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前尘》 第1章 《忘前尘》作者:某不知名写手【完结】 【楔子】 秦家庄某翁告我:数十年前,此地富户秦家有一鬼婴,饿之不哭,埋之不死,能见鬼。其父虽惧,心仍怜悯,终抚养之。父后娶妻,生一子,甚娇之,常欺辱鬼婴。弟好斗犬,曾杀一黄狗,鬼婴竟令亡犬咬杀幼弟,继母遂疯。又恫吓其父,携一黑猫狂笑而去。不久,其父亦死。 呜呼哀哉,鬼婴生已不祥,岂可纵容姑息,以致大祸邪! 吾慷慨激昂,座下客皆愤然,唯一老翁微笑。吾怪之。客散,吾曳翁询问。翁言:说书人,吾笑汝知之甚少而夸之甚耀。 吾甚不平:翁莫非知鬼婴之事邪? 然。 请论之。 翁大笑:老夫所知,惊世骇俗。纵论之,何人敢信!然,适足以为一故事,为说书人话本也。 ——《山南诡事录·鬼婴传序》 【文案】 秦镇邪是鬼婴,他本一出生就该死去,却被一个道士救了下来。 后来那道士又救了他许多次,可这许多次里他从未真正出现过。 秦镇邪对此人一无所知。他的名字,他的样貌,他的来历,统统一无所知。 所以那道士到底为什么要救他?既然他们素未谋面,不曾相识! 可最后他想起来了,原来他们见过,很早以前就见过了。 只是,他全忘了。 【作者碎碎念】 1、不是be请放心阅读。秦镇邪是攻转世后的名字,受正式出场在第二卷 。 2、第一卷 主攻视角,第二、三卷算双视角。主体故事在 第四卷 结束,并附后记,交代所有人的结局。 3、作话随机掉落彩蛋可关注。 相逢即是有缘,感谢每一位点开这篇文以及所有能支持正版的读者!爱你们! ps:大家可以忽略角色卡,它们跟正文没什么关系。 第001章 鬼婴 八月的一个傍晚,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劳作后,庄稼汉们扛着锄头,拖沾满泥巴的脚涌进杜二家,疲惫而高兴地吆喝杜二:“打一斤酒来!” 那姿态就像从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将军。没那么阔气的,就要一碗酒蹲在桌边慢慢地喝。喝上几口后,照例是荤话脏话好话歹话都出来了。像秦家庄这样闭塞的小村子,一桩稀奇事是可以讲上一万年的。什么哪家的媳妇跑啦,哪家的姑娘嫁人啦,哪家的牛摔进沟里啦,哪怕最最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会在酒桌上被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像掉进眼睛里的睫毛一样叫人看得干干净净。 讲着讲着,就有人嚷嚷道:“牛老汉,你再讲讲那事呗!” 那事,特指秦地主家的事。村里的三百亩良田,秦地主至少得占一半。他有一座顶漂亮的院子,还有一个漂亮媳妇和大胖小子。秦地主虽然富,却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就算你在他面前快饿死了,他也不会给你一粒米,不过,要是你快破产了,他可是比谁来的都快。 总之,秦地主的名声在秦家庄里不怎么样,庄稼汉们没事就骂他,盼着他家出点事,这不,十七年前,秦地主家就出了件大事。这事知道最清楚的,就是在他家当过长工的牛老汉。 牛老汉皇帝一样挤开众人,一屁股在长凳中间坐下,他咳了两嗓子,优哉游哉要了碗酒,砸吧几口,便把酒碗顿在桌上,像说书先生拍响了惊堂木,开讲了。 “要说那事啊,你们可算问对人啦!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有的是知道也不敢讲,为啥?太邪乎!可老汉我呢,光棍一个,不怕邪乎。要说起这件事,还得从十七年前讲起,那时候秦地主的媳妇可不是现在这个孙夜叉,而是个用三头牛从城里换来的大小姐!” 牛老汉摸着稀疏的胡子,无限回想:“当年秦地主娶那小娘子进门时,老汉我紧瞅慢瞅,就想看看这城里人长得什么样,可惜那天新娘子的盖头遮的严严实实,也没啥风,老汉我就看见了她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像豆腐似的,都能掐出水来。” 众人想到自家黑的黄的泥巴色的婆娘,顿时胃里泛酸,嫉妒道:“那后来呢?出啥事了?” “有了这么个婆娘,秦地主当然是君王日日不早朝了。这不,没多久秦家就传来了好消息。这后院的事,我一大老爷们也不清楚,这都是我听武大娘的三表姑的小姨子说的,那婆娘认识给秦地主老婆接生的产婆。” “不对。”一汉子叫嚷,“秦地主明明只有一个儿子,是孙氏生的!” “你急什么,俺还没说完呢。那小娘子虽然有了,可奇怪的是,她的肚子一天天地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消瘦了,到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秦地主请多少大夫也没用。到了临盆那天,晚上阴风大作,牛马齐鸣,秦地主家里也鸡飞狗跳,灯火通明。那产婆是半夜被找过去的,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杀猪似的惨叫,等进去,那婆娘已经脸色惨白,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产婆一看婴儿脚先出来,心就凉了一半,郭氏生了一夜那孩子才出来,你猜怎么着?那孩子是个死婴!” 众人大惊:“死婴?” 牛老汉笃定:“是个死婴!通体青紫,浑身冰凉,不是死婴还是什么?那产婆吓得半死,险些将孩子摔到地上,再瞧那新妇,两眼翻白,俨然是断了气。秦地主一夜间没了老婆又没了孩子,但这等不吉利的事哪能让外人知道,只能哑巴黄连肚里吞。秦地主连夜把那死婴埋了,对外只说老婆早产,孩子没了,可第二天,你们猜怎么着?秦地主居然让人把孩子找回来了!” 第2章 “找回来了?”众人十分惊讶,“为什么?” “不知道,可俺记得那天晚上就听见秦地主哇哇地叫,像是做了噩梦,第二天一醒他就嚷嚷着找孩子!你说这事邪不邪乎?可更邪乎地还在后面——那孩子活了!” 众人惊叫一声:“活了?” “活了!挖出来时,眼睛瞪得溜溜圆!真是奇了怪了。可他虽然活了,却不会哭不会笑,连奶都不喝,要我说,这肯定是个鬼婴!被鬼婴缠上了,难怪秦地主要做噩梦。这秦地主想扔不敢扔,想杀不敢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都快赶上死了的老婆了。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一个白头发老道碰巧路过秦地主家,好心帮了秦地主一把,那之后秦家可算太平了。后来他娶了孙氏,生了个大胖小子,生活可谓和和美美,一帆风顺。”牛老汉神神秘秘道,“可是,那鬼婴还活着呢。” 众人惊骇道:“还活着?” “不仅活着,现在还住在秦地主家里呢!只是秦地主不认他,外人也不知道。”牛老汉余光瞥见门外,忙道,“喏,就是他!他就是鬼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高的少年背着一人高的柴火从村口缓缓走来。他身材魁梧,异常高大,一头野草似的乱发将脸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显得既阴森又可怕。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我知道他!他不是在山西头给秦地主种田的哑巴吗?” “难怪我之前就觉得这人怪怪的,原来他是鬼婴!” “妈呀!我之前还跟他搭过话,我会不会被鬼缠住?” “怕啥呀?他要真有能耐,秦地主能活到现在?”牛老汉伸长脖子,冲那少年大喊道,“哑巴,你那死了的娘没来找你?” 少年脚步一顿,背着满堂大笑走远了。 到了秦家,他卸下沉重的柴架,低头从后门溜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飞蚊在尘埃飘散的空气中打圈,水缸里浮萍缓缓飘动,忽然间,一个黑影从那口大缸中蹿了出来!少年往后一躲,那条大黑狗就扑到了柱子上,在木柱上留下了深深的咬痕。少年立即躲进屋子,几乎同时那大狗扑到了房门上,疯狂地扑打,那扇陈旧的木门呻吟着,颤抖着,好像下一刻就会散架。 少年用力地抵着门,大狗的咆哮穿透门板刺着他的背。一阵响亮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威武将军,撕烂那扇破门!” 那笑声来自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秦有贵。 少年默默地抵着门,好一会,那狗似乎累了,恼怒地低吼一声跑开了。秦有贵跑下楼,拿石头砸门道:“胆小鬼!有本事你出来啊!”少年依旧不应,秦有贵愤愤地踢了一脚门,不成想踢到了骨头,立即抱着脚大叫道:“疼疼疼!” 一个锦罗玉衣、穿金戴银的女人忙从里屋奔出来。她一把搂住秦有贵,咆哮道:“死哑巴你又怎么欺负有贵了!还敢关门?谁供你吃供你住的!打开!”孙氏用力拽着门,那孱弱的木板岌岌可危,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门登时就被拽开了,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少年脸上,孙氏怒吼道:“你这扫把星离我们有贵远点!别把你身上的晦气过给他!天还没黑你回来干什么!没看见猪草没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秦有贵躲在孙氏怀里冲少年得意地扮了个鬼脸。少年看了他一眼,提着空篮子离开了。 他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繁星铺满山涧,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为漆黑的村庄笼罩上一层薄纱。少年一个人走过那些幢幢黑影,墙上的亮光里不时漏出一两声说笑,撞着他的耳朵。 秦家的门锁了,他只得翻墙,爬上墙头时他看到地上水坑里倒映着一个浑圆的银盘,好似落入凡间的一颗珍珠,这时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中秋了。但他只觉得饿,因记起来是中秋,想到了月饼,就更觉得饿了。他悄手悄脚溜进院子,一股甜腻的香味幽幽传来。秦镇邪爬到屋顶上,从这能望见正在院子里乘凉的秦家人。 秦地主躺在摇椅里,一边惬意地摇着扇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月饼。秦有贵在一旁拿月饼逗狗玩,孙氏弯腰凑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突然,秦有贵拍了下脖子,恼怒地嚷嚷道:“妈的,又有蚊子!” 孙氏忙凑上前仔细看,奇怪道:“没有包啊?”秦有贵气冲冲道:“可我脖子就是痒!”孙氏就吐了两口唾沫给秦有贵涂上了。秦地主笑道:“你是月饼吃多了,蚊子都觉得你的肉甜!”“不吃了。”秦有贵用力将月饼一扔,那黑狗欢叫一声,追了过去。 少年默默地看着他们。忽然,他举起左手,那上面有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个碧幽幽的莲花坠,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那是他生而有罪的证明。除了这个,那白发道人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东西。 他的名字——镇邪。 好像唯恐他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似的。 秦镇邪对此并不愤怒,也不悲伤。他确实害死了自己的生母,也确实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怪物。而且,要不是那道士给自己喂了一枚仙丹,他到现在连饭都不会吃。所以,那道人提醒得很对,秦家人这样对待他也理所当然。所以,这些秦镇邪都能理解。 再说,秦地主到底还是没把他赶出去,有时碰上他心情好,还会跟自己说两句话。 只有一点,那道士是个骗子。秦镇邪望向院子里的秦有贵,无比清楚地看到他身上趴着一条血淋淋的大黄狗。此时,它正张着血盆大口,怨恨地撕咬着秦有贵的脖子。 第3章 那道士说这坠子可以驱邪避灾,保他平安,可他带上这坠子,还是能看见鬼。 第002章 黄狗 很小的时候,秦镇邪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一开始他不知道那是鬼,也不知道别人不能看到,但说出来之后,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东西。虽然他及时地闭上了嘴,但太迟了,秦家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异常。 因此,秦镇邪从没有跟秦家人一起吃过饭,也没有跟他们在一间屋子里呆过,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过话。通常,他得到的是单方面的谩骂、殴打和侮辱,不过这之中从来没有秦地主。更多的时候,他被丢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没有人管他吃,管他穿,倘若他胆敢出现在阳光下,就会遭到一顿毒打,他需像幽灵一般活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院子里的秦家人终于离开了,秦镇邪偷偷溜了进去,捡走了狗没吃完的半个月饼。 秦镇邪的一天始于拂晓,太阳尚未穿透重重雾气,启明星隐约闪烁在东方,清凌凌的溪水潺潺流淌,山野仍沉睡在梦乡。此时天地在将明未明之际徘徊,神秘而宁静。他穿上草鞋,背起柴架,穿过沉睡的村庄,朝遥远的山西头走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走到了山脚。这时他会找些果子吃,或者在附近那些大户的田里薅一把花生。上山时,他虽然脚步很重,心却很轻盈,爬到山腰时雾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太阳猛地从山间一跃,掷出万丈金光。此时林间的每一滴露水都闪闪发光,树叶和着清风微微摇荡,轻歌曼舞。秦镇邪卸下柴架,掏出那半个月饼,喊道:“喵~喵喵~~” 灌木丛里传来了沙沙声,一只大黑猫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它通体毛发黑亮,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看起来十分威严,身躯也很魁梧,要是不仔细看,没准会以为它是只小狗。 秦镇邪道:“你这馋猫,这半个月怎么喊你都不来,一有好吃的你就来了。”黑猫走到秦镇邪面前,嗅嗅月饼,突然一巴掌把月饼打在地上,乱踩一气。秦镇邪叫了一声,忙把它拿开,可那月饼已经碎成渣了,完全吃不了了。 “我都没月饼吃!”秦镇邪想打猫,又不舍得,最后只轻轻拍了下它的脑袋。那黑猫却反应极大地尖叫一声,远远地蹿到一边。秦镇邪无可奈何,这猫就这脾性,整一个祖宗。他要跟它硬犟,这猫能十天半个月躲起来不见他。 他干活去了。这片田只有他一个人种,本来,他一个人不该种这么多田的,但这田最远,他一来一去,一天便过去了。秦地主说这样省得他在家里挨骂,再说,他比寻常人健壮,这点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这样说,秦镇邪也觉得不错,想到这他又可惜那月饼了。 猫懒懒地趴在田埂上,少年在绿油油的稻浪中伏行,将一把把杂草扔到田埂上。有时他不小心把杂草扔到猫身上,黑猫便大叫一声,弓起背冲少年愤怒地咆哮着。 少年说:“抱歉,我没注意,你换个地方睡吧。” 黑猫亮出爪子,毫不留情地摧残了一株稻子。 “别这样。”秦镇邪拎起黑猫,仔细打量着被划破的叶片,说,“幸好只伤了叶子。”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拨开了少年的乱发,露出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他眼珠太黑,眼神太寂,千层稻浪,万顷蓝天映在他眼眸,宛如转瞬即逝的掠影,因而难以让人产生一丝多情或温柔的感觉。 似乎是觉得太热,少年把头发撩了上去,露出了饱满的额头,棕色的皮肤汗水粼粼,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像上好的绸缎。他拎着镰刀爬上田埂,找了块树荫舒舒服服躺下。黑猫蹲坐在他旁边,拿尾巴在他鼻子上晃来晃去。秦镇邪把头扭到一边,黑猫变本加厉,秦镇邪干脆把头埋进了胳膊里。黑猫没辙了,恼怒地喵呜一声,一溜烟窜进了林子。 还是生气了。秦镇邪有些迷糊地想,不知道今天下午它还会不会出来。说起来,他认识这猫有多久了?七八年?长这么肥,应该能活很久吧。听说有的猫可以活二十年...... 要是能活到那个岁数就好了。 迷迷糊糊地,秦镇邪睡着了。在山上的时候是他最舒服的时候,如果可以,他很愿意一直呆在山上。其实翻过这座山,往西再翻过两座山就有一个村子,但他从没想过翻过去。每天日落时他还是会回去。 下山时黑猫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咬着他的裤腿,秦镇邪奇怪道:“你想跟我回去?不行,你会被秦有贵杀死的。我跟你讲过秦有贵是个什么样的人。”黑猫不松嘴,看这架势,他要是硬把猫扯下来这条裤子八成得撕出一个大口,这可不行,他就这一条裤子。 秦镇邪犯难了一会,妥协了:“就到山脚。你跟着我也没肉吃啊。” 黑猫喵呜一声,迈着短而肥的小腿灵敏地爬上了秦镇邪的肩头,舒舒服服窝下了。秦镇邪老觉得这猫不是野猫,否则不可能这么亲人,但要说是家猫,又不知为何不回去。 “难道你没有家吗?”秦镇邪说,“我都有家呢,虽然那儿不是很好。” 他想,孙氏肯定是不喜欢他的,秦有贵就不用说了,但他父亲或许对他还有一点感情,否则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或者干脆杀了他呢?仔细想想,打他骂他的都是孙氏,秦地主最多也就无视他,对于害死自己老婆的孩子来说,这已经算优待了。那间屋子虽然小,虽然破,虽然阴暗又潮湿,但到底是他的屋子,是他的归处,是令他免于跟这只流浪猫一般境地的护身符。 第4章 况且,秦地主有时还会跟他说话呢。只要他好好干活,或许有一天他也能跟秦有贵一样被秦地主当成儿子吧。 秦镇邪往家走时,忽然听到了凄惨的狗叫声。他立刻躲到了一棵大枣树后。不远处,秦有贵牵着那条大黑狗,指挥着几个佃农抓狗。 “那边还有一只!” “快点!过来狗崽子!” 几只小狗都被抓到了,它们是土黄色的,身上的绒毛软乎乎的。秦镇邪马上捂住了黑猫的嘴:“别出声。秦有贵喜欢牵着那条大黑狗找土狗斗,村里很多狗都被它咬死了。” 黑狗不耐烦地刨着土,呜呜地咆哮着。那条死了的大黄狗站在自己的幼崽面前,紧张地朝黑狗怒吼着。 秦有贵骂道:“那老母狗害我昨晚做了一宿噩梦,今天老子就让它看看什么叫报应!” 黑猫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那些小狗的遭遇让它紧张起来了。秦镇邪说:“我不能出去,他们有五个人,一条狗。” 就算能打赢,结果也会很麻烦,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插手。 黑猫叫得越发急了,秦镇邪却不为所动。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也很无情。他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也没有一丝焦急,或者任何其他情感,就像一直以来那样。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倒映着即将上演的惨剧,犹如流云掠过逝水,秋叶掠过大地。与此同时,秦有贵拎起一只小狗的后颈,像丢骨头似的扔了出去:“大将军,上!” 一道黑影窜了出去,精准地咬中小狗的脖子。鲜血染红了黑狗的白牙,小狗的腿无力地抖动着,剩下几只小狗恐惧地低吼着,拼命挣扎着,却被那几个佃农牢牢踩在地上。大黄狗围着自己的幼崽团团直转,焦急地叫唤着,发疯般撕咬着秦有贵的手。可它太弱了,它伤不了人。 第二只,第三只,黄狗无力而痛苦地哀嚎着,黑猫也跟着呜呜咆哮。秦镇邪旁观着这一切,忽然,他愣住了。 它在哭。两条清澈的泪水从它眼角滑落,秦镇邪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他不会哭,被孙氏打时不会哭,被村里人用石头砸时不会哭,被秦有贵从坡上推下去摔破了头也不会哭,他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哭也不会笑,没有喜也没有怒。 所以,他觉得秦家人那么对他确实是有理由的,他身体里藏着不像人的无情跟冷酷。可现在,这条狗,这畜生居然哭了。秦镇邪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自己连畜生也不如啊。 在秦有贵抓向最后一只小狗时,秦镇邪捡起一块石头,精准地打中了秦有贵的手。几乎同时,黄狗发出了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身形暴涨,朝大黑狗扑了过去!大黑狗惊叫一声,撒腿就跑,秦有贵急道:“大将军,你去哪?妈的,谁打老子!”他眼睛一转,就看到了枣树后伸出来的柴枝。 秦镇邪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秦有贵的怒吼。 “是他!给我追!” 他哪里追得上秦镇邪?秦有贵在山上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了一阵,气呼呼地回去了。等到月上西头,秦镇邪才从一棵大樟树上下来。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喵喵叫着。秦镇邪看了它好一会,说:“接下来几天我可能没法给你带花生了。” 这件事还不至于让他被赶出家门,但被关上十天半个月却很有可能。上次他对秦有贵动手还是七年前,孙氏咆哮着冲了过来,揪着他的脑袋往墙上猛撞,最后把他扔进屋里关了整整三天,一滴水都没给。那之后,他就再也不反抗秦有贵了。 虽说回家的前景很惨淡,秦镇邪的心情却不算差。他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为什么脑子抽了想自找麻烦,只是觉得好像该那么做。风吹动了他手腕上的莲花坠,秦镇邪想,要是那骗子老道在,或许还会觉得欣慰呢。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中,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秦镇邪大步走在田埂上,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移开脚一看,土黄色的毛茸茸的一团,脑袋上血肉模糊,脖子不正常地扭着。不是被咬死的,一定是被人抓着后腿狠狠地甩在地上,一下、两下——非常痛苦地死去的。 他呆呆地望着那具尸体,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是突然间觉得手脚发凉,骨头发冷,心脏也像停了一瞬。 那条小狗还是死了。 第003章 离去 秦镇邪回去时已是深夜,他小心地拉开后门,院子里一片漆黑,静可闻针,秦家人似乎都睡下了。他稍微放心了一些,快速溜进门,躲进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屋子正中的孙氏,她面如青铁,眼神凶恶,狰狞如鬼怪。秦镇邪转身就跑,门口却涌出七八个汉子,乱棍打来,秦镇邪摔倒在地。 棍棒如雨落下,他跑不掉了。 好久,孙氏才离开。秦镇邪听到落锁的声音,他躺在地上,浑身都疼。他挣扎着摸摸骨头,好像没断,可他还是疼得不想动。 他不该用石头打秦有贵的,应该用枣子或其他什么软和的东西,那样孙氏就不至于发这么大火了。紧接着他想,那条小狗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应该比这还要痛。他真是弄巧成拙。要是他没多管闲事的话,那小狗或许不会死得这么惨。 秦镇邪又想他其实不应该回来,可不回来还能去哪呢?回来也就是挨顿揍,关上十天半个月,然后他就又能住在这里了。 以前他都是这样过的,但今晚他突然觉得,这样浑身是伤的躺在这里跟那条死去的小狗好像没什么区别,或许还更凄惨。那条狗还有它的母亲爱着它,但他没有。要是有人爱他就好了,就像孙氏爱秦有贵,那条黄狗爱着自己的幼崽一样,或者,像他对那只黑猫那样也好啊。他平时不会想这些的,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想着那条死去的小狗,想着他自己。 第5章 后半夜他听到外面传来了很大的响动,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一直响到天亮。又过了两天,他听到窗外下人的议论声。 “前天摔断了腿,这两天又一直做噩梦,说什么有狗追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还不是他自己作孽?村里的狗都叫他杀尽了,叫我说,这就是报应!” 秦镇邪想,看来那条黄狗的力量变强了,现在,它或许真能杀了秦有贵了。 第三天,孙氏把门打开了,她眼神依旧凶狠,面容却很憔悴。秦地主跟在她身后,开口道:“镇邪,你去看看有贵吧,你现在还能看到那些东西,是不是?” 这是秦地主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秦镇邪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说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可说。他慢慢爬起来,声音沙哑道:“我想喝水。” 孙氏把他赶出去:“水等会再喝,快去看看有贵!” 一进秦有贵的屋子,秦镇邪就看到了冲天的黑气。秦有贵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呻.吟道:“疼......疼!”他身上那条黄狗已经有牛犊般大小,正用利齿狠狠撕咬咬着秦有贵的脖颈。 孙氏扑上前,焦急道:“乖宝,哪里疼?”秦有贵叫唤道:“哪都疼!娘,救救我!”孙氏转头急吼:“你还站在那儿干嘛?快过来看看有贵!” 那黄狗转动头颅,淌着血泪的眼睛对上了秦镇邪的视线。孙氏见他不说话,越发着急了:“你看见什么没有啊?快说啊!你以前不经常看见那些东西吗?怎么长大就看不见了?眼睛瞎了吗!” 秦地主也哀声催促:“镇邪啊,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什么了?你说出来,我们得救有贵啊。他是你弟弟,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吧?我知道有贵平时对你不好,可做哥哥的怎么能跟弟弟计较呢?现在有贵都这样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严肃道:“镇邪,见死不救可也是杀人,你别忘了救你的仙人说过的话!” 仙人说过,他罪孽深重,不能杀生。秦镇邪想,那仙人说的话要真有用,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干脆装作看不见,让秦有贵就这么死吧。可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秦有贵之前是不是杀了条狗?母狗,黄色的。” 孙氏忙问:“有贵,是不是有这么回事?你快想想!”秦有贵艰难道:“对......你咋知道?”秦镇邪说:“它现在正咬你脖子。” “什么!”孙氏跳脚道,“该死的畜生——”“别骂它,那狗听得见。”孙氏立刻闭嘴了。秦镇邪对秦有贵说:“你杀了它,还杀了它的孩子,所以它现在来找你了。你要想活下去,就要获得它的原谅。” 秦有贵恐惧道:“怎,怎么获得原谅?” 秦镇邪想了会,问:“你把它的尸体扔在哪了?” 秦有贵记不清了,只说丢在沟里。夏天天热,找到时那狗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绿蝇攒动,恶臭熏天。没有人愿意下去捡狗,秦镇邪就自己下去了。沟上,人们站得远远的,纷纷都拿恐怖而怪异的眼神望着把狗装进袋子的少年——他还是光着手!等秦镇邪上来,他们退得更远了。 孙氏捏着鼻子问:“接下来干嘛?”秦镇邪说:“给它下葬。”“什么?”孙氏咬牙道,“给这畜......狗?”她看向秦地主,后者犹豫道:“要多少钱?” “不用多少,买副好点的棺材就行。” 秦地主纠结道:“还得买棺材?” 孙氏将他拉到一边,嘀咕道:“这小子没骗我们吧?大师快到了没有?” 秦地主说:“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孙氏咬牙道:“给畜生下葬,真他娘的见鬼。要我说这事没准就是他搞的,他都能看见鬼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你知道这兔崽子本来就喜欢欺负有贵!” 秦地主哀叹道:“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要是请大夫,钱花得更多。” 孙氏恶狠狠道:“他要是敢害有贵,我就杀了他。” 秦地主表情有些异样,半晌道:“有贵还没出事呢。” 棺材准备好后,秦镇邪却没先去墓地,而是带秦有贵去了一片林子。孙氏心疼地说:“你干嘛呢?有贵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让他走路!” “小狗还没找到。”秦镇邪指着一个小土包,对秦有贵说:“我把你杀的小狗埋在这了,你把它们挖出来吧。” “什么?”秦有贵嚎道,“我不干!这是下人干的活,我才不干呢!”他边嚎边瞄向秦镇邪,只见他不说话,就用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秦有贵心生惧意,嚎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幸好孙氏及时接上,她大声嚷嚷:“有贵怎么能干这种粗活?牛老汉,你来挖!” 她叫那些佃农过来。秦镇邪皱起眉毛,说:“狗是他杀的。” “算了算了,我替他挖。我是他老子,总没问题吧?”秦地主哀叹一声,把狗挖了出来。众下人看见那些小狗的惨样,都别过脸去。好不容易盖了棺,要下葬了,秦镇邪却说:“秦有贵,你得跟它们磕头道歉。” 秦有贵不敢置信地喊道:“你让我给狗磕头?你疯了吧?” 秦镇邪望着趴在秦有贵背上的黄狗,说:“那你问问它,不磕头行不行吧。”那狗立刻支起身体,露出血盆大口。众人看他对空气说话,都觉惊悚。秦地主惊骇道:“你看见什么了?有贵,该不是那黄狗要你下跪?你要不跪,那畜生该不会还来找你?” 第6章 秦有贵脸色青白交加,心中又怕又怒,他在原地杵了好一会,终于挪动步子,就在他要跪下去的瞬间,孙氏一脚踢翻棺材,怒吼道:“胡扯!我儿子怎么能给畜生磕头!老娘晕了头才会信你这白眼狼的话,你就是想羞辱我们有贵!” 黄狗见状厉吼一声,钻进了那条黑狗的身体里! 眨眼间,那黑狗挣脱了绳子,直直朝孙氏扑去。孙氏尖叫一声,慌忙扯过旁边人挡在身前,没想到她扯来的是秦有贵。只听一声惨叫,秦有贵的脑袋就被整个吞进了黑狗的大口!鲜血喷了孙氏满脸,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射了出来,那声音简直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黑狗扑倒在秦有贵的尸体上,疯狂地撕咬着,孙氏举起那口棺材,尖叫道:“滚开!” “砰!” 棺材重重地砸在了黑狗的头上,一下、两下,孙氏疯了般砸着,直到它的头颅变成一滩肉泥。孙氏扔下棺材,抱着秦有贵不成人样的尸体颤声道:“有贵?有贵?啊啊啊啊!有贵!!!” 那条黄狗从黑狗身体里溜了出来,它望着疯狂的孙氏,慢慢咧开了嘴,像是在微笑。接着,它径直走向自己孩子的尸体,趴在它们身边眷恋地望着。阳光照在它身上,几乎把它染成了金色。秦镇邪看到它身上的怨气慢慢变淡了,突然间,他脑袋上挨了一下。 他转头,看到孙氏拎着锄头,披头散发,满脸血泪,好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畜生!是你害死了有贵!我要杀了你!!!” 血流了下来,盖住眼睛,秦镇邪倒在地上,对上了绿油油的树林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就在孙氏再次举起锄头的瞬间,树林间刮起一阵狂风,竟然将锄头吹了出去!众人无不变色,孙氏还想动手,秦地主却厉声呵道:“够了!本来磕个头就完了,你踢棺材干什么!我儿子都是你害死的!” 孙氏如遭雷劈,跌坐在地。她愣了一会,突然痛哭起来。那哭声在秦镇邪耳边渐渐模糊,他晕了过去。 秦镇邪醒来时,又回到了自己那间阴暗的小屋。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了几秒,意识到现在应该是晚上了。他下了床,后脑勺隐隐作痛,血结成一块一块,粘在脸上。他走到门前,打不开。 秦有贵死了,他会怎么样?孙氏会杀了他吗?可他现在是秦地主唯一的儿子了,秦地主应该不会让她杀了他,否则他怎么现在还能活着呢? 秦镇邪本该庆幸,可他丝毫不觉得欣喜,他只是想,那条黄狗和它的孩子还没下葬呢。突然,他记起自己晕倒前好像看到了那只黑猫,可他头疼得厉害,秦镇邪没法再想下去,便重新躺回床上。那床对他来说太小了,要么蜷缩着身体睡,要么就得把小腿枕在床架上。外头闹哄哄的,他前途未卜,但秦镇邪只想睡觉。 快睡着时,他听到门被打开了。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是秦地主。 他来干什么?来看他?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儿子了?秦镇邪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不敢置信。他能这样轻易地得到秦地主的承认吗?突然,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床前站满了黑幢幢的人影,好似一堵围墙。 “大师,就是他。” 秦地主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男声惊讶道:“浑身鬼气,显非活人。您为何不早杀了他?” 秦镇邪一愣,便听秦地主痛恨地说:“因为我不能!那个道士告诉我不能杀他,也不能赶走他,否则就会遭到报应!这些年他害的我吃不好睡不好,我无时无刻不盼他死,可这小子命硬,寒风冻不死他,狗咬不死他,我老婆也打不死他。今天她差点就能杀死他了,却被大风吹走了手里的锄头,这小子真的是鬼。大师,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现在儿子也没了,老婆也疯了,我真怕下一个就轮到我。求求您帮帮我,让他去死吧!” 这一瞬,秦镇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有点恍惚地想,所以才不赶他走,所以才不打他骂他。原来秦地主对他也和旁人一样,这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归处,也不是他的家,他跟那条流浪猫没有任何区别啊。 大师说:“大人勿慌,待贫道先念咒去邪,大人便可动手。” 秦地主今晚是来杀他的。秦镇邪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全身泡进了水里一般,凉悠悠的。他忽然想起了那条黄狗,他真的还不如那些小狗呢。 念咒声越来越急,围在他床前的人拿出了绳索,秦镇邪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划过了脸颊。他用手摸了一下,是眼泪。与此同时,那两人惊叫一声,忙将绳索向他套去。秦镇邪推开二人,站了起来。他生得高大,加之屋中逼仄,站起来竟如小山一般罩住了秦地主二人。大师哆哆嗦嗦,拔出宝剑刺去:“鬼祟现形了,快动手——啊呀!” 秦镇邪一把推翻大师,秦地主见大事不妙,忙朝外跑。秦镇邪追了出去,下人们一拥而上,试图阻拦他,却都被他推开、撞开、甩开。下人们惊骇于之前从未发现他有如此恐怖的力气,然后他们才想起秦镇邪从未对他们挥动拳头。终于,他抓住了秦地主,他父亲恐惧地望着他,哀求道:“别、别杀我!” 秦镇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从哪下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中一瞬间闪过了极凶恶的光,可下一瞬,他突然松开了手。 第7章 出人意料的,他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敢拦他。众人畏惧地望着他远去,惊惧地看见一只黑猫飞速掠过墙头,跟了上去。 “妖、妖怪!”牛老汉惊叫道,“他果然是妖怪!” 流言不胫而走,而秦镇邪此时正迎着黑夜大步大步逃跑。直到秦家的房子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停了下来。不,其实他是跪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眼中流出,心脏就像要撕裂了一般,太疼了,他从来没有那么疼过。 无法形容那种感受。当他想杀秦地主时,他感到了浓重的悲伤,简直像有一千个人在他耳边嘶吼不要那样做。那是怎样的嘶吼啊,就好像失去了一切!那种感觉就像被利箭射中,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伤痛。 黑猫在他旁边焦急地喵喵直叫,不停用爪子扒拉他的手。秦镇邪愣愣地望着地面,突然,那深重的悲伤消逝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秦镇邪茫然地站了起来。太奇怪了,他想,他刚刚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就因为秦地主是他父亲吗?他从没把自己当儿子看,他杀了他又怎样呢? 可是,他现在心中确实没有一丝杀意了。他愣愣地站了会,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他没注意到,他手腕悬着的坠子闪过了一丝微光。 第004章 君稚 秦镇邪把一块方而厚的石头立在一个小土堆前,黄狗蹲坐在那石块旁边,清晨的阳光穿过它的身体,在石块上面投下了深浅不一的光影。一晚没见,它的身形淡了很多,被阳光一照几乎成了透明。 黄狗在石块旁趴了下来,安详地卧在那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突然,那尾巴摔在地上,一瞬间,黄狗的身影烟消云散,阳光中只剩下尘埃翩跹。秦镇邪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站起身,说:“走了。” 那之后,他就不说话了。路过小溪时他洗了把脸,也顺带洗了洗那脏兮兮的粘着血和泥巴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黑,很密,还有一点卷曲,干了后全炸开了,跟狮子的棕毛似的。 在荒山野岭没人看他,下了山那邋遢样立刻引人侧目起来。近年来世道并不太平,他这鬼样自然会惹人怀疑。秦镇邪没要到吃的,而是被充满敌意的村民赶了出去。就这样经过三个村子后,秦镇邪不愿意再去村子里了。他爬到一棵大树上,打算在这里过夜。太阳即将落山,火红的云霞铺满了整个天空,一缕炊烟在远山间升起。 秦镇邪静静望着那缕炊烟,好一会,他对黑猫说:“我明天该去哪儿呢?” 离开了秦家,他竟无任何一个地方可去。天地广阔浩大,万物生生不息,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陷入了一片可怕的空白之中,看不到自己脚下有任何出路,假如他有什么想要的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去追赶,去寻找,但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境地是令人恐惧的,可秦镇邪连恐惧也感受不到。他静静地看着那缕炊烟,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天空染上暮紫,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救命啊!” 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少年从林子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条灰狼,为首的那只尤其高大,额头上一簇黑毛如弯月,十分威风。少年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剑,喝道:“大大小小小大,无敌,去!”只见那把小剑光芒大涨,变为二三尺长朝灰狼刺去,少年面露欣喜,那把剑却直直射进了草丛里。 少年绝望大吼:“你怎么不听话啊!”眼见那灰狼就要追上少年,秦镇邪随手撇断树枝扔出,灰狼惊叫一声,愤怒地剜视着秦镇邪。少年已将剑召回,紧紧握在手里。二人与狼群对峙着,灰狼龇牙怒目,这时,跟着秦镇邪的黑猫也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呜呜地低吼着。 灰狼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它不甘地后退了一步,带着另外两头狼离开了。少年不敢置信地问:“跑了?它就这么跑了?” 秦镇邪也觉得奇怪:“可能是被我们吓走了。” 少年啧啧称奇,抱拳对秦镇邪表示感激:“刚刚多谢少侠出手相救。在下姓君名稚,是个道士,不知恩人尊姓大名?”秦镇邪有些不自在,说了名字就想走,君稚却跟了上来:“恩人,你去哪儿啊?咱们搭个伴呗!”他话匣子一开,就说个不停。原来他要去嘉禾县,却迷了路,都在这深山老林里走了好几天了。 秦镇邪知道嘉禾县,秦家庄人管那叫“城里”,可他从没去过那,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君稚稍露沮丧,郁闷地念叨道:“再这样下去,我就该迟到了。” “迟到?” “是啊,我师傅在嘉禾县等我呢。”君稚发愁道,“现在天也快黑了,咱们还没找到过夜的地方。”秦镇邪抬头一望,说:“前头好像有座庙。” “真的?”君稚忙跑上前去,林子里果真有座庙。这座庙似乎已经荒废了,柱上红漆斑驳不堪,檐上野草张牙舞爪,庙内四壁萧然,唯有一尊脏兮兮的神像端坐在石台中央,头还被砸毁了。忽然,秦镇邪停住了,警惕地问:“谁在那里?” “这里有人?”君稚吃了一惊,左右张望着,只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从神像后面探出脑袋,满脸戒备:“你们是谁?来这干嘛?” 君稚忙道:“大伯,我们就是路过的,打算在这露宿一晚,您不介意吧?” 老头打量着君稚,又狐疑地看向秦镇邪,半晌才将脑袋转过去。 第8章 “随便你们。” “谢谢大伯!”君稚嘿嘿笑了两声,他拿脚抹了几下地上的灰尘,便招呼秦镇邪坐下,他却站在神像前不走,原来那黑猫一溜烟爬到了神像的肩膀上,正喵喵叫着。秦镇邪要它下来,它丝毫不理。 “猫就喜欢在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窝着。”君稚凑上前,扫了眼那神像,它右手扶剑,左手结印,衣袂若飞,他奇怪道,“大伯,这神像做得这么好,怎么砸了?” 老头道:“这神仙不管用,自然就得砸了呗。” “这原来供奉的是哪位神仙啊?” “景懿君呗。” “这是景懿君的神像?”君稚大为惊讶,凑到神像前一顿猛瞧,“青衣红绦,右剑左印,真的是景懿君。天啊,他可是近五百年来的最后一位飞升者,你们居然砸了他的神像?” 老头冷笑一声,不以为然。秦镇邪问:“景懿君?那是谁?” “你不知道景懿君?”君稚惊奇道,“他原本是徐风国贵族。徐风被长明攻破后,他为报亡国之恨,跋涉千里,拜穹庐峰仙人为师,修道五十载后方得出山。可他回去后却发现战乱早已结束,如今徐风旧境一片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谷仓年有陈粮。此时若杀了长明王,天下将再度陷入动乱,百姓将再遭流离;若不杀,则亡国之恨无以报,景懿君纠结许久,终不忍令苍生涂炭,遂举剑自刎,以全忠义,没想到这时天光大作,祥云齐现,景懿君死而复生,飘然而去。” 老头又冷笑一声。君稚皱眉道:“大伯,你好像不太喜欢景懿君?” “没,没有。”老头翻了个身,嘿嘿笑道,“只是觉得现在这世道,有神仙又有什么用?公子你穿的这样光鲜,路上可得小心些,要碰上土匪,神仙可救不了你。” “我可不用神仙救。”君稚亮出长剑,“无敌,去,给大伯露一手。” 那长剑在空中旋了个圈,稳稳落回君稚掌心。老头翻起身,惊愕道:“你是道士?” “对。”君稚自豪道,“我跟景懿君一样,都是修道之人。” “那你能除鬼吗?”老头急切道,“我们村子里有只水鬼。就因为它,嘉禾的船都不来我们这了!” 君稚惊喜道:“你们村能到嘉禾?” “当然,我们村是个渡口,到嘉禾只要半月。” 君稚眼睛一亮,大喜道:“太好了,我正要去嘉禾,走水路刚好来得及!”老头一听,也欣喜若狂,顿时笑容满面,连连称谢。 君稚问秦镇邪:“恩人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到了那村子,我好好招待你一顿。” 秦镇邪本就无处可去,便答应了。他瞧见黑猫还在神像肩上,就想把它抱下来,却被抓了一爪子。那黑猫恶狠狠地瞪着他,似乎很生气,秦镇邪只好在神像边找了个位置歇下。 次日一早,乳白的天光刚刚爬进这座破庙,那黑猫就醒了。它跳下神台,哀伤地凝视神像,久久不动。忽然,神像后传来了动静,黑猫眼中的哀伤立刻不见了。它又成了一只普通的猫。 老头住的地方叫平安村,依山而建,面靠一条碧绿的大江。他领着二人到了一所大房子前,门前的台阶很高,彰显着殷实的家底。老头恭恭敬敬通报了姓名,不一会,一个胡子茂密、身材壮硕的男人快步走出,把两人迎了进去。这人就是村长鲁泰,今年五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子,叫鲁庚午,他虽然比鲁泰高,却总是弓着背,因此看起来竟比村长还矮一些。 秦镇邪跟君稚一坐下,那黑猫就从秦镇邪肩膀上爬下来,在他腿上窝着了。村长稀奇道:“这猫还挺亲人。” 村长的夫人胡氏端来了蜜饯茶水,热络道:“这猫是有灵性呢。这位道长就是老柳请来的高人吧?” 君稚不好意思道:“什么高人,我只是会点法术罢了。村长,那水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村长面露踌躇,半晌,他叹息道:“这件事本是家丑,不应外扬,只是现在那恶鬼如此猖狂,老夫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君稚疑惑道:“家丑?” “道长,实不相瞒,那水鬼其实是我儿媳。” “什么儿媳!”胡氏一听,柳眉倒竖,大骂道,“老爷怜惜那丫头是故人孤女,让她跟庚午成了亲,结果这贱人居然跟渔夫私通,我们鲁家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君稚问:“那她后来......” “当然是浸猪笼,死了!” 村长叹了口气,懊恼道:“当时福儿还怀有身孕,你们就把她拖去河里了。她肯定恨透了我们。” 鲁庚午冷哼一声:“谁知道她肚子里是谁的种?” 村长道:“至少也该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鲁庚午道:“就算生下来,那孩子也不干净,还不如不要。” 村长气道:“那万一是你的种呢!我还想抱孙子呢!”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里顿时迸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咳嗽。胡氏忙拿来药给他服下,好一会,村长的呼吸才渐渐平缓。 鲁庚午见状,劝道:“爹,你先回去休息吧,驱鬼的事我跟道长说。” 鲁泰虚弱地点点头,哑声道:“让二位贵人见笑了,老夫有气短之症,恐怕得先失陪了。” 鲁庚午满脸担忧地目送胡氏扶他出去,两条短短的眉毛皱成两个墨点,显得有些滑稽。他恨恨道:“都是那毒妇害的!她不仅害我们,还害村里人都出不去,生意也做不了,真真该死!道长,你可有方法收了那毒妇?” 第9章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他一抬头,便见跟那道长一块来的大高个怀里的黑猫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黄澄澄的眼睛怪渗人的。他心里一惊,却见那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垂下脑袋,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凑巧。这时,那哑巴似的大高个开口了。 “你们有谁见过那水鬼吗?” “我就见过。”鲁庚午愤怒地说,“她死后没多久,我因为一笔生意要去城里,可船一下水,江上就刮起了大风大浪!我们的船翻了,在水里我亲眼看见了那毒妇,她要杀了我!幸好我水性好,逃了出来,那之后江上又翻了几条船,商人都吓得不敢来我们这儿了,村里人也吓得不敢出门。” 说到这,他气愤地捶了下桌子:“因为这事,我爹都操心病了。早知道,我们当初就不该收留这个毒妇。” 听到这,君稚表情微僵:“那,那她死了多久了?” “三年。” 君稚大惊:“三年?”鲁庚午目光一扫:“怎么了,道长?”君稚忙道:“没,没事。”鲁庚午道:“那就好。道长有所不知,我们曾经花重金请过道士,可那家伙是个骗子。于是,我们就把他扔河里喂水鬼了。不过,你们既然是老柳带来的,想必一定有真才实学。” 君稚僵笑道:“那是自然。” “好!”鲁庚午拊掌大喜,“那道长您打算什么时候收了那恶鬼?” “一,呃,半个月......”君稚见鲁庚午面色不善,连忙改口,“不,十天!” “十天?怎么会要这么久?”鲁庚午狐疑道,“你该不会是骗子吧?” 君稚支吾道:“这个,驱鬼得准备不少东西,还得看风水,找地形......” “没问题,道长你要什么现在就跟我说,三天内我一定送到!咱们三天后就开始驱鬼!”鲁庚午一锤定音,起身道,“走吧,二位道长,我带你们去厢房歇息。” 第005章 意外发现 君稚将窗户敞开一条缝,只见远处有几个人影走动,他关上窗户,哀叹道:“完了完了,外头有人看着。要是三天后不成功,他们肯定会拿我们喂水鬼。” 秦镇邪奇怪道:“你收不了这鬼?” “有点麻烦。”君稚扳着指头说,“鬼有白黄黑红青五等,白煞最弱,不除自散,黄煞次之,可伤人命,而这水鬼不仅仅残害人命,甚至能影响一方水域,恐怕已经达到了黑煞。我活了二十年都没见到几只黑煞,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个小村子碰到了。” “那你是对付不了她了?” “不知道。准备充足的话也许能行,但是姓鲁的居然要我三天后就除鬼,明摆着就是不信我。”君稚恼怒道,“我看他不像善类,咱们还是跑吧。不过,咱们得先搞清楚往哪跑,这院子实在太大了。” 君稚又犯愁了,巴着窗户长吁短叹。黑猫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秦镇邪说:“那就出去看看。” “怎么出去?外面有人守着。” “直接出去。”秦镇邪说着,就推开了门,对守卫道,“我们要看看那水鬼之前住的地方。” 君稚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连声道:“对对对,她到过的地方我们都要看,这可是镇压水鬼的关键!” 那几个守卫商量一阵,将鲁庚午请来了。不知为何,鲁庚午十分不乐意。他先是说后宅是女眷住的地方,不方便让男人进去,后来又说那地方不吉利,不想去。君稚再三坚持,他才不情不愿地将二人带到一间上了锁的屋子。没想到,胡氏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鲁庚午不满道:“你过来干什么?怎么不陪在爹身边?” 胡氏道:“他睡下了我才过来。道长要进后院,我这个当家主母总该来吧?” 鲁庚午皱眉道:“这屋子不吉利,我怕里头有什么脏东西冲撞了你。” 胡氏不以为然:“那女人是水鬼,又不是陆鬼。要她能在家里作孽,我还能活到今天?” 鲁庚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别进这屋子了。杜鹃,在外头陪着夫人。” 丫鬟应了一声,笑道:“夫人,您看少爷这么担心您,您就呆在外面吧?” 胡氏撇了她一眼,勉强道:“好吧,你小心点啊。” 几人进了屋,里面窗户紧闭,十分阴暗,君稚就把窗户打开了。鲁庚午不快道:“你开窗干什么?要是屋里的脏东西跑出去怎么办?” 君稚打哈哈道:“没事,现在外头都是太阳,怨气一出去就会消散啦。” 两人在屋子里四处转悠。这屋子摆设简单,家具上面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屋内那张雕花大床稍微干净些。秦镇邪掀开帘子一看,上面的被褥还铺得好好的。秦镇邪盯着那被子,说:“这被子还挺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有帘子挡着吧。”鲁庚午皱着眉,催促道,“这屋子阴气太重,不宜久待,道长看完没有?有怨气吗?” 秦镇邪放下床帘,环顾四周。鲁庚午不耐烦道:“你看完没有?这地方就这么大,还要看多久?” 君稚道:“你急什么?这可是那水鬼生前呆过的地方,自然得好好看看。” 鲁庚午质疑道:“那你们找到什么没有?” 君稚吓他:“当然了,我跟你说,这地方都是怨气。你爹身体不佳就是因为你们府上都被怨气罩住了,你可得小心点。”鲁庚午脸色一变,似乎有些信以为真。他四处张望,紧张道:“真有怨气?” 第10章 “那当然。”君稚按着自己的眼睛,神神秘秘道,“我看见了,这屋子到处都是怨气,它在流动,在流动......”他装模作样地挥动长剑,在屋里一阵乱蹦,鲁庚午的视线也跟着他左转右转。君稚缓缓收剑,严肃道:“鲁少爷,我刚刚已将这里的怨气都驱逐出去了。你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如有怨气,我好一起驱除。” “......好。”鲁庚午有些畏惧地望着这间屋子,带着二人出去了。 君稚趁机将鲁家内外摸了个清清楚楚,再回厢房时,他已是信心十足。 “没想到这鲁庚午这么好骗,这下咱们出去就容易了。今晚咱们就走吧?” 秦镇邪说:“鲁庚午怕我们逃走,今晚定会严加看守,不如明晚等守卫松懈些再走。” “有道理。”君稚赞许道,“那咱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他看秦镇邪似乎若有所思,好奇道:“秦兄,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秦镇邪说:“我觉得那间屋子有些不对劲。”“哪间屋子?”“叶福儿的屋子。”“啊?”君稚惊愕,“那屋子怎么了?难道真有什么东西?”秦镇邪道:“那屋子里的家具都落了灰,可见已经锁了很久,或许在叶福儿死后就锁上了,但门锁上却没有灰,被褥上也没有,甚至,床帘上也没有。” 君稚一愣,惊悚道:“什么意思?难,难道......” “那屋里住过人。”秦镇邪思索道,“没准,现在也还住着。” “可是谁会去那儿?那可是死了人的屋子。” 秦镇邪思索片刻,开口道:“应该是个女人。我在那床上看到了一只耳环。” “什么?”君稚战战兢兢道,“该不会是叶福儿吧?” “如果是她,鲁庚午现在不会还活着。” “可要不是她,谁会去那间死人的屋子?”君稚越想越惊悚,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秦兄,我现在觉得这鲁家太不对劲了,咱们要不还是尽快离开吧。” 秦镇邪沉思片刻,说:“我今晚想去那屋子看看。” “什么?”君稚惊讶地喊了一声,他忙望向窗外,压低声音道,“不是,外头都是人,咱们怎么出去?” “如果我想的没错,那枚耳环今晚会被取走。至于怎么出去......”秦镇邪想着想着,忽然看向了趴在床上的黑猫。 深夜,乌黑的天幕笼罩着平安村,村中一片静寂,唯有江水的流淌声潺潺不息。鲁宅中,厢房的窗户突然响了一下。守在附近的人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黑猫从容走过。他松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有两个人从另一扇窗户溜了出去。 秦镇邪贴墙而行,步子迅捷,君稚摸着墙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忍不住小声喊道:“秦兄,慢点,我看不见。” 秦镇邪忽然停下:“到了。”君稚上前一看,傻眼了:“门怎么锁了?”秦镇邪挨个推了推墙上的窗户,都锁上了。君稚急道:“现在怎么办?咱们要不赶紧回去?” 秦镇邪想了想,对君稚道:“你的剑能变多小?”“大约半尺?”“给我。”“你要无敌干嘛啊?”君稚虽然纳闷,还是把无敌给了他,没想到秦镇邪直接把剑捅进了锁孔,无敌剑登时猛烈地挣扎起来,秦镇邪不为所动,只听“咔嗒”一声,锁开了。 君稚目瞪口呆,下一瞬,无敌剑便飞回了他怀里,瑟瑟发抖地贴着他胸口,看样子是吓坏了。 他悲愤道:“你,你居然用无敌开锁......” 秦镇邪无视道:“你先进去,把窗户打开,我得把门锁上。”君稚憋屈地照办,嘴里嘀嘀咕咕的。秦镇邪翻进屋,关上窗户,屋里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君稚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抓住了秦镇邪的袖子,没想到却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他下了一跳:“这这这是什么?” “是我。” 秦镇邪甩甩手,径直朝那张床走去,见耳环还在,他松了口气。 君稚摸索着跟了上来,害怕道:“你等等我啊,我看不见!哎呦!”黑暗中,他似乎踢到了什么,只听哐啷一声响,君稚吓得蹦了起来:“什么东西!” 秦镇邪眼睛一眯,捡起那玩意:“好像是匕首。”君稚惊奇道:“这么黑你也看得到?等等,这房子里怎么会有匕首?”突然,外头传来了一声猫叫。 “有人来了。”秦镇邪赶紧拽着君稚爬进床底。下一瞬,门开了,地上映出了亮彤彤的火光,然后是一双上好的黑布鞋,后面还跟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 君稚瞪大了眼睛,心中大骂,谁能想到这屋里住的原来不是一个,而是一对!只见那黑鞋急步向床走来,君稚猛地抓住秦镇邪,心中紧张万分。快到床前时,黑鞋突然停下了。那黑鞋的主人一把掀起被子,穿红鞋的赶紧上前,喜道:“就在这儿!” “你今天差点害死我!” 君稚一惊,用力拽了秦镇邪好几下。秦镇邪用眼神叫他安静,君稚只得用眼神表达心中的震惊——这是鲁庚午的声音! 鲁庚午骂道:“我叫你每次要收拾干净,你他妈却把耳环掉在这?幸亏那人没看见,否则我怎么解释?胡氏就在门外!” 女人娇滴滴地嗔道:“少爷,别生气嘛,谁能想到那两个骗子会突然要来这间屋子?” 鲁庚午烦躁道:“那高个好像注意到被子了,妈的,当初就不该让老柳进来。” 第11章 女人道:“没办法,谁叫村长疼爱叶福儿呢。谁不知道她是老爷故友之女,就算那丫头成了祸害人命的厉鬼,老爷还是想请道士超度她。” 鲁庚午恨恨道:“那丫头有什么好的?我才是他亲儿子!” 女人宽慰道:“你跟她一个女人计较什么?反正她已经死了。说到这,少爷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为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爹就算了,胡氏怎么会同意?”鲁庚午温言道,“你再忍忍,我已经想到了个好主意,只要等我解决了这两个骗子,我马上就着手......” 女人喜道:“那可说好了。少爷,你既然要了我,鹃儿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一辈子都不会跟你分开。” 君稚又是几连拽秦镇邪,眼睛里只差蹦出字来。 这女的是杜鹃,胡氏的丫鬟! 第006章 计谋 正当君稚在床下如坐针毡时,外面竟然传来了某些滑腻的声音。君稚一愣,脸腾地红了起来。 这两人居然赴起巫山来了! 外头那两人越来越激烈,娇吟耳语不断,君稚简直如芒在背,秦镇邪倒是心如止水。那两人缠绵了好一阵,终于结束。鲁庚午道:“今天就算了。这几天咱们就别来这屋了,等爷解决了那两骗子,再来好好疼你。”杜鹃软声相应,两人离开了。 君稚忙不迭从床下爬出来,又羞又怒:“这,这,他们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他死了的老婆的屋子啊!” 秦镇邪说:“鲁庚午这样做恐怕已经很久了,这床干净得很,一看他们就常来。”他翻出窗户,黑猫就蹲在窗下,看见他们,它打了个大大的打哈欠。 君稚奇道:“刚刚就是它叫的?要不是它,可就出大事了!这猫难道是有意提醒我们?” 秦镇邪抱起猫,说:“凑巧罢了。”君稚依旧称奇。回去时两人故技重施,让猫引走了守卫。君稚问:“你好像猜到晚上来的人是鲁庚午?” “我只是猜测。我看被子时,他表情很紧张,而且他之前也阻挠我们去那屋子。” 君稚赞叹道:“原来如此,秦兄你真是心细。” 秦镇邪奇怪道:“你为什么要叫我秦兄?” 君稚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比我年长吗?” “我才十七。” “什么?”君稚惊愕道,“十七?你?”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秦镇邪:“你才十七?你十七岁就长这么高?我还以为你二十七八了呢!哎哎,我真是闹了个大乌龙!既然这样,那以后你岂不是应该叫我君兄了?” “君兄。”秦镇邪从善如流。君稚听了反有点不好意思:“咳咳,虽然我比你大几岁,但也不用太拘泥礼数,咱们还是以朋友相处吧。不过,今晚知道了这么件大事,我恐怕有点睡不着了。那鲁庚午真是个狠毒的家伙,咱们跟他无冤无仇,他却想害我们。这么一看,那叶小姐也是个可怜人,有夫如此,真如伴虎狼。” 君稚说着说着,忽然一愣:“老秦,你说叶小姐会不会有什么冤屈啊?” “何以见得。” “你不是在她屋子里看见匕首了吗?一般女人屋里怎么会有匕首?而且,之前鲁村长不是说叶福儿死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吗?鲁庚午就算再无情,也应该等孩子生下来吧?该不会他是为了娶那个丫鬟,故意杀了自己老婆吧?”君稚越说越觉得有理,愤慨道,“这事肯定有猫腻,叶小姐肯定是被害死的。” 秦镇邪赞同道:“有可能。” “鬼因怨而生,叶小姐的死肯定不简单。”君稚决然道,“不行,我现在不想走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秦镇邪冷静地问:“如果叶福儿没有冤屈呢?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对付鲁庚午?” “没事,我有师傅给我的秘密法宝。”君稚神神秘秘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十分繁复的花纹,秦镇邪一愣,不自觉看向了自己腕间的坠子。 “本来,我是不打算用这张符的,可那鲁庚午压根不是善类,我也用不着顾忌这么多了。我师傅虽然修剑,但符术特别厉害,就是不怎么画。要真有什么事,这张符肯定能保我们平安。再说,我可是修道之人。”君稚掏出无敌剑,威风凛凛地挥舞几下,“鲁庚午那么怕鬼,我肯定能吓住他!” 秦镇邪只盯着那张符纸:“这么说,你师傅很了解符咒?” “当然。”君稚骄傲道,“我师傅可厉害了,天底下就没有他不会的事——” 秦镇邪果断道:“叶福儿的事我帮你,事情结束后,你能带我去见下令师吗?” “当然可以了!”君稚爽朗一笑,“我本来就想把你介绍给师傅,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秦镇邪有些意外,他本不指望君稚这么轻易答应,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他人的恶意了。他没注意到黑猫抬眼幽幽地望向他,又缩回脑袋,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鲁泰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他一推开门,便看见昨天那个蓝衣道士往院里闯。一看见他,那家伙就嚷嚷道:“鲁村长,我昨晚见到那水鬼了!” 大堂里,鲁泰惴惴道:“道长,您说昨夜见到了那女鬼?她不是水鬼吗?怎会来我们宅子呢?” 君稚问:“那女鬼是否叫叶福儿?” 鲁泰大惊:“你怎么知道福儿姓名?” 第12章 “昨夜我梦见一女子站在水中,长发蒙面,自告姓名,哭诉冤屈,我猜测她就是令郎之妻,今日一问,果真如此。”君稚肃然道,“她说自己无意作恶,只是心有冤屈,又死无葬身之地,因而不得入轮回。叶福儿还说,这世上只有您待她最好,来世她愿与您为父女,侍奉您终身以报。” 鲁泰一愣,动容道:“福儿果真如此说?我就知道她心地善良,就算变成鬼也还是个好孩子......” 站在他旁边的鲁庚午忍不住叫道:“爹,她之前可是差点杀了我!她还杀了那么多人,你忘记那些沉在江里的船了?” 君稚道:“照鲁公子所言,叶福儿作恶必是因为心有冤屈。村长,您可否仔细讲讲叶福儿是怎么死的?” 鲁庚午不耐烦道:“这事还有什么好讲的?她就是跟人通奸——”秦镇邪打断道:“鲁公子,君兄问的是令尊。”君稚也道:“鲁公子要实在不愿提起此事,不如暂且回避,让令尊跟我单独聊聊。” 鲁泰道:“庚午,你先出去。”“爹!”鲁庚午面色难看。见鲁泰不为所动,他眼底闪过一抹怨毒,妥协道:“孩儿还是留在这吧。” 君稚道:“鲁公子还是暂且回避吧,你在这,我们恐怕谈不开。”“你!”鲁庚午气得变了脸色。村长犹豫片刻,说:“庚午,你就出去吧。”鲁庚午只得悻悻离去。 鲁泰目送他离去,叹气道:“道长莫见怪,庚午平时脾气很好,只是福儿的事始终是他的心病,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这都怪我,我明知道他不喜欢福儿,还硬让他娶她。我当时想着福儿脾气好,又善良,只要庚午跟她相处久了,自然就会喜欢上她的,谁知道成后他反而越来越厌恶福儿,到最后连睡都不跟她睡一块了。可我实在想不通,就算庚午再怎么冷落福儿,那孩子也不至于跟人通奸啊!” 秦镇邪问:“叶福儿通奸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庚午。”鲁泰沉痛道,“我知道他跟福儿分房后,把他臭骂了一顿。那之后他总算是跟福儿同房了,可还是不怎么一起睡。没想到有一天他半夜过去,居然看到福儿跟一个男人缠在一块!庚午当场就把那奸夫打死了,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把福儿沉水里去了。我拦也拦不住,老实说,我哪有脸拦他啊?是我给他找的媳妇......哎呦!要不是亲眼看见,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福儿会做出那种事!道长您不知道,福儿这孩子孝顺善良,我有风寒,她就专门寻了偏方给我熬药,我媳妇瞧不上她,她也从来没有怨色,庚午冷落她,她也从不说庚午的不是,分房的事,我还是听下人议论才知道的!我哪知道她心里那么恨庚午,以至于要这样报复他!她害的庚午脸都丢尽了,可我看见她要死时哭成那样,我心里还是痛啊......她死前一直喊冤枉冤枉,可庚午说她是撒谎,谁不觉得她是撒谎?可现在,莫非她真有什么冤屈吗?” 村长说到这,已是眼含热泪。他看了眼晦暗的天空,喃喃道:“现在我腿疼,也再没人给我敷药啦.......道长,我想来想去,觉得对不住福儿的唯有没能留下她肚里那个孩子。福儿一直说那是庚午的孩子,但庚午不信,说她根本没怀孕,只是为了活命撒谎罢了。我当时虽然想让她多活一会,可那样庚午的脸面往哪儿搁呢?福儿她毕竟犯了错,我救不了她,但那孩子要真是庚午的种,就是无辜的。如今您说福儿有冤屈,恐怕怨的就是我们没能留下那孩子。” 这时,秦镇邪忽然闷哼一声,君稚忙问:“老秦,你怎么了?” 秦镇邪道:“我突然腹痛......” 君稚赶紧问:“村长,您家茅厕在哪儿啊?” 村长忙给指了个方向,秦镇邪略一点头,匆忙离开了。走出一段路后,他突然调转方向,大步朝鲁庚午离开的方向追去。 入目所见都是一样的高墙深院,在黑棕色的木柱间,狭小的巷道窄如羊肠,无比逼仄,像笼子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即使是大白天,鲁宅里也静悄悄的,像一座坟墓。秦镇邪本想跟踪鲁庚午,现在却有些迷路了。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赶紧躲到一边,待那脚步声走过,他才探出头,只见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消失在巷道尽头。 他立即跟了上去。 第007章 君稚之意 那女人进了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秦镇邪在外面只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他将窗户纸捅破一个洞,便听见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我跟你说不通!总之,那两个道士必须得死!” 女人受伤地说:“庚午,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这不是杜鹃的声音。秦镇邪一愣,又听女人继续劝道:“我知道你被之前那个道士骗得不轻,可要是这两个道士真能收了那妮子呢?这些年她害得我们吃不好睡不好,难道我们就任她这样猖狂下去?” 鲁庚午烦躁道:“我倒宁愿他们是骗子!今天那道士忽然说叶福儿给他托梦诉冤,万一要是真的......” 女人惊惧道:“叶福儿给他托梦了?真的假的?” 鲁庚午道:“要是假的,他如何能知道叶福儿的名字?我跟爹从未跟他们提过,府里的下人更没一个敢嚼碎嘴的,他们白天去了叶福儿的屋子,晚上就被托了梦,娘的,这两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越听,秦镇邪越觉得那女人声音语气都十分耳熟。女人惶然道:“那怎么办?万一他们真要给那贱人伸冤,我们的事不就暴露了?那,你爹......” 第13章 秦镇邪一惊,他终于想起了这声音是谁的了!是胡氏。胡氏跟鲁庚午怎么会在一起?秦镇邪继续听下去,只听胡氏哀哀戚戚,鲁庚午咒骂不已。秦镇邪心中惊异,心想胡氏可是鲁庚午母亲,他怎敢在她面前如此无礼?待听到鲁庚午轻唤莺儿,秦镇邪方才明了二人的关系。 这着实荒唐,他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然而胡氏显然恼了,听到鲁庚午柔情蜜意地哄她,他也不得不信了。 鲁庚午哄完了,又忿恚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她脑袋砍掉,那样就算她成了鬼也找不到仇家。” 胡氏问:“现在该怎么办?那两道士在哪?” “正在跟我爹讲话呢。不行,我得过去盯着,你一会也过来,今晚我们想想该怎么杀了他们......” 秦镇邪赶紧离开。他回去时,君稚还在忽悠鲁泰。瞧见秦镇邪,老头关心道:“道长现在可好些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秦镇邪道:“让村长见笑了。不知您和君兄谈得如何?” “村长答应让我给叶小姐招魂,届时小姐的冤屈,必能一一洗清。”君稚拱手道,“我所开列之物,烦请村长尽快准备好。” “道长放心。”村长满口答应。二人见状,打算离开,却正好撞上鲁庚午进来。他惊愕道:“两位道长这就要走了?我才准备了些茶水。” 君稚笑道:“多谢鲁公子,不过我们已经聊完了。” 鲁庚午有些慌乱:“二位聊完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水鬼?” 村长道:“二位道长明日要去福儿死的地方看看,问问她究竟有什么冤屈。” 此言一出,鲁庚午面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几下。他干巴巴笑道:“这,这可真是太好了。辛苦二位道长......” 秦镇邪略一点头,拉着君稚回了厢房,将刚刚听到的事一一道出。君稚咋舌道:“这鲁庚午真是个畜生,居然跟自己的母亲私通......不对,那胡氏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应该是继室,但就算这样,这家伙也是个人渣!叶福儿的死肯定跟他们有关。我们不如现在就跟村长坦白,借他之手问个清楚!” 秦镇邪摇头道:“恐怕不行。” “为什么?” “无论鲁庚午与丫鬟偷情,还是跟继母私通,都是家事。家丑不可外扬,当初叶福儿不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吗?我看鲁庚午对鲁泰甚是恭敬,如果鲁泰真的有心阻止,叶福儿绝不会死得那样仓促,可见他心里还是偏袒儿子的。我们要是告诉他,没准比起处置鲁庚午,他会先处置你我。” “那就只能照原计划行事了。”君稚决然道,“招魂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叶福儿已是厉鬼,你确定她不会害我们?” “鬼生前也是人,并非不通人情的畜生。”君稚认真道,“我相信,只要她明白我们是来帮她的,她肯定不会害我们。” 秦镇邪颇感奇异:“寻常人对鬼魅避之不及,我以为修道之人会更加厌恶它们。” 君稚笑了笑,说:“恩人,我要不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我去过一个闹鬼的村子。那鬼每晚在村中扮作小儿哭泣,引人出去看,若去的是女子,就会被引入树林中,消失不见。我在那村子守了三个晚上,终于逮住了那鬼,结果,我抓住的却是个小男孩。” 君稚脸上显出哀愁,他比划了一下,说:“就这么小。他被我抓住时已经奄奄一息,快消散了。那小孩说他姐姐被送走了,他不想跟姐姐分开,想把她找回来,可他一直走啊走啊,却怎么都找不到姐姐。消散前他一直哭,拜托我把他姐姐找回来。他消失后,那些失踪的女人们都从林子回来了。她们都好端端的。那小孩只是把她们关了起来,压根没伤害她们。” 他很不好受地说:“最后我在离村子十里远的一片树林里发现了那孩子的尸体,他真的很小,很小,手里还握着一条花带子,兴许是要给他姐姐的吧......这孩子根本没想害人,我却把它当厉鬼镇压了,让它连轮回都入不了。” 君稚长叹一口气,低落道:“我那时以为所有鬼都是害人的,可那小孩和人有什么差别?鬼本来也是人,为什么死后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世界上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变成鬼,他们生前多半都是可怜之人啊。那之后我就跟师傅学了招魂的符咒,我再也不想不明不白地错杀那些枉死鬼了。我想能让它们安安心心地进入轮回。” 秦镇邪一愣,感慨道:“你真是个好人。” “过誉啦。”君稚自嘲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说服叶福儿,兴许她积怨太深,已经失了神志。但我还是想试试,要是我就这么走了,她还得在水里呆多少年啊?明明水鬼害了一个人后就能转生,她却一直呆在水里不愿离去,这难道不是因为她心中有莫大的冤屈吗?反正,你就当我犯蠢好了。” 君稚说话时,脸上表情很轻松,眼睛亮晶晶的。说完了,他对秦镇邪咧嘴一笑:“谢谢你陪我一起犯蠢。” 秦镇邪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或者说,困惑。君稚的话让他心里堵堵的——难道是因为他是鬼婴吗?那些话就好像对他说的一样。他摩挲着腕上的坠子,君稚看见了,好奇道:“那是什么?” 秦镇邪下意识藏起坠子:“没什么。” “那是个坠子吧?看成色定是上品。看不出啊老秦,你手里还有这样的宝贝呢。这肯定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吧?” 第14章 “不是父母。” “不是父母?”君稚惊讶道,“那是谁?哎,该不会是哪个姑娘吧?” “不是。” “那究竟是谁啊?”君稚起哄道,“别不好意思嘛。我看那坠子油光水滑的,老秦你平时肯定很爱惜。是姑娘吧?是不是?毕竟咱们老秦都十七了,该娶媳妇了......” “我说了不是。”秦镇邪有些恼怒,那黑猫也适时地叫了起来,好像在帮腔。君稚忙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休息吧。” 秦镇邪起身道:“我要守夜,鲁庚午晚上可能会派人过来。” 君稚赶紧起身:“我也去。” “你守下半夜。” “也行。”君稚又躺了回去,叮嘱道,“到点你一定记得喊我啊。” 秦镇邪没回答,他摸着坠子,心中莫名烦躁。给他这坠子的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爱人,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老道士,一个宣判了他的罪孽和不祥的讨厌鬼。这枚莲花坠就像罪人脸上的刺青,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这条手绳就像一道枷锁,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他心中越发堵得慌了,甚至,他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他突然想把那手绳解下来,可下一瞬,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吧,他不是不知道解下这手绳的结果。 秦镇邪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感到一阵迷茫。 见到君稚的师傅又怎样?他为什么要去弄清这上面的符咒?难道他猜不到那是什么符咒吗?难道他还想解开它吗? 到余桐后,他又该往哪走呢? 叶福儿死在村子下游的江里。江流和缓,像一块灰蒙蒙的墨绿色的石头,又像一口黑黢黢的洞穴。一团惨白的雾在水面上盘桓,两岸岩峰高耸,绝壁悬立,肃然阴森,瞪视着江畔低矮的村落和看热闹的村民。鲁泰指着江心说:“那就是福儿死的地方。” 鲁庚午带着两三个村民过来了:“船已经备好了。” “多谢村长。”君稚正要上船,秦镇邪拉住他:“我先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鲁庚午不快道:“东西都准备好了,有什么可看的。道长难道对我不放心?” 秦镇邪道:“谨慎些总是好的。”鲁庚午不禁气闷。鲁泰忙说:“道长说的不错,那就请您上去看看吧。” 鲁庚午身后的两个村民不安地对视了一眼。没一会,秦镇邪下来了。 他平静地说:“船底有条缝。” 第008章 招魂 鲁泰大惊失色,当即痛骂自己儿子:“庚午,你怎么办事的?我不是要你给道长找最好的船吗?” 鲁庚午扭头就骂那两个村民:“你们上哪找的船?怎么会破了!”两人低头诺诺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有缝!或许是昨天查看时天色太晚了,我们没注意,我们马上就找条新船来!” 鲁泰皱眉道:“算了,哪能随便找一条船来。我记得家里还有条好船,就用那条吧。” 秦镇邪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取。” 君稚忙道:“我也去!” 他三两步跟上秦镇邪,愤愤不平地嘀咕道:“鲁庚午那厮居然敢在船上做手脚,真不是人!不过,你怎么猜到船有问题的?”秦镇邪低声道:“他昨晚没来,必然是今天备了杀手。”君稚不禁佩服。 两人取船出来,鲁庚午的脸色已十分难看,活像一块硬邦邦的泥巴板。君稚暗中嗤笑,心想无论他有何种计策,今天也拦不住他们了。 小船下水,飘入雾中。眼看船离江心越来越近,船夫的脸色越发苍白,君稚不禁安慰道:“大叔,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渔夫紧握着桨,脸色越发难看。君稚还想说什么,渔夫却站起来道:“到了。” “到了?”君稚转头,只见白茫茫一片江雾。这时,他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只见渔夫高高举起水桨,向他挥了过去! “小心!”秦镇邪一把抓起肩上的黑猫扔了过去,黑猫惨叫一声,正好摔在渔夫脸上。渔夫身子一晃,摔倒在地。秦镇邪夺过水桨,指着他问:“谁派你来的?” 渔夫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秦镇邪逼问:“谁派你来的?是不是鲁庚午?” “少爷?”船夫怪笑一声,“你们为什么非要来除鬼?你们没听说之前那个道士的下场吗?” “少废话!”君稚怒斥,“说,是不是鲁庚午派你来的?” “谁派我来的并不重要,反正,你们必须死在这!”船夫绝望地大喊一声,猛冲过去,抱着秦镇邪一块掉进了水里! “恩人!”君稚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水下,那船夫死死抱着秦镇邪,无论他怎么打也不松手。君稚拔剑刺向船夫背部,他脸上浮现出痛楚的表情,一串串气泡从他嘴中冒出,手上的力道也松了,秦镇邪终于挣脱了他,向上游去,却被他抓住了脚。船夫死死瞪着他,眼神因绝望而越发凶恶,好像他抓住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忽然,船夫双眼中涌出了恐惧。他大张着嘴,惊恐地望着秦镇邪,秦镇邪踢开他,船夫无力地向下坠去,脸上仍带着那种滑稽而恐怖的表情。下一瞬,秦镇邪脖颈上传来了凉悠悠的触感,他一转头,便看见一个青皮大头的小人。 它的眼睛还没成型,蒙着一层蝌蚪一样的皮,牙齿像野兽一般锋利。它张嘴咬向秦镇邪,却被秦镇邪用匕首刺中了,小鬼惨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兔子濒死时的叫声。顿时,一道惨白的身影从水底冲来!它身躯肥硕,水藻似的长发像触手一般铺开,在它泡得变形的脸上,两只占满整个眼眶的黑眼睛十分恐怖,里面杀意翻涌。 第15章 是叶福儿! 君稚慌忙掏出符纸,却愣住了。 师傅给的是雷火符! 他只得收起符纸,赶来帮忙。那头,叶福儿已经到了秦镇邪眼前,双方扭打时君稚用剑刺中了叶福儿,秦镇邪趁机逃跑,却被小鬼抓住了头发,那东西张开血盆大口,看架势竟要将他脑袋整个吞下! 情急之下,秦镇邪挥刀砍断头发。他拼命向上游去,却被叶福儿水藻似的头发团团围住,不远处,君稚焦急地向他游来,但秦镇邪只能看到遮天蔽日、渔网般的鬼发。 那浓雾般的鬼发中,是一双黑洞般的鬼眼。 秦镇邪举起匕首向她刺去,却看见了一抹幽绿。 是那枚莲花坠,此时,它正幽幽发光,坠子上的符文轻轻飘起,扩大,化为无数繁复的咒文,如同漫天飞舞的梨花,又像在水中轻轻游荡的小水母,如此美丽,如此温柔,却裹挟着不可抗拒的意志和力量,鬼发触及咒文的瞬间便纷纷断裂。叶福儿抱着小鬼尖叫着飞退,洁白的咒文宛如萤火铺满了秦镇邪的整个视野,在他身周翩跹。 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秦镇邪醒来时,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之上。他从没见过这么白的原野,天上地下全然一团,像被大雾吞噬的江面。秦镇邪走了几步,忽然发觉脚下不平坦,坚硬的泥土上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垫在他脚下。秦镇邪突然醒悟过来,他不是在一片白色的原野上,他只是看不见。 人突然失明时会感到恐惧,但秦镇邪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眨了眨眼,好像自己还看得见似的。微风流淌过他指缝,送来了一股浓郁的花香,他听到树叶沙沙的声响,地面上传来颤动,有人在跳舞。那脚步宛如鼓点,一曲如千军临阵,一曲如蝴蝶落花,迅捷如雷霆,飘逸似飞鸟。秦镇邪听着声响勾勒出了万卷江山,快哉意气,该是何等高超的舞技才能让他这个瞎子如见天光。 忽然间那人握住了秦镇邪的手,柔软细密的丝线拂过他手背,一个冰凉凉的物件塞到了他手里,那是一把剑,而他手腕也被一股幽幽的凉意裹住了。当那人握着他手腕出剑时,一股猛烈的、江水般的情感席卷了他的全身,有什么积之将崩蓄之将溃—— 秦镇邪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他大张着嘴,似乎要喊什么,但最终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原本蹲在他旁边的黑猫猛地弹了起来,激动地喵喵叫着。接着,他就被满脸带泪的君稚抱住了。他大哭道:“恩人,你终于醒啦。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 秦镇邪呆愣愣的,他觉着眼前像还是一片雪白。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不疼,但碍眼,叫人总想补上。君稚又叫了他几声,他才回神。 江上的雾已经全散了,他跟君稚坐的原先那条船上已经漂出了四五里,撞在一堆芦苇里。日下西山,放出一片红光,江水也跟倒了一千斤朱砂似的红。叶福儿就泡在那血一般的红色里,睁着眼睛望着他们,那眼神既畏惧又胆怯,像只兔子。小鬼被她紧紧抱在怀里,龇牙咧嘴的,丑极了。 君稚说:“我把你拖上船后,它一直跟着我们。我光顾着哭了,也没管它,没想到它就呆在那一动不动的。我感觉它像是想和我们说话。” 秦镇邪问:“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舌头泡烂了,说不了话。”君稚犹豫道,“她现在好像没有恶意了。我本来想问问她鲁庚午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叶福儿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那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怒吼。君稚吓了一跳,忙安慰道:“你,你冷静些。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叶福儿呜呜哭泣,声调凄惨,令人断肠。秦镇邪问:“现在怎么办?”君稚犹豫道:“我想让她上身。” “上身?” “就是把身体借给鬼魂,让他们借他人之口诉说冤屈。但是叶大姐身上的阴气实在太重了,我要是贸然让她上身,不仅会阳气大亏,甚至可能会折损寿数。而且,我本是先天极阳之体,对鬼气有克制作用,也不适合让叶大姐上身。” 叶福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哭声越发哀戚。那黑瓦似的眼睛像裂开了一道道罅隙,泪水像雨呼啦啦地从里面漏出来。它全身颤动着,弄得水哗哗地响。那小鬼以为是秦镇邪他们把叶福儿弄哭的,便龇牙朝二人呜呜低吼,没想到正对上黑猫那黄澄澄的眼睛,小鬼一哆嗦,忙躲到了母亲身后。 “那我呢?”秦镇邪问。“不行!”君稚断然道,“你才从鬼门关回来,怎么能给鬼上身呢?这时候人在半生半死间,身上阴气是最重的,有时候还能看见鬼呢。人们老说谁谁大病一场后见了鬼,就是这个原因。这时候要让鬼给上身了,没准人就真没了。” “阴气重不正适合吗?” “哪里适合了?阴盛阳盛都会影响人的身体,阳气太重还好点,阴气太重可是会影响寿命的,除非是那些先天极阴之体的人。因为他们身上基本没有阳气,所以也不用怕鬼留下的阴气,但他们也是最容易被鬼夺舍的。总之,像你这样的普通人绝对不行。” “如果我是先天极阴之体呢?” “怎么可能?先天极阴之体一般都体质虚弱,身形纤瘦,你这样怎么都不像啊。” “凡事总有例外。”秦镇邪看向手腕,“再说,我还有这坠子。” “对,你有这宝贝!”君稚一拍脑袋,激动道,“我就说这坠子不同凡响!有这宝贝护着,你应该没事。”他扭头看向叶福儿:“大姐,你不会对老秦不利吧?我们可是打算帮你的。” 第16章 叶福儿连忙摇头,她指指秦镇邪的手绳,又指指自己,不停摆手。秦镇邪道:“有这坠子在,你也夺不了我的舍?” 叶福儿用力点头。君稚道:“那我们就试试。我先画几张符给你护法。叶大姐,我先跟你说清楚啊,我们跟鲁庚午不是一伙的,我们也不是来镇压你的,相反,我们知道你的死有蹊跷才来的,结果还没给你招魂呢,就被那船夫打到水里去了,要我说,那船夫准是鲁庚午安排的人,那家伙害我们一次还不够,还要害我们第二次,真是歹毒!” 君稚每说一句,叶福儿的眼泪就流的更多,最后那双黑眼睛都被泪水泡皱了。君稚看她这样,终于放心了。鬼不是畜生,听得懂道理,知道人情,他相信叶福儿是个好鬼。 秦镇邪问:“怎么上身?” “握手就行。” “冒犯了。”秦镇邪向叶福儿伸出右手,她抱着小鬼游近,叶福儿轻轻握住了那只手,一瞬间秦镇邪如坠冰窖,好像给扔进了大雪里。当他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双小小的手。 他变成了叶福儿。 第009章 叶福儿(一) 叶家以前是有钱的。叶福儿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她爹抱上山,她家的田一层一层从山顶铺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层层叠叠的鱼鳞。她爹不仅有钱,还有野心,有天他跟村里另一个地主鲁泰一合计,就进城做生意去了。 一进城就糟糕了。城里花花世界,她爹一去就不回来了。娘天天托人去城里捎信,从来没有回音。每次回来的只有鲁泰,那时候他胡子还没现在这样多,身材也没现在这样肥硕。他每次来叶福儿都很高兴,因为可以听到爹的消息。她爹是在城里赌钱,赌了多少鲁泰不说,只是唉声叹气道:“老叶可不能这么下去呀。” 她娘就哀求他把爹带回来,鲁泰每次都答应,可回来时还是一个人。一见到她娘,他就拖着调子,摇着脑袋叹气道:“大婶子,我劝了,但老叶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她娘就哭。那些天她娘经常哭,叶福儿也跟着一块哭,后来发现她哭后娘更伤心了,她就不哭了。叶福儿忍不住怨她爹,他干什么不回来呢?哪怕回来后再去赌也可以啊。 两个月后她把她爹等回来了,可她爹完全变样了。从前她爹那么高,胳膊那样有力,现在背却驼了,胳膊也耷拉着,像两条浸水的麻绳。她爹一看见她们就哭了,叫道:“春梅,福儿,我完啦。” 她爹把田全输光了。她爹说一开始只是跟鲁泰去玩玩,可鲁泰一直赢,他一直输,他不服气,就一直赌,回过神时已经输的太多了。鲁泰说这下他回去可怎么办呀,他心想今天运气不好,明天再试一把,把钱赢回来。这一试,还真赢回来一点,可下一把他又输了,输了赢,赢了输,他没注意债滚的越来越大。鲁泰时不时来赌场看他,摇头说他再赢几把才行。他心想已经这样了,要不赢回来哪有脸回去,等最后一把赌完,跟他对赌的人笑嘻嘻道:“叶老爷,您没钱啦。” 他这才发现钱都输完了。他回来时想,要不一头跳下去,死在河里算了。可他一想到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他老婆孩子了,他就还是回来了。 她爹一说完,娘就抱着他哭道:“你不能死!老爷呀,你活着就行,活着就行啦。” 人活着,就要还债。他们只能把田卖了,鲁泰说都是一个村的,与其卖给别人不如卖给他。她爹觉得不错,卖给熟人心里好受些,仿佛那田还是自己的。那些鱼鳞般闪闪发光的田换来了鱼鳞般闪闪发光的铜板,两者都是一个颜色。 把田卖了后,叶福儿就不是大小姐了,可她不觉得苦,只要一家人还在就好。她爹下地,她娘织布,她又下地又织布。叶福儿有力气,愿意把自己又当男人又当女人使。有天太阳太大了,她爹心疼她,就让她早点回去。叶福儿不愿意,她爹就说口渴,让她打水去。叶福儿知道他是想让她歇会儿,她看看火辣辣的太阳,又看看汗流浃背、快晒化了的爹,就让她爹去树荫下歇着,她打完水他们再一起干活。 现在想来,她不该去打水,也不该让她爹去树荫下歇着的。叶福儿回来时没在树荫下看见她爹,也没在田里看见她爹,她把盛着水的荷叶子一扔,满地里找她爹。最后她在田埂下找到他了,她爹好像是摔了下去,脖子歪着,眼睛凸着,一滩血垫在后脑勺下。叶福儿心突突地跳,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下来摇着她爹,急声喊道:“爹!爹!” 叶老汉没有反应。 他死了。 她爹是摔死的。村里人都说他太老了,眼一花,脚一溜,人就没了。 是她害死了她爹。娘没怪她,可娘的眼泪在怪她。一看见娘流泪,她就心疼,比扎刀子还疼。娘从没流过那么多泪,好像要把人哭干,哭到她爹下葬那天,娘一脚栽进了墓坑里。娘也走了。 穷人最怕丧和病。叶福儿身上压了两桩丧事,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只好去求鲁泰。在她认识的人里,鲁泰最有钱。 鲁家给了她钱,她把自己给了鲁家。 叶福儿没想到自己能做鲁家的少奶奶,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诚惶诚恐地上了轿子,诚惶诚恐地跟鲁庚午拜了堂,发誓绝对要好好报答鲁家。鲁庚午嫌她破落,婆婆更是看不上她这只麻雀,家里唯有公公待她好,叶福儿猜那或许是因为她爹,心里时常感激他。 第17章 她对鲁家三人是一样的好。鲁家帮她安葬了爹娘,她就算给他们做奴才也是甘愿的。但鲁庚午跟她分房时,叶福儿还是难受。丈夫这样讨厌自己,做妻子的哪能不伤心。爹娘死后叶福儿已经很久没哭了,但分房那天后,她又开始掉眼泪了,在晚上,一个人,静悄悄、偷摸摸的。 叶福儿不由得怀疑丈夫在外是不是有人了。鲁庚午就住在她隔壁院子,晚上她听到鲁庚午会出去。有时候,女人有一种敏锐到近乎可怕的直觉。 一天晚上,她跟踪了自己的丈夫。要是鲁庚午出了鲁家,那就一定是有人了。可他没出去,叶福儿心想难道是个丫鬟吗?想到鲁庚午宁愿找个丫鬟也不愿找她,她心里更难受了。她看到鲁庚午进了一间屋子。尘埃落定。鲁庚午是跟鲁家里的人在偷情。 叶福儿愣愣地在那屋子外看着,她知道这铡刀迟早要落到自己头上的,但真落下来还是痛。她捂着嘴默默地哭了,哭着哭着,她听到屋里的女人叫了一声。那声音有些耳熟。叶福儿一愣,鬼使神差走到窗边偷听了起来。那女人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叶福儿这下听清楚了,跟她丈夫上床的是她婆婆胡氏。 她站在那,成了雷劈的一根桩子。好一会她突然转身跑了,没命地跑,好像身后有个怪物。她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扑进被子里,拿枕头捂着脑袋大声的哭。那哭声闷在厚厚的棉布里,像猫头鹰的怪叫。 那之后,叶福儿害怕看到自己的丈夫,也害怕看到自己的婆婆,更害怕看到自己的公公。她想最可怜的就是公公了,他要是知道自己老婆跟自己儿子那样胡搞,只怕会两脚一蹬。 相比丈夫跟婆婆,她面对公公还不那么难堪。叶福儿于是对鲁泰更孝顺了,好像要弥补自己没能留住丈夫的过错。鲁泰确实疼爱她,穿的用的吃的一样没短了她,叶福儿过得比以前在叶家还好,可她一点都不开心。她每天走在鲁家高高的围墙里,就像犯人走在囹圄里。她抓着鲁泰,是抓着在鲁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要想着自己欠鲁泰的钱才能活下去。 有一天,应该是雨天前一晚,因为鲁泰每逢下雨就腿疼,叶福儿就会熬药给他送过去。那晚她过去时胡氏已经睡了,鲁泰一个人在书房算账。叶福儿蹲下给他卷裤腿,鲁泰看着她说:“福儿,这家里就你对我最好啦。” 叶福儿说:“这是应该的,爹。” “你这孩子,我打第一眼见你就喜欢。我心想老叶怎么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真是有福气,不像我儿子,长得像他娘,那么丑。” 叶福儿笑了笑,说:“庚午长得不丑。” “你是他老婆,当然觉得他哪里都好。我这个公公就没这个福气啦。” “您在我眼里也是哪里都好。” “真的?” “真的。” “那我跟庚午比怎么样?” 叶福儿想了想,认真道:“您比庚午好。”她这话其实说错了,做妻子的哪能说丈夫不好,可她心里还是有气,就说了不该说的话。雷鸣般的笑声从鲁泰茂密的胡子里钻出来,他高兴地看着叶福儿,那双老但精明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太亮了,亮得让叶福儿有些害怕。鲁泰握住叶福儿的手,让她站起来,他嘿嘿笑道:“这儿也好么?” 他将叶福儿的手往下一拉。 叶福儿尖叫一声,撒开手,疯了一样跑出去,连药盆子踢翻了也没管。她冲进屋子,拽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突然间滑到了地上。上次她还哭来着,这次,她哭都哭不出来了。她呆呆地望着黑黢黢的房间,心里只有绝望。 呆在叶福儿身体里的秦镇邪也为她的情绪强烈地侵袭着,那种恶心的感觉好像也在他胃里翻搅。 后来,鲁泰看叶福儿死活不从,就想用让鲁庚午跟她同房来封她的嘴。 那天晚上真是恶心极了。叶福儿几次都觉得自己要吐出来,她浑身发冷,肚子疼得要命,鲁庚午可不管她死活,事情一完他就走了。一股恶寒直渗到秦镇邪的骨子里,他看着叶福儿的记忆继续。 她行尸走肉般活着,有一天她看着餐桌上鲁家人的脸,胃里直翻涌,白花花的米饭像蛆虫钻进她的肚子,啃食着她的身体。她吐了出来,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来葵水。 她有了。 第010章 叶福儿(二)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没想到自己能怀上。猜到她有了后叶福儿首先是哭,她想这孩子干嘛非得来她肚子里呢,选哪户人家都比这家好啊。可过了两三天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她已经烂在鲁家了,但这孩子不是。这个小生命是一株纯洁的新芽,如果是女儿,她就把她早早嫁出去,让她逃离这里,如果是儿子,她就好好教他,绝不让他变成跟鲁家人一样的怪物。 叶福儿打定主意后就琢磨着什么时候告诉鲁家人这事。她不大愿意让鲁家人太早知道这件喜事。秦镇邪却感到了一丝不祥,他知道叶福儿没活下来。 有了孩子后叶福儿变得嗜睡,还贪吃。有天晚上她给饿醒了,就偷摸去厨房找吃的。没想到那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叶福儿知道有些下人会晚上过来偷些剩菜,她藏在黑暗里,耐心地等这些人吃完。这两人倒优哉游哉的,边吃边聊。 “上次,二丫说她看见鲁少奶奶来厨房偷吃的了?” 叶福儿脸一红,羞得马上就要走。另一人嘲笑道:“人家是少奶奶,能叫偷么?她也是傻人有傻福,什么都不知道就进了鲁家的门。” 第18章 叶福儿一愣,脚也不动了。 “王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五说:“就她家那田,怎么没的,你不知道啊?那是老爷串通赌场的钱老板骗来的,我当时都看见他们一起吃饭了。” 叶福儿脑袋里哄的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王五又说:“还有啊,她爹也是给老爷害死的。前几年阿贵不是进城去了吗?就是因为他瞎说老爷的事,让叶老爷给听见了,两人就打起来。叶老爷都五十多了,哪里打得过阿贵,一下就给弄死了。老爷叫我给阿贵一贯钱,把他打发走了。” 听到这,秦镇邪感受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愤怒和悲痛,那是属于叶福儿的情感。他想看看叶福儿的表情,可他只看到自己脚下的一块地。他听到叶福儿拼命祈祷王五别说了,可那诅咒似的声音说个不停,像只烦人的蜜蜂钻进她脑袋嗡嗡地响。 叶福儿就站在那,一直站着,关节像冻住了。可惜是春天,她没给冻死,只是冻僵了腿。她拖着木头一样的腿回了屋,梳妆时秦镇邪看到她死白死白的脸和眼里彻骨的恨意。叶福儿盯着镜子,说:“爹爹,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她要杀了鲁泰。 她给了一个下人一只银镯子,换来了一把匕首。 她本来对鲁家人唯恐避之不及,可知道真相后她反而像从前一样对他们好。仇恨能让一个人违背自己的本能。她每夜心中霍霍,心便像石头一样冰冷。唯一让她犹豫的就是肚里这个孩子,她杀了鲁泰后这孩子肯定是得跟着她一起死了。她不能留着她跟孩子让鲁家人折辱。 叶福儿虽然年轻,有力气,可鲁泰是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人,要杀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叶福儿想来想去,觉得只有给鲁泰敷药时最好。到时候她就紧紧抓住鲁泰,把匕首插进他的心窝。只是鲁泰不总是一个人在,叶福儿把匕首藏在袖子里,每次去都带着。 终于,她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是个下午,房间里十分闷热,蚊子嗡嗡地响,像和尚念咒。或许是因为房间太闷了,鲁泰在擦药时居然睡过去了。他靠在太师椅上,猪一样打起了呼噜。他那壮硕的身躯也随着呼噜声一下下地颤动,叶福儿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把太师椅原先是她家的,她爹以前就老坐在太师椅上跟她娘聊天,她坐在娘的腿上,听见铃铛般的笑声从娘的指缝间漏出来,她也吃吃地笑起来。这样的景象再也没有了,这个坐在她家椅子上的人毁了她的家。老天有眼叫她嫁进了仇家,给了她报仇的机会。 叶福儿掏出了匕首。 就在叶福儿要刺下去的时候,鲁泰忽然闭着眼睛问:“福儿,你跟庚午同房这么久,有什么消息没有?” 秦镇邪看到他眼皮间漏出一条缝,大叫不好,可叶福儿没看见,她冷冷道:“没有。” 鲁泰长叹一声:“你过门两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庚午快三十了,我也是半百之人了,我老了,但我死前还想看看孙子。我想着给庚午再找个媳妇,对方条件很好,只是不想做小......” 这畜生说什么胡话呢。叶福儿心里一阵冷笑。秦镇邪看到鲁泰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根本就没睡着。 秦镇邪心里一坠。 “......我不想委屈你,只是你跟我家实在没有缘分。福儿啊,我给你田和银子,你搬出去住吧。” 叶福儿愣住了,她不敢置信道:“我搬出去?” 鲁泰点头道:“都说强扭的瓜不甜,我现在也放弃啦。” 叶福儿本以为自己要在鲁家生不如死地过一辈子了,岂料这样一桩喜事砸在头上。她忽然间看到了希望,人一看见希望,就不那么容易想死了。她是想报仇,可她没忘记肚子里的孩子。现在鲁泰给她指了另一条道,她跟她孩子都能逃离这个地狱,都能活下去。 不行,必须现在杀了他,必须!秦镇邪大叫着,甚至想自己挥动匕首。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叶福儿收起匕首,端起水盆,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了。叶福儿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了方向,她“啪”地打开门,正好看见鲁庚午抱着胡氏站在屋子中央。 她走错门了。她太高兴了,想快点到家,竟然记错了院子。 那一瞬间鲁庚午跟胡氏的表情宛如厉鬼,叶福儿赶紧跑了出去。她把屋门死死锁上,鲁庚午的脚步声空空地在巷道里回响,可怕的敲门声响起,叶福儿捂着耳朵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鲁庚午敲了几下门便不耐烦地破口大骂起来,叶福儿像只鹌鹑缩成一团,恐惧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直到鲁庚午离开许久她才喘过气。秦镇邪感到了深深的绝望,那是叶福儿陷入了绝境。鲁庚午跟鲁泰都想杀她,她怎么活得下来? 那之后叶福儿什么也干不进去,她白天不敢出去,晚上也睡不着。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整天疑神疑鬼,有一天匕首从她袖子里掉出来,竟然把她吓了一跳。叶福儿一脚就把它踢到了柜子底下,好一会才回过神。 这个可怜的女人蹲下来哭了,她哭得那样绝望,似要呕出血来。哭累了她就去睡了,秦镇邪的意识随之沉入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他已经知道叶福儿死路难逃,死亡已经无可避免地横亘在她凄凉的人生路上,可是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忽然,秦镇邪听到了沙沙声。一开始他以为是树,猛然间他想到屋子里哪有树?那声音再出现时他听出来了,是脚步声。 第19章 秦镇邪,或者说叶福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叶福儿要叫,被捂住了嘴,那男的拿自己的腰带使劲勒她脖子,叶福儿咬他的手,掐他的胳膊,拼了命地挣扎,男人抓着她的头往床上砸,叶福儿倒在床上,男人扑了上来,膝盖死死顶着叶福儿的肚子。 叶福儿尖叫一声,哭了起来:“别!我有孩子了!别打我的肚子!”男人一愣,嘀咕道:“有了?” 叶福儿一愣,秦镇邪也一愣,那声音是王五,就是厨房里那个偷吃的人。叶福儿赶紧求他,把鲁庚午那些破事都说了,那男人也惊呆了。 叶福儿一边说一边在袖子里摸,半晌才想起来匕首给她踢到柜子下去了。王五犹豫了会,说还是得杀他。叶福儿要不死他就得死。他让叶福儿别怨他,要怨就怨老爷。 原来他是鲁泰派来杀叶福儿的。叶福儿跟那男的拼死缠斗起来,这时门突然开了,鲁庚午提着条白绫进来。看到叶福儿跟男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狂喜地笑了。 秦镇邪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一阵毛骨悚然。后来发生什么他已经知道了。 大半夜跟一个男人呆在房间里,叶福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鲁庚午当场打死了王五,那么快那么急,生怕王五开口说什么坏了叶福儿通奸的罪名。奸夫死了,□□就要浸猪笼。叶福儿被关了起来。 晚上,鲁泰过来了,鲁庚午也在。鲁泰怕叶福儿开口,鲁庚午也怕叶福儿开口,叶福儿的嘴一直被堵着,鲜血从她小腹流出,他们这才知道叶福儿怀孕了,鲁庚午一口咬定是奸夫的,鲁泰装模作样,说来说去就是不叫大夫,叶福儿眼睁睁看着孩子没有了。 晶莹的泪水从她血红的眼眶流出,她望着一唱一和的鲁家父子,愤恨深入骨髓。 他们把叶福儿的血擦干净,没等到天亮就把她拖去江边了,村里人都被惊动了,出来看热闹。鲁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假模假样抹眼泪。 叶福儿那时已经奄奄一息,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她向黑暗的江底坠去,眼中燃烧着灼灼恨意。她恨,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早动手;她怨,她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破鲁家父子的真面目;她悔,她悔自己拖累了腹中的孩子,让九泉之下的父母蒙冤。在暗无天日的江底,所有一切化为经久不灭的怒火,她不甘入轮回,不愿下黄泉,她要让鲁家付出代价。 于是,黑煞诞生。 于是,水鬼出世。 第011章 报复(一) 秦镇邪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叶福儿的回忆中清醒。上身结束了。君稚担忧道:“你没事吧?你都看到什么了?” 那彻骨的愤恨还留在他骨头里,秦镇邪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好一会,他才开始讲述自己看到的事情。君稚的表情由好奇变为同情,继而变为震惊,变为厌恶,变为深深的痛恨,最后变成了悲伤。 故事讲完了,船上一阵沉默。深蓝的天空中,星星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好像一盏盏小灯。叶福儿望着他们,眼神哀戚。 秦镇邪问她:“你想报仇吗?” 叶福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君稚说:“可她是水鬼,上不了岸啊。” 秦镇邪说:“这不是有我吗。”他朝叶福儿伸出手,说:“走吧,我带你上岸。” 胡氏拔下钗子,对着镜子梳理自己一头又黑又浓的长发。忽然,她眉头一皱,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白发。她盯着那白发看了几秒,将它扔到地上。 她心烦地将镜子扣到桌上,这时,有人敲响了她的门。胡氏纳闷,心想这么晚了谁会找她。开门一看,却不见人影。她眉头一皱,刚关上门,进了寝室,门又响了。胡氏冲出去,凝目四望,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胡氏冷哼一声,急步追了上去。那人脚步极快,胡氏好几次都差点跟丢,正当她要追上那人时,那家伙进了一道圆门。胡氏跟了上去,却发现门内一个人都没有。 胡氏正狐疑,忽然听到了沙沙声。她远远瞧见一个背影从园子一边出去了。胡氏冷笑一声,随即跟上,心想非得把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抓住,掌她十几个嘴巴。跟得近了,她却觉得那背影有些变了,好像丰腴了些,看着有些眼熟。 她正疑惑,那背影竟来到了一间院子后门,径直拉开门进去了。 那是鲁庚午的院子。 胡氏心惊如雷,她想也没想就进去了。鲁庚午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刚刚那女的好像只是个幻影。胡氏却知道自己没看错。她紧盯着鲁庚午的屋子,一步步走近,终于,她听到了女人的娇笑声。 那声音像珠子,一串串滑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了胡氏脚前。胡氏盯着那门,盯着门上惨白的月光,盯着月光自己扭曲的影子。她浑身颤抖,脑袋一阵冷一阵热,屋里人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床架吱呀,床帐翻飞,盖住了门开的声音。 “少爷,那两道士死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我们的事啦?” “合着我也不会娶别人,你着急什么?” 杜鹃吃吃笑起来,贴在鲁庚午耳边道:“少爷,急的不是我,是......” 胡氏脸色黑沉,猛地掀开床帐,杜鹃抬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晕了过去。她再醒过来时,便发觉自己躺在地上,手脚都捆着,身上只有一件肚兜。鲁泰坐在一旁,冷着脸,胡氏跟鲁庚午站在一边,低着头。杜鹃心里一凉,喊道:“少爷......” 第20章 鲁泰拍了下椅子,杜鹃吓得把话吞了回去,却听鲁泰冲胡氏吼道:“大题小做!庚午玩了你的丫头又怎样,一个丫鬟,他就算管你要都行!现在好,闹得像什么样子!” 胡氏咬牙道:“妾身平日把杜鹃当女儿看待,妾身实在没有想到......” “有什么没想到的!”鲁泰痛心疾首,厉声斥责,“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你怎么做当家主母的!还有庚午,这些年你一直不续弦,就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老子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鲁庚午只有点头。胡氏恨道:“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周。既然庚午要了杜鹃,就让她给他做妾吧。” 鲁泰道:“做什么妾!你现在就给庚午找个正经媳妇,这几年我就要抱上孙子!” 杜鹃呆了,急道:“少爷,你之前说要娶我的。” 鲁泰瞪眼道:“娶?你什么女人没有,居然要个丫鬟当正妻?” 鲁庚午忙道:“都是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杜鹃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双泪长流。她哀声道:“可是,我已经有了啊!” 鲁泰连夜请来了大夫,杜鹃确实是有了。鲁泰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和缓下来,胡氏心中暗叫不好,但也无可奈何。果然,鲁泰让人给杜鹃松了绑,还让人给那丫头穿上了衣服。看样子,杜鹃是赶不走了。 她要真能生个儿子,没准就真成鲁庚午的妾了。胡氏恨得牙痒,杜鹃这死丫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没看出她跟鲁庚午有一腿。鲁庚午也是,口口声声说绝不再娶,暗地里却勾搭丫鬟! 回屋后,鲁泰把胡氏打了一顿。这事是她没处理好,少爷玩丫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气急攻心,居然跟到了鲁庚午的屋子里,完全失了主母的体面。可胡氏恨啊,恨得想立刻杀了杜鹃。她上次那么想杀一个人还是叶福儿。想到这,她怨恨地瞪了眼睡在旁边的鲁泰。 天亮了。胡氏彻夜未眠。她一整晚都在想鲁庚午怎么会去找杜鹃,难道是因为她老了?可她也只有三十三!屋里静悄悄的,鲁泰一早就去田里了,这十几年来都是如此。 胡氏呆呆地望了会空荡荡的屋子,把那面镜子翻过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她十几岁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她也算是个美人,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她爹娘挑来拣去,把她许给了最有钱的鲁泰。 虽然他跟她爹一个年纪,可男人大差不差,只要有钱能干就行。起初几年也是好的,可谁知......胡氏怨恨地瞪着镜子,几条深深的皱纹嵌在她的额头里,丑极了。杜鹃脸上可没这些皱纹,她才十八,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叶福儿嫁进来时也才十八。跟她嫁进来时一个年纪。 胡氏暗骂晦气,心想叶福儿都死了,怎么还想起她来。可她手止不住发抖,叶福儿十八,杜鹃十八,只有她老了。鲁泰厌倦了她,现在鲁庚午也厌倦了她。 胡氏望着镜子,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窗户“啪”地关上了。胡氏吓了一跳,镜子便掉在桌上。她捡镜子时,突然在里面看到了一张娇艳的脸。 叶福儿! 胡氏尖叫一声,慌忙挥掉镜子。她慌忙冲出门,大叫道:“鬼啊!有鬼啊!” “什么鬼?”鲁泰循声而来,胡氏忙指着镜子,结结巴巴道:“叶、叶福儿!她跑到地上来了!” 鲁泰脸色一变,他小心翼翼上前,隔老远朝那镜子看了一眼,可什么也没看见。胡氏说:“真有鬼,我刚刚看见了,她就在里面.......”鲁泰又上前两步,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厉声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她是水鬼,怎么可能上岸!” “不是,我真的看见了......” “少在这胡说八道!这三年家里都没事,今天就有事了?”鲁泰瞪着胡氏,厉呵道,“大惊小怪!” 他拂袖而去。胡氏呆在屋里,又惊又怕,忙让人把所有镜子撤了。晚上,鲁泰说去别院歇,胡氏也要去,鲁泰瞪眼道:“去什么去!都是你闹得人心惶惶,你就在这睡,看看究竟有没有鬼!” 胡氏只得留下。她听风声也像鬼,树响也像鬼,一整晚没敢合眼。就这么好几天过去了,胡氏实在熬不住睡着了。这一睡,她就梦见了泡在水里的叶福儿,那丫头手长长的,头发也长长的,一层一层缠着她。胡氏拼命喊救命,用力睁开眼,却发现床顶上趴着个青皮小孩! “啊啊啊啊!” 胡氏尖叫一声,撒腿就跑。那小孩紧追不舍,胡氏慌忙冲进一扇门,却看见叶福儿站在屋里! 她尖叫一声,夺门而逃,只看见隔壁院里有光亮,她冲进那院子,扑到里面的人身上,哭叫道:“鬼啊!庚午,有鬼啊!”鲁庚午一动不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好一会,胡氏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她抬头一看,越过鲁庚午的肩膀,看到了坐在屋子里,脸色铁青的鲁泰。 鲁庚午一把将胡氏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把人往鲁泰身边送。他心中大骂,这死女人早不发疯晚不发疯,偏偏在他请爹喝酒这天发疯,还跑到了他屋子里来!他本是特意弄了两坛好酒,想跟爹缓和缓和关系,这下好,全叫这女人毁了! 胡氏也清醒了,当下惴惴不安地望着鲁泰,哭道:“老爷,有个小孩追我,我在她屋里看见她了......” 鲁泰说:“隔壁屋子是锁着的,你怎么进得去?” 胡氏一愣:“锁着的?没锁呀?我刚刚就进去了......” 第21章 几人到隔壁院子一看,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上。胡氏不敢置信地说:“刚刚明明没锁的!” “够了!”鲁泰厉声道,“我看你是老了脑子不清醒了!庚午,把你娘送回去!” 他自己心里又害怕,又烦躁,干脆把火气全撒在胡氏身上。可回别院后,鲁泰却觉得不对。以胡氏的脾性,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可叶福儿要真进了这屋子,怎么会来找胡氏? 鲁泰心里毛毛的,看着黑乎乎的屋子,心里总不踏实。鲁泰想了想,抬脚向胡氏的屋子走去。远远地,他看到一抹橙黄的亮光透出窗棂。鲁泰心中稍宽,走近时,却听到了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真的看见鬼了,庚午,叶福儿真的来了......” 庚午?他还没走?鲁泰突然想起胡氏之前扑到鲁庚午怀里的场景,再听胡氏的声调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他放轻脚步,悄悄来到窗边,踮起脚瞄向窗内。只见胡氏垂泪哭泣,鲁庚午在一旁不停踱步。胡氏哭着哭着,忽然一把拉住鲁庚午:“庚午,我们该怎么办啊?” 鲁庚午看了她一眼,摸了一下胡氏的脸。 这举动太过了。鲁泰瞪着他们,双手发抖,待两人抱在一起,他再也忍不住,怒吼道:“鲁庚午!” 二人吓了一跳,一看见他就白了脸。鲁庚午慌忙道:“爹,我......” “别叫我爹!”鲁泰睚眦欲裂,一把浓密的胡子抖动着,“你,你!我要杀了你!”他说着,推门而入,鲁庚午赶紧翻窗逃跑,胡氏忙上前道:“老爷,你误会了——” “给我滚开!”鲁泰一把推开胡氏,抓住鲁庚午,举起拳头就打,鲁庚午疼得哇哇直叫。眼看鲁泰没有收手的打算,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推开鲁泰:“爹,你够了!你还真要把我打死吗?” “你还敢还手?”鲁泰瞪着他,还想挥拳,可胸口一阵阵发闷,他捂着胸口慢慢跪下,胡氏惊呼道:“老爷!”鲁泰伸手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抖着手往嘴里灌,药丸撒了一地。鲁泰仍死死瞪着鲁庚午,上翻的眼白像一把刀,看得鲁庚午胆战心惊。 鲁泰一歪头,晕了过去。 胡氏叫了一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鲁庚午。 鲁庚午呆呆地看着鲁泰,半晌,他上前摸了摸鲁泰的鼻息。 胡氏颤声道:“死......死啦?” 鲁庚午摇摇头。胡氏松了口气,可松到一半,又惶然道:“老爷知道了。” 鲁庚午一言不发,只盯着躺在地上的鲁泰,那眼神让胡氏不寒而栗。两人安静了好一会,鲁庚午才道:“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 第012章 报复(二) 杜鹃一觉醒来,听说老爷发病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下人们见到她就阴阳怪气,说杜鹃可真能耐,还没进门就气死了公公。 这两天鲁庚午都没来看她,杜鹃本就心慌,现在鲁泰出了事,她就更慌了。万一鲁泰真让她气死了,鲁庚午怎么都不可能娶她过门,那她挺着个大肚子该怎么过活?杜鹃坐立不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看老爷子的情况。 她看见鲁泰院前有人守着,不敢进去。杜鹃在原地直打转,最后走到了鲁庚午院里。她盯着院门看了会,咬咬牙,进去了。从前她进这院子都是欢天喜地的,现在却忐忑不安,还有点害怕。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屋里没人。杜鹃在外面坐了好一会才听见门响,她欣喜抬头,却远远看见胡氏进院了。她赶紧躲了起来。 鲁庚午跟胡氏进了门,他看看外面,关上门窗。他表情严肃,那双小眼睛睁开了。胡氏绞着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鲁庚午说:“你得帮我,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胡氏道:“我怎么能杀他?他是我丈夫,是你爹。” 鲁庚午道:“你跟我上床时怎么不这么说?现在你倒装起贤妻良母了。” 杜鹃一惊,浑身冰凉。她死死捂着自己嘴巴,继续听着。 胡氏震惊道:“你竟然这么说我?” 鲁庚午道:“现在要不杀了他,等他醒了,你我都得完蛋。” 胡氏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说:“我不能一个人杀他。” 鲁庚午皱眉道:“这事人多了反而麻烦。你跟他住一屋,你下手最方便。” 胡氏道:“我一个人干不了。” 鲁庚午看着她,问:“莺儿,你非得这样逼我?” 胡氏冷冷道:“你都跟杜鹃有一腿了,还想我帮你?” “这怎么就成帮我了?我分明是为了我们两个啊。”鲁庚午握住她手,恳切道,“莺儿,我就是玩玩,我现在知道错了。你就帮帮我吧。要我爹真醒了,我是他儿子,顶多挨顿揍,你可就完了。” 胡氏冷笑一声,抽出手来:“你威胁我?” “哪有,我就是跟你讲讲道理。” 胡氏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好,我帮你。但杜鹃是仆,我是主,我不能跟她呆在一间屋子里,她生下孩子后,你就把她杀了。” 鲁庚午说:“好。” 杜鹃身体猛地一颤,她捂着嘴,流下了眼泪。 鲁庚午打算毒死鲁泰。胡氏让他去看着鲁泰,她去拿砒霜。鲁庚午坐在鲁泰床头,低声道:“爹,你可别怪我,我这都是被逼的。再说,杀你的人是你老婆,可不是我。你死后可别找错人。” 第22章 鲁庚午笑了一下,惬意地靠在床柱上。他心想胡氏也是蠢,她杀了鲁泰,鲁家的家产就全是他的了。到时候她一个寡母还想管他?这老女人他早就玩腻了,等鲁泰一死,他就把杀人的罪名栽到胡氏身上,送她跟叶福儿作伴去。至于杜鹃,看在她有了孩子的份上,就让她做个妾算了。 没一会,胡氏进来了,说:“庚午,你出去帮我放风。” 鲁庚午便在大门前守着,没想到过了一会,杜鹃来了。她脸色惨白,神色惊惶,跟见了鬼似的。 鲁庚午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杜鹃道:“我,我想问问老爷醒没有......” “他没醒,就算醒了,见到你也得气晕过去。你给我赶紧回去。” 杜鹃拽着他哀求道:“少爷,那你送送我,我回去得经过那鬼屋,我害怕。” 鲁庚午烦道:“什么鬼屋,你不知道换条路走?”杜鹃就哭。鲁庚午怕她动静闹得太大,又怕她看见胡氏从屋里出来,便道:“行了行了,我送你。” 经过那鬼屋时,杜鹃忽然说:“少爷,我肚痛。” 鲁庚午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进屋子,竟没注意到这屋的锁不见了。杜鹃刚一坐下,便道:“少爷,要我没了这孩子,你还会娶我吗?” “说什么鬼话!”鲁庚午不耐烦道,“我去喊大夫。娘的,偏偏这个时候!”他刚要转身,杜鹃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捅进了他背里!鲁庚午一把推开杜鹃,不敢置信道:“你干什么?”杜鹃死死瞪着他,握着匕首悲惨而疯狂地笑了,那样子犹如厉鬼。 鲁庚午忙往外跑,一开门,正对上胡氏,他忙抓住胡氏:“莺儿,快救我——”鲁庚午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胸口的簪子。胡氏冷冷看着他,猛地拔出簪子,鲁庚午捂着胸口,震惊地望着胡氏,这时,一截雪白的刀尖从他肚子捅了出来。杜鹃紧紧握着匕首,哭叫道:“去死吧!” 她拔出刀,一股股鲜血从鲁庚午腹部涌出。鲁庚午慢慢跪倒在地,仍不敢置信地看着胡氏,颤声道:“你,你.......” 胡氏用力地一脚踢倒他。 鲁庚午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冒出,他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杜鹃跪在他身边,扔掉匕首,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胡氏扔给杜鹃一条帕子,说:“你来的时候没让人看见吧?” “没。”杜鹃任那手帕掉在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是应该的,鲁庚午把人都遣走了。”胡氏蹲下身,捡起帕子给她擦泪,说,“干的好。” 半个时辰前。 杜鹃听到两人出去了,忙从屏风后出来,着急忙慌往外跑。谁料一出门,她就撞见了胡氏。杜鹃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恐惧道:“夫、夫人......” 胡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杜鹃忙爬过来,连连磕头道:“夫人,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求求您放了我吧。我会乖乖离开鲁家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胡氏瞥了眼她的鞋子,嗤笑道:“真是蠢,居然躲在屏风后。” 杜鹃只是求饶。胡氏道:“杜鹃,你以为我不杀你你就能活吗?鲁庚午连他爹都能杀,你算个什么?你以为他看得上你这贱婢?他不娶妻只是怕我跟他撕破脸,现在我跟他的事已经被老爷知道了,等老爷一死,他就会再娶。到时候我拦不住他,你也拦不住。少奶奶一来,你的孩子还能生出来?” 杜鹃已经吓傻了,愣愣道:“不会的,不会的。” 胡氏嘲笑道:“什么不会?你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有多值钱?鲁庚午娶了妻后,生他娘的一窝都行!你以为他看得上你?你没忘记叶福儿什么下场?你这种野花,也就玩玩才刺激,真要摆上桌,看一眼都嫌脏。” 杜鹃心凉了。想起鲁庚午这几天的行径,她不禁绝望道:“夫人,那我该怎么办啊?我已经是少爷的人了。” 胡氏说:“你可以杀了他。” 杜鹃惊道:“杀,杀了他?” 胡氏说:“鲁泰现在半死不活,就是个废人,只要鲁庚午死了,我就让你做鲁家的少奶奶,到时候鲁家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的,这可比给鲁庚午做妾划算多了。”她蹲下来,摸着胡氏的肚子道:“你是鲁庚午的人,鲁庚午可不是你的人,咱们女人哪,只能靠自己。” 杜鹃摸着自己肚子,愣愣道:“要是个女孩呢?” “那就抱个农户的孩子来。”胡氏冷酷道,“就算你流产了,我也能给你变出个儿子来。” 杜鹃把地上的血擦干净,跟胡氏合力把鲁庚午抬到了床上。胡氏环顾四周,说:“叶福儿,我也算给你报仇了。你也是个可怜人,就安心睡在江里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她冲梳妆台拜了拜,拉着杜鹃出去了。 杜鹃心怦怦直跳,后怕道:“夫人,你怎么敢选这屋子呀?” “只有这屋子没人敢来。”胡氏紧绷着脸,她背后都是冷汗,可求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鲁庚午要杀鲁泰时她算看清了这人,发妻他能杀,亲生父亲他也能杀,她这个继母跟情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她要真杀了鲁泰,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可她也不能让鲁泰活着。 胡氏有些发抖,但那不是害怕,相反,她出其意料的冷静。她换下脏衣服回了屋,关了门和窗。胡氏直勾勾地望着紧闭的窗棂,面无表情,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23章 “呃......” 胡氏一惊,她快步走到鲁泰床边,只见他眉头紧皱,好像要醒了。 鲁泰在做噩梦。 梦里他沉在一片墨绿色的水里,脚插在水底臭烂的淤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不远处,披头散发的叶福儿正飞速游来。鲁泰拼命挣扎,但一张口,嘴巴里便吐出死鱼。他挥舞着双手,突然间,他好像打到了什么。鲁泰猛地喘过气来,心如擂鼓,像要跳出胸膛似的。 他睁开眼,看到胡氏坐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胡氏就抓着枕头扑了上来,死命捂他的脸。鲁泰一把抓住胡氏,大惊道:“你疯了?” “我没疯。”胡氏披头散发,双目血红。鲁泰怒道:“你要杀我?”他站了起来,胡氏抓着枕头,颤声道:“别过来。” 鲁泰步步逼近,喘着气怒声道:“来啊,你不是要杀我吗?” 胡氏一步步后退,她感到一阵绝望。鲁泰道:“莺儿啊,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怎么能干出勾引我儿子这种事?” 胡氏惨笑道:“要不是你不来找我,我至于去找鲁庚午?” 鲁泰脸色一变:“你闭嘴!” “我就不!”胡氏用力将枕头扔了出去,抓起梳妆台上的东西往鲁庚午身上砸,“你这个混账!你只喜欢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我老了你就对我弃如敝屣,我是为什么老了——还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 “你生下来了吗!没用的东西!”鲁泰震怒道,“你这□□还有脸说我?当初老子就不该娶你!”他伸手抓住胡氏,揪着她头发往外走,胡氏尖叫不已,下人闻声赶来,都被鲁泰可怕的脸色吓住了。鲁泰吼道:“滚!刀呢?老子的刀呢?老子今天非杀了这烂货!” “我是烂货?那也是你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叶福儿进门是什么心思——” 鲁泰扇了胡氏一巴掌,直将人扇翻在地。胡氏痛叫一声,捂着脸歇斯底里道:“我什么都知道!你骗了叶家的田,还想要人家的女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喊她给你敷药是干什么?你以为我不认得王五,那个所谓的奸夫?那是你派去杀叶福儿的!” 众人都惊骇地望着鲁泰,他气血一阵上涌,脑袋嗡嗡地响。鲁泰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握拳怒吼道:“老子,老子要杀了你!” 他朝胡氏扑来,可脚才刚动,人就站不住了,鲁泰晃了两下,抓着胸口倒了下去。他抖着手去摸怀里的药,可怀里哪还有药?他望着胡氏,惨白着脸颤抖道:“药,药......” 前一秒,他还像杀神般恐怖,可现在,他却虚弱得像条瘦狗。胡氏望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倒下去,突然,她尖叫一声,回魂似的冲到鲁泰身边,尖叫道:“老爷!老爷!”她紧紧抓着他,眼睛中闪烁着狂喜。 鲁泰用尽全力抓住她,瞪着眼,胡氏的哭叫声盖过了他的求救,那柔软的双手死死箍着他,那细细的胳膊即使被鲁泰几乎捏断也绝不放松。胡氏嚎啕大哭,呼天抢地,鲁泰紧紧抓着她,死死瞪着她,那眼神像要杀人似的。最后,那只鸡爪似的手松开了,垂到了地上。 他死了。 第013章 报复(三) 鲁泰猝死,鲁宅上下都在找鲁庚午,却哪里也找不到。太阳西斜,月亮高升,两天过去了,终于有一个下人经过那间鬼屋时,闻到了尸体发出的恶臭。 胡氏由一个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进鬼屋。她颤抖着掀开盖在鲁庚午脸上的麻布,尖叫一声,向后倒去。丫鬟忙扶住她,焦急道:“夫人,夫人!您要振作起来呀!” 胡氏抓住她胳膊,勉强站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满脸恐惧,颤声道:“这是诅咒,诅咒,叶福儿回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争先恐后向外逃去,自此再没人敢靠近那间屋子。 鲁家父子离奇死亡的事不胫而走,平安村人心惶惶。就在这时,秦镇邪跟君稚回村了。碰见他们的还是老柳,当时他在割猪草,一抬头,看见远处走来两个高挑的男人。一个短发麻衣,一个铁冠蓝袍,他瞧着有些眼熟,等二人一走近,顿时吓得镰刀都掉在了地上。 君稚冲他一笑,招呼道:“大伯,不认识我们了?” 老柳撒腿就跑,大叫道:“鬼啊!” 秦镇邪跟君稚进村时,堪称万众瞩目,等众人确定他们不是鬼时,就将他们奉为神明,恭恭敬敬把他们送到了鲁宅。村民认定他们从叶福儿手里逃了出来,他们是真正的高人,是能镇压这恶鬼的救星。胡氏披麻戴白,站在鲁宅高高的台阶上迎接他们。这次,她前面一个人都没有了。 “老爷这几天总是看见鬼,加上庚午犯了错,他气急攻心,就......”胡氏一边带路,一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我们哪里都找不到庚午,最后,竟然在这间屋子找到了他......” 君稚掀开麻布,脸色微变,捂着嘴连连后退。秦镇邪看着鲁庚午苍白僵硬的脸,上面蜿蜒着虫子般的尸斑,他的腹部鼓起,轻微腐烂的血肉涌出恶臭。胡氏掩面抽泣:“这一定是叶福儿干的。她恨庚午,只有她能这样狠毒......道长,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的人就要让叶福儿杀光了!” 秦镇邪盖上麻布,说:“叶福儿是罕见的厉鬼,要想镇住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恶镇恶,以凶镇凶。” 第24章 胡氏喃喃:“以恶镇恶,以凶镇凶?” 秦镇邪看看棺材里的鲁庚午,又看向旁边装着鲁泰的黑棺。胡氏会意,掩面颤抖:“怎,怎么能这样......” 从她颤抖的指缝间,漏出了微笑的唇角。 正午,阴,冷灰色的微云在空中飘荡,潮湿闷热的空气罩在黑压压的群山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江岸,像一块芝麻糖,一身素缟的胡氏站在最前面。杜鹃站在她身后,给她打着伞。她也戴着孝,现在,她是鲁庚午的妻子了。 丝丝缕缕的小雨飘下,在水面刺出一个个小圆圈。江心立着一叶孤舟,秦镇邪站在船头,看着村民们将棺材推入江底,一个二个,眼含雀跃,迫不及待。棺材完全被江水吞没的瞬间,岸上的人们都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胡氏抹泪道:“二位道长,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那是一箱银子。秦镇邪没接,胡氏便让人直接放在了船上。她叮嘱船夫:“你在路上可别偷懒,要尽快将二位道长送到嘉禾去,千万别误了他们的事。”君稚暗中冷笑,心想这是急着赶他们走呢。他昂首道:“不用送了,望夫人珍重。” 胡氏忙回礼道:“多谢道长关心。” 船夫吆喝着开桨,那叶小舟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飘走了。秦镇邪看见胡氏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款款弯腰,行礼作别。 胡氏心头落下了一块重石。她压抑着轻快的脚步,强忍着满腔的喜悦回了鲁宅。头一次,她觉得这屋子如此宽敞,如此明亮,她抬着头走进大堂,径直在鲁泰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她用鲁泰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呷着,忽然,她笑了一声。 呀,她怎么没早点想通呢?做女人的,可不就得死了丈夫,熬成婆婆,才最自在吗? 真没想到,鲁泰跟鲁庚午死了还有那种用处。也是,杀叶福儿的又不是她,让那两人给叶福儿陪葬,她对那丫头可够仁尽义至了。 胡氏回了屋,差丫头拿来镜子。她让丫鬟出去,自己找出打开珠宝盒,一根簪子一根簪子往自己头上戴。三年后,她愿意往头上插几根簪子就插几根,金的银的珍珠的珊瑚的,谁敢说她。胡氏望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女人,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娇艳美丽,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她得意地仰起头,就在这时,叶福儿的脸突然出现在了镜子里! “啊啊啊啊啊!” “夫人!” 丫鬟冲入屋内,只见胡氏捂着自己的脸,地上是碎了的镜子。丫鬟疑惑道:“夫人?” “有鬼!”胡氏尖叫道,“她在镜子里!她看着我!”丫鬟看着镜子,茫然道:“夫人,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啊?”“怎么可能!”胡氏抓起地上的碎片,不顾自己手被扎出了血。丫鬟害怕道:“夫人,你在说什么啊?鬼已经被道长赶走了啊?” 胡氏一抬头,便看见叶福儿站在自己面前,嘴巴一张一合。她尖叫一声,推开丫鬟,跑了出去。迎面撞来的每一张脸都是叶福儿,胡氏逃无可逃,她捂着脸尖叫着跪在地上。几个下人抓住她手腕,将她按在地上,胡氏看到无数张叶福儿的脸弯起了唇角,织成一张密网,一点点将她蚕食。 从此,她的生活将每一天如炼狱。 雨越下越大,江上泛起了冷雾,平安村模糊在雨水中,最终看不见了。船夫冒雨站在船头,木浆泼开水浪,船舱随之轻晃。君稚搓搓胳膊,哆嗦道:“真冷,怎么会这么冷?” 秦镇邪抱着猫,说:“要入秋了。”君稚看了眼猫,羡慕道:“还是猫兄命好,毛这么厚,就是大冬天也不用怕的。哎,恩人,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我不怕冷。” 君稚关心道:“恩人你还是捂着被子吧。你身上阴气重,又被鬼上了身,正是要注意的时候。不过,你看着确实没什么事,难道是因为你这宝物?话说,恩人你这宝物是哪来的啊?” “我出生时一个老道士给的。” “那肯定是个高人!这就是机缘啊,恩人!”君稚激动道,“那道士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坠子,他是不是看你根骨奇特,想收你为徒?” “要是这样,他早就该来找我了。” “没准他是想等恩人你长大再说?” 秦镇邪冷冷道:“他可没有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这不是有这坠子在吗?高人的洞府哪是能随便说的。我猜他当时看中你了,但出于什么原因不好马上带走你,就留下了这坠子做信物。”君稚拍着胸脯道,“恩人你放心,我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但我师傅肯定看得出。等一到嘉禾我就带你去见他,保证你不会错过这机缘!” 君稚信誓旦旦斩钉截铁,秦镇邪却压根不信。他不觉得那坠子是宝物,反觉得这东西太重了,太烫了,挂在手上像一块烙铁。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君稚去船舱睡了,连黑猫都睡了,江面上只剩下欸乃水声。秦镇邪静静望着江面,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最后,连船夫都来劝他了,他才进了船舱。 可他没有合上眼睛,而是望着幽幽的黑暗,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枚莲花坠。不知为何,似乎这样他就能暂时忘却那深埋江底的怒火,获得一瞬的安宁。后半夜,他终于闭上了眼,然后,他看到了鲁泰,看到了鲁宅高高的围墙。 第25章 他一低头,看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娇小的手。 这是梦,是叶福儿残留在他身体里的记忆。君稚听到的只是他的讲述,秦镇邪却在那短短几个时辰内走过了叶福儿的一生。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无法说话,无法行动,无法醒来,他只能看着“叶福儿”一遍遍走过绝望和耻辱,直至死亡,然后在溺死的瞬间醒来,生死悲欢归于寂然,唯有那深切的愤恨刻骨铭心。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不在水底。尽管四周是一样的阴冷,一样的黑暗,可脚下坚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水底。 那么,这究竟是哪儿呢? 秦镇邪站了起来,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就长大一点,直到那稚嫩的双手变得修长,窄窄的肩膀变宽变厚。奇怪,他看起来好像比现在还大一些。忽然,他闻到了血腥味。他的心猛然一跳,脚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他大步向前跑去,那样急切,那样不安。他突然刹住脚,浓烈的血腥味灌进鼻腔,他伸出手,抓住了一截滑溜溜、冰凉凉的袖子。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哎呦,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第014章 天阙符 秦镇邪猛地睁开眼。 是梦?为何他会做这样的梦?感觉如此真实......他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裳,心悸感久久不散。 上次,他也做了类似的梦。梦里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他看不到他的脸?稍微回想梦中的场景,他便感到潮水般的不安和恐慌。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认识那个人吗?为何他之前从未做过这个梦?不,他不可能有那样的记忆。难道,他无意中被哪个鬼上身了吗? 可他不是有那坠子吗?秦镇邪抚摸着那莲花坠,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之后,他却再也没做过那种梦了。 船上的日子像水一样般流走,转眼间已是半月后。当江上的商船如争夺米粒的游鱼般攒聚时,秦镇邪跟君稚也到了嘉禾。嘉禾城外,船夫们大声吆喝着卸货,船客们上船下船,小贩挑着糖果高声叫卖,各种声音热腾腾地撞到一起,像煮沸了的汤。 城外吵,城内更吵,卖布的、米的、酒的,各家铺子的叫卖声就不必说了,城里连颜色也吵得人眼睛疼。各家各户都在门前挂了块布,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风一吹便猎猎鼓动,嚷嚷不停。 君稚东张西望,好不稀奇:“听说嘉禾以织造闻名,锦缎尤佳,如今一看,果真不同凡响。对了,老秦,你要不在这换件衣服吧?”秦镇邪道:“我没钱。” “我怎么可能让恩人你出钱?”君稚拉着秦镇邪进了一家布庄,豪气万丈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可也算是小有资产,这的衣服恩人你随便选,就当我答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店家一听,忙从柜台奔过来:“二位是看布的?那您可挑对了地方,我们这的布料是嘉禾最好最时新的。您要看看我们这特产的红霞缎不?这缎子艳丽如霞,是嘉禾最有名的,虽然男人不穿,可挑一两匹带回去,家里的女眷准开心。” 君稚笑道:“店家,我兄弟还没成家呢。” “那我们这还有其他缎子,您看看。”店家一面介绍,一面留心二人神情,他见秦镇邪目光在一匹石绿缎子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即道,“客人您喜欢这匹缎子?好眼光!县令儿子前月就来定了一匹,那之后县里的公子哥都穿起了石绿袍子,这可是店里最后一匹了。” 闻言,秦镇邪怀里的黑猫也抬起了头,像很感兴趣似的。秦镇邪却摇摇头,拿下那缎子旁边的一件粗布衣。店家大失所望,君稚也十分意外,不禁劝秦镇邪选件好点的衣服。这时,一人进了店,朗声道:“店家,做件道袍,要红霞缎的,十天后取。” 店家眼睛一亮,扭头高声道:“好咧!贵客您稍等,俺马上给您把缎子找出来!” 君稚一扭头,喜出望外,跑过去道:“师傅,你怎么在这?” 此人便是君稚的师傅卞逆慈。他近七尺高,头插铁簪,背着一柄扁而平的黑色铁剑,眉眼深邃,嘴角含笑,颇为潇洒。 他看见君稚,又惊又喜,微笑道:“守真?你小子怎么在这?” 君稚嘿嘿笑道:“师傅你信里不是说要来嘉禾吗?正好我就在附近,就过来了。对了师傅,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姓秦,名镇邪。”他将遇狼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卞逆慈略微打量秦镇邪,拱手淡淡道:“原来如此,多谢秦小友出手相助。” 秦镇邪道:“道长客气了。听君兄说您精通符咒,我有一物,还想请您帮忙看看。” “是不是那坠子?”君稚忙叽里呱啦将平安村的事都倒了出来。 卞逆慈神色稍变,诚挚道:“难怪小友身上阴气这般深重。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少侠不妨随我去客栈歇歇脚,所托之事,贫道自当竭力相助。” 秦镇邪自然应允。待到客栈,他刚解下手绳,房间内便刮过一阵阴风。黑猫不安地叫了一声,卞逆慈神色也为之一变。他接过玉坠,端详片刻,眉头微皱,又看向秦镇邪,脸色越来越凝重。君稚在一旁看得着急:“师傅,你看出什么没有?” 秦镇邪也问:“道长,这坠子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的不是这坠子,是你。”卞逆慈说,“魂魄不全,阴存阳灭,你本该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怎能活到现在?” 第26章 秦镇邪一愣:“魂魄不全?” “三魂仅存命魂,七魄近乎全无,魂魄残缺至此,即使侥幸出生,也必不日夭折。你之所以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到如今,全因这枚坠子。”卞逆慈细细端详着那坠子,严肃道,“这上面刻的是九天阙符。” 君稚大惊:“九天阙符?真的是九天阙?那可是几百年都没出现的宝贝了!” 秦镇邪疑惑:“九天阙?” 卞逆慈解释道:“天阙符并非一种符咒,而是由符鬼易逢机独创的制符之法。一般一张符纸上只能画一道符,天阙符却能将两种甚至更多不同的符咒写在一张符纸上,如此,符咒将威力大增,甚至达到千倍百倍之效。因用这种方法写出的咒文层层叠加,如万重宫阙,天上楼阁,所以人们将这种符咒名为天阙。可惜易逢机英年早逝,未能将画符之法传承下来。现今市面上只有二天阙三天阙,你这张却至少有四天阙,当今之世,恐怕只有那写了一辈子符的卞老太爷年轻时可以一试。但卞家离这有两千里之远,卞老头也已年逾古稀,如何能跋涉千里,给你这素昧平生之人送上这稀世难求的珍宝?” 年逾古稀? 秦镇邪一愣,忙问:“道长,这符咒真不可能是卞老太爷给我的吗?” 卞逆慈坚决道:“不可能。” “可据我所知,这坠子是我出生时一个白发道人给我的。” “白发道人?”卞逆慈有些犹疑,转而摇头道,“不,不,不可能是他。就算是个白发道人给你的,也不可能是卞老太爷。他体弱多病,连余桐郡都出不了,怎么可能来这儿?” 他将莲花坠还给秦镇邪,叮嘱道:“这坠子堪称无价之宝。幸好嘉禾县修道之人尚少,你这样大摇大摆,竟也无人认得。往后,你可要把它藏好了。” “多谢道长提醒。”秦镇邪接过坠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这是那道人用来镇压他身上鬼气的,没想到却是救他性命的护身符。可那道人为什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他?虽说他没了这东西就会丧命,可在这样的至宝面前,一条人命压根不算什么。 卞逆慈又道:“虽然你有这坠子护身,可你毕竟魂魄不全,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回剩下的魂魄。” “我该如何找回?” 卞逆慈思索道:“天魂地魂,无相无形,既已散落,贫道亦不知如何寻找。” “那么七魄呢?” “此乃机缘,不能强求,唯有顺其自然。不过秦少侠不必太过担心,七魄由命魂所掌,你命魂既在,七魄迟早是能找回来的。” 君稚道:“依我看,老秦你要不去找那个道士吧?他既然能帮你保住性命,肯定也能帮你找回魂魄。” 卞逆慈赞许道:“能将九天阙符随手赠予他人,那道士恐非寻常之辈。你若能找到他,一定大有益处。” 秦镇邪若有所思。君稚又道:“老秦,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余桐吧?卞老太爷年轻时交游甚广,没准他知道给你坠子的是谁呢?正好我们也要给他祝寿,你跟我们一块走呗。” 秦镇邪问:“道长也姓卞,莫非您是卞家人?” 卞逆慈淡淡道:“贫道跟卞家是远亲,虽有同姓之缘,只怕他家并不记得我。符咒之事,天下人确实没有比卞老太爷更通晓的,假如他愿意接见你,或许真能帮到你什么。” 秦镇邪了然:“如此,就麻烦道长了。” “顺路罢了。那么就请小友在嘉禾稍等几日,等那布庄将衣服送来,我们便出发。”卞逆慈思索片刻,拿出两张符纸,“你救了守真,贫道本想报以金银,可思来想去,恐怕还是这两张护身符对少侠最有用,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秦镇邪忙道:“我怎敢嫌弃?多谢道长。” 君稚笑道:“我师傅虽然不是余桐卞家那一支,画的符却一点都不比他们差。这两张护身符虽然比不上你那坠子,但遇到黑煞也还有一击之力,可不是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 秦镇邪这才知道这两张黄符的价值,不禁再次感谢。 卞逆慈温和一笑:“拙作罢了,不值一提。对了,正好明天嘉禾要祭神,少侠如有空,可和守真出去看看。” 君稚兴奋道:“难怪我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彩布呢,原来是在祭神?这真是太好了,老秦,咱们明天一定得去看看!” 秦镇邪自然答应。大家又聊了一会,便各自回屋了。 窗外,深蓝的夜空铺展在绒毛般的山林之上,一轮皎洁的黄月从微云后悄悄探出脸,将洁白的月光洒向大地。一个挑着扁担的人走在漆黑狭窄的巷道中,一条大黑狗忠实地跟在他身后。秦镇邪凝望着这静谧的景象,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举起手反复端详那坠子。说来奇怪,这坠子在他手上挂了十七年,可今天他却好像第一次看见它似的。他看着这枚坠子,看那雕琢精细、栩栩如生的莲花瓣,看那晶莹剔透、仿佛春水的碧色,看那繁密精致、高深莫测的咒文,透过这些,他试图描摹这坠子原来的主人。那一定是一位隐世高人,苍颜皓首,仙风道骨。 这枚坠子是那位高人赠予他的礼物? 礼物。秦镇邪揣摩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中突然有一种温暖而又轻盈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什么,可谁能想到,原来他一出生就得到了如此珍贵的宝物?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去死,原来也有人希望他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