检捕快们,王一元趁机退到他们间。 夏浔的目光攸地落在王一元身上,冷冷地道:“身份?你有什么身份?” “是你?” 王一元清了夏浔容貌,不禁咬牙切齿地道:“我的大事,果然坏在你这厮手里。你们怎么追来的?我一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可能被你们追来?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大哥,你只是一个山贼而已,我请了山东府最高明的捕快盯着你,如果还能被你发现,公门人还要不要混了?” 王一元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道:“坏我大事,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夏浔弹了弹指甲,淡淡地道:“等你有命离开再说,动手!” “易大人,找到金刚奴了么?” 夏浔站在黑黝黝的洞穴口,向易嘉逸问道。 易嘉逸摇摇头道:“没有,洞穴深邃幽长,还有岔道,我们重金雇了几个闲汉,带了千里火、干粮、绳索,入洞寻索,绳索到了近头,洞穴仍不知有多深,有三个胆大的闲汉贪图重利,舍了绳子继续探索,如今只回来两个,另一个也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追上了金刚奴,被他给杀了。杨大人,我,咱们只能守在这洞口,咱们有所准备的人都摸不出去,他逃进这洞里就是死路一条,休想出来的。” 夏浔点点头道:“嗯,不能再往里搭人命了,守住洞口,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派些捕快在这里守些日子吧,咱们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易嘉逸心悦诚服地道:“杨大人,实不相瞒,一开始见大人年纪轻轻,本官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轻慢的,想不到大人这般好本事,在整个济南府找那金刚奴,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大人一找就找着了,这份本事,我提刑司不知多少办案老手都自叹弗如,钦佩万分呐。” 夏浔摇摇头道:“实不敢当,一件案子破了,人们总是只注意那第一个发现线索的人,似乎他只三言两语,便抓获了这些江洋大盗。可是,若无朝廷建立的这样严密的里甲制度,若无地方的里长甲首们认真做事,若无衙门里的书吏们细心整理,齐河县雷氏父子巧妙追踪,哪有今日之成果。” 说到这里,他忽地警醒到易嘉逸的本意,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当然,这最重要的,还是提刑司诸位大人治理济南有方,否则下边做事的人哪能如此勤勉?这桩血案也就不会破得如此容易,牛不野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擒了。哦,这件事,是要禀明朝廷的,下官采拙劣,想要劳烦易大人代为执笔,不知易大人可曾代劳?” 易嘉逸听了心花怒放,对夏浔的好感直线上升:“这小子,年纪虽轻,却实在上道。这么会做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喜孜孜地道:“杨大人这几天殚精竭虑,着实的疲乏了,你放心,区区小事,本官岂有不肯代劳之理。今日回去,本官立即动笔,写好之后,再请杨大人过目。” 他只道夏浔有意相让,却不知夏浔那采和书法确实是烂得可以,听他这么一说,夏浔也松了口气,连连道谢不已,一时间两个人亲亲热热,好象突然就有了极好的交情。 牛不野被生擒活捉了,说是生擒,抓住时已经半死不活,不过抓活的比抓死的功劳要大得多,现在按察使曹大人派了专人在狱里侍候那牛不野吃喝、给他裹伤喂药,就等着上奏朝廷,判了他剐刑,再把活蹦乱跳的牛不野拉上街头明正典刑,以壮声威呢。 牛不野被抓,他手下的四大金刚也早已先后被杀被抓,如今该教的重要首脑,只逃了一个凌破天。凌破天是该教的八方巡阅使,他见机得早,一见长春观被端,立即逃之夭夭,现在官府已画影图形,通缉天下。 至于其他的一些重要头目,就没这么幸运了,长春观的老庙祝是当场抓获的,陈氏山果行的掌柜陈洪盛等头目则是牛不野的亲信手下招认出来的,他们就没有牛不野那般好待遇了,一连受了几天酷刑,捱不住,终于把他们知道的全招了。 这时夏浔等人才确认,那个老鼠般钻进了地洞的王一元,果然就是陕西乱匪的漏之鱼王金刚奴,可惜,虽然人人都料他必死,却不能找到他的尸首,这份大功不免大打折扣,令得济南府许多官员都着那乌漆麻黑的丘子洞,两只眼睛像小白兔似的,红通通的。 在牛不野几个被生擒的亲信陆续交待下,牛不野手下尚未暴露的亲信头目陆续落,牛不野在济南的根基尽毁,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 月末倒计时求 【】 第186章 乍逢故人 第186章乍逢故人 提刑按察使衙门,刑房。【】 公人正在拷问两个与凌破天相熟的教匪,夏浔在听审,心神却不在这儿。李家血案激起了他的义愤,但是现在凶手已经落,济南白莲教也已被连根拔除,逃掉几只小鱼小虾在所难免,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了,他又开始发愁自己那难以解决的难题。 听说夏浔一手擒获白莲教首牛不野,还顺带着摸出了钦犯王金刚奴,立下了首功,刚刚缓过点精神的黄御使躺不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今天也参与了听审。原因无他,功劳簿上是抢不到位置了,可奏章上至少也得有自己的名字啊,要不然实在太难了些。 夏浔懒得理会他的心思,他能爬起来更好,把这儿扔给他,自己才好去青州办事。可是一想起彭家那些蛮不讲理的兄弟,夏浔就觉得头疼,他相信彭家的长辈还是比较讲理的,如果直接同他们交谈,或可打开僵局。 问题是他根本见不到彭家的长辈。梓祺那位出了家的姑姑已经为了梓祺和他的事同彭庄主兄妹反目,这个间人只怕也是做不得。夏浔正在苦思对策,耳突然跃入一个熟悉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青州?凌破天的舅舅住在青州?他叫什么名字,住址是哪,把你们都知道的全说出来……,嗯,还有呢,他还有什么亲戚,或者交情好的朋友,全都说出来!聊城?是他亲姨吗?好,慢点慢点,都记下来,早招出来不就好了,非得不见棺材不掉泪,哼!” “青州?”夏浔两眼一亮,不由脱口叫了出来。 正在听审的几位大人齐刷刷扭过头来,易嘉逸紧张地问道:“杨大人,可是发现了甚么?” 夏浔自知失言,可是一见那几个官儿满脸期待的神情,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跃上心头,他吸了口气,镇静了心神,慢慢点点头,说道:“青州,凌破天很有可能逃去青州。” “哦?”众人都像发现了肉的狼,两只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易嘉逸虚心请教道:“杨大人据何做此判断呢?” 夏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沉稳地道:“直觉!” “喔……”众官员耸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敷衍的表情十分明显。 夏浔道:“有时候,直觉很重要。这次在成千上万人的资料注意到王一元,就是我的感觉。” 这话一说,众人立时又来了精神。 夏浔慢慢站起,双手扶案,郑重地道:“所以,我决定,去一趟青州,希望能在我的手,抓住凌破天这条漏之鱼,使此案得一个圆满,不知哪位大人,愿与本官同去?” 易嘉逸两眼放光,抢着说道:“本官愿与杨大人一同前往。” 那些提刑司的官员都想与夏浔同往青州,得一些功劳,可在座官员以易嘉逸官职最高,他已经开了口,其他官员就不好再说了,座倒有一人,动作最慢,此时才颤巍巍站起,却是亢奋不已,连声嚷道:“老夫也去,老夫也去!” 夏浔一是黄真黄大人,不禁眉头一皱,说道:“黄大人,你病体初愈,不宜远行吧。” “无妨,无妨,为国效力,何惜老朽之躯。” 黄御使心道:“不管怎么说,官面上我可是你的顶头上司,我若随你去了,你捉住了凌破天,这功劳怎么也得分我一点,要不然这趟出外差,老夫岂不一点功劳也捞不到了。” 易嘉逸见黄真有些情切,也知道他心所思,便笑着打圆场道:“杨大人,咱们此去青州,乘车而不乘马,路途也不算十分遥远,纵然辛苦些,却也不算甚么。黄大人既然要去,不如……就你我三人,同往青州一行吧。” 夏浔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心却是苦笑:“想抢功么?两位大人,夏浔此去,只是想抢一个女人啊……” ※※※※※※※ 夏浔与黄御使、易大人商定了往青州追查济南白莲教八方联络使凌破天的具体事情之后,马上离开刑房去找按察使曹大人,到了前院,就见一群囚徒被押解进来,这几天随着刑讯的结果,不断有白莲教的所谓护法、香主一类的头目落,所以夏浔并未在意。 黄真和易嘉逸可不相信什么鬼扯的直觉,他们认为夏浔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便把他簇拥在间,一边走,一路不耻下问,旁敲侧击,夏浔则随意编些有的没的分析敷衍着他们,三人从那群囚徒身边走过,忽地一个声音惊喜交集地叫道:“杨公子!轩兄!天呐,真的是你!” 夏浔诧异地寻声去,就见囚徒群,站着一个身段高挑的人儿,发髻被打散了,秀发披肩,想来被抓来时正在内宅的缘故,未着正装,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绣荷花底纹的衫子,、眉弯嘴小,皮白肉嫩,乍一还以为是个俊俏的姑娘,仔细再,才认出是个男人。 夏浔微微一怔,一时没想起怎么这人是谁。 那人一叫,旁边的捕快便来推搡,那人生怕失去机会,急得直跳,高声道:“轩兄救我,轩兄,轩兄……” 夏浔摆手制止了那捕快,慢慢走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人,犹豫地道:“你是……” 那人急声道:“小弟是刘玉珏,刘玉珏呀,轩兄不认得我了么,你可记得大明湖畔……” 夏浔啊了一声,说道:“记得,记得,想起来了,原来是刘贤弟,你……你这是……为了何事犯案?” 刘玉珏拉住他的袖子,委曲地道:“小弟根本没有犯案呀,我刘家是本份人家,这一次实是受了无妄之灾,轩兄,小弟未料到轩兄如今竟在提刑司当差,方才一见,几乎不敢相信,轩兄,这一次,你千万要救救我呀,呜呜呜……” 今年春闱的时候,纪纲、高贤宁和刘老爷的儿子刘玉联袂到应天考试,不幸,三位北方举子尽皆落榜,只得灰溜溜地回来。没几天的功夫,科考案发,到六月初,朝廷大兴牢狱,南榜作废,状元和榜眼还落得个一个斩首、一个流放的下场,朝廷重新审卷,再录取了六十一名北方举子,其依旧没有他们的名字。 紧接着,他们听说朝廷更改了科举制度,以后科考南北分榜,三人激动不已,纪纲和高贤宁都已赶回家乡,刘玉也闭门苦读,因为南北分榜的话,他们只要努努力,未必就没有考的机会,谁知道闭门家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的,他就被官府抓起来了。 这位刘家大少爷自小娇生惯养,不曾经过这样的世面,说到后来,不禁泪眼汪汪,只顾抽泣起来,可他仍然紧紧抓着夏浔的手臂,生怕一撒手夏浔就会拂袖而去。 他见夏浔穿着官服,虽然品秩不是很高,可是他左边一个七品官,右边一个六品官,把他围在当,料来是提刑按察司衙门里人脉广泛、有背景有来路的官员,立即把他做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就好象受了委曲的小孩子忽然找到了唯一的后援。 这大小伙子长得也太像女人了些,连神情举止、说话的语气,和这哭泣的模样都像,那泪眼凄迷,依依相望的模样,恰似一位温柔多情的弃妇,把夏浔得头皮发麻,忙不着痕迹地去抽自己的袖子,一边问道:“啊,玉珏贤弟,贤弟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一扯袖子,反被刘玉珏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抓住,再不肯松开:“轩大哥,我刘家冤枉啊。我家二管事的表弟,据说就是陕西教匪会首王金刚奴,我刘家因此被指为窝藏教匪,我和我爹全被抓了来,我刘家一向本份守法,为善乡里,若知那二管事的表弟是教匪,我刘家怎么也不会收留他的呀。” 刘玉珏说着,还用掌背擦了一把眼泪,虽未翘出兰花指来,那动作仍似女儿家一般优雅。刘员外家里妻妾成群,可是就这一根独苗,刘公子自小是被一帮子女人呵护关照大的,所以言行举止有点娘,平时在外还知注意,此时伤心忘形之下,可就不知掩饰了。 夏浔这才知道王金刚奴藏身的那家书店,就是刘玉珏家的产业。他向易嘉逸低语道:“易大人,似不宜这般株连吧?否则的话,如果沾边就抓,济南城可不是要抓起一半的人来?” 易嘉逸对他耳语道:“杨大人,这刘公子所言不尽不实,他刘家可不仅仅是误信人言,收容了教匪头目这么简单。你可还记得按察使大人贴布的告示么?如今已经查明,刘家给那金刚奴出示的证明,把他到济南的时候提前了五天。还有,李家血案当晚,金刚奴是在场的,可当初刘家的证明,却找了两个人证证明他当晚留在店,而那两名店伙,其实是根本不住在店里的,这不是有意作假欺瞒官府么?因为这些,我们才把刘家的人拘押起来。” 夏浔听到这里,心不由一沉,若果如此,事情只怕难办了。 周一了推荐票票呢,请投下来吧 【】 第187章 情与法 第187章情与法 这时,刘员外已经听出夏浔这个官儿与自己儿子关系非同一般,而且那个六品官儿巴结着同夏浔解释的模样,他的背景可不只是一个八品官儿那么简单,便赶紧迎上来,在夏浔和易嘉逸面前卟嗵跪倒,诚恳地道:“这位老爷说的本是不错的。【】有关那金刚奴的证明,老朽确实是造了假,官府要惩治老朽,是老朽罪有应得,不算冤枉。可小儿年少无知,平时只在家读书,生意上的事,他是半点不管的,老朽所为,小儿半点不知,还求大人们开恩,赦免小儿。” 夏浔目光一凝,沉声道:“刘员外既然自知所为有罪,为何还要包庇那王金刚奴?” 刘员外黯然道:“说起王一元到济南的时间,老朽府上那二管事徐焕对老夫说,他那表弟是已经到了济南几日,为他接风洗尘,带他游览散心之后,才向才老朽推茬的,老朽……失察,便听信了他。徐涣在老朽府上做事一向勤勉忠诚,老朽怎不信他? 唉!再者,老朽也是压根没有想到那样风骨嶙峋的一位秀才,会是杀人如麻的朝廷钦犯,怜惜他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不想他妄生枝节,有心照拂于他。至于他在李家案发当晚……,老朽那书铺,以前并无人留宿的,到哪儿找人证明王一元的清白?老朽已然是信了他,又哪会想到这事与他有关,只想他是为我刘家做事的人,反正此事与他无关,便叫两个伙计给他做了人证……” 易嘉逸冷笑一声道:“所以,你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告示上说的明白,弄虚作假出伪证者,以教匪论处,这是谋反大案,你既有罪,连坐你子,有什么冤枉?” 刘员外听了,垂首不语,一旁突然冲出一人,卟嗵一声跪倒在夏浔和易嘉逸面前,痛哭流涕地道:“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猪油蒙了心,十几年未见的表弟,他说甚么小人便信了什么,不但害己,而且害人,更坑了我家员外。各位老爷,求你们严惩小人,就是杀了小人,小人也无半句怨言,我家员外实是冤枉的,各位老爷,求求你们开恩呐。” 这人一边说一边叩头,头叩在铺地的青砖上,淤青一片,此人正是那刘府二管事徐涣。 夏浔沉默片刻,轻轻拍拍刘玉珏的手,说道:“贤弟莫慌,你且慢随他们去,这件事,容我想想办法。” 刘玉珏慌道:“轩兄……” 夏浔轻轻点头,低声道:“别急,你放心,我会尽力!” 着夏浔的眼睛,刘玉珏慢慢地松开了手,虽说他和夏浔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目光让他感觉到了信任,他相信夏浔不会抛下他不管。 ※※※※※※※ 易嘉逸夏浔脸色,低声道:“杨大人,你真要帮他们?他们,可是真的犯了法呀。” 刘氏父子确实无心助纣为虐,但他们实实在在地触犯了国法。就是那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刘玉珏也一样有罪,因为明朝是有连坐法的。你可以讲这种法律不合理,但是国家制定了它。可是,因此他们就得刺配流放,家破人亡? 夏浔并不觉得他们罪该致此。任何立法,都是在社会提出了这方面的需求后才会开始,同时,法律的建立也取决于立法者的认知水平等一系列因素,制定某个法律的时候预测的情况总是有限的,所以法律在起到维护作用的时候总是带着不完善和滞后社会发展的现象。他是一个执法者,对此比旁人了解的更加透澈。 当法律条滞后于现实、并因为法律条而产生不公平后果的时候,是僵硬地坚持法律至上,还是尽可能地进行变通弥补法律的不足?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让所有人达成共识的问题,夏浔选择的是后者。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原来的时代曾经盛行一时的投机倒把罪:国企工程师应聘为私营企业发明一件新产品、设计一套生产线,就成了投机倒把,被抓入狱;一个炒瓜子的,因为雇佣了工人,挣了钱,也成了投机倒把被抓进监狱; 它是法律,但它是有缺陷的。按照法律至上者的逻辑,哪怕明知道那些所谓的犯罪份子很冤枉,在立法机构修正它之前也应该坚决执行,以维护法律的尊严。但是在投机倒把罪从相关法律规章彻底删除之前十多年,许多地方政府就已经开始动用权力干预司法,保护了大批所谓“投机倒把”的人,为社会的进步产生了积极作用。 这条法律最终得以取消,未尝不是他们以实际行动让立法者认识到了它的不合时宜。你可以说它是人治,它是冒犯了法律的尊严,但它顺应了民意,本该由法律来产生的积极作用,在一定时期,法律却起到了负面的错误作用,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抵制了它,并最终促使了它的修订。 夏浔没有能力取消连坐这样的法律,但他不认可连坐的合理性,那么他有能力去解决的事情,他该不该去做呢?他这样做了,他找到按察使曹大人后,先讲了要去青州缉凶的事,曹大人自然满口答应,随后他就提到了刘玉珏的事,为了能说服曹大人,他将如此连坐的种种不妥之处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 作为这个时代的执法者,曹大人并不理解夏浔所讲的那些大道理,连坐的做法从战国时就有了,从秦商鞅时起正式立法,一直延续至今。像那罪人家属籍没为娼的,也是从战国时就有,汉朝时正式立法,此后唐宋元明,一直至今,自古如此,有什么不对? 再说,这是他曹大人亲口下的令,这不是驳他的面子么喝?虽说夏浔帮他抓获了牛不野,立下了一件大功,可是如果他倚功自重,对曹其根指手划脚,曹其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有他的领域范围,就算夏浔是强龙,也不能篡夺他的权力。 不过当易嘉逸对他耳语一番后,曹其根便释然了,为自己好友开脱求情,此乃人之常情,不过求人向夏浔求得这般慷慨陈辞理直气壮的实是少见,他这么情急,莫非…… 曹大人的联想推理能力不逊于夏浔,他马上想起易嘉逸向他汇报说,夏浔坐怀不乱,将怡香院第一美人紫衣姑娘赶出了房间;想起易嘉逸刚才耳语时,提过那位刘家公子俊美如处子;想起很多京官好男风,于是他得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这样一想,曹大人最后一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他很暧昧地瞟了夏浔一眼,笑吟吟地请他坐了,说道:“既是杨大人开了口,这个面子,本官是一定要给的。不过,弄虚作假出伪证,与教匪同罪,这是本官亲自发布的命令,现如今告示还贴在大街上呢,也不要食言而肥呀。” 夏浔道:“那依大人之意?” 曹其根呵呵一笑,抚须道:“杨大人不是要去青州缉贼么,这样吧,你把那刘玉珏也带去,就当他是一个检举人,一旦凌破天被抓,你分些功劳给他,本官便可为他脱罪了。” 夏浔追问道:“若是青州之行,不能抓住盗首凌破天呢?” 曹其根微微一蹙眉道:“这样的话,本官再来想想办法,杨大人的这个忙,本官是一定要帮的,不过,这种案子,可是非同小可,本官纵不将他以教匪论处,也做不到无罪释放,这一点,相信杨大人是明白的。” 夏浔松了口气,忙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大人肯帮忙,下官已是感激不尽了。” 夏浔等人经过三天的准备,终于启程赶往青州了,济南府打击搜捕白莲教匪的事正在渐渐淡下来,百姓们正在慢慢恢复以往的生活,又过了几天,守在长春观的捕快们也撤走了,在这种地方继续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没人能没吃没喝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洞穴活这么久的,可要找到王金刚奴的尸体,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临走时堵塞了丘子洞的洞口,一两个人纵然手有工具也是掘不开的,可是毕竟死未见尸,不能妄断已死,曹大人在送住金陵的奏章,只能遗憾地说明情形经过,很谨慎地用了一个‘料’字,料其必死。 王一元没有死,也许是老天不想让他死,当他逃走地洞后,竟然给他送来了一个人,就是官府招募探洞,现在公告失踪的那个闲汉。他的身上带着火种,带着干粮和水袋,虽然只够支撑两天,但是在王一元眼,这个闲汉一样可以成为他的食物。 所以,他撑过了一个正常人早该毙命的时间,而且在密如蛛乱似迷宫的地下洞穴,被他找到了一个出口,这是一个极狭窄幽长的洞口,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从那洞口流进的微风,他孤注一掷地爬去,结果他成功了。 当他像一只厉鬼似的爬出乱石丛的洞窟出口时,只见月朗星稀,面前黑黝黝一座高大的城池,他已经出现在济南城外。 求,推荐票! 【】 新的一周,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新的一周,三更求月票,推荐票!本章免费 月末了,明天已三十号,诸位书友有票早投,轻装前进,迎接新的一天吧! 【】 第188章 瓜熟蒂还生 第188章瓜熟蒂还生 济南城里,一家老茶馆,二楼雅间内。【】仇夏顺手丢出一串钱,一个习惯性地弯着腰的年男子满脸是笑,连忙把那串钱儿拾起来揣进怀里,向仇夏拱拱手道:“老爷,那小的这就回去了,按察使衙门一有什么消息动静,小的还会给你送来。” 仇夏微微点点头,那人便喜孜孜地去了。 在仇夏身旁,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公子,那柳眉杏眼,若走上街去,不知要羞煞多少自诩美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她当然不是真的男人,而是怡香院那位头牌红姑娘紫衣藤。 紫衣藤有些诧异地道:“杨旭好男风,与那刘府公子乃龙阳之好?不会吧,以前他在青州,虽然风流好色,却从不曾听说他有这个癖好。” 仇夏淡淡地笑道:“老夫居济南久矣,知道老夫到底好什么调调儿的又有几人呢?又或者,这是他去了金陵之后,学来的风气,管它真假,这与我们不相干。重要的是……” 仇夏捋着胡须,悠然道:“他杨旭也不是八风不动、六欲不生的圣贤君子,既然他为一己之情循私枉法,我们就有了机会。” 紫衣藤双眼顿时一亮,她才刚刚梳拢不久,正式接客没多少时间,接触的官僚恩客比较少,对官场上的种种门道了解的还不多,并不明白其利害,仇夏既然说有机可乘,她自然是信的,忙问道:“此话怎讲?” 仇夏道:“当今皇上最恨为官者循私枉法,处断不公,他杨旭此行江南,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劳,功是功,过是过,如果被皇上知道他国器私用,必然恼怒。” 紫衣藤欢喜地偎过去,问道:“凭这一条,可以收拾他么?” 仇夏道:“能是能的,问题是曹其根现在也搀和其,他肯答应相助,固然是想和都察院维护好关系,也是希望杨旭承他的情,分杨旭的功。如果老夫把此事透露给我那做风宪官的朋友报上朝廷,这曹其根迫于利害,必与杨旭合谋制造证据,欺瞒皇上。 曹其根经营济南多年,这么一件事还是能做得滴水不漏的。所以,我们还得耐心等一等,等夏浔继续犯错,再揪他一条小辫子,到时候两罪并举,让他顾此失彼,但有一条罪名坐实了,皇上先入为主,另一条便也要信了。” 紫衣藤大失所望,嘟起嘴儿道:“还要等?如果他此后再不出纰漏怎么办?” 仇夏嘿嘿一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收拾一个人,一定得有耐心。你放心吧,只要有心盯着,怎么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把柄。” 他抚着胡须,悠然道:“只要你想做事,不管你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就一定会有疏漏。这可是老夫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才得到的学问,只有不做事的人,才叫人抓不住他任何把柄,而且还能时不时的跳出来给别人挑挑毛病。” 紫衣藤牵住他的胡须,妩媚地笑道:“就像仇老爷你这样么?” “大胆,竟敢嘲笑老夫!” 仇夏佯怒,把她摁在膝上,在她粉臀上重重地拍了一记,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样的领导是好领导? 在夏浔来,既英明又能干的领导当然是最好的领导,跟着这样的人做事很痛快;比这样的领导稍逊一筹的,那就是不英明不能干的了,虽然这样的领导是个外行,但他能放手让你自己发挥,至少不会拖你的后腿;最糟糕的领导,就是不英明但是很能干的人,他自己外行,却喜欢指手划脚,处处过问,处处指示搞得你想做事做不成,要按他说的去做又明明是钻死胡同。 黄真和易嘉逸就是夏浔心目比最好的老板稍逊一点的好领导,他们一个是都察院的巡按御使,代表的是朝廷;另一个代表的是山东提刑按察司,按理说都是夏浔的上司,可是他们到了青州便完全放手,由着夏浔去折腾,而他们则成了哼哈二将,整天待在馆驿里面连头都不露,夏浔正是得其所哉。 这一趟夏浔大张旗鼓而来,齐王府是必须要去的。夏浔在驿馆安顿下来之后便去了趟齐王府,依着罗佥事给他安排的理由,讲了讲自己回乡之后与家族之间的那场风波,以及因此求助于山王府,最后加入锦衣卫的经过。 现在还是朱元璋当国,齐王可一点也没有疑心他老爹会安排锦衣卫来秘密调查他,更不会想到锦衣卫敢擅自行动,夏浔的理由,他很容易就相信了,而且因为夏浔在朝做官,此后不能为他做事,很是有些遗憾。 夏浔拜访了齐王回来,便开始部署缉拿凌破天的事宜。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行青州府派员监视着凌破天娘舅的家。守株待兔,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手段。夏浔了解了一下对凌破天舅舅家的监视情况,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便打发捕头离去,自己随后微服离开了馆驿。 夏浔去了莲心庵,上次他已查到绝情女尼修行的尼庵地址,却因为黄真大人“操劳过度”急急赶回了济南,这时还是头一回来拜访。莲心庵不大,庙修行的尼姑老少加起来一共才五个人,夏浔站在小小的庵堂外面,由那小尼姑通报进去,一会儿功夫,绝情女尼缓缓迎了出来。 见到夏浔,绝情女尼有些意外地道:“杨施主上次已不告而别,怎么今番又回来了?” 夏浔苦笑道:“师太莫怪,杨旭此番往山东来,虽是为了求得彭家谅解,接回梓祺,可也是还兼着公务的。当时不巧,济南出了大事,杨旭只得匆匆赶回去。师太,梓祺如今怎么样了?” 绝情女尼的脸上浮起一片阴霾,她轻轻摇摇头,叹道:“杨旭,你若上次走了不再回来,其实也就罢了,唉!你今番回来也没甚么用,你和梓祺……恐怕是很难结合了。” 夏浔心一沉,连忙问道:“师太,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绝情女尼叹道:“没有出什么事,只是……贫尼和梓祺原来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时间久了,彭家的长辈们能回心转意,可是,我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根本没有用,彭家的主事长辈,是绝对不肯把梓祺嫁给你的,哪怕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贫尼也不瞒你,如今彭家长辈……已经开始琢磨给梓祺说一门亲,将她远远嫁走了。” “什么?” 夏浔大惊,忍不住道:“师太,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杨某以往不堪的名声?” 绝情师太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什道:“男人那点风流罪过,彭家的长辈们又岂会放在心上?” 夏浔急道:“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彭家的长辈们,为何坚决不肯要我与她在一起?” 绝情女尼轻轻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她知道理由,可她能说么? 夏浔急得顿足道:“师太,可否请你帮杨旭一个忙?我想……我想见一见彭庄主,当面和他谈谈,师太能代为引见么?” 绝情师太嘴角慢慢逸出一抹苦笑:“没用的,纵见了他,又能如何?贫尼那俗家大哥是一家之长,他要为整个家族负责,岂会在意儿女私情?你就是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他应承了你。 杨旭,我听梓祺说过你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很有办法,可是人力有时尽,想要胜天,不过是说说罢了,贫尼当年心高气傲,也觉得天下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可是实际上……” 夏浔疑心大起,说道:“师太!我喜欢梓祺,与整个彭氏家族有甚么关系,怎么还扯上为整个家族负责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彭庄主才阻止我们在一起?” 绝情师太心一惊,暗悔失言,只得说道:“仕途险恶,我彭家一直以来,男不娶官宦之女,女不嫁宦官之子,避居乡野,已成家规,岂能为你打破?” 夏浔怒道:“这是什么臭规矩?罢了,那我辞官不做,这总可以了吧?” 绝情师太凝视着他道:“一入军籍,子孙不易,代代相继。做不做官,是你说了算的么?” “这……”夏浔这才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劳工法,他想辞职,也得朱元璋那老头儿点头同意才行的,否则哪能让你随便摞挑子,脑袋不想要了? 绝情师太轻宣一声佛号,转身行去,脚步沉重。 夏浔急叫:“师太!” 绝情师太一脚庵里,一脚庵外,站定了身子,却没有回头。 夏浔沉声问道:“如果彭家真要梓祺另嫁,她会答应么?” “她不会!” 夏浔刚刚一喜,绝情师太又淡淡地道:“但她不只有你,还有父母、有兄弟,爱是情,亲也是情,抛舍得哪一边?也许,贫尼今日的归宿,就是梓祺明天的结局了。” 夏浔一呆,眼见那庵门儿掩上,忽然大声吼道:“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接回梓祺,彭庄主阻止不了我,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我!” 绝情师太没有回答,她轻轻走进门去,庵门轻轻地掩上了。 ※※※※※※※※ 求推荐票 【】 第189章 二闯彭家庄 第189章二闯彭家庄 蹲坑守候在凌破天舅舅家左右的捕快们已经守了好几天,始终没什么收获。【】蹲坑守候逃犯的亲戚家,本是捉拿逃犯的常见手段,但是成功率并不是很高,犯了重罪的人一旦逃逸,也会想到官府会调查他的亲属,很少去自投罗,除非他确实走投无路,需要亲眷的帮助。可凌破天是济南白莲教的八方巡阅使,交游广阔,陷入这样境地的可能不是很大。 于是,夏浔找到了黄真和易嘉逸,向他们提出,应该发动青州官府的力量,在城乡各地搞一次治安大清查,只要凌破天确实在青州一带,这种打草惊蛇的方式就很容易促使其暴露。黄真和易嘉逸两位大人整天闷在馆驿里边下棋,早就无聊透了,一听这话自然满口答应,三人便联袂去了一趟青州府衙。 有京官和省城司法衙门的官员出面,青州知府自无不应之理,于是,等他们再出来时,青州府便开始了一场力度前所未有的严打行动。 青州的城狐社鼠,地痞无赖是重点打击对象,而车船店脚牙这些行当则是重点排查的部门,这些人、这些行当,实际上都控制在西城彭家手里。控制着这些行当这些人的人,想要没有一星半点违法乱纪的勾当,可能吗? 杨旭就是想要揪彭家的小辫子了,错他已经认了,被大舅子小舅子揍了一顿,他也没说啥,现在还想把他老婆嫁给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瓜熟了,偏偏那瓜蔓还要从作梗?好,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夏浔在探明彭家态度之后,决心以强硬姿态,逼老丈人就范了。 各种资料陆续送到了知府衙门,夏浔每天到衙门坐班,专门整理与彭家有关的罪证。令他惊奇的是,有关彭家的罪证很少,没有窝藏逃犯,没有走私贩禁,没有坑蒙拐骗,顶多有些聚众斗殴、欺压良善的痞行,这大大出乎夏浔的意料之外。从事这些行当竟然清白一至于斯,这才太不可思议了吧? 夏浔却不知道,朝廷刚刚开始在天下各地搜捕白莲教徒的时候,声势还没有搞得这么大,人老成精的彭和尚便嗅出了些不同以往的味道,他一面严令彭家子弟全部回家,停止一切教务活动,同时命令彭家名下的所有店铺停止一切不法犯禁的勾当,送走所有负案在身的江湖朋友,连受治于彭家的那些泼皮无赖也受到了严厉警告,不许他们做任何不法行为,夏浔能查到的实在不多。 不过彭家在青州多年,积年未决的老案还是有几件的,夏浔最后只好以此为依据,再加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件,硬将彭家列为重大怀疑对象,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奔彭家庄。 “杨旭,你还敢来?” 彭家众肌肉男再度拥出大门,见到夏浔的威风排场,不由暗吃一惊。 夏浔从青州府借了大批的巡检捕快,还有弓手民壮,整整齐齐的队伍,刀枪林立,好像要打仗一般,彭子期不禁怒道:“杨旭,你想干什么?” “大胆!” 青州府赵推官大喝:“杨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小民可以呼斥的么?” 彭子期大怒,欲待前冲,被一个老成些的堂兄一把拉住,同时扭头吩咐一个兄弟立即回报庄主。 夏浔向赵推官点点头,客气地道:“赵大人,开始吧。” 赵推官把手一挥,厉声道:“本官怀疑彭家庄藏有不法之徒,立即入庄搜查。” 彭子期踏前一步,摆开架势,怒不可遏地道:“谁敢?” 赵推官森然道:“你敢抗拒官府?” 在他背后,一排弓手立即开弓,利箭直指彭子期,短刀藤牌手以刀击盾,沉声一喝,长枪手、挠钩手将兵器前指,一股杀气冲宵而起,那种军伍的气势,与江湖草莽的气概皆然不同,雄壮如山,威不可撼,彭子期竟不敢再动。 一队队民壮脚步铿锵地走过去,推开大门直入庄院,夏浔翻身下马,掸掸官服,昂然走上前去,摆了摆手,仍然将弓箭利刃指向彭家众兄弟的弓手捕快们立即收回了兵器。 彭子期恨声道:“杨旭,我在金陵放你一马,你今日竟敢仗势欺人?” 夏浔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仍在鱼贯而入的巡检、民壮,淡淡地道:“本官听到风声,彭家庄可能藏匿了白莲教匪,今日来此,乃是为了公事。” 彭子期咬牙切齿地道:“杨旭,你这是公报私仇。上一次,我是在妹妹面上,才饶了你。这一次你不仁在先,可别怪我不义了,就算让妹妹因此恨我,我也不会饶你,等这事了了,我就把你告上朝廷。” 夏浔了他一眼,微笑道:“大舅哥,你把我和梓祺分开,梓祺便不会恨你了么?你放心,我只是想和老丈人聊聊天,可你这当舅兄的也太凶了些,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等这事了了,我摆酒向舅兄陪罪。” “你……” 彭子期身形刚一上前,便被几柄长枪紧紧逼住,夏浔微微一笑,举步向院走去。 ※※※※※※ “杨旭带兵来了?” 彭和尚手咣当咣当的铁胆一停,脸上露出欣赏之色:“这小子,是个人物,若是三十年前,天下未定,群雄争霸,就算他是朱元璋的人,老夫也想争一争他,给他个闺女,也不算甚么。可惜了……” 彭和尚叹了口气:“江山已定,老朱家这江山一坐,怕不得有几百年的天下?咱们是没机会了,可是做个顺民……,成吗?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要了?死心踏地跟着咱们的那些兄弟,都不要了?可朱元璋又容不下咱们,这个杨旭又是朱元璋的人,他会舍了富贵前程跟着咱们混?梓祺是个好孩子,我也一直挺疼她,可是……,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和杨旭做夫妻,不能!” 彭庄主道:“爷爷,那现在怎么办?” 彭和尚哈哈一笑,说道:“能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抓住了咱们什么把柄,至少这个杨旭是不会亲自来的,这小子现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摆脱那些小兔崽子,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去见见他,让他断了这念想,趁早滚蛋。” 彭庄主迟疑道:“那么……他不会真的与咱彭家为难吧?如果他真有心为难咱们彭家,虽说咱彭家基业不在本地,可也难保不露什么马脚呀。” 彭和尚道:“屁话,他杨旭就因为咱不答应他的亲事,就能异想天开,把咱彭家往白莲教上想?你别忘了,他可也是有把柄在咱彭家手上的,哼!什么情啊爱的,女人寻死觅活的也就算了,他一个男人,又是做官儿的,明知咱彭家不想结这门亲之后,还会不顾前程死缠烂打?” 彭和尚把手往后一背,手铁胆又咣咣地转动起来:“你去,他要搜就让他搜,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咱彭家这个闺女,就是不给他姓杨的。他抢也好、偷也好,要是他有本事让我老头子把祺祺乖乖奉上,我彭和尚就服了他!” ※ 夏浔垂头丧气地回到馆驿,他本来对彭家的长辈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们能成全自己和梓祺,从绝情师太那里听说了彭家长辈的态度之后,他又做了另一手准备。彭家是做生意的,车船店脚牙,都是容易藏污纳垢,做些不法勾当的行业,以此相胁,或许会让彭家的态度软化下来。 但是,他失望了。 此去彭家庄,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彭梓祺的父亲彭庄主,好话说尽,彭庄主就是不肯同意他们的亲事。要搜庄子?随你。以后要加强对彭家生意的监管?也随你。夏浔真的没辙了,他总不能真的和彭家反目成仇吧? 夏浔更没有想到,他这次感情用事,证据不足便强搜彭家庄,倚仗权势滋扰地方的事已落入仇夏的耳目眼,此刻正快马加鞭呈报济南。 刘玉珏捧一杯热茶,走到夏浔身边,偷偷瞟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杨大哥,请喝茶。” “喔,哦?” 夏浔清醒过来,忙起身道:“玉珏,端茶倒水自有驿卒伺候,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刘玉珏害羞地笑笑,说道:“这一趟来,我也帮不上大哥什么忙,杨大哥劳神费力,是为了给玉珏和家父脱罪,玉珏旁的不会,斟水端茶只是聊表谢意,没什么的。” 夏浔心虚,听得脸上一热,忙道:“也没什么可烦恼的,凌破天也不知是否真的逃来了青州,如果真的抓不住,我也会请曹大人另想办法的,大不了分些功劳给他还他这个人情。” 刘玉珏眼圈一红,一双手软绵绵地握住夏浔的手,哽咽道:“杨大哥,你对小弟真是太好了,小弟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夏浔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安抚道:“你别急,咱们在青州再等些日子就回济南,令尊现在虽在狱,有我的关照,也不会有人难为他的。” 刘玉珏擦了擦眼角,温驯地道:“嗯,玉珏一切都听杨大哥作主就是了。” 夏浔吁了口气,说道:“好,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安心住在馆驿里,凡事有我。” 夏浔有点受不了刘玉珏的娘味儿,再加上心烦恼,便籍故出了馆驿,站在阶上想了想,凌破天踪影全无,彭家的事越搞越糟,两件事自己都是一筹莫展,不由仰天一声长叹。 “我还以为你已怀抱美人回返金陵去了。想不到我一到青州,却正见你杨大人长吁短叹满面愁容,出了什么事,可是那位彭姑娘移情别恋了么?” 夏浔一低头,就见一位身着水绿色衣裳的美人儿正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俏生生地站在面前,润玉笑靥,眉黛翠烟,那湛湛如水的眸带着一丝调皮戏谑的笑意,夏浔不由讶然道:“谢谢!你怎么在这里?” 月末了,本月最后的推荐票、请投下来,轻装上阵,跑步进入新的一月吧,让我们小谢谢帮助夏浔怎么柳暗花明,乾坤颠倒!!! 【】 第190章 佳人远来 第190章佳人远来 夏浔一见谢雨霏,不禁惊奇万分:“谢谢,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到夏浔的目光,谢雨霏俏脸一红:“你不要自作多情啊,我只是……送我妹子去阳谷县,回程时,顺便拐过来,怎么,彭家不答应你们的婚事?” 夏浔听到这里,神情不由一黯,叹息道:“我始终搞不明白,彭家的长辈为何如此执着,为什么执意不肯答应我和梓祺的婚事。心里烦得很,陪我走走吧。” 两个人并肩向长街上走,夏浔问道:“你送飞飞去阳谷,莫非小东嫂子已经同意让飞飞进门了?” 谢雨霏巧笑倩兮地道:“同意了呀。” 夏浔微感意外地道:“这么容易?我倒没有想到,我小东嫂子,对高升兄得甚紧,一向不同意他纳妾的。” 谢雨霏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你也不是谁出面做大媒,本姑娘出马,还能不马到成功?” 夏浔瞟她一眼道:“真有这么厉害,你用什么法子说服小东嫂子的?” 谢雨霏笑吟吟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夏浔轻轻蹙起了眉头,不悦地道:“小东嫂子为人很好的,你利用她对高升兄的关心,设计骗她,这样做……很不厚道。” 谢雨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激动地反问道:“不然怎么样?对她实话实说?求她答应么?她答应也罢了,她若不肯呢,是让西门庆以妒妇之名休妻,还是让我那情根深种的妹子悲悲切切回返金陵? 我是用骗的,不错,可这只是一种手段,用刀杀人光明磊落,不该杀的也可以杀。用药杀人见不得光,该杀的也杀不得?如果你想做一件坏事,你对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说明你的来意,这就不是坏事了?如果你想做一件好事,只是达到目的手段不是那么正大光明,这就成了坏事?” 夏浔诧异地了她一眼道:“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你和一个人,倒是很像。” 谢雨霏激动地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用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来达到目的。许多时候,为了生存、为了我想保护的人,我只能用些手段。就像我对大哥的欺骗,我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画作根本不登大雅之堂,我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画作根本没有人买,那是他妹妹坑蒙拐骗来的钱,把他刺激得发疯才是对他好?” 夏浔见她眼圈发红,神情激动,忙解释道:“我并没有说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我与小东嫂子熟识,有些替她……感到不值……” 谢雨霏冷然一笑,说道:“西门庆真的喜欢了我妹子,不是么?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和他娘子坦白真相?如果她不答应呢,我妹子如果肯放弃还好,否则不是要孤苦一生?西门庆会不会为此心生歉疚,从此郁郁寡欢?他与娘子今后还能如以前一般恩爱么? 这天下,是你们男人的天下,你们可以三妻四妾,我们小女子,只是想与肯疼她爱她的男人在一起罢了。我这样做,手段的确不那么光明,可是小妹可以得偿所愿,西门娘子尽显大妇风范,西门庆对娘子心生歉疚,以后只会对她更好,这有甚么不好? 甚么叫正大光明,是做到皆大欢喜重要,还是为了显得光明磊落而去光明磊落重要?你是个大男人,讲的是行得正坐得端,顶天立地;我只是个小女子,我的眼光不了那么远,胸怀没有那么大,我只在乎我在乎的,我的眼光,最远只是到自己的家门而已。” 她急急地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她,本来是绝不在乎的,可是夏浔这样一说,语气里只是微带谴责,她的心里就委曲得要命,她本以为夏浔已经接受、理解她的所作所为的。 夏浔默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女人在意的,和男人是不同。虞姬自刎,只是为了让她的男人能放下牵绊独自逃生;红拂夜奔,只是痴迷于李靖的胸怀韬略,谈吐风流。梁红玉击鼓助战,只因为她的郎君赎她为妾,永脱风尘。她们,不是为了她们的国,只是为了她们的家……” 谢雨霏扭头不回,声音生硬地道:“用不着你拍马屁,我谢雨霏区区一小女子,哪里比得了她们?” 夏浔苦笑道:“有什么比不了?若那李靖最终也只是做了一个小县的郎、讼师,夜奔的红拂可不就成了寡廉鲜耻、目光短浅,只因她的男人成了盖世英雄,同样的行为便得出了不同的评价,是吧。好啦,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现在一脑门官司,你就不要再跟我呕气了。” 谢雨霏扭过头来,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呐,人家为什么要跟你呕气?” 夏浔无奈地道:“你,这不就是在呕气么?” 谢雨霏脸上一热,岔开话题道:“到底怎么了,彭家为何不答应你的求亲?” 夏浔摊手道:“我也不明所以。梓祺和我明明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又不是配不上他彭家的姑娘,可彭家就是不肯答应,我软语相求不成,我用强逼迫也不成,弄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彭家的长辈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雨霏的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道:“可以把详情说与我听听么?” 夏浔将事情源源本本说了一遍,谢雨霏奇道:“没有道理呀,以你的家世、身份,要配他彭家的姑娘,总还是配得上的吧,再说她又早已成了你的人,彭家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拆散你们呢?” 夏浔苦恼地道:“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谢雨霏眼珠转了转,说道:“彭家如此油盐不进,一定有个原因。不明白缘由所在,寻常的办法恐怕就行不通了,不过嘛……如果是我,不明白缘由所在,我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夏浔大喜道:“你有办法,真的有办法?” 谢雨霏咳嗽一声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夏浔恍然大悟:“用骗的?”他连连摇头道:“不成,这样不成。” 谢雨霏不服气地道:“你想扮可怜打动彭家父老,难道不是手段?你想借官威压彭家就范,难道就很光明?” 夏浔语塞,却仍觉有些不妥,谢雨霏气道:“彭姑娘接不回来,难过的又不是我,我何必枉做小人?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在青州游览两日便回金陵,后会有期。”谢雨霏说罢转身就走。 要说起来,人都有私心,谢雨霏是喜欢夏浔的,如果彭梓祺不能和夏浔在一起,对她自然有利无害。不过,彭梓祺听了夏浔那番计量后,已经隐晦地向谢雨霏透露了夏浔要娶她二人为平妻的心意,要不然她也不会腼颜跟来山东了。 她既知道了夏浔这番打算,又是彭梓祺透露给她的,如今眼见彭梓祺陷入困境,她明明有主意却袖手旁观,岂不成了真小人?这过不了她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再者,夏浔为了追回彭梓祺,敢向朱皇帝去当面告假,眼下虽然遇到了困难,他岂会就此罢休?谢雨霏又哪里舍得他作难,谁知道他一犯浑,还会干出什么事来,想不到她肯帮忙,夏浔倒还嫌她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谢雨霏负气便走,夏浔正犹豫要不要追赶,就见一人气喘吁吁赶来,老远叫道:“杨大人,杨大人……” 夏浔定睛一,却是都察院的牧子枫,夏浔忙站住脚步,问道:“如此匆忙,出了甚么事?” 牧子枫道:“大人,济南传来消息,有人在聊城发现了凌破天的踪迹,曹大人已命人加紧了聊城一带的缉捕搜查,同时派人来青州知会咱们,黄御使和易大人觉得青州既然无事,不如早些赶回济南,这儿有位王爷坐镇,拘束总是多些嘛。两位大人正商议着,小人特意赶来,给大人您报个信儿。” “这就要走了?” 夏浔先是一呆,随即展颜笑道:“好,很好,你做事很机灵,回京之后,我会向都御使吴大人提一提的,你这样机灵的人物做个役差可惜了,应该提拔重用一下。” 牧子枫一听眉开眼笑,连连鞠躬道:“多谢大人提拔,多谢大人提拔。” 夏浔从袖摸出串钱来,递给他道:“好了,这点钱拿去喝茶吧。” 牧子枫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为大人效力,那是小人的荣幸。” 夏浔扭头一谢雨霏已经走得远了,心一急,便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说道:“别推辞了,本官还有事,你回去,有什么事及时禀与我知道。”说罢一提袍裾,高声叫道:“谢谢……谢姑娘,慢走!慢走啊”便大步追了上去。 谢雨霏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一直不见夏浔追来,不由暗暗称奇:“他真的宁可失去彭姑娘,也不用我这小女子的阴谋手段?好!这可是你自己要放弃的,怪不得我……”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夏浔的叫声,谢雨霏心里一松,却又不免有些淡淡的失望,她站住脚步,款款转身,板着脸道:“什么事?” 夏浔追上来,讪讪地问道:“唔……,你刚刚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呀?” 谢雨霏悠然道:“小女子想的办法,可是不够光明正大啊。” 夏浔正气凛然地道:“只要目的是好的,管它手段如何。” 谢雨霏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收了笑容,鄙视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啊……” 【】 第191章 男人不坏 第191章男人不坏 一个人是很难做到时时刻刻以要求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比如说,你请了半天假去房产交易大厅办房证,长长的队伍,拥挤的大厅,这时候有人在里边有熟人,找他帮忙插了队,你会不会骂他不守规矩?哪怕是怕工作人员故意刁难你,不敢明着骂,也要在肚子里臭骂他们一番了。 但是现在轮到你了,你在里边有个老同学或者大表哥,你会不会找他帮忙先给你办手续?如果他正气凛然不肯相帮,你会不会骂他六亲不认,假正经、装十三,甚至从此断了交情?有几个人做得到理解并支持,主动自觉去站上两个小时的排? 夏浔也是这样,听说谢雨霏用不甚光明的手段帮着西门庆和南飞飞成就好事的时候,他心里很是有些不舒服,可是轮到他和彭梓祺之间难以解决的困境时,他也不得不厚颜求助了。 谢雨霏这回总算是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夏浔把她请上了高楼,好酒好菜摆了一桌,恭恭敬敬献上三杯酒,虚心求教一番,谢雨霏这才耳提面命,说出一个主意来。 夏浔听了惊道:“这样做……真的成吗?” 谢雨霏道:“有什么不成的?你们男人不是常说正人先正己,治国先治家么。如果把这家当成一个天下,那么经营这天下的人就不能太实在,樊哙说的好:‘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夏浔犹豫道:“我只担心,如此骗婚,事后被彭家发现真相,会闹得不可收拾……” 谢雨霏嗤地一笑,说道:“我谢雨霏做事,一定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他彭家上了当,也只好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还能再找什么麻烦?你这个大男人,不要婆婆妈妈的好不好?要说骗婚啊,人家古人骗婚,骗成了风流千古的韵事,你怎么就这么多麻烦?” 夏浔奇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么?” 谢雨霏白了他一眼道:“你还秀才呢,到底不书啊。韩愈给人写过一篇《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你过没有?” 夏浔赧然摇头,谢雨霏便道:“请韩愈写墓志铭的这个人叫王适,他呀,以前是个白身,没有功名的,他与一位姓侯的姑娘相爱了,可那位姑娘的父亲却一直坚持未来的女婿必须是个官人,王适就给了媒婆重金,让她对侯老爷介绍他是经过明经考试已经傍的进士。 那媒婆就拿了个假证件去给他说媒,等到成了亲,丈人知道计,却也没了办法,王适的官身是假的,可这婚书却不是假的,还能把女婿投进监狱不成?这王适手段虽然不堪,却是夫妻恩爱,一生好合,这也成了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死后都要求写在墓志铭上炫耀于人的。 还有一个,更加了得。那是晋朝宰相温峤,温宰相的夫人去世后他想要续弦,了他的一个小表妹,那表妹对他也有情意,可彼此年龄相差悬殊,温宰相担心姑姑不肯答应,便假意说要帮表妹说一门亲,他是一国宰相,有他出面,自然无须像普通百姓人家一般三媒六证,聘之礼,结果等到成亲那天,花轿直接便抬到了他的府上……” 夏浔听得张口结舌:“竟有此事?这……莫非就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谢雨霏品味一番,赞道:“这句话说的好,诗经里说,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这狡童,就是你说的这意思了。男人嘛,就要有胆量、有主意,蠢笨如猪的货色,谁会喜欢,怎么样,你肯照我说的主意去办么?” 夏浔的心大事终于有了解决办法,顿时轻松下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他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做一个蠢笨如猪的男人,所以,只好答应你了。” 谢雨霏大发娇嗔道:“喂,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么?” 夏浔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 ※※※※※ 当天傍晚,夏浔回到驿馆,还带回来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很漂亮,当真是千娇百媚,一身风流,尤其是微带酒意,两腮桃红,那副娇媚的模样叫人一,就仿佛有几百支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痒得不得了。 黄真大人一见了她,那已冬眠多日的小兄弟竟然蠢蠢欲动起来。黄大人想起郎说过,一年之内再动不得,否则有性命之虞,到底是性命重要,大惊之下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状若老僧入定,生恐这“腰间仗剑”的娇娃,斩了他这愚夫。 可惜,人家姑娘并没有在馆驿里待上多长时间便离开了,黄大人想也没机会了,只有鼻端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让他很是心猿意马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谢姑娘住进了青州最豪华的大客栈:海岱楼,夏浔则先去了一趟莲心庵,面见绝情师太,历时半个时辰,便赶回青州,率一众人等摆开仪仗离开了青州,回返济南。 七八天后,一支车队来到了青州,直接住进了海岱楼,这一行人马气派很大,香车宝马,仆从如云,就连那管家仆从,都颐指气使的颇有气派,只是他们的衣饰穿着与原人不尽相同,有那见识多的人说,他们像是云贵一带的人。 虽说青州的城狐社鼠在彭家严令之下如今都收敛了许多,尤其是对官府的人是能避则避,可是对本地突然出现这样奇怪的一些人自然少不了打探一番。很快,他们就从海岱楼的伙计口打听到了消息,这户人家姓木,云南大理人氏。 据说这户人家元朝时候就是云南世袭罔替的一族土司,元朝也好,明朝也罢,得了天下后对这种山高地远的部落首领都是以安抚为主,所以大明得了天下后,他们便又成了大明的土司,难怪如此气派。可是为什么他们千里迢迢跑到青州来,还是无人得知。 第二天,木家摆开的排场,浩浩荡荡出了西城,直奔彭家庄。 彭家已经打听到夏浔离开青州的原因,正为他的离开而庆幸不已,忽然又听说有大队人马赶奔彭家庄,不禁紧张万分,待那行人马赶到彭家庄,彭庄主亲自迎出庄外,把他们接进庄子一问来意,才知道他们竟是来向彭家求亲的。 彭庄主惊奇地道:“求亲?呃……木老爷,你们家远在云南,距这里天遥地远,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我彭家,还来向我彭家求亲?” 那位左耳带了一只硕大的金耳环,盘发裙衣,打扮有些怪里怪气的年人呵呵一笑,用一口微微有些生硬的原话道:“彭庄主,实不相瞒,我那侄儿木九,曾往北平访游,结识了令媛,就此情种深种,再也割舍不下了,呵呵,于是他返回家乡后,便缠着我们土司大人向你彭家求婚。 我那侄儿,乃是我伯父木勒图土司大人最小的儿子,向来最受土司大人宠爱的,土司大人经不住他缠磨,便派我和木九同来青州,携重礼向你彭家求亲。唔,我听侄儿说,令媛尚未许人是吧?” 彭庄主和兄弟彭万里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 “梓祺,你认得一个叫木九的人么?” 彭梓祺一见父亲进来,便生气地扭过头去,彭庄主已经习惯了女儿这些天对他的态度,也不生气,进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彭梓祺头也不回地应道:“木九?什么木九,我不认识!” 彭庄主蹙眉道:“不认得?他怎么却说认得你,这人是云南人……” 彭梓祺啊地一声,回过头道:“我想起来了,我在北平曾经见过他,听说是个什么土司的儿子,在北平很受官府礼遇,整天一副目高于顶的德性,很是讨人嫌,怎么了?提这人干什么?” 彭庄主咳嗽一声道:“哦,没什么,我听说你在北平乱七八糟的搞了许多事,曾经认得这么一个人,所以来问一问。” 彭梓祺气愤地道:“我认识他又犯了什么泼天大罪了?这也成了罪过?爹,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彭庄主冷哼一声道:“放你出去?等你对那姓杨的死了心,别再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来,爹就放你自由。” 彭梓祺跳起来道:“爹……” 彭庄主不理,拂袖而去。 彭家后宅,彭和尚听了彭庄主的禀报,沉吟道:“云南木家?唔,老夫听说过,木家是云南一个大族,是那儿的一方土皇帝,当初元朝统治原的时候,对他们就大加拉拢,钦封土司。他家本不姓木,朱元璋坐了天下后,为了笼络他们,把自己的姓氏去了一撇一横,赐姓为木。他们仍然是称霸一方的土皇上。” 彭庄主道:“,孙儿问过梓祺,她在北平确实遇见过这位土司少爷,今日那位木家老爷登门造访时,我也验过了他的官防印凭,全都没甚么问题。这么说来,木家的身份是无疑了,他向咱家求亲,太公以为……,可以么?” 【】 本月最后24小时,求月票! 本月最后24小时,求月票!本章免费 艰苦奋斗整整一月, 眼就要九月鹰飞, 探花传胪你追我赶, 榜眼关关菊花危险, 一枝穿云箭, 千军万马来相见, 救急呀!!! 【】 第192章 拐新娘 第192章拐新娘 彭和尚沉吟道:“我使得。【】祺祺远嫁云南,山高路远,举目无亲,也就没了骄横的脾气。再者,木家是云南一方的土皇帝,该族部众都居住在深山大泽之间,剿之徒然劳民伤财却难见成效,这正是历朝历代对他们都善加安抚的原因。 祺祺嫁去那里,和咱彭家基本上也就断了联系,不会暴露咱彭家的什么事情,而咱们这边万一有什么闪失,也不致连累到她,就算朝廷查得到云南去,也得顾忌该族反应,那里天高皇帝远,民风又舛傲不驯,动辙就生是非,朝廷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就行连坐之法,去捅这个马蜂窝的。” 彭庄主躬身道:“是,只是孙儿担心……” 彭和尚道:“担心甚么?” 彭庄主道:“梓祺对那位木家少爷……似乎很是厌恶……” 彭和尚瞪起眼睛,怒道:“她很厌恶?她做出这样有辱门风的事来,换个人家早打杀了她,咱们不打她不骂她,她这丫头还要怎么样?哼!都是你把她惯坏了,这回不能由着她,谁家的闺女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酌之言?” 他把手一指,说道:“你去,回访一下那位木老爷,再他们家小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要是意,这事儿就尽快定下来。上一回因为那个牛不野,杨旭回了趟济南,再来就带了大队人马,这一次因为凌破天他又离开了,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再来,早点了结此事,来个釜底抽薪,他还能玩出甚么花样。有本事,让他和云南土司玩命去!” 彭和尚冷冷一笑道:“那些人可比不得咱们,他要是敢去,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第二天,彭庄主回访了木家的人,并且亲眼见到了那位木家少爷,木家虽然木家远居边荒,毕竟是世代官宦,这位木家九少爷俊美如处子,一举一动很有富家气派,只是肤色黎黑,这倒也好,本来是极俊美的一个男子,若是皮肤再白一些,未免少了些男人味儿。 这位木家少爷很傲慢,哪怕是面对着自己心仪姑娘的父亲,那股高傲的派头也是丝毫不减,彭庄主对此并不怎么在意,虽说木少爷的父亲只是个四品官,但是人家那是一方诸候,世袭丽江府土知府,在他的地盘上,那就是一个说一不二,掌握他人生死的土皇帝,这种气派源自天生,若真是谦恭守礼了些,那才显得虚伪。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地位、这样的相貌人品,彭庄主很满意,双方很快就谈到了婚事。该族的婚礼比汉人要简单的多,此番入乡随俗,严格按照汉人的习俗进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等程序,只是木家远在云南,不能久住客栈,所以双方洽谈一番,加快了速度,并且约定成亲的那三天,由木家包下整座海岱楼当作新房,成礼之后再携妻返回云南。 婚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彭梓祺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非常激烈,又是寻死觅活的一通折腾,但是在姑姑、婶婶、妗子、姨娘等诸多亲族女性长辈的轮番轰炸式规劝之后,又见父祖态度坚决,情知违拗不得,也只得默认了这门婚事。虽说心情有些消沉,至少不再哭闹了。 她的母亲周氏见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为女儿张罗嫁妆,一想到宝贝女儿远嫁云南,此后山水相隔,恐怕一生也难得相见,周氏很是伤心,可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如今能有这样的好结局,她又很是欣慰。 这一天午后,周氏带着一个老妇人走进了女儿的闺房,彭梓祺现在仍然由人管着,只是因为她已答应了婚事,管的不是那么严了,监视人员都撤到了院外,但是有他们守在四周,彭梓祺仍然是插翅难飞。 见母亲带了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回来,彭梓祺不禁诧异地挑了挑眉,她没有说话,这些天她一直沉默寡言,周氏也习惯了,她知道女儿还放不下那个姓杨的,但是女儿已经答应了婚事,等她嫁了人,相信慢慢会回心转意,好好做木家媳妇的。 “祺祺呀,这位是贺大娘,是青州城里最好的稳婆,娘今天特意请她来……,还有三天,你就出嫁了,有些事儿,让贺大娘教教你。” 彭梓祺听了更加诧异:“教我?教我什么呀?临嫁的姑娘,倒是有娘亲长辈向她进解一番新婚洞房之夜如何服侍男人的事情,可我……就不必教了吧?再说,她是个稳婆,这事儿还用找个擅长接生的婆子来?” 彭梓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好奇地转动着,周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对贺大娘道:“贺大娘,这就是我家祺祺,你……你跟她说吧,我先出去。” 贺大娘收了彭家一笔丰厚的封口费,又知道彭家势力极大,她一个稳婆子,人家想要收拾她易如反掌,哪敢怠慢了,连忙向周氏陪笑道:“大夫人您慢走,大夫人尽管放心,老婆子这门手艺,一定尽心传授于大小姐,绝不致出甚么差迟。” 周氏点点头,又女儿,这才出了房间,顺带着把房门替她们掩上。贺大娘立即殷勤地凑到彭梓祺身边,取怀取出一样东西,陪笑道:“大小姐,你,这囊装的是黄鳝血……” 彭梓祺好奇地接过来,见是一个小小的薄薄的皮囊,里边装着一种深颜色的液体,她转动着察,问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是一种药物么?” 贺大娘很是尴尬,可她知道彭家不是好惹的,连“你破了身子,已不是黄花大闺女”这句话也不敢讲,只是吱吱唔唔地道:“这个东西,它不是药物。它的用处……,咳,是这样的,今儿把这个拿来,只是先教教小姐用法,等您大喜那天,老婆子还会给你送一份来,小姐您要偷偷的把它置于之内,等到跟新姑爷洞房的时候吧……” 贺大娘耐心细致地讲解一番,饶是彭梓祺早已经过之事,还是臊得满面通红。贺氏在廊下转着磨磨儿,等到贺大娘鬼鬼祟祟地从房里出来,她赶紧迎了上来,贺大娘见到她探询的目光,连忙点点头,抿嘴一笑道:“大夫人放心,小姐聪明着呢,一教就会。” 周氏松了口气,双手合什,喃喃叹道:“谢天谢地。” 闺房里,彭梓祺好奇地把玩着手那小小的皮囊,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艳若桃李,美而不妖…… 她在北平,哪儿见过甚么木九木少爷,这一切都是依照夏浔的安排而已。夏浔临行之前,特意去见了绝情师太,神情黯然,只说用尽心思,始终不能得到彭家长辈的谅解,因他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暂时还得离去,待他日再专程告假,托师太转告梓祺,并取出一支鎏金珊瑚珠的钗子,说这是他当初送给梓祺的定情之物,梓祺被兄长带走,走得匆忙,遗落房,请师太一并送与梓祺。 夏浔此举也算是小心的了,他虽知道绝情师太同情他们,而且当初还是她支持梓祺去北平寻找自己,却还是不敢将计划合盘托出,求她送支钗子过去,以她一向立场,却不怕她不肯答应。梓祺也是个甚机灵的丫头,夏浔送过她一件火狐皮的裘衣,却哪里送过她这样一支钗子? 听了绝情师太的转述,彭梓祺不动声色,待她离去,反复研究一番,终于从空的钗取出一张纸条,明白了郎君的计划,自然全力配合,她让丫环到城去,按她指定的数量在指定的店铺购买了几样女儿家的常用之物,夏浔那里便知道她已知晓整个计划,立即便开始行动起来。而今母亲居然信以为真,还煞有介事地请个婆子回来教她……,彭梓祺怎不为之失笑。 要说这彭和尚,乃是江湖一位叱咤风云的豪杰,奈何对这下五门的伎俩,他却不甚了了,再加上久不问世事,对这种骗婚的把戏闻所未闻,根本不曾疑心到这上面去,居然也被谢雨霏蒙混过去,这真是一辈子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夏浔下足了功夫,夏浔上次在济南盘查人口时,对所有外乡人都有一份详尽的资料,而且是按照省份分门别类存放的档案,非常容易查找,所以这一次除了扮木九的是刘玉,其他人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云南人,说得一口地道的云南话,就连所有的证件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官凭,你叫彭家如何辨识真假? 海岱楼外,街角处,有一个讨饭的乞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破碗,正冷冷地盯着对面装扮得喜气洋洋的海岱楼。 如今就算是夏浔面对面的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个邋遢肮脏的乞丐,就是他们早已认定死在丘子洞里的王金刚奴了。 新的一个月开始了,新的拼搏又开始了,各位书友,向您郑重,、推荐票,砸下来吧!!! 【】 第193章 扮月老 第193章扮月老 王金刚奴是在夏浔离开青州的前一天追赶到青州来的,当时他亲眼到了夏浔与谢雨霏在街头对话,但是那时他并未把谢雨霏放在心上,一个在街头与男人搭讪,随他进入馆驿,最后又自往客栈投宿的妙龄女子,会是良家女子么? 所以他一直盯着的只有一个夏浔,第二天一早夏浔快马赶去莲心庵的时候,王金刚奴已到他出城了,只是王一元措手不及,凭着一双腿可追不上他,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无法追踪,只能等他回来,摆开仪仗回返济南的时候,王金刚奴才又重新蹑上。【】 他这次大难不死,并未及时远遁,而是含恨盯上了夏浔。夏浔这次不止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还坏了他的好事。在王一元心,其实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陕西勉县白莲教大元帅、汉明皇帝田九成,并没有死! 死掉的,其实只是田九成的一个替身,如今王一元和田九成已是陕西勉县白莲教硕果仅存的两位首领了。两人逃脱之后商议了一番,决定由田九成在当地潜伏下来,候风声过去之后继续收拢教众,以图东山再起,而王一元则潜往异地,制造事端,转移朝廷对当地的强大压力。 他的第一个目标选择的就是济南,但他根本不相信把根基立于城市之的牛不野能成什么大事,不过他不需要牛不野真的成功。他只知道,如果牛不野顺利举事,在济南城扯旗造反,所造成的影响将远远大于地处偏远的陕西勉县,大明朝廷的精兵强将都会因此向山东集,为了避免各地白莲教纷纷造反形成燎原之势,朝廷刽对全国各地都加强控制,本来重兵云集乌云压顶的勉县会因此压力大减,迎来机会。 这招嫁祸江东之计本来是可以成功的,却因为夏浔识破了他的身份而功败垂成。王一元很不甘心,他死里逃生之后,本来有机会立即逃往山西,重施故伎,再去蛊惑山西白莲教揭竿造反的,可他恨极了夏浔,不杀掉这个狗官,他实在心有不甘,于是他一路跟来了青州。 夏浔回济南,他又跟了回去,一路上没有等到偷袭的机会,却发觉夏浔行踪异常诧异,几天之后他居然改头换面,带了大队人马重新赶回青州,王一元不知所以,便又跟了回来,这时他才发觉,那个姓谢的女子似乎并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而且和夏浔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夏浔派人与彭家接触,一直隐在暗处的王一元也到了,但他并不知道青州彭家就是淮西彭家,彭和尚名声在外,实在是太响亮了些,所以青州这座秘密山门,一直保持着高度机密,彭家子弟在江湖行走,报的都是淮西彭家的字号,并不透露他们在青州的底细,远在陕西的王一元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他一直想对夏浔下手,干掉夏浔之后再逃之夭夭,可惜夏浔自从到了青州便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令他毫无下手的机会。王一元怕打草惊蛇,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一连等了几天,他发现这些人似乎都是夏浔的手下,只有那位木九少爷和那位姓谢的姑娘与夏浔关系密切,尤其是那位谢姑娘,与夏浔关系暧昧,似乎情侣,他的主意便渐渐打到了谢雨霏的身上,如果他能抓住谢雨霏,或许就能诱使夏浔离开众多的手下,找到下手的机会,可是,他想抓谢雨霏同样不容易,因为谢雨霏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同样是躲在酒楼里面,他没有机会,只能继续等下去。 两个挎刀的巡捕自街头慢悠悠地晃过来,王一元忙把头一低,揣起破碗,拄着讨饭棍向小巷深处走去…… ※※※ 秋意渐起,云阔天高。 木土司的迎亲队伍从彭家庄浩浩荡荡地赶回青州城了,一乘花轿,旁边的高头大马上,是身着状元袍的刘玉,刘玉本就十分俊俏,再穿上这大红的状元袍,当真是唇红齿白,俊若处子,引得路人啧啧惊叹,不知多少人家的妇人姑娘,一路追着,偷偷把眼他。 夏浔一直等在海岱楼里,娘家人是不会参加婚礼的,而婆家人都是他的人,只要把新娘子接进海岱楼,那就是他的天下,想要移花接木实在易如反掌。 彭梓祺被婶婶姨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由她的同胞哥哥抱上了花轿,按照喜娘的说法,新娘子一旦入轿,屁股是一动也不能动的,如此今后的生活才能平平安安。彭梓祺上花轿的时候做出百般不情愿的模样,可那轿帘儿一放下,她的脸上便情不自禁地漾起激动、喜悦的神情,屁股坐在那儿,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虽然她早已和夏浔做了真正的夫妻,却唯独缺了一场的婚礼,女儿家的终身,谁愿平平淡淡地就嫁了?这一直是她心最大的憾处。想至这里,她倒有些感激哥哥的棒打鸳鸯了,要不然,这梦寐以求的一幕,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到来吧? 新娘的座位底下放了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火,花轿的后轿杠上还系着一条席子,这叫“轿内火,轿后席子”,也有吉利的讲究。如今刚刚入秋,天气仍然很热,屁股底下还放一只火炉子,烘得屁股都发烫了,彭梓祺却真的不敢挪动一下,哪怕她并不怎么相信这些规矩,她也不愿破坏了这个美好的祝愿。 彭家二十多个兄弟都在送轿,本来按规矩,娘家兄弟只须送一半路程就行,可是彭家长辈担心彭梓祺临阵变卦,又闹出什么是非来惹人笑话,所以特意嘱咐彭家一众兄弟把彭梓祺送到了海岱楼下,这才返回彭家庄。 花轿一到,锁呐声起,鞭炮燃放起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打扮得粉妆玉琢的,走到轿前迎新娘出轿,小姑娘牵了彭梓祺的衣袖,扯了三下,彭梓祺才随她站起,走下花轿,先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便踏上了一直铺进正楼里去的红毡,两个喜娘迎上来,搀着她袅袅娜娜地走进去…… 海岱楼对面是天青阁,天青阁是一家专门经营酒食的大酒楼,不像海岱楼还经营着客栈。在天青阁的第三层,也是这幢楼的最高处,绿栏杆、青竹帘,隔成了一个个雅致的小房间,谢雨霏就在正对海岱楼的雅间内独坐,帘笼外传来歌女拨弄琴弦的叮叮咚咚声,曲调幽静素雅,将对面的热闹和喧嚣完全隔绝在外。 到新娘子凤冠霞帔跨过马鞍的时候,谢雨霏没来由的鼻子一酸,她赶紧吸吸鼻子,一仰脖子,一杯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色的竹叶青便被她灌进了嫩的檀口,那味道……有点苦。 夏浔与彭梓祺的新房是她自告奋勇帮着装扮的,她对新房的一切都记得非常清楚,只要闭上眼睛,就如身在其…… 那门上,贴着红双喜字儿的剪纸和对子,一进门儿是屏风隔断的一个小客厅,桌布已换了红色,桌上有茶有酒,还有一对双喜桌灯。屏风后面就是新人的婚床,床前挂着百子帐,榻上铺着百子被,床头悬挂着大红缎绣双喜字儿的床幔。 喜被、喜枕,图案优美,绣工精细,是从青州府里最高级的一家服饰店里买来的江南彩绣。床里墙上挂有一幅喜庆对联,正是一幅牡丹花卉图,靠墙放着一对百宝如意柜…… “唉……” 幽幽叹息一声,谢雨霏不愿再想下去了,其实彭梓祺和夏浔早已做了真正夫妻,可是不知怎么的,当时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见到这样隆重喜庆的婚礼,心里才开始难受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想着夏浔与彭梓祺被翻红浪、恩爱合欢的模样,谢雨霏和着那飘扬的琴声,一首缠绵悱恻的诗句便幽幽吟出。 “嘿嘿,人家木公子成亲,谢姑娘触景生情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谢雨霏骇了一跳,慌忙站起,转身望去,就见身后站着一人,身材高大,风骨嶙峋,穿着一套不怎么合体的士子袍服,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 谢雨霏又惊又怒,喝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仍旧带着诡谲的笑意,答道:“我是月老。既然谢姑娘与那姓杨的郎有情,妾有意,何不做了真正夫妻?难道有什么难处么?没关系,我来帮你们达成心愿,只不过,不是让你们在阳间做夫妻,而是去阴间做鬼夫妻,谢姑娘,可愿意么?” 谢雨霏张口欲呼,一柄雪亮锋利的短刀已飞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谢雨霏立即闭口,那人嘿嘿笑道:“聪明!这样聪明的姑娘,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走!乖乖的,否则,你马上就要香消玉殒,黄泉路上,可是连个伴儿都不会有!” 王一元袖藏刀,紧紧抵在谢雨霏的后腰处,押着她走下楼去…… 【】 第194章 掳姑娘 第194章掳姑娘 天色渐暗,酒宴大厅杯筹交错,可是新郎倌不见了。【】 夏浔这里所谓的长辈和宾客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人,这酒宴自然无需奉陪到底,夏浔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将晚,便把大门一关,让自己请来的那些人尽管尽兴饮酒,自己则按捺不住地跑回了洞房。 夏浔微带酒意地进了洞房,见彭梓祺似模似样地坐在绣榻前,居然真得像个新嫁娘般一动不动,不由会心地一笑。 以彭梓祺的性子,要她蒙着盖头老老实实坐这么久,可真是难为了她,可她居然忍住了,夏浔略略摸到了她的心思,不禁心生歉意,两人在南返路上轻率结合,终是缺了她一场女儿家必不可少的婚礼,如今,总算是给她补上了。 夏浔缩回伸出的手,转而拿起秤杆儿,按着规矩,郑重地挑向她的盖头…… 柳色映眉妆镜晓,桃花照面洞房春。 盖头一掀,令人惊艳。夏浔本是见惯了彭梓祺的容色,乍然见她一身红衣,娇艳欲滴的模样,还是不禁直了眼睛。 彭梓祺被他得脸蛋一热,不禁啐他一口,忸怩地道:“你又不是没过,干嘛这样人家?” 夏浔惊叹道:“真没想到,梓祺穿上新嫁衣,竟是如此妩媚动人,我只盼你这身衣裳一辈子穿下去才好。” 彭梓祺嫣然一笑,眸漾起一抹娇羞:“少拍马屁啦,你很了不起嘛,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主意,若不是了你的钗藏条,我真是怎么想都想不到这样的好主意。” 夏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嗅着她身上香喷喷地味道,说道:“不要说你,我也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样说亲的法子,这是谢谢教给我的。” “谢姑娘?” 彭梓祺讶然道:“她出的主意?难怪……,她也来了。” 夏浔道:“嗯,她送南飞飞姑娘赴阳谷县与高升兄成亲,回程来了一趟青州,恰逢我正为你苦恼,所以……” “是么……” 彭梓祺眼珠微微一转,对谢雨霏的用心约摸捕捉到了一点,但是心里还是非常感激。 夏浔急不可耐地道:“娘子啊,一别多日,相公独守空床,真是好不辛苦。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喔,来来来,苦短,咱们早早宽衣睡了吧,明日一早,再去谢过咱们的谢大媒人也不迟。” 彭梓祺“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娇嗔道:“不成。” 夏浔一呆:“怎么不成?啊!对了,合衾酒还没喝,我去取来。” 彭梓祺嫣然一笑,调皮地摇头:“喝过合衾酒嘛,今晚也不可。” 夏浔愕然道:“那是为什么?” 彭梓祺一脸无辜地道:“因为人家今天月事来了……” 夏浔呆了半天,怪叫一声道:“这他奶奶的谁选的黄道吉日啊?不是说今天宜嫁娶的么?” 彭梓祺吃吃笑道:“怨得谁来,你要是争气些,早让我怀上你家的种儿,不就没事了?” 夏浔垂头丧气地道:“要是那样,不是要十个月都碰不得你了?我算算,今天刚来,那至少得六七天吧?唉,好,真好,我这洞房花烛闹得……”, 彭梓祺掩口笑道:“别动歪脑筋了,你呀,还是想想三天后回门,新姑爷换了人,怎么应付我家里人的雷霆之怒吧。” 夏浔道:“今天洞房花烛啊,那事明天再想不迟……” 他刚说到这儿,外边便有人叫道:“大人,大人……” 夏浔没好气地问道:“甚么事?” 外边那人急急说道:“有人送来一封信,说谢姑娘在他手上!” 夏浔脸色大变,腾地一下跳落地上,惊道:“什么?谢姑娘不在房么?” ※※※※※※※ 天色微明,夏浔一夜未睡,两只眼睛熬得已有了血丝。 桌面上摊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谢雨霏已经落到他的手,要夏浔单枪匹马,一个人带三千贯钱赶到云门山去,在陈抟洞交换人质,如果在午时三刻之前未到,或者带了大批人马赶去,他就立即杀掉谢雨霏,逃之夭夭。” 彭梓祺道:“相公,你不能去,你此番来青州乃是一个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人可以直呼你的名姓,又知道谢姑娘与你关系匪浅,我他就绝不仅仅是一个绑匪那么简单,此人所图未必是钱财,而是你的人。” 刘玉急道:“是啊,嫂夫人所言甚有道理,咱们虽不知此人因何与你结仇,可杨大哥不能冒这个险,不如咱们报与官府,请他们帮忙吧。” 夏浔摇头道:“云门山平地拔笏,虽不甚高,但登高远眺,却可及远,如果出动大队人马,恐怕人马未到,先已被他到,如果他狗急跳墙,伤害了谢姑娘怎么办?” 彭梓祺想了一想,挺起胸膛道:“我去,我扮做你的模样,离得远了,他辨不出真假,待到了近处,他认得出也跑不掉。” 夏浔想起上次小获被掳所受的非人折磨,至今心有余悸。那刘旭虽然凶残,好歹仍以公人自居,不曾侵犯小荻,谢谢比小荻更加成熟美艳,此人以绑票勒索的名义诳他前去,虽不知此人到底什么身份,何时与他结仇,恐怕未必是个正人君子,万一他对谢谢心怀不轨,此刻一夜已经过去……” 想到这里,夏浔彻骨生寒,他咬着牙根,摇摇头道:“不行,万一他发现是你非我,情急撕票那就悔之不及了。你不要当我是纸糊的,咱们较量过刀法,你该知道,我的武功,其实并不弱于你,还是我去!” 夏浔想了一想,又自怀取出他的官印,交予刘玉道:“刘贤弟,眼天色将明,城门将开。你持我印信赶往府衙,告诉赵推官,就说我秘密回返青州,现已发现白莲教匪踪迹,叫他调集弓手民壮,包围云门山,遍搜山峰,抓捕凶手。” “好!” 刘玉接过印信,说道:“我这就去。” 刘玉急匆匆出了海岱楼,夏浔又对彭梓祺道:“官府要调兵,总要费些时间,我先赶去,与他敷衍,拖延时间,或可见机行事。你与我同时出城,我往云门山去,你登金凤山,籍草木掩护,悄悄潜上云门山,自背后摸到陈抟洞去。” 彭梓祺道:“好,咱们马上出发。” 夏浔关切地道:“梓祺,翻山越岭,又借不得马力,你如今身体不适,能成么?” 彭梓祺道:“你当我是纸糊的不成?放心吧,等我上了金凤山,你走得稍慢一些,我一定与你同时到达。” 夏浔道:“好,咱们走!” 夏浔佩了把狭锋单刀,彭梓祺那柄鬼眼刀本是陪嫁的嫁妆,昨日大喜的日子,怕凶器不吉,暂时裹了红绸收藏起来,这时也取出来,二人各上一匹马,直奔南城。 二人赶到城门处,城门刚刚打开,两人急急出城,便直奔云门山。云门山距青州城不远,在它北面,也就是更靠近青州城的地方,也有起伏的山峦,这山叫做金凤山,景观较之鲁第一名山云门山逊色不少,名气并不响亮,赶到金凤山脚下时,彭梓祺就弃马登山,疾如灵猿一般攀上山峰,挥刀开路,披荆斩棘地自山上绕向云门山去了。 自起伏的山峦间潜向云门山,可比不得平地而行,就算她身手了得,也不可能如覆平地,夏浔虽然心急如焚,可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也只得勒着马缓缓而行,直到云门山附近,恐那歹徒在山上见起了疑心,这才策马轻驰起来。 此时阳光刚刚照上山巅,山脚下的大云寺晨钟响起,和尚们正在做早课,夏浔到了云门山下,抬头望一望那几百阶石蹬,翻身下马,把马系在山下,紧一紧腰间利刃,便举步登上山去。 每行一步,夏浔的心跳都要加快几分,他不是怕那歹徒用什么手段对付他,而是与谢雨霏相知相识这么久,他深知谢雨霏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不在乎的,哪怕是惊世骇俗,她也并不理会旁人眼光;她在乎的,那就特别的爱钻牛角尖,九牛拉不回;如果那歹徒见色起意,对她动了邪念,玷污了她的身子,只怕自己能救回来的,便只有一具尸体了,她是绝不会活着见自己的。 夏浔按紧刀柄,脚步沉重地一步步向山上走,一边注意着陈抟洞方向的动静,一边扫视着山巅,希冀能够到彭梓祺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见。 今天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到山顶,山颠上有缈缈的晨雾,严重影响了视觉,里边若有人,除非主动向他招呼,否则哪里得见人影儿。山巅之下,大部分山体还没有被阳光照到,山色还有些深沉。 夏浔脚下的石磴缝隙生出些野草,草叶上还有晶莹的晨露,脚步轻轻移动,露水便打湿了鞋面,夏浔神情专注,浑然未觉。他走到一处石刻佛雕旁时,突然听到一个悦耳动人的女声轻轻唤道:“喂!” 夏浔一惊,“嚓”地一声钢刀出鞘,目光凌厉地四下扫去。 没有人影,左右石磴旁是及膝的草丛,根本藏不住人。 “喂,人家在这儿呢。” 夏浔猛一抬头,循声向上望去,就见路边是一块倾斜的巨石,巨石上掏刻出几尊佛像,间是指天划地的世尊如来,左右还有大大小小几尊菩萨,谢雨霏凌乱的秀发间夹着几片草叶,很没女孩儿形象地骑在殊菩萨脖子上,双手抱着殊菩萨的脑袋,冲着他笑,笑得柔柔的,甜甜的,一脸幸福满足,仿佛天女散花,千娇百媚。 她坐在这个地方,若是不言不动,真是从她身边走过,也难发现她的踪迹,夏浔的眼睛都突了出来,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绑匪呢?” 谢雨霏眉梢眼角都是笑,冲着他甜甜地道:“我哪知道。” 她抬起一只手,抵在殊菩萨脑袋上,很优雅地托起下巴,很开心地追问道:“别管那个傻瓜了,你快说,是不是真的听了他的话,一个人跑来救我的?” :新的一月,新的开始,振臂高呼:求!请把保底投下来吧! 【】 月初求保底月票! 月初求保底月票!本章免费 榜这般忽上忽下, 某鱼菊花时紧时松, 精神压抑, 内分泌都要失调了, 为了更年期的某鱼, 淫民们的爆发起来吧! 九月伊始, 求护体! 九月, 鹰飞的季节, 让我们跟着夏浔, 抢钱! 抢粮! 抢女人! 抢! 抢推荐票! 【】 第195章 闯山 第195章闯山 夏浔板起脸道:“无聊的问题,下来!” 谢雨霏嘟起嘴道:“那你扶我下来。【】” 夏浔跳上石台去搀她,那石雕佛像后边仅有不算太宽的缝隙,谢雨霏要藏在那里时,只能藏下大半个身子,可夏浔只约摸一想,便明白了她藏身此处的用意,不禁暗赞她聪明。 夏浔在青州住了那么久,也游览过赫赫有名的云门山,云门山并不大,对这里的路径他也很熟悉,这里是一个路口,由此向上不远,再向左一拐,就是通向陈抟洞的道路了。谢雨霏一个弱女子根本跑不过男人,如果她脱险以后仓惶下山,那是绑匪最先搜索的方向,必难逃脱绑匪的追杀。 如果在山上藏身,此山树木并不十分茂盛,能够藏人的地方较少,而且必定也是歹徒最认真搜查的地方,暴露的危险仍然很大,谢雨霏藏身的这个所在距陈抟洞并不远,又是在拾阶登山的大路旁边,可以说是一个人搜索他人时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所以那佛像虽不能将她完全掩住,其实反而最为安全。 谢雨霏双腿骑在菩萨脖子上,她穿的又是裙装,上去不易下来更难,哪儿能说下来就下来,夏浔见状,一手伸过去扶在她的肋下,另一只手在她臀下一托,谢雨霏身子不重,也就九十斤上下,竟被夏浔轻轻巧巧地托了下来。 如此亲密的接触,让谢雨霏俏脸一红,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尤其是那佛雕的石台上边既窄又浅,两个人站在上边靠得很近,几乎呼吸相闻,让她不禁有些紧张。 夏浔还牵挂着彭梓祺和那尚未露面的绑匪,却没这样的感觉,他跳下石台,张开双臂道:“跳下来。” 谢雨霏掠了掠头发,又正了正衣裙,突然注意起自己的形象问题,那副模样让夏浔又好气又好笑。整理完了,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心上人面前不会太狼狈了,谢雨霏才蹲下来,张开双臂,轻轻向下一跳。 她稳稳地落在了夏浔的怀里,当夏浔的双臂紧紧拥住她时,谢雨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踏实,暖和的感觉,很轻松、很安全、很宁静。从她哥哥残腿、母亲病死,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就要烧饭、持家、照顾发了疯的哥哥,生活给她的只有沉重和惶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馨宁静的感觉了,她突然想哭…… 她很想赖在夏浔的怀里,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滋味,但她只是借着下冲的力道向他微微一靠,便直起腰来,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浅浅笑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救我。” 夏浔急问道:“绑匪有几人?” 谢雨霏道:“只有一个。” 夏浔心大定,拉起她手道:“只有一个?那就不足为惧了,梓祺已从山上绕过来了,说不定已经碰到了他,走,跟着我,咱们上去接应。” 他拉着谢雨霏一面往上走,一面又问道:“你是怎么脱困的,那歹徒现在何处?” 谢雨霏温顺地被他拉着走,调皮地道:“没甚么呀,夜深人静,寂寞无聊嘛,我就陪他聊天喽,聊呀聊的,他就想到应该先去周围踩踩盘子探探路,免得袭击你不容易,逃跑也不方便。可是留我一个人在洞里,他又还挺过意不去的,就让阿抟老祖陪我歇息,我嫌陈抟老祖太邋遢了些,觉得还是殊菩萨德才超群、聪明智慧,就跑过来和他论道了。” 她掩着口,打了个可爱的呵欠道:“啊,我现在好困啊……” 夏浔听她胡说八道的,估计她又是用她那骗死人不赔命的本事忽悠了那绑匪一番。当然,她不可能直接提示绑匪,而是很技巧地启发了他,叫他乖乖地按照她的意思,离开了陈抟洞,而她则正是趁这个机会逃离了。不过那绑匪是不可能任她自由行动的,他再是再蠢也不可能被谢谢几句话一说就放她自由。 除非谢谢懂得极高明的催眠术,可是从以前一些遇到的困境,谢谢是可以使用这种手段的,却从未见她用过,应该不懂这门奇妙的功夫,那么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脱身的,夏浔对此很是好奇,不过现在他却无暇追问,只得捺下心好奇,等事了之后再问了。 走着走着,听到前方雾影隐隐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夏浔立即加快了脚步,不过他并没有松开拉着谢雨霏的手,如果他弃了谢雨霏独自冲上去,一旦被那歹徒逃下来,反把谢谢抓住控为人质,那就糟糕之极。 彭梓祺已经遇到了王一元,她遇到王一元的时候,王一元已经快被气疯了。 王一元并不好女色,要不然以他这般年纪,凭他在白莲教的地位,要找个俊俏动人的姑娘做娘子还不容易?也不致于至今仍单身一人了。这位仁兄的确是把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造反大业当去了。 另外,淫行本来就是令江湖豪杰不耻的行为,只有下五门的败类才会做出这种事来,就算是牢里的犯人,碰到这种货色也是会狠狠修理他一顿的,江湖汉子好勇斗狠,却少有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而不得淫邪更是白莲教五大基本教义之一,身为白莲教徒,王一元是不敢犯戒的,当初牛不野恨极了李员外,灭他满门时,也只是施以杀戮,并不敢放纵弟子对李家的媳妇滥施淫威,就是这个缘故。 王一元探察了一番陈抟洞周围的环境,又在他预选的搏斗地点以及逃跑的几条路线上设置了几个猎人才会的小巧的机关,这才返回陈抟洞,想不到他返回陈抟洞后却发现,谢雨霏已不知去向,那拇指粗细浸过桐油的绳索就连他都挣不断,此刻却已断落在地,本来和陈抟老祖的睡像结结实实捆在一起的谢雨霏早已鸿飞冥冥,王一元这才意识到被她耍了。 在济南,他被扮猪吃虎的夏浔耍了一次,这一次,又被夏浔的女人耍了,如今想来,让他猛地想起应该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探好逃跑路线,似乎也是那个狡猾的女人在不经意间启发了他。王一元恨得咬牙切齿,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估计谢雨霏挣脱绳索,也不可能逃的太远,便提着刀飞奔下山。 赶到山下,并未发现谢雨霏的踪影,由此再往前去就是大云寺了,可那大云寺高墙深院,最外面一道山门厚重如城门,晚上闸死,无人守,谢雨霏深更半夜的就算跑去砸门,睡在后院禅房里的和尚们也未必听得见,她逃去那里的可能并不大。 王一元往青州方向追出一里多地,觉得不对劲儿,便又重新向山上搜去,他来来回回在谢雨霏身旁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发现殊菩萨头顶有人。他把树林草丛搜索了个遍,眼见天色将明,夏浔就快赶到,却还是不死心,又在山顶搜索了一阵,实在找不到那个狡诈如狐的女子,这才恨恨地准备下山,想着先伏击了夏浔再说,不想这时跑得一身大汗的彭梓祺突然从雾影冒了出来。 大清早的,在这山顶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手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杀气,还能是什么好相与?两个人三言两语稍稍一探对方根底,便动起手来。彭梓祺翻山越岭赶了半天路,体力消耗极大,此刻一身透汗,功夫大打折扣,王一元山上山下这一番搜索,因为是寻人,不能跑得太急,等于是刚刚放松了手脚,稍稍占些优势。 夏浔拉着谢雨霏登上山峰的时候,恰见雾影之彭梓祺和王一元兔起鹘落正在交手,夏浔一见,立即将谢雨霏掩在身后,横刀唤道:“梓祺,快过来!” 彭梓祺闻言一喜,急劈三刀,迫退王一元,纵身飞掠过来,一见夏浔和谢雨霏,不禁喜道:“相公,你把谢谢救出来了。” 夏浔道:“这个么,倒也不算是我救的,我见到谢谢的时候,她正和殊菩萨谈经论道呢。” 彭梓祺诧异地道:“什么?” 谢雨霏向她扮个鬼脸,拉过她的手笑道:“姐姐别听他胡说,小妹蒙难,姐姐仗义出手相救,小妹实是感激不尽。” 王一元见夏浔,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姓杨的,你终于来了?” 夏浔的目光这才转向他,一眼清他的模样,身子不由一震,骇然道:“王金刚奴,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王一元傲然一笑,挺胸道:“王某有无生老母庇佑,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你想杀我,谈何容易!” 夏浔慢慢扬起手长刀,微笑道:“明人暗前不说暗话,阁下那套装神弄鬼的本事,只好骗些愚夫蠢妇,就不要在我面前现眼了,无生老母若能让你刀枪不入,捱得我手这口刀,杨某就随你信了那白莲教!” 彭梓祺攸地闪到他的前面,好象护雏的母鸡,紧张地道:“相公,他的刀法很不错的,还是让我来收拾他吧。” 夏浔轻轻揽住她的纤腰,从她身边跨过去,微笑道:“你真当相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吗?你在一旁着,我如何……枭其首级。” ※※※※※※※ 乡亲们,都出来吧,关关说了,这回不抢粮食,不抢花姑娘,只抢、推荐票,投下来,你就安生了。 ◆◆◆保底,请投下来◆◆◆ 另外,今天对书友群做了一下整理,现公布官方订阅如下,各位朋友可以加入以下任意一群,大家一起聊天打屁,喝茶扯淡,不时还有养眼的福利群发,hoho,请加群吧:100281895,943097772067568550066302,44473140,105936141,欢迎加入! 【】 第196章 娇娆全在欲开时 第196章娇娆全在欲开时 ★★★书群100281895943097772067568550066302,44473140,105936141,107466186欢迎加入。【】★★★ 王一元情知先机已失,不敢逞强,他一边暗暗寻找着退路,一边嘴硬地冷笑道:“你们当我王一元是好捏的柿子?不用争了,你们干脆一起上来好了,王某就用手这口刀,超度了你们!” 夏浔拍拍彭梓祺的掌背,举步上前,缓缓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想对付我,也是用了和你差不多的手段。你们这些自诩英雄了得的人物,要对付一个人时,一定要用绑架女人这种下作手段吗?” 王一元不屑地道:“我倒是想绑架你老爹、你儿子,你有吗?” 夏浔摇摇头,不屑地道:“这就是你三元帅的替天行道?” 王一元狞笑道:“杀了你,就是替天行道!” 他暴喝一声,宛如霹雳,手刀闪电般刺向夏浔,劈出道道惊虹。 夏浔半步不让,一挫马步,手刀高高扬起,一记力劈华山,便向他猛劈下去,攻敌必救,一力降十会,迫其不得不抽刀回防,甫一交手,便显示出了与彭梓祺截然不同的运刀风格。 夏浔和王一元的刀法类似,五虎断门刀本已是一门极凌厉的刀法了,可是与他们比起来,声势上似乎仍要逊色一筹,这两个人的刀法都不太讲究什么技巧,每一刀劈出,都只讲快、准、狠,只是为了杀人而挥刀,刀光缭绕,八面生风,配合着他们的低声沉喝,仿佛在两人身周炸起一道道闪电。 王一元的刀法强韧剽悍,扑如鹰隼,勇猛狠厉,疾似旋风,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一团旋风,绕着夏浔奔走,这一番打斗,比起方才与彭梓祺交手更加猛烈,那时只有彭梓祺一人,他心不急,此时心生险兆,又是仇人相见,自然使出了全身气力,再不相让。 夏浔脚下生根,每踏一步都力透靴底,沉稳有力,手一口刀凌厉无匹,气势悍烈,在王一元的猛烈进攻下守少攻多,完全是以硬碰硬的手段,只听铿锵声不绝于耳,漫天闪电般缭绕的刀光时不时会迸起一串火花,两人这一番激斗,不只不通武功的谢雨霏得惊心动魄,就是彭梓祺也神驰目眩,不克自持。 两个人走马灯一般不断变幻着身形方法,漫天激射的都是那豪放迸裂的刀光,同样是有敌无我,大开大阖,这样的场面,若是横空一人,不管他是帮着哪一边的,恐怕都会立即成为双方利刃所向的对象,即便自己技艺高超不受伤害,也会影响到他想帮的人,令人束手缚脚,无法尽情施展,仅仅两个人,居然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彭梓祺虽然有心相助,可是掌心攥得刀柄沁出汗来,竟也迟疑不敢向前。 忽然,夏浔大喝一声:“屠神灭鬼,一了百了!杀!杀!杀杀杀!” 随着这声叱喝,夏浔的步伐突然变了,原本他每一步迈出,脚掌都深踏地面,稳若磐石,横跨竖迈的步长仿佛用尺量过,不长不短都是一大步,此刻突然变成了急促腾挪的小碎步,而他手的刀更是借着腰力,幻化成一道道急促迸射的电光霹雳,向王一元倾泻下去。 王一元在这刀光下步步后退,身形不断萎缩,仿佛马上就要被那刀光撕碎了。 “杀!” 又是一声厉喝,夏浔陡然拔地而起,他两人搏斗时本来绝少腾空离开地面,只以步伐腾挪身形,踢得脚下草屑横飞,这时夏浔拔足前冲,双腿离地,速度竟比平地腾挪也丝毫不让,身形前冲,单刀怒斩,刀光如同一道弧形的闪电,如山的气劲笼罩了王一元的整个身形。 拔地腾空,气势又如此猛烈,那是趁着王一元在他逼迫之下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已经来不及闪躲而倾力一击了,面对这刚猛凌厉的一击,王一元猛地一挫身子,脚尖陷入泥土,手刀一横,双手紧握刀柄,寒森森的刀光仿佛翻腾咆哮的怒涛,反卷而上! 太快了,谢雨霏根本没有清楚双方的动作。彭梓祺清了,所以比谢雨霏更紧张,她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用这样的力道硬磕硬,恐怕拼的只能是双方谁的刀质地好、用的力道猛了,夏浔手的刀质地一般,如果这一劈迎刃而断,那…… 但是,她并没有等来那想象的一记惊天撞击,没有到漫天溅起的火花以及寸断的刀刃。 夏浔运刀,一直刀刀绝厉,势不可挡,此时这一刀明明比他方才的威势还要大上十分,可是没人想得到偏偏在如此狂猛的一刀,他居然还留了三分劲道,两刀堪堪相撞的刹那,夏浔手腕一拧,手刀以一个怪异的角度与王一元擦刀而过,无声无息,两柄刀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碰撞。 夏浔落地,猛烈前冲的身形站立不定,一连又向前抢出五步,这才顿住身形,他手的刀舞一个刀花,宛如一道匹练般横卷护身,借着这一刀之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身,重新将刀指向王一元。 王一元还站在那儿,手刀保持着上扬的姿势,脸上却露出古怪的表情,不知是惊骇还是恐惧。 只是刹那,他的右臂肘弯处突然砰地一下迸出一团血雾,右手齐肘而落,这恐怖的一幕把谢雨霏吓得一声尖叫。那只手并未落地,因为王一元使足了全身气力握紧刀柄来挡夏浔这一刀,现在五指还牢牢地钳住刀柄,手臂齐肘而断,断手仍然搭在刀上。 随后,王一元的胸口斜斜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地流淌出来,再接下来,连彭梓祺也霍地扭转了身躯,不想再下去,王一元腹腔内的脏器已经沿着那道斜斜劈开的口子流了出来。 夏浔慢慢收起刀,说道:“无生老母骗了你,你去九泉之下,找她算帐去吧。” 王一元身形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呼噜声,然后颓然向前一倒,风云一时的一方豪杰,就此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杀呀,杀呀!”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此时山顶雾气已变得稀薄了,三人扭头向山下望去,就见一队队的民壮在马快巡捕的带领下,正向云门山围困过来…… ※※※※※ 朝廷钦犯王金刚奴在青州授首了。 得知这个消息,知府大人一跳三尺,几乎是扭着大秧歌就迎出了府门。 夏浔也没想到此番秘密回返青州,居然误打误撞,逮住这么一条大鱼,这一来他擅自动用一些人力秘密潜赴青州也有了充足的借口,当真是皆大欢喜。 夏浔没有向知府大人和赵推官等人说明自己到青州后的情形,考虑到彭梓祺身份特殊,早在民壮们上山之前,他就已经让彭梓祺带着谢雨霏先藏了起来,待到捕快们上山,夏浔简单说明身死当场者即是陕西教匪王金刚奴,叫他们敛了尸体,欢欢喜喜下山之后,彭梓祺便带着谢雨霏悄悄尾随其后,进了城便回了海岱阁,所以知府大人等根本不知道当时山上还有第三人在。 王金刚奴授首,这是奇功一件,连青州知府也跟着脸上有关,当下知府大人在后衙摆下酒宴,盛情款待夏浔,这一顿酒吃到傍晚,知府大人问起夏浔如今住处,夏浔便随口敷衍道:“下官此行,另有一路人马跟随,王金刚奴虽已授首,可凌破天仍然在逃,此处人多口杂,下官身负要任,行踪实在不便透露,还请大人谅解。” 知府大人心领神会,便也不再问起,等到酒宴散了,夏浔与刘玉离开知府衙门的时候,知府大人知其行藏隐秘,便只送到门口,并不派人相随。夏浔和刘玉告辞出来,东拐西绕的走了一阵不见有人尾随,这才悄悄赶回海岱楼。 回到海岱楼,夏浔问清彭梓祺和谢雨霏已经赶回,这才放下了心事,他先嘱咐跟着忙碌了一天的刘玉回房休息,自己回去三楼自己的房间,走到楼梯口时,想了一想,又拐向了谢雨霏的房间。 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听到回答,夏浔轻轻一推门,发现门并没有插上,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谢雨霏已经睡了,虽然她早上到夏浔的时候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可是劳累了那么久,又提心吊胆的,身心俱已疲乏,步行与彭梓祺走到金凤山下,合骑了一匹马回到海岱楼后,洗漱一番吃了点东西,和彭梓祺聊了聊昨晚的经历,彭梓祺见她精神有些不济,告辞离去后,她便休息了。 这一觉好睡,夏浔到她时,谢雨霏还在甜睡之,不知她做了甚么好梦,嘴角一直微微地翘着,脸上漾着甜美的笑意,平时那狡黠精灵的模样不见了,此时的她,仿佛一个毫无心机天真烂漫的孩子,俏脸睡成了两瓣桃花,整齐细密的眼睫毛轻轻覆着她的眼帘,仿佛等着王子吻她醒来的白雪公主。 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夏浔轻轻弯下腰,着她甜睡的模样,慢慢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忽然,他到谢雨霏的眼帘眨动了几下,意识到她马上就要醒来,急忙想要退后两步,可惜来不及了,一双春水般朦胧温柔的眸子已经睨到了他的身影。夏浔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哦,我……,刚回来,见门没关,就进来。” 谢雨霏轻轻坐起,似信非信、似笑非笑的道:“就只是……了么?” 谢雨霏轻轻坐起,似信非信、似笑非笑的道:“就只是……了么?保底呢?不投下来,奴家岂肯放你离开……” 【】 第197章 舌薄犹如莲花叶 第197章舌薄犹如莲花叶 这句话可有点暧昧味道了,这样一句情挑的话,被这么一个海棠春睡初醒,颊酡如桃方绽的美人儿,用这样娇腻腻软绵绵的腔调儿说出来,那眉梢眼角还满是冶艳灵动的神气,怎不叫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夏浔想想自己方才俯身榻前的姿势的确暧昧了一些,不由脸上一热,便打个哈哈,强做大方地玩笑道:“其实还想偷个香吻来着,可惜,你太警醒了些,所以不曾得手。【】” 谢雨霏本是有意调逗他,被他这样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轻啐一口道:“油腔滑调,一如既往。” 夏浔就势在榻旁锦墩上坐下来,收了笑容,关切地道:“在山上待了一夜,不曾着凉吧?” 谢雨霏身上本就穿着类似燕居常服的浴袍,顺手又扯过一件衣裳来又披在身上,说道:“没有,亏得天气还不算太凉,洗了个澡,又吃了些东西,喝口姜汤,就没事了。你莫我不懂武艺,身子却也没有娇弱成那般模样。” 夏浔欣慰地点点头,道:“没事就好,你还有些疲乏的样子,是我吵醒了你,你再休息一下吧,过大半个时辰,咱们一起用餐。” 他起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来,忍不住问道:“对了,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脱险的?” 谢雨霏眨眨眼道:“我呀……,我会缩骨功啊,先骗他离开,身子缩如狸猫,自然就逃出来了。” 夏浔哼了一声,他去陈抟洞过,捆绑谢雨霏的绳索非常柔韧结实,但是上面有一道断口,很平滑的断口,是用利器削断的,根本不可能是她说的甚么缩骨功。他有些无趣地站起身道:“不愿说就算了,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先上楼。” “嗳……” 夏浔站住脚步,回头道:“嗯?” 谢雨霏眨眨眼,轻笑道:“生气啦?” 夏浔道:“没有啊,我又没有理由,一定得知道。” 谢雨霏撇撇嘴道:“小气的男人,算啦,那我告诉你好了,我这样本事,本来师傅交待过的,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否则,难免会对自己不利。” 夏浔这才想起古时候江湖人的规矩特别多,不是人家不肯告诉自己,而是自己太唐突了些,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心些许不悦登时烟消云散,忙道:“啊,是我忘了,既然是令师的吩咐,不便相告,那不说也罢。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不要乱了你们的规矩。” “没有关系。” 谢雨霏向着他嫣然而笑,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润玉粉靥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羞红,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所以……这就不算违背师傅的吩咐,坏了规矩吧。” 夏浔觉得有些不妥,说道:“我……还是算了吧……” 谢雨霏向他杏眼一瞪,嗔道:“是你非要知道的好不好?” 夏浔摸摸鼻子,干笑道:“那……好吧,我一定为你守秘。” 谢雨霏绽颜一笑道:“好!喏,你清楚喔,这就是我籍以脱身的法宝。” 夏浔定睛去,未见谢雨霏拿出什么东西,却只是向自己吐了吐舌头,舌尖飞快地探出,刚刚到一抹嫩红,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夏浔茫然道:“什么法宝?” 谢雨霏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没有清楚么?喏,这回我慢一些,你仔细着。” 谢雨霏又吐了吐舌头,这回虽说是有意放慢了动作,仍然比普通人的速度快得多,亏得夏浔已经有了防备,得非常仔细,才见她粉红色的舌头探出口来,舌头灵活地一卷一扬,舌头上便出现了一枚锋利的刀片,很小的一枚刀片,狭长如嫩柳叶,刀刃非常的锋利,闪着幽冷的寒光。 谢雨霏舌尖只是一颤,夏浔还没清楚,那刀片又蓦然不见了。 夏浔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舌下藏刀,这功夫我听说过的。” 夏浔所在的时代,的确有些技艺高超的小偷可以舌下藏刀,平时喝水说话全然不受影响,用这柄小刀,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切割别人的包包,窃取财物。可是想来这个时代会这门技艺的人还不太多,又或者谢雨霏的舌下藏刀功夫比一般人要高明多多,见自己炫耀了绝技,夏浔并未惊奇,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颇不服气。 她哼了一声道:“这门功夫,会的人当然不少,不过能练到我这样境界的,却是少之又少。你着!” 谢雨霏有意在心上人面前卖弄,檀口微张,再次吐出了粉红色薄而灵活的舌头,让夏浔清楚顶在舌尖的锋利刀片,然后,夏浔就到了惊人的一幕:一条会跳舞的舌头。 谢雨霏做出了各种人所不能的动作,舌头忽而像一条吞虫子的蟾蜍探出好长,忽尔如一条蜿蜒前行的蛇,蛇身状的舌头有规律地扭动,忽而舌头又像沙滩上的波浪,涌动着扑上来,而且是直正如潮水一般,一地涌动着,永无止歇,忽而又平摊开来,然后向上合拢起来,就像捕扑到了小虫子的食人草…… 夏浔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舌头可以做出如此之多高难度的动作,而且那柄锋利的刀子时见时不见的,始终在她口内,居然没有划伤舌头,她的控制力和舌头肌肉的灵活程度真是不可想象。眼着那舌头拧成麻花状,好象一把粉色的钻头,一环环地向外旋动着,夏浔心忽然浮起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念头,如果…… 谢雨霏突然把舌头打了一个对折,舌头仿佛一张纸似的,整个儿向后一折,对叠起来,然后才合起嘴巴,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样,厉害吧?” 夏浔忙不迭点头:“厉害,厉害。” “哼哼,你见过别人也有这样的功夫么?” 夏浔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谢雨霏浅浅一笑,淡淡地道:“行走江湖,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一帆风顺,这枚刀片,是我最后的手段,杀人,或者自杀。” 夏浔听得心嗵地一震,顿时旖念全消,谢雨霏说的虽然平淡,可是其多少辛酸、多少委曲、多少承受…… 夏浔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郑重地道:“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也不会再用到这枚刀片,尤其是对你自己。” 谢雨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渐渐读出了他眼的意味,禁不住又是欢喜、又是幸福,她轻轻抽回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好……好呀,我也希望……希望以后能安顿下来,再也不用……不用日日夜夜在口藏着一枚刀片……” 说到后来,几近于表白心迹了,她已羞得低下头去。 夏浔咳嗽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不过嘛,一技傍身,总不是坏事,你还得……继续练呐。” “嗯?” 谢雨霏心里一沉,方才夏浔的意思,分明是要她托付终身了,怎么还要她练这藏刀的舌技,莫非他还不想娶自己为妻?幽怨地望去,到的却是夏浔诡谲的目光,唔……,好熟悉,谢雨霏突然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似乎……她行走江湖的时候,曾经在不少对她心怀邪念的男人眼到过,好猥琐…… 奇怪,同样猥琐的目光,为什么从别人眼到,只是让她从心眼里感到厌恶,从夏浔眼里到,却让她耳热心跳,小鹿乱撞呢? ※※ 三天过去,彭大小姐该回门儿了。 今日回门之后,她就要随丈夫回云南去。彭家的势力仅及于淮西一线,子弟们很少难越长江一步,而彭梓祺去的却是云南,这一去山水相隔,再想相见实在不易,彭家上下实在都有些舍不得,一大早,彭家就打扫庭院,铺设准备,等着迎接新娘子和新姑爷。 车子从海岱楼出来,刚一出西城,彭家庄就已收到了消息,等到车队到了村口,彭家众兄弟和平辈的表姐妹、还有各房的嫂子们就已拥到了大门口,彭庄主和周氏也穿着一新,早早地赶到了大厅里,等着姑爷和女儿进来敬茶。 车子到了,轿帘儿一掀,夏浔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身喜气地出现在彭家人面前,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迎上前来的彭家男女齐齐怔在那里,惊愕片刻,彭子期才怒道:“杨旭,你来干什么?” “哥哥!” 穿着红衣裳的彭梓祺也从车子里弯腰走了出来,下了车子,含羞带喜地向哥哥打声招呼,又向自家的兄弟、姐妹、嫂嫂们打声招呼,紧接着就拿出一个装糖的小蓝子,一把一把地抓糖,塞给彭家那些小孩子。 彭子期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几下,指指正喜气洋洋分发喜糖的妹子彭梓祺,又指向夏浔,口吃地道:“你……你们这是……这是做甚么?” 夏浔向他揖了一揖,笑容可拘地道:“舅兄,小弟杨旭携娘子今日回门儿,劳驾舅兄亲迎,辛苦,辛苦啦。” “舅兄?” 彭子期怪叫一声道:“甚么舅兄,谁是你的舅兄?”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禁惊怒道:“杨旭,你搞鬼!你竟敢骗婚!” 夏浔道:“舅兄,这话怎么说的,杨旭有婚书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怎么是骗婚了,喏,你瞧瞧,你瞧瞧!” 夏浔从怀里掏出一份婚书,往彭子期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去,对彭梓祺浑若无事地笑道:“娘子,丈人家里人丁好生兴旺,你还不快给为夫介绍一下,这都是哪位亲戚呐。” 彭梓祺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款款走去,指着一个呆若木鸡的大胡子,嫣然笑道:“郎君,这一位呢,是我大堂兄。” 夏浔兜头一揖:“杨旭见过大舅哥……” 现在排名第五,后面数杆洋枪,爆菊之兆明显,急求护驾。 【】 第198章 翻手为云 第198章翻手为云 那汉子见夏浔施礼,连忙侧身让开,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道:“这……这……” 一旁彭子期翻开婚书,赫然见上面的新郎木九已然变成了杨旭,这才知道夏浔早有预谋,整桩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彭子期怒不可遏地吼道:“木九、杨旭,原来如此,原来这是你设下的圈套,好奸诈的小子,如此欺我彭家,兄弟们,莫放过了他!” 夏浔团团一揖,笑吟吟地道:“慢来,慢来,这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媒六证,俱可证明,梓祺就是我杨旭的娘子了,你们若杀了我不要紧,我家娘子可要守寡了。【】” 众人一听,迟疑不前,彭梓祺一抖手腕,谁也没有料到她大红的喜服下边居然藏着鬼眼神刀,彭梓祺向前一递,刀自鞘铿然弹出半尺,正好将刀柄送到夏浔手边,得一众彭家兄弟有点牙痛,这还没动手呢,她先给自己男人拔刀了,女生外向,不过如此,我还掺和什么? 他们这么想,彭子期可不这么想,彭子期已经被气昏了头,可是今天是迎新娘子回门儿的,大喜的日子,他身上也未携兵刃,扭头见守门的庄丁手有一条齐眉棍,彭子期一个箭步抢过去,夺过棍子,一招狮子大摆头,便向夏浔拦腰打去,夏浔一见急忙拔出鬼眼刀向棍头架去,彭子期一见把棍头一甩,抹了刀侧,将他手刀震开,再向他腰眼一点,大舅子和新妹夫就在彭家门口厮打起来…… “你说什么,来的是杨旭?杨旭……木九……,好狡猾的小子,我们上当了!” 彭庄主正坐在大厅上喜气洋洋地等着女儿女婿,忽地有人飞奔来报,新姑爷竟然换成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杨旭,想明白其关节之后,把个彭庄主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臭丫头,居然帮着外人骗她老爹,我白疼她了,那个混账杨旭,真当我彭家好欺么,老子出去教训他!” 周氏一听赶紧拦住他道:“老爷,全村老少都在着,这事已经张扬开了,你打他一顿又能如何?他手有婚书,咱手里也有啊。他的婚书改了,咱不是还有一份么,老爷等着,我去取来,有这婚书,还不能治他?” 周氏急急忙忙跑回房,翻出婚书来,婚书用一口精致的小匣子装着,上边的红绸带子还系着一个小小的合欢结呢。这婚书周氏是过之后重新装好的,所以也未再,直接拿来跑回大厅,彭庄主气呼呼地接过盒子,懒得打开了,就手一掌把盒子拍碎,从取出了婚书。 展开一开,新郎赫然仍是杨旭,彭庄主气极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探过头来一,惊道:“不会呀,我明明过的,怎么就换了名字?哎呀,我想起来了,梓祺那丫头,曾经进过我的房。” “糊涂,你这婆娘,好生糊涂,这婚书也不藏好了!” 周氏委曲地道:“我哪晓得女儿会改婚书?你不也是事先全未想到吗?” 彭庄主拍着桌子怒道:“你还说!你还说,一个个的全都反了。”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今天是梓祺回门儿的好日子,你们两口子在这吵吵什么?” 彭庄主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一眼清来人,立即矮了半截,来人只有两个,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爷爷,彭庄主连忙和夫人上前拜见:“爹,爷爷。” 周氏也道:“见过公公、见过太公。” 彭太爷蹙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彭庄主取过婚书,将来龙去脉一说,彭太公听了目光攸地一闪,奇道:“好狡猾的小子,竟有这样的手段?”随即眉头一皱,又道:“这一下,咱们只怕是当真不妙了。” 彭庄主道:“爷爷,这杨旭诈婚,咱们就吃了这哑巴亏不成?” 彭太公瞪了他一眼道:“没出息的东西,要说哑巴亏,这是咱吃的头一个么?你说他诈婚,三媒六证都是他找来的,不用问,一定帮着他说话。你说新郎倌儿换了人,这两封婚书,全都清清楚楚写着杨旭,你事先不曾查个清楚明白,事已至此,还想怎样?” 彭庄主不服地道:“那,就这样算了不成?” 彭太公略一沉吟,叹道:“事已至此,梓祺这孩子不给他怕是不成了,唉!老夫去瞧瞧,能摆老夫一道,这小子还真有点手段。” 彭太爷赶紧道:“爹,我扶您。” 一个老头儿扶着另一个老头儿走在前边,彭庄主夫妇不敢逾越,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老头儿后面,向庄前走去。 院门前,夏浔和彭子期已经打出了真火,不过两人火气虽大,却都不敢下狠手,夏浔知道这是自己的大舅哥,不能滥施杀手,彭子期虽然一肚子气,却也知道事情恐怕已很难收拾,对这十有做定了自己妹婿的人,也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因此一个不敢往要害上招呼,另一个干脆把刀反转,以刀背御敌。 彭老太公赶到门口,彭家子弟见了立即闪到两旁,拜见老太公、老太爷,彭梓祺本来热闹正得眉飞色舞,一见爷爷和老太公都出来了,自己老子站在自己爷爷后面,吹胡子瞪眼地着她,恨不得一口吃掉她的样子,不禁吐吐舌头,忙也向后躲了躲。 彭和尚没有他调皮的曾孙女,他出了门,在阶上站定,背着双手,手转动着铁胆,目光立即投到了夏浔身上。了一会儿,彭和尚的目芒渐渐缩如针尖,神情凝重起来。 胡九六是张士诚麾下大将,而彭和尚保的是徐寿辉,徐寿辉、方国珍、张士诚、朱元璋……,这些反元英雄们为了争地盘,当年彼此之间可没少打仗,彭和尚认得这路刀法,眼前的这个青年人每一刀都有敌无我,一往无前,脚下步伐沉稳有力,移动快捷,人刀合一,幻化为一道道闪电霹雳,致命一击。 这刀法在别人眼里只觉威猛,在彭和尚这样的大行家眼里,却能出只属于某一个人独有的鲜明烙印。那一举一动,一刀一式,让年迈的彭和尚依稀仿佛回到了当年万马千军的战场上,耳畔是杀声震天,眼前有一位挥刀步战的猛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面前无三合之敌,他的年纪,恰与眼前这个青年人依稀相仿。 彭和尚和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交过手,交过两次手。彭和尚最拿手的武功其实是大摔碑手和大鹰爪功,但是自从他诈死潜伏下来以后,这两门绝技便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为了以防万一,就连本门所有子弟也都没有学过,而在当年,与胡九六立手时,用的不是五虎断门刀,而是掌法和爪功。 他先后两次与胡九六交手,都是空手入白刃。第一次因为整个战局的变化,他同那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多岁的后生小子只交手片刻便被大军冲散了,第二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交手,最后他一掌拍胡九六的后心,给胡九六留下了终身难愈的内伤,而胡九六错身而过时的反手一刀,也撩开了他的右肋,那一刀让他躺了足足三个月,才捡回了这条命。 他怎可能忘记这路刀法? 杨旭!朱元璋的御前带刀官,会是朱元璋的死敌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的传人? 眼曾孙与夏浔仍然打得不可开交,彭和尚窥准时机,突然大喝一声,抬手一扬,掌两枚铁胆便飞了出去。 “当”地一声大震,夏浔只觉手臂发麻,急急抽刀后退,只见刀背最厚处隐隐一道擦痕,也不知别人用了什么暗器,如此大的力道,若不是正好击刀背,恐怕这柄宝刀都要被震成两截, 彭子期也同时被铁胆所袭,铁胆击了齐眉棍的部,夏浔疾劈的一刀被铁胆震开,以致门户大开,彭子期这一棍笔直的搠向夏浔的膻穴要害,却受这铁胆一击,嚓地一声从而断,彭子期一怔,顿住脚步抬头去,才见祖父和曾祖父正站在阶上,爹爹站在两位老人后面,正向他使着眼色。 “杨旭,你随老夫进来。” 彭和尚转过身,背起双手,向院走去。夏浔将刀递还彭梓祺,安抚地拍拍她的掌背,随在彭和尚身后,昂然直入。 大厅空空荡荡,没有彭和尚的吩咐,谁也不敢进来。彭和尚在椅上坐了,上上下下瞧了夏浔一阵,一指侧位道:“坐。” 夏浔不卑不亢地向他一揖,在侧位上坦然坐了下来。 彭和尚捋着胡须道:“杨旭啊,你是朝廷的官员,以此卑劣手段骗婚,不嫌有些无赖么?” 夏浔反问道:“以老太公所见,汉高祖刘邦,是英雄还是无赖?” 彭和尚道:“秦末群雄逐鹿,豪杰辈出,刘邦能于群雄之脱颖而出,建立汉室江山,不可一世的霸王项羽尚败在他的手里,萧何韩信、张良陈平等皆臣服于他,岂是一介无赖可为?那是一位大英雄!” 夏浔笑道:“刘邦赴吕太公之宴,拿个空红包,上写一万钱骗酒喝,这还不无赖么?可吕太公却觉此人聪明、有气魄,反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与他为妻,如此来,吕太公与彭太公您老人家一样,只英雄本色,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施伎俩,骗得佳妇过门儿,也没甚么。” 彭太公豁然大笑,指着他道:“你这无赖家伙,一件无耻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哈哈,很有老夫当年的神韵!” 他笑容一敛,突又问道:“我只知你是青州秀才,这手刀法,你是学自何人?” 【】 第199章 认女婿 第199章认女婿 彭家是用刀的,赫赫有名的五虎断门刀。【】这老头儿见另一个用刀的高手,问问来历并不唐突,所以夏浔并未多想,但是胡九六的真实身份他是不能讲的,尤其是真实住址,一旦彭太公起了好奇心,闲极无聊派人去打探,说不定就会知道胡九六收过一个义子,继而知道他的长相,并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夏浔略一沉吟,便道:“晚辈这门刀法,学自一位姓胡的老人。” 彭太公双眼一亮,探身道:“此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夏浔道:“这位老人的名姓,晚辈并不晓得,晚辈一直称他胡师傅的。说起来,这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这位老人行乞路过我家,当时正是冬天,天寒地冻,晚辈他可怜,请他到家,予他饭食,并且让他暂时住下来。这位胡姓老人对我很是感激,后来就传了晚辈这门刀法,胡师傅指点了晚辈半年多,见晚辈已经全都学会了,便突然告辞离去了,晚辈迄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彭和尚是不大相信他的话的,他认准了这门刀法就是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的独门刀法,张士诚兵败自杀,胡九六浪迹江湖,这倒不无可能。可胡九六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要活不下去,他不会劫掠几个大户么,要说他饿到沿街乞讨,实不可信,因为一餐之恩便把绝技倾心传授,更不可能是胡九六的作风。 可是因为夏浔的掩饰,他反而更加相信其有些不可对人言的故事了,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审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张士诚麾下悍将胡九六的亲传弟子,这个身份,令彭太公对夏浔的敌意大减,他不想探问太多,问的多了,恐怕反而会令夏浔疑心到他的身份,那就弄巧成拙了。 彭太公只要知道,眼前这个青年,并非朱元璋的死忠,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他的威胁便不成其为威胁了。何况,眼下两份婚书都已被人做了手脚,这场官司打到官府也没用了,就来原来用以胁迫他的诱拐民女的罪名都用不上了,梓祺不想给也必须得给他,彭太公这个曾孙女婿,是必须得认下了。 他点点头,向厅外喝道:“都傻站在外边干什么?老夫的曾孙女婿上门了,还不摆开酒席,让他好好陪老夫喝上两杯!” 拥堵在门口风色的彭家老少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太公怎么就改了主意,只好讪讪地走了进来。彭子期满腹懊恼,心只想:“老太公是不是老糊涂了?本来是他一味坚持不要这个曾孙女婿的,这下可好,他成了老好人,我倒枉做小人了,不知道妹子怎么恨我呢?” 他扭头彭梓祺,彭梓祺把俏脸一板,气鼓鼓地扭过头去,把个后脑勺儿丢给了他,彭子期不禁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 周氏见此模样,赶紧张罗起来:“快着些,快着些,咱们姑爷上门儿,咋连杯茶都没有,小四儿,去催催厨下,酒菜准备妥当没有呀,赶快的整备酒席,把老太公最喜欢喝的安酒搬一坛子过来。” ※※※※※ 这厢正说着,有庄丁蹬蹬蹬跑来,气喘吁吁禀报:“报,报” 一进大厅,个个都是主人,也顾不得一个个拜见,便抱拳说道:“报,庄外来了一队官兵,要进庄来,我们……我们未获庄主命令,未敢阻拦,现在已经快到厅前了。” “嗯?” 彭和尚瞟了夏浔一眼,淡淡地笑道:“你小子,敢情还留了后手,上一回带了巡捕民壮来,这一次真的带官兵来了?” 夏浔攸然变色,起身肃手道:“旭儿哪敢,这队官兵,并不是旭儿带来的。” 彭和尚一听脸色也变了,他向庄丁沉声问道:“官兵来了多少人?” 他刚问到这儿,一队头戴红笠帽,肋下佩刀的官兵已趾高气扬地走来,冲进大厅,把彭家老少往旁边一赶,呈雁翅状往大厅里一站,间便踱出一个身穿蓝雀补服的九品官来,高高扬着下巴,用一口地道的凤阳腔拿腔作势地问道:“彭家庄里主事的人呢?” 彭庄主见他这模样不像是来拿人的,赶紧排众而出,叉手施礼道:“草民就是本庄的庄主,不知大人从何而来,有何见教?” 那官儿下巴并不低下,只将两颗绿豆眼向下微微一沉,总算是到了面前俯身施礼的彭庄主:“本官奉皇命,自应天府而来。山东道御使上书弹劾都察院采访使杨旭,倚仗官身,滥施淫威,横行乡里,滋扰百姓。曾率官兵以缉匪为名,强入你的庄子,殴打百姓,破坏家什,是么?” 他双手抱拳,向天上拱了一拱,沉声又道:“本官奉朝廷所差,前来山东府专门查证此事,本官听说,你就是受害人?彭庄主,你莫要怕,有什么冤屈,你只管对本官讲,本官与你做主,必定呈报朝廷,严厉惩处杨旭。” 彭庄主扭头夏浔,再自己的爷爷,连忙把双手连摇道:“大人一定是误信人言,方有此误会。甚么杨旭倚仗官身,滥施淫威,横行乡里,滋扰百姓,没有此事,绝对没有此事。” 彭家众兄弟异口同声地道:“我等可以做证,没有此事,绝无此事。” 彭庄主又笑容可掬地道:“不瞒大人,杨旭乃是小女的夫婿,如今刚刚成亲三天,小夫妻俩儿才回门,您瞧,我这一门老少,正要摆开酒席,请新姑爷吃酒呢。” 夏浔掸掸衣袍,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一把攀住他的手臂,亲切地道:“这位大人,本官就是杨旭,相请不如偶遇,大人风尘仆仆的,如今既然来了,不如席一同就坐,吃上一杯水酒,再走不迟!” ※※※※※※※※ 唔,下一章就是新的一卷了,所以本卷到此结束,夏浔将要在朝拥有一席之地了,接下来,朱元璋驾崩,朱允继位,朝政局变化,天下动荡开始,更加精彩的场面将一一呈现,诚求,推荐票,随夏浔一起,再历新的波涛! 【】 第200章 三人行 第200章三人行 洪武三十一年,二月,金陵。【】 夏浔从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正堂里出来,走到前院,恰见左廊下刘玉正挥刀练着同一个动作,汗水顺着他白白净净的脸颊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一下,神情十分的关注。 夏浔停下脚步认真地了一会儿,笑道:“腰力,要注意腰力的运用,只凭臂力,发挥不出这一刀的威力。” “杨大哥!” 刘玉扭头一是夏浔,立即收了刀,欢喜地跑过来。 夏浔回到济南后,提刑按察使司的曹大人果然没有毁诺,依照前约,替刘氏父子开脱,但是刘家涉及的是白莲教匪谋逆大案,虽然刘家是否知道王一元的真正身份,其罪过大小也有轻重之分,却不能不做处罚的,王一元的表兄做为窝藏钦犯的直接责任人,被充军发配了,而刘家父子虽然以将功赎罪的名义得以开释,也被罚没了大半家产,刘家元气大伤。 刘玉痛定思痛,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而且自己继续苦读下去,未必就有机会举,所以央求夏浔帮忙,把他带到了应天。罗克敌正在用人之际,这刘玉好歹是个秀才,识断字,是个可用的人才,就把他招揽进锦衣卫,做了一个校尉。 夏浔如今则是锦衣卫衙门的总旗官,正七品,比原来的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官提了一级,在他上边还有一位赖百户,只不过这位赖百户是世袭百户,只拿饷不做事的,现在的锦衣卫衙门形同虚设,夏浔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上司,他是直接听命于罗佥事,倒也逍遥自在。 自山东回来后,因为他在破获济南白莲教一案所起的作用,尤其是手刃了朝廷钦犯王金刚奴,立下大功,本来没想到他真能有所作为的朱元璋很是欢喜,可朱老头儿有点小心眼儿,他可没忘了夏浔为了媳妇早朝迟到、还敢向他请假,要摞挑子去找老婆的事儿,于是升他一级,却赋了他一个闲职,让他到锦衣卫衙门坐冷板凳了。 依着老朱的意思,大概是想冷落冷落他,等他渴慕功业的时候,才用一用他,不想夏浔这厮胸无大志的,他倒很满意这种安排,整日在锦衣卫衙门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这货正是得其所哉,根本不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这不,谢雨霏回到江南后,因为她帮助南飞飞北上山东阳谷,嫁与西门庆的事,惹得惜竹夫人勃然大怒,谢雨霏向师傅下跪请罪,最后又亲自陪着惜竹夫人去了趟山东,反正飞飞已经嫁了人,而且是明媒正娶,惜竹夫人也不能再把女儿再回来。 师徒俩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前些天谢雨霏捎信儿回来,说是经她斡旋之下,惜竹夫人已经认了这个女婿,不过西门庆被丈母娘修理的很惨,信上没说都是些什么手段,不过想想这女人是精灵古怪的谢雨霏的师傅,手段一定十分了得,西门庆的下场一定比自己还惨,夏浔心里不免暗爽了一把,依照信上所说,这几日她就会陪师傅回来了,夏浔想去谢家,走到这儿,正见刘玉练刀。 刘玉擦了把汗,笑道:“佥事大人也说,我腰力用得不对呢,想不到杨大哥也这么说,来我运劲儿的法门确实有些问题。”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哦?佥事大人也指点过你刀法?” 刘玉腼腆地笑笑,说道:“是呀,可是我太笨了些,到现在用刀还是不太对劲儿。” 夏浔笑道:“不能这么说,你学武毕竟晚了些,肢体的协调性比较差,不过你肯这么下苦功,也未必不能大成。来,我教教你,这一刀,得这么劈下来,才能充分调动全身的气力,劈得又准又稳。” 夏浔贴到他身后,双手握住他的双手,一边讲解着,一边拉着他的手,缓缓地做着动作,这样一教刀法,刘玉就好像被夏浔抱在怀里,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可他乖乖地任由夏浔牵引着他手臂的动作,并未挣扎。 因为他方才一直在练刀,本来就累得汗流满面,夏浔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引导着他一连劈了三刀,夏浔才放开手,退开两步道:“好,你再试试。” 刘玉依着夏浔所示,呼地劈出一刀,夏浔赞道:“好,这一刀就已运用了腰力,很好,你再练几遍,彻底把它掌握。” 刘玉开心地道:“谢谢杨大哥。” “嗯……咳!”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咳,两人转眼望去,就见罗克敌穿一袭白袍,正负手站在廊下,两人赶紧上前参见,罗克敌瞟了刘玉一眼,说道:“还算不错,虽习武较晚,姿质却是上佳,这套刀法还剩下三招,等萧千月教完,你来找我,本官再传你更高明的武功。” 刘玉连忙倒提刀柄,抱拳施礼:“谢大人。” 罗克敌点点头,对夏浔道:“随我来,有事交待于你。” “是!” 夏浔拍拍刘玉肩膀,随着罗克敌走去。 罗克敌闲庭散步,悠然道:“一会儿,你去一趟五军都督府,见见断事官铁铉铁大人。” 夏浔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不由一震:“铁铉?” 罗克敌瞟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认得?” 夏浔赶紧摇头道:“不认得,卑职只是……听说过他。” 罗克敌笑笑,说道:“哦,我倒忘了,你是个读书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也不稀奇。铁铉此人,熟通经史,成绩卓著。在太学读生时,就颇有名气,后来,他由国子生选授为礼科给事,刚正不阿,办事勤勉,当今皇上亲自赐以表字鼎石,是个难得的干才。” 夏浔道:“是,不知大人命卑职去见铁断事官,有什么交待。” 罗克敌皱了皱眉道:“那个济南白莲教的八方巡阅使凌破天如今有了消息,朝廷收到消息,说在东海群盗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些海盗,走私劫掠,无恶不作,如果再与这等朝廷叛逆勾结,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更加无法无天的事来。 消息上还说,海宁卫官兵亦有人与海盗私下勾结,皇上大为震怒,决定调刚刚自陕西回京的曹国公李景隆大人往杭州府严查此事,并可籍机围剿海盗。因为事涉卫所官兵,所以调铁大人一同前往,你在济南时与白莲教打过交道,对他们比较熟悉,所以皇上钦点,着你一同前往,你要好生做事。” 夏浔听了,眉毛不由耸动了一下,一个刚正不阿的能臣,一个寡谋而骄的纨绔,这样的组合我一个小小七品官夹在间可不好侍候,要不要继续打酱油呢?他却不曾想到,此后三人打交道的时候还长着呢,想得过且过谈何容易。 罗克敌欣然一笑,对夏浔道:“皇上能想起你来,说明还是很器重你的。上一次,为了一个女人,连早朝你也敢耽搁,皇上把你搁一搁也是对的,去了好好做事,把事做漂亮些,依本官,这一次回来,皇上一定会大用你的。” 夏浔连忙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 御道一侧,沿千步廊西行,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的,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毗邻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就是五军都督府。 所以夏浔要到五军都督府倒也快捷,出了锦衣卫的大门儿,往右一拐,行不多远,就进了五军都督府的大门儿。 上一回夏浔在这里边打过官司,旁的衙门他或许不认识,可是最熟悉的就是断事厅。军断事官吴不杀左迁了,刚刚换上来的断事官就是这位铁铉铁大人,铁大人是人,做得却是军事法庭的主官,可他虽是人,铁骨铮铮一如其姓,不阿权贵,不惧豪强,任职五军断事官才没多长时间,就已立下威信,令得军上下无不凛然。 夏浔到了断事厅前,士卒通报进去,铁铉说一声请,夏浔立即走了进去,只见主案上摞着高高两摞案牍,间一名官员,刚刚站起身来,夏浔立即抱拳施以军礼,朗声道:“卑职杨旭,见过铁大人。” “呵呵,杨大人免礼,快快请起。本官久仰杨大人之名,此番同往杭州府公干,还要大力借助于你呀。”铁铉线条分明的脸庞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起身迎了上来。 这铁铉起来只有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肤色黎黑,眼窝有些深陷,鼻梁又高又挺,颌下一部胡须微微有些虬曲,因为光线自外射进来,夏浔站起,正好清他的模样,似乎瞳孔微微带些深褐色,并非纯然的黑色,心不由微微一奇:“这位铁铉大人,莫非有外族血缘?” 夏浔还真猜着了,这铁铉祖籍波斯,当年蒙古军队西征时,被带到原,所以确实有外国血统。 夏浔道:“不敢当,下官听凭大人差遣便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铁铉道:“曹国公昨日刚刚回京见驾,少不得要见见同僚故旧,本官想明日再去曹国公府上请教,何时动身,还得曹国公拿主意。” 铁铉性情刚正,原任礼部给事,现任五军都督府断事官,一任是挑毛病的,一任是断刑狱的,大概是有点职业病,除了刚见到他时露出点笑模样,其他时间都是神态严肃,言语也极认真,夏浔和他除了公事,根本聊不到别的地方去,因此两下里聊了一阵,约定明日一起赴曹国公府,夏浔便起身告辞。 铁铉把他送到断事厅外,夏浔便独自离去,离开五军都督府,回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取了马匹,便直奔小驯象门。眼将到通济门,夏浔忽地到方有几个人站在那儿,几个魁梧的侍卫,间一男一女,正对面说话,打眼一瞧,夏浔不由吃了一惊,这双男女,男的正是李景隆,女的正是谢雨霏,夏浔急忙一勒缰绳,翻身跳下马去。 【】 刚回来,马上开码,另有事通知~ 刚回来,马上开码,另有事通知本章免费 才回家,今晚第二更,码好后会马上上传。 另,今晚七点,“月关书友会之迎秋月圆人也圆”活动在外外频道22430举行。活动主题:交流,交友,交心。活动宗旨:消灭单身男女。大家一起嗨翻九月。 想要还君明珠双泪垂的, 想要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的, 想要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 都可以去逛逛。 寻友,后果自负, 湿身的,湿财的,概不负责。 对了,标票,推荐票,码字去也。 等俺码完,如活动未结束,俺也会去逛逛。 【】 第201章 天地为媒 第201章天地为媒 夏浔见是李景隆和谢雨霏在说话,连忙翻身下马,走了过去。【】李景隆穿着一身常服,身边几个侍卫也都穿着寻常衣服,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保镖护院,但是其机警谨慎自非寻常人可比,夏浔只一靠近,就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不过他们见夏浔穿着飞鱼服,品秩还是个总旗官,因此并未呵斥,只是向他申明自家主人的身份,低声道:“前面是曹国公,无事回避!”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在下锦衣卫总旗官杨旭,奉命将随曹国公往杭州一行,此番正要拜见国公爷。” 几个侍卫听了将信将疑地了他,夏浔亮出腰间腰牌,几个侍卫这才闪开一条道路,让他过去。 李景隆正在和谢雨霏说话,其面色,有些不愉。 夏浔走近了,才发现谢雨霏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虽已年过旬,却是肤白如玉,鼻如腻脂,风韵姿容,不同凡响,当初谢雨霏陪她义母惜竹夫人去阳谷的时候,夏浔是见过她的,认得就是惜竹夫人。只是惜竹夫人与她女儿一样属于娇小型的身材,方才被几个大汉一挡,夏浔不曾见。 夏浔走近了去,正听见李景隆很是不悦地道:“谢姑娘,我李九江当朝一品,世袭国公,这等身份难道还配不上你?你是陈郡谢氏后人那不是正好,一正二平,是谓三妻。我李九江如今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你既是谢氏后人,我自然不能把你当妾侍对待,便纳你为平妻,以我国公爷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你吧?姑娘何以再三推辞?” 谢雨霏好象被他纠缠的失去了耐性,板着脸道:“实不相瞒,小女子已经有了未婚夫婿,常言道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夫。国公爷虽然身姿修伟,地位崇高,奈何小女子福薄,焉能别夫再嫁,相信那样的女儿家,国公爷也是不进眼里去的,国公爷的美意,小女子实不敢当。” 李景隆拉长了脸道:“你头梳三丫髻,分明是未嫁。若说果真已经许人,我李九江也不纠缠,可是方才你义母与你一路同行,言辞教训,听她话语,分明说你尚未许人,姑娘可是巧言搪塞于我么?” 原来惜竹夫人与谢雨霏今日刚刚回到金陵,惜竹夫人虽然认下了那个女婿,可女儿远嫁他乡,不能时常相见,终是心不快,她也知道自己的干女儿已经与杨家解除婚约的事,所以方才一路走,一路教训她,要她以后择人嫁人不可学自己女儿一般自作主张,让长辈伤心,不想这番话恰被从一家店铺里转出来的李景隆听到。 李景隆自上次与谢雨霏一别,便就此念念不忘,这位花花公子觉得自己害了相思病。其实原因也简单,谢雨霏本来就相貌出众,风情万种,不是容易叫男人忘记的。她又捉弄过李景隆,让他当众出了一个大丑,那样的场面,李景隆如何忘得了?因为时常想起,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对这位谢姑娘已是难以割舍,如今刚回应天,偏又与她意外邂逅,这不是天意是甚么? 所以李景隆马上拦住她,当场表示了自己的爱意,一开始双方言语都还含蓄,奈何谢雨霏不为所动,李景隆渐渐起了火气,两人便僵在这儿了。 谢雨霏板起俏脸道:“小女子确已许人,这等终身大事,岂是拿来说笑的,国公爷还请自重。” 李景隆勃然道:“好!九江冒昧,欲求婚书一,若姑娘果已许人,李景隆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若是姑娘未曾许人……” 谢雨霏家里只有一份和离的书,哪有甚么婚书,听到这里不由犹豫,忙向义母望去,她二人师徒同心,惜竹夫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先行离去,帮宝贝徒儿造一份假婚书啊。 “唉!一个女儿,一个干女儿,就没一个省心的。”惜竹夫人暗叹一叹,就要借故离去。 夏浔见李景隆咄咄相逼,谢雨霏有些招架不住,心里顿时急了,经青州一事,他与谢雨霏彼此已是情意相属,只差那一层窗户纸尚未挑明而已。此番候她回来,夏浔便想先把亲事重新定下来的,谁想到横生枝节,这好花总有人拈记着,不早下手还真不成,他忙咳嗽一声,说道:“卑职锦衣卫总旗杨旭,见过国公爷。” 李景隆、谢雨霏和惜竹夫人一齐向旁望来,就见夏浔抱拳道:“国公爷,谢姑娘呢,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的未婚娘子,不知卑职可以做这个人证么?” 李景隆一怔,失声道:“她是你的未婚娘子?不对吧,那位彭小娘子呢?被你休了?” 夏浔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平妻,平妻啊国公爷,国公爷可以平妻,难道卑职就不可以吗?” 谢雨霏一见夏浔便露出惊喜神色,这时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知是真害羞还是假害羞,总之好女孩儿应该矜持些的,她便往惜竹夫人身边靠了靠,羞答答地低了头不吱声。 李景隆谢雨霏,又夏浔,再想想方才惜竹夫人教训谢雨霏的话,不禁疑心大起,说道:“好,你拿婚书来!” 夏浔道:“卑职与谢姑娘两情相悦,已然议及婚嫁,不过这婚书么,却还不曾立下。” 李景隆拂然变色:“那么你就是敷衍我了?” 夏浔正色道:“卑职不敢,国公爷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谢姑娘,她与我是否两情相悦,是否已议及婚嫁。” 夏浔只是个七品的总旗,在当朝一品世袭国公的李景隆面前,这样的官儿屁都不是,可他却敢毫无顾忌地当众表示自己是他的女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他是个男人,男人无不以功业为重,可在他心里,自己比他的前程重要百倍。 想至此处,谢雨霏心潮澎湃,欢喜得好象胸膛都要炸开来,只觉自己为他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全部苦楚都值得了,一个女人,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家托付终身,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她泪光莹然地了夏浔一眼,轻轻的、却也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到这个妖娆娇丽的美人儿对夏浔和对自己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李景隆妒火烧,再也顾不得甚么狗屁风度了,他冷笑道:“两情相悦是个甚么东西?女子嫁人,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证,方才作准!” 夏浔眉尖一挑道:“这有何难?卑职马上与谢姑娘定亲事,过婚书!” 李景隆和谢雨霏、惜竹夫人齐齐一怔,在这大街之上,如何定亲? 夏浔昂然站定,朗声道:“心有情,何须月老为媒。一念赤诚,天地可以做证!杨某人就请天为媒!” 谢雨霏痴痴地望着他,抑不住欢喜和激动,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低声而坚定地道:“那小女子就请地为媒!” 李景隆见他二人一唱一和,脸上挂不住,青一阵、红一阵的,却还硬撑着冷笑道:“男有天为媒,女有地为媒,三媒还缺一媒,这媒何在?” 夏浔四下一,大步走去,到了路边摊上便扯起一个蹲在那儿卖炮仗的老汉,夏浔上下班经常从这条道儿路过,自家新居落成和过大年的时候都从这摊位上买过炮仗,和这老头儿熟着呢,这老头儿叫羊魅,原来是火药局的一个师傅,后来年纪大了,才由儿子接了他的班,自己回家鼓捣些爆竹做点小生意。老头儿耳朵不太好使,跟他扯着喉咙大声说话,十有也是鸡同鸭讲,不知所谓。 也不知夏浔和他比比划划地说了些甚么,老头儿满脸带笑,连连点头,夏浔便把他扯过来,笑道:“国公爷,您瞧,这三媒,已经齐了。” 说完夏浔转身又走,片刻的功夫,他就从市场上搜罗了一堆东西来,一个斗、一把尺、一杆秤、一把剪子、一面镜子、一个算盘,这就是六证,六证齐全。紧接着路边又有个摆摊卖字儿的被夏浔交待几句,便铺开红纸刷刷刷地就写起了婚书。 这卖字儿的可不认识李景隆,要是知道站在大街上,脸都气青了的那个家伙是位国公爷,没准这卖字儿的能吓晕过去,可他只道李景隆是位富家少爷,而夏浔……,人家身穿飞鱼袍,肋下绣春刀,谁惹得起这位总旗爷? 婚书写罢,六证齐全。 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儿的羊大爷站在当,夏浔神色郑重地道:“大茶小礼,三媒六证,样样齐全。杨旭父母双亡,自家婚事,自家作主。谢姑娘父母亦已早亡,全由义母照顾,义母对谢姑娘恩同再造,这婚姻大事,理应请义母作主。” 他左右,大踏步走去,一伸手便从一个卖山珍野味的人摊位上抓起一头大雁,那个做买卖的眼巴巴地着,一声都没敢吭。锦衣卫虽然是没了牙的老虎,可小老百姓还是怕的,如果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锦衣卫,那么他们……更是怕的,他们只敢远远地围在那儿,都不敢靠近过来。 夏浔捧起大雁,走到惜竹夫人身旁,躬身道:“谢氏有佳女,杨旭久仰之,愿娶为妻,白头偕老,还请义母应允。” 惜竹夫人谢雨霏,谢雨霏被这浪漫的一幕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是抹眼泪儿,话都说不出来了。惜竹夫人叹了口气,感慨地道:“唉!我那窝囊女婿,若有你一半勇气,老娘也不会整治他了。”说着,便接过了大雁。 李景隆目欲,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好!你好!杨旭啊杨旭,你很好,咱们骑驴唱本,走着瞧!” 他把袖子一拂,转身就走,谢雨霏眼里漾着幸福的泪花儿,走到夏浔身边,牵起他的袖子,破啼为笑道:“咱不用怕他,哈,反正你也不归他管。” 夏浔嘴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说道:“嗯,是啊……” :票,为可怜的小浔浔饯行 【】 第202章 公报私仇 第202章公报私仇 第二天一早,夏浔先去了五军都督府断事厅,见到了五军断事官铁铉,二人联袂赶往曹国公府,不想到了曹国公府,却被门子告知,国公爷已经去了五军都督府。【】李景隆袭的爵位是曹国公,现任的常职是太子太傅,因为前些天往陕西练兵,所以重又兼了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一职,不过这只是为了让他出师有名,这位国公爷平素并不去左军都督府点卯的。 所以铁铉听了不免有些诧异,夏浔却是心叫糟,恐怕这李景隆是有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这货横下心来,会不会来一出李广怒斩霸陵卫,不由分说,滥施杀手,来个公报私仇? 想到此处,夏浔不禁有些忐忑起来,不过转念想想,朱元璋毕竟不是汉武帝,李景隆也不是飞将军李广,如果他敢这么做,恐怕是禁不起朱元璋雷霆一怒的。 饶是如此,夏浔还是存了一份小心。因为两人赴曹国公府拜访,穿的都是常服,这一回要返回衙门正式参见,还须换回官服,借这空档,夏浔返回了锦衣卫衙门,换好官服的同时,把正兴致勃勃练着刀法的刘玉找了出来,刘玉莫名其妙地问道:“杨大哥,你去见曹国公,小弟跟去做甚么?” 夏浔低声道:“贤弟莫要多问,你只管随我去,我去帐见曹国公,你在外面候着,如果里边发生什么突变,你马上赶去军都督府去见徐增寿徐大都督,请他来相助。” 刘玉不知就里,但见夏浔神色凝重,连忙答应一声,紧紧随在他的身后。 夏浔带了刘玉赶到五军都督府,汇合了刚刚换好官服的铁铉,一同赶到左军都督府,只见门口兵将森立,衣甲鲜明,那气派,极为森严。铁铉不由有些惊讶:“难怪皇上训兵练兵,常遣曹国公主持大任,这光景,这位曹国公不愧为名将之后,治军果然严谨。” 夏浔却知道这是李景隆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愈发地小心起来,他回头向刘玉递了个眼色,这时厅下一名侍卫立定身子,高声喝道:“铁铉、杨旭,唱名报进!” 铁铉连忙一掸官袍,肃然道:“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铁铉,拜见左军大都督!” 夏浔忙也有样学样,高声道:“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总旗官杨旭,拜见左军大都督!” 二人唱名报进,一进大厅,就见李景隆顶盔挂甲,端立帅案之后,两旁兵将林立,扶刀昂然,不禁把铁铉吓了一跳,此次往杭州,是去查案子,剿匪是随后之事,怎么李大将军这模样,好象马上就要点将发兵去打仗似的。” 铁铉和夏浔连忙再次自报身份,夏浔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只防李景隆趁机发难,不想李景隆虽然摆出了这副阵仗,脸上却笑吟吟的毫无煞气,他很客气地请二人坐下,略略寒喧几句,立即引入正题,说道:“本都督奉皇命,往杭州湾查缉海匪事宜,还须大力借助两位大人。” 铁铉和夏浔连忙欠身道:“不敢,卑职恭听大都督吩咐。” 李景隆呵呵一笑,又道:“铁大人,你是五军断事官,向来处事公正,法纪严明,此番皇上遣你往杭州,主要是查缉卫所官兵通匪事,可与本官一同前往。” 铁铉连忙起身,抱拳道:“卑职遵命。” 夏浔听了心一沉,暗道:“要糟,听这话风,莫非一双小鞋就要丢下来了?” 果不其然,李景隆又转向夏浔,满面春风地道:“本都督已经听说,杨总旗在济南府,剥丝抽茧,屡破奇案,济南教匪牛不野及其一众党羽,全赖杨总旗才绳之以法,更有那陕西教匪逃脱的钦犯王金刚奴,被杨总旗妙计引出,授首于杨总旗刀下,此番杭州湾之下,本都督尚无什么头绪,说不得,也要依赖杨总旗的侦缉本领。” 夏浔刚刚欠身道:“大都督谬赞,卑职愧不敢当……” 李景隆已然脸色一肃,厉声道:“杨旭听令!” 夏浔一惊,急忙立起,叉手施礼道:“卑职在!” 李景隆道:“本都督率五千京军,与铁断事官五日后启程,往杭州湾。你明日一早便走,微服私访,先行查探白莲教漏之鱼凌破天之所在,他投靠了何人、对方有多少人马,平时在何处寄身,并且要了解沿海群盗的势力及其彼此间的关系,还有他们的地盘,以及平素的活动范围。 如果有地方士绅及卫所官兵通匪,亦当循迹盘查,此举关乎本都督剿匪之成败,不可大意马虎。杨总旗前番往山东去,曾屡次大功。不过……,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你办事不力,一无所得,休怪本都督军法从事,办你个怠忽职守之罪!” 夏浔瞿然一惊,抬头望去,恰见一抹杀机飞快地隐于李景隆眸,夏浔不由心一寒,李景隆果然动了杀机,想来以他身份地位,还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失败,被一个他眼蝼蚁一般的人物折辱得毫无反抗之力,他在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杀掉自己的理由,被自己的上司惦记着……,奶奶的,好象以往种种,还从不曾凶险到如此地步。 夏浔硬着头皮道:“是,卑职遵命,不知……卑职带多少人马先行?” 李景隆沉沉一笑,挪揄道:“即是暗访,自然一人,带上一票人马前呼后拥的,你生怕海盗不知道你去了么?他们在沿海百姓之尽多耳目,难道你忘了?” 夏浔长长地吸了口气,抱拳道:“卑职……遵命!” 铁铉不知二人暗里交锋,见此情景,顿觉凛然:“曹国公用兵法度森严,做事雷厉风行。我得克尽职守,不能有丝毫懈怠才是!” ※※※※※※※※ 次日,夏浔起了个大早,赶往五军都督府领取官防书。为了避免家里人担心,对彭梓祺、小荻和肖管事,他只说是随曹国公往杭州巡视海防,虚应其景的差使,最多一两个月便能返回,胡乱搪塞了过去。等他去五军都督府领取了官防,回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换了便装出了自己的签押房,就见刘玉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那儿。 一见他出来,刘玉立即迎上前来,关切地道:“杨大哥,你这就要走了?” 夏浔已换了一身行商打扮,爽朗一笑道:“是啊,这就走了,你不必送我出门,这一番是先行往杭州探路,你穿着一身军服,若陪我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难免不美。” 刘玉紧张地绞着手指,说道:“昨日大哥要我去左军都督府外等候,今日便孤身一人前往杭州查案,可是那位曹国公有意为难大哥?” 夏浔打个哈哈,笑道:“胡说八道,曹国公是甚么人,我是甚么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来难为我做甚么?” 刘玉清澈的双眸紧紧盯着他,夏浔解释道:“真的没有,昨日叫你去,只是我疑心生暗鬼,不见曹国公在府等着我们拜见,却坐堂升帐,举止有些诡异,才存了份小心。如今来,曹国公只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叫我们用心做事罢了。你放心,我有官防在身,虽是一人东去,不过如果遇到什么事,我可以向杭州卫借兵,可以向海宁巡检司征调民壮,不会有事的。” 刘玉道:“玉在应天举目无亲,全是大哥关心照顾我,小弟早想报答兄长,可恨此身一无所长,就是这一路普通的刀法,迄今也未练成,去了只能成为大哥的负累。大哥此去,千万注意安全,小弟一定苦练本领,等下一回,不管刀山火海,小弟都陪大哥一起去闯。” 夏浔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道:“好样的,老弟,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又是个斯斯的读书人,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不管是身子还是气质,都嫌太柔弱了些。好好学功夫吧,下一趟出公差的时候,大哥带你一起去,磨炼几回,就能有一身阳刚之气,依老弟这副俊俏的模样,再有一身纠纠男子气概,怕是公侯家的闺女也要被你迷上了。” 刘玉红了脸,忸怩道:“女人家举止造作,言语聒噪,又喜欢小心眼儿,玉在家里的时候,就对她们烦得够够儿的了,我才不要找个女人来烦自己。” “哈!你也快有二十了吧?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莫非是一只晚熟的小公鸡?”夏浔哈哈大笑,揽过他肩膀道:“话别说的太早,再过两年,谁不让你娶媳妇,你就得跟谁急了。” 眼走到门口,夏浔站住脚下道:“好了,你不要送了,大哥这就走了,保佑我平平安安,早点回来吧。” 刘玉点点头,眼着夏浔走向角门,忽然大声道:“大哥,一路保重!” 夏浔扬扬手道:“我会的,你好好练功,回来之后,大哥要检验你的刀法。” 刘玉双手握拳,重重地点点头:“大哥放心,我一定努力练功,绝不叫你失望!” 【】 第203章 长亭逼婚 第203章长亭逼婚 夏浔牵着一头骡子出了锦衣卫的角门。【】他出的是公差,总不成路费、行装、座骑还得自己准备,这些当然都是衙门里操办的。考虑到自己的行商身份,骑马有些乍眼,他便骑了一头骡子,用来代步足够了。从此往杭州去,虽然江南是水乡,却也不必处处乘舟,一般的路途上总有小桥的,骑一头骡子足矣。 马鞍后边绑着褡裢,穿一身曳撒,头戴遮阳帽儿,夏浔一副标准的行商打扮,出了聚宝门,夏浔勒住缰绳想了想,自前日与谢雨霏当街订下终身之后,因为事务繁多,他还没有去过谢家,要不要去见见她呢? 仔细想想,夏浔轻轻叹了口气:“好事多磨,还是先过了李景隆这一关再说吧。” 想到这里,夏浔提缰便向大驯象门赶去,刚刚走出几步,就见前边一匹白马横在路口,马上端坐一个美少年,穿一袭白袍,头系公子巾,唇红齿白,丰神如玉。他双手握缰,头微微低着,一双魅力十足的明眸正带着些挑衅的神彩睨着他。 “得,被她逮个正着!” 夏浔嘴角慢慢绽起一丝苦笑:“谢雨霏这小妮子总是机灵如狐,如果她有心,谁又摆脱得了她?” 谢雨霏没有说话,只把下巴俏巧地向外轻轻一摆,一提马缰,便向大驯象门走去,夏浔摇了摇头,只得挥起一鞭,驱骡跟了上去。 十里长亭,芳草青青,更无早行人。 谢雨霏一拨马头,信马游缰地离开大路,踏入了青青草丛。无需说话,夏浔也甚有默契地随在后边,离开了大路。 谢雨霏在一片山坡后停住了,翻身下马,着前方,远处有一条银亮的小河,仿佛一条玉带蜿蜒舞过,几行杨柳,淡若春烟。眼前是一片缓缓蔓延开去的草坡,芳草青青,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花儿,在草丛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有未被晨曦晒去的露水。 夏浔轻轻走到她的背后,松开了缰绳,驯骡站在那儿,自顾低头啃着青草。 谢雨霏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着他:“你说,要去杭州出一趟公差,却未说明便是今日。” 夏浔道:“我也以为,还需三五日光景,没想到这般紧急。” 谢雨霏道:“那……方才马至聚宝门,为何不去我家告诉我一声?我见你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走了别的路。” 夏浔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谢雨霏轻轻低下头,幽幽地道:“我不是有心要跟踪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如果你有心事,我就感觉得到,那天你说给我听时,我就觉察你言语之间不尽不实,所以……” 她抬起头,有些担心地道:“你是跟李景隆赴杭州公干?” 夏浔苦笑道:“你倒有办法,已经打听到了?你不用担心,他虽职高位尊,无缘无故的却也奈何不了我。再说,我只是临时抽调,由他指挥,待杭州事了,彼此便再无干系。” “真的?” “真的!” 谢雨霏低下头,有些羞意地道:“你那么有办法的一个人,人家才不担心。其实我来,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谢雨霏捻着衣角,羞羞答答地道:“当日街头立下婚书,只是为了打消李景隆的妄念。你真要与人家订下终身,总要我大哥答应才好呀。” 夏浔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这个好办,等我从杭州回来,便去你家正式求亲,这是你的心意,又有你义母作主,我与令兄一向也还谈得来,我想他是会答应的。” “你撒谎!” 谢雨霏忽然抬起头来:“你若不急,当日李景隆对我软硬兼施,你就不会不计后果,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了。你不肯现在去我家求亲,是不是……担心他会对你有甚么不利会耽搁了我?” 夏浔暗暗一惊:“这个丫头太精明了些,可不似梓祺那般好糊弄。” 他连忙说道:“哪有此事,其实……,他当然不惯我,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如此吧,你还希望他大度到哪儿去,不过,他李景隆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顶多是假公济私,给我找些麻烦而已。” 假话,总要掺在真话里才容易叫人相信的,谢雨霏有些将信将疑起来:“真的?” 夏浔道:“当然是真的,再说,我背后还有山王府做靠山,不是随便他怎么摆布的。” 他见谢雨霏犹自不信,便揽过她的纤腰,在她粉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我在街头不惜得罪了他,还不是为了我的娇娇小娘子,你说,我怎么不想马上与你正式确定名份,免得提心吊胆的总担心自己的美人儿被别人拈记着,只是时间真的太匆忙了嘛。” 果然被他成功地转移了话题,谢雨霏噗哧一笑,霞飞双颊,轻轻嗔道:“贫嘴,你就会哄人家。” 夏浔道:“可不止会哄你喔,我还会……” 他咬着谢雨霏的耳朵低低说了几句,谢雨霏大羞,哎呀一声轻呼,抬手就要打他,却被夏浔一把抓住,柔声道:“雨霏,其实自从你那天主动解除婚约,我就真的喜欢上你了。你如此自爱自强,我可不曾有一分轻了你,反而很敬重你,很喜欢你。 我当时答应与你解除婚约,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你能真正喜欢上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为了你才刚刚出生、还不通世事的时候,长辈们为你订下的一门亲事而糊里糊涂的嫁给我。这次出去实在是太急了些,忙不过来,等我从杭州回来,我马上去你家正式订亲!” 谢雨霏马上抓住他的语病:“订亲,那什么时候成亲?” 夏浔取笑她道:“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比我还急?” 谢雨霏红了脸蛋,却依然张大一双眼睛等着他的回答,夏浔略一思索道:“原来令兄打算是去年秋成亲的,结果……,那就后年秋,如何?” “后年?” 谢雨霏失声叫了起来:“后年?我都十九岁了!” 夏浔道:“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很老了么?其实城大户人家的姑娘,十岁才嫁人的大有人在呀,也不算是老姑娘,太小的话,实在是对你不好。你多少人家,或者婴儿早夭,或者母亲难产,就连帝王家也不例外,其实大多与此有关。” 谢雨霏狐疑地道:“真的假的?你还懂这些?” 夏浔脑灵光一闪,说道:“其实我也不懂,这还是听高升兄说的。” “西门庆?”谢雨霏慢慢眯起了漂亮的大眼睛:“哼,那他还和飞飞……” 夏浔赶紧道:“那还不是因为……因为你们找上门去,他也迫于无奈么,再说,他自己就是郎,想必总有些法子的。” 他搂住了谢雨霏,甜言蜜语地道:“我可不想冒险,我舍不得你早早地离开我,也舍不得咱们的孩子有什么危险。” 谢雨霏眼珠转了转,问道:“那……彭姐姐几时与你做了夫妻的?” 夏浔道:“她呀,十七……,啊!不对,是十八,我们在北平过了年,回来的时候……” 谢雨霏斩钉截铁地道:“好!那我也十八,就明年,我才不要比她晚。” 夏浔苦笑道:“不是吧,这种事你和她较什么劲?” 谢雨霏抛拗地道:“就较劲,就十八,她十八岁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夏浔道:“她是练武之人,身子强健呀。” 谢雨霏嘟起嘴道:“我不管,就十八,我虽然不会武,也没娇弱到那般地步,听你说的,好象纸糊的似的。” 夏浔无奈地道:“好好好,那就十八,明年秋,可以了吧?” 谢雨霏转嗔为喜,环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一吻,甜甜地道:“这还差不多。” 美人投怀送抱,夏浔怎肯客气,张开大嘴,便去吻她的樱桃小口。 “慢着慢着!” 夏浔一怔,却见谢雨霏自口吐出一枚锋利的刀片,向他害羞地一笑,然后仰起小脸,闭上眼睛,做出任君品尝的姿态,不禁啼笑皆非…… 一番热吻,把个初尝情爱滋味的谢雨霏弄得娇喘吁吁,骨软筋酥,那一张脸儿如如烟笼芍药,雨润桃花,春情媚态,美得不似人间之色。只是她太青涩了些,连接吻都不会,只是被动地承受,那惊妙至极的舌功现在还用不上,要不然,现在神魂颠倒的也许就是夏浔而不是她了。 了她那娇媚的模样,夏浔不禁食指大动,这小妮子刚刚十七岁就这般妩媚,再熟上一两年那还得了?可他的确有些顾忌女孩子太早成亲对身体和孩子都不好,当初把彭梓祺仓促拿下,一大半原因是因为他服了性药,冲动之下顾不及许多,再说彭梓祺终究是练武之人,身体结实些。而今家有娇妻,不致于饥不择食,他考虑的就长远些。 一番恩爱缠绵,夏浔在她微微肿起的小嘴上狠狠啄了一口,说道:“那相公这就走了,你在家里乖乖的,以前那些行径,不要再做了。相公虽非巨富,还是养得起你的。你的担子,以后相公来挑。。” 谢雨霏脑部还在缺氧,两只平素甚显精明的眼睛此刻朦朦胧胧的,只是点头,乖巧的很。 夏浔又道:“有事没事的常往杨家庄走走,梓祺其实一直很感激你为我出谋画策成全了她,你们多多来往,以后也好相处。再说,家里大事小情,其实梓祺和小荻都不大懂,只靠肖管事一人忙里忙外也难为了他,我的家今后就是你的家,多去帮帮忙。” 谢雨霏还没回过神儿来,继续点头。 夏浔一笑,“那我走啦?” 谢雨霏温驯地点头:“嗯,我会乖乖的,等相公回来。” 夏浔奸计得售,立刻骑上骡子,逃之夭夭,等他走得都不见人影儿了,抚着嘴唇还在痴痴呆呆的谢雨霏突然清醒过来:“不对呀,人家要问的事还没问明白呢,这个狡猾的……坏家伙!” 【】 奋力求月票!求推荐票! 奋力求月票!求推荐票!本章免费 月初, 公事私事都很多, 不过关关一直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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