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了》 了了 第1节 了了 作者:哀蓝 文案: 她是万物终结, 也是万物伊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女强 爽文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了了,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冰雪为身,龙珠为魂,孟婆为心。 立意:自由的活着。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2年度 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第一朵雪花(一) “小杂种,真可怜,天天走路不长眼,走一步,摔一步,早晚变成二百五!” 白雪皑皑的凡间小村落,一群黄毛小儿唱着胡编乱造的顺口溜,站在一户破茅草屋跟前,嘻嘻哈哈的同时,弯腰团起偌大的雪球,往那已经破了好几个豁口的茅草屋上砸。 茅草屋破极了,屋顶的茅草早叫积雪压得支撑不住,泥土砌的墙因今日太阳雪融,显出大片潮湿,这种屋子根本不能住人,寒冬一夜,能要人性命。 由于小孩子们不停地丢雪球,原本便破破烂烂的窗棱终于“咔”的一声宣告罢工,黑漆漆的窗口像一个小洞,小孩子们笑骂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里头的人还活着没活。 住在这破败茅草屋里的是一对母女,母亲姓李,人称一声李娘子,女儿叫小丫,按说附近几个村子,大家伙都是一样的穷,可这对母女之所以叫人瞧不起,那是有因可循。 李娘子是未婚先孕,当年险些叫她爹把腿给打断,随后便抱着襁褓中吃奶的孩子被从家中赶了出来。流落到本村,被好心的失独老妇人张老太收留后,便与张老太一同居住在村尾这间破旧茅草屋中,茅草屋经年失修,李娘子又赚不了几个钱,两年前张老太病死,李娘子染上一场风寒,怎么都不见好,几个月前也死了,只留下个六岁的李小丫。 这李小丫天生走路有点跛脚,村里的小孩子最爱学她,又因为她个头矮小头发稀疏泛黄,常常被人欺负,她是奸生子,大人们向来不许小孩同她玩,因此长到六岁,李小丫都很少出门,她长得又瘦又小还跛脚,便愈发怕人。 不过现在,她永远都不会害怕了。 村头,一位白衣如雪容貌俊美的青年御剑而来,他眉心有一点朱砂红痣,愈发衬得霞明玉映,清隽俊朗,不似凡尘中人,连这贫瘠的冰天雪地都因他增添了几分颜色,也令吃过晌饭在村头聚集侃大山的村民们目瞪口呆。 凡人不曾见过修士,便将青年误认为是仙人下凡,纷纷跪地叩首。青年面色冰冷,宛如玉雕,他从雪地走过,竟不留足印,目标明确地往村尾走去。 原本正在攥雪球丢茅草屋的孩子们笑啊闹啊骂啊,笑话里头的李小丫不敢出来,窝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一个口无遮拦的男童大声道:“我娘说昨晚这样冷,她肯定是冻死了!” “没冻死也饿死了!从她娘一死,她就没饭吃了!”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声音,在青年到来后戛然而止,小孩子们欺软怕硬,缩作一团,青年目光淡漠,抬脚走进了眼前破旧阴暗的茅草屋,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见到想象中脏污懦弱的小孩,屋子里虽然落满积雪,但却意外的干净。 大抵是因为雪覆盖了屋内的一切,将一切好的坏的黑的白的,全都遮掩住。 一个小小的女孩坐在雪中,安静地像一尊冰雕,青年望着她,“你是李小丫?” 小女孩望着他,目光竟比他还要冰冷,也不说话。 青年掐指算了算她的命格,确认自己并没有找错人,便对她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师父,随我一同离开这里,去你该去你的地方。” 小女孩却坐在雪上动也未动,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也并未因被仙人选中而欣喜若狂。 青年走上前去,将她抱起,这一抱,饶是他亦觉冰寒刺骨。 这孩子不知于雪中坐了多久,不过倒是乖顺不吵闹,只这一点,便胜过同龄人数倍。 村民们又是敬畏又是艳羡,他们也曾听闻,天上的仙人会收徒,只是这些徒儿大多天资过人,绝非普通人能比拟,难道那村头的李小丫竟有这般造化? 老天可真是瞎了眼,李小丫都能当神仙了! 青年没有与凡人多言,带着小女孩御剑而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天上不知不觉再度飘雪,这次的雪下得极大,将茅草屋彻底压塌,待到日后放晴,茅草屋已腐烂入泥土之中,不复存在。 “吾名太离,乃是无上宗修者,因你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方下界寻你。” 小女孩依旧安静不说话,太离仙君发觉即便自己以法术为她暖身,她的身体仍旧没有温度,越抱越觉寒意透骨,好在他御剑而行,很快便离开凡间回到宗门,无上宗上上下下都知道太离仙君今日去往凡间收徒,甫回座峰,一个穿着粉白衣裙的小姑娘便兴冲冲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容貌出色的少年郎。 “师尊!师尊你回来啦!” 小姑娘满心满眼只有师尊,太离仙君将怀中的小女孩放下,她看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高兴地说:“这就是师尊从凡间带回来的小师妹?师尊,你给她取名了吗?” 两位俊秀少年郎同时向太离仙君行礼:“恭迎师尊。” 太离仙君淡淡点了下头,他对小女孩说:“跟师姐去玩吧。” 又叮嘱小姑娘:“你是师姐,要好好照顾师妹。” 随后道:“元景,玉书,你二人随我来。” 两人一听,便知师尊是要考教功课,遂恭敬跟上,独留凌波与小女孩,凌波是个嘴巴不停的小姑娘,她对小女孩非常好奇,可小女孩几乎不说话,凌波说得口干舌燥,小女孩才缓缓问道:“为何你不跟过去?” “什么?” “像他们那样,跟过去。” 凌波恍然大悟,而后偷笑,想要凑近小女孩耳边说悄悄话,结果这个小女孩却往后避开,活似她是洪水猛兽,凌波有点不开心,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嘿嘿,师尊疼我呢!他对师兄们无比严苛,却从不要求我,我想修炼就修炼,不想修炼就到处玩儿,反正师尊跟师兄们会保护我!” 说完,忙对小女孩道:“你放心,以后你是小师妹,师尊跟师兄们也会保护你的!” 想想不对,又添一句:“师姐也一样保护你!” 小女孩没有再开口,她静静地望着远方,无论凌波邀请她玩什么,她都没有兴趣,不知过去多久,洞府门开,太离仙君与两名弟子走出来,凌波立马飞奔过去诉苦水:“师尊!小师妹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跟我玩!” 大师兄元景笑话她:“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成天只爱玩闹,一到修炼,便是头疼脚疼肚子疼,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 小师兄玉书则温声道:“想必小师妹在凡间吃了不少苦,初来乍到,自然感觉陌生,你我好好待她,慢慢地便亲近了。” 凌波抱住大师兄的胳膊闷闷不乐,在她看来自己的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其实他们师兄妹三人都很不明白,等着拜入师尊门下的弟子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者,可师尊却偏偏选择一个凡人女童,难道这小丫头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太离仙君缓步走到小女孩身旁,师兄妹三人随后跟上,方才没仔细瞧,靠近了,元景与玉书才发现这个小女孩若只从外貌来看,倒真不似凡人。 即便是在女美男俊的无上宗,亦不显平庸,莫非是因她生得玉雪可爱,师父才将她抱回? 一阵清风吹过,凌波打了个哆嗦,“怎么突然这么冷?” “你们看。” 玉书指向远处,“下雪了。” 无上宗已有好些年不曾下雪,今日却忽地降雪,且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群山淹没。 元景作为大师兄,向来较为照料师妹师弟,他蹲下去,要伸臂去抱小师妹,小女孩却避开他的手,凌波鼓了鼓脸颊:“小师妹不喜欢别人碰。” 太离仙君离成仙只一步之遥,自然无畏冷热,不过年幼的小徒弟拒绝了大师兄,也不要他,自己迈着步子便往洞府走去。 进了洞府,她自己寻了个小凳子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看着极为乖巧,虽性子独了些,可这样不吵不闹的小孩,总归是令人喜爱的。 太离仙君道:“李小丫这个名字不好,你既拜我为师,便要如师兄师姐一样改名。” 于是凌波率先举手:“我!我给师妹取名字!” 元景戳戳她粉嘟嘟的脸颊:“先前你养的那只小火鼠,给人取名叫阿三,还是算了吧,谁家小姑娘名字叫阿三阿四的?” 对于凌波的取名功力,大家都不怎么看好,凌波被两位师兄一同笑话,小脸涨红,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那始终安静不语的小女孩却突然开口:“我叫了了。” 所以无需给她取名,即便取了她也不会叫,从她诞生于世开始,这便是镌刻在她记忆中的名字。 了了。 太离仙君沉吟片刻,道:“明明金鹊镜,了了玉台前,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名字,既然如此,你便叫作了了吧。” 了了歪了歪头,虽面无表情,却由于年岁稚嫩,即便如此亦显得天真可爱。 她很不明白,人类为何可以如此虚假,他明明就不是真心收她为徒,却作出一副给足恩惠的姿态。 第2章 第一朵雪花(二) 春光明媚,又是一年好时节,已出落成大姑娘的凌波站在无上宗门口翘首盼望,远远瞧见两位年轻修士御剑而来,她开心地直挥舞双手:“大师兄!小师兄!” 她像只欢乐的小鸟展开双翅向元景与玉书奔去,毫不掩饰喜悦与想念,元景摸了下她的头,凌波立马护住:“不行不行,不可以摸头,这可是我花了快两个时辰才梳好的呢!” 花两个时辰梳头……无论元景还是玉书都很难理解,不过小姑娘家家爱漂亮,倒也不意外。 凌波满怀期待地问:“有吗?有给我买吗?” 玉书含笑:“你想要的东西,哪有不给你买的道理?” 凌波欢呼一声,她很少下山,师父跟师兄们都怕她遇到危险,所以大多数时候,凌波只能留在座峰,但她又眼馋凡间的漂亮衣裙和胭脂水粉,于是每次元景玉书下山时,便会为她采买带回。 她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发觉比以往更沉一些,问道:“这次怎么买了这么多呀?” “还有一部分是给小师妹的。” 凌波闻言,不由得噘起嘴,“了了才不喜欢呢,我上次跟她分享好看的簪子,她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她家小师妹真是奇奇怪怪,从拜入无上宗迄今已过十年,但凌波听了了说话的次数十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女儿家喜欢的裙子胭脂,了了通通不喜欢,不过即便如此,凌波还是要分享,因为师尊闭关,大师兄小师兄下山历练,座峰便只剩下她们师姐妹相依为命啦! 不跟了了说话,那她要跟谁说呢? 师兄妹三人回到座峰,果不其然,了了对于元景与玉书带回来的礼物毫无兴趣,看都没看一眼,也没有表示感谢。 虽说已做了十年师兄妹,但元景玉书对了了并不十分了解,毕竟他们俩岁数比她长,了了又是小女孩。 两位师兄的归来对了了而言无甚特别,她不爱说话,总是冷冰冰的,面上也从来没有表情,凌波常说她是冰雪化身的人儿,不然怎会没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全无? 了了确实不在乎师门中人,太离仙君说是收她为徒,实则并未给予教导便已闭关,迄今为止,了了只见过他两回,一回是在凡间被抱回,另一回便是太离仙君告知自己要闭关——所以上次见面,已是十年之前。 师姐学艺不精,师兄们倒是愿意教她,不过由于了了是女孩,他们对两个师妹的态度便是疼爱宠溺,从不要求她们刻苦用功,更怕太过严厉会伤到师妹们的心,因此只教了了入门的心法与一些普通剑招,亦从不检查功课。 “师尊应当快要出关了。”玉书道,“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在即,师兄,今年你可一定要拿魁首。” 元景轻捶他一下:“咱们宗门藏龙卧虎,天骄不计其数,你给我扣这样大一顶帽子,万一我拿不到魁首,岂不是贻笑大方?” “大师兄肯定可以!”凌波握着拳头喜笑颜开,“小师兄也可以!” 元景便开玩笑:“凌波,让你选一个做魁首,你是选大师兄,还是选小师兄?” 了了 第2节 凌波顿觉这个问题危险无比,她眼珠一转,“了了,你选大师兄还是小师兄?” 了了歪了下头,说:“选我。” 此言一出,凌波扑哧一声笑了,元景同样放声大笑,玉书则轻咳两声,怕伤到小师妹的心,强忍笑意,想伸手摸摸了了的头,被毫不意外地避开,他温声道:“了了,宗门大比可不是过家家,各大座峰各大长老的得意弟子都会参加,竞争十分激烈,像你师姐,十年前她在外围圈便被淘汰了。” 忽地被提起黑历史,凌波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怒道:“那、那我是让着他们的!” 元景说:“原来如此,可又是谁哭着跑回来要我给她报仇拿第一?” 凌波气得直跺脚,玉书也被她逗笑,师兄妹三人笑作一团,然后就看见了了静静地看着他们,仍旧没有表情,但似乎在奇怪他们为何如此开心。 早在了了拜入师尊门下后,他们便发现她是个很奇特的孩子,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不会高兴也不会生气,用凌波的话来讲,若非她会说话呼吸,真要当她是冰雪做的人儿。 正说间,元景忽道:“师尊出关了。” 话音刚落,太离仙君已出现在四人面前,元景玉书凌波连忙下跪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随后凌波悄悄伸出手拽了拽了了的裙摆,了了低头看她一眼,又看向太离仙君,虽十年未见,此人却不见丝毫变化,依旧丰神俊朗,俨然有仙人之貌。 太离仙君落座后方让弟子起身,他让凌波与了了先去做自己的事,随后便要考教元景与玉书,闭关之前他曾为他们定下目标,若是没有完成,是要受罚的。 话音落下,凌波乖巧转身,走到门口却发现小师妹没有跟上,一回头,了了站在原地未动。 太离仙君眉头微蹙:“了了,出去。” 了了却问:“不用考我吗?” 闻言,太离仙君有些讶异,元景玉书对视一眼,由玉书开口道:“小师妹,你先出去,等到师尊考教完我与师兄再说。” 了了说:“你让我拜你做师父,整整十年,却什么都不曾教我,我不明白,这也算师父吗?” 她鲜少一口气说这样长的句子,听得凌波额头冷汗直冒,她小心翼翼瞥了眼师尊,“了了别说了,师父自有考量,你先随我出去吧。” 了了也不再多言,转身跟在凌波身后离开。 元景对太离仙君道:“师尊勿要在意,了了年幼,还有些孩子气,并非有意冒犯。” 片刻后,太离仙君缓缓问:“元景与了了感情很好?”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有些奇怪,元景迟疑数秒,回答道:“弟子年长了了许多,与了了只是兄妹之谊。” 太离仙君没有再问,元景却有股心惊肉跳之感,他垂下眼眸不敢多言,只是师尊考教功课时,似是比从前更加严厉了。 外头,凌波惊魂未定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跟师尊讲话?好生不礼貌。” 没等了了回话,她又继续道:“师尊对你我恩重如山,若是没有师尊,还不知你我此刻身在何处,做人应有感恩之心,下回你可不能这样了。” “……师妹,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了了转头望她,凌波被这冰冷的目光一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怎么?我又没说错。” “给你吃喝给你地方住,便是有恩,我看凡间养猫养狗也是如此。” 凌波一时语塞:“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了了,你……你得知道感恩,否则与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何区别?” 了了定定凝视凌波,说:“两位师兄从来不会这样说我。” 凌波顿觉伤心:“你,明明平日都是你我在一起,你心中却觉得大师兄小师兄比我对你还好?你小时的衣服,都是我给你做的!” 了了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你忠诚。” 不知为何,凌波总觉得小师妹不是在夸赞自己,她在了了身边坐下,好一会儿后,忽然问道:“了了,你是不是讨厌师尊?你对他,似乎从无尊敬爱戴。” 了了不答反问:“师姐很喜欢师尊?” 凌波微怔,随后整张脸倏地涨红,耳朵尖尖几要滴出血来,慌忙摆手:“不不,当然不,你在胡说什么?你还这样小……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哎呀,我,我跟你说也说不明白,你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小孩子一样,你、你都没开窍呢!师尊他啊……可是太离仙君!能成为他的徒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我不跟你说了!” 望着凌波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了了不大懂,不过她也不关心凌波喜欢谁讨厌谁,她甚至不关心自己为何要作为人类生活——即便她自己清楚,自己并非活人,只是冰雪所化。 “小师妹。” 元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了了转过身,元景道:“师尊让你进去。” 了了进去时,太离仙君正在打坐,双目闭合,睫毛卷翘纤长,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更是美貌杀人,洞府中略有清风,黑发微微拂起,愈显道骨仙风,但在了了眼中,如此美人与路边一棵杂草一块石头无甚区别。 她无法欣赏人类外表的美丽,他们是美是丑,对了了而言没有区别。 太离仙君不开口,了了也不急着说话,不知过去多久,太离仙君才慢慢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淡漠一个冰冷,简直像是两块寒冰相撞,互不动心,互不融化。 最终还是太离仙君先开口,他问:“你对为师是否有所不满?” 了了干脆道:“是。” 她的声音冷淡而平和:“你对我,和对大师兄小师兄不同,我不高兴。” 如此坦诚,反倒令太离仙君不知说些什么好,他难得放软语气:“此话从何说起?” 第3章 第一朵雪花(三) 了了:“你明知故问。” 太离仙君即便闭关,也为元景玉书两名弟子留下功课,可对凌波与了了,虽有所关怀,却从不像对待两位师兄那般严格。了了迄今为止所学到的,都是师姐教授的皮毛,凌波是个半瓶子水,自己都学艺不精,又能教了了什么?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与师姐会得到与师兄截然不同的待遇,了了不喜欢被当作猫狗养育,她既然作为“人”活着,那么就要得到应得的。 别人有的,她要有,别人没有的,她仍要有。 太离仙君问她:“你想修炼?” 了了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将我自凡间带来此处,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不愁吃穿?” 俊美仙君淡声道:“为师知道了,既然你想修炼,那么无论怎样艰难,都不得喊苦喊累,修士想要得道,便要付出足够多的心血与努力,没有捷径可言。” 了了得到想要的回答,转身便走,毫无规矩可言,亦不知何为尊师重道。 太离仙君不甚在意。在他眼中,了了只是他为所爱之人准备的容器,她修炼强身健体,能使容器更加稳妥,不至于彻底崩坏,即便她不提,他也决定在出关后教她如何塑造完美的躯壳。 李小丫命格特殊,极其适合成为容器,同时也因这得天独厚的体质无法修仙,她很快就会明白,人与人的不同,生来便有。 了了刚回房不久,凌波便找上门,迫不及待地问:“师妹,师尊都跟你说什么了?” 问完这话,她惊觉自己暴露了小心思,粉面微红,忙解释“我只是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师尊说从明日开始,我可以跟两位师兄一起修炼。” 凌波垮下肩膀,她在了了对面坐下单手托腮:“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何一直执着修仙?多累,多苦哇!” “师姐,你既然爱慕师尊,便应当与我一同修炼。” 冷不丁被戳破小女儿情思,凌波差点恼羞成怒:“你你你,不许胡说!师尊是长辈,是恩人,我怎么能……我才不会那样!” 对于她苍白无力的辩解,了了置若罔闻,她自顾自道:“你勤奋修炼,师尊必定要予以指导,这样你才能与他多多亲近。” 凌波听不下去了,夺门而出! 向来是她聒噪了了,这还是头一回被了了说得坐立难安,凌波这一逃,一个略带不服气的女声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帮忙撮合凌波跟太离?我,我可不答应!” 仔细看去,才会发现,说话的,是摆在窗台上的一个小小雪人。 那是了了在刚来无上宗时捏的,元景为哄她开心,特意施了法术,令无论春夏秋冬,雪人不化,然而除了了外无人知晓,只要灵魂寄于冰雪,即便三伏酷暑,亦不会融化。 元景以为能令了了展颜,殊不知他不过是做无用功。 雪人中的灵魂只有了了能看见,这十年里,她已听腻了雪人聒噪,因此只视线一动,雪人的嘴便被封住。 她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为何李小丫的灵魂会化为小雪人跟随在自己身边,又为何总是这样多嘴,即便早已身死,却还是对太离仙君一往情深。 小雪人木木呆呆立在窗台,能够开口后还是有些不服气,她死后魂魄飘荡无依,只能跟着了了,这人代替自己拜太离仙君为师,不知感恩便罢,竟还对师尊如此不敬,怎能不教她着恼? 拜入无上门的李小丫改名真仪,一腔深情厚爱尽数赋予师尊,枉顾伦理不念道德,最终如愿以偿,与师尊结为夫妻双双飞升,堪称修仙界一段佳话。打那之后,修仙界多出许多结为道侣的师徒,亦不再有人批判这种关系畸形与错误。 了了不懂人间情爱,也不在意谁爱谁,谁又恨谁。做了十年“人”,她依旧不明白凌波与真仪为何会对太离仙君一往情深。 于是她问:“你既然爱慕他,为何不好好修炼?” 真仪:“我爱慕师尊,跟我修不修炼有何关系?我的体质根本就不能修炼,我不过是他……是他选中的容器,能够拥有他短暂的注视,便足够了。” 了了嗯了一声:“所以你明明可以逃走,却还是穿上嫁衣与他拜堂,自欺欺人。” 雪人里的灵魂发出震惊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想着,横竖自己无法修仙,早晚要死,倒不如成全了他,也好在他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了了朝雪人看去一眼,说道:“既然你如此喜欢他,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便将他做成雪人,让他长长久久陪伴于你。” “不行!” 真仪想都没想立刻否决:“这等残忍之事,万万不可为!” 了了缓缓歪头,“他将你灵魂驱逐,将你肉身制成容器,只为与他心爱之人双宿双飞,为何我就不能将他做成雪人?” 真仪还是否决:“不可不可,你不能这样做,我是自愿的!” 了了面无表情地说:“当我将他做成雪人时,我向你保证,他也会是自愿的。” 真仪被她这话吓得头皮发麻——虽然她已经只剩灵魂,根本发不了麻。自她死后,发觉自己竟回到当初在凡间的茅草屋,而原本面黄肌瘦的自己,则被一个雪人般的小女孩替代,真仪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被裹入冰雪之中,成了一个小小雪人。 这十年她只能跟了了说话,她搞不懂此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几次三番想向师兄们示警,却又发觉只有了了看得见自己,如今听了了说要把师尊制成雪人,真仪如何舍得?她都能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将身体献予她人做容器,自然见不得太离仙君出事。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对了了说:“你还太小,你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爱是牺牲,是奉献,是义无反顾,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仍旧无怨无悔。” 了了内心毫无波动,她有很多问题,常常将师姐师兄们问的哑口无言,于是他们便会说“了了还小,了了不懂”,可她已经做了十年“人”。 “太离为了凡间的妻子精心准备容器,将她从天魔手中夺回,他爱她么?” 虽然每每想起仍旧心痛,但真仪还是点头:“她是师尊至爱。” 为那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为那人不顾世俗眼光炼制容器,还为那人推迟飞升境界,自然是爱极了。那样淡漠无情的师尊,愿意为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她只遗憾自己不如那女子幸运,却也庆幸是自己的身体陪伴在师尊身边。 了了冷淡道:“可他杀了他心爱之人,回归无上宗后却又后悔,你焉知他飞升之后,不会再次后悔杀了你?” 真仪闻言,竟露出喜悦之色:“你,你说真的?” 了了看着她,不曾言语,真仪却喜出望外,她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爱我,他爱我!我怎么能不爱我?他抱过我,吻过我,与他朝夕相处的是我的身体,在他耳边萦绕的是我的声音,他时时刻刻都要看着我想着我,他爱我,他爱我!” 了了还小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因此身边常常下起大雪,无上宗的人感到奇怪,常年不下雪的座峰,为何连着数月都浸润于冰雪之中?直到了了开始尝试掌控身为“人”的身体,无上宗的雪才停止。 真仪还沉浸在被爱的幸福中,了了没有管她,有人敲门,是玉书。 了了 第3节 他跟元景为凌波跟了了带了礼物,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胭脂首饰,还有零嘴布偶之类的小玩意儿,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箱。 可了了不爱红装,对师兄们送的礼物也从不珍惜,送来时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玉书在了了面前颇有几分拘谨,他不知要如何与性格冷淡的小师妹相处,因为时常他说十句,了了也不一定回一句,于是努力寻找话题:“师尊要教你修炼了,这可真好。” 了了看着他,不说话。 “呃……师尊教导时有些严厉,不过都是为了我们好,若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跟大师兄……” 了了还是不说话。 玉书俊秀的脸庞出现一滴汗,他轻声道:“小师妹,那我便先行一步,明日见。”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小师妹的房里很冷很冷,冷得连铜皮铁骨的修士都有些招架不住。 玉书一走,真仪才感慨:“小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亲,他待我可好,只是我辜负了他。” 了了说:“你不必难过,你死后,玉书也有了道侣。” 真仪顿时无言以对,他们师徒四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她与师姐凌波对师尊太离仙君一往情深,大师兄元景与小师兄玉书却对她情根深种,而被她和师姐爱慕的师尊,则另有所爱。 小时她们感情还很好,可随着年岁增长,师姐恨她得师尊另眼相待,彼此便渐行渐远,到最后反目成仇,师姐几次三番陷害于她,最后更是害到了那位身上,被师尊废除修为丢回凡间,变回了凡人。 人人放不下,人人求不得。 第4章 第一朵雪花(四) 真仪近乎感慨地说完后,发觉了了又在看自己,她只觉莫名其妙,难道她说错了? 谁不是放不下,谁不是求不得? 次日,了了与师姐师兄共同聆听师尊教诲,不过凌波的心思显然已飘出十万八千里,她只顾偷觑美貌师尊,根本无心修炼。 “万物有灵,相生相克,我等修士便以五行为依据,寻求运转之道……” 敛聚,生长,浸润,破灭,融合,天地万物的力量存在于五行之中,五行各有阴阳两道大分支,这两大分支又延伸出无数小分支,这些分支,被称为“道”,如太离仙君便是水支霞道,元景是金支风道,玉书是木支芽道,凌波则与太离仙君同为水支,至于道……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 关于五行大道如何修炼,各大门派的修炼方式也不尽相同,除却门派之分外,剑修与医修,丹修与器修等等从类别来看,各不相同,而人修与妖修,鬼修与魔修,由于种族不同,亦有极大区别。 修仙并无捷径,端看修者是否足够刻苦,道心又是否坚定。 如何选择自己的道,是修仙入门的第一个问题,了了听得很认真,太离仙君纵有一万种不是,在修仙一道上,他的确担当得起师尊这个称呼。 当着了了的面,玉书为她演示了自己的能力,他仅仅是将一把种子洒向地面,种子沾土即疯长,瞬间生成无数高草,草叶边缘锋利如锯齿,令人胆寒。 随后他又操控高草变回种子,略有忧心:“是不是吓着小师妹了?” 凌波说:“她连个表情都没有,便是吓着也瞧不出来。” 确认了了约莫明白了这些理论,太离仙君才缓缓开口:“现在你可以选择修哪一种运转之道,至于你自己的道,要你自己去寻,旁人帮不了你。” 凌波提醒她:“你要谨慎选择啊,一旦入门,便不能更改,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了。” 了了静静地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放在面前的书案上,紧接着众人顿觉周围升起一阵刺骨寒意,那张书案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生出厚厚一层寒冰,将其与地面牢牢冻住! 不仅如此,寒冰还在往四下蔓延,座峰的土地、树木、建筑……只眨眼间,尽数挂上冰霜! 了了收回手,寒冰便又开始缓缓退去,凌波元景玉书目瞪口呆,饶太离仙君见多识广,亦是始料未及。 他自己便是世无其二的天才修士,择道时曾有霞光映天,可这片寒冰显然要比他当年的霞光更加绵长霸道,师徒五人一时间竟无人开腔,直到凌波拍起手:“了了,你好厉害!这就是你的道?!” 玉书也反应过来:“师尊,冰道应当属于水系吧?” 太离仙君慢慢点了下头,他看了了的目光有些疑惑,命格还是那个命格,然而甲子之身的容器应当不能修仙才对。 真仪的命格便是传说中的“甲子之身”,十分特殊,无论神、鬼、人、魔,都能容纳,并且可以完美融合,是再好不过的夺舍之躯,且甲子之身在被夺舍后便会失效,获得这具身体的人恍若新生,是再好不过的容器。 太离仙君原本应该疑心了了是否是夺舍后的人,可从命格来看她仍是甲子之身,这说明她并非被人夺舍,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波很是羡慕,大师兄小师兄择道也就算了,比自己入门晚了好些年的小师妹现在也先一步择道,她难得生出斗志,握紧拳头发出壮语豪言:“等着瞧吧,我很快也能择道了!” “杂念太多,难。” 了了的话令凌波瞬间泄气:“你、你就不能鼓励鼓励我?” 了了没有回应,因为即便是在真仪死后,凌波也一直没能择道,直至太离与心爱之人飞升渡劫,凌波真正死心,断情绝爱,才终于寻到了自己的道。 绝大多数的道都隶属于各自的五行派系,惟独无情道,五行之下各有其分支,即便如此,真正修无情道的修者仍旧少之又少,人生在世,难以断情,囿于情爱不得解脱之人,无法择道。 这时,太离仙君道:“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便随为师修炼。” 比如择道,显然是朝夕陪伴在师尊身边更令凌波羡慕,因此一下课,她便跟在了了身后念叨,了了说:“你可以随我一起。” “我不行。”凌波垂头丧气,“我又没有择道。” 不择道便永远是在临门一脚徘徊,从前凌波自觉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她却心中堵得慌,师尊、大师兄小师兄,小师妹,大家都在往前走,惟独她还原地踏步。 了了看着她,那眼神冷淡无比,凌波只觉心中最隐蔽的小心思被她看明白,一时间又羞又愧,只想逃避,却在转身时被了了一把抓住。 只一下,便让凌波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她抱住双臂心有余悸:“你怎么这么冷……每次靠近你,我都觉得自己快结冰了。” 了了阻止她离开后瞬间松手,没有人能够靠她太近,因为她总是这样冷,每个试图拥抱她的人,都将被冰雪吞噬。 即便共同生活十年,即便这十年都是由凌波在照顾对人世间一无所知的她,了了仍旧不懂凌波,她问:“你要如何才能斩断杂念?” 凌波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气横秋,扑哧一声,开玩笑道:“等哪天你比师尊还厉害,我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的道。” 她是随口一说,了了却颔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什么一言为定?” 凌波呆滞地站在原地,直到了了的背影消失,她才跳起来:“不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你就跟我一言为定呀?了了、了了——” 虽然做了太离仙君的徒儿,但了了并不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被太离仙君带在身边教导后,了了对任何兵器都没有兴趣,因为这十年间,她看了许许多多的书,有修仙界的,也有凡间的,看来看去,大道理她通通没记住,反倒是产生一个疑虑。 她不记得是谁创造了自己,但她知道在拥有灵魂与心脏之前,她只是漫无边际的冰雪,没有生命也没有性别,可是在成为“人”之后,冰雪成为了“她”。 早在五年前,了了便对无上宗藏书阁那堆得小山高的书籍彻底失去兴趣,大师兄小师兄从凡间带来的书,了了也不爱看,她讨厌任何教导她应该如何做“人”的文字,她生来如此,不会为任何言语任何事物改变。 真要说哪里不同,大概只剩下凌波。 在了了看来,凌波脑子不大灵光,也认不清楚现实,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给她梳头发,教她穿衣服,将她从崖边抱回房中,总是锲而不舍哄她开口说话——了了想要更了解她一点,因为她们很相似,她们都是“她”。 了解凌波就是了解自己,了了想知道自己诞生的来由与意义,因此她总是想将夺走师姐全部注意力的师尊做成雪人,放在太阳下一遍一遍融化。 挡在面前的全部除掉就好了,暴风雪足以掩盖世间一切,无论高尚还是低贱,干净还是污秽,最终都将沉寂于冰雪之下。 修士在未择道之前,大多练剑习武,择道之后则以感悟闭关居多,引天地灵气汇聚,佐以道术,能够发挥更强大的威力,但了了的剑法学都是照本宣科,剑谱上怎样讲,她看一遍就能记下,缺陷是招数不够精准。 太离仙君让她展示,了了随意拔出一把剑,一遍剑法下来,太离仙君起身行至她身边,“手要抬得再高一些。” 他从背后伸手搭在了了腕上,眉目间并无动情之色,然而靠得这样近,却似是无形中将她圈在怀里,倘若真是怀春少女,哪个能够顶住诱惑? 了了反手就是一剑,太离仙君蹙眉,拂袖将剑甩开,长剑刺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了了冷冰冰地说,“请你自重。” 太离仙君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他沉声道:“凌波没有教会你尊师重道?” 了了不不喜欢别人碰,也不喜欢跟人说话,她觉着跟在太离仙君身边学不到什么,凌波总是吹捧师尊厉害,那么这样厉害的人,会察觉不出凌波的心思么? 明明知道却还是放任,不纠正也不教导,他如此对待凌波,自然也如此对待真仪,两个女徒都爱慕师父,你争我抢头破血流,偏偏师父另有所爱。 这样不在意女徒,任由她们葬送前程,了了觉着自己也得不到多好的待遇,既然如此,又何必对他礼遇? 见了了这样快便出来,凌波连忙迎上:“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师尊教导大师兄小师兄的时候,少则两三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你这也就一个时辰!” “小师妹,小师妹?” 臭丫头又不理她! 凌波气呼呼提起裙摆追上去:“小师妹!了了!了了!” 跑没几步正好撞上大师兄,元景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没让凌波摔个趔趄。 第5章 第一朵雪花(五) “跑这么快,摔了不疼啊?” 凌波吐吐舌头:“我追了了呢,她又不好好听我说话。” 元景忍住想笑的冲动撒开手:“慢点走,别跑那么快。” 凌波正要拔腿再追,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师兄,你……” “嗯?” “没,没事。” 凌波干笑两声,又提起裙摆继续跑,这回速度显然慢了不少,她在房间没找到了了,就知道了了肯定又去了座峰崖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了喜欢崖边胜过任何地方,她刚被抱回来时,在屋子里待了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当时师尊闭关,大师兄小师兄都不在,凌波被吓得一边哭一边找,结果她嗓子都喊哑了了了也不回应,臭丫头明明听见她的声音了! 也是从那时起,凌波才发现了了的性格是乖巧又叛逆,安静又古怪。 座峰壁立千仞,崖边山风呼啸,稍微站不稳便可能被卷走,站在崖边往下望,深不见底,凌波可不敢看,她总担心要掉下去。 “师妹,你过来,别站在那儿。” 毫不意外没有得到回应,凌波无奈叹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呀?我可是师姐!别以为你择道了,就能没大没小,只要我活着一天,喘一天的气,我就永远是你师姐!死了也是!” 了了缓缓回头:“干什么?” “你随我来呀,宗门大比不是要到了吗?这次角逐胜出的三人将代表咱们无上宗参加三个月后的门派大比,那可是年轻一代出人头地打响名号的好机会!” “……跟你有关系吗?” 凌波怒道:“当然有关系!要穿得漂漂亮亮,不能给无上宗丢人!你随我来!” 她原想拖着了了走,手一伸开,刚碰到衣袖,便感到彻骨寒意,冻得凌波打了个哆嗦:“快点快点,随我来!” 了了被她吵得受不了,只好随她回房,凌波很快抱来一大堆新衣裙,她不大喜欢师兄们买回来的衣衫,男人的审美着实太差,因此她都是要布料自己裁剪缝制,凌波虽在修仙一途无建树,可包括太离仙君在内,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全是靠她一手打点。 “这是我新给你做的,快换上我看看。” 凌波兴冲冲地对了了说,抬手拿起一件红色长裙,“你皮肤白,红色正衬你,鲜艳又喜庆,到时定能一鸣惊人!” 听她说自己能一鸣惊人,了了自动忽略了前面的话,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你也这么认为对吧?到时咱们用美貌杀死他们!”凌波愈发兴奋,“你穿红的我穿白的,大杀四方,成就修仙界第一第二美人之名,当然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了了 第4节 了了原本还点头,甚至没阻止凌波往身上挂裙子,闻言立刻把裙子拽下来丢回桌上,凌波眼睛快速眨了数下,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我呕心沥血、夜以继日给你做的裙子!你敢不穿,以后我就再也不烧菜给你吃!” 了了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流露出接近困扰的神色,如果说做“人”有什么比身为漫天风雪时好,那就是“人”可以吃东西,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了了喜欢吃甜的,越冰越甜越好。 凌波得意,“我还治不了你了。” 说着逼了了把红裙换上,又捋起衣袖,“这布料垂坠感十足,走起路来无比飘逸,如仙女一般。” 了了试着走了两步,差点踩到过长的裙摆上,她心念一动,裙摆立刻结起冰霜,变得如同铁板,了了很是满意,这样不绊脚,还很坚硬。 凌波受不了,用力跺脚:“你给我撤了、撤了!你这是在糟蹋这么好看的裙子!” 谁走路带一块铁板还能像仙女? 了了顿觉师姐好难伺候,这不行那不行,不如她的意不行,如她的意也不行。 她最不喜欢师姐拿自己当娃娃摆玩,幼时便是如此,座峰只有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师姐便做了一套又一套小衣服,将了了当作娃娃更换,不换就不给糖吃。 在凌波的威胁下,冰霜消退,凌波心疼的蹲下去检查时才发觉,结了那样大一块冰又散去,布料竟无一丝濡湿。 她记得大师兄择道后好长一段时间根本无法控风,常常把他自己弄伤,小师兄也一样,他们二人根骨奇佳,算是罕见的天才修者,饶是这般,也花了数年才能像如今这样随心所欲使用自己的道,可了了…… 说起来,了了这孩子,从小时候便不大正常。 “师姐,我也要参加宗门大比。” 凌波正在检查裙子,随口道:“参加啊,按照宗门规定,所有人都要参加,不过你知道的,大部分人都跟我一样,划划水就完了,拿什么跟大师兄小师兄,还有其他仙君的得意弟子相比?” 反正也赢不了,那就平常心对待。 了了眼眸微垂,“我不比他们差。” “我没说你比他们差。”凌波站起身,决定把这条裙子再改一改,“大师兄小师兄他们就不提了,光是第七座峰的天机仙君,他的大徒弟臧缈,便是天生剑骨,你以为这样体质的人能有多少?我同你讲,几千年下来都不一定能出一个,了了,你要知道,大部分人生来平庸,没必要与皓月争辉,知足常乐,难道不好么?” 了了重复:“我不比他们差。” “是是是小天才,我知道你厉害,可你才修炼多久,这十年不过是练些宗门人人都会的功法,师尊正式教导你的第一天,你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拿什么跟已经修炼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师兄们比?” “……他教不了我。” 从来都针锋相对彼此敌视的凌波与真仪,此刻一个活人一个雪人,居然达成共识,异口同声:“大言不惭!” 了了回头看一眼窗台上的雪人,雪人不能动但能说话,正因了了瞧不起太离而怒不可遏,同时凌波一巴掌拍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咬牙切齿威胁小师妹:“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许对师尊不敬!你总是待在座峰所以不清楚,不信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太离仙君究竟是什么人物!还教不了你,是你学不会吧!” 了了冷冷地回嘴:“是你学不会。” 凌波与真仪同时被戳到痛处,再次异口同声:“不许你说话!” 了了心想,“人”真奇怪,她不说话,她们总是缠着她要她说,她说了,她们又要她闭嘴。 凌波先调整了下愤怒的心情,语重心长告诉了了:“知道为何师尊明明还是修者,却能被称为仙君吗?” 了了摇头。 “当然是因为他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不知道哪天渡劫飞升,咱们便再也瞧不着他啦。”说到这里,凌波很是惆怅,“修士们修炼入门,选择五行分支,寻找自己的道,择道后才算正式有了成仙的机会。根据五行分支派系不同,修者们所属阴阳也不同,其中阳属以十天干为等级,每个大等级又分为三个小等级,阴属则以十二地支为等级,大等级同样分为三个小等级。” “能被称为仙君者,阳属须得修为到达九天干玄黓,阴属须得到达十一地支阉茂,你以为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行的么?师尊看似在玄黓,实则早已是第十天干的昭阳境!是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人!” 凌波滔滔不绝半天,一扭头发现了了根本没在听,这回她双手拍桌:“师妹!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懂了。” 凌波一头雾水:“你懂什么了?” 真仪也觉得奇怪,这对从前的师姐妹,终于难得有了点默契。 “师姐。” 凌波还记恨了了不听自己说话,哼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姐,叫我也没用,不会给你糖吃了。” “那条裙子,能改成大师兄小师兄的衣服样式吗?” “你要穿男装?” “我想要走起路来方便一些,能跑能跳。” 了了没多余的想法,她不大喜欢穿长裙,也难以理解凌波为何如此爱美,在她看来,倘若她能成为第一强者,那么她就是美。 这是她在无上宗十年得出的结论,师姐也好师兄也好,大家都近乎虔诚的崇拜着师尊,即便是宗中普通弟子,提起太离仙君亦是赞不绝口,人人都想做他的徒弟,就连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真仪,死后居然也对他念念不忘。 因为他真的很强,于是他的喜好便是众人的喜好,他的厌恶也是众人的厌恶,但凡他在,即便鲍鱼之肆亦令人如闻幽兰,是蓬荜亦可生辉——他就是这样尊贵,这样令人敬仰,因为他是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人。 他在凡间渡劫杀妻证道,是心性坚定;他与女徒相恋结为道侣,是两情相悦;他为凡间发妻与魔族宣战,是情深义重;他将女徒作为容器与妻子长相厮守,是鹣鲽情深。 哪怕杀人放火,亦可歌功颂德,这样一呼百应的本事,了了也想要。 她想将师尊踩在脚下,用冰雪覆盖那张不符合她审美的脸,了了不能接受自己所在的地方,居然有人比她更强。 若非师尊,师姐不会总是找她抱怨唠叨,吵得她脑仁疼,更不会克扣她的糖,这一切自然要算在师尊头上,毕竟师姐手里还攥着了了的好多糖。 还有真仪,同样是因为迷恋师尊整日聒噪不停,嘴巴没有闲着的时候,她们越是爱慕越是痴情,了了越是讨厌。 从这天开始,一直到宗门大比,了了每日都跟师姐师兄一起聆听师尊教诲,除此之外她根本不朝太离仙君面前凑,元景玉书好歹还有许多修炼上的问题要请教,她是听完教诲就回房关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宗门大比前一晚,跟了了冷战的凌波拉着脸送来了衣服,还是那套红裙,她嘴上不饶人,但仍旧按照了了的要求将红裙改为方便行动的样式,同时她又坚持自己的审美,因此整体改动其实不大,繁赘的裙摆却已去掉,送完裙子后,凌波在房间站了半天不走。 见师妹一如既往是颗石头心,凌波重重哼了一声,又白了了一眼,走的时候还摔门。 小雪人里的真仪无语道:“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对她说声谢谢?” 了了问:“你说过吗?” 真仪正想反驳,却觉言语无比苍白。 她不由得想起生前,刚到无上宗时,她与凌波关系并不差,那时她才六岁,娘亲刚死,又因跛脚,自幼被人瞧不起,村里小孩也多有欺凌,师尊将自己带回无上宗,其实真正照顾她,给她梳头洗澡做衣服的……不是她爱慕的师尊,也不是爱慕她的大师兄与小师兄,却是后来反目成仇的师姐凌波。 她刚到无上宗时自卑又胆小,还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是师姐陪她。 她头发干枯发黄无比稀疏,是师姐从丹修长老那里求来了养颜丹。 她走路有点跛脚,也是师姐给她纳了新的鞋子,穿着才知,跛的那只鞋的鞋底,竟比另一只厚了三分之一,这样再走起路来便不会深一脚浅一脚了。 …… 可后来为何会变呢? 生前这些属于师姐妹之间的回忆早已模糊不清,被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在对师尊的爱意中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敌视与竞争,谁能得师尊夸赞,谁能被师尊看重,谁能对师尊有用……她们争啊抢啊,都以为自己才是师尊最宠爱的人,直到最后才知道,原来师尊他另有所爱。 她怪了了不跟凌波道谢,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真仪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她嘴硬道:“你少说我,我跟你又不同……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怪物,我又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想道歉又拉不下脸,了了却像是没听到般不在意,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而后她将雪花丢出去,咔嚓一声,将不远处的椅子分尸。 真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怪物。” “随便你怎么说。” 了了站起身,蜡烛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但她周身却像是笼罩着一片寒雾,朦胧不清,“当我成为最强之人时,人人都会渴望变成我这样的怪物。” 次日一早,凌波就来敲门:“了了,你醒了没?该出发了!” 下一秒房门向两边打开,吓凌波一跳,随后穿戴整齐的了了出现在她面前,她狐疑道:“……你不是说大话要拿魁首?干嘛带着雪人?我告诉你,试炼台人很多,所有座峰的年轻弟子都会参加,会把你的雪人热化,到时即便大师兄再为你捏一个,也不是原本这个了。” 她一直以为了了喜欢大师兄,否则不会把大师兄施法后的雪人当作宝贝保存至今。 了了却看着她:“……你的白裙子呢?” 凌波没有穿她那飘飘欲仙的华丽白裙,而是跟了了一样的红裙。 凌波赏了了一个白眼:“所有的师姐妹都穿正常衣裙,只有你穿得男不男女不女。不伦不类,我要是不跟你穿一样,到时别人肯定笑话你。” 了了没说话,也不领情,好在凌波已经习惯她这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快走吧,大师兄小师兄正等我们呢。” 了了依旧单手捧着雪人,真仪待在雪人里闷声不吭,此时她心中又激动又期待,因为这十年她只在了了被带回无上宗时见过师尊,溢满心中的思念早已不受控制,一想到能够见到他,甚至他到最后可能认清楚爱的人是她,真仪便有无数的话想说。 无上宗宗门大比是在主峰试炼台,试炼台根据高低,自半山腰一路往上,峰顶试炼台最大,宗门仙君位于上座,只有最强的新一代才能脱颖而出来到这里,前三名还将代表无上宗参加不久后的修仙界门派大比,于门派大比中获胜的前十名,可以得到进入昆仑秘境的机会。 秘境中物华天宝,里头修炼一日,能比得上修仙界十年,传说昆仑秘境乃是上古大神留在修仙界的神迹,因此修为越低,成长越大,反倒太离仙君这样离成仙只差一步的修士进去会一无所获。 满打满算,主峰共有三十一层试炼台,像了了这样没参加过宗门大比的人,要从最低一层开始试炼,一路打上去,而元景玉书在十年前位列前五,因此只需等待下面的师姐妹兄弟打上来挑战,十年前获得无上宗大比魁首的是上虞仙君座下大弟子元覃,作为魁首,他的目标是守住擂台,捍卫自己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称号。 不过今年劲敌不少,尤其是元景玉书,宗门大比只允许五天干及六地支以下的弟子参加,十年前元覃仅以一招险胜元景,此次大比,元景对魁首之名亦势在必得。 两位大弟子在顶层试炼台相见,面上友好,不见内里汹涌,由于他们要等待下面的人打上来,落座时,元覃问道:“听说太离仙君新收的小徒弟,今年也参加了大比?” 元景自顾自斟了杯茶,颔首:“正是。” 元覃轻笑:“小姑娘家家的,十六岁能练出什么来?可别有些师兄弟不懂得怜香惜玉,将她弄哭了。” “有劳元覃师兄挂念,小师妹已择道,想来再差也能打到前十层。” “哦?”元覃讶异挑眉,随后又笑,“原本见凌波十年如一日,我还当太离仙君不会教女徒弟,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太离仙君的四个徒弟,除了了了外,其他三人都将他视为神祇,决不许人说师尊一句不是,好脾气的玉书将手中茶碗重重放下,“元覃师兄慎言,你我在这试炼台上说的话,可瞒不过殿内诸位仙君。” 他们前十名位于一层试炼台,从这里俯瞰山下,可以将剩余三十层试炼台看得清清楚楚,同样的,位于主峰殿内的九名仙君手眼通天,也能清晰听见第一层试炼台弟子们的话。 谨言慎行,虚怀若谷,这是无上宗的门规。 元覃遂不再多言。 凌波一如既往没有梦想,她划水成习惯,还想带了了一起划,了了却不听她的话,当凌波还在三十层划水时,了了已经顺利通过前十层,到达了二十一层试炼台。 她那一身红裙十分显眼,凌波情不自禁去看,被人一掌从试炼台打了下去,她气愤不已:“没长眼睛啊!出手这么重做什么!” 要不是她躲得快,差点儿磕到脸! 将她打下试炼台的年轻弟子忙不迭道歉,凌波腰间的玉牌啪的一声断裂,昭示着她已出局,身为太离仙君的徒弟,她可以去到一层试炼台,那里有视野极佳的观战位置,了了的小雪人就放在那里。 凌波从边上山道往上走,此时了了已至第十五层试炼台。 她拿不准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因此出手时并未使出全力,同时,在前面十六层试炼台中,了了摸清楚了对手的实力,直至当前,她依旧游刃有余,完全不需要兵器,赤手空拳打到十五层。 凌波就停在十五层试炼台的观战位置,这里还有其他出局的弟子,大家都对年幼却又超强的了了充满好奇,太离仙君收了个小徒弟人尽皆知,可谁也没见过,因为了了从不出座峰。 “这小师妹,生得可真好看。” “身段也不错,瞧那腰,那腿。” “修炼十年就能打到十五层,我看下面的师兄弟啊,不是被她打败的,是叫她的美貌给蛊惑的。” “嘿嘿,好男不跟女斗,让让美人小师妹嘛,换我我也让,可惜刚才我没能跟她打。” “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就想跟小师妹交手时顺便揩揩油是吧?” 了了 第5节 “这话我可不爱听,那怎么能叫揩油?大家切磋武艺,碰到手啊肩啊腰什么的多正常?” …… 凌波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她原本觉着师妹打到了十五层已经很厉害,就算现在被淘汰也没什么,划水嘛,胜负不重要,可周围师兄弟的窃窃私语却令她打心眼里窝火。 于是她放声大喊:“师妹!你要是能打到第一层!我就给你一百颗蜜果子!” 第6章 第一朵雪花(六) 裙子胭脂了了不喜欢,美男子她也没兴趣,但蜜果子…… 原本还在研究面前对手招数的了了听见师姐这一声,顿时回头朝声音来源看,凌波声音清脆嘹亮,不仅是了了,周围的人也都被吸引,见师妹看自己,凌波非但不高兴,反倒跳脚:“你看什么看!别回头!小心偷袭!” 不争馒头争口气! 凌波这一出声,方才那些笑嘻嘻讨论了了容貌身段的师兄弟们顿觉心虚理亏,一时之间不敢多言,这可是太离仙君的女徒,若是被仙君知晓他们口无遮拦…… 那跟了了交手的男修已感到极为吃力,事实上他觉着自己早就该败了,对方却像抓到耗子的猫一般,在猎物死前尽情玩弄,明明一招一式都能将他逼至试炼台边缘,却偏偏会在临门一脚放他一马,害得他不得不使出全力。 眼见紧要关头,了了竟敢回头走神,他心下大喜,认定是自己翻盘的绝佳机会,于是气凝于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朝了了头上砸去! 凌波修为再低也能看出这位师兄的实力,她吓得双手抬起捂嘴,生怕自己叫出声引师妹分心,试炼台允许参与者使用兵器及法术,但严禁法宝,在上台前,便要将身上超出修为境界的法宝交出,并且宗门内部大比,要求点到为止,不可肆意伤人,可这人出手未免太重了! 这一刻,凌波竟觉得先前那些人口中所说,因了了貌美而怜香惜玉不下狠手的行为不坏,她可不想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脑袋被捶烂! 一层试炼台的元景玉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齐齐站起,元覃抬手以剑身阻挡:“二位师弟,这是宗门大比,不是小姑娘过家家,请二位师弟冷静,门规不允许有人插手。” 那人以为自己速度很快,这一击必定能将了了打下试炼台,殊不知在他挥拳之前,了了已感受到他调动修为导致的周身气息变化,沙包大的拳头没能打在了了脸上,了了还维持着回头看凌波的姿势,她只是随意偏了下头,便躲过了这一拳。 然后她说:“太慢了。” 话音未落,已抓住男修手腕,男修顿觉一阵冰寒刺骨,冷得他浑身修为瞬间凝固,就连呼吸间都只剩下冰冷寒气,随后心腹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了了一脚将他踹飞出去,这人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冲破试炼台栏杆,最后重重与岩壁相撞,再摔落地面,岩壁上则留下个清晰的“大”字,可见这一脚有多狠。 原本还嘀咕着美人小师妹要惨了的师兄弟们瞬间噤若寒蝉,了了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可以随意逗弄揩油的小可爱,而是心狠手辣的女煞星。 唯有凌波兴奋不已,随后了了一改之前慢悠悠挨个试探的出手风格,凌厉而迅速的解决掉了十五层试炼台上的所有人,一跃而至十四层。 元覃已是瞠目结舌,他下意识问:“太离仙君……都是这样教徒弟的?” 元景道:“元覃师兄何出此言?若非那位高个师弟下狠手在先,我师妹也不会反过来还手,你看她对其他人,不是没有对高个师弟狠?” 比起一层试炼台的年轻一代佼佼者,仙君们都更关注底层试炼台是否会有黑马闯出,一个宗门若是想要屹立不倒,就不能故步自封,更不能打压人才,他们原本并不期待了了,这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修炼十年,在修仙界,连皮毛都算不得学会。 可她居然一路从三十一层打上来,无往不利,未尝败绩,甚至越打越快,越打越轻松,如今已至第十层! 天机仙君赞叹道:“太离师兄好眼光,这孩子可真是个好苗子。” 太离仙君容颜淡漠,众人也习惯了他这副脾气,惟独他自己知晓,除去每日一个时辰的讲课,他不曾教过了了什么,剑法确实教过,但只教过一回,还被嫌弃靠得太近,叫他自重。 甲子之身究竟是怎么修炼的这样快的?容器之所以能够成为容器,正是因为体质特殊,这种特殊体质无法被摧毁与改变,同时也无法修炼,除非换了灵魂,而了了迄今仍是甲子之身,不曾换过灵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太离仙君迄今仍旧未曾想明白的事。 他有些担心了了修炼太顺,导致修为增长过高,容器太强,脆弱的凡人灵魂根本经受不住。 强者夺舍弱者,弱者的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了这份力量而龟裂、腐烂;同样的,弱者获得强者的身体,灵魂则会因为无法承托身躯而渐渐消散。无论哪一种太离仙君都不想看见,了了可以修炼,但必须在可控范围内,任何会对他的妻子造成伤害的可能,太离仙君都会将其掐灭于萌芽之时。 此时了了已来到第五层,到了前十层试炼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层试炼台的两位师兄,同时还有锲而不舍爬试炼台的聒噪师姐。 凌波此时已忘了要好好表现在师尊面前出风头,她激动不已,这可是她的师妹!她一手带大的师妹! 第五层!了了打到了第五层! 元景与玉书同样没想到了了能打到第五层,原本他们对她的预期是前十,当然,就算了了在三十一层就被淘汰,也依旧是他们可爱的小师妹,做师兄的,怎么能嫌弃师妹太弱? 随着试炼台层数增高,了了感觉到面前的对手逐渐有了点真本事,可她应对起来依旧游刃有余,甚至于冥冥之中她有一种感觉——倘若她想要这世界彻底冰封,只留下冰雪,也不是做不到。 蕴含在她身体里的强大力量神秘而幽深,永无止境。 在打败前四层对手后,了了最终到达了一层试炼台,她身上的红裙随着山风轻轻摇曳,脸上没有一滴汗珠,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看在元景玉书眼里,真是毫不意外。 两人齐齐站在一层等待,恭喜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小师妹无视,了了找到凌波,走到她身前手一伸。 凌波:“……你干嘛?” 了了不说话,目光冷冷,言下之意是:明知故问。 凌波:“我要是没记错,昨天桌上那盘蜜果子全是你一个人吃的,大师兄小师兄一口都没尝,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要?” 了了没想到师姐居然想赖账,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凌波得意极了:“放心,师姐我可不是出尔反尔之人,给你一百个蜜果子,但我没说立刻给,更没说一起给,我每天给你一个,一百天后,我就给清啦!” 大殿内,仙君们将了了的表现尽收眼底,这绝对是近百年来除了元景玉书臧缈外,最出色的弟子! 众人不由自主羡慕起太离仙君,只收了四个徒弟,其中三个都是天才,太离到底是在哪里收的徒? 一层试炼台一共有上次大比的前十,以及如了了这般打上来的十九人,说来还要多亏了了,她一路秋风扫落叶打到一层试炼台,其他人跟在她身后简陋,反正从第十层开始,每一层都有两个名额,了了一路向上,其他人自由替补。 这二十九人,将角逐无上宗十年一度宗门大比的魁首,一层试炼台的观战位置早已是人山人海,仗着自己是太离仙君的女徒,凌波占据了极好的位置,她感到很紧张,因为这前二十九人,只有五名师姐妹,其他都是男修。 她想给大师兄小师兄加油,也想给师妹加油,纠结来纠结去,她举起双手扩在嘴边大喊:“师妹!你要是能拿魁首!我再给你一百个蜜果子!立刻给!马上给!” 了了闻言,虽还是面无表情,却握起了拳。 除却上一任魁首元覃外,其余二十八人各自抽签决定自己的对手,胜者进入下一轮,再度抽签,如此直到最后,可以说元覃完全是以逸待劳,而了了是打的最多的人,她从三十一层打到第一层,还要面对新的车轮战,凌波有点担心。 她坐立难安,身边又没有个可说话的知心人,惟独了了的小雪人孤零零待在桌子上,于是凌波只能找它说话:“师妹那么喜欢你,连宗门大比都要将你带在身边,你可要保佑她啊,说起来,我们无上宗还从没出过女魁首呢……大师兄小师兄对不住了,我祝你们俩争二夺三。” 真仪在雪人里听凌波念叨不停,只想把耳朵堵起来,她可不像凌波这样不安,没好气地回答:“你少在这里瞎操心,小怪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凶神恶煞厉害得很,大师兄小师兄怕根本不是她对手,还用你担心?” 连珠炮般说完,发觉凌波根本听不见,真仪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十年里了了做什么都不曾瞒她,所以她知道了了厉害,却又不大愿意相信了了真的能拿魁首。 一样的命运……明明两个人是一样的命运,为何换作了了,就又能修炼,又能参加宗门大比一鸣惊人? 即便她拿不到魁首,这番表现也足够无上宗将她当作重点继承人培养,这是真仪从未有过的待遇。 了了运气不错,抽到了一位不知名师兄,这位师兄高高瘦瘦笑容很腼腆,跟了了对上时还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那个,师妹……手下留情啊。” 他可是看到她是如何将那位可怜师弟嵌入岩壁的,如果他输了,他想输的体面一点。 随后他关怀了了:“师妹,你不用兵器么?若是没有专属兵器,可以去器峰挑选的。” 了了只觉得他很吵,要比就比,她已经受够天天烦人的师姐跟真仪了,任何话多的人都会让她想把对方做成雪人。 谁知就在了了扭头不想搭理时,这人却忽地出手,缠绕于他衣袖中的九节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了了攻去! 九节鞭属软兵器,毒辣狠厉,相当难缠,观战席上的凌波跟桌上的雪人真仪同时破口大骂:“不要脸!” 哪有上一秒彬彬有礼说话,下一秒就偷袭的?忒不讲理、忒厚脸皮! 一旁的元覃轻笑:“凌波师妹言过了,若是遇到敌人,敌人难道也会给你反应时间?” 凌波跟真仪一同朝他看去,再次异口同声:“强词夺理!” 说什么遇到敌人,宗门大比的规矩就是点到为止,无上宗既然是修仙界第一门派,那名门正派就得有名门正派的风骨,修为再高,却是背后偷袭的小人,根本得不到他人尊重! 元覃仍旧笑笑,悠哉地欣赏着场上师姐妹兄弟的交手,他这副高傲模样看得凌波真仪牙痒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要说所有仙君座下大弟子哪个最讨人厌,元覃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但他狂妄自有狂妄的资本,修为境界身手资历,都远超旁人,能够与他相匹敌的元景玉书及臧缈,偏偏又是师弟。 无上宗注重规矩,尊师重道、兄友弟恭是每个弟子都必须谨记的道理。 凌波没工夫骂元覃,她紧张地盯着试炼台上的局势,修士手中的兵器与凡人不同,更灵活更厉害,威力更强,因此更难招架。 凌波可是知道的,师妹剑法不行,万一…… 但了了从底层试炼台一路打上来,对于这些男修的手段已有了很深的认知,他们瞧不起她,这是她感受最明显的一点。 原因仅仅是性别。 因为她不是男人,所以天然被认为成弱者,他们跟她交手时是那样漫不经心,甚至于礼让与怜惜,都令了了感到被羞辱。 等他们意识到她并不弱小时,突然又不再礼让怜惜,而是升起了奇怪的好胜心,一定要将她打败,甚至不惜代价。在二十九层试炼台时,有一名男修在出手时,次次朝了了胸脯进攻,每次进攻口中必定不干不净,说些了了听不懂的话。 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师兄也没好到哪里去,上一刻言笑晏晏,这一刻登时翻脸动手,想要打了了个措手不及。 九节鞭很厉害,挥舞之处风声呼啸,连带了了的头发都因风拂动,她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九节鞭却咄咄逼人步步挺进,直到了了伸手去抓! 凌波倒抽了一口气,笨蛋! 真仪也大叫不好,此人的九节鞭看似光滑,实则暗藏机关,鞭身尽是倒刺,用手去抓太不明智,要被捅成刺猬了! 男修则大喜过望,他知道今日大比最受瞩目的弟子是谁,不是上一任魁首元覃,也不是天生剑骨臧缈,更不是元景玉书,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的小师妹! 打败她,自己就能取而代之! 当然,他不会真的要了小师妹的命,顶多就是给她点颜色瞧,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过程中怕是要弄伤她,但切磋比试,沉浸其中,哪能不受伤呢? 就在他自命不凡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结冰之声,咔嚓咔嚓,坚硬无比的九节鞭竟顺着了了抓住的手指蔓延而来,那坚冰极为迅猛,寒气逼人,男人潜意识里感觉到了不安,催动修为想要震碎坚冰无果后,眼看坚冰便要冻住他的手指,他当机立断松开九节鞭,整个人往后退开! 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九节鞭就这样到了了了手中,她一个用力,连带坚冰与九节鞭,顿成齑粉! 男人目眦欲裂,这九节鞭乃是他心爱之物,无比珍贵,她怎么敢?! 了了想,果然她还是喜欢男人不笑也不说话吵她的模样,至少眼前这人发怒原形毕露时,远比方才虚伪的笑容可爱。 她每次出手,都会在男人身上留下冰霜,男人很快发现没有武器跟了了动手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因为她还没有触碰到自己的皮肤,那股寒意已令他修为结冰手脚僵硬,一旦碰到,身体部位会立刻变为冰雕动弹不得! 在这样的能力下,男人行动愈发迟缓,别说还手,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见了了如此凶悍,凌波这才知道平日自己胡乱拉扯了了,拽她耳朵捏她脸拍她脑袋时……自己有多幸运才没被变成冰雕。 她决定,待会儿就把蜜果子给付了!绝对说话算话! 见凌波一脸怕怕,真仪很是瞧不起:“真是没见过世面,你以为那些年座峰的大雪是怎么来的,笨死了!” 了了只将那人踢下试炼台,锁住对方手脚的坚冰便瞬间融化,连带体内寒意都一并消失。 男人手忙脚乱爬起来,再看了了时,不由得心生恐惧——只修炼十年,就能将寒冰控制到如此随心所欲的地步,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了了把人踢下去后,手指动了动,才克制住将对方做成雪人的冲动。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第一轮结束,一层试炼台还剩下十四人,其中有两名师姐已被淘汰,加上了了,场上共有三名女修。 第二轮了了抽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师兄玉书。 与前面遇到的虚伪男修相比,玉书对了了是当真没有恶意,也无法对她出手,他原本想要直接弃权,了了却不许,她说:“小师兄想下去,只有一个可能。” 玉书不解,随后了了缓缓道:“那就是躺着下去。” 玉书:…… 了了 第6节 十年兄妹情,真就如此稀薄? 还真就如此稀薄,了了对两位师兄,跟对路边的蚂蚁感观差不到哪里去,甚至因为太离仙君的差别对待,她常常想把这两人一并埋了。 师兄们有的,凭什么她没有?她又不比师兄们差。 玉书手中折扇暗藏玄机,他是木系阳属芽道,操控草木能力极强,宗门大比自然不是只比身手,也拼法力与修为,更考验临场应变的能力,这一点,经常下山历练的玉书,远比了了经验丰富。 可了了胜在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她没经验无所谓,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缺条胳膊少条腿,这种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肯输给他人的狠劲儿极为少见,看得观战席的凌波与真仪又怕,又目不转睛。 玉书一开始还不想跟了了动手,即便被了了攻击,他也是防守多于进攻,原本他想,既然小师妹要动手,自己佯作不敌,与她过几招败下阵来也就是了,可一交手玉书才发现,跟了了比试,根本没有伪装的可能,因为她出手不是“点到为止”,而是要人命! 不全力反击,就会死。 他顾念兄妹之情,了了却全不在意,或者说她早就想打两位师兄了,今天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玉树临风的小师兄被揍成猪头,苦笑着从试炼台上栽倒摔了下去,凌波尖叫着来扶他:“小师兄,你没事吧?没事吧?!” 玉书正想安慰她别担心,凌波就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了了手下留情了。” 玉书抚摸疼得要命的眼眶,他现在的眼睛肯定黑了一圈,心想这还叫手下留情? “她都没冻你呢。” 玉书想想,还真是,交手时虽然感受到了刺骨寒意,但了了确实没有用冰对付自己,他咳嗽两声:“冰克芽,天生属性压制,是我不敌小师妹。” 五行相生相克,连带着修士之间也有属性相克问题,不过……玉书低声道:“元覃师兄是火支阳属炎道,天生克制了了,我担心……” 这么一说,凌波也惴惴不安起来:“小师兄,你不知道元覃师兄刚才都说了什么,我感觉他肯定会使阴招。” 两人四目相对,都感觉不妙,此时台上又结束一轮,从十四人变成了七人,这七人将要展开大乱斗,赢到最后之人才是上任魁首的对手。 一层试炼台上的七人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原本了了的位置应该属于玉书,没想到玉书却被她击败,这让仙君们更加期待她的表现,惟独身为了了师尊的太离仙君心情不愉,他不希望了了变强,他想要她乖乖做个好女孩,不要这样争强好胜。 可天不遂人愿,他越不想要什么,越是要来什么,大概这位天命之子,也终于迎来了一帆风顺的尽头。 第7章 第一朵雪花(七) 大乱斗没有规则可言,除却不许恶意伤人外任由发挥,可以结盟也可独善其身,元景与了了是师兄妹,他自然第一时间选择与了了联手。 可了了却拒绝了他,除了元景之外,天生剑骨的臧缈也选择独身一人,身为剑修又是仙君座下大弟子,臧缈的剑并非凡物,宗门大比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因此他并未用自己本命宝剑,而是随意选了一把。 在场七人,人人都有兵器,惟独了了没有,凌波跟玉书在台下急得团团转,玉书用的是扇子,凌波没有择道,两人无兵器可借。 元景问了了:“师妹,你可需要剑?” 了了摇头。 最强的三人拒绝结盟,剩下一女三男却不然,他们四人若是单打独斗,谁也打不过了了元景臧缈,可大家联手,却有机会一战,更何况这三人不结盟,他们可以各个击破,等解决掉这三人,再彼此内斗也不晚。 七人的道各不相同,元景抬手结出法印,试炼台上顿时狂风大作,周围的弟子们被狂风迷了眼睛,只知道台上现在是有风有雷有电有水还有剑光,不同的道击在一起卷起剧烈旋涡,引起的战意令人几乎无法睁眼。 惟独玉书元覃还能清晰可见,凌波早就瞧不出试炼台上的情况,她连连拽小师兄的衣袖:“怎么样啦,小师兄,怎么样啦?了了怎么样啦,大师兄呢?” 玉书安抚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凌波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焦急不已,此时此刻,她已完全忘却了自己一心爱慕的师尊,忘却了自己原本想要在一层试炼台为师兄们大声加油让师尊注意到自己的打算,就连她今日特意早起准备的精致妆容,她也通通忘却了。 她只知道,她想让了了拿魁首,哪怕台上还有大师兄,她也想了了赢! 电闪雷鸣风起云涌之间,瞧不出究竟谁更厉害一点,直到一阵熟悉的寒气侵蚀皮肤,凌波的胳膊上甚至因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神奇而又笃定的念头——师妹赢了。 果然! 试炼台上空的黑色旋涡中,闪耀着的雷电也好,狂风也好,周围的水柱、剑光——通通被这蔓延的寒意冻住,冰蓝色的美丽霜花无边无际,试炼台周围的温度降至冰点,待到旋涡散去,台上只余了了一人。 她自己身上也结了一层冰霜,红色的衣裙似是披上一层冰蓝透明的外衣,绮丽而冰冷,甚至她的长发、她的睫毛,都结着淡淡的白色雪花,随后,四下寒冰渐渐消退,原本还在蔓延的冰雪停止生长,一切又回到最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位仙君激动地从座上站起:“好!好!好啊!” “太离师兄好福气!这等天才也被你收入门下,我无上宗后继有人了!” 众仙君不约而同给予了了最高级别的评价,惟独太离仙君薄唇微抿,却并不像其他人这样激动,他淡淡地说:“还需她打败元覃,阳属炎道天克冰道,她是否能够出头,要看她能否反抗克制属性。” 太离仙君这样一说,众仙君顿觉有理,纷纷落座,这话倒是不假,虽说了了表现亮眼,可修士之间一旦出现属性克制,甚至可以越级挑战,这是十分不利的事。 原本稳坐钓鱼台的元覃,此时心情已不如最初轻松,十年前他与元景便不相上下,自己以一招之差赢走魁首,十年过去,他在成长,元景也一样,同时还有天生剑骨的臧缈,这两人都被元覃认定为最强也最危险的对手,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元景与臧缈,其他人并不被他放在眼中。 了了的出现令人意外,元覃不曾忌惮,直到她将其他六人击败,顺利成为唯一胜者,得到了挑战自己的机会,元覃才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 见到了她之前的表现,元覃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些慌。 他与元景玉书臧缈都交过手,彼此知根知底,可了了却不然,他不知道她修的什么道,如今又是什么修为,面对未知的敌人,谨慎必然放在第一位。 了了也发现这位表面谦逊实则狂妄傲慢的师兄眼神发生了变化,他不再高高在上俯瞰她,而是将她视为对手。 了了喜欢这样的眼神,这令她的心脏开始跳动,她想把这个人踩在脚下,让他承认不如自己。 元覃上了试炼台后,凌波紧张极了,一手拽着一个师兄的袖子,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念叨不停,令原本还算平和的元景玉书也感到不安,虽说他们输了很遗憾,可若是小师妹拿到魁首,自然比元覃蝉联令人开心。 师兄弟都被了了揍成猪头,抹了药虽消肿得快,但眼角隐隐还有乌青色,不过凌波顾不得关怀,她大声喊:“师妹!你一定要赢啊!我保证会把蜜果子全部给你!” 了了往台下看了一眼,没说话,反倒元覃轻笑:“凌波师妹对你很好。” 了了想着,怎么又来一个动手前非要说话的男人。 她不想再听,于是直接出手,元覃已知她寒冰厉害,根本不与她有肢体接触,一旦了了靠近,便立刻掌心生火,巨大的火焰形成火龙,张开咆哮大口,要将了了吞噬! 元景看得紧张,他之所以会在上次大比输给元覃,也是因为彼此属性克制,风会加大火势,因此元覃险胜于他,可比起来,冰根本就是被火压着打! 由于台上两人缠斗作一团,凌波元景玉书都分不清了了究竟是没有用冰,还是用了,却被火克制了?! 大殿内的仙君们看得更仔细些,虽说两人之间属性相克,但了了全程不曾用冰,而且她根本不怕火! 她在试探、在学习,在从元覃的一举一动中汲取知识,并且将其运用到了自己的实战中!一旦她弄清楚了元覃的路数,恐怕会立刻反杀! 可元覃不明白,他还以为了了怕了自己,否则为何只守不攻?于是愈发加大火势,甚至恶意地想要灼烧了了的头发,小姑娘都喜欢长头发,这要是烧秃了,她恐怕会哭得很大声吧? 今年没机会虐待元景,那么欺负一下元景的小师妹,也未尝不可。 元覃愈发得意忘形,他太自信了,属性克制以及了了的行为令他志得意满,他知道仙君们及师尊都在大殿中观看,于是愈发止不住想要炫技,除却火龙外,还展示了火剑火兽,可见已将火支属性修习的炉火纯青。 但了了也全都学到了。 在又一条火龙冲至眼前时,她不再闪避,脚下一停,站定原地,元景低声道:“师妹要出手了。” 凌波此刻又急又气,急了了究竟要怎么办,气自己什么都看不明白,大师兄小师兄通通看得懂,惟独自己看不懂! 如果平日里她好好修炼,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两眼摸黑什么都看不明白?! 当火龙扑面,了了冰冷的面容都因此被映衬出了淡淡的红,但她并未融化,反倒是她身后自地面迅速结出坚硬冰墙,拧成麻绳状与火龙正面相冲! 同时她也与元覃再次交手,这一回她开始使用武器,冰雪凝结而成了无数短剑利刃,以不容反抗之势,朝元覃压下! 元覃控火并不如了了精心,因为她本身便是冰雪所化,她即是冰雪,冰雪即是她,随心所欲,摧枯拉朽,庞大的火龙在冰柱面前显得那样弱小可怜,相冲接触的瞬间,冒出阵阵冷烟,与此同时,了了将元覃从试炼台上甩了下去。 当啷清脆一声,被冻成冰雕的元覃在地上滚了两圈,玉牌亦碎成齑粉。了了走到试炼台边缘,她望着一动不能动的冰雕,算着时间,要不了多久,这个人从肉身到灵魂,都会彻底被寒意吞噬。 “师妹!”凌波忍不住叫了一声,“快把元覃师兄放了!你已经赢了!” 喊出这句话后,凌波拿不准了了究竟会不会听自己的话,但出乎意料,元覃身上的冰碎裂开来消失不见,已在冰块中窒息很久险些丧命的元覃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喘气,他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再看了了的眼神,竟不像先前傲慢,也不像对元景那样充满战意,反倒满是畏惧。 好一会儿后,凌波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脸,喃喃:“赢了?了了是魁首?了了是魁首?无上宗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魁首?!” 她尖叫一声,也不管什么形象,拔腿就往试炼台跑,结果由于裙摆过长过于飘逸,一脚踩在上头险些摔跟头,好在她自己反应快抓住栏杆,随后什么淑女形象通通抛到九霄云外,一边叫一边笑,冲到台上后一个猛扑抱住了了! 然后,瞬间石化,嘴唇发青脸色惨白:“你、你快松、松开……” 竟是被冻得四肢僵硬说不出话。 了了没有温度,她控制不了自己的体温,凌波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短暂感觉到了一点点暖意,随后便消失不见。 她将凌波推开,凌波连忙搓手呵气:“我以前就在想,你怎么这么冷啊,身上跟冰块似的,现在想想,兴许就是因为这样冷,才这样强。” 了了站在一层试炼台俯瞰山下,无上宗上上下下所有人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从今以后,他们将不再记得上任魁首元覃,不再崇拜天才修士元景玉书,亦不再追捧天生剑骨臧缈,因为在这天才之上,有能够将这天撕碎之人。 她是了了。 桌上的雪人真仪,此时此刻,竟无法描绘心中那份震撼。她看着立于试炼台上万众瞩目的了了,一时间,生出无限向往——那样的荣耀,那样的赞美,谁不想要呢? 被金屋藏娇有什么好,成为人人艳羡的强者,掌控自己的命运,远胜无怨无悔等待他人偶尔的垂怜。 “咦。” 玉书察觉到奇怪,“了了的雪人怎么开始化了?” 雪人的脸上有两道沟壑,滑落雪水,看起来简直像是雪人在悔恨哭泣,无论玉书怎样施法都无济于事,雪人一直在化。 真仪后悔了,她忍不住要想,倘若自己没有沉溺情爱,没有总是追逐师尊,而是将心思用在修炼上,哪怕无法成为了了这样的强者,是不是也能拥有另一种人生?不去想女爱男欢,只要出人头地。 可现在已经晚了,她死了,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也许了了正是因此而生,她察觉到了自己隐隐的不甘,察觉到了她想知道另一种人生的模样,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代替自己存在。 雪人不停地融化,真仪的泪水滚烫而又炽热,她早该承认的,她怎么可能不后悔?怎么可能不害怕?把自己的命献上,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不顾一切的自我糟践,只为了虚无缥缈的爱。 可她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她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师妹!你的雪人,快看你的雪人!” 凌波欢天喜地想拉了了下来,却见小师兄手中雪人正在汩汩融化,她大惊失色,“大师兄,你怎么不管管?” 元景委屈不已,他跟玉书试过了,根本无法阻止雪人融化,不是他不管呀。 了了从玉书手中接过小雪人,在她掌心,小雪人停止了融化,不仅如此,重新恢复了原本模样,又是白白胖胖憨态可掬,见状,凌波意识到自己仿佛误会了什么,了了可能并不是爱慕大师兄……亏她一直以为她如此珍爱这个雪人,是因为大师兄所赠。 大师兄太弱了,都被打成猪头,了了还是不要喜欢他的好。 真仪还在哭,了了也不知道她哭什么,她托着雪人进入大殿,真仪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师尊,可这一回,她顾不上心动心痛,她眼前还回荡着了了站在一层试炼台的模样,她还在幻想着如果自己当初也拼命修炼,是否能够得到相同的荣耀。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痛苦,泪水止不住咕嘟咕嘟。 一直到回去座峰,又被了了摆到窗台,真仪还在哭。 了了把她嘴巴封住,她就无声的哭,反正灵魂也不会哭瞎眼,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爱我,他爱我。他怎么能不爱我,他抱过我,吻过我,与他朝夕相处的是我的身体,在他耳边萦绕的是我的声音,他时时刻刻都要看着我想着我,他爱我,他爱我。” 原本还哭哭啼啼的真仪猛地抬起头,了了正面无表情语气冷冰冰地说着话,这话令真仪感觉无比耳熟,半晌,她哭不下去了。 这、这不是她之前说的话吗?那时了了不过随口一句“后悔”,她便自顾自认为自己才是师尊真爱,发出一阵壮语豪言,怎么了了全都记住,还一个字不带差?! 了了 第7节 要是雪人能脸红,现在可能又化了,脸太红,烧化的。 此时,一个犹豫的声音试探着问:“……谁?谁爱你?你在说谁?” 凌波抱着装着蜜果子的纸袋站在门口,她将了了那段话尽数听了个清楚,当时感觉青天白日的似乎有道惊雷劈在脑门,随后又来了一阵狂风,否则她怎么会听到无情无义的石头心小师妹说那么恶心的话? 了了的视线停在纸袋上,凌波打了个寒颤:“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谁抱过你吻过你?我可警告你啊,你今年才十六岁,千万别被男人骗!这种肉麻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了了还在看纸袋,凌波说话算话:“喏,答应给你的蜜果子,全在这儿了,你可别一个晚上全吃完啊!一天只能吃五个,不能再多了,不然牙疼!” 了了懒得理她,自己是冰雪所化,怎么可能会牙疼? 她剥开一颗送入口中,又剥开一颗,又送入口中,当着凌波的面恶意挑衅,一气吃了五个还要再继续,凌波劈手夺过,把纸袋抱起,“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了了失去蜜果子,也不再嚼嘴里的,蜜果子把她一边腮帮撑得鼓鼓囊囊,她就这样看着凌波,仿佛在说她言而无信。 “我就出尔反尔怎么了?谁让你不听话,我跟你说过,一日师姐,终身师姐,我就是死了,我也是师姐,师妹就得听师姐的话,说不许你吃这么多,就不许你吃这么多!” 凌波气势十足,了了选择沉默。 真仪有点佩服凌波,居然敢这样跟小怪物讲话,真不怕小怪物出手教训她啊? 了了似是知道真仪在心里说自己坏话,扭头看来,吓得真仪躲进雪人里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她开始慢慢嚼嘴里的蜜果子,凌波原本被她气得要命,见她吃东西的模样乖巧安静,无端觉得可爱,想想小师妹可是今年魁首,连元覃都被她打趴了,此刻却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挨骂,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哦……差点忘了要跟你说什么。” 凌波在了了对面坐下,“门派大比的名单出来了,你,大师兄,元覃,还有小师兄跟臧缈,你们五人将作为无上宗弟子参加大比。” 了了不在意跟谁一起去,她问:“你去吗?” 凌波没好气:“我去干什么,我又没打到第一层。” 了了的视线再度落到纸袋上,凌波无情打碎妄想:“我会把蜜果子交给大师兄,让他一天给你五个,多一个都不行,我会用传音符每天询问的。” 了了不再说话,凌波逐渐怅惘:“师妹,你难道没有一点不舍吗?亏我对你那么好。” 了了冷淡地说:“我跟你不一样。” 这话很伤人,凌波本就因大比之事感到自卑,她讷讷:“是啊,你跟我不一样,你那么厉害……随随便便就能择道,简直是为修仙而生……” 了了疑惑,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于是她补充道:“我不会把情感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凌波从发愣到恼怒也就眨眼间:“你说我是不值得你浪费情感的人?!” 了了真心觉得跟师姐说话很累,“你对师尊,我对你,大家一样。” 结果凌波突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不生气了,还挠头:“说得也是……我居然一整天都没想过师尊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我说说都不行?” 了了望着装了蜜果子的纸袋,漫不经心地说:“师姐把最多最珍贵的情感给了师尊,只留给我一点点,我不稀罕。” 别人有的她要有,别人没有的她也要有,但别人有了大半的,她不要剩下的。 凌波羞怒交加:“说了多少次,我对师尊……我对师尊……” 她咬死了不想承认,可望着了了那双冰雪般洁净而清澈的眼眸,一切冠冕堂皇的谎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她低低道:“我就不能爱慕师尊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别人可以,偏偏我不行,这是何道理?” 真仪此时已恢复冷静,她待在雪人里静静地听凌波说心里话,可能是因为了了不爱说话,更不会跟人告密,再加上了了拿了魁首过于震撼人心,总之无论真仪还是凌波,她们都被触动了,凌波忍不住想将心里话说与了了听,也不知是想说服了了,还是想说服她自己。 “有错吗……我又没有做出格之事,我只是,只是想多看看他,多跟他说说话,这有什么错呢?” 第8章 第一朵雪花(八) 凌波的话令雪人里的真仪也想起自己那些女儿心事,怦然心动的、甜蜜的、苦涩的、痛苦的……甚至与凌波产生了共鸣,她跟师姐为了师尊反目成仇,最后却谁都没能得到,那么这为爱所苦的过程,还有意义吗? 这份爱并没有令她们成长,反倒令她们彻底迷失自我,一个死去,一个被贬凡间。 凌波如泣如诉地说完,却发现了了在走神,几经挣扎才说出心里话,臭丫头根本没在听! “你问我,我跟你说了,你又不搭理我!” 了了问:“得不到很难过吗?” “当然!” “你没拿过魁首,却不见你难过。” 凌波与真仪双双被扎心,了了很不理解:“你也没有成为过修仙界第一人,你没有得道,你没有飞升,这些都是你得不到的。” 了了不懂:“就算你得到了师尊这个人,他长了双脚,还是会自己跑掉,他的心鲜活,还是会为旁人跳动。你把追逐他的心思用在修炼上,便是不能做神仙,也比做痴儿好。” “为何要舍本逐末?” 凌波说:“感情跟修炼怎能一样?” 她怕了了不懂,就换了种方式循循善诱:“师妹,你想想看,如果是你,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你喜欢他,想要他,可他却偏偏不爱你,你难道不会失落,不会痛苦?这样你总该理解了吧?就好比你爱吃糖,却没有钱,买不起,只能看着旁人当你面吃,你气不气?” “我不气。” 凌波正想说师妹嘴硬,了了却道:“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我会杀了那人,抢走他的糖,若是我喜欢的人,我会将他做成冰雕,那才叫永恒。” 凌波惊恐地望着面无表情说出恐怖言语的师妹,战战兢兢:“师妹,你……你不喜欢我,对吧?” 了了慢慢看向她,冰冷的目光把凌波吓得尖叫一声拔腿就窜,数秒后又一阵风般刮进来,抓起装着糖果子的纸袋再次撒腿跑,了了歪了歪头,不大明白师姐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她以掌风将门关上,雪人里的真仪同样魂不守舍,魂儿飘出了雪人抖得像波浪:“你你你你……你不要喜欢我!” 了了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没等真仪松口气,她又缓缓道:“但我想要的,也都会做成冰雕。” 真仪立刻钻进雪人里,再也不敢出来。 了了不理解人类的爱恨情仇,她做了十年“人”,所感受最多的情绪就是“烦”,人多了烦,话多了烦,得不到想要的烦,师姐跟真仪在耳边唠叨烦,看见太离也烦。 不过细细想来,方才她对师姐说的话不对,倘若她没钱,却有人敢在她身边吃糖,被吃过的糖了了不会要,她只杀人,不抢糖。 修仙界每十年举办一次的门派大比,由各大门派最优秀的年轻一代弟子出战,对境界与辈分皆有要求,今年大比场地在距离无上宗千里之外的天照宗,凌波名次靠后,没有同行资格,当她望着师妹等人离去,心中怕是要再次感受到何谓差距。 大师兄小师兄也是门派中的佼佼者,元覃师兄与臧缈师弟更不用提,可她对他们只有赞赏亲近,不曾生出这样的落差与遗憾。在这之前,从未有女徒拿过魁首,凌波潜意识中便认为女人做不到,有朝一日,突然有个女人做到了,凌波既觉高兴,又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了了做到了,凌波一方面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与了了不同,了了生来天资绝佳,一方面又忍不住要想,假如自己从拜入师门后便刻苦修炼,是否也能像师妹一样,站在一层试炼台,令所有人仰望? 那份说不出的怅惘,便是来自对过往时光荒废的悔恨与遗憾。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门派大比,了了的储物戒几乎被凌波塞得满满当当,她对了了比对两位师兄更加细致,衣食住行样样考虑周全,将储物戒交给了了,了了却似是脚下生根,站在原地不动。 元景疑惑道:“了了?” 了了没有搭理师兄,而是看向凌波,看得凌波莫名其妙,下意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了了没说话,一缕寒气缠绕住凌波的手腕,这寒气简直像是有生命一般灵巧而柔软,缠住凌波后便将她往前拖拽,凌波踉跄了下:“干什么呀?” 因为身体冰冷,了了从不主动去碰别人,她说:“一起。” “啊?”凌波想都没想,摇头拒绝,“不行,这不合门规,此次门派大比,前去的弟子都有境界要求,我不能去。” 玉书也劝:“是啊小师妹,等咱们回来,你给凌波讲讲外头的所见所闻。” 了了无比坚持,任凭师姐师兄怎样劝都没用,她认定的事情,没人能够改变,凌波差点哭出来:“小祖宗,你就别为难我了,师长们都在等你,你赶紧去吧!” 了了又重复道:“一起。” 凌波这下是真拿她没辙:“你让我去有什么用?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人家知道了,肯定会说师尊徇私,再说了,我没资格去呀!” “你有。” 凌波被师妹气得已经没劲儿说话,有气无力道:“我有,我有什么?违反门规,你不怕受罚?” “他们不会罚我。” 了了语气冷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的价值远超其他人,有价值的人可以随心所欲。” 就算她带师姐一起,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因为她不爱听,因为她比所有人都强,强者做什么都可以。 就像太离那样,在凡间杀妻证道也好,跟徒弟修成正果也好,他是修仙界第一人,那么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无比正确。 很快她会成为修仙界第一人,那么她所做的任何事,也将无比正确,带师姐参加门派大比又有何不可? 凌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面对师妹这份信心,她想数落几句,却又可悲地发现自己无力反驳——如果这话是从了了口中说出,那么她一定做得到。 凌波不想去吗? 她自然是想的! 她修为不够,即便想也去不成,就算去请求师长加上自己的名额,亦会被客气拒绝,客气是因为她师尊是太离,拒绝是因为她弱小又欠缺自知之明。 凌波没有底气要求同去,了了却有,她们师姐妹之间相差的从来都不是年纪或容貌,了了的存在令凌波意识到,规矩由强者制定,却由弱者遵守,强弱之间就是如此不平衡。 果然,当凌波跟在了了身后去到队伍中时,领队的师叔瞧见凌波,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显然在他看来,身为魁首的了了带上一个稍弱的女修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有足够的实力来撑起她的要求。 强者为尊,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规则。 门派大比十年一办,各大门派是挖空心思展现实力,无上宗也不例外,他们白衣飘飘乘坐仙鹤前往天照宗,凌波头一回出远门,很快便将短暂的怅惘情绪抛到九霄云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待到了天照宗,更是兴高采烈出去闲逛。 了了将雪人摆到新房间的窗台上,说:“不愧是师姐妹。” 真仪忿忿道:“你跟她不也是师姐妹!” 凭什么只说她? 了了转身走到桌边,天照宗将各大门派的人分别安排在不同院落,天上鸟鸣不绝于耳,一家比一家派头大,还有的门派人未至花瓣先落,丝竹弦乐不绝于耳,力求排场拉满,吵得了了只想堵住耳朵。 凌波无需参加大比,自然没什么心理负担,不过她担心师妹师兄到时吃亏,于是主动肩负起打探敌情的责任,虽说她修炼不用功,可四处找人闲聊划水,怕是没人比得上。 三日后大比尚未开幕,她已将各大门派魁首了解的差不多了,可惜向了了介绍时被了了赶出房间,气得凌波直跺脚:“现在我跟你讲你不听,到时吃亏可别怪我!哼!” 说完去寻大师兄小师兄,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细细与他们说了一遍,令两人心中有所防备。虽说都是名门正派,可宗门魁首与门派魁首毕竟不同,谁都想拿个第一回去,因此在比武台上下狠手的大有人在,出身名门正派,不代表品行也光正伟岸。 “……我问过了,大家有志一同的认为飞羽剑派的柴献出手最为狠辣,还有五毒门的唐静安,修为与体术不怎么样,一手毒术却是出神入化,万一与他对上,可千万小心!还有还有……” 凌波说得口沫横飞,根本停不下来,元景与玉书听得很认真,问:“这些消息,你告诉小师妹了么?” 凌波脸一沉:“不要跟我提她,我不想跟她说话!” 得了,这是两人又闹矛盾,要冷战了,或者说是凌波单方面冷战,一开始元景跟玉书还担心两个师妹会反目成仇,后来发现小师妹似乎天生便是师妹的克星,要不了多久,师妹就会主动去和好。 他俩不插手最好,一旦插手,反倒令两人冷战更久。 用凌波的话来讲,那就是女人的事情男人少管。 了了 第8节 第9章 第一朵雪花(九) 见自己一句话竟将大师兄小师兄齐齐震住,凌波微微昂起头颅,展现风采:“我可不是厚此薄彼的人,倘若小师妹跟我端茶送水赔礼道歉,那么我愿意纡尊降贵、勉为其难的再与她说上一遍。怎么说都是师姐妹,就当做是我提点她了,你们可不要误会我想主动求和,每次我们吵架,都是了了先哭着求我,我才搭理她的!我……大师兄,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 玉书:“咳咳咳——” 凌波狐疑:“小师兄,你怎么咳嗽的这样厉害?是不是嗓子不舒……” 一股熟悉的寒意从后背袭来,原本说得兴高采烈只差没手舞足蹈的凌波顿时石化,她慢吞吞地问:“……小师妹一定不在我身后,对吧?” 元景玉书不约而同地低头玩手指,女人的事情男人可不敢管。 凌波百般不愿转身,可身后寒意愈发浓烈,她哭丧着脸扭头:“师妹……” 了了面无表情,凌波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生气,反正她长年累月都是这副模样,毫无喜怒哀乐,亦无七情六欲,可当众造谣被逮住,总归是不好。 她扭扭捏捏走过去,拽拽了了的衣袖,讨好一笑:“对了对了,我正要跟你说呢,三日后门派大比,有好几个人你可得注意着,别让他们算计了去……” 了了问:“你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谁说的?”凌波怒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你我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定是大师兄小师兄对你说我坏话了,男人的话可不能信,他们最爱捕风捉影污蔑人!” 元景玉书双双伸手指向自己,目瞪口呆听着师妹行云流水地给他俩泼脏水,了了还真瞥了他们一眼,二人正要解释,凌波已一边被冻得甩手一边拉着了了离开,边走还边说:“走走走,我与你细细说道说道,届时若真技不如人也还罢了,最怕有人背地里出阴招。那个飞羽剑派的柴献,手段极为狠辣,我可听说了不少有关他的丑事,这人为了赢不择手段,你一定要小心,万一抽签抽中了他,可怎么办呀!” 结果一语成谶,凌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为了转移了了注意力随口说的话居然会成真,第一轮大比抽签,了了真就抽中了飞羽剑派的柴献! 得知抽签结果后,凌波心虚不已,她总认为是自己害了小师妹,因此对了了百般温柔,即便了了不肯穿她特意准备的薄粉水袖留仙裙,凌波也没生气。 对于师姐突如其来的温柔,了了浑然不觉,对她而言抽到谁都一样,反倒是师姐总在耳边唠叨的几个人名,她是一个都没记住。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即到门派大比,凌波忧心忡忡,越是打听到那柴献的为人,她越是担心,比武试炼,虽说规则是点到即止不得伤害同门,可有些人就是会“控制不住”,比如这位飞羽剑派的柴献。 十年前的门派大比中,与柴献比试的是一位女修,修为比他更高,剑法也更精进,见自己将要取胜,便给了彼此台阶下,及时收手不曾伤到柴献,结果柴献却趁此机会偷袭于她,害得她身受重伤灵台碎裂,如今早已泯然众人。 “不然,这位师姐一定是极其出色的修士,要知道近千年来,咱们修仙界只有两人天生剑骨,一个是我们无上宗的臧缈,另一个便是这位都山派的辛翎师姐。” 四人正朝大比场地而去,元景叹息道:“是啊,那柴献出手狠毒,又惯会伪装,害了人后佯作无意,又是下跪又是道歉,连带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也来赔礼请求原谅,都山派就是再恨,又能如何?总不能挑起门派纷争,因此,此事最后,竟是不了了之了。” 玉书接过话茬说:“可惜辛翎师姐陨落,都山派从此一蹶不振,不知道今年他们宗门,是否还有能够前来参加大比的弟子。” 了了静静地听着,问:“她死了?” 凌波摇头:“没有,辛翎师姐虽灵台碎裂不能修炼,但她剑法造诣极高,如今依旧留在都山派,专门教导弟子剑术。” 可如果没有柴献暗下毒手,辛翎又何至于默默无闻?十年前,她才是修仙界年轻一代的首席强者,连带着都山派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剑派都跟着声名鹊起,也正因如此,都山派的掌门真人才不得不接受飞羽剑派的赔礼道歉——否则仅凭他们,连为辛翎疗伤的上好丹药都没有。 “飞羽剑派势大,柴献才敢这样做,无非是忌妒心起,仗势欺人。” 元景瞧不上这样的小人,“上次大比他虽用阴招赢了辛翎,却输给了我们无上宗的元覃师兄,如此处心积虑,也不过拿了第五的名次,却因这一己私心,害得一位天才剑修陨落,实在是令人不齿。” 凌波小声嘀咕:“说不准是他阴不过元覃师兄呢。” 元景:…… “是谁在说我?” 凌波深深觉着自己在走霉运,说师妹坏话,师妹就在身后,说师兄坏话,师兄也突然冒出来。 元覃目光灼灼:“我仿佛听到有人在说我,是谁?” 背后说人被逮现行,师兄妹几人都有些尴尬,了了道:“是我。” 元覃一跟了了对视,难得结巴两声:“你?你、你说我什么?” 了了却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凌波与元景、玉书连忙跟上,元覃不乐意了,他追上去再问:“背地里说人非君子所为,你到底说我什么?” 他还想伸手拉了了,可尚未碰到她衣袖,指头便已被寒冰冻住,元覃瞬间想到宗门大比时自己是如何输给了对方,这也是他跟了了说话有些打怵的原因,他有种感觉,那日若非凌波在台下叫了了放开,自己怕是真的会死。 远离元覃后,凌波惊奇不已:“元覃师兄那样难缠,怎地就不敢开口了?” 不仅是元覃师兄,就连大师兄跟小师兄,现在说话也都很谨慎,凌波想了又想,发现这一切都是在了了拿到魁首之后开始的。 因为她强,所以没人敢无视她的意见,也没人敢为她做决定,甚至没人敢仗着比她年长就对她摆架子。从前大师兄小师兄对了了也好,可那种好就像对小孩子一样,现在却不同了,他们开始尊重她、正视她,会听从她的意见与决策……凌波从来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她喜欢被师兄们宠爱的感觉,也对他们抚摸自己头发感到幸福,但这种感觉就像了了说的,像是凡人养猫养狗,凌波曾经养过一只普通小猫,她好喜欢它,一日三餐都亲自煮熟了鱼肉,细心地剔掉刺,再将鱼肉撕成细细的小条,才放心喂给小猫。 闲暇无事时,她便抱着小猫在秋千上晒太阳,摸摸小猫的头,挠挠小猫的下巴,从脑袋撸到尾巴根儿,小猫也总是很享受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可凌波不会跟小猫诉说心事,做决定也不会征求小猫的意见,只要给小猫点吃的,无聊的时候摸摸它就够了。 小猫不会想太多,小猫有这样的生活便很幸福。 但人不是。 人会忌妒,会不甘,会愤怒,还会怀疑。 凌波从来没有怨恨过了了的出现,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凌波爱慕的师尊,了了却不,所以凌波无法与真仪和睦相处,却能一直对了了好。从了了拿到魁首那一日起,有个古怪的念头便在凌波脑海回荡,那就是:师尊真的这么重要吗?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凌波也不清楚,但她已经荒废了太久太久,努力又怎样,一定能得到回报吗?若是得不到回报,她为何要离开舒适区,逼着自己去做了了那样的人? 她没有了了的天赋,也不像了了一心向道,她只是个普通的……普通的,安于现状的人。 元覃师兄是何等傲慢之人,谁得罪了他,他要记仇到地老天荒,惟独对了了,连多说了几句话都神色躲闪,凌波不想承认了了的话是对的。 美貌与温柔是无用之物,只配做强者的点缀,了了不用华丽的裙子也能万众瞩目,凌波从未听过有人夸赞了了的美貌,无上宗的弟子们提起了了,也总是用敬畏而艳羡的语气赞美她的强大,宗门大比那一日,蔓延至无上宗所有座峰的冰霜令人胆寒,了了亦从“女人”,一跃而至成了“人”。 凌波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场地,发觉师妹师兄都在看自己才回神,原来他们都已坐下,惟独凌波还站着,她连忙摆出一副骄傲模样:“看什么看,刚吃过东西,才走了几步就坐,也不怕坏了肠胃!”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在了了身边坐下,然后打了个哆嗦,好冷…… 前来参加大比的共有七十二个门派,了了身为无上宗魁首,自然引人注目,毕竟无上宗魁首不少,女魁首还是头一回。 一些小门派试图与无上宗攀上关系,因此格外殷勤。 第10章 第一朵雪花(十) 周围的吹捧赞美于了了彷如云烟,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反倒凌波高兴地像是在夸自己,连连致谢欣喜不已,与有荣焉。 “这位师妹真是年轻有为啊!无上宗的女魁首,真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了!” “是啊是啊,了了师妹着实厉害,我等真是甘拜下风!” “说出来简直叫人不敢相信,最开始我听说今年无上宗是位女魁首,真是大吃一惊!” …… 了了依旧不动如山,直到一位年轻男修走到她面前,双手拱起笑意吟吟:“这位想必便是无上宗的了了师妹吧?在下飞羽剑派柴献,听闻与师妹抽到一组,到时还望师妹手下留情。” 他容貌英俊,笑起来时格外叫人心情舒畅,嘴也很甜,若只从外表看,当是那种极受欢迎之人,会给首次见面留下极好的印象。 凌波如临大敌,警惕十足地问:“你过来做什么?!” “这位师妹何必如此防备?我只是与了了师妹说几句话罢了,毕竟这是无上宗头一回出女魁首,想必是太离仙君教导有方吧?” 再温柔的态度再英俊的容貌,得不到回应也依旧免除不掉尴尬,柴献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周围其他人也纷纷注目,柴献为人如何,但凡听过他名字的皆有了解,此人胜负欲极强,又的确天资过人,于是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格。 今年无上宗的魁首年仅十六,别说是飞羽剑派,其他门派一样感到不可思议,小门派想要攀附无上宗因而大肆赞美,如飞羽剑派这样的大门派,却只会轻视。 十六岁,十六岁意味着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有摸到,天生剑骨的辛翎当年作为都山派魁首参加大比时二十一岁,那已是迄今为止修仙界最年轻的魁首记录,同样天生剑骨的臧缈今年首次参加门派大比的岁数则是二十三。 但凡天才者,必定才名远扬,都山派从默默无闻的小门派一夕成名,靠得便是辛翎,臧缈虽是首次参加大比,却也早有美名,而无上宗这位女魁首,不仅年岁稚嫩,从前更是寂寂无名,无人知晓!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无上宗将门派大比当作儿戏,若是拜太离仙君为师就能做魁首,那为何比她先入门的凌波元景玉书没有?既无往日才名,亦无过人之处,莫非是太离仙君老房子着火,心疼新入门的小女徒,于是竭力捧她与各大门派魁首同台竞技,相较争锋? 表情语气,都挑不出柴献毛病,只是他把女魁首的女字咬得极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暧昧暗示感,凌波顿觉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她分不清自己气得是师尊被诋毁,还是师妹受辱,柴献的话将了了的强大彻底否定,仿佛师妹是被师尊偏爱,才拿了魁首这个称号来镀金,事实明明不是这样! 元景玉书双双沉下脸,没等他们为了了出头,了了自己开口,却不是讽刺也非怒骂,而是夸赞:“这位师兄好生厉害。” 柴献没想到了了看着冷若冰霜,实际上性子却这样软,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反过来溜须讨好,看似温和的面容终于浮现出几分得意,正在他要接话茬儿时,了了又说:“这位师兄真是年少有为啊,飞羽剑派的男魁首,真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了。” “柴献师兄着实厉害,我等真是甘拜下风。” “说出来简直叫人不敢相信,最开始我听说今年飞羽剑派是位男魁首,真是大吃一惊。” “柴献师兄以一介柔弱男儿身,登顶飞羽剑派男魁首,着实不容易。” “飞羽剑派能出柴献师兄这样一位男魁首,想必是掌门真人教导有方,日夜与柴献师兄同吃同住。” 原本面露怒色的凌波此时已是无话可说,了了鲜少说这样一长串的话,她重复的全是别人夸她的,只有最后一句来自柴献的阴阳怪气,但不会有人把了了的话当作赞美。 她言语冷淡不见丝毫情绪起伏,更何况女魁首为人夸赞,众人只觉理所应当,可“男魁首”这三个字一出来,便听着无比奇怪。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了了所在之处,她冷冷地望着柴献:“男魁首,请回。” 男魁首柴献哪里被人这样轻视过,优雅的面具瞬间迸裂,众目睽睽下不来台,他对了了可以说是彻底怀恨在心。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凌波惊奇地说:“真神奇,你这种完全没有语调的话,居然比抑扬顿挫的说更阴阳怪气。” 了了:“若是以后你再称我为女魁首,那么便要称其他人为男魁首。” 她不介意自己的话被周围的人听见,也不明白“谦虚”两个字怎样写,了了就是了了,不会伪装不会示弱,她天生如此,即便来自外界的言语与训导一直想要她成为“正常”的女人。 凌波原本想说师妹小题大做,可在这样多的瞩目中,她忽然觉着,自己要真是说了这句话,才是愚鲁。 于是对了了保证:“好,你是魁首,他是男魁首。” 了了看向师姐,不明白凌波为何若有所思,她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等待大比开始。 柴献虽见人下菜碟,可了了着实欺人太甚,他咽不下胸中这口气,暗暗卯足了劲儿,准备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点颜色看。 七十二位魁首两两抽签为一组,与宗门大比攀登试炼台不同,门派大比只有一座比武台,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坐在台下,力求最终排名公正。 分成三十六组后,依旧是由抽签决定上台顺序,大比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几日,据说曾有人在台上战了三天三夜,打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由于除了台上的魁首之外,任何人不得出手,所以虽说是点到即止,但时常有打到忘我后误伤对手的情况发生,柴献也正是以此为借口请求都山派原谅。 不原谅又能如何?都山派自辛翎陨落便日益式微,不过今年还是争取到了参加大比的机会,只是位卑言轻,位置也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掌门真人的视野估计连无上宗替补弟子都不如。 了了不关心这个,她抽到了第七组,前面六组比试时,她看得聚精会神,直到凌波用力戳她后背,了了没怎么着,她自己手指头都快冻僵了。 “马上就轮到你了,看今天这架势,估计能比完前十五组,等会儿你跟柴献交手,可一定要小心。” 了了点了下算是回应,凌波接着说:“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即便柴献认输,你也必须在确认他掉下比武台后才能收手,否则他冷不丁给你来一下子,那可够受的了。” 两位师兄同样想关心小师妹,但压根插不进嘴,凌波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了了左耳听右耳冒,她发现第六组获胜的那位女修虽修为不足,剑法却极为精妙,与她对战的男修显然比她年长许多,最终却还是输给了她。 女修获胜领到牌子后,高兴地跳下比武台,一位年长的绿衣女修笑着将她接住,一边摸头一边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夸赞。 了了 第9节 “咦,那是辛翎师姐吗?” 凌波伸头盯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绿衣女修的确是辛翎,不由得感慨万千:“十年过去了,辛翎师姐变了许多。” 灵台碎裂无法修炼,外表自然也不能再像其他修者一般青春永驻,三十一岁的辛翎沉稳而内敛,与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她判若两人,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手段阴险的柴献。 马上第七组将要商场,凌波尤其担心小师妹会吃亏。毕竟在她心里头,师妹一直是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饿了不知道吃饭,冷了不知道添衣,在崖边一坐就是一天,在座峰还好,有她看着,倘若下了山,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了了并不知晓自己在师姐心目中是这么个傻孩子形象,吃东西只是因为她想吃,事实上她并不会饿,更不会冷。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了了起身,正欲向比武台走去,却被人一把拽住,她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师姐,凌波快速把剥好的糖塞进了了嘴里,然后火速松开被冻得发麻的手:“一定要赢,输给谁都不能输给柴献那种卑鄙的家伙,你要是赢了,今天我许你吃十个蜜果子。” 了了一口将嘴里糖块咬碎,是清甜的橘子糖,她没有应声,脚尖一点便飞身上了比武台,无上宗的弟子人人都穿白底绣银色祥云花纹的衣衫,了了也不例外,她的黑发被风吹拂而起,愈发显得皮肤几近透明。 柴献先是装模作样向了了拱手作揖,随后关切询问:“师妹没有兵器?” 了了不说话。 柴献又温和解释:“师妹是不了解大比规则么?只要不使用超出修为的法宝,其他都可以使出来。” 柴献的武器自外表看只是一把好剑,实际上这把剑内含机关,长短软硬由使用者自由变化,剑身经由特殊金属锻造,柔软度与弹性极为惊人,进可攻退可守,是飞羽剑派的专用剑。 比武台下,第六组赢下比试的年轻女修握紧拳头:“要是我抽到了第七组就好了。” 辛翎正认真观看台上的两人,听闻这稚气的话,顿时莞尔:“好大的气性,说了你多少回,剑修要平心静气,心中有剑,胜似手中有剑。” 年轻女修气恼道:“我只想一剑捅死柴献,再平心静气修炼!” 她还不算傻,这话是压低了嗓音说的,否则叫飞羽剑派的人听到,非起冲突不可,都山派如今势微,可不敢同大门派结梁子。 辛翎摇头说:“我看这位师妹未必会输。” 年轻女修闻言,也向台上看去,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了了有哪里厉害,“她兴许天资过人,可岁数小了些,经验不足。而且这是柴献第三次参加门派大比,听说他的修为早已过了大比要求,此次参加也是想要问鼎众魁首,真是恬不知耻!” 柴献今年可都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然而能够参加大比的多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岁数再大,也不过在三十徘徊,柴献这年纪,在凡间一条腿都要入了土。 因柴献害辛翎灵台损坏,从此仙缘断绝,只能如凡人一样老去,都山派提起此人,皆是恨之入骨。惟独辛翎,十年光阴过去,她早已淡然看待此事,与其成日活在仇恨之中,不如尽可能地教导年轻女修,让都山派出现更多的“辛翎”,至于柴献那等小人,终究会遭到报应。 师姐妹两人的谈话压得很低,并无外人听到,台上柴献还在彬彬有礼地说话,试图问出了了用什么兵器。 凌波急得团团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手?是不是柴献做了什么手脚?” 了了觉着此人比师姐还烦,比试开始前,双方会互相告知彼此自己的道,由于是抽签决定对手,倘若真的出现属性相克,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柴献修的是土支阳属岩道,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属性,土克水,但属性并非一成不变,比如元覃,不照样输给了了? “原来师妹修的是冰道。”柴献轻叹,作出关心模样,“女儿家柔弱,常年与冰雪为伍,怕是要体寒受损,日后若是有了道侣,也……” 了了实在不想听他继续说话,手中凝出冰剑,向柴献刺去! 台下的年轻女修惊了:“这不是辛翎师姐的独门剑法吗?无上宗的人怎么会?!” 辛翎惊讶道:“她用的剑招,与你之前比试时用的一模一样。” 都山派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难道只是看了一遍,就学会了?都山派的剑法精妙深奥,不下苦功夫根本无法发挥其威力,这位无上宗的魁首怎地学得这样快? 辛翎说:“她看你与人比试学的剑法,还能迅速调整,令剑法更适合自己使用……” 说着,她的眼睛已闪闪发亮,都山派中不乏曾目睹十年前辛翎风采之人,恍惚中竟以为看到了那位天生剑骨、意气风发的剑修师姐。 第11章 第一朵雪花(十一) 辛翎灵台碎裂后,便醉心于研发新剑谱,她本就是天才,写出的剑谱也深奥无比,而师妹师弟们虽勤加练习,却无人能够发挥其真正威力,辛翎自己明白个中奥妙,又因灵台碎裂无能为力,如今见了了只看过师妹比试的那几招,便融会贯通,将剑招绝妙之处展现的淋漓尽致,心中激动喜悦兼而有之。 她所创的四象剑法,需要极高的修为与悟性才能施展,两仪生四象,四象涵盖阴阳,因为修仙界阴阳两属向来水火不容,阳属修士无法修习阴属道术,阴属修士也对阳属道术束手无策,这令辛翎感到困惑,倘若不能彼此学习,又怎能达到新的高度? 四象剑法既轻且沉,强调心中有剑胜过手中有剑,剑招兼具力与美,看似点到为止潇洒飘逸,实则变化多端敏捷灵活,可一人挡千军。 了了不像辛翎想得那样多,她只是觉得这剑招妙极,于是记下再施展出来,正如当初她在一层试炼台看着元覃的招数现学现卖,不过四象剑法比元覃的火龙更加深奥难懂,她与柴献交手几个回合后,竟突然站在原地发呆! 凌波在台下看得目眦欲裂,她又不敢大声叫嚷,怕惊吓师妹,玉书急道:“小师妹这是在做什么?比试之时怎能随意走神?” 柴献可顾不上那么多,他只知道那两剑十分危险,稍不注意便可能葬送于此,见了了忽地站定不动,他心下大喜,好机会!只要将其拿下,自己便赢定了! 想起之前在了了跟前受的气,柴献眼神一凛,长剑瞬间柔软弯曲,顺着冰剑一路蜿蜒,竟是要刺了了丹田! 凌波再也忍不住,正要尖叫提醒师妹,有人比她喊的更大声:“力运灵台,寸寸金花!” 原本还在发呆的了了闻言,目光一动,柴献的剑正对她面容,阳光折射在剑身,削铁如泥的宝剑上映衬出了了冰冷的脸,她随即改换位置,右足抵地,双手震碎冰剑,将其化为无数细小冰锥,不仅挣脱了柴献软剑的束缚,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柴献周身大穴攻去! 剑身上映出来的光芒将透明的冰锥印出金色,恰如朵朵金花。 柴献只觉命不久矣,他脑子转得极快,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大叫道:“师妹住手!你作弊!” 已经逼近他面容,与柴献眼球只差毫厘的冰锥倏地停下,了了低下头看他,“何谓作弊?” 柴献冷汗涔涔,那冰锥极为尖锐,了了操控自如,他忍住劫后余生的害怕,颤抖着声音道:“诸位师长在上,了了师妹身为无上宗魁首,怎能用其他门派的剑法?如此岂非作弊,岂非胜之不武?” 此时凌波与都山派那位年轻女修异口同声:“真不要脸!” 两人都听到了彼此的声音,对视一眼后,因为柴献这个共同的敌人,迅速生出好感,友好一笑。 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缓缓道:“柴献说得不无道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倒也是,既然代表自家门派前来参加大比,那用别人门派的剑法又是什么道理? 长久的僵持中,最终天照宗给出结论,要求了了收手重新比过,且不得再用都山派剑法。 得到命令后,了了没有说话,围绕柴献周围的冰锥瞬间散去,她以为重新比过是要二人各自回到站位再次等待发号施令才能开始,谁知柴献却趁了了转身,凶相毕露,长剑缩短,朝了了灵台狠狠刺来! 这不是要赢,他分明是想要了了从此以后再无法修仙,就此陨落! 凌波倒抽了一口凉气,了了浑然未觉,只是比武台下众修士的叫声令她感觉不对,在短剑刺入之前,她抬起右手随意一握,空中四面八方顿时布满冰箭,没等柴献的短剑靠近,他自己就先被戳成了刺猬,周身大穴尽数为冰箭所封,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惨叫着倒了下去。 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见状,立刻飞身而出,向了了拍出一掌,口中怒斥:“黄毛小儿焉敢下此毒手!” 他这随手一掌能令山川迸裂江海倒流,用在了了身上,显然是要她的命,只是他出手太快,没人想得到这样一位大能竟会对十六岁女修出手,一时间只听无数人惊呼,更有人掩面不敢细看,怕这一掌令了了粉身碎骨! 然而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了了竟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了这一掌,随即空气中迸发出惊人寒气,从掌风到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竟瞬间被冻结成冰! 若是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掌门真人跃在空中的姿势与这凌厉掌风,被冰块完美冻结之后,还挺像一尊艺术品。 柴献倒在地上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扎入他大穴的冰箭带来了刺骨寒意,此时柴献整个人皮肤惨白唇色青紫,细看甚至会发现他身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冰霜,要不了多久,便会死于这恐怖冰寒。 宗门大比时,了了打到一层试炼台拿到魁首,凌波只知道她厉害,却不曾像现在这样,真真正正意识到她的强,她几要看痴了,情不自禁走了两步,剧烈的寒气席卷整座山头,再热烈的阳光也无法将其驱散。 但她没有在意太多,只是转头对台下的凌波说:“师姐,我的蜜果子。” 也是她开口说话,众人才敢呼吸,先前竟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凌波想哭又想笑:“知道了知道了,都给你,都给你。” 了了还记得师姐的话,她将柴献踢下比武台,问记录人:“我赢了,是吗?” 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还被冻在空中呢,她不赢谁赢? 于是了了飞身下了比武台,朝凌波伸手,凌波说话算话,数了十个蜜果子给她,她便坐下自己剥开自己吃,可掌门真人还冻着呢,眼瞅着要不行了。 凌波发现周围这样多的人,竟无人胆敢开口要求了了放人——他们畏惧她。 作为东道主的天照宗自然不能任由一位大能被冻结,他们先是试图把对方搬下来,发现做不到,又尝试将冰块打碎,这就更做不到了,最后无计可施,只得来请了了放人。 了了吃完最后一个蜜果子,正望着指尖的甜出神,想着要不要舔一口,正在她思索之时,凌波眼疾手快用帕子裹住她的手指擦干净,免得大庭广众之下傻孩子出丑。 指尖的糖没了,了了才有心思回话:“为何要放?” 无上宗年轻一辈俨然已将了了视为领袖,她不开口,其他人都不说话,哪怕是最心高气傲的元覃,此时也对了了心服口服,再无质疑。 天照宗的人被了了问得愣了下,结结巴巴回道:“好歹、好歹也是大能……” 了了摇头:“他要杀我,我不放。” 那一掌分明没有留情,若是换作其他人,定然血溅当场,既然如此,她也不放,杀人者技不如人便活该被杀。 “这……” 了了不肯放,其他师姐妹兄弟,自然也都听她的,这时,太离仙君淡漠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虽平静,却清晰可闻:“了了,放人。” 天照宗的人顿时大喜,心说连观战的太离仙君都发话了,你总不能还不放吧?! 结果了了真就不放! 元景低声道:“小师妹听话,师尊让你放人,没必要引起两派纷争。” 了了置若罔闻,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这女修连太离仙尊的话都不听,然而见她轻轻松松接住飞羽剑派掌门真人的一掌,又令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将其冻住,想来自身修为也十分厉害,难道跟柴献一样,刻意压低修为没有突破,为的就是取得大比魁首的称号? 柴献已变成了一个雪人,除却两个眼珠子间或还能动一动,已看不出活人气。 周围窃窃私语不绝于耳,了了全不在乎,元景玉书轮番上阵,谁都不能让她改变想法,她就是要这两人痛苦死去,他们怎么对她,她就怎么还回去,弱者本该被如此对待,不是么? 凌波坐立难安,她心知最好不要跟飞羽剑派结下仇怨,弄死个柴献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将人家掌门真人也弄死,那两家从此必定势不两立。 但师尊师兄还有天照宗的话师妹都不听,她来说……有用么? 思来想去,凌波还是决定试一试,她轻声唤道:“师妹。” 了了听别人说话向来不给眼神,也不在意,惟独凌波找她,她总是会看她一眼。 凌波抿了下唇,在众目睽睽之中试探着说:“师兄们说得对,我们没必要引起两派纷争,那柴献下手狠毒,活该如此,但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他都要死啦,也吃过苦头了,你放了他,好不好?” 了了定定望着凌波,随后冰雪散去,掌门真人重重摔落地面,飞羽剑派的人连忙上前将其扶起嘘寒问暖,这会儿已无人在意同样倒地的柴献,他为人如此,在门派中也是积怨甚深,陨落了旁人不拍掌叫好已是最后一点同门之谊。 ……了了谁的话也不听,只听她的。 众人望着凌波的眼神都有些崇拜了,这令凌波感到飘飘然,内心满是喜悦意满。 就算是师尊也无法让了了听话,她却可以,师尊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 第12章 第一朵雪花(十二) 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与柴献虽捡回一条性命,却从此不能再修炼,尤其是柴献,他修为不如掌门真人,寒气入骨,灵台被彻底摧毁,只一瞬间,脸上竟生出几道细纹,与此同时他不停地喊冷,飞羽剑派的其他人念在同门之谊,匆匆将他抬走,不敢再在了了跟前碍眼。 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修为至少也在八天干,虽说比不得门派中的仙君,但也绝对是叫得出名号的大能,众人看了了的眼神充满敬畏,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会不会是被大能夺舍,才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这些话不叫凌波听见还好,一旦被她听见,必然要挨个骂回去,逼得对方承认她师妹的强。 其他尚未登台的魁首见识过了了的本事,个个心下黯然,知晓今年的第一怕是要花落无上宗,他们再如何争斗,也顶多是去抢个亚元。 因此不少人已失去斗志,第一日比试结束的很快,若说有哪家笑容挂在脸上,那当属无上宗。 了了 第10节 这大魁首是谁的显而易见,其他七十一人根本无力招架,无上宗依旧是修仙界第一大门派,无人能与之争锋!想想了了刚现身时,那些看客对她指指点点的不信任,再与今日她打败柴献差点弄死飞羽剑派掌门时,看客们的呆若木鸡,对比起来显得过于好笑。 本来根据安排,了了会跟师姐睡一间屋子,可她体质特殊,凌波打死都不要跟了了共处一室,她怕自己直接在睡梦中被冻死。 真仪待在小雪人中不发一语,她再次认识到自己与了了之间的差距,又想起自己早已死了,悲从中来,不停地抹眼泪,灵魂的泪水几乎将小雪人融化,了了正捧过雪人加固,忽闻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师姐,转念一想,师姐哪里会敲门? 寒风卷过木门,访客是令了了意料之外的人。 辛翎颇为忐忑地站在门口,又抬手敲了敲:“了了师妹,我是都山派的辛翎,我可以进来么?” 了了点了下头,辛翎走进屋子里,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关心道:“师妹,你不冷吗?” 了了没回话,冷淡地看她,辛翎知道这姑娘性子冷淡,今日在比武台上她已见识过了。于是不再委婉,开门见山地取出一本剑谱,放在了桌上,怕了了拒绝,她连忙道:“这是我自创的四象剑法,只可惜我灵台损毁无法修炼,我想,你应该是最适合它的人。” 见了了没有反应,辛翎再次解释说:“都山派只是小门派,剑谱必然比不得无上宗,但这四象剑法十分奥妙,你——” “为何送我?” 了了知道这剑法精妙无比,她亲眼所见,又亲手所用,她不明白的是,彼此素不相识,辛翎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剑谱送给她? 辛翎有点自嘲地笑了:“此话说出,师妹可能觉着我异想天开,但我始终觉得,如果不能彼此学习互相交流,那么修仙界的剑修也将止步于此。” 所以她将四象剑法赠与了了,这是她自创剑谱,无需征得掌门真人同意。 了了得到答案后便不曾开口,辛翎朝她点头示意后起身离开,迎面正好碰上凌波,打了招呼后,凌波果然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怎么辛翎师姐会从你的房间走出去?她来找你做什么?” 没等了了回答,凌波瞧见了桌上的剑谱,惊奇不已:“辛翎师姐果然是辛翎师姐,大气又谦虚,这就是她能够在一众剑修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吧?” 除却天资与勤奋,辛翎从不藏私,可惜凌波剑法练得很是糟糕,不曾有幸向对方请教。 凌波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习惯性没得到任何回应,一扭头发现今天让她大大长脸的师妹正在摆弄她那化了的小雪人,“哎呀,你怎么还在玩雪呀,了了,你快看我。” 了了抬起头,从头到脚将师姐打量一番,继续加固雪人,意思是看完了。 凌波总是能轻易被她气得直蹦,她劈手夺走小雪人,默默垂泪的真仪努力挣扎:“放开我!” 凌波听不见雪人的声音,强调师妹仔细瞧自己,昂首挺胸地问:“怎么样?” 了了不明白什么怎么样,便回答:“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凌波气呼呼的,连手上冷飕飕的雪人都被她抱住,“我是认真跟你说呢,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鲜少见到师姐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波,凌波努力了好一会儿,终于羞答答、扭扭捏捏地问:“教我……” “教你什么?” 后面几个字咬得很轻,声如蚊蚋,本就没认真听的了了更是听不明白。 凌波脸涨得通红:“教我修炼!” 随后她发现师妹没有回答自己,而是探头朝窗外看去,似乎是想看看今天的太阳究竟有没有从东方升起,这行为可比言语更伤自尊,“你说句话嘛!教不教!” 她原本已做好了被师妹羞辱的准备,谁知臭丫头居然很爽快地点了头,这出乎凌波意料,她奇怪道:“你就这样答应了?问都不问我一句?” 了了不理她,反倒凌波自己,最难开口的话一旦说了,剩下的话匣子便一股脑打开,再没个收敛时候。 当初在宗门爬试炼台,从最底层到一层不休息,了了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如今却被凌波念得头疼,她真想把师姐冻到雪人里,可是自己的蜜果子还在对方手中攥着。 凌波不好意思去寻大师兄跟小师兄,他们是男人,到底不如师妹亲近,而且,她不想被师尊知晓,了了话少,决不会告密。 如何引气入体,如何收心吐纳,凌波都懂,在了了看来,师姐若是将花在外貌跟师尊身上的心思用到修炼上,早就找到了自己的道,何至于浪费这样多的时间? 她的第一个要求,便是不让凌波再管师尊等人的衣食住行,凌波一听,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大师兄看似沉稳睿智,实则丢三落四,常常下山忘记带符咒跟法器,小师兄更不必说,一旦读书就会沉迷其中,连饭都忘记吃。还有师尊跟你,一个比一个话少,一个比一个嘴刁,我不管你们,你们还活不活了?” 了了慢吞吞地说:“你又不是仆人。” 凌波怒道:“这怎么能一样?” 了了心想,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若是做不到,就别修仙。” 凌波本来想怼臭丫头两句,想到什么,顿时眼珠一转:“好哇,这可是你要求的,我做得到,但你可别后悔,到时哭着来找我,师姐我的衣服放哪里啦师姐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可不会管你!” 了了冷冰冰地说:“我不会那样说话。” 师姐学得是小孩子不成,了了可不曾用这种甜腻腻的语调喊师姐撒娇。 凌波:“哼!” 她说话算话,果然不再管师妹师兄还有师尊的日常琐事,了了还好些,大师兄小师兄离了凌波是真不成,出门在外,连自己的东西放在哪儿都找不着,要来问凌波,凌波谨记师妹要求,拒绝帮忙,翌日,大师兄顶着黑眼圈出现,他昨晚找梳子找了半宿,小师兄也没好到哪里去,呵欠连天,看书看到天亮,刚眯了会儿就被叫起来。 只有了了一如既往,她其实更喜欢短头发,但师姐总说女儿家要留长发才好,修仙界无论女男皆是长发,了了便也入乡随俗,她平日从不琢磨怎样梳头才好看,师姐不管她了,她随意用一根发绳将头发束在脑后,清爽又简洁。 可凌波只是嘴上说说,她能不管大师兄小师兄,那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头,而师尊常常闭关,唯有和了了共度的这十年,朝夕相伴从不分离,衣食住行一日三餐,哪样不要她管? 当了了坐下,凌波习惯性就解开她的发绳,嘴里数落,手上却利索快速给了了编了条麻花辫,发尾还打了个蝴蝶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都做完了才意识到,说好了不管师妹的。 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你自己要是好好梳头,我用得着亲自动手吗?不许看!” 了了从善如流别过头不再看凌波,兴许是睡了一夜的缘故,各大门派的魁首们今日看起来总算是有些精神,不似昨日萎靡,了了目不转睛看着比武台,凌波看了没多久便直打瞌睡,她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也不爱同人争斗,看久了就犯困。 由于凌波的异常,元景玉书二人只能寻了了问个明白,趁着凌波单手托头小鸡啄米,元景悄声问:“小师妹,师妹究竟是怎么了?我昨日问她将我的梳子收到了何处,她竟不搭理我。” 玉书一边附和一边打了个呵欠,眼角还因困意泛起点点泪花。 “自己的梳子自己找。” 在小师妹这也碰了一鼻子灰,元景不敢多言,玉书见大师兄吃瘪,更是三缄其口,生怕惹了两位师妹不快。 小雪人真仪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一开始,大家感激凌波的付出,可随着时间过去,便没有人肯定她所贡献的价值,因为这一切在众人看来,已是天经地义,倘若凌波不做了,反倒叫人接受不能。 第13章 第一朵雪花(十三) 凌波师姐为何会因师尊变得歇斯底里,屡屡针对自己?难道真的只是爱而不得? 真仪失神地想着,因为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却又否定她的价值,师尊也好,大师兄小师兄也好,甚至包括自己,都是这样。 她看不上了了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实际上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为了师尊,她可以无视自幼爱护自己的两位师兄,将他们的爱意视为筹码,为了师尊,她与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师姐反目成仇,她只觉着自己无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被师姐怨恨,可她潜意识中,从来不曾留恋过与师姐共度的时光,甚至因师姐的崩溃沾沾自喜——看啊,我跟师姐不一样,我更柔弱,我更天真,我更值得你来爱。 “师妹,你的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凌波用手戳了戳,展示给了了看:“又化了,要不扔了吧。” 见了了没答话,以为是舍不得,补充道:“等再下雪的时候,让大师兄小师兄帮你堆个更大的。” 了了摇头,手在雪人身上拂过,原本已在融化的雪人重新塑形,真仪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她就是后悔了,后悔为了师尊付出性命,也后悔生命的最后,没有再跟师姐多说几句话。 她死后,被废去根基流放凡间的师姐怎样了呢? 真仪待在雪人里静静地看着师姐,凌波若有所觉,她四下看看,疑惑道:“好奇怪,感觉有什么怪人盯着我,难道是看上了我的美色?” 了了朝她伸手,凌波警觉道:“干什么?” 了了没说话,手又伸了伸。 凌波摇头:“你不说要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蜜果子。” 凌波哈了一声:“你的东西找我要?我可不管你的事,别忘了咱们说好的,你不会是要食言吧?” 了了不傻,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她全部的蜜果子都在师姐手里攥着,现在师姐不许她找她,就是要赖账,那怎么能行?“全都给我,我自己保存。” 凌波很遗憾地说:“不行,你不能问我要东西,你自己说的。” 了了转过头去不再搭理凌波,凌波自认为掰回一局,心下暗喜,谁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她自认为拿捏了师妹,却不曾想,她始终要跟了了修炼,了了睚眦必报,谁让她不好过,她定然千百倍奉还。 看在师姐给她糖吃的份上,她手下留情,却已足够凌波叫苦不迭,再加上了了房间如冰天雪地寒冷,几次三番想要放弃,了了干脆将她冻了起来,与对付飞羽剑派掌门真人的冰不同,只让凌波维持标准姿势动弹不得,却不会伤害到她,凌波毫无骨气再三告饶,了了都不为所动。 不是什么时候拿糖诱惑她都有用的。 经此一事,凌波总算明白师妹的报复心有多强,她一瘸一拐地摸到桌边坐下,生平头一回吃这样的苦,眼泪狂飙,边哭边指责:“我跟你是仇人吗?师姐妹一场,就算没点真感情,好歹走走场面,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 她感觉骨头好像都被冻碎了!呜呜呜,明天起来会不会废了呀!本来就不算天资卓越,这下得了老寒腿,以后老了怕不是要一身病痛! 抱怨一大堆仍旧没得到师妹回应,凌波气得起身就走,再不想跟了了说话,明儿她也不来了,不跟这臭丫头学了! 谁知了了却在背后冷冰冰提醒:“明日继续。” 凌波嘶了口气,回头就想拒绝,与了了四目相对后,陡然打了个哆嗦,怂耷耷道:“……哦。” 这一夜,凌波睡得无比痛苦,她接连盖了三床被子,却还是感受到刺骨寒意,双脚如冰块一般怎么也捂不热,要知道现在可是八月下旬!秋老虎秋老虎,这几乎是一年之中温度最高的时候,可她却冻得像个筛子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连灌几杯热茶都不顶用,凌波欲哭无泪,怎么这么冷,怎么这么冷! 不就是跟师妹练了几招,又盘腿吐纳,难道是因为师妹房间里太冷了,她吸入太多寒气? 不知不觉中,凌波哆哆嗦嗦睡去,第二日一早醒来时,惊觉自己不冷了! 她火速掀开被子坐起身,发觉屋内结了一层薄薄冰霜,就连被子跟枕头、手指跟头发上都是,凌波吓坏了,赶忙下床,被子冻得梆硬,她盖着这样的三层被睡了一夜早起居然不觉得冷,难道是已经冻死了?! 她赶紧出门想去找了了问个究竟,谁知这一走动立刻察觉异状,身体怎地如此轻盈? 凌波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过往那些沉重的束缚都自身上脱落,房间里的冰霜在她醒来后缓缓化去,她感觉自己好像抛去了某些重负,同时也拨开了眼前迷雾,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原地发了会呆后,凌波想也不想便去找师妹,了了正在练剑,剑光所到之处皆为寒冰吞噬,见冰剑厉害,便又回到原样,她对于冰雪的控制简直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凌波忍不住拍起手:“这剑法好看!” 不仅实用性高,观赏性也很足,了了投来一个眼神,冰剑散去,凌波快步走到她身前:“师妹,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冷得睡不着,足足盖了三床被子……” 师姐讲话永远要东扯西扯一大堆,说不到重点上,了了想。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呀!我、我刚才偷偷想了师尊,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了了回答说:“因为你的杂念被冻住了。” 凌波愣住:“杂念?” “你做什么都想师尊,杂念超越了你的本能,冻住之后,自然就不会再想。” 凌波听得云里雾里,换作昨天的她,必然要义正词严告诉师妹自己对师尊的念头绝非杂念,而且出自一腔真情,但眼下一听,竟觉有道理得很,遂点头肯定:“你说的是,若是闭关修炼时心猿意马,定会走火入魔葬送仙途,诶,师妹,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早点用在我身上?” 然后凌波脸色一变:“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了了:“你自甘沉沦不愿清醒,关我何事?” “那现在你怎么又用了?” 了了 第11节 “试验罢了。” 试验? 凌波没听懂师妹这话,还以为了了只是嘴硬心软不好意思承认关心自己,直到她们到达比武场,了了没有像往日坐下便不再动,而是径直去寻辛翎,开门见山:“我可以助你重塑灵台,你可愿意?” 原本见她走来,都山派其他人还以为是来找茬,此女凶名在外,可不敢随意得罪,结果了了的话,比来找茬更叫人震惊! 什么叫重塑灵台?灵台也能重塑? 对修士而言,灵台便是支撑修炼的本心,正如没有双腿便不能走路,没有鼻子便不能呼吸,没有灵台,便失去了修炼的可能,所以比试切磋毁人灵台,那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了了不知低调,除却都山派外,周围其他门派的人将她的话尽数听进,众人只觉可笑,便是天才修士,也不能说这样的大话,无上宗若是有这等本事,早飞升得道了,还至于留在修仙界苦苦修炼? 更何况她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张口大放厥词,说能助人重塑灵台,简直荒谬至极! 更荒谬的还在后头,议论纷纷嘲笑讥讽中,辛翎不假思索一口答应:“我愿意!” 若是能够重塑灵台,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了了点了下头:“今晚来我房间。” 凌波在后头不停拉扯师妹,等回到座位也率先发难:“你疯了是不是,你在胡说什么呢?重塑灵台?你是神仙啊?当着这样多的人你说出这种话,若是你做不到,就要沦为笑柄了!” 元景玉书亦想不通,小师妹哪里来这样的本事?灵台重塑,这在修仙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师尊太离仙君也无能为力! 了了并没有回答师姐的问题,反倒是发飙的凌波猛然明白了什么:“……你、你拿我做试验?为了辛翎?!” 这可比师尊不回应她的爱慕伤人多了,凌波不能接受在师妹心里,一个给了她一本剑谱的辛翎,竟比养她长大的自己还重要! 了了本不打算搭理凌波,但凌波显然深感受伤,她转头对师姐说:“骗你的。” 凌波皱着眉:“什么骗我?是冻住杂念骗我,还是试验骗我?” “不是试验。” 凌波知她惜字如金,有点想笑,却又逼着自己矜持,“那你还故意跟我说试验,是不是怕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地位很高?” 了了:…… “哈,我就知道,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回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凌波喜滋滋露出笑容,还连连催促了了:“快转过头去,今天可是第二轮比试,你要是掉链子输了,看我饶不饶你。” 说着,愉悦地取出一颗蜜果子递给了了,了了沉默着接过,心想,既然这样想叫师姐开心,那就这样吧。 第14章 第一朵雪花(十四) 第二轮比试毫无悬念可言,与了了交手的是一位女修,她见识过了了手段,飞羽剑派那位柴献伤得可不轻,从今以后再也不能修炼,怕是没多久好活。她生怕了了也这样对待自己,互报家门时还小声说了句手下留情。 女修的道十分霸气凶猛,召唤出的雷电蕴含着强劲无比的力量,可一交手了了就感觉到,对方与柴献截然不同,柴献出手狠毒,恨不得自己的对手血溅当场,这位女修却在明知自己不敌了了的情况下,依旧全力以赴,同时又点到为止,可谓是大女子风范。 “我输了。” 她很干脆地承认自己输给了了,向了了抱拳,心服口服道:“师妹好身手。” 说完便主动跳下比武台,风度身姿皆潇洒飒爽,实非柴献能比。 第三日共有两轮比赛,了了轻松脱颖而出,对于众门派而言,他们关心了了是否真的能够为辛翎重塑灵台,已超越了这次门派大比的大魁首是谁——还用说么?今年这一批魁首,哪个是无上宗了了的对手? 辛翎是期待不安兼而有之,好在她灵台损毁十年,师门为了她遍访医修,用尽了灵丹妙药亦不见好转,她自己早已做好了如凡人那般生老病死的准备,即便了了无法为她重塑灵台,辛翎亦不怨恨。 再差也不过是继续这样生活,那么,何妨一试? 终于挨到第三日大比结束,辛翎正要去寻了了,却发现自己多了数条小尾巴,师妹们跟在身后一个个可怜巴巴的,辛翎摇头:“不成,不能带你们去。” 女修们还想在心软的师姐面前耍赖,辛翎很坚持,她送对方剑谱,是出自本心,并非要了了回报,更不能带师妹们同去。倘若了了真有秘法,她带了人去,要人家如何施展?于情于理都无比冒犯。 劝住师妹们后,辛翎往身上多套了两件外衣,师妹们不明所以地问:“师姐,天气这么热,你穿冬衣做什么?” 她们出门在外,储物戒里基本用品齐全,可现在是八月底,哪里用得着穿冬衣?瞧师姐都出汗了! 辛翎热得满头冒汗,苦笑:“自我灵台碎裂,尤为畏冷,靠近了了师妹,便觉窒息,仿佛呼进的气都结了冰。” 女修们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了了的同门师姐师兄,都穿得比常人多。 辛翎就差把自己裹成球,她怀揣着期待与紧张,止不住雀跃,又不停告诫自己不要表现的太过明显,会给了了带来压力,能不能成,自己都不可得失心太重,人家不欠自己的。 了了自打在无上宗拿了魁首后便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所以她住了三日的屋子,一眼看上去便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八月底这样的高温,从屋顶瓦片到窗棱门槛,都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一众深色中,了了冰蓝色的房间格外引人注目。 辛翎发现房间附近有不少人或坐或站,一问才知道,由于了了房间太冷,嫌风符不好用冰盆不够爽快的师姐妹师兄弟们,不约而同聚集到此处,因为这里,真的很凉快! “……只要不靠太近就不会被冻坏,披个小毯子正正好。” 一位师妹美滋滋地说着,她面前放了个小木桶,里头是冰镇的羊角蜜,她拿起一根咔嚓一声掰开,热情地递给辛翎:“这位师姐,你尝尝吧,这羊角蜜可甜了!” 辛翎呆滞地接过半根羊角蜜,敲开了了房门,发现她正坐在桌边,见自己来了,随意瞥来一眼,而后视线竟定住不动。 辛翎想,莫非自己穿得太厚,惹了了不开心?又或者是她仪容不整?扣子扣错?腰带系偏? 思来想去得不到结论,正要问,了了冷冰冰地问:“甜吗?” “啊?” 好一会辛翎才意识到,了了是在问自己手中的半根羊角蜜,她递过去,试探道:“要不,你尝尝?” 了了还真就接过来咬了一口,冰镇后的羊角蜜格外鲜甜,汁水四溢,比蜜果子又是另一种好吃,“哪里来的?” “外面一位师妹给的。” 了了知道有不少人靠在自己屋子附近乘凉,她对此并不在意,可她想不明白,于是困惑地歪着头,问辛翎:“怎么只给你,不给我?” 辛翎发现了了真的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她在比武台上展现的手段,以及本身自带的这股冰冷气息,也就凌波敢跟她耀武扬威大声说话,旁人谁见了她不是点头哈腰,严重些直接退避三舍,哪个敢靠近? 所以更不会有人跟她分享食物,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便会辟谷,像了了这样的,必然早已辟谷——大家定然是这样想的。 “你喜欢吃啊?我们都山派挺穷的,不像其他门派一样有钱,所以我们包了很多荒山种果树,赚些日常花销,不过储物戒无法保鲜,所以我这里只有蜜饯……你要不要尝尝?” 片刻后,辛翎懂了,聪明人无需多言。 她的储物戒里放了几百斤各色蜜饯,原本是想要借此次机会卖掉——对于穷得叮当响的都山派来说,大家很努力想着怎样搞钱,这不门派大比,机灵的师妹师弟们正四处兜售瓜子蜜饯呢! 了了顿觉辛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迄今为止所见,最令自己舒服的人,她承诺道:“我会为你修复灵台。” 辛翎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了了的目光在辛翎掏出的蜜饯上流连,这时凌波再度破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盘蜜饯,“师妹!看我给你买了什……怎么这么多蜜饯?辛翎师姐来啦?” 两人打过招呼,巧了,凌波的蜜饯就是从辛翎一位师妹那买的,对方说是给她友情价,结果要了两个灵石一斤! 一个灵石抵得上凡间一百两银子,都山派的蜜饯往凡间卖时,只要三十文一斤,但在修仙界……这样多的肥羊,十年一届的门派大比,不可着劲儿薅羊毛,难道还要放过不成? 凌波怒道:“两个灵石也算友情价么!” 辛翎颇有些心虚,清清嗓子:“我们卖其他人都是五灵石一斤的。” 师妹想必是看在凌波是了了师姐,而了了又要为自己重塑灵台的份上才大降价,这可真是友情价,不骗人。 随后凌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辛翎掏出来的小山高蜜饯尽数收起,了了正在考虑先吃哪一种,见师姐如此恶行,正要说话,凌波对辛翎道:“辛翎师姐求你了,千万别一次性给她这么多,了了不知饱饿,你给她多少她吃多少,跟金鱼一样!我真怕她会把肚皮撑破!” 辛翎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我不好,还请凌波师妹见谅。” 两人都是师姐,还都有很难搞的师妹,凌波是一个,辛翎却有一群,她非常想跟辛翎师姐请教请教,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不听话的臭师妹乖乖听自己的? 了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她人还在这儿,当众大声谋划真的有用? 原本只有辛翎与了了,二人之间气氛尴尬,辛翎想说话,了了却不应答,更不捧场,凌波一来则不一样,大家很快熟络起来,了了在辛翎心目中的形象也从高冷强大的修士,变成了爱吃糖又不知节制很可能在未来某一天长蛀牙的傻师妹。 师姐们看待了了的角度永远如此清新。 寒暄结束,凌波找了地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我在这里没关系吧?万一出什么岔子,我还能搭把手。” 了了示意辛翎坐下,辛翎按捺住躁动情绪,问道:“师妹,我需要做什么吗?” 了了摇头,“坐下。” 了了的手指无比冰冷,在她触碰到自己后颈的瞬间,辛翎狠狠打了个寒颤,心想怎会有人的体温低到这种程度?她认识几位冰道师妹,不曾见有谁如了了这样冷,难道是因为她修为太高,所以更冷? 比苦寒之地的千年寒冰还要冷! 这种冷一直深入骨髓,辛翎能够感觉到,随着了了手指所到之处,一股寒意自天灵盖被引入,一点点缠绕识海,原本碎裂的灵台被寒冰吞噬,冰蓝色的灵台正在重塑。 了了所说的重塑灵台,不用灵丹妙药,也无需奇珍异草,她只是用冰为辛翎重新铸就灵台,这样辛翎不仅可以继续修炼,还会拥有比从前更优秀的天赋。 从凌波视角来看,她家师妹就是拿手指摸辛翎师姐后颈,没一会儿便收回了手,她不大敢出声,因为不能确定是否已完成。 辛翎同样不确定,于是跟凌波一样坐着不敢动,好一会儿,了了奇怪地看她们:“……好了。” “好、好了?” 辛翎尝试着引气入体,随即狂喜,她的灵台竟真的完好如初!她又可以拿剑了! “了了师妹!” 千言万语道不出辛翎感激之情,她眼圈通红,不怕冷直接捧住了了双手,几近哽咽:“谢谢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了了把手抽出来,冷淡地说:“寒冰重塑灵台,你修炼的速度会是过去的数倍,同时,寒冰会渐渐冻结你的杂念。” “杂念?”凌波插了一嘴,“跟我一样的杂念?” “七情六欲,贪嗔痴怪,皆为杂念,须得断绝。” 第15章 第一朵雪花(十五) 辛翎尚未开口,凌波便惊道:“那、那我!师妹,你是把我的七情六欲也冻住了吗?” 现在想想,她从前想起师尊,甜蜜苦涩兼而有之,可自从跟随师妹开始修炼,短短两日,她再想起师尊,便不觉心动,难道是因为师妹? 小雪人真仪表示不满:“为何不把我的也冻住?我,我也不想再念着那个人了!” 了了没有回答,辛翎却问:“我会渐渐地失去一切情感,变成……变成行尸走肉么?” 凌波听了,连忙对了了说:“不行不行,我不要做行尸走肉,你快给我改回来!” 了了奇怪地说:“只是让你的脑子保持清醒,是冰,不是蛊,你还是你,不过耳清目明,去除掉了不必要的杂念。” 凌波的杂念是对太离仙君的爱慕,辛翎的杂念则是她那过于泛滥的柔软心肠,若是这两人能够清醒一些,前者不至于拜入无上宗二十余年迄今还没择道,后者也不会轻信柴献葬送自己一身好前程。 了了 第12节 “是你们有求于我,既然如此,我认为什么是杂念,什么就是杂念。” 了了理直气壮,凌波辛翎哑口无言,最终辛翎还是选择信任了了,她天生便是剑痴,倘若去除杂念能够继续练剑,那么她愿意,人世间的情爱,她本就无心沾染。 凌波原本想骂师妹两句,说都不说一声直接给她冻结杂念,转头一想,比起一年里见面屈指可数的师尊,自然是朝夕相处的师妹更值得信任,横竖杂念冻结后她对师尊没了感觉,就那么着吧,不值得为此与师妹吵架。 不过她还是对着了了指指点点:“我可告诉你,不许有下一回,你要是再在我身上做手脚,必须得提前告诉我,征得我同——啊!你怎么又在吃!” 指点江山的凌波一回头,本想强调师姐的地位,却发现了了快把她端来的那盘蜜饯吃光! “不许再吃了!你是真的不怕生蛀牙?等整个修仙界知道你无上宗了了背地里是个吃糖吃到蛀牙的笨蛋,那样你就开心了?” 了了:“我不会生蛀牙。” “嗯嗯嗯,我信。” 嘴上这么说,凌波还是将蜜饯全部收走,每日定时定量给,她是真的担心师妹生蛀牙。 了了眯了眯眼睛,既然师姐这样待她,她也不是好相与的。 凌波不给师妹吃甜的,师妹就逼她修炼,最后累到一瘸一拐回房,可因为杂念冻结,连带偷懒耍滑的想法都不好使了。 不过即便如此,凌波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道”。 到了最后一日大比,已成功重塑灵台的辛翎亲去寻仇,当着飞羽剑派其他人的面,斩杀废人柴献,众人见她竟真能重新执剑,灵台亦恢复如初,尽皆惊得瞠目结舌。 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剑修似乎逐渐活了过来,辛翎一口承认无上宗的了了师妹并未说大话,对方当真是为她重塑了灵台,于是这最后一日大比尚未开始,了了的座位前后便已挤满了蹲守之人,其中便有飞羽剑派的弟子。 柴献已死,他们前来是为了向了了请求她帮忙救治被冰雪所伤的掌门真人,灵台重塑,这四个字太过吸引人,以至于部分门派中人为了争抢位置大打出手,硬生生将这威严公正的门派大比变成闹市。 “了了师妹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众人翘首看去,却不见无上宗了了,顿时怒斥:“心机深沉!想用假消息迷惑人?我可不上你这恶当!” 那人叫屈道:“你们不觉着冷么?这寒意一靠近,不就证明了了师妹来了?” 点谁谁到,此人还真不是放烟雾弹,很快了了与师姐师兄便出现在比武场入口,众人对她是趋之若鹜,一窝蜂地挤上前去,“了了!了了师妹!在下有事相求!” “了了师妹!我们惊天门有一法宝名为赤霞奇羽,倘若师妹能够为我派师叔重塑灵台,我派愿将此宝双手奉上!” “了了师妹!在下门派有一本极为精妙的剑谱,相传是天上仙人所创!只要了了师妹愿意——” 他们拼了命往了了身边凑,殊不知了了最不喜欢陌生人靠近,尤其这些人凑成一群,各种各样的气味掺杂其中,元景与玉书用剑鞘奋力抵挡想要靠近了了的人,凌波一开始把了了护在身后,可有些人过于“热情”,她只好将其推开。 见师姐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了了眸光微动,四下争抢之人顿时如同倒掉的玉瓶,“哎哟哎哟”的摔倒在地,原来是地面不知何时生出一层寒冰,众人站立不能,脚底打滑,通通摔了个底朝天。 了了目不斜视从中间走过,寒冰随即消失,对于这些人的哀求,了了不为所动。 她帮师姐,是因自己的蜜果子攥在师姐手中;她帮辛翎,是因辛翎送的四象剑法确实奥妙无比。她看这两人顺眼,才愿意出手,旁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尤其是那飞羽剑派的掌门真人,能捡回一条性命全靠凌波劝说,眼下竟敢恬不知耻前来请求了了助其重塑灵台,也不怕笑掉他人大牙! 无上宗愿意卖这个面子,也得看了了愿不愿意。 最后一日大比,她便是年轻一辈中万众瞩目之人,见了了在台上轻松取胜,元覃不得不服气:“短短数日,小师妹成长迅速,若是现在的她,我恐怕在她手下走不了几招。” 了了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战斗经验,元景与玉书亦看得入神,只有凌波得意叉腰:“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带大的小孩。” 元景看向师妹,没戳穿她曾多少次被冥顽不灵的小师妹气哭,并且发誓再也不管对方。 最后站在了了面前的是另一位女修,本届门派大比女修比男修略少,但整体实力却高出一大截,因此到了终赛,留在台上的七人里,只有一位是男修,并且第一个被淘汰,了了打败了其余四人,只剩下这最后一位。 巧的是,对方的道与了了一样,不过显然没有了了得心应手,毕竟了了是冰雪所化,她甚至能够反过来操控这位女修召唤出的冰层。 眼见胜负即分,四下忽地响起一声男人轻笑,笑声清朗动听,带着邪气,众修士即刻亮剑,左右戒备,随后一阵大风刮起,将比武台上的旗帜唰的一声自中间撕裂,风沙散去不再迷眼,没等询问来者何人,一道白光自天照宗殿内击出,而另一道黑光与白光在空中碰撞炸裂,引起的巨大冲击,令许多修为中等及以下的修者连站都站不稳,更有甚者竟被这斗法激起的余威掀到了空中! 凌波连忙叫了了:“师妹!快下来,别傻站着,是魔族!” 天上黑云滚滚,闪电在黑云中翻滚放大,一条金爪黑龙于云海现身,若隐若现中,了了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潇洒坐于龙头之上,他容貌生得极为俊美,一双细长而风流的桃花眼此时盈满笑意,“许久不见,太离,你是越来越护短了。” 那道黑光正是他对了了的偷袭,太离仙君单手背在身后,淡漠地说:“你却没什么长进。” 男子笑道:“听闻你这位小徒弟很有些本事,我想借她一用,不知太离意下如何?” 太离仙君反手就是一击,金爪黑龙发出一声龙吟,男子随意以长袖拂开太离仙君的攻击,低头朝比武台上的了了看去,依旧笑容满面:“你便是太离的小弟子吧?若严格算起,你应当唤我一声师叔才对。” 太离仙君冷喝:“住口!宿锦,你堕落为魔,早已被逐出无上宗,怎敢在此大放厥词!” 宿锦笑起来:“你我怎么说也算同门一场——” 他还待再说些激怒太离仙君的话,忽觉座下黑龙有些异样,低头一瞧,金爪黑龙身上,竟有冰蓝色寒冰快速冻结! 宿锦笑意微顿,飞身而起,单脚踩在金爪黑龙头上,“你的小徒弟,本事还不小。” 他原本要云淡风轻去除黑龙身上的冰,谁知运气而行,却发觉这冰古怪得很,自己竟无法将其破坏,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爪黑龙自空中直直摔落地面! 众修者四下逃窜,黑龙将地面砸出偌大一个巨坑,原本站在了了对面的女修生怕自己倒霉被碰着,脚尖一点飞下比武台,走时还不忘喊了了一声,可了了纹丝不动,直到女修落地,了了才道:“我赢了。” 先下比武台的人算输,女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命跟赢,究竟哪个重要? 金爪黑龙发出声声惨叫,不复先前在天上的嚣张跋扈,没了如此威风的坐骑后,魔王宿锦瞧着,显得寒酸了许多。 这下他总算开始正视了了,不再将她视为太离的所有物,了了站在比武台上,冷冷地问他:“谁是短?” 宿锦目露错愕,这小姑娘在说什么? 殊不知他先前那句太离护短令了了耿耿于怀,谁是短,谁要他护?此人有眼无珠,真该做成雪人放在炉火上炙烤,让他尝尝融化之苦! 第16章 第一朵雪花(十六) 太离仙君怕了了不知天高地厚惹怒宿锦,甲子之身容不得半点闪失,于是低头向了了看去,沉声命令:“了了,退下。” 一身白衣光风霁月,伫立于云端之上,当真飘飘欲仙,哪怕真正的仙人下凡,想必也不过如此。 比武场的修士们抬头望着空中对峙的两人,为气度不凡的太离仙君所折服,就连早已被冻结杂念的凌波与小雪人真仪,亦目露赞叹。 这并非爱慕迷恋,单纯是对美丽强者的感慨与艳羡。 直到这美好的一幕被了了打破。 她不管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这世上从没人能叫她做事。 一条冰龙自了了手中生出,由小而大,向半空中的宿锦呼啸扑去! 寒意夹杂着雪花,以不容分说之势将魔王笼罩其中,宿锦原本不会将冰龙放在眼中,但就在不久前,他的黑龙被冻住跌落地面,迄今依旧奄奄一息,黑龙生性凶猛强悍,千年前为了降服它,宿锦可花了不少力气。 他抬脚向冰龙踢去,按照他的想法,一脚下去,这条冰龙必定会彻底碎裂,可诡异的一幕随即发生,坚硬无比的冰龙,竟绕过了他的腿,重重撞击在他背上,随后扭头就是一口! 了了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条冰龙凭空而起,这一回目标不是宿锦,竟是她的师父太离仙君! 修士们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与质疑,了了师妹这是在做什么? 真仪此时已从震撼中回过神,她低声说:“了了可不管你正邪黑白,惹她不快,总要吃苦头。” 太离仙君正处于惊讶之中,他完全不知这个小女徒竟已厉害如斯,她究竟是在哪里学来的本事,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法力? 被冰龙咬在嘴里的魔王宿锦正在拼命挣扎,冰龙死不撒口,他挥拳打去,却连个掌印都未能留下,想要化作黑气脱身,冰龙口中的寒气却又将他冻住! 一道冰梯缓缓出现,了了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半空,这回换她居高临下俯视魔王宿锦,此时,她再度冰冷地问了那个问题:“谁是短?” 宿锦那漂亮的桃花眼露出不敢置信,“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护短,你便要我在人前如此出丑?!” 咔嚓咔嚓声渐起,宿锦感觉自脚底生出一股凉意,他忙低头去看,竟发现自己在结冰!了了告诉他:“很快你就会像那条黑龙,被活活冻死。” 宿锦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不是死在宿敌太离手中,而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太离的小徒弟!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然而冰龙死咬不放,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除非…… 舍弃这具肉身! 下一秒,魔王猛地张开嘴巴,从他七窍中迅速冒出一个黑色光团,流星般疾驰而去,眨眼间便已销声匿迹。 冰龙张开大口,将魔王肉身彻底吞入腹中,随后于众目睽睽下化为冰霜散去,同时另一边的太离仙君也正被第二条冰龙缠的狼狈不堪,什么谪仙风度,什么光风霁月,被一条打不碎杀不死的冰龙疯狂攻击,通通都已消失不见! 身为修仙界第一人,找不到能与之匹敌的对手,哪怕是魔王宿锦,比起他也要略低一筹,因此无论与何等强敌交手,太离仙君总是淡然视之,游刃有余,谁知今日却在这冰龙身上栽了大跟头! 了了踩着冰梯回到比武台,随手一挥,原本正要把太离仙君吞了的冰龙瞬间炸开消散,此时整个比武场的修士,已无人再去关心太离仙君,人人的视线都驻足于了了,她所展现出的空前绝后的强大,令强者为尊的修仙界都感到恐怖。 了了并不是心善才放过太离仙君,而是因为师姐与真仪,一想到直接把太离仙君喂给冰龙,会让她们俩喋喋不休地在自己耳边念叨,她便觉得不值。 而半空中的太离仙君,即便是在冰龙消失后依旧心有余悸,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过于真实,他不明白自己怎地连个小女孩都比不上! 元景连忙出声打圆场,为师尊找补:“诸位见谅,师尊素日里便经常陪小师妹玩耍,教她修炼,今日因那魔王宿锦,怕是忘了场合,诸位见谅、诸位见谅。” 修士们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一个个打着哈哈,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撕破脸,太离仙君即便刚才丢丑,修为也高过他们太多。 凌波一听大师兄这么说,暗道不好,她不敢讲自己对师妹了如指掌,但好歹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正常人会顺着台阶下,了了…… “他何时陪我玩耍,又何时教过我修炼?” 了了冷冰冰地质问元景,对这位大师兄本就没多少的情谊,此时更是降至谷底,好感一点不剩。“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让师尊再陪我玩一会。” 太离仙君在天上刚调整好呼吸与表情,听见大徒弟为自己找补,心中甚慰,还没来得及下去,这一回,竟有数条冰龙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朝他袭来! 一条便足够难缠,何况四条?! 于是便出现了一幅有些滑稽的场景,四条冰龙灵活凶猛,宛如有了人的智慧,竟学会了联合攻击!太离仙君的折扇被咬碎,衣袖也不翼而飞,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头上金冠更是被龙尾扫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很诡异的给地上的修士们一种感觉,那就是冰龙们早就能将他撕碎,却故意玩弄,正如猫抓耗子,总不能一口吃掉,未免无趣,必然要先玩个尽兴。 元景傻了眼,他怎么也想不到小师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讲情面,还是玉书回神最快,他比大师兄有自知之明,连忙催促凌波:“师妹,你快劝劝了了,快!” 可此时的凌波正处于全方位的幻想破灭中,她看着天上那个被撕扯的连亵裤都要掉了的神仙师尊,只觉得所有的少女情怀都在离自己远去,小雪人中的真仪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已经捂住双眼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很想要捅死生前的自己。 玉书喊了凌波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请求了了:“小师妹,家丑不可外扬,你对师尊若是有什么意见,总不好在这样多的耳目下……你看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 “那又如何?” 了了并不在意,如果她没有代替真仪,那么太离仙君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师姐一巴掌,斥责她蛇蝎心肠,他也会在无数人围观时,无情地推开真仪不顾她的哭泣请求,他对两个女徒从来不假辞色,不见温柔。 由此可证,假若有一天了了变弱,他亦会毫不犹豫当众将她作为容器,换取与妻子的长相厮守。 难不成了了还要为他考虑? 此时太离仙君已是彻底颜面尽失,而了了手中,忽地多出了一个奇怪的小泥俑。 这泥俑是从何而来,元景与玉书都不晓得,真仪也是头一回见,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了了没心思再去管天上的太离仙君,她拿着泥俑左看右看,好一会儿看不出什么来,便拽了拽师姐,凌波仍旧处于极度震惊中,好一会儿回过神,“什么事?” 了了举起泥俑:“这个是什么?” 凌波接过来看了半天:“这不就是个普通泥俑,有什么特殊?你要是喜欢,我那有很多。不过你这个看着好劣质,应当不值什么钱,哪儿来的?” 了了回答:“那个短身上的。” 了了 第13节 冰龙吞掉了魔王宿锦的肉身。他身上的一切也随之消失,惟独留下了这个泥俑,出现在了了手中。 真仪盯着那个泥俑看,总觉得自己像是见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这时凌波总算回神,她连忙叫了了住手:“快快快,快让你的龙停下,再这样下去,师尊就彻底走光了!” 了了满不在意,继续观察泥俑,凌波急得跳脚:“他丢人就是你我丢人,你想以后出门在外,被人指点说是那个太离仙君的徒儿么!” 这话比说一万句好听话有用,了了可不愿自己的名字与师尊被人共同提起,于是冰龙瞬间消失,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太离仙君自空中坠落,元景玉书连忙上前查看,即便是对师尊敬重无比的他们,此时也倍觉尴尬。 真仪忽地叫起来:“我想起来了!” 她伸手指向了了手中泥俑:“师尊曾经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泥俑,他无比看重,时刻带在身边!” 凌波听不见真仪的话,却见了了又开始翻来覆去看泥俑,她想不明白,如此平平无奇的泥俑究竟是哪里特殊,能让了了这样喜欢,除了糖,头一回瞧见了了对身外之物的看重。 “你到底在看什么啊,这不就是个泥俑,你去凡间几文钱就能买到,难不成里头还装了个人?” 破天荒的,了了回答了。 “说不定。” 凌波无法理解师妹的想法,十年相处让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永远别试图去了解了了。 第17章 第一朵雪花(十七) 被两位男徒围绕搀扶的太离仙君受此奇耻大辱,原本意欲发怒,却忽地瞧见了了手中泥俑。 只见他瞬间变幻了表情:“阿阮……” 不顾身上被冰龙撕咬出的伤,他似是着魔般朝了了走去,劈手就想夺走泥俑,了了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在师尊出手的一瞬间,她便将泥俑高高举起:“这是我的。” 泥俑到哪里,太离仙君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嘴里甚至一直念叨着阿阮这个名字,了了不愿后退,所以她选择用另一只手将太离仙君推开,不喜他靠自己太近,而后继续把玩手中泥俑。 众人皆被这桩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那泥俑上看下看,皆无过人之处,太离仙君为何如此痴缠? 小雪人中的真仪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她自嘲般笑了笑:“我就说……我可真是愚蠢到了家。” 那时她见师尊如此喜爱泥俑,爱到随身携带,便偷偷去山下找人学习,笨拙地做了一女一男两个你娃娃,想要送与师尊留作定情信物。 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这两个泥娃娃师尊的确是收下了,却随手摆至一旁,直至落灰,那时真仪隐秘的爱恋未曾敢诉说出口,随后不久,她见师尊那个心爱的泥俑也和自己的泥娃娃们一同被摆在窗台,还以为是他将自己的心意与泥俑一同珍视,私下悄悄窃喜。 如今才知道,当真是自作多情,他对她那点若有所无的暧昧,温柔缱绻的偏爱,不过是想要哄她的甲子之身,要她心甘情愿奉献出身体,供泥俑中的爱妻重生。 他只成全他的爱情,才不管真仪死活。 了了若有所觉,慢慢看向小雪人,里头的真仪魂魄因怒火与怨恨散发出令她不喜的高温,于是正想化作厉鬼朝太离仙君扑去的真仪顿时冰雪盖头,成功将她的愤怒压灭,了了朝她竖起一根食指,意思是不许胡闹。 “了了……把它给我,快把它给我。” 元景不解地看向师尊,试探着道:“师尊,这只是个普通泥俑,是小师妹的玩具,您……您就别拿走了吧?” 凌波搭腔:“是啊是啊,了了不怎么喜欢玩具,这泥俑虽丑,好歹她喜欢,师尊就别生气了,了了还小呢,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生怕太离仙君处罚了了,疯狂暗示了了今年只有十六,还是个孩子呢,做什么都值得被原谅。 太离仙君压抑住澎湃情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了了说:“那是魔王宿锦身上之物,说不定会有危险,你先将它交予为师,倘若为师检查过后一切无恙,再送还与你。” 了了那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匪夷所思”的神态,她不大明白,师尊在把她当傻子糊弄? 了了就这样盯着太离仙君看了许久,她的目光很古怪,太离仙君甚至觉得,她不像在看一个活物。 良久,了了才冷冷地提醒:“你还是先穿条裤子吧。” 众人:…… 她不再注意太离仙君,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到天照宗的人,问道:“此番大比我是魁首不是?” 哪里有人敢说不是,毕竟这位可是连太离仙君都敢动手的人,四下左右有人拍了了马屁,夸她是修仙界有史以来第一位门派大比女魁首,这回不必了了不开心,凌波抢先一步纠正:“魁首就是魁首,前面加个女字做什么,瞧不起谁呢?” 她已完全不去关心师尊太离仙君,谁叫天上那衣衫四散的狼狈一幕太过惊人,以至于被冻结杂念的凌波觉得好丢人,她宁可别人说她是“了了的师姐”,也不想听人说她是“太离仙君的女徒”。 太离仙君身上披着元景的外衫,方才在天上是仓皇了些,可如今他金冠落地,黑发散乱,愈发衬得皮肤雪白,露在外头的双腿皮肤光滑皎洁,有种碎裂瓷人的脆弱美感。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快些修正衣冠,可那个泥俑,他亲手所制的泥俑,以及泥俑中沉睡的阿阮,若是不能将她带回身边,他这些年苦心孤诣,为的又是什么? “了了。” 太离仙君的语气带了点乞求,“把泥俑给我。” 他一而再再而三问了了要一个普通泥俑,甚至因此不顾形象,着实令在场众人想不透,那泥俑难道是什么特殊法宝,才引得师徒二人几近反目成仇? 太离仙君这等高岭之花,如此脆弱而卑微,又是以师父的身份向徒弟请求,很快便有人代替了了心软,劝她将泥俑交给师尊,“……一个泥俑而已,何必惹师父不快?” “是啊是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徒弟的,怎能违背师父命令?” “魁首应有才者居之,可有才无德者,不配为魁首!” 在一片质疑声中,传来一个坚定的女人声音:“诸位此言差矣。” 辛翎自人群中走到了了身边,她态度温和地说:“太离仙君比了了年长千岁,哪有长辈同小辈争抢玩具的道理?这泥俑便是魔王宿锦之物又如何?方才那宿锦可被了了打得抱头鼠窜,一个小小泥俑,哪里值得如此戒备?” “尊师重道不假,可师者若不慈,徒弟何需事事依从?师徒之间可以是亲人,也可以是朋友,却决不会是主奴,了了喜欢这个泥俑,她不愿意给,这是她的自由。” 凌波看辛翎的眼睛都在发光,她连忙帮腔,说了了好话:“对对对,诸位千万不要误会,我家师妹性子是古怪些,不爱说话又冷冰冰的,实则傻得很,除了吃糖万事不上心,大师兄小师兄给她买的礼物,她通通不感兴趣,好不容易得了个喜欢的泥俑,怎么忍心让她让出来呢?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 说着用力掐了把大腿,疼得眼泪狂飙:“你们不知道,我家师妹刚来无上宗时有多可怜,父母双亡,被村子视为不祥之人,瘦得是皮包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这样一个孩子,谁能忍心抢她的东西?对不对,大师兄,小师兄?” 元景玉书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对对对。” 了了沉思,自己当初……有皮包骨吗? 不过她还是出声纠正了师姐的话:“我不喜欢这个泥俑。” 凌波:? 她险些想骂了了两句,喜不喜欢的,回去再说,大庭广众的说这些做什么? “但这是我的东西,谁都不能拿走。” 接着,当着众人的面,泥俑身上渐渐爬上一层冰蓝色的寒冰,将泥俑彻底冻住后,在太离仙君震惊的视线中,了了一把将其捏了个粉碎! “你从没教过我什么,又想从我这里抢东西,既然如此,我不认你做师父了。” 了了冰冷而傲慢地昂起头。 这话简直称得上骇人听闻,从来只有师父将徒弟逐出师门,哪里见过徒弟反过来不认师父?在尊师重道的修仙界欺师灭祖,等同于公然反叛,怕是要成为修士们的公敌! 凌波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捂住了了的嘴,“大家别听小孩子乱说!她什么都不懂,才敢这样胡言乱语!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了了把师姐的手拽下来,重复道:“我不需要一个教不了我,却总是摆架子的师父。” 随后,她说出了让人更觉恐怖的话:“我要与他平起平坐。” 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彰显了了实力的冰霜,在这一年四季中最热的八月底,无尽寒冻席卷天照宗。在这极度冰冷之中,万物停止生长,空气不再流动,修士们发现自己呵出去的热气瞬间被冻结成冰,寒意从头顶贯穿,连大脑都因此无法思考。 “若是无上宗不答应,我就去都山派。” 了了问辛翎,“可以么?” 辛翎与凌波体内都有了了的寒气,因此不像其他人冻得僵硬,她二话不说便点头:“求之不得!你若是来我们都山派,我替掌门真人答应请你做首席长老!” 原本被冻得打哆嗦的都山派众人险些欢呼出声!向来都是大门派在小门派挖掘人才,这回终于轮到她们小门派挖大门派墙角了! 凌波想都没想:“不行!你去都山派了,我怎么办?” “凌波师妹,我们都山派还缺一个长老!” 凌波心脏狂跳!不是吧,她可以直接跳到长老这一等级?! 都山派一位机灵的女修说道:“凌波师姐,俗话说得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们都山派虽然平平无奇,可我们有好多个山头的果树啊!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而且都山派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姐妹兄弟亲如一家,掌门真人毫无架子,是个非常和谐的大家庭!你们来了决不会后悔!” 凌波动没动心没人知道,了了的心是绝对动了。 无上宗的人见状不好,慌忙挽留:“了了师妹,掌门真人说答应你跟太离仙君平起平坐,以后你就是我们无上宗的了了仙君!” 了了扭头询问:“我师姐呢?” 言下之意是,都山派为了我,请我师姐做长老,那无上宗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无上宗愿意让了了成为仙君,是因为她将魔王宿锦与仙君太离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年纪虽轻,实力却不输这两人,但凌波……? 凌波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她敢做梦当都山派长老,却绝不敢做无上宗仙君,她连自己的道都没有,异想天开做的哪门子仙君? 第18章 第一朵雪花(十八) 一听说掌门真人答应了了做仙君,凌波迅速变脸。 “我不想当仙君!”她连连摆手,“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即便成了仙君,也是德不配位。” 比起让师妹去都山派当首席长老,凌波更愿意她留在无上宗做仙君,这两个门派,无论名气还是能力,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既然掌门真人松口,何必舍近求远? 了了惦念着都山派的果树,她说:“如果不让师姐也做仙君,那我不会留下。” 凌波怒视她一眼,正想打圆场,却见那位师长顿了几秒,似是在听谁说话,道:“此事掌门真人还要再考虑考虑,恐怕不能立刻答复。” 了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无人敢招惹于她,她如何将魔王宿锦杀死,又如何令太离仙君当众出丑狼狈不堪,众人看在眼里惧在心中。连养育她十年的师尊都会被如此对待,何况旁人?了了越强就越危险,谁敢保证放她走了,她不会闯出祸事? 由她目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可能性极大,无上宗身为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决不会让此事发生。 于是通过掌门真人与诸位仙君快速商议,决定满足了了要求,不就是仙君,一个称号而已,给了她们师姐妹又如何?日后门派大事该由谁管依旧由谁管。 简而言之,仅有虚衔而无实权。 凌波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做无上宗仙君,辛翎很遗憾了了不能随自己同回都山派,发出热情邀请:“待到今年果子熟了,第一批腌制好的果脯,我定然早早给你送来!” 了了点了下头,她还有要求跟师门提,比如,她要一个单独的座峰,而不再跟太离仙君住一起,同样的,别的仙君有的,她要有,师姐也要有。 无上宗掌门真人见她年幼,原本还想哄她两句,可了了态度坚定,且不爱听老头子们车轱辘的废话翻来覆去地说,她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是其他人花言巧语哄骗她,便能令她改变心意的。 而眼睁睁看着泥俑被捏碎的太离仙君痛彻心扉,他无比后悔十年前将了了自凡间带回,早知有今日之悲,他宁可以身替代,也不愿见爱妻就此死去! 了了还以为师尊对妻子这般深情厚爱,会不管不顾向自己出手报仇雪恨,却不曾想太离仙君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眼,终究在元景与玉书的劝慰下先行离去——如了了所说,至少先穿条裤子吧? 被天上掉馅饼砸中的凌波迟迟无法回神,她兴奋且惶恐,跟在了了身后不停问东问西自言自语,“我真成仙君啦?仙君,凌波仙君?!天哪……我、我竟能有这样的造化!” 了了 第14节 “不,不行啊……师妹,我连道都没有,我,我凭什么服众?大家肯定会瞧不起我,太丢人,那就太丢人了!” 了了照常左耳听右耳冒,小雪人里的真仪哭丧着脸,“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喂,我说了这么久,你该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她向了了讲述师尊太离仙君有多爱他那位妻子,努力警告了了,你将藏着那女子魂魄的泥俑毁去,也就表明那女子已灰飞烟灭,师尊一定恨你入骨,他那人杀人从不用刀,会叫你痛彻心扉,才告诉你只是报复。 了了通通没有听进去,凌波絮叨半天,真仪也叭叭不停,两人异口同声对了了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这一喊,才注意到了了不知何时手里捧了一块寒冰,正用手指一点一点推染,捏出一个人形娃娃模样,专心致志的,压根没听人讲话。 凌波被熟悉的师妹气到熟悉的跳脚,了了才回她一句:“谁瞧不起你,你就杀了谁。” 凌波:“……干嘛总是喊打喊杀?别人说我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那你抱怨什么。” “我——” 她一时语塞,跺脚道:“还不都怪你!” 这下了了停了手中动作,十分不解,凌波理直气壮道:“我本来就没有当仙君的才能,你却非要我跟你平起平坐,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光是以后咱们跟师尊见面,那场面得多尴尬啊!” 了了懒得理她,用指腹轻轻擦拭冰雕小人,凌波愁苦满面:“师妹,你说话呀,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的确感到无比迷茫,诚然当上仙君令她窃喜,这种好事换谁不要?可与此同时,她也的的确确没有足以撑起这个身份的实力,她就是个学艺不精的女修,一个连自己的道都没有,凭借“太离仙君女徒”身份才为人所知的女修。 了了听出师姐话语里的迷茫与失落,虽然她不爱搭理师姐,常常觉得师姐烦,可了了觉得,师姐像太阳一样,是唠唠叨叨却又从不停止散发热意的太阳。 有温度的东西令了了不喜,她冷淡地说:“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你的道。” 在她看来,道并非高不可攀,万物皆可为道,端看择道之人如何使用。 凌波不解地重复:“我喜欢什么,什么就是我的道?” 了了没有回应,凌波想了好久,开始扒拉手指头:“可是我喜欢好多东西……我喜欢漂亮裙子,胭脂水粉,喜欢甜的跟辣的,喜欢小猫小狗,还喜欢看热闹……难道这些都是我的道?” 她感觉师妹骗人,“你喜欢蜜果子,怎么不见你修蜜果子道?” 了了依旧没有回应,她静静地望着凌波,“万物皆可为道,无道亦是有道。” 凌波摇头:“听不懂。” 了了不再说什么,只是她一如既往的冰冷目光,却像是能看透凌波自欺欺人的不安与惶惑,凌波被师妹看得无所适从,想要说点话转移话题,了了却将未完成的冰雕放至桌面。 “女人很软弱。” 凌波没想到师妹会冷不丁说出这种话,她下意识反驳道:“女人哪里软弱?辛翎师姐软弱吗?咱们无上宗那些个师姐妹软弱吗?你也是女人,你软弱吗?” 了了只是将自己做了十年“人”所看到的事实陈述清楚,“你们的软弱,来自于灵魂中的自我否定与不自信,男人不会这样。” 凌波惊了:“你在说什么呀,谁自我否定了,谁不自信了?” 了了看着她:“你。” “我哪里不自信了?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我认得清现实才会这样说,这怎么能叫不自信?” “我要求师姐跟我一起做仙君时,大师兄小师兄都很羡慕。” 凌波一愣:“什么?” 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温度,了了总是能察觉到他人情绪的变化,“如果是大师兄或小师兄,他们也会如你一般推辞,但那只是客套,绝非本意。修仙界这样多的长老仙君,无人会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男人对权力的渴望与追寻,正如女人的软弱,一样根深蒂固。” 这是了了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师姐总是在座峰待着,为了几件漂亮衣服神魂颠倒,拿着两盒胭脂水粉对镜自怜,却从不好奇大千世界,也不贪心权势地位。她像被家养的小猫,只要有个线团玩耍便会知足,大师兄与小师兄却不这样。 “师姐什么都想要,但最想要男人的爱,又对权力不屑一顾,真是本末倒置。” 男人命中注定追名逐利,女人却只会追逐男人,真仪如此,师姐亦如此,辛翎虽无心男女情爱,却也在灵台损毁后失去锐气,所以了了才说女人软弱。 凌波只觉面上火辣辣,却还死鸭子嘴硬:“那你呢,你不也是女人?难道你也软弱?” “我不软弱。” “哈!”凌波顿时像是抓住师妹把柄,得意地说,“那你难不成不是女人?” 了了想了想,回答道:“现在的模样确实是女人,但我与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你说说,哪里就不一样了?” 见师妹答不上来,凌波得意地双手叉腰:“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知不知道?我是你师姐,能容忍你,能不生气,可换作旁人——” 话没说完被了了打断:“若是师尊对你说,你与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会生气么?” 不用凌波回答了了也知道答案,当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她与其他女人不一样时,他和她都认为这是赞美,然而当女人对女人说出这句话,便成了羞辱。 “若是师尊对你说,你才应当生气。”了了重新拿起小冰人,头也没抬。“师姐,你原本应与我一样。” 在了了看来,人类女性已被驯化的失去本性,没有本性,才会软弱,而她自冰雪中诞生,不曾受到教化,也因此才与师姐不同。 凌波不知要怎样回应师妹,她想反驳,又觉言语苍白无力,因为她发现,直到师妹说出这样的话后,自己想要回的,居然是——难道不可以软弱吗?难道不能淡泊名利吗?她、她只是认得清自己,仅此而已…… 脑海中另一个声音似是在嘲笑她:算了吧,到底是淡泊名利还是没有自信跟人争,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你心中最清楚。 无上宗的仙君,是她不想当吗? 修仙界的第一人,是她不想做吗? 择道修炼成仙,通通是她不愿意吗? 自欺欺人做什么呢?明明就是得不到,明明就是不敢去争,明明就已经意识到却又只想粉饰太平,假装岁月静好——我不跟男人争,我安守本分温柔体贴,男人才会爱我。 再看看依旧心无旁骛做小冰人的师妹,凌波心中忽地涌起无尽羡慕,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无法再在了了面前待,于是招呼也没打一声便转身跑开,了了望着师姐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冰寒之气只能冻住杂念,无法消除杂念,只有拥有杂念的人自己愿意醒来,才能寻回本性。 小雪人中的真仪也在发呆,了了的话是对凌波说的,也是对她说的,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娘还活着,她们在村子里过得很不容易,被人欺负了,娘总是一边哭一边抱着她,说:小丫,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于是当她渐渐长大,爱上师尊又得知他另有所爱后,真仪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抱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真仪,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爱而不得可以忍,痛失所爱可以忍,被利用被欺骗被背叛通通可以忍,一切忍耐都只有一个目的:得到师尊的爱。 就算是短暂的虚假的也可以,只要被爱就好了。 现在想想,何其可笑?她为了得到师尊的爱,蹉跎光阴,学艺不精,所以临了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除了心甘情愿赴死,还能怎么样呢? 一切为爱牺牲,都是别无选择。 了了做好了小冰人,放在了小雪人旁边,小冰人里也有个灵魂,真仪震惊地说:“你、你不是将泥俑捏碎了么?” 当时她以为了了连带着泥俑里的魂魄也毁掉了,否则师尊怎会露出那般痛不欲生的表情? 了了没有搭理真仪,小冰人里头的灵魂懵懵懂懂,她想了想,说:“阿阮这个名字不好听。” 她听见师尊喊阿阮,想必这就是小冰人的名字,了了思索片刻,对小冰人说:“从今日起,你就叫阿映。” 原本还在感伤的真仪瞬间震惊:“这也太难听了!哪有姑娘家叫阿硬的!” 阿映与真仪一样,都只能在小冰人里活动,无法离开太远,了了无视掉真仪对于阿映名字的抗议,手指刚从小冰人身上拿开,房内忽地多出一人,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整个天照宗安静无比,突然出现在了了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被冰龙咬碎的魔王宿锦。 当时他金蝉脱壳,总算保全了性命,只是回去后越想越是忿忿,从来只有他恶意玩弄他人命运,今日却栽在一个女人手中,这女人还是太离的徒弟! 宿锦冲了了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师父的债,徒弟来还。你最好祈祷自己在太离心中的地位不太低,否则,我可不懂怜香惜玉怎么写。” 直到现在,他都认为白日里了了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太离授意,毕竟他吃亏吃得早,丢人也丢得早,逃命时太离仙君的裤子还好端端穿在身上,自然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 撂了狠话,发觉了了眼都不眨地望着自己,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袭上心头,宿锦这才察觉,房里的温度有些过于冷了,他对此不是很在意,这小姑娘修的冰道,想来是天赋好,却又无法完美控制能力,才会把房间弄成一片冰天雪地。 随后他冲了了露出神秘笑容:“你叫了了,对吧?你师父太离对你的确不错,可你知道这是为何?” 原本想要吊了了胃口,他最喜欢打碎少女芳心,看见她们痛苦纠结,便会感到快乐,这就是魔。了了越是绝望悲痛,宿锦越是兴奋,他都等不及小姑娘崩溃大哭与太离决裂啦! 谁知了了却回答:“因为我是甲子之身,他要我的身体做他妻子的容器。” 宿锦英俊的面孔连带笑容一起僵化,他见鬼般瞪着了了:“你怎么知道!” 了了说:“我还知道,你爱慕太离。” 这话比一刀砍死宿锦还让他恶心!他原地起跳,指着了了的鼻子:“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你小小年纪怎地如此爱造谣?我就是爱慕一条狗,也不可能爱慕太离!” 真仪已经看傻了,在她印象中,宿锦是世上最恶劣的坏种,没有之一!他频繁捣乱坏事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好玩,以他人苦难为乐。 他欺骗善良的人,背叛真诚的人,杀害正直的人,将爱意、善良、信任当作烂泥践踏,毁去一颗又一颗坦诚美好的心,真仪也不例外。 宿锦也并不是真的讨厌太离,他就是想搞破坏,他就是喜欢看正义凛然的人跪地求饶,忠贞不渝的人生出二心,慷慨赴死的人苟且偷生。 他存在便是为了毁灭。 真仪原已陷入过去的回忆,哪怕变成了小雪人,她骨子里依旧残留着对宿锦的畏惧,谁知了了冷不丁一句话令宿锦暴怒,真仪也当场呆若木鸡。 宿锦非要逼着了了把这话收回去:“我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把泥俑还给我,要么现在立刻马上跪下向我认罪,否则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你就替你师父去死吧!” 了了:“你像苍蝇一样。” 正如凌波常常被了了气个半死,她这种面无表情说的话,即便并无恶意出自真心,也会被认为是在阴阳怪气,宿锦毫不例外,被气个仰倒。 真仪却恍惚地想,魔王像个苍蝇,那被魔王死死缠着的师尊……是个什么呢? 宿锦指着了了鼻子:“听到我的话没有,把泥俑还来!我——” 一阵咔咔声自他脚底响起,他低头一看,发觉自地面生出坚冰,眨眼间便将自己双腿冻住动弹不得。 这场面熟悉的令宿锦立刻想起自己那条威风凛凛的黑龙,被冻成冰龙后直接砸地上,抠都抠不出来! 第19章 第一朵雪花(十九) 驯服黑龙时,宿锦确实是多花了不少心思,一朝危险来临,他只顾自己活命,直到眼下自己再次被冻结,他才想起关心黑龙的死活,质问了了:“太离都教了你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快把这冰解开!” 修士到了一定修为,便能抵御酷暑严寒,冷热不畏,身为魔王的宿锦更是生来便有滔天魔力,否则也不能在修仙界如此兴风作浪,最终还能全身而退。 可了了的冰不一样,宿锦暗暗运起魔力,试图将冰块震碎,却是徒劳无功,他使劲想要抬脚,双腿却宛如生根,被冰霜冻于地面,除非他愿意自断双腿,否则绝无可能逃走。 真仪双手握成拳摆在胸口,她望着仓皇的魔王,再一次认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 魔王宿锦曾假作凡人在无上宗拜师学艺,与当时还不是仙君的太离是师兄弟,对于喜好鲜血与杀戮的魔王来说,太离这种正气凛然的天命之子,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因此屡屡对其暗下杀手。 而天命之子之所以被称为天命之子,便是因为他较之常人,不仅天赋绝佳,还有旁人无法比拟的好运气。 宿锦不仅没令太离身败名裂,反倒是自己一败涂地,被揪出真实身份不说,还身负重伤,只能逃窜离开,从此他便对太离怀恨在心,绞尽脑汁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当太离仙君自凡间历劫归来,宿锦很快便制定出新的计划,在计划实施过程中,太离收了真仪为徒。堂堂仙君,何必纡尊降贵亲至凡间收一个身有残缺的小丫头做徒弟?对此感到不解的宿锦稍加调查,即得知真仪乃甲子之身,正是太离收养来为妻子准备的容器。 正常些的坏种害人,会设计令真仪“无意”得知真相,从而联合真仪一同对太离下手,这样省时省力又能令太离仙君的如意算盘落空,可魔王的脑子许是跟常人不大相同,他的选择是,把真仪抓走囚禁,让真仪爱上自己再狠狠将其抛弃——他玩腻了的女人,却是太离仙君不能舍弃的。 了了 第15节 以此来羞辱太离。 同时他还抢走了太离仙君从不离身的泥俑,自以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真仪在他手上可吃了不少亏,她的腿天生有点跛,宿锦最爱以此嘲笑于她,看到她本就不多的自信心被打压的愈发稀少卑微,他便能从中获得无与伦比的快感。 他越是如此对待真仪,真仪越是想逃,哪怕被铐上脚链关进笼子,她依旧想要离开宿锦。 宿锦这一番强迫,并未获得真仪芳心,反倒令真仪愈发爱慕太离,对其死心塌地,以至于最后,心甘情愿奉献身体,成全太离与阿阮。 真仪回过神,望着眼前被逐渐冻结的魔王宿锦,忽地感到可笑,她清楚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软弱,以及那至死都被忽略的不甘。 凭什么太离要她生,她就得生,凭什么宿锦要她死,她就得死,凭什么她的命要拿来成全他人?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她不能修仙,凭什么她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生前的她没有勇气直面这些问题,只能用爱做幌子自欺欺人,其实她从未得到过爱,她只是感动了自己,因为如果不这样自我欺骗,她那短暂的人生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任由宿锦如何抓狂大声吼叫,了了都不为所动,她沉默地盯着宿锦,随后说出了一句令真仪险些下巴脱臼的话:“我很喜欢你,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东西了。” 宿锦不可置信,黑眸瞪得溜圆:“你、你说什么?!” 魔王不懂得洁身自好,但他也曾有过特别喜欢某个女人,甚至想要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可惜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青春靓丽的佳人要不了几年便会年华逝去,寿命长的女修看久了又难免会腻,只有破坏与摧毁才能带来永无休止的快乐。 真仪莫名觉得了了的话很熟悉,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这不是当初她被魔王掳走后,对方向她说的话么! 了了没有再搭理自己,宿锦怒道:“你说喜欢我,怎地这样对我?还不快把我放开!” 了了却冷淡地说:“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男人,你要学会保持安静。” 伴随她话音落下,宿锦只觉唇舌一阵剧痛,原来是了了用寒冰将他下半张脸紧紧冻住了! 这样,他就不会再说出她不爱听的话。 真仪默默地抬起双手捂住嘴巴,现在她才知道,了了对自己跟凌波究竟有多容忍,她俩再怎样唠叨不停,了了也不曾这样收拾她们。 随后宿锦周身缓缓浮现一道一道坚冰,坚冰汇聚而成一只冰笼,将他关在其中,东南西北四个角分别生出一条冰蓝色锁链,扣在了宿锦手腕与脚踝上,这样,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哪儿都去不成。 真仪从小雪人里一蹦三尺高:“干得漂亮!” 可惜宿锦瞧不见她,不然她真想大肆嘲笑对方,终于也让他感受一回被人锁起来关进笼子,是种什么感觉! 兴奋劲儿过去后,她小声对了了道谢:“多谢你给我出气。” 了了抬眼,“谁给你出气?” 她只是觉着宿锦烦,但长得又很漂亮,所以勉强还算有用。了了不喜欢会说话的东西,她希望它们美丽而安静,并且永远保存永远不变。宿锦对待真仪的方式,令她有样学样,她认为宿锦既然把真仪关起来,一定是他自己喜欢被这样对待。 真仪嘟囔道:“我不管,反正我觉着心里舒服许多,要是能揍他一顿,就更舒服了。” 了了不明白怎地都到了这般地步,真仪还只想着揍宿锦,而不是将对方挫骨扬灰,令其彻底消失。 难怪成不了大器。 被关在冰笼里的宿锦正在用力挣扎,被困住越久,冰寒之气在他体内侵蚀越深,他感觉得到,那股刺骨的寒冷正在入侵自己的大脑与灵魂,强迫自己主动敞开,不许在她面前有一丁点秘密。 真仪问了了:“以后我是不是有伴儿了?” 她说的不是宿锦,而是小冰人里的阿映,这十年来真仪每天都只能同了了说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看得见她听得见她,有时她觉着自己快要寂寞疯了,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睡也不能睡,了了又很少回应,若是能多个伙伴,真仪会很高兴。 至于这个伙伴是她的情敌,这根本不重要,她对太离仙君的爱慕,早已在一次又一次打击中消化为乌有。 “她不是你的伴。” “可是……” 了了冷淡地看着小雪人,“她会作为人,再一次活过来。” 冰笼里的宿锦见房内明明除了他俩外空无一人,了了却自顾自不知跟谁说话,还以为是在和自己搭讪。 真仪却不明白:“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只有通过甲子之身……难道你要牺牲自己,助她复活?” 了了也不明白,“你是真的只长岁数,不长脑子是吗?” 真仪气得凭空跺脚:“我说错什么了!师——太离复活她时,便是需要甲子之身做容器,如此才令她死而复生的!你刚才说她会作为人再一次活过来,难道除了给她找肉身之外,还有旁的复活之法?” “不需要肉身。”了了说,“有冰就够了。” 原本放在窗台上的小冰人摇摇晃晃飞到了了手中,她把玩着小冰人,“明天早上她便可重生,到时候,以冰雪为身,自然不需要人类皮囊借尸还魂。” 真仪下意识道:“那我……” “你不可以。” “为什么我不可以?” 真仪脱口而出这样一句问话,没等了了回答,随即摇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在质问你,对不起,我、我……我就这样就足够了,就足够了……” 了了说:“你与她不同,你已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了。” 言下之意便是,真仪已彻底死透,不可能再活过来。 真仪的嘴唇翕动数下,最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小雪人中,再没开口。 这些话全叫宿锦听了去,他呜呜着发出声音,拼命撞向笼壁以吸引了了注意,殊不知了了不避讳他,便是没想过放他走。再说这也算不得秘密,除却她之外无人知晓真仪的存在,宿锦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在同谁说话。 门派大比落下帷幕,了了无疑是这次大比的话题中心人物,然而她远比预料中难缠。无上宗答应给她与凌波仙君身份,原本只是为了安抚她,并不打算将她容纳进权力中心,可了了是个“别人有的我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要有”的孩子,既然她成了仙君,那么其他仙君拥有的,也必须给她一份,并且只许多,不许少。 恰逢没资格参加大比的弟子出了事,一个名叫匡明的弟子下山除魔时与凡人女子互生情愫,他不敢承担责任,回到师门后背信弃义,不敢将此事告知,因为无上宗门规严禁弟子生凡心,违者将要被逐出师门。 结果那被他抛弃的姑娘不辞万里找到了无上宗,这才将事情闹大。由于此事行为恶劣,掌门真人及诸位仙君正在共同商议如何处理,他们没想过要寻了了与凌波,了了却不请自来。 跟她一起的还有凌波,比起理直气壮的了了,凌波无比心虚,低头不敢看他人。 宗中大小事务皆由掌门真人负责,只有发生大事,才会将仙君们请来。凌波爱瞧热闹,宗中发生这种事,她消息灵通,于是随口说给了了听,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本了了并未强迫凌波跟来,是她自己担心师妹出言不逊,万一惹怒诸位师长,那可不妙。 掌门真人只得请了了落座,并简要向她表明此番商议结果,匡明虽违背门规有错在先,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又天资过人,若是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未免太过可惜。 至于那凡人女子的诉求,掌门真人轻叹一声:“我们愿意予她赔偿,也希望她能见好就收,不要过多纠缠,凡人与修士之间,本就没有结果。” 凌波想要生气又不敢,她感觉这样处置不好,门规就是门规,倘若可以轻易打破,那门规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轻描淡写让那凡人女子见好就收不要纠缠,不知道的还以为匡明清清白白,是凡间女子恶意污蔑给他泼脏水。 “……既然诸位仙君也认可这个处置,那么我这便吩咐下去——” “不行。” 了了冷冷地说,“我不认可。” 掌门真人皱了下眉:“了了……” “你应当称我为了了仙君。”了了看向他,“像你称呼旁人那样。” 掌门真人修为比仙君们低,在强者为尊的修仙界,仙君的实力不容置喙,即便是掌门真人也必须尊重。 一位仙君道:“此事我们已商议出结果,不可朝令夕改。” 太离仙君见状,缓缓开口:“诸位,既然了了有话要说,不妨等她说完,你我再从长计议。” 了了诧异地看他一眼,她摧毁泥俑,害得他痛失所爱,怎地他不恨她入骨,反倒替她说话? “既然如此,了了仙君有何话要说?”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了了一一看过众人,“你们听不懂么?” 凌波想偷偷附耳劝说两句,又担心被听见,掌门真人眉宇间浮出怒色:“此事我等已有决策,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你——呜!呜呜!” 了了随手封住掌门真人的嘴,起身走了出去,凌波慌忙朝仙君们鞠了个躬,随后去追了了,凡人女子还在山脚下等待,连山门都没资格踏入,至于匡明,他是掌门真人亲传弟子,早已从师父口中得知自己不会有事,此时还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 凡人女子并非独身前来,她怀中还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未婚先孕后,她被娘家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能来寻苦等不归的情郎,却不曾想对方不肯见她便罢,好不容易有了联系,却是要她离开,还说了许多绝情的话。 正沉浸于美梦中的匡明忽觉无比寒冷,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已不在床上,而是身处山脚下,衣衫不整之余,更有许多门中弟子在左右,他慌得赶忙爬起,正巧与抱着婴儿的女子四目相对,一时间不敢直视,竟只能别过头。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女子心知自己此行必定不得善终,她望着怀中孩子,峨眉紧锁泪痕满面,对匡明说:“事已至此,我也不难为你,这孩子……跟着我怕是没有好日子过,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女儿,请你尽起做父亲的责任,将她抚养长大。我对天发誓,决不再纠缠于你。” 匡明哑口无言,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修士与凡人生下的孩子有极大概率无法修仙,周围师兄弟们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似乎每个人都在讥讽他,等着瞧他笑话。 头脑一热,脱口而出道:“我们已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你家爹娘又一直想要你嫁去富贵人家,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尚未可知。” 此话一出口,众人尽皆哗然,原本凌波不想让了了插手此事,听见匡明这无耻至极的言论,恼怒不已。 凡人女子同样想不到日思夜想的情郎竟会说出这等羞辱人的言论,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将襁褓放到地上,摇头后退了几步,而后一个发狠,就朝旁边山壁撞过去! 谁都没想到她竟如此烈性,为证贞洁以死明志,惟独匡明悄悄松了口气,谁知这口气他松早了,原本坚硬的山壁上陡然浮现出大片积雪,女子并未撞死,而是一头栽进了雪堆之中。 凌波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 她与周围几位师姐妹赶忙上前查看女子情况,女子身上沾了不少雪,她们给她拍干净,有心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凌波说:“你、你别哭啊,有什么事我给你做……我师妹给你做主!” 她原本想说自己做主,转念一想她的话可能没什么用,还是师妹厉害。 了了冷淡地望着女子,虽然两人容貌截然不同,可她还是在这女子身上瞧到了真仪的影子,连死都敢毫不犹豫,那为何不在死前,将仇人一同拖下地狱? “师妹,师妹!” 凌波冲了了挤眉弄眼,“你快跟她说,你会帮她啊!咱们刚才不是都跟掌门真人他们争执了吗?按照门规处置匡明。” 匡明一听,吓了一跳,师父明明说他不会有事,怎么又要以门规处置? 可原本确实想要杀鸡儆猴树立威信的了了,此刻却一改态度转身就走,凌波慌了,大步上前拦她:“了了!你去哪儿?这事儿你不管了?” “师姐不是不让我管?” “那、那是刚才,又不是现在!你也看到了,那姑娘有多惨,她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呢,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吧!我怕她一走,又要寻死了!”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凌波知道了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起求她,还不如直接利益引诱:“你要是管了这事儿,我给你一百个蜜果子。” 了了摇头:“我不管。” 她离去的步伐没有片刻减缓,凌波气急交加,对着了了的背影大喊:“你不管!我管!” 了了依旧没有回应,望着师妹的身影消失不见,凌波不知所措,她脱口而出我管后便立时后悔,她管什么呀她管,她哪里有这个本事!连仙君的身份都是靠师妹才当上的,师妹的话,掌门真人他们都不肯听,何况自己? 最终,她只能回到女人身边,这场闹剧终究要收尾,最终,匡明毫发无损,而凌波偷偷把女子和婴儿带回了她的座峰,得知这名叫夏月的女子今年才十九岁,母亲早逝,父亲早早娶了继室,城中闹妖魔时与匡明相识,匡明离开前许诺她回到宗门便向师父禀报,言明两人两情相悦,再来娶她。 谁知却一去不回,而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再瞒不住,父亲震怒之下将她赶出家门,继母见她可怜,悄悄给了她点钱,夏月便以此为盘缠,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一路长途跋涉来到无上宗。 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整个人精神也差,几位师姐跟凌波一起忙里忙外,总算是把夏月母女俩安顿下来,凌波知道自己这样做,势必会引起掌门真人不满,可她就是看不爽! 她害怕,不安,又因了了不肯帮忙,凌波生气,再度开始单方面冷战,她先去寻了元景与玉书,希望两位师兄能够站在自己这边。 凌波虽已成了仙君,但就是个挂名的,元景玉书待她还和从前一样,得知她将夏月留下,生性谨慎的元景沉吟片刻,对她说:“师妹,你可知你这样做,会为自己带来麻烦?” 凌波可怜兮兮地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才来找你们帮忙。” 了了 第16节 玉书说:“可掌门真人与众仙君已有决策,你我要恪守门规才行。” “凭什么我就要守门规,匡明就不用?要是怕人说,他就别做这种事!” 凌波气呼呼地说完,发觉两位师兄眼神有些微妙,她不大懂,这是什么意思? 元景不愿让单纯的师妹知道太多,可不说明白,又怕凌波冲动闯下祸事,半晌,他才委婉道:“师妹,像是这样的事,其实不仅我们无上宗,其他很多宗门也有,这是很正常的。” 第20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 凌波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出了什么毛病,否则怎会听见大师兄说,修士与凡人女子发生情爱纠葛,又将其抛弃,是很正常的事? 玉书犹豫道:“此事……确实常见,人世间诱惑无数,甫下山的修士鲜少把持得住,这也是为何各大门派都要求弟子下山历练的缘故。见识过人间烟火男欢女爱,才明白一切皆为虚妄,要出世,便要先入世。” 元景:“凡人寿命短暂,修士与她们生下孩子,大多无法修炼,只能过上平凡生活,因此,一般都会提前说清楚,要个你情我愿,匡明行为虽过,其实严格说起来,并不算触犯门规。” 凌波懂大师兄的意思:“你是说,动了凡心才算触犯门规,匡明只是跟凡人女子有了首尾,并未动心,依旧一心向往大道,因此……不算触犯门规?” 玉书迟疑片刻,对凌波说:“……他没有处理好此事,令凡人女子找上门,令无上宗声明受损,所以还是触犯了门规。” 听着两位师兄的话,凌波竟恍惚不知,自己对他们竟是这样知之甚少,“那,凡人女子所受的苦,被欺骗的感情,怀胎十月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这些都可以无视吗?匡明不需要为此负责吗?” “师妹,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要认清现实。”元景叹了口气,“掌门真人处罚匡明,并非因他与凡人女子有了孩子,而是他没有做好善后,吃一堑长一智,想必日后匡明不敢再这样了。” 凌波越听越是脑瓜子嗡嗡响,她看着两位师兄理所当然毫不意外的模样,在心底问自己,这还是大师兄跟小师兄吗?他们的正直善良,都到哪里去了? “凌波,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样的事,但你要记住,修士与凡人不同。你也不必感到难过,凡人女子的事,决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谁若是敢欺负你,我与你小师兄决不会放过对方。” 凌波茫然,她该感到骄傲吗?还是自豪?在大师兄小师兄眼里,她比凡人女子高贵? 可她怎么骄傲不起来,她怎么感觉有口气在胸腔不上不下,难受的她想要大吼大叫? 大师兄一如既往疼爱她,小师兄也一如既往温柔,可他们对夏月命运的理所当然与冷眼旁观,让凌波齿冷,浑身发寒。 她傻傻地站了会儿,拔腿就跑! “凌波,凌波!” 小师兄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凌波奋力用双手堵住耳朵,等她狂奔到双腿宛若灌铅般沉重不已,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来到了师妹的山头。 了了不爱其他人靠近,因此只她一人居住,整座山头早已被大雪掩盖,冰寒刺骨,与其他绿意盎然的山头截然不同,凌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这样鬼使神差往前走,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哪怕是如此冷淡,总是嫌自己烦的师妹,凌波也不想再去面对两位师兄。当她看见了了的那一刻,连凌波自己都未曾注意,她在大师兄小师兄面前伪装出的坚强与平淡,瞬间土崩瓦解,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看着了了。 小雪人里的真仪不由自主探头来看,她从未见过师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曾经即便得知师尊另有所爱,师姐也向来鲜活,今日这是怎么了? 凌波不管师妹是否搭理,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你知道吗,师妹,方才我去找大师兄跟小师兄,我想请他们帮帮我,帮帮夏月,至少……至少要让匡明受到惩罚吧?凭什么夏月这么惨,他却还能美滋滋做自己的掌门真人弟子,可大师兄小师兄,他们、他们却说,说这是很正常的,要我不要多管!” 了了看向她时,凌波也正巧抬头,两人对视间,凌波鼻头一酸:“他们还说,我跟凡人女子不一样,他们绝不会容忍有人欺负我……可,可我怎么一点都感动不起来?” “师妹……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真仪静静地待在小雪人里听凌波说话,光鲜亮丽的修仙界,撕开表面那一层虚伪面纱,留存多年的腐朽规矩与制度,早已将修士们的心僵硬化,想要面对,就必须做足准备。 凌波并不需要了了义愤填膺地安慰自己,她只是想要找个方式宣泄,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无比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每个人都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美好,他们自私、贪婪、擅长遮掩,并将一切不平等视作理所当然。 在她想明白的这一刻,灵魂里被冰寒之气冻住的杂念瞬间烟消云散! “师妹!” 凌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冲到了了跟前,不顾她双手冰冷一把握住:“我要你帮我!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原本凌波已做好像白日一样被推开的准备,或是刚才向大师兄小师兄那样被了了拒绝,谁知了了却说:“好。” 这下换凌波愣住了:“你,你就这样答应我?你都不问我想做什么?” 了了望着她,凌波发现这是朝夕相处十年以来,师妹的眼神最亲近的一回,“你找回了本性。” 凌波不懂什么是本性,她没工夫去想,“明天我就要去找掌门真人,让他处置匡明!” 了了说:“没用的。”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用?就算我说的没有用,你说的他们总不能也置若罔闻吧?到时候你吓唬吓唬他们,我不信掌门真人还愿意继续包庇匡明!等这件事一了结,我就修书一封寄给辛翎师姐,让都山派在卖果子的时候到处宣扬,我倒要看看,有匡明这个例子在先,哪个不要脸的男人还敢在凡间到处留情而不负责任!” 说着,凌波仿佛已看见胜利的曙光,此时了了却泼了她一盆冷水:“你在做无用功。” “谁说的?” “你的话,没人会在意。” “这不是有你吗,你答应了帮我的呀!” 了了摇头:“我只帮你打退那些想要阻拦你的人。” 言下之意是,其他的她不会插手。 即便是元景玉书死在了了面前,她都不一定多看一眼,何况懦弱的凡间女子夏月?遇事不决便自尽以显贞烈,了了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是让凌波自己决策,凌波又能如何?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太弱了,弱的连帮助一个凡人女子都要思前想后,如此顾虑,不就是因为自己人微言轻,即便说再有道理的话,强者也不会听从。 如果自己能够很强就好了,像师妹那样。 凌波离开后,真仪开口道:“你不该这样说师姐,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敏感很细腻,你的话伤到她了,怎么就不能委婉些说呢?” 了了却说:“你不了解师姐。” “我不了解?” 真仪愣是被了了气乐了,“我跟她认识好几十年!你跟她相处的时间根本没法和我比,我比谁都了解她!” 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说完却是真仪自己愣住,是啊,那几十年相依为命的时光,彼此心心相印的信任与情分,怎地就比不过师尊? 她潜意识中,更加肯定与男人的爱,认为那才是高贵的,值得不顾一切的。事实上,真正值得的,从来都只有师姐一人。 在那漫长的虚假的“爱”中,她们彼此竞争互相伤害,连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那就是她们天生亲密无间,她们应当站在一边,而不是内部分化,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已经死了,彻底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就算能跟师姐说上话,对方也不会认得出来。 想到这里,真仪只觉得眼眶阵阵酸疼,说不出的悲愤悔恨打心底油然而生,她再次意识到“活着”,是件多么值得珍惜的事,轻而易举将生命献给他人的自己,又是多么愚蠢——看看吧,她得到了什么? 她跟师姐,谁赢了? “了了……” 真仪带着哭腔向了了请求,“让我跟师姐说说话吧,好吗?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我想跟她说说话,只要一句就好了,只要一句!” 面对真仪的痛哭失声,了了并未心软,直到她感觉真仪早已被磨平的本性再度重生,于贫瘠而苍白的灵魂中,渐渐生出一点萌芽。 先前她并未欺骗真仪,阿映能够从冰人化人,一是有冰雪塑身,二是因为阿映虽死,灵魂却依旧存在。 而真仪的的确确已被了了彻底替代,她本该彻底消失在世间,却因为了了的特殊,得以以雪人的形态存活,可失去本性的女人,灵魂无法支撑冰寒之气所造就的身体,除非找回本性,否则真仪永远只能待在这个小雪人中。 正在真仪哭泣不止,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同师姐道歉时,了了捧起了小雪人,眨眼间便出现在凌波的山头,此时凌波还在同夏月说话,小小的婴儿刚吃了奶,正躺在襁褓中睡得香。 “师妹,你怎么来了?” 凌波连忙拉着了了向夏月介绍,“这是我师妹了了,也是无上宗的仙君。” 夏月忐忑地向了了行礼,了了不喜欢她,自然不会搭理,她将手里的小雪人放到凌波掌心,凌波捧着雪人不明所以,“这是要干什么,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雪人吗?” 从了了刚来无上宗时便带在身边直到现在,凌波不懂师妹把雪人给自己做什么。 了了说:“送给你。” 凌波啊了一声:“可这不是你最喜欢的……” “我现在不喜欢了。” 小雪人里的真仪有点愤怒,好歹在一起十年,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而且哪有人送东西,是这样说话的,送的理由不是割爱,而是不喜欢? 凌波随手把小雪人放到桌上,拉着了了跟夏月说话,就是想让了了近距离与夏月相处,从而看清楚这是个多好的姑娘,要是了了能帮忙惩治匡明,那就更好啦! 夏月有点怕了了,了了也不想听夏月的事,只有凌波夹在中间操碎了心,最后她发现徒劳无功,垂头丧气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总行了吧?” 说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给夏月熬药,凡人女子的身体怕是承受不住仙丹,凌波没敢直接给夏月服用,而是将丹药用水稀释再熬开,这样夏月能够更好的吸收药性。 她风风火火的跑了,房内便只剩下了了跟夏月,还有个呼呼大睡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夏月紧张地说:“是我不好,给凌波姑娘添麻烦了……” 她就说了一句话,便不敢再说,因为了了正抬眼看她,眼神冷淡,面无表情,夏月立刻明白对方不喜欢自己,她愈发不敢多言,恨不得地上能多出条缝隙叫自己钻进去,也好过在这里局促恐慌。 了了说:“你还要死吗?” 夏月一愣,又听了了道:“若是要死,现在就去吧,别浪费我师姐的时间。” 夏月心中痛苦不堪,只要一想起匡明便肝肠寸断,她的确心存死志,可人真的离鬼门关跑了一回,被拉回来再去寻死,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凌波飞快赶回来,发现房中气氛有些压抑,她连忙对夏月说:“你别看我师妹性格很冷淡,其实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真的!” 夏月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凌波只好转头问了了:“这是怎么了?我就是去端个药,你俩打架了不成?” 她是开玩笑呢,了了却诚实回答:“我问她还想不想死。” 凌波瞬间震惊,她不敢相信师妹怎能如此冷酷,在这样一个可怜的姑娘面前,问人家想不想死! 要不是顾及夏月的情绪,凌波真想把师妹好好教训一顿,她赶紧对夏月说:“你别听我师妹胡说啊,她这人就是这样,一张嘴保不齐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其实没有坏心眼的,对了对了,她才十六,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夏月羞愧道:“……是我不好,跟了了姑娘无关。” 凌波不是很会应付夏月这种软绵绵性格的人,别人一哭她就没辙,抓耳挠腮的干着急,夏月忍住泪意对凌波说:“谢谢姑娘救命之恩,我……” “不不不,不是我,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我。”凌波慌忙摆手,“要谢你就谢我师妹好了,当时是她救了你,我什么都没做。” 这令夏月始料未及,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面前这位看自己很不顺眼的了了姑娘出手相救。 了了说:“我救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凌波扭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人家都这么惨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若是你要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在杀了匡明之后。” 夏月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别说是杀人,她连鸡都没杀过,做过最可怕的杀生是夏天时拍蚊子,除此之外甚至不曾见过血。 凌波说:“可是按照门规——” 她原本想说,按门规匡明顶多是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转念一想,真要严格抠字眼,人家压根没犯错! 了了问:“你能做到么?” 夏月慌乱摇头:“不,不,我、我从没杀过人,杀人犯法……” 了了 第17节 “在凡间的确犯法,在修仙界并不,杀人寻仇天经地义,只看你敢或不敢。” 夏月依旧不敢,她有些惶恐地说:“我只是想让匡明好好抚养我的孩子,没有别的想法啊,我不想报复,我不想报复的,真的!” 她这副不停重复的模样,令凌波脱口而出:“你是不想报复,还是没能力报复,只能自欺欺人?” 夏月呼吸猛地漏了一拍,凌波见状,认真地对她说:“我师妹没骗你,杀人寻仇天经地义,在修仙界,只要你足够强,你说的话就是真理,到时候,就算你去寻仇,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夏月,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她很有可能无法修仙,你把她留下来,匡明一定不会对她多好,只会把她当作烫手山芋,你真的舍得吗?他又没有十月怀胎,他又没有日夜照料,他怎么会对孩子有感情?你放心把孩子送给匡明吗?想想看,他是怎么对你的!” 如果连对有过情分的夏月都能这般狠毒,那么对待孩子,又能慈爱到哪里去? 夏月从小到大都安分守己乖巧听话,唯一一次出格,便是与匡明相恋,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得到一段崭新的人生,却不曾想,这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如果她自己不肯醒来,那么没有人能够帮她。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太没用了,我太没用了!” “谁说你没用?”凌波打断她的话,“说实在的,我真的很佩服你!” 她认真地望着夏月,“你从凡间一路找到修仙界,真的真的很厉害!不像我师妹,出门在外东南西北不分,常常走错路,我说她她还不服气。光是这份果决跟勇气,你已经超级厉害了,比我都厉害!” 被师姐讽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了了冷冰冰地说:“师姐修仙几十年,到现在都不曾择道,你再差也差不过她。” 师姐妹俩瞬间开始冷战,凌波气恼师妹在人前不给自己面子,怒道:“要你管!我马上就能择道了!绝对的!马上就能!” “要是不能呢?” 凌波气急败坏,怒火攻心,一时不管不顾脱口而出:“那我从此以后就不睡觉不吃饭了,直到我择道为止!” 人一上头,冲动说出口的话,想后悔都来不及,只听凌波当众倒抽一口冷气,而了了点头:“很好。” 凌波连忙找补:“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你别走,师妹!你别走!别走啊!谁让你走了!” 奈何她叫得再大声,了了也不管她,凌波顿时绝望,夏月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安慰,又不知从何安慰起,只有凌波哭丧着脸:“我忘了,我还在跟她修炼呢,有了这句话,她肯定要折腾我,我师妹看着大气,实则心眼极小,谁要是得罪她,那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夏月听她这样说,有些想笑,心头的悲伤痛苦似是也减轻几分,她轻声说:“你们两人感情可真好。” 凌波立刻否认:“谁说的,我跟她之间能有什么感情?我们不熟!” 嘴上这么说,回去歇息时,却还是把了了给的小雪人带上。 这小雪人,凌波看了十年还多,她始终不明白师妹喜欢这小雪人什么,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浑身上下除了两个圆不溜秋的雪球,粗糙的要命,而且动不动就要化。 之前下大雪,她让大师兄小师兄给师妹堆了雪人,师妹看了两眼便兴致缺缺,怎么就对这个小雪人如此上心? 凌波怀揣着好奇,趴在桌上打量小雪人,把小絮儿里的真仪看得紧张不已。 她有很多话想跟师姐说,可是对方看不见自己听不见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再多的想说的话,在死后似乎都已失去意义,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 对不起,师姐。 凌波伸手摸摸小雪人,现在外面天热着呢,她担心雪人会化,就找了个盘子把真仪放进去。 第21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一) 凌波看着了了长大,头一回收到师妹的礼物,虽然是师妹不喜欢的旧物,但怎么说也算师妹的回报,凌波先是用盘子把真仪放进去,自言自语:“……万一化了怎么办呢,要不,我晚上把你放到屋子外头,白天再拿进来?” 真仪乖乖坐在雪人的头上,小小的灵魂望着既陌生又熟悉的师姐,她其实都不大记得那些跟师姐反目成仇的时候,只有幼时被她抱在怀中,被她牵着手,被她在不安的深夜哼着摇篮曲的记忆愈发清晰,在那已宣告终止的短暂生命中,真仪意识到,她并不是没有被人爱过。 师姐爱过她。 这个意气风发鲜活快乐的师姐,与真仪记忆中的师姐渐渐重合,真仪想,自己本也可以像了了那样,让师姐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为何要因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和师姐决裂?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连师姐也被废去修为赶回凡间,那浪费在太离身上的光阴,哪怕拿来一半潜心修炼,也不至于落得一死一废的结局。 凌波望着突然间开始流泪的小雪人,吓了一跳:“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化呀!师妹要是问起,我怎么交代?” 真仪泪眼婆娑,“师姐,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凌波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见小雪人并未融化,这才奇道:“咦,没化,那这水是哪里来的?” 她跟自己开玩笑:“总不至于是雪人流泪了吧?” 最终她没舍得把小雪人放到屋外,夜晚外头气温虽低,凌波还是担心万一刮风啊下雨啊之类的自己来不及察觉,会令小雪人受到损伤。 她把盛着小雪人的盘子放到枕边,真仪在了了身边只能待窗台,不免有点激动,虽然她感受不到被褥的柔软,但就这样与师姐靠得这么近,好像彼此之间的龃龉从未发生,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随后,她看见靠墙的床里边,有一块巴掌大的长命锁,已经模糊的记忆瞬间回笼,真仪想起来自己也有一块这样的长命锁,她不记得是谁给的,一直习惯性带在身上,直到身体成为容器,她看见被废的师姐离开时,手里正攥着这块长命锁。 凌波掀开被子上床,正好看见自己的长命锁,她想了想,拿过来给小雪人戴上,眼眸弯弯如月:“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戴上,比了了合适。那臭丫头,一点都不爱打扮,让她戴个镯子发簪,比登天还难,还是你戴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小雪人的脑袋,“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要好好保护,不可以化掉哦,不然会生锈的。” 真仪再也忍不住,想要抱住凌波,双手却从师姐身体中穿过,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这双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的手,忽然对太离仙君产生了怨恨。 她本可以不过那样的人生! 凌波并不知道小雪人中藏有一个灵魂,由于夏月母女被她留下,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匡明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自己的话旁人又不会听,她想,干脆教夏月修炼,想法很好,实施起来却不容易。 首先她自己学艺不精,全靠跟随了了才有进步,凌波想过去求师妹,连着夏月一起教,但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师妹不可能答应。 自己来的话,凌波心里没底,所以才要早起抱佛脚。 了了不关心师姐会为了夏月做到何种程度,无论凌波怎样选择,她答应会帮她,就一定会为她兜底,眼下,她对魔王宿锦的兴趣超过一切。 有个问题了了始终想不明白,她本是漫无边际的冰雪,创造她的人给予了她神智与灵魂,又让她成为女人,可在修仙界的这十年,了了发现,女人并不是世界的主宰,她们通通失去本性,无比软弱——她不明白,为何要让她成为女人? 在权力被男人瓜分,以男为尊的世界,男人理所当然占据了支配者与统治者的身份,了了不是傻子,她感觉到了诸多古怪之处,比如师姐常常会指责她不爱穿裙子不爱打扮没个女儿家模样,却从来不会要求两位师兄去妆扮的花枝招展,无上宗对女徒的要求永远比男徒宽松,一些师姐认为这是师门偏爱,了了却认为这会加重她们的软弱。 受到严格教导的师兄弟们被委以重任,师姐妹们则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如何才能变得更美,男人一心想飞升得道,女人却一心一意渴盼良人。 在了了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创造自己的,似乎也是女人。她拥有如此强大,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万物唾手可得,为何还要听师姐的,去做乖巧甜美的小姑娘? 所以无论师姐怎样数落,了了都不为所动,她对权势地位并没有野心,但她看明白了一件事,男人们为之争抢的才是宝物,而宝物应当属于强者。 所以她可以不喜欢,但不能没有。 宿锦已在冰笼中被锁了两日,他试过各种办法想要打破牢笼,可那看着并不厚重的冰链,就是能将他困住,令他逃脱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忿忿地扯着冰链质问了了:“要杀要剐,好歹给个准话,这样耍人好玩吗!” 了了望着他,反问:“你生什么气?” 宿锦怒道:“换作你被人当狗一样锁在笼子里,你难道不生气?” 了了面无表情,心里却想不明白,宿锦怎么会懂这个道理? 她又问:“笼子很大,并不拥挤,还很安全,你为何不喜欢?” 若非自己的性命攥在对方手中,宿锦真是想要用尽毕生脏话辱骂了了,他忍着怒气,一字一句语调阴森:“再大的笼子,也是笼子!既然你说笼子宽敞又安全,你自己怎么不进来试试?” 了了说:“因为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宿锦又开始抓狂,“你放我出去!” 他的答案无法令了了满意,所以了了决定要给宿锦一点惩罚。 扣在手腕上的冰链猛地生出尖锐冰刺,扎入宿锦皮肉,鲜血染红了坚冰,很快便凝固成型,宿锦只觉灵魂都要被这极寒之气冻结,他的身体表面迅速结出白霜,吐气成冰,可这番痛苦模样却无法让了了动容。 宿锦不喜欢笼子,也不喜欢被关起来,了了只关了他两日,他反应便这样大,显然他很清楚笼子不是好东西,被关起来也不会感到幸福。 那么了了想不通,既然宿锦懂,为何还要用笼子关住真仪? 人可真奇怪,女人爱男人,是为他生子为他牺牲,连命都不要也要成全默默退让;男人爱女人,却是把她杀了,再把她的灵魂做成泥俑带在身边,不然就是把她关在笼子里用铁链锁住。 她还有话要问,因此留了宿锦一命,宿锦受了教训后也学乖了,他本就是能屈能伸之人,且极会伪装,否则当初也不能混进无上宗,还跟太离做了师兄弟。 现下他沦为阶下囚受制于人,倒不如放下身段与其周旋,宿锦不信自己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他迅速制定了新的计划,开始诱哄了了:“你说过喜欢我,这话可还当真?” 了了望着他,很不走心地说:“是啊。” “那你怎么可以把我关起来?” “怎么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宿锦语气温柔,他模样极美,一双黑眸若是不憋着坏,稍加动情便显真心,专注凝视一个人时,很容易叫人感觉他的柔情万千,“你若喜欢我,便应当尊重我理解我,将我关起来,我要怎样抱你亲你?” 了了却摇头:“我只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 宿锦继续哄骗:“那是因为你从未尝过何谓两情相悦,两个人若是爱慕彼此,便会自然而然想要看见对方高兴,你把我关在笼子里,我怎么会高兴呢?” “可我很高兴。” “你只能待在笼子里的模样,比你说太离护短的模样漂亮多了。” 宿锦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记仇之人,今日才知,比起了了自己还差得远,虚假的温柔一扫而空,他惊疑问道:“你!你这样对我,难道就因我那日说了一句护短?” 了了没有回答他,宿锦怎么想得到自己遭这样的罪,竟是因为随口一句话!他感到无比荒谬,想要指责了了又担心将其惹怒,冻得失去血色的脸青白交加,这让观察他变化的了了恍然明白了什么。 成为人之后,她生出了好奇心,开始有求知欲,对于一切无法理解的难题都想要寻找答案,以此来弄明白,自己由冰雪化人的意义。 看着宿锦绞尽脑汁试图蒙骗自己却又失败,了了想,这个世界女人什么样,男人什么样,根本与自己无关,女人与男人相爱也好,相杀也罢,并不妨碍她作为“人”,作为“女人”去活,她是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女人”就是什么样。 因为她生来自由。 第22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二) 床上的被子动了动, 一个头发毛茸茸乱糟糟的小女孩儿冒出脑袋,两只小手抓住被子盖在头顶,眼神胆怯望着了了。 方才宿锦在那里又吼又叫把她吓到了, 她便一骨碌钻进被子里。 窗台上空荡荡, 原本摆放在那里的小雪人已送给凌波, 小冰人同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躲在被子里的小女孩。她有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眼珠子又圆又亮,因为身体由了了创造,她天生想要亲近于她, 却又畏惧于了了的冷淡。 “……师父。” 阿映外表是五六岁的小女孩, 本质上也差不多,被困在泥俑中的灵魂受尽折磨终于重生,了了将她过往的记忆尽数冻结, 她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更不会为太离仙君心痛。 了了不会教小孩,她问:“今日练得怎么样了?” 阿映还裹着小被子, 粉嘟嘟带着婴儿肥的脸蛋透着慌张,她没有完成师尊布置的课业, 可她不是故意的,笼子里的人一直哄她说话,想要她帮忙打开笼子, 她听得快长茧子, 只好藏进被子里把耳朵堵住。 “既然他吵得你不能修炼, 为何不教训他?” 阿映不安地绞扭着手指头, 飞快瞥了眼笼子中的魔王宿锦,而后摸着心口对了了说:“我怕……” 她在凡间被太离仙君杀妻证道, 谁知她死后,太离反倒不舍,遂将亡妻灵魂困于泥俑之中,做泥人是多痛苦的事情,不能说话不能动,意识却始终处于清醒状态,长了七窍一窍不通,泥人啊,泥人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后来被魔王宿锦得到,在他身边又待了好些年,宿锦杀人不眨眼,谈笑风生间便用极为残酷的方式取人性命,作为小冰人重生的阿映即便失去记忆,灵魂深处仍旧残存着对他的畏惧与战栗。 了了 第18节 阿映跪坐在床上,两手撑着床面,胖乎乎的脚丫子动了动,不敢抬头。 紧接着宿锦一声闷哼,小女孩战战兢兢,双手捂住脸蛋,悄悄透过指缝才敢看,只见宿锦像是被撕扯破碎的人偶,四肢以极为古怪的角度耷拉着,她怕这血腥场面,顾不得身上的被子,尖叫一声往了了身上扑,两只又短又胖的胳膊环着了了的腰,像小动物一样拼命朝她怀里挤。 作为被了了创造出的小冰人,阿映不像辛翎凌波她们不敢碰她,可了了不苟言笑,阿映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要不是宿锦流了好多血,她是决计没胆子往了了怀里扑的。 了了头一回被人这样抱住,她下意识举起双手,好一会儿才扯着阿映,将这小女孩从自己身上撕开,丢回床上。 “师父,你不要生气。” 了了低头望着阿映,问:“你为何叫我师父?” 阿映说:“你养着我,还教我修炼,不是师父吗?” 了了可没想过收徒,她教阿映修炼是因为阿映乃她第一次雕琢出的小冰人,至于原因也很简单,了了觉得那个泥俑又丑又脏无比劣质,比不上冰雕通透干净。 了了想了想,“可我是个女人,你怎么能称我为父?” 阿映只是个小女孩,她仰着小脑袋等了了做决定,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泪花荡漾:“你……你不要我?” 了了弯下腰,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互相对视。 “你叫我作师母吧。” 阿映一听便明白,自己可以留下来,立马响亮地叫了一声,了了说:“我创造了你,于情于理,你叫我一声师母,也算理所应当。” 晚上她们两个睡一张床,虽然是两个被窝,阿映半夜却睡得四仰八叉,不知怎地滚进了了被窝中。这对了了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因为她小时候,师姐担心她一个人睡害怕,也曾想过来陪她一起,只是待不了多久就会冷得直打哆嗦。 两个人贴着并不会感到温暖,了了只觉得这个小孩特别不老实。 次日一早,凌波便来了,经过一夜苦思冥想,她做了个大胆决定,那就是她要收徒! 了了嗯了一声。 “师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我要收徒!” 阿映从被子里钻出来,凌波惊讶地瞪大眼睛:“这这这,这是谁?你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孩?” 阿映奶声奶气地对凌波喊了声姐姐,凌波惊得说不出话,了了见她如此,问:“很奇怪吗?你也有。” 凌波以为师妹说夏月的女儿,“我的那个不奇怪吧?夏月是我从山脚下带回来的,孩子有来路,你这个孩子是打哪儿来的?我可告诉你,咱们无上宗不兴偷人家小孩的!” 了了却不回答她,只说:“你回去看看。” 凌波摇头:“我板凳都没坐热,而且我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出个主意,我说真的啊,我收夏月当徒弟行吗?” 了了:“随你的便。” “不要随便!你要认认真真帮我想!” 凌波本想拍桌子,又怕吓到那小女孩,硬生生按捺住这冲动,“门规不许外人暂住,可夏月的身体很不好,还有个吃奶的孩子,要是她成了我的徒弟,就不用走了,你说呢,师妹?” 这又不关了了的事,她说:“随你的便。” “不要随我的便!”凌波双手轻轻拍桌,动作到位气势不足,她来找了了就说明她没有底气,“要是掌门真人知道了,肯定以为我在跟他对着干,万一他给我穿小鞋怎么办呀!我、我打不过他!” “我来打。” 凌波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她转怒为喜,总算是跟了了透了底:“师妹,你别看我张牙舞爪的,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净想这事儿了。要是不处理好,我能后悔一辈子。” “那人的死活,与你有关系吗?”了了不解,“她自己寻死,你却非要拉她回来。” “要是不管干什么你都要想和自己有没有关系,那你是不会有朋友的!” 凌波对于师妹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很不满意:“夏月比你大没几岁,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用,但我想做,就先做了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匡明不管她们母女俩吧?” 了了:“此番她来无上宗,并非来讨公道,而是希望能够留下,与匡明结为夫妻。师姐,你要收人家当为徒,可问过人家是否愿意?” 凌波不信:“怎么可能,那匡明都不肯认她,掌门真人更是要赶她离去,她在家中等了那么久匡明未归,她肯定知道自己是被抛弃了。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跟匡明和好?我不相信!” “师姐,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夏月有个继母,且父亲不慈。” “是啊,那又怎样?” 了了说:“我在人间生活时间虽短,却知晓,世人重男不重女。” 凌波:“你想说什么?” 了了目光冷淡:“师姐,你不如先去问问那女子,是否愿意做你徒弟。” 凌波没来由地有点慌张,她不想再跟了了争辩,转身回了自己山头,夏月还在房中休养,看见凌波到来,格外感激,凌波见她温婉乖巧,心想怎么可能不答应?于是便询问夏月,是否愿意拜自己为师。 “……我现在修为还不怎么样,不过我一定会努力把你教好!” 凌波信心十足握起拳头,“等你变厉害了,再去找匡明寻仇!他是怎样对你的,你就十倍百倍返还到他身上!” 谁知夏月却露出错愕之色,连连拒绝:“不,不,凌波姑娘,我从未想过要报复!” 凌波:“啊?” 夏月带着悲伤摇头:“我自幼看见父亲继母与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因此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匡明他答应过会回来接我……他虽食言,我却不能忘记。” “不是,他骗了你,抛弃了你,你、你却要以德报怨?”凌波茫然了,“你昨天都想着要撞墙自尽,这难道不是血海深仇?你不想报仇?” 夏月眼中泪水涟涟,“我真的不想报仇,这世上已再无令我牵挂之人,匡明这样对我,我便是死,也要在他心里留下属于我的位置!” 凌波哑口无言,她想劝夏月两句,嘴一张不知从何说起,她还想破口大骂匡明,可她觉得,要是自己真骂了,夏月说不定会反过来劝她,甚至护着匡明不让骂。 正在凌波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回复时,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传来:“女人做到你这个份上,真可以说是下贱了!” 凌波吓了一跳,一扭头,发现是个大眼睛苹果脸的小女孩,此时小女孩一手叉腰,一手直指夏月鼻子:“我师姐好心帮你,饭做好了喂到你嘴里,你都不肯咽是不是?说什么要在匡明心里留下属于你的位置,到时你都死啦!谁还记得你区区一个凡人?你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为你的女儿想想!” 夏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又想哭,小女孩气势十足:“不!许!哭!” 凌波震惊:“小妹妹,你哪位?” 苹果脸小女孩深谙变脸绝技,扭头冲向凌波! 然后抱着她的腿撒娇:“师姐,师姐~” 凌波更觉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是谁呀,是门中哪位师长的徒弟?” “我是小雪人呀!” 真仪死死抱住师姐的腿,凌波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雪,雪人?” 她晕乎乎地想,什么雪人,师妹送的雪人?雪人怎么可能变成人? 真仪骂完了夏月,又于心不忍,她从夏月身上看到了那个愚蠢的自己,“命是你自己的,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你挥霍完了便没了,你想让匡明记住你,直接把他的腿打断绑在身边,我保证他到死都忘不掉你!” 凌波被这小不点的虎狼之词震惊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她顾不上跟夏月说话,火速提起真仪,一到门外赶紧把人丢下,猛地呵气:“冻死了冻死了冻死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到底是谁?” “我是小雪人呀。”真仪刻意睁大眼睛撒娇说话,她知道师姐吃软不吃硬。 果然,这一招非常有效,凌波不大相信雪人能够变成人,于是两人回房一看,放在枕边盘子里的小雪人居然真的不翼而飞了! 凌波还是不大敢信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师妹送的雪人,她不大懂,师妹送她个小孩是想干什么? 原本打算劝服夏月,如今因这一出,凌波只得带上真仪去找了了,阿映正在练剑,真仪被凌波带来时,两个小女孩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那一瞬间,似乎世界都已为此停止,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恍如隔世的感觉从心头冉冉升起,真仪想,是在哪里见过吗? 阿映想,她好眼熟。 凌波随口让真仪去跟阿映玩,质问了了这孩子是不是她送的。 了了点头,凌波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你从哪儿弄来的小孩?要是被人知道你偷孩子,咱们无上宗就彻底颜面扫地了!” “我没有偷。” 凌波不信:“那你再给我捏个雪人出来,我看看它是怎么变成小孩的!” “没有灵魂,制造不出活人。” 了了知道自己拥有极为可怕的灭世之力,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冰雪只能造就躯壳,没有灵魂的身体不过是行尸走肉。 她这么一说,凌波更加不信,这时真仪跟阿映竟手拉手走过来,“师姐,让我跟你解释。” 凌波指着真仪:“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这么点大的小屁孩,管我叫师姐!还有没有点规矩,讲不讲究辈分了?!” 阿映想起自己也管凌波叫姐姐,辈分似乎真的出了问题。 真仪扒拉凌波,又跟小松鼠一样缠住她,“了了从魔王宿锦那里抢来的泥俑,里头藏着太离妻子的灵魂。” 凌波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真仪拉着她的手指让她坐下,然后轻车熟路爬到她腿上坐下,还要抱住凌波一只手放自己脑袋上摸摸头,凌波哆嗦道:“好冷……” 阿映见真仪热情似火,也蹭到了了身边想往了了身上爬,被了了直接冻在原地,双脚生根哪儿也去不成。 凌波勉强揉揉真仪的头,小女孩便自己下去,不让凌波为难,瞬间告诉了她阿映的身份。 阿映的眼神天真又无辜,现在的她像是一张未经污染的白纸,不懂什么是杀妻证道,也忘记了身为泥俑时的经历。其实凌波已经有些信了,这两个小女孩最大的特点便是像师妹一样浑身冰冷,绝不是常人会有的温度。 而且,师妹有什么必要说谎呢? “所以,她真的是……是……” 看着阿映稚嫩的脸蛋,凌波艰难地叫出了两个字:“……师母?” 阿映好奇地说:“师母?” 随即露出憨憨的笑,拉住了了的衣袖,大声叫:“师母!” 凌波:“你冻结我的杂念,不许我对师尊痴心妄想,该不会是你自己……” 随即她荣获了了冰冷的眼神,连忙道:“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师尊。” 阿映的身份得到解答,那真仪呢?真仪又是怎么来的? 听到凌波的问话,真仪拼命朝了了使眼色,求她别说,尤其是别说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自己会跟师姐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事,她已经知道错了,不想师姐与自己生出龃龉。 “了了?” 了了说:“……捡来的。” “捡的?” “这世上多得是孤魂野鬼无家可归,见她合眼缘,我就捡了回来,放进了雪人里。” 真仪低着头扯凌波衣服:“师姐,你不会不要我吧?了了不喜欢我,嫌我话多。我在雪人里的时候,她从不听我讲话的。” 这下师姐妹俩立刻有了共同语言,凌波挺喜欢小孩儿,得知了了没有偷孩子,真仪又嘴甜可爱,便答应她留下。 不过…… “师妹,你收阿映为徒,是有什么想法吗?师尊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杂念消失后,凌波不再沉溺于没有可能的情爱,大脑变得冷静后,很快便明白,师尊并非是不动凡心,而是他所有的心意,都已给了凡间的妻子。如果是这样,师妹把泥俑里的魂魄据为己有,也怪不得那日师尊失控索要。 了了 第19节 了了:“我没什么想法。” 凌波正要松口气,了了却又说:“我只是想,师徒结为道侣,勉强算是一段佳话,可爷爷跟孙女,应当不美吧?” 凌波:…… 真仪:…… 太损了吧?! 这师父跟徒弟结道侣的事虽不常见,却不是没有,一般只要郎才女貌两情相悦,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毕竟修士寿元漫长,像太离仙君这样千岁之龄依旧保持年轻俊美的比比皆是,所以哪怕师徒二人站在一起,年龄差距也不明显。 可中间要是差个辈分,那就不是美事一桩,是鬼故事。 师徒恋兴许能为修士们接受,但爷孙恋绝不可能! 真仪现在想想,这十年来,了了顶多就是在自己聒噪时把她嘴堵住,实在是太善良、太仁慈、太有人情味了。 第23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三) 信息量太大, 凌波离开时脚步脚步飘浮,多亏真仪拉着她的手,而什么都没听懂的阿映软绵绵地问:“师母, 什么是爷孙恋?” 了了思索片刻, 回答道:“是很恶心的东西。” “那什么是恶心?” “看到或是想到, 就能让你吃不下饭。” 阿映似懂非懂,了了见她靠在自己腿边, 也算可爱,便分了一个蜜果子,阿映还是小孩, 两只手不大灵巧, 了了便帮她剥开,甜蜜蜜的蜜果子塞进嘴里,带来的是满足与幸福, 于是阿映记住了,什么时候嘴里的蜜果子不甜了,什么就是恶心。 了了虽不再插手匡明之事, 但无上宗其他事务,她通通要知晓。她不喜欢有人说谎, 更不喜欢被欺瞒,面对如此蛮横的了了,掌门真人头疼不已。 他看似公正廉明, 实则私心不小, 仙君们大多潜心修炼, 除非必要不插手门派琐事, 了了却不然,她总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年岁尚小却不好糊弄,每每令掌门真人冷汗涔涔,怀疑自己当初是否过于冲动,不如让她随都山派而去。 万般无奈下,掌门真人只得寻上太离仙君,请求他出面约束了了,太离仙君只略作沉吟便答应下来,当元景奉师命前来传唤时,了了很不解,师尊是仙君,她也是仙君,凭什么他要见她,她就得跑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去。” 她这样回答大师兄,“你告诉师尊,若是有事找我,就亲自前来。” 可怜元景只能做这两人的传声筒,他有心劝诫了了尊师重道,了了却听不进去,最后元景叹了口气:“小师妹,我不知道你跟师妹两人究竟是怎么了,竟变得这样反常,师兄希望你记得,无论发生何事,你我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 了了将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疑惑道:“我们是一家人?” “当然。” “既然是一家人,为何你与小师兄有的,我跟师姐没有?” 元景不解地问:“什么东西我与玉书有,你与师妹没有?” 了了望着他,试图从元景的神情中寻找到心虚,但她失望了,因为元景真的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无论是太离对他们师兄弟二人修行的看重,还是严格的教导,又或者是师门屡屡委以重任,元景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了了问:“为何你跟小师兄能够频繁下山,我与师姐却不行?” 元景没想到了了是因此事生气,他柔声道:“小师妹,你误会了,师门并非瞧不起女修,更不是针对你跟师妹,是想要保护你们才这样做。更何况师妹的水平你还不晓得?我哪里放心让她单独下山?”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了了总觉得不对,她摇头:“你们不用心教,也不严厉要求,于是她才弱小不堪重任,然而她之所以无能,正是因为无上宗不管。” 元景不解:“师妹,你这是在责怪师门吗?” “不可以吗?” 她这样理直气壮,反倒令元景哑口无言,“师门待你我恩重如山,怎能如此不敬……” “倒也没有恩重如山。”了了表情冷淡,“大师兄的意思是,师门在收我为徒时,便是盼我回报,否则即为叛徒?” “自然不是!”元景连忙否认,“师门施恩不图报——” 在了了面无表情的注视中,元景自己也觉言语前后矛盾,究竟是恩重如山,还是施恩不图报? 他原是奉师尊之命来请了了,结果却无功而返,太离仙君得知后,只让元景下去休息,自己捻了手诀去寻了了。 按照太离仙君原本的习惯,大比之后必定会开始闭关,可承载着爱妻魂魄的泥俑被了了捏碎,太离仙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等闲视之,再加上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丢尽脸面,他心中对了了的不满愈发深厚。 太离仙君本质上是个极为自私之人。 他要杀妻证道,妻子便需为他而死;他留恋红尘情爱,妻子就得死而复生;他要甲子之身,则要真仪成人之美;他担心真仪不愿牺牲,便以师尊的身份拨弄少女芳心,事后拂衣而去遗世独立,似乎从未做过令真仪误会他对她另眼相待之事。 真仪与凌波从亲密无间的师姐妹变成仇敌,中间不可能没人推波助澜,一定是有人刻意激化矛盾,才会导致两人决裂,否则真仪有师姐疼爱,凌波有师妹依赖,她们都不会视师尊为唯一的神,更不会为了争夺神更爱谁互相陷害。 只有瓦解她们的感情,才能得偿所愿。若是太离仙君恪守师者本分,了了不认为真仪会芳心暗许,这一点从太离教她练剑时可见一斑,根本没有必要靠得那样近,更不必手把手纠正姿势,哪怕她再蠢,身为师者也应保持距离。 当太离仙君见到了了时,正要同她说话,却瞧见了挥舞着小木剑的阿映,那熟悉的面容令太离瞳孔一震,“阿阮……” 他立刻要往阿映走去,面前却原地生出一面坚硬冰墙挡住去路,太离仙君心急如焚,“让我过去!那个孩子……” 阿映被这边声音吸引,与太离对视后,小女孩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往屋子里跑,还摔了一跤,一只鞋子也跑掉了,活似太离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旦靠近就会被吃得干干净净。 太离仙君还想往前去,冰墙却死死挡住他,他知道自己不该露出破绽,可时隔百年再见,教他如何不想念,如何不激动? 几经克制,太离仙君终于冷静下来,他按捺住激动,问了了:“刚才那个孩子……” “是我从泥俑中捡来的。” 太离仙君没想到了了不曾隐瞒,一时间,他只想把爱人从了了手中要过来,于是说:“你年岁尚小,想必不知如何照料孩子,不如把那孩子交给为师……” “师姐会,就不牢师尊操心了。” 太离仙君时不时便往房间看,一颗心如油煎火烧,盼着阿映能再出来让他瞧瞧,以解相思之苦。 “既然这孩子是从泥俑中而来,她可曾有名字?叫阿阮怎……” “她叫阿映。”了了像是没听见太离说话,直接将其打断并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分别数百年,一朝重逢,太离仙君怎么舍得离开?甲子之身完好,阿阮怎地会拥有肉身?了了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有许多地方想不明白,然而此刻相见的喜悦超越一切,了了看着太离仙君这副久别重逢的欣喜神情,心里浮现起阿映如今又白又胖话都说不全乎的模样,一个活了几千岁的老男人,竟对着五六岁的小女孩露出这种表情。 哪怕那是他命中注定的爱人,是他亏欠的妻子,如今阿映以冰雪之身重生,便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师尊从前与阿映见过?” 了了的问话令太离仙君自意乱情迷中清醒,他自然是不能承认的,泥俑在魔王宿锦手中,倘若了了得知泥俑中的灵魂与自己有关,难免胡思乱想。现在太离迫切想要确认妻子阿阮的身体究竟是否真实,是否真的不再需要甲子之身。 可阿映躲进了屋子里不肯出来,太离仙君再急切也无法强迫,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他一走,悄悄躲在屋子里从门缝往外看的阿映便冲到了了身边,抱着她的腿瑟瑟发抖。 “你怕什么?” 小女孩哭唧唧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 她明明没有见过那位叔叔,但是当对方出现在面前时,阿映恨不得立刻藏起来永远不要现身。 了了说:“那你以后可能要经常见到他了。” 小女孩吓得胖脸蛋刷白,了了告诉她:“以后你见到刚才那个人,记得叫他师爷爷,他比你大了好几千岁。” 话虽如此,阿映还是紧靠了了不肯离开她半步,对此了了并不意外,阿映若是对太离感到亲近她才要不高兴,那样的话,她就把阿映再塞回泥俑里,她不要这样没用的人留在身边。 阿映作为小冰人重生,不像真仪保有记忆,行为逻辑与思维模式就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她身上绝对找不到一点属于成年女性的特征,可想而知对她痴迷思念的太离仙君是个什么东西。 真仪寻回本性后,杂念随之彻底消失,对太离仙君的爱意也烟消云散,阿映虽是情敌,可说实话,阿映从未害过她,她们俩一样,都没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阿映被迫夺舍重生,真仪被迫献出甲子之身,就算重生后的阿映跟随太离飞升成仙,那么她还是凡人时,被太离杀死的恐惧与怨恨,难道也能一笔勾销? 留在那样的爱人身边,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但真仪认为,这一次要给阿映自己做选择。 见识过了了大发雌威,真仪知道,想要得到话语权,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不然弱者的声音不会被人听见。如果她不想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就必须潜心修炼,没有任何事比修炼更重要。 除了师姐。 夏月不肯拜凌波为师,盖因她心中始终对匡明还有几分期盼留恋,门规不许外人长住,全靠凌波的山头没什么人,又做了假样子装作已把夏月母女送走,这才能让夏月安心留下休养身体。 可夏月的冥顽不灵让凌波很苦恼,好话赖话都说了,对方死活不肯听,还很有骨气地要把小婴儿一起带走,自己抚养女儿长大。 凌波叹了口气,她继续试图说服夏月:“你知不知道,留在无上宗意味着什么?哪怕不为你自己,只为了孩子,把她留下来,日后说不定也能踏入修仙一途,从此脱离生老病死。” 夏月坚定摇头:“她的父亲是匡明,倘若她父亲不要她,那么她便不配留在这里。做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真仪攥着拳头,真想撬开夏月脑袋看看里头装了些什么,她总算是明白自己被师尊迷得神魂颠倒时,屡屡臭骂自己的师姐当时是何种心情。 她憋着一口气,答应了师姐不再口没遮拦,但夏月要是再继续说不明白……她就要失信于师姐了! 凌波也是百般为难,一念之差留下夏月,原想帮她一把,可凌波没想到夏月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死心眼,怎么说都不行。这种烈性跟骨气,凌波也不知是该夸呢,还是该骂。 见话唠的师姐都被夏月折磨的颓唐下来,真仪忍不住说:“你口口声声要独自养大女儿,又说什么有骨气,我且问你,你问过你女儿愿不愿意吗?” “等她长大成人,像你一样被男人骗身偏心挺着大肚子艰难度日时,得知自己曾经有机会成为修士,你说她会不会恨你?” “我女儿不会被男人骗!” 真仪的话刺痛了夏月的心,可真仪却说:“有你这样的母亲,你的女儿也必定不得善终。” 这话委实残忍,凌波连忙制止,真仪却心一横,说都说了,大不了待会儿被师姐打屁股,那她非要一次说个够! “我又没说错!你这种母亲,只会教出和你一样的女儿,一生不想着自己活,只盼能有个好男人依靠,离了男人就要死要活,除了教女儿忍让什么都不会,不得善终都是好的!” 真仪也不知自己是在指责夏月,还是借此指责自己的娘,忍一忍吧,忍一忍,过去了就好了。 忍是忍了,过去也过去了,可灵魂从此留下屈辱与懦弱的烙印,再无法解脱。 “你要走,你自己走!把这孩子留下,我跟师姐来养,我们绝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你,第二个我!” 真仪对夏月非常不满,她不懂要怎样做才能让这个女人明白,命只有一次,不好好珍惜就会失去,以德报怨也只会换来敌人的变本加厉。所谓的骨气与贞节,究竟有哪里好,令她这样奋不顾身也要遵循? 为了不值得的人献上生命,是世上最愚蠢的行为。 第24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四) 真仪忘了, 现在她是不到师姐腰的小豆丁,这样义愤填膺地指着夏月鼻子骂,只显得威风不足滑稽有余, 凌波把她捞起来, 满是歉意地冲夏月点了下头, 赶紧把这小丫头带出去,数落真仪:“年纪不大, 气性却不小。” 听得出师姐话中的不赞同,真仪咬嘴不说话,心里却很清楚, 夏月是劝不动的, 正如当初自己明知太离只想要甲子之身,却还愚蠢地认为只要他需要她,就证明她在他心里有着一席之地。 问题是, 即便有,又如何?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关注,值得她拿命去换吗?值得她慷慨赴死吗? 凌波见真仪还在生气, 说:“好了好了,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操什么心, 我有办法。” 了了 第20节 凌波的办法是什么暂且不提,太离仙君似是忽然找回了为人师表的责任心,被了了赶走后隔日便再度造访。 了了曾嫌太离剑法平庸, 为了投其所好, 这次他带来了无上宗最精妙深奥的剑谱, 想要以此讨得了了欢心, 至少能给他一点时间,同阿阮说话。 小女孩贴在了了身边, 大眼睛骨碌碌转,对太离满怀戒备,她怕这个人,怕到看见对方就想赶紧逃开,却又觉得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如留在了了身边安全。 了了快速翻了一遍剑谱,推了回去,无上宗这几本剑谱堪称不错,只可惜和四象剑法一比便相形见绌。 太离仙君问道:“可是有哪里不懂?” 了了说:“你又打不过我,凭什么教我?” 太离仙君勉强维持着淡漠的表情,他对了了还不够了解,了了软硬不吃,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以施恩的姿态驾临势必要落空,跪下磕头求她垂怜,反倒有点可能。 遑论离仙君身上没有了了想要的东西,于她而言价值寥寥,多搭理他几句,已是对他格外开恩。 “你身边的这个孩子……”他克制住情绪,尽量问得温和而慈爱,“你自己尚且需要凌波照顾,又要如何照顾她?” “这就不劳师尊操心了,总归饿不死。” 了了不让凌波再管日常琐事,自己也无需师姐再来操心,看样子师尊真是不关心她。 太离无论如何都想把阿映从了了身边要来,他幻想着可以亲手把她抚养长大,这一次一定不让她再受到伤害,一定让她快快乐乐地活着,两人一起飞升得道,至于前尘往事,都忘记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了了不想放人,也不想成全太离仙君这感人至深的深情,她只觉得他聒噪令人厌烦,还不如师姐,唠叨完好歹会给自己一块糖。 几经思量,四下又无外人,渴望与思念终究超越一切,太离仙君决意向了了诉说过往,期望她能够在听完这个故事后,将他的阿阮还回来。 “了了,你可知晓,要受仙缘,便需斩断尘缘?” 了了摇了摇头。 太离仙君尽量不去看阿映,他抬眼望向远方,云烟雾霭之间,隐约可闻仙鹤清鸣,如此人间仙境,他却觉着自己的心无比苍老,或许在失去阿阮的那一日,这颗心便已不再跳动。 “在成为修士之前,我曾是凡人,还有一位相濡以沫的妻子,她叫阿阮。” 说来太离仙君也不明白,为何情缘斩断,自己却止不住将对方想起,日思夜念,无法释怀。他曾怀疑自己是生了心魔,可这颗心就是不会再跳动,他想,如果不能让阿阮常伴己身,即便如愿以偿位列仙班,他依旧不能展颜。 “……无论她是否轮回转世,是否已将我忘却,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想要寻她回来,与她再做夫妻。” 太离仙君望着了了,期盼她能明白妻子对他有多么重要,可了了冷冷地说:“人间爱恨情仇富贵荣华虽迷乱人眼,却终究抵不住长生不老的诱惑。师尊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不就是不想死。” 修士们追逐成仙,为的难道不是长生不老?怕死才要成仙,成仙才能不死,可见他们有多珍惜自己的命。 “师尊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都重要,却能将所爱之人杀死。” 了了的语气并无波澜,依旧冷淡,太离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讥讽之意,“可见爱是廉价之物,师尊若是后悔,大可自刎殉情,与阿阮做对鬼夫妻死鸳鸯,可师尊偏偏不肯。” 杀了人家便罢,还将灵魂制成泥俑,即便朝夕不离,又有什么用? 在成为“人”之前,了了是漫天冰雪,酸甜苦辣不曾品尝,七情六欲通通不懂,寒风吹向哪里,雪花便飘往哪里,干净也好污秽也罢,作为冰雪永远只能覆盖其上。 “人”不一样,人是鲜活的,像师姐那样喜怒哀乐形于色,像辛翎那样灿烂后归于沉寂,再自沉寂中重新迸发光彩,只有活着才能得到与失去。 “师尊至少还有爱情可以失去,而你的妻子命都没有,谈何爱情?” 美男子诉说深情本应令人心软爱怜,换作从前的真仪,怕是早已感动的一塌糊涂,甚至会因太离对亡妻的念念不忘爱上他,可了了只觉得他这些话没一句能听,因为她只听见他在重复失去妻子有多么痛苦,却对妻子为自己亲手所杀轻轻带过。 先是被杀,又是被制成泥俑数百年,换作了了,大概只想将对方挫骨扬灰。 太离仙君似是被戳中痛处,他生得俊美,再加上生性淡泊,蹙眉悲伤便显得尤为动人,甚至流露出几分柔弱,从来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也没人会把这层名为深情的遮羞布撕下,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证明他的爱并非空穴来风:“所以我才想要她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 话音未落,身体已结满冰霜,两条张牙舞爪的冰龙凭空现身,虎视眈眈,寒气逼人。 了了拎起阿映,小丫头瞪着圆圆的眼,也不挣扎,她告诉太离:“是你死,还是她死,你选一个。” 太离瞳孔骤缩,“你怎能——” “现在你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是要妻子活命自己去死,还是继续成就仙缘。” 太离立刻道:“我要她活。” 了了点了下头,太离只觉一阵剧痛,低头瞧去,竟是被了了以冰剑刺穿了灵府!不仅如此,他的修为正流水般迅速散去,太离甚至能够听见每一根血管的倒退,每一条毛发的衰老。 生命不断逝去,他的脸上终于显现出惊恐之色,了了歪头问他:“你以为我是同你开玩笑?” 不,她可不是开玩笑。 被了了拎在另一只手的阿映抬起两只小胖爪捂住眼睛,再从指缝偷觑,她这天真清澈而又懵懂的眼睛,没有一丝丝对太离的怜悯,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 就算太离在两人的性命之间选择牺牲自己,阿映也感受不到他的情意,难道他要指望一个小孩子理解自己的爱意? 但破碎的灵台、失去的修为是真实的,如果为这样的爱人而死,他在这世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不……不……停下,快停下——” 太离以为自己在嘶吼,实际上却声如蚊蚋,了了在他认输的瞬间停手,两条冰龙也随即消失,她什么都没说,却比直言辱骂还叫太离感觉羞耻。 之所以毫不犹豫选择让阿映活,是他赌了了不会如此不讲理,也不会下此毒手,顶多是为了考验他是否诚心,然而了了是认真的。 已经活了数千年的修士,离成仙仅差临门一脚,谁舍得去换一个凡人性命?哪怕从前夫妻恩爱相约白首,如今阿映也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俊美的面容爬上淡淡皱纹,青丝白发不过眨眼之间,太离便从丰神俊朗的仙君成了老者。灵台虽没有完全被毁,却也令他元气大伤,修为少说倒退千年,他那被爱情冲昏的头脑似乎清醒过来,如果要把妻子要回身边的代价是这样,那么太离已经开始后悔了。 阿映从太离变老后就盯着他猛看,不复之前畏惧,而后忽地响亮叫了一声:“师爷爷!” 白头发白胡子的才能叫爷爷,先前太离瞧着比了了都大不了多少,现在这副模样才符合他的年纪。 师……爷爷? 太离如遭雷击,阿映虽只叫了一声,可他脑海里这三个字却在疯狂盘旋,师爷爷师爷爷师爷爷……他的妻子,管他叫爷爷! “师尊可以走了。” 了了把阿映放到地上,很是随意地对太离说:“以后也不必再来。” 阿映仰着小脑袋,视线在了了跟太离之间来回转动,太离似是不甘心,他问了了:“我虚假伪善,那你呢,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是什么性子,宗门内无人不知,掌门真人更是请他以师尊的身份将了了约束,太离不懂,了了怎么有资格指责他?他们俩谁能算得上清清白白的圣人? 了了回答道:“我与你的不同,便是我伤人时,从不说爱他。” 第25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五) 了了说过女人软弱, 也曾疑惑自己为何以女人的身份降世,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向往另一种性别,事实上比起虚伪, 她宁可接受软弱。 她坦然向太离承认自己的“坏”, 绝不为证明自己真心诚意而剖开胸膛取出心脏。太离不敢多待, 他感觉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飞速衰老,必须早些回到洞府想办法, 再在这里耗下去,怕是数千年修为将要毁于一旦。 阿映欢天喜地挥舞小胖手同他告别:“师爷爷一路走好!” 太离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好在理智克制住冲动, 才没有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饶是如此,今日他所受的打击也足够大了,想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需要闭关静养, 没精力再来儿女情长自我感动。 被关在笼子里的魔王宿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后,对了了愈发畏惧, 没想到她竟对太离都舍得下此狠手,那身为阶下囚的自己, 稍不讨她欢心,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 一时的屈辱与服从算得上什么? 只是被冰链锁住手脚, 任是宿锦有一百零八般武艺傍身也无法施展, 光是说些甜言蜜语无济于事, 反倒令了了觉着他聒噪烦人,而了了养了阿映, 小女孩双手短短,自己穿衣梳头都很费劲,了了给她编辫子时,宿锦自笼子里试探着说:“……了了,不如让我来?” 了了捏着梳子,难得给了宿锦一个眼神:“你会?” 宿锦连忙点头:“会。” 阿映捂着脑袋,黑葡萄的大眼睛里泪花直打转,了了梳头太疼啦! 了了低头打量阿映,她不如师姐手巧,不会梳好看的小孩儿发髻,要是宿锦真的会…… 扣住宿锦双手的冰链随即消失,了了并没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只是给他双手自由,然后把阿映连带小板凳拎到笼子前面,再将梳子交给宿锦。 宿锦有心在她面前表现,以期降低了了戒心,自己好随机逃走,很快便给阿映梳了可爱的包包头,而后乖巧地松开双手坐回笼子里,对了了说:“我不会闹,你别再把我关起来,好吗?” 单轮容貌,他是不输给太离仙君的美男子,且两人从长相到气质都截然不同,宿锦这双细长桃花眼专心凝视一个人时,通常会给对方一种错觉——他一定是真心爱我,我在他心中,与其他女人不一样。 而当邪气傲慢的魔王忽然放下身段温柔耳语,更是叫人心跳加速,他实在是太会骗人,毕竟他向来喜欢玩弄他人感情,越真诚的心,破碎的声音才越动听。 阿映圆嘟嘟的脸蛋配上包包头格外可爱,这都是宿锦的功劳,他满心以为自己如此真心,甚至带了乞求意味,不该有女人能拒绝,但随着手臂重新环绕的冰链却告诉他,了了不吃这一套。 她还是那句话:“你关在笼子里的样子最顺眼。” 所以只要他活着,就不要想从笼子出去。 宿锦没有生气,他早已做好与了了长期对抗的准备,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年轻姑娘,不曾沾染情爱,眼下能将他拒绝,可随着时间增长,他不信她不动心,于是温顺笑道:“既然你想要我留在笼子里,好,那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了了根本没听他说话,手在阿映的包包头上轻轻拂过,漂亮的冰花顿时凝结其上。同为冰雪之身的阿映不惧寒冷,冰花晶莹剔透,她喜欢的不行,笑容天真无邪。 宿锦并不知道阿映就是自己从太离手中抢来的泥俑,眼下最重要的已不是继续和太离别苗头,而是如何从了了手中逃脱,当初自己若是再谨慎些,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 他被了了关起来已有数日,平时了了一不在,宿锦便想方设法挣脱束缚,然而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是徒劳。他想过哄骗那名叫阿映的小女孩放自己出去,可小丫头看着笨呼呼,实则死脑筋,了了说不行就是不行,怎么哄都没用。 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最开始宿锦以为她是太离收的小女徒,是太离为凡人妻子准备的容器,并未将其放在眼中,如今宿锦却拿不准了,甚至猜测她该不会是位夺舍的仙家? 越想越有可能,甚至止不住要往深了想——自己被囚,也许并非表面这样简单 凭借优秀的脑补能力,宿锦成功将自己吓个够呛,当再次见到了了时,他甚至毕恭毕敬唤她“前辈”。 了了只以为这人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压根没往心上去,殊不知她愈是这样冷淡,宿锦愈是感觉她深不可测。 在了了和阿映平静度日时,凌波已为夏月操碎了心,看夏月的态度,她知道对方依旧放不下匡明,可谓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是将夏月留下,保不齐哪一天她又要去寻匡明,因此凌波决计下一剂狠药,彻底打醒夏月。 她的计划很简单,就是等夏月身体稍好一些,便放夏月离开,甚至连小女婴都没留下。夏月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凌波会强硬地将孩子自自己身边抢走,如今除了女儿她一无所有,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度日,再把女儿抚养长大。 对于凌波这段时间的帮助,夏月感激涕零,临别时再三向凌波道谢,望着夏月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被师姐牵着手的真仪仰起脑袋:“这样真的可以吗?” 凌波说:“我已经大师兄去跟着了,夏月不会有事。” “那……万一匡明没有动杀心呢?” 真仪问的一针见血,凌波叹气道:“他会去的,他不将夏月母女俩灭口,了了就会杀他。” 真仪头顶瞬间冒出一排问号,这跟了了又有什么关系? 太离仙君一夜苍老之事,迅速传遍无上宗,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可据小道消息,正是了了所为,反正无论是不是,了了现如今在无上宗所有人心里都是个不能招惹的煞星,她说要杀你,那就是要杀你,绝不是在开玩笑。 凌波摸清楚了匡明的生活作息,假装与人闲聊,“无意中”向匡明透露了了仙君对他起了杀心一事,原因正是夏月母女。匡明早被了了吓得够呛,生怕夏月哪一天反悔再来山门寻他,因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夏月杀了一了百了! “……师姐,一夜夫妻百夜恩,难道他当真狠得下心肠?夏月从来没有对不住他,明明是他辜负夏月在先。” 凌波想起两位师兄的话,告诉真仪:“在修仙界,凡人的命最不值钱,也无人会在意。如夏月,连她生身父亲都不关怀她,那么还有谁会管她的死活?死了一个夏月,大抵不如一场暴雨来得令人在意。” 在修仙界,这很常见,但凌波接受不了。 “所以你要好好修炼,不能偷懒,这样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真仪乖巧点头:“师姐,我会努力的。” 了了 第21节 正如凌波所说,匡明得知了了对自己不满,吓得彻夜难眠,想尽办法也没能成功见了了一面,他吃不下睡不好,谁知正在这时,却叫他得知,夏月根本没有离开无上宗,而是一直被凌波藏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也就是说,如果他铤而走险,将其杀死,那么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拿这件事做把柄要挟于他! 匡明心中对夏月其实有愧,只是这点子愧疚就像是一滴落在泥土地的水珠,眨眼间蒸发消失。他在心中宽慰了自己一通,什么无毒不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类的,要成就大事,难免需牺牲一些,强如太离仙君,不也杀妻证道?更何况夏月还不算他的妻。 如此一想,匡明便觉心安理得,他悄悄埋伏数日,终于等到夏月离开,又亲眼见凌波目送,确认没有危机后,匡明摸了摸袖中短匕,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景虽被师妹叫来跟踪匡明,却也不愿相信匡明师弟竟能狠毒至此,可事实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当夏月瞧见情郎时,还以为是情郎回心转意,若是放在她自尽之前,想必心中无尽欢喜,但眼下她已决意与此人一刀两断,所以除却欢喜外,更多的是遗憾与痛心。 匡明神色复杂,言语哄骗夏月,说自己并非恶意,只是想来亲自送她,又提出要求,要最后抱她一抱。 夏月鼻头一酸,想起往日恩爱,终究心软答应,告诫自己过了今日便再无以后,匡明将她拥入怀中,只见寒光映眼,短匕刀刃闪着厉色,正要从背后扎入夏月心口,由脚底而生一层薄薄的冰,瞬间便将匡明冻成了个只有两颗眼珠子能转一转的冰人。 夏月吓了一跳,仓皇后退,才发现以匡明的姿势,怕是要杀自己灭口! 她想起凌波苦口婆心劝自己留下,那时她自觉不能依靠旁人,只要自己清清白白有手有脚,到哪儿不能活,谁知她已下定决心不再纠缠,匡明却不肯善罢甘休,竟出手加害! 不远处的树后,元景悄悄收起手中暗器,原本见匡明要杀人,他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这口气还未来得及放松,就连那柔弱的凡人女子,竟一把从匡明手中拔出短匕,要往匡明心口扎去! 元景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赶忙出手阻止,短匕跌落一旁,夏月身体并未完全康复,饶是元景极力收敛力道,她还是被后劲震得跌倒在地,看见元景后,她忽地嘲讽一笑:“你也是来杀我灭口的,对吗?” “不,我不是。”元景连忙解释,想要上前扶起夏月,夏月却将他当作恶鬼。 小女婴也在此时哇哇大哭,望着女儿哭泣的模样,夏月也默默垂泪,元景见状,实在难以启齿,半晌,干巴巴道:“方才我阻止你,只是不想你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那他要杀我的时候,你怎地不阻止?还是说只有我杀他才算大错,他杀我就是天经地义?” 夏月性格温顺,鲜少如此激动,元景自知理亏,面对夏月的质问,他自觉无脸见人,却又不得不为匡明说话:“待我回去禀报掌门真人,想必他一定会秉公处理……” “呵。”夏月讽刺一笑,“谁不知道他是掌门真人的徒弟,秉公处理……秉公处理,不就是给我几个钱,再把我赶走?” 元景顿觉无地自容,只是天性令他下意识要去维护匡明,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夏月摇着头:“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一样,我不问你们要公道,我不配要这公道。” “那你就自己去讨!”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夏月一震,元景循声望去,黑眸微瞠:“辛翎师姐?” 背着剑的辛翎竟独身一人出现在此处,此番她前来无上宗,便是为了了送最新一季的果脯,原本见这附近群山盎然,想着山中说不定有果子,谁曾想刚靠近就听见这一番话。 “这位姑娘,你要不要来我们都山派?十年,顶多十年,我包你有本事来找这人寻仇!” 辛翎作势拔剑,“或者我替你杀了此人,也不是不行。” “不!”夏月阻止,她忍住泪意,“这个人,该我来杀。” 她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小婴儿还在哇哇大哭,可是当母亲的泪水滴落时,小婴儿竟奇迹般停止了哭泣,反倒咿咿呀呀地哼唧起来。 匡明之所以会变成冰人,是因为凌波给了夏月一张了了随手画的符,让她带在身上自保,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夏月想过许多自己日后生活会遇到的困难与危险,但从未想过最大的危险便是从前的情郎,他竟连放她走都不肯,非要杀她才能安稳,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顾念往日情分? 既然遇到了元景,辛翎便将送给了了的果脯一股脑儿全给了他,原因很简单,她要带夏月回都山派,就不会再让夏月去无上宗,免得触景伤情。 夏月连忙说:“我可以在山脚下等。” 辛翎嘲讽地看了眼元景:“那可不成,万一再来个人要杀你,我可照顾不着。待到回了都山派,我会与了了联系,向她详细说明此事。” 元景叫辛翎臊得脸通红,“辛翎师姐若是不放心,我在山脚下陪夏月姑娘等待便是。” “可比,那哪儿担待得起,万一你们无上宗的掌门真人发火要拿夏月问罪,我看你是不会阻止,只会很抱歉地跟我说你没办法。” 这些名门正派的繁文缛节,以及根深蒂固的阶级思想,早在柴献毁自己灵台时,辛翎便一清二楚。 第26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六) 元景没有阻拦辛翎, 而是沉默地将匡明带回无上宗,掌门真人得知匡明竟去截杀夏月,对此大发雷霆,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徒弟为何会如此愚蠢, 原本此事已到此为止, 可匡明这样做,岂不是将他摆在风口浪尖?若是不处置, 自己身为掌门真人的威严往哪里搁置? 饶是这样,掌门真人终究是心疼徒弟,轻飘飘杖责两百下, 这对修士不过皮肉外伤, 将养数日便能好全乎,又不伤及根骨,可匡明的所作所为令人齿冷, 他敢这样对夏月,谁能保证跟他交好之人能全身而退? 这其中少不了凌波在推波助澜,她喜欢瞧热闹, 消息灵通,人缘也很不错,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凌波仙君与了了仙君走得近,捧着她还嫌不够, 谁敢触霉头? 魔王宿锦经过不懈努力, 终于获得了了恩准, 从笼子里被放了出来, 只不过手脚上仍然铐有冰链,他无法离开了了太远, 之所以放他出来,是因为了了发现自己实在是不喜欢处理日常琐事。 她只说不让师姐再照顾自己,又没说不要别的仆人,宿锦模样漂亮,嘴巴又甜,会弹琴会唱歌还会洗衣做饭,这几千年的岁数总归不像是太离活到了狗身上。 宿锦心底恨得牙痒痒,只是不敢表现出来,他有些瞧不起了了,修士入道,最关键的一件事便是辟谷,凡间食物难免蕴含杂质,吃下去对于修行并无帮助,可见此女天赋虽是前所未有,修行方式却愚蠢至极。 不过宿锦当然不会提醒,她吃下去的食物化为杂质沉淀于仙骨之中,如今看不出什么,等到她突破渡劫便会发现异样,到时他再来笑话也不迟。 为了早日看到了了丢人现眼,宿锦变着法样做菜,了了喜欢甜口,他便绞尽脑汁做给她吃,等着她发觉异样的那一天。 得知自己仙缘断绝,最终只能衰老死去时,了了还能像现在这样维持住这张不会哭不会笑,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吗? 越是天赋惊人的修士,对于体质要求便越高,杂质堆积过多,注定无法成仙,到时的场景一定会非常美妙——宿锦认为那将是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满足,因此他愿意纡尊降贵留在了了身边,毕竟了了并不难伺候,大多数时候宿锦都得不到她的注意,她每日除了练剑,便是按照无上宗藏书阁的秘籍研究术法,其天资之优越,连宿锦这样的天生魔种都觉可怕。 冰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清脆动听,每当这个声音响起,便是宿锦进房,他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壶微甜的橘子茶与一盘蜜橘饼,阿映坐在小书桌前捏着毛笔学画符,看见宿锦进来,开心地蹦到他身边:“宿锦叔叔,今天我们吃什么点心呀!” 宿锦露出笑容,“今天是橘子茶和蜜橘饼,都是用都山派送来的果脯做的。” 他的双手纤细美丽,一个茧子都没有,斟茶时无比优雅,堪称一幅极美的画,但了了并没注意,直到现在她都还不能够适应人类的审美,宿锦再美,在她面前献殷勤,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阿映举起一只手,摸走一块蜜橘饼,宿锦发觉了了一直在往外看,问:“姑娘在看什么?” 换作平时了了不会理他,今日却破天荒回了一句:“师姐择道了。” 宿锦心想,该不会是在说大话吧?修士择道再正常不过,很多人甚至是一觉醒来便有所感悟,凌波远在其他山头,即便真的择道,了了也不该感应到,多半是在吹牛。 他笑着说:“姑娘品品这橘子茶,酸甜可口,你一定喜欢。” 橘子茶倒进琉璃杯中,了了不喜欢热食,这壶橘子茶宿锦也是放凉了才敢拿过来,见了了端起琉璃杯,他心头竟生出些许忐忑,说起来他也不是没试过在食物里做手脚,但第一次便被了了发现,随即她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不仅将那份加料的食物灌进了宿锦肚子里,还无情地折断他的四肢,而后他颈上扣了一条冰链。那种屈辱感,宿锦此生不想再尝试,被锁住的手脚不算什么,可冰链扣在脖子上,难道他是畜生不成? 打那之后宿锦再不敢动小心思,了了没有警告过他什么,是他自己投鼠忌器,总觉着要是真敢再下毒手,了了会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他没有察觉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他已经渐渐忘记自己当魔王时是如何呼风唤雨无恶不作,反倒开始适应身为奴仆的身份。 毕竟无上宗的日子寡淡又寻常,宿锦无事可做,只能将全部心神倾注于了了,阿映太小,他可不像太离,会对这么点大的小丫头有兴趣。 了了没有将一壶橘子茶喝完,她看着并不像大胃王,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能吃多少,每回宿锦送来的食物,但凡和她心意,从不剩余。 “橘子茶不好喝?还是蜜橘饼不合胃口?是不够甜?” 宿锦接连问了数个问题,他想自己在烤蜜橘饼时,已经特意额外多加糖,不该不够甜才对。 了了没理他,大约半柱香后,宿锦明白了了为何留了一半,因为凌波来了,还带着真仪。 她激动地向了了讲述自己择道的经过,自门派大比至今共有三月,凌波不敢偷懒,每日辛勤修炼,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道,杂念消除后,她不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持之以恒继续修炼,尤其是真仪这个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却天赋极佳,凌波真怕自己被赶上,愈发绷紧。 结果就在今日,她给真仪缝补刮破的衣服时,忽地有了灵感,心念一动,便择道成功。 “师妹你看!” 凌波开心地向了了展示自己的道,她摊开手心,让了了看见牛毛般的细长银针及穿在针上的线,“我喜欢做衣服,并不只是单纯地爱漂亮,了了,你能明白吗?我就是喜欢,就像你喜欢吃甜的,真仪喜欢睡懒觉一样。” 随着凌波话音落地,细针以极为霸道之势钉入墙面,一根丝线连接两根针,眨眼间织出一张针网,寒光微动,尖锐无比。 真仪非常捧场,叼着嘴里的蜜橘饼鼓起掌来,阿映跟着她学,两个人四只巴掌拍的啪啪响。 谁知下一秒,针网便被冻住,瞬间变得脆弱无比,碎成一片。 凌波丧气极了,以为师妹瞧不起自己的道,毕竟以针线为道,修仙界怕是前所未有,似乎有点小家子气。 “修为不够,略显寒酸。” 宿锦暗忖,这只是“略显”?这根本就是非常寒酸,两根细针能起到什么用,修为稍高的修士便有罡气护体,这点细针怕是连皮肉伤都造不成。 了了是想让师姐不要得意忘形,可凌波神情失落,她想了想,又接了一句:“还算不错。” 这倒也不是安慰,刚择道便能大杀四方者少之又少,了了觉得师姐很有潜力。 凌波问:“真的吗?你不是在骗我?我……我真的还不错?” 阿映握着拳头说:“要有自信!我就是最强的!我一定不会输给别人!我最厉害!” 这么个小豆丁,喊出如此有气势的口号,难免叫人觉得她盲目自信,凌波不敢想象师妹这样的人收徒,会教出什么样的小孩,而真仪看着阿映却是若有所思。 在献出甲子之身前,她曾在太离身边见过名叫阿阮的女子数次,阿阮跟她还有师姐都不一样,是个温柔羞怯,甚至有些胆小拘谨的女子,有点像含羞花,哪怕一阵风轻轻吹过,也会将花瓣闭合。 说话细声细气,以夫为天,美丽且任人摆布,别说是自信,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曾。 若非知道阿映就是阿阮,真仪不敢相信同一个灵魂,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转念一想,好像不只是阿阮,她跟师姐虽是修士,却也缺乏自信,遇事总要想自己有没有能力,配不配,是否应该让给旁人,不跟旁人抢,师长们不给,她们也决不主动去要,一是觉得自己本事有限受之有愧,二则是,骨子里有种天生的自卑,不敢去跟师兄弟们争,只想安分守己。 但这种自卑真的是天生的么?如果是,阿映为何性情大变? 明明刚从泥俑里出来时,还是个怯懦的小女孩,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变化就这样大? 凌波弯腰点点阿映的鼻子:“做人要谦虚,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太嚣张可不好。” 阿映一溜烟跑到了了身边,抱住她的腿,了了说:“等到为人忌惮恐惧时再谦虚也不迟。” 强者才有谦虚的资格,师姐这样弱小,连嚣张的本钱都没有。 宿锦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的表现自然被凌波真仪看在眼中,魔王宿锦修仙界谁人不知?这是最为跋扈邪恶之人,可眼下他却恭顺乖巧,比从前站在黑龙头顶睥睨万物的模样顺眼多了。 真仪打心底有种不真实的魔幻感,了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实不相瞒,她也想学。 第27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七) 眼见宿锦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不必了了开口便事无巨细伺候周到,真仪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平静,由于蜜橘饼太好次, 她还悄悄摸了两个塞进兜里, 准备回去之后和师姐一人一个。 凌波牵着真仪的手, 嘴里来回念叨着,还不忘叮嘱真仪:“要自信啊真仪, 你就是最棒的!” 真仪问:“那我跟了了谁更棒?” 凌波发誓,这辈子她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的问题,真要比, 当然是了了更重要, 毕竟她们之间共度了十年时光,臭丫头虽然气人,在外人跟前却总是护着她, 大师兄小师兄有什么,了了自己去争抢,也会给自己再要一份。 但可不能当着真仪的面这么说啊, 孩子还小呢,于是凌波脸不红气不喘道:“你更棒。” 虽知晓师姐要是在了了跟前一定说了了更棒, 无非是见人下菜碟,真仪却还是瞬间心花怒放,靠着凌波撒娇, “那我晚上要跟你一起睡。” 凌波苦恼不已, 了了是过分独立不要人陪, 真仪与了了相反, 太过黏人,而且这丫头比了了体温高不到哪里去。 了了 第22节 正在凌波想着要怎样哄真仪时, 不知从哪里猛然袭来一道掌风,幸好她早已跟着了了一同修炼,这点反应还有,真仪吓得抽了口气,姐妹俩朝掌风来源处看去,发现竟是许久不见的太离仙君! 他一夜衰老,法力受损,一直闭关不出,凌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师尊要如此对付自己。 她试探着问:“师尊,我……” “真仪,到师尊这里来!” 太离视凌波为无物,只喊真仪上前,他的语气神态都很古怪,真仪莫名感到不安,捉紧师姐衣角躲到她身后。 凌波反手摸了下真仪的头,再度发问:“师尊,你——” 她虽奇怪太离攻击自己,却还是以晚辈身份毕恭毕敬,不曾提起戒心,谁知太离见真仪与她靠得这样近,瞬间脸色大变,不管不顾又是一掌。他可是离成仙只一步之遥的昭阳境强者,即便修为大损,也不是凌波这样认真修炼不到一年的女修能比拟,因此这一掌正中凌波肩头,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竟将一棵大树拦腰撞断! “大胆孽徒!” 太离指着凌波的鼻子,“你又包藏祸心要害真仪,是也不是?” 真仪尖叫:“师姐!” 她拔腿就要冲上去,却被太离从地上捞起,真仪拼命又抓又咬又挣扎,可无论她如何反抗,太离依旧死死抱她不撒手,就这样,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哭喊着师姐,却不受控制被太离抱走,而躺在地上的凌波则生死未知。 太离一路把真仪带回了自己的洞府,随即满是柔情地望着她,可他忘了自己眼下已不是俊美出尘的仙君,而是皮肤老化容颜消残的老者,恐怕鬼被这种眼神凝视都要毛骨悚然,何况早已对他不再爱慕的真仪? “真仪,是师尊不好,不该那样对你,如今师尊知道错了,从今以后再不会伤害于你,给师尊一个机会,让师尊补偿你好不好?” 太离那张脸靠得好近,真仪瞪大了眼满是仇恨:“你杀了我师姐!我要给师姐报仇!” 可她这点小胳膊小腿儿哪里能撼动太离,太离柔声哄道:“凌波心机深沉性格歹毒,几次三番陷害于你,为师定会好好罚她,真仪,你放心,有师尊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真仪心急如焚,她被太离不由分说带走,她怕师姐真的死了,因此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不管太离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直到太离抱住她,泪水滴落在真仪脸上,她才察觉不对。 ——她现在是个小女孩外表,虽然和成年后的自己相差不大,但和当年初来无上宗的李小丫可谓是天差地别,不黑不干脚也不跛,而且这一世无上宗根本没有真仪,只有了了! 太离捧着她的小脸,语气温柔至极:“都是师尊不好,师尊辜负你的心意,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爱的人是谁,真仪,你别生师尊的气,好不好?” 真仪上下两排牙直哆嗦,这样一张脸说再深情的话都很瘆人,她忍不住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把太离的脸打偏一半,原本她是怕的,可一想到躺在地上的师姐,真仪只想骂他! “谁稀罕你爱,滚啊!你这老变态离我远一点!我是瞎了狗眼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能不能请你有多远滚多远,真觉得对不起我请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我就开心了!” 太离闻言,更加癫狂,真仪怎么都逃不出去,她又怕又恨,崩溃大哭:“师姐!师姐救我!师姐——” “不许你再叫她!”太离低斥,“为师已经告诉过你,凌波一心想要害你,你怎么这样傻,还和她交好!” 真仪听不进去太离的话,只不停地呼唤:“师姐!师姐!了了!了了救我!了了!” 太离不知了了是谁,但从真仪口中叫出任何除了他之外第二个人的名字,都会令他对那人产生疯狂的嫉妒,他紧紧抱住真仪,迫切想要真仪乖巧听话,毕竟她向来安静而沉默地爱着他,为他不顾一切。 于是便显得这个不停反抗还大吼大叫的真仪格外陌生。 太离急切地问道:“真仪,难道你不记得了?你曾经说过,为了师尊,你愿意做任何事,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总是误会你错过你,现在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自己真心爱着的人是谁,真仪——”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一股极为冰冷的杀气,想也不想挥手去挡,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一根细细的冰锥刺透了他的手掌,力道之大,直接将太离往后推,也使得真仪重获自由,而太离的手则被冰锥钉在了墙上! 俗话说得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太离乍见了了,尚未来得及去想这是何人,便被了了身后的魔王宿锦吸引去了注意力。 真仪连滚带爬跑到了了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指着太离开始告状:“他杀了师姐!他杀了我们师姐!了了杀他给师姐报仇!” 魔王宿锦笑了两声:“小丫头,凌波还没死呢。” 真仪闻言,整个人软了下去,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随后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叽里呱啦向了了诉说自己被太离这个老变态捉来,对方还说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话,听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宿锦在旁边拱火:“姑娘,这可不能饶了他,要不是我出去收果干发现凌波,说不定凌波早就死了!这太离向凌波下手时,可一点没犹豫,分明是存心要她死。” 真仪怒道:“要你管!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了了根本没听宿锦说话,她一如以往神情冰冷,宿锦本想再叨叨两句,不知为何嘴一张开,却一个字没敢说,他只能凭感觉来猜测了了的情绪,总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人,此刻大约是处于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中。 太离对宿锦道:“你待如何?真仪的心在我身上,我决不会把她让给你!无论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她是我的!” 宿锦被当头一顿喝斥,先是茫然,随后发怒:“就算修士辟谷我劝你还是多喝点水!看看自己如今什么德性!谁会对这种小孩子有兴趣啊,只有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才会一边标榜自己清高,一边对小女孩动手动脚吧!” 了了不爱看男人之间扯吊,此刻她只想把太离浑身骨头敲碎,因此没等太离回话,她已经攻了过去! 太离本就不是了了对手,修为受损的情况下更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咔嚓咔嚓的冰霜结冻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骨头碎裂声,同样也是咔嚓咔嚓,看得人寒毛直竖。 宿锦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对了了感到恐惧,下意识后退两步,真仪却冲了上去,抬脚对太离一顿狠踹,她对他已是恨之入骨,师姐被打飞那一幕挥之不去,真仪不懂从前的自己怎么会爱慕这样的人,她真是瞎了眼! 太离先是闷哼,大约是想要维持气节,后来实在太疼便想大叫,却被冻住了嘴,了了没有杀他,头也没回:“你知道应当怎样做。” 说着,束缚宿锦的冰链瞬间消失,宿锦惊愕地问:“你、你要放我自由?” “随时都可以再抓你回来。” 了了冷淡地说,“去做你该做的事,否则我连你一块杀了。” 宿锦不敢久留,眨眼间化作一团黑气消失,随后了了拎起太离将他拖了出去,元景玉书听闻动静赶来查看,见了了如此对待师尊,俱是错愕不已,连忙劝慰,可平日还算听劝的了了却说:“闭嘴。” 真仪一路小跑跟在了了身后,了了就这样拖着太离一路招摇过市到了无上宗大殿,当着掌门真人的面把太离如死狗般丢了进去,冷声命令掌门真人:“去将其他仙君叫来。” 掌门真人素来不喜欢了了,却又因她本领强悍不得不捧着,见太离这般惨状,下意识要先数落了了此举是欺师灭祖,可视线刚跟了了对上,他便感到颤栗,当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讪讪低头照办。 了了要将此事闹大,不仅请来无上宗诸位仙君,还有门中数千弟子,真仪把太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讲述出来,众人尽皆惊骇,只觉耸人听闻。 太离仙君是谁? 他是修仙界第一人,是昭阳境界的大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是神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样的人,说他……对年幼的小女孩有企图,还将小女孩抢走意图不轨?这、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太不真实了! 元景玉书二人已被事情走向弄得彻底懵圈,就在无上宗众人议论纷纷时,了了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强调真仪话里的真实性,也没有想要说服在场诸人,她只是冰冷地问:“你们在质疑我?” 伴随这短短六字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霜,整个无上宗迅速被冻结成冰蓝色,刺骨寒意侵袭,可见了了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并不开心。 这漫天冰霜便代表她此时心情。 诚然她觉得师姐总是唠唠叨叨很烦,又浪费光阴爱偷懒,可在这个修仙界,如果说真的有谁,能够在冰雪上留下一点点痕迹,那么也只有凌波。 不可以动了了的人,否则便是不将了了放在眼里,这是对她的怀疑与挑衅。 她不需要说服这些人,也不需要他们信任她,因为她说的话必须服从,她的意志就是正确。 大殿鸦雀无声,安静地仿佛掉根针都清晰可闻,了其实此时的太离早已衰老,哪里还有曾经风范,但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修士逆天而行,将原本短短数十年的寿命延长至数千年,可惜这并没有让他懂得慈悲,反倒让他更加贪婪。 太离完全没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哪怕是刚拜入师门,他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冷遇白眼,卓绝的天资令他自出生起便成为世人瞩目的中心,从修炼到成仙,他总是一帆风顺,男人们追随他,女人们爱慕他,而他最为难的,是自己要去爱谁。 他先是爱阿阮,为了阿阮停留人间,成仙后发觉自己还是最爱真仪,于是又想要把真仪寻回身边——直到现在太离才感到奇怪,名叫了了的少女是何许人也?怎地掌门真人及仙君们都对她唯唯诺诺? 了了扫视一圈,发觉无人提出异议,道:“既然如此,便将太离按照门规处置,残害同门,该当何罪?” 真仪第一个举手回应:“该杀!” 掌门真人急了:“了了,这、这恐怕不妥啊!” 在座的其实除了了了跟真仪,没人相信太离仙君会做出这等腌臜事,且了了身为太离女徒,即便师尊当真做错了事,徒弟也不该落井下石,她这样咄咄逼人,反倒更令人不满。 真仪纠正掌门真人:“你应该叫她了了仙君。” 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了了这边,太离不问青红皂白对师姐出手,害得师姐生死未卜,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第28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八) 掌门真人因匡明一事, 一直对了了颇有微词,眼下她无缘无故要杀太离仙君,怎么可能同意? 而了了在人间待得越久, 对人也就越了解, 很多时候人会因为私心无视原则, 哪怕这是他们自己定下的。 “掌门真人是要无视门规,包庇太离?” 掌门真人额角青筋直跳, 隐忍地对了了说:“了了仙君,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此事仅是你一面之词, 怎能当真?太离仙君向来洁身自好, 怎会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 说着,他瞥向活蹦乱跳的真仪,轻哂:“这小丫头瞧着精神头挺足, 也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真仪一听,顿觉荒谬,从前她很敬重掌门真人, 现在却只想冲过去给这老东西来一脚,不然呢?她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 吓得钻进床底瑟瑟发抖不敢出声,才算是正常反应? “我告诉过她,被人欺负了不要害怕, 只要找准时机千百倍报复回去。” 了了视线轻抬, “怎么, 掌门真人觉得我教的不对?” 这下就连元景玉书都认为了了有些得理不饶人, 元景劝道:“小师妹,先不说此事是否真乃师尊所为, 即便他做了,也仍旧是我们的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能如此不顾旧情?” 了了不接他的话茬,反问:“太离若念旧情,为何还对师姐狠下杀手?” 究竟是谁不讲旧情? 真仪怒道:“太离行凶在先,你们却非要为他说话,这是什么道理?不先提他的错,反倒指责了了,少在这里转移话题!太离杀师姐在先,对我不轨在后,凭什么要别人体谅?”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看你这活蹦乱跳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该不会是在诬陷太离仙君吧?哪有被欺负的女孩像你这样凶。” 一句话成功将真仪的怒火挑到顶点,可恨她修炼时日不久,否则叫她知道是何人所说,定要让其付出代价! 谁知人群中迅速传来一声尖叫,一名男修拼命伸手去抠冻住口舌的坚冰,眨眼间舌头便被冻坏,凸出的眼球充满恐惧,下半张脸已彻底麻木,再叫不出声。 “了了!” 玉书一看便知是了了所为,“不要伤害同门!” 了了很不懂,他们为何总是喜欢命令她,她并没有听玉书的话,而是很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不见一丝浑浊,因此当她盯着人看时,总令人感到自惭形秽。 “他的嘴巴不会好好说话,留着有什么用?” 真仪知道这就是那个背地里嚼舌根子的,她怒道:“他说我诬陷太离,说我活蹦乱跳像个没事人!难道是我自己跑到太离洞府去的吗?凭什么被欺负了我就要哭?我偏不哭!谁敢欺负我,我就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我再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忍气吞声了!” 她心中原本对两位师兄都抱有歉意,曾经自己爱慕太离,而两位师兄对自己也暗自倾心,真仪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能回应,但现在她突然觉得——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喜欢她,她不回应就应该心怀愧疚?了了也说了,在自己死后,大师兄小师兄最终都结了道侣,所以他们是死是活是喜是怒,关她什么事?同为太离的徒弟,元景玉书要什么有什么,厉害的功法、珍贵的兵刃、防身的法器……而她和师姐,她们俩又有什么? 一个待在山上负责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一个连修炼都没资格只能乖乖做容器……师兄们轻声细语,从山下带来胭脂水粉跟几件裙子,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能将她们那浅显的眼皮子填满……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么? 真仪真是气极了,她质问玉书:“太离对师姐下毒手,你怎地不去劝他别伤害同门?这人对我言语羞辱践踏尊严,你怎地不生气?你就知要求了了忍让,凭什么忍,凭什么让?” 了了跟真仪相处十年,头一回见她气成这样,甚至一边骂一边哭,这让了了感到不解,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弱者再怎样表示不满,强者都不会在意,顶多是做得太过分时,随意给个三瓜两枣堵堵弱者的嘴,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就像魔王宿锦及掌门真人,他们在了了面前无能狂怒,了了也从不会听。 事情闹到这地步,一心想着真仪的太离仙君总算察觉到问题所在,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真仪不是真正的真仪,他记忆中的真仪永远安静而乖巧,无论他去到哪里,只要回头就总是能够看见她,她是他心中最隐蔽也最无法割舍的牵挂,可恨直到失去她之后他才明白。 了了对掌门真人说:“我可以先不杀太离。” 没等掌门真人松口气,几道尖锐冰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刺入太离紫宫、气海、天府等几处大穴,其出手之快之狠,令掌门真人及其他几位仙君阻拦不及! 她的确是没有杀太离,可此举与废他灵台有何区别?令一位修士修为尽失,不如杀了他干脆! 了了 第23节 可谁敢上去阻拦呢? 了了说:“倘若我师姐平安无事,太离的命便暂且留着,倘若我师姐死了。” 她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宗门中人,包括元景玉书在内,“那么你们便都为她陪葬吧。” 换作任何人说这样一句话,难免都惹人发笑,可这话从了了口中说出,只令人毛骨悚然。掌门真人此时肚肠悔青,早知如此,倒不如让这煞星去祸害都山派!好过如今哑巴吃黄连! 真仪还在生气,了了也不管她,起身便走,还想再骂两句的真仪跺跺脚追了上去,而躺在地上的太离下意识想要留住她,那眼神那神情,看得掌门真人心里直咯噔,他宁肯相信太离是爱上了了,也不能接受太离竟是对个小女孩生出绮念! 这可算不得什么佳话,这要是传出去…… 很快,掌门真人最坏最坏的设想成真了,明明他已三令五申,不许宗门弟子泄露此事,可“无上宗太离仙君猥亵五岁稚女并将重伤阻拦女徒”一事还是在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各大门派纷纷致帖询问掌门真人预备如何处置,他们羞于与太离这等人为伍! 掌门真人捧着书信的手都在颤抖,他不懂这件事自己明明封锁了消息,为何还会流传如此之快,难道是了了从中搞鬼? 别说是掌门真人想不通,连真仪也不懂怎么这么快便闹得人尽皆知,可要说了了做了手脚她是不信的,不是怀疑了了的本事,而是以她的性格根本没有迂回转折的必要。 直到魔王宿锦归来,真仪才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宿锦被关进笼子时,真仪还是小雪人,了了如何对待宿锦她很清楚,宿锦极为记仇睚眦必报,对他有恩他不一定偿还,可谁要跟他有仇,他绝对千百倍报复回去。所以当了了放宿锦走时,真仪认为这是放虎归山,没曾想这人竟自己回来了! 宿锦心里还盘算着等会儿做点什么菜,一低头瞧见那被太离抢走的小女孩仰着胖乎乎的脸蛋嘴巴大张看着自己,恶劣心起,随手摸出一颗糖豆丢进真仪嘴里,吓唬她说:“嘴巴张这么大,等人给你下毒是不是?这可是吃了以后会肠穿肚烂的毒药,别怪我没提醒你。” 霎时间,真仪凉气倒抽,她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了了!了了救命!有人给我下毒!有人给——” 话没说完,叫宿锦从身后一把捞起捂住嘴,“叫什么叫,谁给你下毒了?吃着糖也堵不住你嘴是不是?” 可惜为时已晚,了了听见真仪鬼哭狼嚎后从屋子里出来,就看见宿锦一脸邪恶还掐着真仪小脸,宿锦暗道一声不好,想开口解释却为时过晚,熟悉的冰链穿透他的肩胛骨,再次将四肢连同脖颈锁住,寒冰带来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却又在意识到这是了了给予时,放弃了反抗。 真仪好险落地,还不忘踩宿锦一脚,之后火速奔跑至了了身边。 “你果然回来了。” 没想到了了会主动与自己说话,宿锦心头大喜,正要回应,了了却不再搭理他,他不敢追上去讨嫌,真仪则扯着了了一只衣袖,不解地问:“什么叫果然回来啊,你放他走时,就知道他会回来么?” 了了低头看她,“习惯锁链的狗,即便主人为它解开,它也不会逃走。” 宿锦最初并非自愿留下,而是被了了强制关进冰笼,她对他从无一丝温情,若非他的确会做些伺候人的活,怕是还在笼子里没出来,两人的实力天差地别,为了活命为了不受苦,宿锦只能低头讨好,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习惯了。 正如真仪,即便为太离死过一回,了了将她的灵魂放入小雪人时,她还是下意识要为爱牺牲。 “爱与恐惧,是最好的控制手段。” 了了没有爱,但她可以制造出无尽恐惧。 真仪听得迷迷糊糊,她靠在了了腿上,问:“你不理他也不喜欢他,还把他关起来,怎么他还是乖乖回来啦?” 了了说:“太离不怎么理你也不爱你,还欺骗你利用你,你在得知真相后,不也依旧献上甲子之身?” 破天荒的,她摸了摸真仪的头。 真仪只觉得了了的手无比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哪怕是同样由冰雪造就的自己也感到不寒而栗,“疼痛产生了恐惧,无法反抗的恐惧在自我欺骗中演化成了情感上的依赖,恐惧就是爱,爱就是恐惧。” 真仪摇着头:“我不懂。” 了了忽然低头,两人额头相抵,不知是否错觉,真仪恍惚中看见了了的眼睛变成没有瞳孔的一片雪白,她吓得浑身寒毛炸起,再定睛一看,了了的眼睛却是正常的,只是比常人更加清澈,眼白没有丝毫杂质,干净的如冰雪一般。 “人类世界充斥着谎言与贪婪,我不喜欢。” 真仪讷讷道:“可,可你也是人类……” 了了重复着她的话,意味不明:“是啊,我也是人类。” 眼下是,未来兴许还是,但了了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丑恶远远大过美好,她并没有觉得做人比做漫天风雪要好,至少现在没有。 “姑娘。” 宿锦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手中托盘上放着几道菜:“这是我刚学会的菜式,你要不要尝尝?” 真仪也得此从恐惧中清醒,她抬起拳头敲敲脑袋,心想自己肯定是因为师姐重伤的缘故急坏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了了很可怕? 因为宿锦表现乖顺,了了解开了他脖颈上的冰链,手脚则一如从前,宿锦很高兴,他对了了说:“我已经按照姑娘的意思将事情办好了,无上宗不可能将此事遮掩过去……” 了了睨他一眼:“你在说什么?” 要说这宿锦也算一等一会看人眼色,他立马道:“此事是我自愿所为,与姑娘无关,更不是遵姑娘的吩咐!” 真仪花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这两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她咬着筷子,不可思议道:“太离的事情,是你传出去的?” 宿锦才不想搭理这个小不点,真仪继续惊奇:“可是那些名门正派怎么会相信魔王的话?” “小丫头,多吃点赶紧长个子,顺便把脑子也长聪明点。”魔王隐忍地翻了个白眼,“光明正大的传播是流言,无意中泄露的那叫机密,懂吗?” 他早看太离不爽,能落井下石再美妙不过,什么叫墙倒众人推呀,如今太离真可谓是过街老鼠,甭管消息是真是假,当所有人开始批判,任何唱反调的都将被视为异类。 真仪气呼呼道:“你才没有脑子呢!你最没脑子!” 转念一想,这样骂宿锦,好像把从前的自己也给骂了进去,反正大家一样没脑子,谁都不比谁高贵。 了了看过来一眼,两人齐齐闭嘴,不敢多言。 宿锦精心烹制出的几道菜肴,了了浅尝辄止,没给予任何评价,从她如此冷淡的反应,宿锦知道她怕是不满意,老老实实滚回厨房继续钻研,真仪则抱着没吃完的小碗进了内室,凌波已经醒了,当日她被太离重伤,真仪又被捉走,幸而宿锦发现将她带回,否则怕是真的要一命呜呼。 经过此事,她对太离最后几分师徒情谊也尽数化为乌有。 第29章 第一朵雪花(二十九) 了了虽不讲旧情, 元景玉书却不能置太离于不顾,可他们很快发现师尊竟对自己充满敌意,这令两人十分不解。 原因其实很简单, 原本的命运轨迹中, 这对师兄弟都对真仪一往情深, 虽最终未能修成正果,但算算时间, 这会儿正是爱慕她的时候,太离怎能不将这两人视为眼中钉? 最初的激动过后,太离逐渐冷静, 意识到事情超出自己想象, 真仪性格大变,还多出个了了,他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他按压下焦急的情绪, 询问元景玉书,同时也在镜子中看见了衰老丑陋的自己——自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去寻真仪, 这还是太离第一次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他瞪着一双眼珠子,不敢置信, 略带癫狂,“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何会变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回事!” 元景被他的指甲刺入皮肉, 玉书连忙上来阻拦:“师尊, 师尊冷静些, 师尊!” 太离修为损失大半, 又被了了几乎废掉,力气薄弱, 玉书轻而易举将他摁回床上,师兄弟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倒是没往别处想,自师尊苍老后便一直闭关不出,好不容易出关,却又变成这样,两人想当然便认为太离走火入魔,因此细细将这些年的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太离越听越是震惊,这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真仪不再是他的徒弟,那个叫了了的才是?怎么可能!甲子之身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一个人也不可能彻底将另一个人代替! 他又惊又怒,认为了了图谋不轨,怕是妖孽,立刻命令元景玉书二人前去将其铲除。 “去啊!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为师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元景尴尬地说:“师尊,是这样的,了了她……乃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修士,别说是我跟师弟,就连魔王宿锦,还有……您,都不是她的对手。” “是啊师尊,了了如今是无上宗仙君,我与师兄不能对她出手,且她脾气并不坏,只是性子冷了些,还请师尊原谅则个。” 无论两人如何劝解,太离都不肯点头,非要他们去杀了了,元景玉书无奈,只能暂时离开,走到门外对视一眼,双双叹气,拿太离没辙。 太离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控制灵气在体内游走,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这和他原计划不同,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真仪一起活下去,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成功,即便是以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 元景跟玉书正在商量如何劝解师尊,头顶忽地响了个炸雷,似是上天发怒。这雷声近的仿佛贴着耳边,师兄弟两人尽皆受惊,连忙抬头看去,却见黑云滚滚,金色雷电翻转其中若隐若现,一道又一道雷声响起,越来越近。 “这,这是怎么回事?”玉书惊了,“难道是师尊要渡劫?” “不,这不是渡劫天雷!”元景紧紧盯着云层,“这、这是诛神雷!” 难道说—— 两人不约而同朝太离洞府望去,一道巨雷由上而下,以雷霆之势怒吼着将洞府掀了个底朝天! 如此大的阵仗,整个修仙界都为之震惊,诛神雷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修士们还是第一次见,传说诛神雷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诛神雷起,必定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诛神雷象征着修仙界的陨灭,人间势必也会因此掀起一场巨大浩劫。 风起云涌之中,一道又一道巨雷狠狠劈向太离洞府,诛神雷可不管周围有没有无辜之人,只要能将罪神劈死,整个世界与之一同消失也在所不惜! 元景还想冲进洞府去救太离,玉书死死拉住他:“师兄,别过去!太危险了!” “可师尊他——” 眼见一道诛神雷将大地劈成两半,元景心惊肉跳,玉书连忙拉着他逃走,两人不明白,师尊明明已经修为大损,又是怎地与这诛神雷扯上关系? 掌门真人与诸位仙君御剑立于空中,修士想要对抗诛神雷,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轰隆隆!轰隆隆! 暴雨倾盆,狂风大作,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花草树木的枯萎,谁都不知道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天劫发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诛神雷将无上宗的山头劈了个遍,众人只能四下逃窜,诛神雷天生克制邪物,法力极强且无比霸道,修仙界的妖魔鬼怪们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露,修士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未能成仙,便是肉体凡胎,哪怕是渡劫之人,也有不少死于天雷,何况这是比天雷厉害千百倍的诛神雷? “掌门真人!掌门真人!了了仙君的山头无恙!”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无上宗众人顿时扭头看去,果然,一片狼藉毁灭之中,惟独了了的山头依旧矗立不变,皑皑冰雪覆盖着整座山峰,给这漆黑的世界增添了唯一一抹亮色。 甭管从前有什么矛盾,这会儿都是活命更重要,掌门真人一声令下,宗门弟子拼命朝那座雪山拔腿跑去,诛神雷越劈越急、越劈越快,元景跟玉书回头看去时,太离的山头已化为乌有,可诛神雷依旧未停,也不知是何原因。 阿映有点怕打雷,正裹着小被子藏在床上,魔王宿锦更是惧怕诛神雷,自己主动钻进了笼子里,而真仪与凌波则是极度不安,惟独了了面色冰冷不为所动,仿佛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凌波受伤极重,太离当时分明是想要她性命,了了用极寒之气为她重塑心脉,虽然能够将其救活,却也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凌波的身体无法支撑过多的极寒之气,想活下去便要拼命提高修为,以此来与极寒之气相抗衡,否则早晚有一天会冻成雪人。 凌波自己没有任何感觉,她已不疼了,也不知到底哪里受了伤,只有当真仪与阿映靠近她时,她才明白自己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觉得她们体温低到难以忍受。 见凌波呆呆地也不说话,真仪难掩心疼,她小小声劝道:“师姐,没事的,只要你努力修炼,修为跟得上,压制得住体内的极寒之气,就还跟正常人一样。” 谁知凌波脸上却突然焕发光彩,她伸手就去拽了了的脸,两只手在了了脸上又捏又掐,满脸兴奋:“早就想这样做了!臭丫头,叫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了了被她搓得难受,抬手把凌波推到一边,凌波一脸新奇,又对着真仪跟阿映蠢蠢欲动,两个小丫头心有余悸,火速捣住脸颊以免遭到凌波毒手。 凌波还偏要逗他们玩,一时间一大两小是又叫又笑闹得不可开交,直到外头传来第一声诛神雷,凌波才停手,“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打雷了?” 阿映捧着脸蛋,“天也黑了。” 疾风骤雨势如破竹,打在屋顶与窗棱,听得人心里发慌,不应该啊,这都要冬天了,哪里来的雷?难道是宗门中哪位仙君要渡劫? 雷声越来越急,连真仪都有点怕的靠在凌波身边,凌波把两个小女孩搂在怀里,原本她也挺害怕,可了了一直没反应,这让凌波莫名心安,想安抚两个孩子时,她猛地笑起来:“真好,现在抱你们,不觉得冷了。” 真仪闻言,顿时愣住,她总爱缠着师姐想要一起睡,但其实真正睡在一起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由冰雪造就,温度异于常人,跟师姐靠得久了,怕是对师姐身体不好。 现在听师姐感慨真好,她真是想哭又想笑,在心底偷偷骂了凌波一句笨蛋。 宿锦缩在冰笼一角,没人管他的死活,外头雷声震天,凌波带着真仪阿映抱在一起,总感觉下一道雷就会在头顶,她真的好担心屋顶会被掀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来这样大的雷声? 无上宗的人拼命朝了了山头而来,只有这里最安全,了了对外头的雷声不害怕也不恐惧,一点兴趣都没有,因此当掌门真人鼓足勇气前来求救时,她的态度也很明确:关我何事? 掌门真人眼睁睁看着偌大的无上宗被一道又一道巨雷劈的面目全非,心中又怕又疼,无上宗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也不是人人都能不食人间烟火,别的不说,光是这些被劈坏的房舍,得花多少钱才能修好啊?无上宗的钱不是大风刮过来的,他们也要过日子! “了了仙君,了了仙君!” 掌门真人眼看就要哭出声,“您想想办法吧,可不能再继续劈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无上宗就要无家可归了!” 了了 第24节 真仪说:“那正好改名叫无钱宗。” 掌门真人一口气嘎在喉咙是上不去下不来,换作今日之前他早开口喝斥,可眼下有求于人,也只能忍住。 不必真仪提醒,他也知道要称了了为仙君,一口一个您可谓是礼数做到极致,半点毛病挑不出。 看在真仪阿映与凌波眼中,便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了了冷淡地说:“是你不肯杀太离,要留他性命。” 掌门真人愣住:“什、什么?此事跟太离有什么关系?” 元景玉书两人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不知要怎样开口解释,掌门真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了仙君!了了仙君,求您了,话别只说一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催成这样,了了还是不动如山,她想说才说,不想说谁求都没用。 掌门真人磨破了嘴皮子,了了依旧不开口,其他几位仙君轮流上阵通通没用,就连元覃跟臧缈都来试了试,最后没办法只能求助于元景玉书,盼着他们好歹与了了师出同门,又有十年兄妹情谊,能劝了了开口,最好是出手解决这个麻烦。 元景跟玉书心里还是有数,真要想让了了说话,还得靠凌波。 掌门真人收到暗示,于是接下来凌波首次得到身为仙君应有的待遇,掌门真人与仙君们的热情谄媚令她受宠若惊,他们把她捧成了救世主,求着她去劝了了开口呢! 凌波有点迟疑:“可是,我也不敢保证了了会听我的……她的脾气你们知道的,真要不想开口,谁说都没用。” 掌门真人带着哭腔:“没事没事,辛苦凌波仙君了,无论了了仙君是否开口,凌波仙君都是居功甚伟!求求您了凌波仙君,千万要劝了了仙君一回啊!” 凌波清清嗓子:“了了……” 了了没有看她,而是走到了门边,“错误的人回到了错误的时间,不肯消失,自然要死。你们不用怕,等到诛神雷结束,一切自会恢复正常。” 元景忍不住道:“可是了了,诛神雷几乎要将修仙界给毁了,还有人间百姓——” 了了反问他:“与我何干?” 这世上有浩劫也好,能美满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来都是静静地看着,不插手也不干涉。 “但我们还想要活下去呀!” 真仪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对了了这样喊,“我们还想活呢,了了,我们想活。” 了了并不在意真仪的想法,她歪着头问凌波:“师姐,你也想活么?” 不知为何,凌波下意识感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回答,也许关乎着修仙界是否还有明天,她坚定地冲了了点头:“是的了了,师姐也想活,不只是我,辛翎师姐,夏月母女……这世上数不清的凡人,大家都想活。” “阿映呢?” 裹着小被子的阿映乖乖回答:“阿映想晒太阳吃点心。” “我早同你说了,太离该死。” 掌门真人涕泪横流:“是是是,小的是悔不当初啊!” 早知这诛神雷是因太离而生,他哪里还敢包庇对方? 了了说:“此番事了,你便退位让贤吧,让师姐来做掌门。” 掌门真人一听,答不出话,了了低头看他:“难道你不肯?” 凌波连忙说:“不不不,我不行,我——” 阿映跟真仪不约而同地一起拽凌波衣袖,异口同声:“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结在掌门真人身上,他是否愿意放下名利,昭示着他们是否能够得到拯救,没有人会去怀疑了了的话,她说可以救世,就一定可以。 在这样无声的催促中,掌门真人冷汗涔涔,暗道了了太过狠毒,竟趁火打劫,要自己退位,他不舍这掌门之位,却又不能不答应,最终表情扭曲地开口,正要说几句大度场面话,了了却不爱听,她只要掌门真人回答一句肯还是不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众人只觉一阵寒风拂过,身体不受控制变得冰冷而僵硬,同时在空中炸开的雷声也瞬间凝固,冰蓝色的寒冰迅速蔓延至无上宗各个角落,这样诛神雷便无法将其破坏。 太离所在的山头早已变成一片焦土,可诛神雷依旧不曾停止,到了最后,甚至逐渐微弱,那处焦土似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将诛神雷作为力量纳为己用。 “天哪!那是什么!” 一位仙君有千里眼,将远处看得清清楚楚。“是、是太离?还是别的什么?!” 在已化为废土的巨大黑色坑洞中,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狰狞,一头白发闪耀着金色雷电的可怕怪物。 第30章 第一朵雪花(三十) 无论强大的修士怎样克制气息, 都可从其眼神、体态及气场中见端倪,比如了了,即便站着不动, 也无人胆敢轻视, 这个怪物也一样。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便令人打心眼里感到恐惧,而怪物似乎知道无上宗的活人身在何处, 正逐步往这里走来,距离极远,却眨眼即到, 身形如鬼魅般不可捉摸。 随着他的靠近, 无上宗的仙君们竟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至于修为低的弟子更是早已打起摆子,上下牙嗑的咔咔响,有些个胆小的, 竟站立不能,一屁股跌坐于地! 凌波紧紧将阿映真仪抱住,心头发慌, 胳膊上寒毛乍起,想要开口说话, 却发现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怎样令人恐惧的力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害怕的后退,纹丝不动的了了便更显特殊,往日她面无表情, 众人不敢靠近, 今日见她还是这副模样, 却无端令人心生希冀——了了仙君一如往常, 是不是代表大家有救? “砰”的一声! 是房门被一拳捶开的声音,这个高大魁梧且危险的怪物完全看不出长相, 五官虽然还安在脸上,却狰狞无比,像穷凶极恶的魔鬼,那一头白发中闪耀着的金色雷电,伴随着他的每一步行走,肆意妄为地摧毁着周围一切。 掌门真人结结巴巴地问:“敢、敢问可、可是太、太离仙、仙君?” 怪物的眼珠子在房内僵硬地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凌波怀里的真仪身上,眼里瞬间迸发出无限光彩,伸手便要去抓,可还没碰到,便感到刺骨寒意,若非他收手快,恐怕手臂已被斩断。 这下,怪物渐渐将视线转移,寒意令他混沌的大脑似乎记起了某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看到了了的瞬间,他便知晓这是最大的敌人,想要带走那个女孩,就必须将敌人杀死! 两人毫无征兆地动起手来! 原本还算坚固的屋子瞬间四分五裂,怪物虽已不再是人类模样,还保留着太离仙君的肢体记忆,同时从他出招的身法来看,掌门真人等人也确定了这就是太离仙君,凌波急得大叫:“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了了啊!难道你们认为了了死了,他就会放过你们?!” 几位仙君如梦初醒,忍住内心惧意亮出兵刃,御剑而上,加入战局! 只是他们跌落的未免太快,别说是帮了了,不拖了了后退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这两人打起来光是气场便足以令修士们退避三舍,想靠近都不能,遑论加入? 了了从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从参加宗门大比开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不必管对方会不会被打死,师姐会不会着急,只要出招就好了。 冰龙腾空咆哮,吼声震天,将怪物环绕其中,漫天冰锥锋利迅疾,永远不哭不笑的了了立于冰龙头上,她的衣衫在空中猎猎作响,为这昏天暗地增加了唯一一抹亮色,怪物眼中已看不见旁人,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把自己所受的屈辱尽数还给她! 吸收诛神雷的怪物堪比神祇,这已完全不是修仙界能承受得住的力量,整个修仙界甚至都因此摇摇欲坠濒临崩塌,两人越打越厉害,最后天空居然因此出现了一条裂缝! 凌波在下面看得快要急死了!连掌门真人跟仙君都帮不上忙,要怎么办才好? 真仪握紧了拳头松开,再握紧再松开,来回几次反复,她不知这两人究竟谁更厉害,可记忆中太离不曾输给过任何人,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之子,从修炼到成仙皆是一气呵成,无论如何,她得想办法帮助了了! 想到这里,真仪突然大声叫道:“师尊!师尊你回来是找我的吗?师尊!” 原本正与了了交手的怪物猛地一顿,一时不察被了了一掌打飞,她冷冷地说:“不要走神。” 真仪继续叫道:“师尊!你说你发现最爱的人还是我,是真的吗?你真的爱我吗?那你为何不多看看我,不跟我说话?!” 真仪这些话真是说到了怪物心坎子里,他不受控制地因真仪分心,在了了手中便愈发受挫,一开始勉强能打个平手,随着真仪一次又一次喊话扰乱他心弦,整个人已现颓势。 真仪喊了半天,眼珠一转,悄悄在阿映耳边说了几句,阿映随即喊道:“夫君告诉我,究竟爱我还是爱真仪?” 若非正值生死存亡之际,无上宗众人怕是要被这两个小丫头的口无遮拦吓死,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难道太离仙君真的是个,是个……禽兽?! 这两人,一人是太离发妻,一人是太离挚爱,是他的白月光与朱砂痣,是他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是他午夜梦回得道成仙后依旧无法割舍的爱情,他得到其中一个,必然会去怀念另一个,他总是摇摆不定,不知道自己爱谁,因此在面对两人同时诘问,怪物心绪大乱! 冰龙一口咬住怪物的身子,与此同时,了了一腿扫在怪物脸上,将他的脑袋踢得在脖子上转了十几个圈才停下! 她向来觉得太离唯有这张脸能看,叫诛神雷劈成这副模样,连仅有的优点也失去了。 怪物发出阵阵怒吼,奈何他此刻心神紊乱,根本不是了了的对手,众人仰头看着那吓死人的怪物只能被动地任由了了狠揍,纷纷咽了口口水,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了了仙君的好。 即便吸收了诛神雷,成为强大的怪物,太离依旧不配与了了为敌,这令怪物无法接受,从来都是他在交手中碾压旁人,如今却在了了手中一再吃败,无尽的愤怒将理智吞没,他想要杀死了了,又不可自控去听底下真仪与阿映两人的质问。 若说他活了数千年,最对不住的两个人,那么非此二人莫属。 了了一脚踹在怪物心口,踩着他往下坠落,怪物直直跌落地面,只听一声巨响,山头被凿出一条巨大深坑,了了低头看着怪物,语气冰冷:“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怪物说话很奇怪,一字一顿无比僵硬:“你,是,谁。” 了了没有回答,她不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浪费唇舌多说话,怪物心有不甘,怎么也不肯就此死去,他留恋地向四周看去,试图寻找真仪的身影,此时真仪也跑到了巨坑边缘,大声喊:“了了!了了!” 一看见真仪,怪物忽地又有了生机,他不停呼唤真仪的名字,仿佛一切都已遗忘,惟独这个名字没有。 可真仪早已不在乎太离究竟爱谁,他的爱太危险太廉价,没有一点价值。 “别再叫我了!”真仪对怪物说,“你最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重来一次不用再认识你真是太好了,请你下地狱去吧!” 世间有谁会毫无保留地爱他,即便为他而死也甘之如饴?太离认为只有真仪,真仪是个傻姑娘,正是因为她傻,所以才令他在成仙后依旧念念不忘,可现在,傻姑娘不傻了,傻姑娘说不认识他真好,傻姑娘还想他下地狱。 这对怪物的打击远超身体所遭受的疼痛,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灭世! 既然真仪不识好歹,那么这个世界不要也罢!所有人都该为他陪葬! 从怪物身体里逐渐迸发出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天上甚至隐隐又有雷云翻滚,了了抬头看去,此时魔王宿锦出现,他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诛神雷竟连续出现!” “了了!” 一声呼唤传来,不是旁人,正是辛翎,不只是她,还有其他门派中的大能,大家见天生异象,都已朝无上宗赶来。 怪物再度发出嘶吼,猛地向了了攻击,了了敏捷地避开,一道诛神雷立时朝怪物劈去! 可第一回都没能将他劈死,何况第二回? “不好,他在吸收诛神雷的力量,这是天道之力,不能让他得逞!” 辛翎当机立断向怪物攻来,奈何怪物神魂强大,辛翎的剑招斩过来顿如泥牛入海无事发生,宿锦虽爱找乐子,可他不想死,然而他的攻击同样无效,只有了了与众不同,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以冰雪冻结黑云雷电,令诛神雷不再劈下,这样怪物便不能吸收其神力。 怪物怒吼着,他瞪向了了,又瞪向真仪,向她倾诉自己的愤怒,此时他的言语能力较之先前又有进步,已可以顺畅说出完整的话语:“真仪!我为了你,连神仙都不做,只想回到过去弥补你!你却不领我的情,践踏我的心意!” 真仪听他这样说,茅塞顿开,她就想不明白,太离怎地突然对自己一往情深,还说出那些很奇怪的话,原来这是已得道后的太离! 她忍不住感到恶心,骂道:“你少在这里装深情!你现在说爱我,那和你一同成仙的阿阮呢?你把她置于何地?!” 一个曾经对发妻念念不忘的男人,突然口口声声说爱另一个人——他怎能如此无耻? 怪物哑口无言,了了歪歪头:“消失了吧?” 在怪物震惊的目光中,她说:“世界重新构建,你应该跟着旧世界一同消失。” 了了并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平行时空之中,她所在的世界就是真仪原本的世界,所以当她替代了真仪,世上便不会有真仪,那么原本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真仪消失,太离便失去了甲子之身,无法复活亡妻。 同时宿锦被抓,也无法暗中使坏,爱来爱去的当事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讲? 既然真正的世界发生了改变,那么真仪记忆中的前世便会渐渐消失,包括已成仙的太离——世界在了了出现在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向全新的方向转动。 了了 第25节 真仪立刻明白了了的意思,她嘲笑道:“我说呢,怎么突然有这迟来的深情,居然都愿意为了我冒大不韪回到过去,原来是你所在的世界消失了,而你不想消失,所以装什么是为了我才这样做,你根本就是为了自己活命!” 已位列仙班,又是天道宠儿,旁人兴许不能,但太离若想扭转时空回到过去,恐怕并不难。 在这种情况下,阿阮是必定会消失的,而太离显然没有带阿阮一起回来。 自己曾经爱到死去活来的,就是这么个薄情冷酷又现实的人,虽然他爱你,但一旦威胁到他本身,那么你便会被立刻舍弃,就是这样虚伪又可有可无的爱,他回报给你的,永远不足你付出的百分之一。 怪物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注定将要消失,想到这里,了了飞身而起,这一次她不再阻挡诛神雷,却也不曾解开霜冻,任由被冰雪冻结的诛神雷一道一道劈下去——怪物无法吸收了了的力量,只能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被劈成黑灰焦炭,最终化为灰烬消散于山风之中。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诛神雷,一直劈到最后才停下,从此之后,太离这个人不复存在。 宿锦较为倒霉,诛神雷对魔物天生厌烦,他好端端站在一边,愣是也被劈了一道,神魂险些消散殆尽,真仪拍手叫好的同时还很遗憾,怎么不给他劈的魂飞魄散呢? 这一场灭世之灾,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此事一了结,掌门真人不得不退位让贤。凌波远没有她自己说的那样无能,相反地,她天生具有这方面的才能,正如当初在山上,她总是为师父师兄师妹打点日常起居,门中事务也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令原本还盼着她出差错的掌门真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人得到权力,就能得到自信,在师姐身上,了了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样的日子约莫过去十年,夏月终于登门复仇,拜入都山派门下的她与十年前判若两人,她只求一个机会,若是技不如人,便从此不提复仇之事,匡明满心以为自己修炼百年,不可能输给夏月,谁知一动手才明白夏月已今非昔比,眼见自己性命堪忧,匡明故技重施,又像从前向夏月表达爱意乞求原谅。 这一次,夏月笑了。 匡明见状,大喜过望,可夏月却是笑着毁去他的灵台,又将他手筋脚筋挑断,留是留了一条命,但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师妹,师妹!” 凌波抱着夏月送来的今年新晒的果脯冲进了了山头,却遍寻不着了了踪迹,她心头莫名有些发慌,这种感觉,近几年一直都有,凌波心知肚明原因,却始终避而不谈。 最终,她在悬崖边找到了人,“师妹?” 了了静静地看向她:“师姐,我要走了。” “要渡劫了吗?!”凌波瞬间紧张起来,“我还奇怪呢,按照你的修炼速度,早该得道了!结果却拖了这样久,什么时候啊?我是不是得提前帮你做准备?” 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心想渡劫可是大事,这十年得亏有了了坐镇,无上宗才能欣欣向荣,成为修仙界第一门派,而了了也成了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人。 因为了了的出现,修仙界有了越来越多的厉害女修,无上宗如今也是女修人数远远超出男修。 “我都打听过了,虽说渡劫要靠你自己,但其实也是能作弊的,那天雷劈下来可不好玩,我早就备好了,到时候——” 了了说:“不用。” 凌波忽然就停了下来,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她声音发闷:“……我来是想告诉你,夏月送了好多果脯来,有跟去年完全不一样的口味,你应该会爱吃。对了对了,她还寻仇来了,匡明那小子总算是遭了报应,夏月跟我道歉呢,哎呀我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师尊死后,大师兄跟小师兄入世苦修,今年的平安信还没回来呢,不过我也懒得管,反正死不了。” “那个魔王宿锦据说被诛神雷劈了之后一直没有痊愈,他给你写的信全叫我拦下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是觉得他很烦人,而且心眼又坏,不想你跟他好。” “真仪现在是咱们无上宗年轻一代的大师姐了,阿映跟你待久了性子也变得冷冰冰,我问她十句她不一定回我一句……我是不是天生欠你们师徒俩的呀!” “门派大比即将到来,真仪很有信心今年要拿魁首,阿映也不甘示弱,你看好谁啊?我觉得这俩谁拿魁首都成,说起来我这阵子忙得很,都没工夫给你做蜜果子……” 说着说着,凌波的气息紊乱几分,她忍住发酸的眼睛,努力用平静而寻常的语气问:“师妹,你还会回来吗?” 了了并没有离愁别绪可言,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没有回答师姐的话。当凌波转头看向她时,却已不见了了踪迹,刹那间,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山头眨眼间春花烂漫枝叶吐新芽,微风习习暖意融融——了了留给师姐的是一个春天。 凌波的眼泪忽地落下,她喃喃道:“我真是欠了你的……臭丫头。” 第31章 第二朵雪花(一) 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中, 几个小太监聚集在一起嚼舌根子,这个说:“听说六公主救回来啦!” 那个答:“可不是,还等着她去和亲呢, 她要是死了, 岂不是得四公主去?” “四公主才不会去, 皇后娘娘可舍不得这个宝贝女儿,还得是咱们德妃娘娘, 大义凛然,主动向圣上请求让六公主前去和亲,只可惜六公主辜负了德妃娘娘一腔心意, 宁可投湖自尽也不愿为国和亲, 这母女之间,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唉,别说母女, 你说这都是公主,怎地区别都这样大?人家四公主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请圣上更改主意, 送她去和亲,六公主却为了逃避和亲投湖, 反倒惹怒圣上,说哪怕是她死了,也要将她的尸体送去陇北, 嫁给弘阔可汗!” “我若是圣上, 我也舍不得四公主, 要六公主去。” 小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悄悄话, 望风的那个突然嘘了一声,几人立刻四下散开, 扫地的扫地,剪枝叶的剪枝叶,忙碌不已,只见那雍容华贵的妃子风风火火匆匆忙忙率人进了内殿,几人这才重新聚集,再度小声嘀咕。 “德妃娘娘来了,希望她能劝动六公主,可别再惹怒圣上了,到时龙颜大怒,怕是嫁妆又要减少几成。” “谁说不是呢,横竖都要嫁,弘阔可汗岁数虽大些,却有战神之名,六公主嫁过去便是可敦,能与皇后娘娘平起平坐呢!” “唉,这陇北近年来实力愈发壮大,如今弘阔可汗请结秦晋之好,正是消弭战争的好时机,六公主真是太任性了,倘若弘阔可汗得知她这样不情愿,心里怎么能舒服?到时别结亲不成反结仇。” 小太监们窃窃私语时,素来有贤名的德妃娘娘已进了内殿,刚踏进去便打了个哆嗦,心说这春寒料峭,自己还是该多穿一件衣服,春衫虽美,未免太薄。 唯一令她比较满意的是,死活不肯和亲的女儿今日竟起了床,正坐在窗前背对着自己。 德妃摒退左右,走了过去:“小六?” 说话间,她忍不住举起双手呵了呵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了了没有理会德妃,德妃亦不需要她回应,今日上门便是告知女儿,和亲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圣意已决,决不会再更改,横竖都要去和亲,高高兴兴地去,还能讨圣上欢心,愁眉苦脸,圣上见了怎么会喜欢?小六本就不会讨好人,不得圣上喜爱,德妃常常感慨自己怎地生了个锯嘴葫芦女儿。 “小六啊,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母妃,主动请缨让你代替四公主去和亲?” 德妃先是叹了口气,等待女儿回应,她知道女儿虽性子沉闷,却十分孝顺,所以德妃并不担心女儿会反对,“你父皇对你投湖自尽一事龙颜大怒,你若再做傻事,你哥哥还有我,都要受你牵连,难道你忍心见哥哥跟母妃被人踩在脚下不能翻身?” 了了不想理会这人,奈何德妃却聒噪不停,她冷冷地看向对方,“哥哥那么有出息,还需要我来帮忙?” 德妃完全没注意到了了手中的小雪人,她苦口婆心地劝:“这说得是什么话,你哥哥对你哪里不好了?小六,你哥哥走得越远,你日后的日子就越好过,旁人是靠不住的,你明白么?” 了了说:“为了不知何时的日后好过,就要我去和亲过不好过的日子,我不明白。” 德妃被堵得拉下脸:“母妃的话你都不听了?你看人家四公主,陇北一说和亲,她便主动请缨,在你父皇那里可是赚足了怜爱!你可倒好,一句话都不会说,就知道寻死,差点害得我被圣上训斥!” 她希望以此引起女儿的愧疚,了了却说:“是你活该。” 德妃恼了,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指着了了鼻子:“你怎么跟母妃说话的?我十月怀胎将你生下,含辛茹苦把你抚养长大,你就是这样对待母亲的?” 了了的回应是扭过头看向窗外不理会,德妃险些被气出个好歹,其实和亲这事儿原本跟六公主无关,陇北想要和亲,皇帝便想着从大臣家中挑个才貌双全的千金封为公主送过去,可皇后所生的四公主却表明自己愿往陇北为国分忧,登时将皇帝感动坏了,接连半个月都宿在皇后宫中,并对太子屡屡夸赞。 这看在德妃眼中,怎能不急?于是她也去见皇帝,把女儿六公主抛出去,这两个女儿一对比,皇帝自然更喜欢善解人意的四公主,谁知六公主得知后,为表抗议竟选择自尽! 皇帝可不会认为六公主是真心想死,他认为这个女儿竟敢用死来威胁自己,堂堂九五至尊,怎能屈从?当下拍板定案下了圣旨,六公主刚从春寒水冷的湖里捞出来,身子尚未休养好,圣旨已定,她即将代替四公主前往陇北和亲,嫁给陇北的弘阔可汗。 弘阔可汗今年正正好四十岁,而六公主尚未及笄,十五岁生辰是在今年冬至。 德妃却早已想到女儿乖乖去和亲后,自己和儿子能得到的好处。圣上为了弥补自己,必然多有雨露,儿子成奕势必也能得到更多机会,说不定未来能与太子分庭抗礼,日后大宝之位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至于女儿是否愿意,德妃没想过,反正嫁谁不是嫁? 她先是被了了激怒,随后调整情绪,试图说服了了:“小六,你知道,母妃出身民间,娘家势微,你哥哥能依靠的人只有你。此番你嫁去陇北,圣上必定不甘愿这几年吃的败仗,倘若你能助你哥哥拿到陇北金印……” 德妃按捺住激动之情,“我的儿,母妃知道陇北乃是常年风沙的苦寒之地,你吃苦,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可只要你帮你哥哥在朝中站稳脚跟,顶多三五年,你哥哥便能接你回来,到时再为你挑选合你心意的夫婿,岂不美哉?” 了了左耳听右耳冒,她连跟德妃说话都懒,而德妃还在喋喋不休试图将她说服,小雪人中的六公主听着听着,不由得抱头痛哭起来。 德妃对着了了再三叮咛,她真是粗心大意,竟完全没意识到女儿换了个人,沉闷与冰冷不同,原本的六公主虽不爱说话,却很是孝顺乖巧,从不跟德妃顶嘴,了了则与六公主相反,她没有母父手足的概念,即便是母亲,也无法左右她的想法。 见了了不回话安静地听,德妃想,反正事情已成定局,权当女儿还没想开,一个月后送亲使团前往陇北,小六去了,不想过日子也得好好过日子。 这殿内太冷了,德妃待不住,对着自己亲女儿,也不必像在圣上或儿子面前那样温柔矜持,起身便走,而等德妃走后,了了冷淡地说:“她进殿至今,冷得环臂搓手,不曾问一句你身体如何。” 六公主闻言,更加肝肠寸断。 由于了了已“醒”,前来看望她的人不少,真心探视者少有,幸灾乐祸者常见,了了直接闭门谢客,六公主待在小雪人里忧心忡忡:“这样好吗?太子殿下的人你都拒绝啊?” 了了说:“无论如何都要去和亲,说不定此生不复相见,难道还要给他们好脸色?” 说话间,她望着自己的手,在离开修仙界后,她的力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的了了与常人无异,并没有腾云驾雾摧毁一切的本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在法力虽没了,脑海中的记忆却没有消失,关门只剩自己,了了便会练武,没有剑,就从外面随意折一根树枝,她的这些行为看在六公主眼中,格外无法理解。 “宫中有皇家内卫,和亲还有使团与军队,你这样练,会把身体练得很难看。” 了了没有理会她的话,六公主也习惯了,她想起自己凄惨而无助的一生,内心充满绝望,唯一庆幸的便是重来这一回,自己的人生被了了替代,那些苦楚煎熬,再不用受了。 了了甩手将一根簪子射了出去,正中红心,她不想受制于人,也不想等人拯救,至少从六公主的人生来看,不会有人来。 不过她拒绝得了旁人,拒绝不掉亲生兄长,当朝三皇子成奕,毕竟这是亲哥哥,妹妹即便闭门谢客,他也能直接闯进来。 话术跟德妃是同一套,劝了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老老实实去和亲。 只不过德妃打亲情牌,成奕从家国方面把道德底线直接拉到制高点,用大道理批评了了:“你身为公主,食君之禄,受万民敬仰,自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皇家锦衣玉食将你养大,你应当负起自己的责任。和亲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妹妹应当对此感到自豪,天下百姓会因你这番大义永远将你铭记,史书上亦不会少了你的名字!” “母妃数次劝你,你却不识好歹,小六,别让哥哥对你失望。” 说着,打了巴掌又给个枣儿,想要握住了了的手,却被了了避开,成奕真心实意地说:“小六,哥哥向你保证,不会让你永远待在陇北,早晚有一天,会把你接回来,鹿都永远是你的家,你永远都是我丰国公主!” 六公主摇头落泪:“哥哥说谎,直到我死,你也没有来接我。” 了了不说话,成奕得不到回应,还想继续劝时,了了冷不丁问:“听说哥哥前不久纳了户部侍郎的千金为侧妃。” 成奕点头:“是啊,可惜妹妹当时因落水卧床不起,没能来喝哥哥这杯喜酒。” 了了:“我为何不能像哥哥一样,娶好几个丈夫?” 成奕闻言,震惊地瞪大双眼,想都不想便斥责道:“一派胡言!姑娘家家的,怎能说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 了了不懂:“哥哥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女人怎么能和男人比?” 若眼前这不是自己的妹妹,成奕定要将她治罪,“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古以来,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哪有女人要多嫁几个丈夫?这话传出去,看旁人笑不笑话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里话外,了了感觉对方似是为自己好,可这种好跟师姐不一样,了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她知道,她不需要这样的好。 “你说我食君之禄,可我又不像你,有官职在身,常常被派遣去办差。我也不像你,可以抛头露面肆意行走,我甚至不能多娶几个丈夫,更不能当太子。” 说到这里,了了不解地问:“既然什么都不可以做,那打不打仗,死不死人,两国是否和平,与我何干?”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愣住了,滔滔不绝教育妹妹的成奕也愣住了,他不知如何反驳,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你是公主……” “你还是皇子。”了了打量着他,“你有自由还有权势,甚至有去争那个位子的资格,你得到的比我多得多,若要和亲,该送你去才是。” 成奕觉得妹妹怕是疯了,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他站起身:“我看你是落水后病还没好!否则不会这样满口胡话!” 了了发觉他这语气有些熟悉,仔细想想,不正与无上宗的掌门真人一模一样?一旦理亏,立刻改变策略岔开话题,将错处归咎于旁人,这样便显得自己理直气壮。 成奕说不过了了,觉得她无药可救,而六公主震撼地问:“你、你怎么敢那样跟哥哥说话?哥哥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得罪他的!” 了了说:“当了皇帝也没接你回来,可见得不得罪他,结果一样。” 六公主顿时哑然,随后无比惆怅,是啊,她在陇北的日子可不好过,最开始哥哥说,小六乖,你帮哥哥拿到可汗金印,哥哥便想办法接你回来。 她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终于为哥哥办成了事,哥哥也因此得到父皇青睐,最终成功拉太子下马取而代之,又在父皇重病驾崩后登基为帝,可此时哥哥又说,小六乖,陇北愈发壮大,朕刚登基地位不稳,还要你留在陇北稳住两国姻亲。 可直到她偷盗金印之事被弘阔可汗发现,哥哥也没有来接她。 了了 第26节 她十五岁离开丰国,二十二岁时死在草原,再无魂归故土之日。 “你说得对。”六公主对了了说,“得不得罪都一样,反正他们也不在乎,我只是个自私自利不肯去和亲的公主罢了。” 说着说着,六公主突然变脸,眼神流露出怨恨的神色:“了了,这一次,你决不要再为哥哥偷盗金印!弘阔可汗虽年长又好战,却并非淫虐妻子之人,你同他好好过日子,日后生个儿子稳固后位,怎么都比客死异乡强!” 了了缓缓看了小雪人一样,六公主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没出息。” 六公主被骂得一窒,想反驳又觉得了了说得没毛病,垂头丧气地说:“我就是没出息,那又怎么办呢?我也没办法呀,谁让我是个女人……” 了了选择把小雪人的嘴巴封上,小雪人是灵魂依附之物,封住小雪人的嘴,六公主也就不能说话了。 了了不能理解,六公主虽说是被母父兄长推入火坑,可这三人只能说是间接凶手,真正将她处死的是弘阔可汗,那人将她杀了,她却还劝自己跟弘阔生儿育女,依附对方生活。 公主所能想到的最大程度就在这里了么? 哥哥能当皇帝,她不能,凭什么? 如果不给了了相同的待遇,那么她不会为对方做任何事,反倒还要去抢。原本一人一半最好,可一旦属于了了的一半被克扣,她就必须要拥有全部。 德妃与成奕说得冠冕堂皇,所谓的父皇更是专横独断,以至于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小太监——傲慢的人资本来自于皇权,卑微的人恐惧也来自于皇权,哥哥们头破血流都想当皇帝,这说明皇帝是好东西。 了了想要。 世上的好东西,都该任由她挑选,不该有旁人胆敢对着她耀武扬威厉声呵斥。 母亲与兄长纷纷铩羽而归,第三个见到了了的不是旁人,正是原本请缨前去和亲的四公主。 她是宫中有名的解语花,自幼为皇帝所喜爱,又是皇后所出,自然受尽帝后宠爱,此番前来见了了,四公主心虚愧疚兼而有之,她也没想到最后会是六妹代替自己去和亲,可要怎样道歉才能让六妹相信自己是真心,而并非冷嘲热讽? 最终,四公主嗫嚅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些嫁妆……” 说完立马后悔不已,心说六妹为了不去和亲甚至投湖自尽,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表明了自己是在落井下石? 谁知了了却点头:“多给我一点。” 四公主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她望着了了,半晌,担忧道:“皇妹,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跟平时很不一样?” 被封住嘴巴无法说话的六公主眼睛圆睁,母妃跟哥哥无人察觉的事,却叫平日来往甚少的皇姐洞察,这难道是巧合? 她想提醒了了不要相信四皇姐,这位四皇姐可是厉害人物,惯会用楚楚可怜的模样欺骗旁人。 了了说:“我没事。” 四公主犹豫片刻,对了了说:“关于和亲一事,我并未想过祸水东引,我也是真心想要去和亲的,只是……皇妹,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要害你!” 了了再度点头,嗯了一声,这反倒让四公主震惊起来:“皇,皇妹,你、你相信我?” 六公主恨不得跳起来大喊不许了了相信,可了了还是点头。 四公主握紧了拳头,内心被愧疚填满,她有心向了了说出真相,却又碍于某种原因无法坦白,只能任由种种复杂情绪充盈心头,最终,她有些难堪地向了了道别,提起裙摆迅速离去,不像是有急事,反倒像是无颜面对妹妹。 等嘴上的封印解除,六公主马上警告了了:“千万不要相信她!我这位四皇姐可是厉害人物,最终赢家!她、她、她——” 支吾半天没能说出原因,似是难以启齿,了了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六公主警觉不已,“你知道什么?” 了了看向她:“是不是不封住你的嘴,你就不会安静?” 这话吓得六公主火速捂住嘴巴,冲了了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了了将小雪人摆在窗台上,她发觉自己并非失去全部力量,对于冰雪之力的掌控隐隐有些松动,原因是什么呢? 她明明如此强大,在修仙界甚至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地步,因为她不飞升,修仙界便承受不住她的力量,同时她也感应到新的世界在召唤,可谁知到了新世界却力量尽失。 否则那些人哪里来训斥她的机会?怕不是尚未开口,便叫了了冻成雪人放到太阳底下晒到融化。 六公主和亲一事,金口玉言不再更改,了了没有像六公主那样再次寻死,由于她安分守己,且出嫁在即,皇帝总算是对这个平日忽视良多的女儿生出几分父爱,离送亲使团出京还有三日时,皇帝召见六公主。 德妃闻言,连忙跑来了了寝宫,叮嘱她见了皇帝要如何说话如何讨他喜欢,一再告诫了了,嘴一定要甜,无论圣上说什么都要应下,最好表明自己是为国和亲,暗示皇帝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母妃与哥哥,若是能因此将母亲娘家加官进爵再好不过。 了了完全不听她的! 为了儿子成就大业要求女儿牺牲奉献,了了认为德妃根本没有把六公主当作成自己的孩子,母亲与父亲倘若偏心,那么无论他们的爱与关心是真是假,都将毫无价值,了了只接受自己成为被偏爱的那个。 为了不去和亲而投湖自尽,六公主声名大噪,其中不乏有人推波助澜,皇帝为此事大发雷霆,甚至削减了六公主的嫁妆,若非这一个月了了很安静不惹事,怕是直到送亲使团出京,皇帝都不会心软。 他有太多女儿,多一个少一个,都不算什么。 第32章 第二朵雪花(二) 皇帝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很是清瘦,容貌虽不丑,却也说不上好看, 他的儿女中有相貌出众者, 大多肖母, 然而权势会给人带来独特的气质,将他与普通人区分开来。 “怎么, 见到父皇,连礼数都忘了?” 了了歪了歪头,没有答话, 也没下跪, 她观察着面前这个男人,试图看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一众后妃勾心斗角, 人人趋之若鹜。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老男人并没有哪里特别突出,他苍老、平庸、自私, 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容貌不美丽, 身体也不强壮。如果将皇帝的身份剥夺,那么他便一文不值,真正吸引人的, 是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贵皇权。 所以了了并不怕他, 权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 令他发光, 而权力可以被抢走。 见女儿不说话,皇帝叹了口气:“小六, 你终究是朕的女儿,做父亲的,又怎么舍得叫你远嫁陇北那苦寒之地?” 如果是从未在皇帝身上得到过父爱的六公主,听到这样的关怀,应当已经感动到泪流满面了。可了了却想,上下嘴皮子轻松碰一碰说出的话,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说:“不舍得,就别让我和亲。” 谁知皇帝瞬间脸色一沉:“事已至此,你怎地还如此不懂事,说出这样贻笑大方的话来?两国和亲之事已成定局,若是现在反悔,天子颜面何存?” 了了更觉奇怪:“你没有娘吗?” 皇帝没想到女儿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时之间竟忘记震怒,而了了并不是在讽刺他,她是真心不解:“为何皇帝要自称天子,你被女人生出来,对此感到很可耻么?既然如此,又为何还要提倡孝道?” 她的眼睛像初生婴儿般纯净,皇帝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回答。 无法回答,皇帝只得重新说回和亲一事,他见了了,说是心软怜惜,倒也不全然作假,但更多的是想要避免这个女儿生出怨恨,以免结亲变结仇,否则她到了陇北不安分,弘阔可汗再度宣战,那将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他语重心长地对了了说:“此番你嫁去陇北,切莫再耍小孩子脾气,安心侍奉夫君,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遣人通禀,父皇永远站在你身后。” 了了说:“别站在我身后了,挡在我身前吧。” 皇帝简直比掌门真人还要虚伪,掌门真人也惯会说漂亮话,虽不肯给了了实权,但仙君的名号至少不吝啬,可皇帝?他竟只出一张嘴。 短短数日,了了已从德妃成奕等人口中大约了解了弘阔可汗,此人嗜杀好战,性格暴躁豪快,自尊心极高。既然六公主作为和亲公主已无法更改,那么无论六公主是病死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只要这前去和亲的人不是她,弘阔可汗都会认为这是丰国对自己的侮辱。 既然如此,了了便理直气壮同皇帝谈条件,她不爱演戏,最烦啰嗦,“你想我去和亲,我可以去,并且保证不会怨恨。” 皇帝眉头一皱,正要教训她本就不该怨恨,了了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别说什么我该为国牺牲的大话,真要表现诚意,我看你才该去和亲。” “我要你表明我是最尊贵的丰国公主,我的嫁妆只可多不可少,别人有的,我通通都要。” 皇帝没料到她竟敢狮子大开口,想都不想就要拒绝,谁知了了却说:“你也可以不答应,但那样的话,去往陇北,我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她倾身靠近皇帝,“你给的不多,丰国人知道你是不喜欢我,可弘阔可汗会怎样想呢?” 她甚至无需言语表达,便能令弘阔可汗认为这是丰国皇帝的羞辱。 皇帝怒道:“两国一旦开战,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了了直起身,冰冷地看着皇帝:“死我一个,和死数万将士,你自行选择。” 皇帝冷笑,“你以为朕会受你威胁?朕——” “我有一个好哥哥。”了了看着他,“为了让我死心,他告诉我,他已将我的画像派人送至陇北,交由弘阔可汗过目。” 皇帝原想说他女儿这样多,直接将六公主赐死换其他听话的公主冒名也是一样,结果叫了了气得浑身发抖,心中立刻迁怒成奕,谁叫他这样多事?未经允许与陇北联系,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还有德妃,又是怎样教的女儿?! 总之皇帝是不会有错的。 次日成奕便因出了一点小差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皇帝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通,显然皇帝是在借题发挥,他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了父皇不快,下朝后诚惶诚恐前去认罪,皇帝见他乖巧,心头气稍顺,可想起自己竟被女儿威胁,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问成奕:“你妹妹不肯去和亲,你有何主意?” 成奕连忙道:“父皇,小六只是一时糊涂,其实早已想通,为了避免自己反悔,她还请我将她的画像送至陇北——” 后面成奕说了什么,皇帝已不想再听,他勃然大怒,心想这一个两个全将自己当成傻子糊弄!小六为了不去和亲又是自尽又是要挟,成奕却将私联陇北的罪名推到小六身上?此子难成大器! 连带着德妃也被迁怒禁足,如此直到送亲使团出京,她都没机会见到了了,皇帝恶意惩罚这对母女,就是要了了与母亲生离,却不知了了压根不在乎。 六公主是德妃向皇帝邀宠讨好的工具,代替六公主的了了也是。 最终皇帝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封了了为静安大长公主,嫁妆在原定基础上翻了数倍,一位和亲公主,竟给了静安二字作封号,可见皇帝对了了有多么不满。 临行前,宫中内务府送来精心准备的凤冠头面,虽说此行是要去嫁一位素未谋面、比父亲年纪还大的老男人,但没有人对此感到荒诞,人人欢欣雀跃,宫中更是喜气盈盈,这多是件值得称颂的美事啊! 唯一为了了去和亲感到伤心的,恐怕只有四公主了。 她悄悄自自己的私库中为了了添了许多嫁妆,更是亲自前来送行,见了了依旧素面朝天,四公主勉强露出笑容:“皇妹,我来帮你梳妆吧。” 了了摇摇头,她头上连根簪子都瞧不见,更没着婚服,她讨厌累赘的打扮,更厌恶涂脂抹粉,不仅浪费时间,还很难清理。 四公主微怔,劝道:“你是丰国公主,代表着皇室的尊荣与天家颜面……” “尊荣与颜面这样重要,怎么不将陇北吞入版图,反倒要我一个不能出门不能读书更不能继承皇位的公主去和亲?” 了了随手把凤冠嫁衣推到一边,“可见皇室尊荣也好,天家颜面也罢,比尘土还要轻贱。” 四公主讷讷看着她,“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不苦。” 四公主长长叹息,说:“你不打扮,到了陇北,弘阔可汗看见,怕是认为你故意给他下马威,难道你不过日子了?不得夫婿欢心,你如何在陇北立足?” 了了说:“不用你管。” 四公主局促地握了下手,她迟疑片刻,委婉地提示了了:“此番送亲使团,由大将军孟拓及其长子孟玉堂带领,拢共人数约在五千左右。” 她担心了了不肯穿婚服也不愿梳妆是存了逃婚的念头,这是决不可为的!且不说皇妹不可能逃脱,便是成功逃走,也势必会引起两国交战,还会连累德妃娘娘与三皇兄。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没好气道:“谁要你来假好心,我代替你去和亲,你心里就偷着乐吧!” 了了对六公主的话充耳不闻,同时告诉四公主:“我是去和亲的,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但终有一日我会回来,那一日不会太久。” 四公主望着她,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归于沉默。她想说,每一位和亲的公主,都朝思暮想能够回到故土,但真正能够回来的屈指可数,她们大多在花一样的美好年华里去往蛮夷之地,也在花一样的美好年华逝去。 人人都对皇妹说弘阔可汗的好话,可四公主却夸赞不出一句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去嫁比自己父亲年岁都大的男人,对方不缺妻妾,儿女成群,图的便是故国不将她忘怀,可她们都知道,在她离开故国那一刻,便注定要被遗忘。 了了 第27节 如果不这样欺骗自己,内心的怯弱不甘要如何抑制? 不敢承认自己自私,不敢质问所遭遇的不公,更不敢坦然认为自己不应该牺牲,这就是丰国公主。 四公主不忍告诉了了真相,她逼迫自己露出笑容:“嗯,父皇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谁知了了却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要他接?” “倒是你,最好不要嫁给孟玉堂。” 一提起孟玉堂的名字,四公主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甚至不敢直视了了,低着头唯唯诺诺,了了说完后,想了想,又道:“不过赐婚圣旨已下,恐怕你不嫁不行。” 六公主气得狠狠攥紧拳头:“你在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不嫁?她比谁都想嫁孟玉堂!” 了了歪了歪头,发现自己的话让四公主情绪变得很差,不过没等她想明白,吉时已到,和亲公主该要出发了。 四公主下意识抓住了了的手,随即被冻得抽了口气,了了没管她,径直出了宫殿,一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青年将军正守候在殿门口,见到她后竟忘记行礼,了了也没注意,直接上轿。 直到轿子走远,四公主才颓然地坐到地上,她望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喃喃地说:“对不起,皇妹,对不起……”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几乎被气个半死:“你在说什么啊你,你究竟在站哪一头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六公主猛地捂住脸哭起来,小雪人渐渐出现融化的迹象,了了挑开帘子往外看,那青年将军便打马而来,温声询问:“公主可有事吩咐?” 了了立刻把帘子放下,徒留孟玉堂眼神怅惘。 他定然是时刻注意着轿子,否则不会帘子刚挑便靠过来。 六公主呜呜呜哭个没完,了了说:“我知道。” 六公主还在哭。 了了又说:“你皇姐日子也不好过。” “她日子怎么不好过了!”六公主哭着反驳,“她抢的是我的心上人,嫁的是我的情郎,她身在故土不必背井离乡,她日子都不好过,那我呢!” 了了很疑惑:“你怎么非要跟她比,不跟你哥哥比?” 六公主想起来,还是又气又恨,她无法原谅四公主的原因,并非只是单纯地被替代前去和亲,之所以投湖自尽,实是绝望所致。 六公主自幼嘴笨,不像其他姐妹兄弟会讨好父皇,再加上母妃娘家势微,在宫中如透明人一般,一年前丰国与陇北休战,大将军孟拓率领孟家军回朝卸印,皇帝为表仁义,令其长子,即人称玉面阎罗的镇远将军孟玉堂入宫担任内卫统领,机缘巧合下,六公主与孟玉堂相识,很快两人便互生情愫。 但对孟玉堂情根深种的不止六公主,还有四公主。 她本性磊落且深明大义,做不来横刀夺爱之事,而两国休战后进入谈判阶段,弘阔可汗则请求与丰国永结秦晋之好,以此来维系和平,公主们得知后人心惶惶,谁都不想去和亲,于是四公主主动请缨,皇帝大为赞赏。 可她忘了,她的母亲是当朝皇后,女儿的小心思,怎么瞒得过一国之母? 六公主虽也惹人怜惜,但皇后自然将自己的女儿放在第一位,当朝太子生母早逝,虽自小养在她名下,可到底不是亲生,隔着一层。 于是皇后暗中引诱德妃,身为六宫之主,她了解后宫每一个女人。果然,德妃为了儿子,立马将女儿推出去与四公主争锋,六公主有了心上人,怎么愿意嫁去陇北?只需稍加挑拨便心存死志,当然,皇后不会让六公主死,否则要去和亲的岂不是要变成她的女儿? 她只想要六公主死心,乖乖去和亲,而孟玉堂这样一位乘龙快婿,自然将属于她的四公主。 事实也的确如此,六公主在得知皇帝指婚孟玉堂与四公主后彻底放弃挣扎,只是难免怨恨。 四公主得知皇后的所作所为后,有心阻止,又无法说实话。她对皇妹愧疚,但不能和盘托出,父皇最厌恶心机深沉的女人,向来端庄大气的皇后私下竟做出这等事,一旦为父皇所知,母后必定遭殃。 而四公主的愧疚与不安,根本瞒不过六公主,姐妹俩之间原本就不甚熟悉,此事一发生,隔阂更深,待六公主和亲陇北,四公主也与孟玉堂成了婚。 所以六公主根本不信了了的话,皇姐的日子不好过?她的母亲是皇后,她的哥哥是太子,她还嫁了如意郎君,自己更是尊贵的公主,她怎么可能不好过?! 再不好过,难道能比身在陇北如履薄冰的自己更痛苦? 了了不懂六公主在恨什么,她认为皇帝太子等人远比四公主过得更好,一个男人而已,皇帝后宫可足足有百来号人,太子东宫更是美人不绝,他们有权有势佳人在怀,哪个都比四公主更让人怨恨吧? 可六公主偏要去埋怨四公主。 “难道我不应该生气么?” 了了:“你确实应该生气。” 没等六公主高兴一下,了了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恨不得当场失聪:“别人的母亲为了女儿能够百般算计,事事为她考量,而你的母亲,直到你随和亲使团离京,还在不停地叮嘱你不能没良心忘记她,更不能不帮哥哥的忙,最好拉拢住弘阔可汗,好为日后哥哥与太子相争增添助力。” 真是字字诛心,六公主觉得自己又要被气死了! “还有你的情郎,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了了话未说完就被六公主打断:“你不许污蔑他!他说过要带我逃走的!他说过的!” “哦,那他带了么?” 六公主一窒。 了了冷冷地说:“你真是个蠢货,有无数次翻身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一次也抓不住,知道为何孟玉堂不带你逃走么?” “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不会跟他走,你心疼他,不舍得他为你背上罪名令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直到现在了了都不懂,不要去听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要去看他做了什么,自己又从中得到了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女人就是不明白?真仪是,师姐是,六公主也是。 占了十分之九的男人看不到,只争剩下这十分之一,关键这十分之一,还是男人不要的。 “他若真心爱你,便该对你忠贞不二,即便你远嫁陇北,已有丈夫儿女,也应当一生为你痴等。” 六公主用力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太自私了!他没有办法才会娶四皇姐,是圣旨!因为圣旨!自尽也是违抗圣意,他是不得已!他不得已才会跟四皇姐成婚!” “一个人若是想死,方法数也数不清。” 了了毫不留情地撕开六公主最后一点幻想,“他可以婚前大喜醉酒溺死,可以办差时被犯人捅死,还可以毒死摔死噎死烧死,我想皇帝一定不会因此怪罪孟家,反倒会因大将军痛失长子,对孟家多有照拂。” “他为什么不呢?” “明明死了即可两全其美,为什么不?” 六公主:“哇!!!!!” 她放声大哭,所有残余的美好幻想都被了了撕开,六公主真可以说是肝肠寸断。了了冷眼看着她,由于太吵,她把六公主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直到此刻,了了才发现,自己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口气甚至能说这样长的句子。 是这个世界太荒唐,还是她被师姐传染了聒噪的坏毛病? 了了破天荒皱了下眉。 不过很快了了就发现,自己话多话少,主要还是看对面的人是谁。 六公主身在小雪人里与自己朝夕相处,又跟自己一样是女人,犯蠢的时候还很像真仪,于是她便会多搭理几句,可换成旁人,便另当别论。 孟玉堂眼见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拥她入怀,真可谓是心如刀绞,好在他是使团副统领,平日负责公主的安全,即便人多口杂,他还是能日日看着她。 和亲使团从京城出发,一路走官道,约莫要三个月才能抵达与陇北的边境,孟玉堂费尽心思,总算是在出发后半个月的晚上找到了与心上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孟拓下令就地安营扎寨,公主住最好的帐篷,了了不需要人伺候,便自己待在帐篷里,趁着还没到陇北,她每日都在练武,四象剑法虽不能像在修仙界那样练到极致便可毁天灭地,可以一敌百绝对绰绰有余。 了了感觉到随着自己的练习,力量在渐渐恢复,不过她并没有逃走的打算。随后在她要求六公主一起修炼时,六公主只会摇头,她说自己都死了,人生已经完全被了了替代,还有什么练武的必要呢? 了了只说这一次,六公主不愿意,她便不再提。 深夜,孟玉堂避开他人耳目潜入了了帐篷,一见面便露出与平日严肃正经截然不同的温柔神情,甚至还想来抱了了。 他激动愧疚兼而有之:“公主,都是我不好,你、你怪我么?” 了了没说话。 孟玉堂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克制道:“这几日公主茶饭不思,瞧着清减不少,我实在担心……” 了了还是没说话。 “若是我再有勇气一些,主动向圣上表明已与公主两情相悦……” 了了依旧没说话。 她想,孟玉堂今年二十一,六公主却只有十五,一年前甚至将将十四,豆蔻年纪的少女芳心懵懂,二十岁的男人也会么? 第33章 第二朵雪花(三) “公主……” 始终得不到了了回应, 孟玉堂简直心如刀绞。此刻他认为自己是最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不住,更是要眼睁睁送她另嫁他人, 此生都不知是否能够再见。 一时间真是意乱情迷, 情不自禁想拥她入怀, 不过被澎湃爱意冲昏的头脑迅速恢复冷静——那是一根锋利至极的金簪,此刻正抵着他的咽喉, 并且还在继续往里陷入。 孟玉堂一腔深情顿时降至冰点,他眼神惶惑,表情受伤, 仿佛不敢相信心上人会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 “公主,你,你是在怪我么?” 了了说:“是。” 孟玉堂张口结舌, 很明显,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他试图解释:“公主,你听我说, 我是有苦衷的,圣上有令, 臣子不可不受,我心中绝不比公主轻松,公主所有的痛苦, 我皆能感同身受。若公主认为是我不好, 那便杀了我吧!能死在公主手里, 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荣幸。” 了了二话不说, 抬起簪子向他颈动脉用力刺去,孟玉堂始料未及, 幸而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反应极快,这才惊险躲过,现在他清楚认识到,公主并非随口说说,而是真的想杀他! 了了面无表情地问:“你躲什么?” 孟玉堂努力想要调整出正常表情,可五官却不听使唤,英俊的面孔也变得略显扭曲,他惊恐中带了点愤怒的眼神,与他极力上扬的嘴角形成鲜明对比,这表情可不怎么好看。 “公主,难道你当真恨我至此?” 了了发觉孟玉堂在转移话题,明明先前他还说愿意死在她手里,现在她要杀他,他却反倒怪罪到她头上,“我想杀你,就是想杀你,并不是恨你。” “公主可是得知了圣上为我赐婚一事?” 孟玉堂思来想去,认为只有这件事是最可能令公主性情大变的原因,他对了了解释道:“我在天发誓,心中只有公主一人,这桩婚事绝非我所愿!” 了了哦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拒绝皇帝?” “圣上赐婚,我怎敢拒绝?不过我向公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过去多久,我心中永远只有公主,再不会进入第二个女人!”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双手捧心,已感动的无复以加,若说她人生中有什么是真正值得留恋的,那么只有这个心上人,对方一直坚贞不渝地爱着她,即便最后两人没有缘分,但只要曾经爱过,便已胜过一切。 了了歪了歪头:“我不需要你在心里记着我,我要你发誓,不会碰任何女人,哪怕是你的母亲与未来妻子。” 只说心里有她,有什么用?了了宁可孟玉堂心里全是别人,身体却为她守贞。 果然,孟玉堂脸色变了,他早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家里催得厉害,了了要求他守身如玉,这怎么可能? “四公主是金枝玉叶,即便我答应,四公主也不答应啊!” 了了说:“这有何难,四公主对你情深一片,你只消告诉她,你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人道,她自然会为你隐瞒。” 孟玉堂:…… “难道,你竟然不肯?”了了把玩着手中金簪,“我就知道,你说爱我,只是骗我。” 六公主听到孟玉堂那番话的感动此刻已被了了毁了个七七八八,她想,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 了了 第28节 孟玉堂无法答应了了,又不能拒绝,他立刻转移话题开始要求了了:“那公主呢?公主嫁去陇北,是否也愿为我守身?” 了了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孟玉堂被她打得整张脸都偏过去,他生到这样大,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竟是被一个女人掌掴! “你为我守身是理所当然,谁许你这样要求我?” 六公主小小声说:“可是你让他守身,自己却不守身,这、这不公平啊,你这样做,不是跟男人一样坏么?” 孟玉堂脸色是青了白白了红,变幻莫测十分精彩,此时他已完全忘了今晚来找公主是为了能在分别前最后相拥,至于公主是否会被感动地献身,两人万一有了首尾,弘阔可汗发觉公主并非处子身会如何震怒——他可没想过。 “公主,你变了,变得这样陌生,还是说你本性即是如此,以往是我错看了你?” 孟玉堂伤心欲绝,他记忆中的六公主胆怯害羞又善解人意,总是偷偷与自己相会,从不要求他为她做什么,现在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今夜我来寻公主,只是想带公主逃走,我一心为公主着想,不舍公主大好年华葬送于陇北这苦寒之地——” “好哇。” 孟玉堂一愣,打断他话的了了又重复了一遍:“好哇,咱们现在就逃。” 六公主想阻止,却被了了封住了嘴,她紧张地望着孟玉堂,在心里祈祷他一定不要答应,这太糊涂了!他大好的前程,怎能葬送于此?若真的带了了逃走,不仅是他要遭殃,就连整个孟家都没好果子吃! 孟玉堂点头:“好,无论事后圣上会如何处罚,今日我都愿与公主同生共死!” 了了瞬间从床上抽出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孟玉堂才发现,她的穿着打扮无比轻便,怎么看怎么像早做好了准备。 不仅如此,她还不耐烦地催促:“愣着做什么,不是说要逃?” 孟玉堂:…… 他正要跟上,忽地一个荷包自怀中落下,孟玉堂连忙将其捡起,露出温柔之色:“这是我临行前,母亲为我绣的荷包,她叮嘱我一定要平安归家……” 了了慢条斯理把小包袱又解开放回去,“不敢就不敢,装什么呢?” 她才不信孟玉堂会放弃这高贵的家世与富贵,转而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逃婚,先不说两国因此大动干戈的代价他是否能承受,关键他在其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从修仙界纸巾,了了发现男人天生便懂得趋利避害,再低贱再卑微,他们都能立刻分辨出怎样做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而女人是有情饮水饱,只靠情就可以什么不要。 孟玉堂此刻敢说一起逃吗? 他不敢。 他不敢违抗赐婚圣旨,不敢带六公主逃走,将来他还会不敢不跟四公主圆房,不敢不跟四公主生儿子,他不敢的事情可太多了喔,关键这每一件不敢做的事,他都能从中获利。 换了了,了了也会选择“不敢”。 六公主已无话可说,她呆呆地坐在雪人里,她想,一定是了了太冷淡,说话太直接,不给孟玉堂留面子,否则他怎么会—— 她绞尽脑汁为孟玉堂开脱,但她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孟玉堂口口声声说带了了逃走,却在了了要跟他走时,他的双脚却宛如生根,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想过一起逃走,他只是下意识说这样温柔的谎言,来骗她死心塌地,芳心暗许。 最终孟玉堂受不住了了的冷淡,只能仓皇离去,离开的背影一点都看不出“玉面阎罗”的气势,甚至像是落荒而逃。 了了没管他,身为公主,很难获得武器,所以她让四公主给嫁妆时,特意叮嘱对方,最好为她打造几根长簪子,簪头一定要尖利,四公主心中有愧也不敢多问,如今这几根除了簪头处雕着图案的簪子,成了了了最衬手的兵器,长度近一尺,平时了了将它们绑在腿上,外面裙裾一罩,谁也瞧不出来。 当然,以六公主的审美来看,这种光秃秃的金簪根本不漂亮,直到刚才了了把金簪戳进孟玉堂的脖颈,六公主才明白这簪子了了拿来做什么用,她之前一直说,哪有这样长这样尖的簪子,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这晚过后,孟玉堂再没敢深夜爬窗,两人平日里表现的素不相识,了了是真没把他当回事,孟玉堂则是刻意不理会,但这种若即若离,对于爱慕他的少女来说才会患得患失辗转反侧,了了却根本没注意到。 直到离陇北只剩下三百里路程,隐忍了两个多月的孟玉堂,才再次来见了了。 了了感到奇怪,他表现的像是两人之间从无龃龉,前不久,她不是刚打了他?怎么现在又能深情地凑上来? 因为想不通,所以她很安静地听孟玉堂说话,试图从他的言语中找出原因,毕竟她不是生而为人,对人类的了解还不够透彻。 眼见分别在即,孟玉堂发现自己还是爱着公主,从前爱她羞怯可怜,如今爱她傲慢冷漠,就算公主对自己无比冷淡,他依旧爱她,甚至此生不会再爱第二个女人。 了了还以为孟玉堂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她打断他:“既然爱我,就做到我要求你做的事。” 孟玉堂为难地看着她:“公主,若是可以,我也愿一生为你守候,可我常年在外,无法侍奉与母亲膝下,为了我的婚事,母亲几乎操碎了心,我、我不能对不起她!” 六公主麻木地听着,跟在了了身边让她学到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听充满苦衷的过程,只去看结果。 孟玉堂这些话说的的确是情真意切,可无论他表现的多么痛苦,事实上他就是做了驸马,并且因此飞黄腾达,除了痛失所爱,权势地位美人他样样都有,在这样的前提下,六公主忍不住要想,那点求而不得的悲伤,真有这么大的威力么?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了了没有再提过分的要求,她那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令孟玉堂着迷,“没关系,我知道你并非不愿为我守身,这不是你的错,毕竟身体发肤,受之母父,若是传出去你有隐疾,怕是令慈更要为你操心。” 孟玉堂闻言,不由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只是没等他感动完,胯下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感觉很快,疼痛姗姗来迟,孟玉堂甚至迟钝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了了把一根金簪随手一丢,幸好她问四公主多要了几根,用过的这根就丢了吧。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惊醒了四周守卫,听闻是公主营帐传来的声音,守卫立刻向大将军孟拓禀报,孟拓大惊!公主若是出事,两国必定再次开战! 可是当他赶到公主营帐时,却只看见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了了,以及捂着下体弓着腰,整个人几要昏死过去的长子孟玉堂。 “玉堂!玉堂!” 孟拓一眼瞧清楚了儿子受伤的部位,心中大为惊恐,慌忙上前,又扭头吼叫着传御医,圣上隆恩,未免公主在和亲过程中生病,特意派遣御医随行,没想到公主是吃嘛嘛香,最先受伤的反倒是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孟拓久经沙场,杀人无数,气势惊人,当他厉声呵斥询问时,令人打心眼里发寒。 了了冷冷地说:“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大将军再厉害,终究是皇家的奴才,谁给他的脸,敢当着她的面大呼小叫? 孟拓猛地握住拳头,知晓是自己理亏,可长子受此重伤,他已恨得牙痒痒,哪里冷静得下来? “公主,还请公主如实说出我儿是如何受的伤,凶手此时又在何处?” 了了说:“深更半夜,有人擅闯公主营帐,我以为是歹人,便拔了簪子刺过去,谁曾想,竟是孟小将军。孟拓,你不妨给我解释一下,为何你的儿子会在未经传召时,闯入我营帐?” 没等孟拓回答,了了又施施然说,“不知弘阔可汗若是知晓,会是什么反应?” 孟拓的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他咬紧牙关威胁了了:“公,主!弘阔可汗一旦得知此事,公主就别想在陇北站稳脚跟!” “哦。”了了点点头,“那孟玉堂呢?还能站稳脚跟吗?” 弘阔可汗是什么人物?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和亲公主被人夜探香闺,不当场砍了孟玉堂都算孟玉堂造化,了了能不能在陇北呼风唤雨另说,孟玉堂不死也得脱层皮。 孟拓气恨交加,又不能拿了了怎样,最后只能撂下狠话:“公主今日之恩,我孟拓记下了!” 他一走,六公主急得骂了了:“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敢的呀!孟家世代镇守边疆,到时你在陇北,少不得要孟家军撑腰,你得罪了孟拓,他决不会放过你的!” 孟拓再是忠君爱国,精心培养的继承人遭此大罪,他必定恨了了入骨,孟家人最是护短,从此后,了了在陇北真就是再无靠山! 了了掀开被子躺下,因为六公主一直念叨,她回了一句:“除了四公主,迄今为止没有人发觉你我之间的区别。” 一句话令六公主彻底沉默。 了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孟玉堂不是说爱她?既然爱她,又左右为难,不得不当驸马,不得不跟妻子生儿育女,既然如此,了了帮他一回也就是了。想必从此以后,他应当真的能够永远记住她,在他心里最特殊的女人只有她,不仅如此,他还能后半生为了了守身如玉,堪称两全其美。 孟拓见长子失了做男人的资格,心痛无比,若非了了是和亲公主,他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孟玉堂与六公主两情相悦,孟拓早已得知,他明明能向皇帝请求为长子与六公主赐婚,可德妃贪得无厌,三皇子更是城府深沉,他担心长子娶了六公主,会被迫上了三皇子的船,因此只作不知。 皇后算计六公主去和亲,期间也少不了孟拓推波助澜,可以说,前朝后宫同时完成了和亲人选的转变。 现如今报应到头上,孟拓却不觉自己有错,他望着陷入昏迷面如金纸的长子,真可谓是肝肠寸断,可他还是此次和亲使团的大统领,他不能为一己私仇便枉顾大局,更不能以下犯上去伤害公主! 孟玉堂醒来后,得知自己以后可以入宫做太监,彷如晴天霹雳响,将他整个人打懵。 他再不用为难这为难那,可以认认真真为公主守身,谁说这不是一件美事呢? 弘阔可汗明日将至,了了一点不着急,一边磨金簪,一边朝嘴里塞甜食,凡间的食物比不得修仙界灵气充沛,果脯也好糖块也好,味道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所以了了都不怎么爱吃了。 天不亮,侍女便捧着凤冠嫁衣进来要为了了梳妆,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弘阔可汗,了了让她们将衣服放下出去,几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欲劝又止,了了:“需要我再说一遍么?” 谁管那可汗不可汗的来,没人能让了了去穿那累赘繁复的嫁衣,更没人能让她戴十几斤重的头饰,她的簪子磨得锋利无比,能刺穿每一个意图掌控她的人的脖子。 孟拓见了了不着嫁衣,正要开口,转念一下,横竖与自己无关,若是惹得弘阔可汗震怒,也是她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他不再多言,和亲使团会将公主及陪嫁送至两国交界处,由前来迎亲的弘阔可汗将公主接走。 只是事情超乎孟拓想象,因为弘阔可汗根本没有来! 来的是弘阔可汗的长子塔木洪王子,他们也没有带来陇北可敦应有的仪仗,仅有几人几马,这俨然是对公主,甚至是对丰国的侮辱! 塔木洪王子面色冰冷不苟言笑,孟拓曾在战场上与其交过手,此人极为骁勇善战,身强体壮力大无穷,乃是陇北第一勇士,一看到他,孟拓的左臂便隐隐生疼——这里曾被塔木洪的刀背砍下来过,伤虽已痊愈,阴天下雨时却疼痛难忍,两人虽差着辈分,却有种男人间特有的惺惺相惜与默契。 “塔木洪王子,我丰国公主在此,却不见弘阔可汗迎亲,这是何意?” 塔木洪回答说:“大汗身体抱恙,因此命我前来代他迎亲,公主何在?请上马。” 随后,一名勇士牵过一匹高头大马,孟拓脸色难看,陇北擅产宝马,再加上陇北无论女男尽皆身材高大,因此马儿也较中原马更魁梧强壮,公主养在深宫,身娇肉贵,怎么可能会骑马? 一名梳了满头小辫子的陇北将领嘲笑道:“不会骑马也配做我们大汗的女人?你们丰国女人太没用!” 孟拓问:“塔木洪王子,两国共结秦晋之好本是约定之事,如今弘阔可汗缺席,亦不见可敦仪仗,陇北这是想要反悔不成?” 塔木洪回答道:“我已说过,大汗身体抱恙,因此命我代为迎亲,我乃弘阔可汗长子,难道这还不算对丰国公主礼遇?” 孟拓虽怨恨公主出手狠毒,可事关丰国国威,他不能就此罢休,否则岂不是将圣上的脸面丢在脚底踩踏?和亲事关重大,万不可有闪失。 说弘阔可汗抱恙,孟拓并不信,只是塔木洪由不得他不信,横竖他来了,大汗没来,孟拓就是再不信,还能去往陇北亲自检查? “吉时已到,孟将军究竟叫不叫公主出来?”小辫子将领不耐烦地问,“若是错过时辰,我们与大王子便打马回去了!” 这要真把和亲公主撂在这儿不闻不问,孟拓就是长了十八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他说:“公主尊贵娇弱,不如将轿子……” “哪有那么费事?”陇北勇士说,“我们陇北女人个个能骑马,连马都不会骑,风一吹就倒,你们丰国女人究竟有什么用?” 轿子里的六公主听到这些熟悉的话,已难堪地躲进雪人里不肯出来。 她知道,最终孟拓还是会妥协,因为他不可能把和亲公主再原封不动地带回去——那样的话,父皇也好,丰国也好,都将成为笑柄。 至于留在陇北的她会被怎样对待,从来无人在意。 想到这里,六公主简直心灰意冷,可是当她看见面无表情的了了时,又不由得感到心虚,自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如今了了虽代替自己成了公主,可前面十五年锦衣玉食只享受了没几天,便要沦落陇北,她都有点不敢跟了了对视,觉得自己是在推人进火坑。 这时孟拓轻敲窗棱:“公主,请下轿。” 看样子最终结果已经出来,对于孟拓的无能,了了一点都不意外。 第34章 第二朵雪花(四) 了了 第29节 陇北的勇士们坐于马背, 见孟拓去叫公主,顿时吹起轻佻的口哨,面上也尽是轻浮之色, 在他们眼中, 哪怕是丰国公主们, 也得不到丝毫尊重,别说了了将是可敦, 他们甚至没有把她当成“人”。 他们只想知道她的脸蛋美不美,她的身段软不软,她的声音是否好听姿态是否妩媚, 这是丰国女人在陇北男人眼中仅有的价值。 孟拓委婉地问了了:“公主, 你应当穿上嫁衣,戴上凤冠与盖头,否则便不合规矩。还是说, 要臣命侍女前来服侍?” 了了讥讽道:“弘阔可汗不守规矩不来迎亲,不见你质问,我只是不穿嫁衣, 你话倒不少。” 孟拓额角青筋跳了几跳,此时他已暗下决心, 日后无论六公主在陇北是生是死,他都决不插手! 心里这样想,表面功夫却还得做, 不仅如此, 连不满之色都得压抑在心中, 还要恭恭敬敬为公主掀开轿帘。 见丰国公主出现, 马背上的勇士们口哨声更加响亮,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从她的容貌到身体,目光露骨,小雪人中的六公主灵魂都在发抖,当初她便是被这些人吓到,还以为自己连陇北都到不了便要丧命,但实际上这些人只是恶意吓唬,要给丰国一个下马威,毕竟丰国公主再没用,也是弘阔可汗的女人,除非可汗发话,否则他们不敢对公主如何。 虽然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但六公主还是结结巴巴提醒了了:“你、你别怕他们,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塔木洪性格严肃,所有人中只有他没有笑,同时他看了了的眼神,便如看石头树木,因为他并不喜欢柔软娇嫩的丰国女人,她们体弱多病多愁善感,根本无法在陇北生存,甚至连健康的儿子都很难生下。 大王子不制止,众勇士更加嚣张,孟拓面色冰冷,深觉受辱,却又不能做什么,身为丰国大将,岂能与这等茹毛饮血的蛮夷民族一般见识?这未免有损大国国威。 “公主,你会骑马吗?我们陇北可没有那种摇摇晃晃的轿子!” “要是不会骑马,到我切瓦这儿来,我带你回陇北!” “公主你别听他的,还是到我马上来,我的胸膛,可比切瓦更加厚实!” 了了最厌恶这种将她当作肥肉的目光,她下轿子不是为了让这些人更好的以语言或表情调戏自己,所以她直接朝那名为切瓦的勇士马前走,勇士们见状,笑得愈发猖狂轻佻,根本没将了了放在眼里,更不会对她有所防备,说时迟那时快,男人们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柔弱公主,竟有力气拔走塔木洪的佩刀! “锵”的一声!塔木洪低头一瞧,自己缀着宝石,足有二十斤重的佩刀已被丰国公主夺走,她丝毫不惧比她个头还要高的宝马,以及骑在马上高大魁梧的陇北勇士,挥刀直砍切瓦小腿!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间,原本还开着公主玩笑的切瓦发出惨叫,随即坠马下地,而了了个头不及陇北男人,眼前又无马凳,她正好踩着切瓦的脸据鞍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一条蛆虫般打滚的切瓦。 切瓦的出事令众人始料未及,了了在上马后,随意将金刀丢到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腌臜东西,弄脏了她的手。 孟拓看得目瞪口呆,这六公主怎敢如此妄为?!这、这不是要挑起两国争端?! 断了一只脚的勇士,还能称为勇士么?砍断马背勇士的脚,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苦! 可她是公主,是丰国送来嫁给弘阔可汗的公主,没人能当着孟拓的面将她杀死,除非是想要立刻掀起两国战争,严寒将至,陇北也需修生养息,不宜宣战。 了了攥着马缰,身下的高大马儿并不反感她,她甚至轻轻摸了摸马儿油光水滑的鬃毛,这更令陇北勇士们感到震惊!陇北的马性子极烈,一旦认主便绝无可能被驯服,更不许主人之外的人骑,切瓦是弘阔可汗的心腹,他的马自然也是宝马,眼下这匹宝马对倒在地上的主人无动于衷,反倒谄媚地偏头蹭着了了的手。 了了问:“怎么?” 她微微扬起头,这个姿势显得她格外冰冷傲慢,“我突然变得不好看了?继续笑啊。还是说你们哪位的胸膛,想要借我靠一靠?” 陇北勇士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这丰国公主下手忒地狠毒,谁敢让她靠? 塔木洪沉声质问:“你可知切瓦乃是大汗账下猛将?” 了了:“你可知我是你娘?” 塔木洪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陇北没有这规矩,但他知道,丰国有,父亲再娶的妻子,儿女应当称其为母亲,可这丰国公主年纪比他还小! “放任手下将士对母亲出言不逊,这就是陇北勇士?” 了了把玩着缰绳,“我养的狗都比陇北人有礼貌。” 孟拓赶紧出来打圆场,可不能再让公主将塔木洪激怒,此人虽性格沉稳,然而一旦震怒,便如杀神上身无比残暴,还是赶紧让公主往陇北去,甩掉这烫手山芋才是正经! 他嘴一张,话没来得及说,了了瞥他一眼:“让你开口了?” 孟拓被堵得张嘴无言,了了则以马鞭指向塔木洪,冰冷而平静地叙述:“我记住你了。” 塔木洪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九死一生不知多少回,无数敌人死前都曾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他却从不放在心上,惟独这一回,年幼的丰国公主的马鞭,与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令他止不住心惊肉跳,仿佛自己已命悬一线。 就这样,了了带着自己的嫁妆,骑马与塔木洪等人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孟拓才松了口气,心想好歹算是送走了这座瘟神,如今她嚣张跋扈,日久见真章,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要写信前来求助,到时他定要好好出口恶气! 先是在心里想了一番了了的惨状,孟拓止不住犯愁,玉堂坏了身子,这、这还如何尚公主? 对了了的恨便又加深几分。 孟拓没多想了了为何会骑马,甚至瞧着还有几分身手,他知道长子在宫中任统领时便与六公主心意相通,想必是长子教的,不过这点子花拳绣腿,唬唬人还行,上不得什么台面。 一个和亲公主,能平安诞下儿子便已顶了天,能掀起什么风浪?只等着她遭报应就是了。 陇北由碧野万顷的草原与黄沙滚滚的戈壁共同组成,与地处中原的丰国截然不同,这里的人以牛羊肉为主食,因此大多身材高大,马儿也是膘肥体壮,陇北王宫则坐落于草原与沙漠交界处的苏克津城。 弘阔可汗已娶了两位可敦,更是儿女双全,毕竟陇北不可能一直打仗,每年约莫有一半的时间要留在苏克津城,除了日常政务外便是不停地生孩子。这两位可敦一共为弘阔可汗生下了八个孩子,此外还有几名妾侍,有的是陇北女人,有的则是抢来的丰国女人,儿女数量之多,怕他自己都认不清楚。 不过在这一群儿女中,最为厉害的便是大王子塔木洪,他的母亲是弘阔可汗第一位可敦,再加上是弘阔可汗第一个孩子,自然比旁人更得弘阔可汗看重。 所以明面上是求娶丰国公主做可敦,实际上公主顶多算是三房,好听点叫平妻,难听点就是妾。 可怜的六公主直到进了苏克津城才知道,丰国上下将弘阔可汗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惟独对他已有两名可敦一事隐瞒至深,无外乎若是为人所知,皇帝难免要被笑话,国威有损。 只要他们不宣传,只要他们将事实摁下,那么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吞并中原一统为王乃是弘阔可汗毕生梦想,他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渴望和平。请求和亲也是拿捏住了丰国皇帝的性格,讲究礼义廉耻的大国最好面子,常常是陇北一求和便应允,随后还会以“赏赐”的名义,送来许多好东西,表面上服个软就能不劳而获,正值寒冬将至,何乐而不为? 待到来年春季,随便想个由头开战即可,至于和亲公主,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意儿。 从两国边境到达苏克津城,约莫需要五天时间,了了可以骑马,陪嫁侍女们却不行,她们自丰国长途跋涉跟随而来,本身体质便较为柔弱,其中还有几个水土不服的,大大降低了速度。 “公主,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塔木洪王子忍着怒气找到了了,“照这个速度,我怕再过十日也到不了苏克津城!” 了了捧着一盏茶,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她不喜欢喝茶。 只听刺啦一声,滚烫的热茶就这样泼向塔木洪,弄得他满头满脸尽是茶叶茶水,不仅如此,了了泼完茶后,还连带着茶盏砸过去,塔木洪反应敏捷躲过,勃然大怒:“公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再三忍让,你却不知好歹,如此跋扈,我要禀报大汗,请他惩罚你!” 侍女适时递上一张帕子,了了将沾了茶水的手擦了擦,眼皮都没动一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塔木洪握紧了拳头,此时已是真心被了了惹怒,若非理智尚存,真要动手教训她,他明明已给出最优方案,将这些侍女集中塞进一辆车,或是分开交由陇北勇士带领骑马,她却通通不答应,再这样下去,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苏克津? 塔木洪不能打了了,于是一拳砸在桌案之上,上好的黄花梨案应声而裂,塔木洪一字一句地警告了了:“公主,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 “弘阔可汗在你心中原来只是畜生,那你也是小畜生了?” 这下别说塔木洪,就连他身后的几名陇北勇士都勃然大怒,这丰国女人,竟敢辱骂大汗与大王子是畜生?! 几人纷纷亮出兵器,侍女们难掩惊慌,侍卫们更是在心中埋怨公主不安分,他们在陇北人的地盘上,此时韬光养晦才是关键,怎能屡次与塔木洪起冲突? 可没等他们腹诽结束,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感到恐惧的不是了了,反倒是塔木洪。 他的咽喉处正抵着一根锋利金簪,了了往前走,他便只能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了了瞥了眼边上蠢蠢欲动的陇北勇士们,面无表情地将金簪刺入塔木洪咽喉,没有取走他的命,但鲜血已喷薄而出,她问:“是你们的刀快,还是他死得更快?” 三日前她是如何砍掉切瓦一只脚,众人还历历在目,此时他们总算想起眼前这位丰国公主是个狠角色,这也是塔木洪与死亡离得最近的一回,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簪子上,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脖子便是一阵剧痛!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催促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塔木洪倒是能屈能伸,不过了了并未因他示弱便放过他,而是抓住他编成许多小辫子的头发狠狠往后扯,逼迫塔木洪仰头露出颈项,然后以手中金簪,在他脖子上刺出一个“了”字,即便日后伤口痊愈,疤痕也会永远留存。 就像是被插上草标的牛羊猪狗,总得认清楚主人。 刺完后,了了一脚将其踹开,她个头虽不及塔木洪高,力气却不比他小,绝非柔弱可欺的娇软美人,塔木洪捂着脖子,鲜血自他指缝流淌,沾染了干净的衣服。 他惊魂未定,却又不觉向了了看去,她正把玩着手中细长金簪,眼神冰冷嘲弄。 经此一事,塔木洪总算是老实下来,了了再放慢行程他也一言不发,这样的不作为令与他同行的其他陇北勇士极度不满,毕竟他们乃是弘阔可汗手下,并非塔木洪亲兵,对这位大王子是尊敬大过畏惧,见大王子被区区丰国女人吓破了胆,便想着要给了了一点颜色看。 公主不能玩,那些同样身娇体柔的美貌侍女,总能碰吧?等公主察觉,生米也已煮成熟饭,她又能把他们怎样?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了了早已从六公主口中得知此事。 六公主刚来陇北时,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身边的侍女,她们背井离乡来到陇北,此生便注定无法回归故土,只是太多事情并非她们能够改变,连公主都要委屈度日,何况侍女? 所以刚启程,六公主便已提醒了了,请她无论如何也要保全侍女们,这些陇北人根本不将丰国女人当人看,一旦落到他们手中,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种时候便显出公主身份的好来,侍女们无比听话,了了让她们练武,她们虽面有难色,却也不敢不从。 无上宗的入门功法浅显易懂,虽不能腾云驾雾,但自保却绰绰有余,了了可不想去管这么多人的死活。 六公主对此感到忧愁:“她们年纪都不小了,现在才开始练武,能有用吗?陇北人又高又壮,再怎么练,恐怕也比不过人家。” 她还是希望了了能随时看着侍女们,这样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在六公主看来,这根本就是临阵磨枪,练这么些个花拳绣腿有什么用?还是安安分分待着不要落单才安全。 所有人似乎都不看好普通女人的身体,认为她们生来柔弱需要呵护,可了了不这么看——她们明明拥有强壮又柔韧的身体,为何不能加以锤炼,去锻造强健的体魄? 想要恣意去抢夺资源与权力,就需要健壮的身体作为支撑。丰国兵力乃是陇北数倍,又有孟拓这样的悍将,为何迄今仍无法将陇北吞并?是人数不够,还是孟拓太蠢? 从两方军士身上便能看出端倪,陇北人都是大块头,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肌肉都远胜丰国将士,最明显的对比便是身为两军主帅的孟拓与塔木洪。 孟拓在丰国算得上是魁梧,可跟塔木洪一比,便显单薄,他手下的将士比他还要矮小瘦弱,陇北则完全相反,他们又高又壮——这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说女人天生弱于男人,那么为何丰国男人天生弱于陇北男人?何况女人天生弱于男人也并不属实,辛翎就比大多数男人高,更比男人强。 而在朝苏克津出发的过程中,了了偶尔会看见放牧的陇北人,让她惊讶的是,陇北女人很高大健壮。 修仙界的女人,哪怕是还未择道时的师姐,也不是纤细娇小的类型。 想到这里,了了扭头去看六公主,六公主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怎、怎么了?” 了了问:“你为何这样矮?” 六公主:? 她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可定睛一瞧,了了不像是在骂人,而是真的感到疑惑。 “可能是因为皇帝不算高,拖累了德妃。” 德妃在女子中其实算比较高挑的,但六公主跟三皇子都不高,除了怪皇帝,了了想不出还能怪谁。假如六公主的父亲像陇北男人一样高,她肯定也不会矮。 第35章 第二朵雪花(五) 六公主被了了的大胆所震惊, 说:“你怎么敢在背后这样编排父皇?” 了了没说话,瞥了六公主一眼,六公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正皇帝又听不着。 她原本还想规劝了了, 免得了了口无遮拦, 万一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会惹来麻烦, 毕竟从没有人敢批评皇帝模样生得不好,六公主对他更是敬畏有加, 跪地聆听教诲时头都不大敢抬。 了了的话却令她却忍不住回想父皇究竟生了一副什么模样,了了方才提到了身高,好像确实是不怎么高, 尤其是行走时, 身边有高挑的侍卫做衬托,愈发显得矮小。 不过她连抬头去看都不敢,又怎么会意识到这一点呢?皇权的光芒强横耀眼, 能够遮盖所有缺点。 容貌也只能说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多余的要夸,实在夸不出口, 但六公主不止一次听过父皇批评母妃,今日的衣着有些不妥善, 妆容太过显嫩,笑起来时会露出大片牙龈……六公主忍不住想,父皇自己有没有对着镜子照一照? 一名侍女端着水盆走进营帐, 对了了说:“公主, 大王子说今晚便在此处安营, 待到天亮再出发, 公主可要先净手,而后用膳?” 了了 第30节 另一名侍女已准备好净手用的香胰子, 乖顺地站立一旁,她们都是被皇帝赐给静安大长公主,随同陪嫁的宫女,聪明的人早已暗中打点,惟独她们这些出身贫寒又无本事的,只能听从吩咐,来了陇北,此生想必是再无归期。 好在公主虽不爱说话,又总跟陇北人对着干,对她们却并不苛刻。只要公主身体康健,那么跟随在公主身边的她们,日子便不会苦到哪里去,只盼陇北与丰国不要再开战,能平平安安到老就再好不过了。 了了点了下头,“人齐么?” 她知道陇北人一直觊觎她身边的貌美侍女,想要借此给她颜色看,了了想起从前在无上宗,每次师姐点人时,都会让她们自己报数,便给侍女们每人分发一个数字,而后每五人分成一个小组,每隔半个时辰确认彼此安全。 侍女恭敬答道:“公主请放心。” 了了并不喜欢做人,也不喜欢人类,可她既然成为了“女人”,那么同性在她这里天生便比另一种性别高贵。唯一的不同点在于,她所见到的大多数同性都已失去本性,师姐、真仪、阿映,六公主也是,她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 “公主,让婢子来服侍您吧?” 侍女见了了自己拿起香胰子,连忙说道。 了了慢慢转头,看着她,“你为何总想伺候我?” 侍女一愣,心想这能有什么原因?公主是公主,奴婢是奴婢,奴婢伺候主子,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你不觉得屈辱么?” 了了是真心询问,毕竟在修仙界没有奴隶可言,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她决不愿意向人下跪,更不愿去伺候人,谁对她讲话时大声一句,了了都会感到被冒犯,创造她的人没有为她植入奴性,她也不会被驯养出奴性。 侍女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了了问:“你为何不敢?” 侍女不懂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她战战兢兢抬起头朝了了看去,了了也正看着她,眼眸清澈,“这有什么不敢?” 有时她会想,究竟是人类不正常,还是她不正常?奴隶应该反抗,应该怨恨,甚至应该报复,但决不该温顺,更不该接受。 六公主不懂了了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她说:“难道她不愿意,就能不做?”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金枝玉叶,布衣黔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生来自有,不认命又能如何?除非是不想活了。 了了没有搭腔,侍女则愈发惶恐:“公主,可是婢子哪里做得失了差池?婢子能被派遣跟随公主,已是三生有幸,怎敢有叛逆之心?求公主明察!” 了了伸出手,侍女吓得不敢乱动,直到了了的手摁到了她头顶,被冻得一哆嗦的同时,她连忙问:“公主可是受了寒?是否要传唤随行医女?” 强者自由制定规则,弱者只能遵守规则,这是了了在修仙界学到的道理,在这之前她她隐约感觉得到,却说不清楚真仪阿映她们所失去的本性是什么,而在侍女身上,了了想,也许本性是一点点不甘,一点点愤怒,一点点清醒再加上一点点反抗。 她收回手,忽地向营帐外看去,随即起身,侍女们不知道发生何事,赶忙跟在了了身后,营帐一掀开,就看见一名陇北勇士正双手将一名侍女高高抛起又接住,他与他周围的男人们因她的惊慌尖叫而哈哈大笑,即便瞧见了了也没收手。 为首的男人豪迈地询问:“公主!这个丰国女人很漂亮,腰很细!我喜欢,不如你将她送给我吧!” 另外几名侍女连忙上前,“公主,这几人方才忽地闯入婢子们之间,不由分说便抢走秋霞,婢子们求他们住手,他们却不肯,还求公主救救秋霞!” “公主!反正你们丰国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与其日后找不着男人,还不如现在就便宜我们!哈哈哈哈哈!” “公主,是否要奴婢现在便去禀报塔木洪王子,请他制止?” 了了没有理会侍女的请求,因为她已经向那狂笑不止的男人射去一根金簪! 淫邪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正中眉心的金簪竟将他整个脑袋穿透,整个人轰然倒下的同时,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 这人一死,秋霞总算得以逃脱,她面上满是泪痕,拎着裙摆往了了这边跑,由于裙裾过于厚重,她跑得又太急,还狼狈地摔了一跤。 了了并没有安慰她,此时她虽面无表情,心中却满是被冒犯的不悦。 塔木洪未尝不知这几人在做什么,他脖子上的伤口尚未好全,对于其他人挑衅了了一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成了,他能出一口恶气,若是失败,那也不能怪罪到他身上。 死去的这人名叫木罕,同样是弘阔可汗亲信,同时他还是弘阔可汗第二位可敦的亲哥哥,再加上他和切瓦关系不错,因此对了了怀恨在心,拿她侍女开刀这个法子便是木罕所想,当然,究竟是他自己心怀不轨,还是像他说的那样,想为妹妹及兄弟出气,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死人不能开口讲话。 外头闹了这样大阵仗,塔木洪怎么还坐得住?他一出来便看见木罕横死当场,沉声质问了了:“公主何以下此毒手?木罕乃是陇北大将,公主难道就不怕大汗降罪?!” 了了说:“他碰我的人,我要他的命,很奇怪吗?” 塔木洪几乎被她气笑了:“一个侍女,怎配与我陇北勇士相提并论?” 了了没说话,目光缓缓下降,停在塔木洪的颈项处,那里还有她刻下的字,这字对塔木洪而言有如附骨之疽,永生永世无法消除。 在了了冰冷的目光中,那个字寒透骨髓,塔木洪忍不住以掌心压住,姿态语气随之变弱,“即便他冒犯公主,公主也该大人有大量,好生说他几句也就是了,何必要他性命?公主先是废了切瓦的脚,又杀了木罕,待面见大汗,可想过如何解释?” 此时陇北的男人们已彻底认识到这位丰国公主的厉害,她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谁敢违抗她的意愿,不经她允许动她东西,必然是死路一条,以至于他们在看着了了时,轻佻与傲慢荡然无存。 “下一次。” 了了语气冰冷地警告,“你们无人能活着回到苏克津。” 塔木洪的手颤抖着,他是最凶猛的勇士,此刻却被一个丰国女人吓成这样,担心部下看见,他将手握成拳头藏进了袖子里。 经此一事,陇北人总算是彻底安分,再不敢对了了身边的人下手,去往苏克津城的一路还算一帆风顺,只是比原本的行程慢上不少,但又有谁敢催促了了,叫她不要停留? 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与探索欲,创造了了的人赋予了她无穷尽的知识,记忆告诉她,草原无边无际,沙漠人迹罕至,而人类是充满智慧与灵性的生物,但没有亲眼所见,没有亲身感受,了了就无法理解。 苏克津城与丰国首都截然不同,中原建筑大多以砖瓦为主,但苏克津城坐落于草原与沙漠交界处,这里的土壤不适合建造房屋,因此放眼看去,便是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营帐,最中央那最大最华丽的一座,便是弘阔可汗的居住之处。 陇北苦寒,想在这里生活下去,没有强健的体魄绝对不行,所以无论女男,尽皆身材高大,城中有规划出的完整道路,道路两边还有许多摊位,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很是热闹。 寒冬将至,草原一片枯黄,总目所视,荒凉中自有一股大气壮阔,了了不喜欢夏天,天气越冷她越自在。 她骑在马上,与塔木洪并肩前行,苏克津城的陇北人看见塔木洪便知这位就是丰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反倒是丰国侍女与侍卫,见陇北人身材如此魁梧,难免慌张,了了却很欣赏,当她的马儿经过一位挑着筐子的陇北女人身边,她甚至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抓了一把糖递过去。 四肢粗壮皮肤黝黑的陇北女人受宠若惊,糖可是好东西,她连忙接过,双手合十向了了道谢。 塔木洪将那女人看了又看,也没看明白了了对其另眼相待是什么原因。 陇北王宫位于苏克津城正中央,由许多个华丽营帐共同组成,与外围的平民明显区分开来,王宫外则由守卫看守,塔木洪率先下马,他牵过了了的马儿,要扶她下来,了了却目不斜视:“让弘阔可汗出来迎接我。” 塔木洪本想说话,转念一想,怕是说了公主也不会听,遂道:“我进去禀报。” 弘阔可汗正坐在营帐中看着羊皮地图,他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头发像大多数陇北男人一样梳成了许多小辫子,再绑在脑后。 听了塔木洪的话,他竟没有动怒,反倒笑起来:“哦?没想到那懦弱的老皇帝,竟也生得出这样胆大的女儿。” 塔木洪欲言又止,他想说那丰国公主可不仅是胆大……弘阔可汗目光如炬,“塔木洪,你想说什么?” “回大汗,切瓦和木罕……” 这下子,弘阔可汗拧起了眉头,他一动怒,营帐中其他人纷纷战栗不已,就连单膝跪地的塔木洪也只能将头压得更低,随即弘阔可汗沉声道:“前面带路!” 六公主焦躁不已,她劝了了不要与弘阔可汗为敌,了了却充耳不闻,这让六公主想起自己在陇北生活的那些年。 弘阔可汗与父皇不同,他从不插手女人间的事,也不对任何女人上心,连他前两位可敦都不在意,何况对他毫无用处的丰国公主?陇北人厌恶丰国人,两国之间势如水火,短暂的和平无法维系,夹在中间的和亲公主必然要吃苦头。 六公主没有独自生活下去的能力,亦无反抗的勇气,她受了罪便下意识向夫君寻求帮助,正如她在丰国时依靠父亲与兄长。 但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终她只能成为父兄与夫君争夺权力的牺牲品。 弘阔可汗没想到丰国皇帝会送来这样一位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公主,看见了了的第一眼,他颇为吃惊,心头怒火也不似方才那样旺盛,“……丰国皇帝送你来和亲,是他的损失。” 了了却说:“你看起来不怎么爱干净。” 陇北缺水,天气又冷,即便是大汗也不会天天沐浴,看见他那满脸的大胡子,满头的小辫子,了了已经倒尽胃口。 弘阔可汗没有被了了激怒,反倒放声大笑,“你像一匹烈马!而烈马需要能驯服她的勇士!” 了了同样没有被激怒,她歪了歪头,问:“你刷牙吗?” 六公主已躲进雪人里捂住耳朵,她怕下一秒看见了了血溅当场。 弘阔可汗大笑不止,抬手想把了了从马上抱下来,周围众目睽睽却无人看清,只听一声脆响,定睛一瞧,一根金簪正与弘阔可汗的宝刀击在一起,原来是弘阔可汗伸手时,了了以金簪相刺,而弘阔可汗在马背上打天下,天生神力武艺超群,一察觉危险,瞬间拔出金刀抵挡! 细细的金簪在了了手中坚硬无比,她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弘阔可汗也一样,半晌,了了突然松手,金簪在她指间转了几圈消失不见,谁也没看明白她是如何将其收起。 弘阔可汗有一对极为珍贵的金刀,一把被他赐给了长子塔木洪,另一把则被他留在身边,不过他依旧没将了了放在眼里,因为他刚才抵挡时并未用力,了了又是主动收手,所以弘阔可汗将了了当作是会些花拳绣腿的公主,之所以能杀死木罕,怕也是出其不意。 塔木洪没有告知父亲自己脖子上被刺了字,这对他而言是种耻辱,如果大汗知道,很可能会对他彻底失望,甚至于剥夺他的继承资格。 弘阔可汗说:“木罕太过无能,死了也要怪他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了了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弘阔可汗只是称号,并非名讳。 “你是第一个敢问我名字的人。” 弘阔可汗越看了了越是喜欢,同时愈发唾弃丰国皇帝眼瞎目盲,竟将这样的公主拱手送人,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丰国皇帝会刻意送一位不受宠的公主过来,没想到来的不是一只小兔子,反倒是一匹桀骜不驯的小马驹! “我叫斯日遮。” “了了。” “斯日遮在陇北语中,是天神的意思,你的名字呢?” 了了缓缓看向弘阔可汗,“终结。” 弘阔可汗对中原文化了解不深,原本他打算随意安置丰国公主,可现在他已改变想法,他喜欢这种冷冰冰又傲慢的女人,就像草原上的勇士永远会为烈马着迷,男人永远会为战争热血沸腾。 了了并不知道弘阔可汗的打算,她在想,如果就这样将弘阔可汗杀死,自己能够得到陇北吗?倘若弘阔可汗死去,而陇北人拒绝效忠投诚,要将他们全部杀光吗?如果全杀了,即便得到权力,又如何行使? 弘阔可汗与皇帝拥有的,了了全部都想要。 她想要成为比他们更强大、更可怕的统治者,而统治者不能没有子民。 如果说修仙界令了了明白个人力量的重要,那么在这个世界,她开始渐渐懂得,有时权力可以胜过个体的强大,而她不曾拥有过,所以非常想要得到。 在了了思考时,耳边忽地响起几声清脆铃响,她低下头,发现是弘阔可汗,他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颗铃铛,正巧了了坐在马背上,他便将这颗铃铛系在了她左脚脚踝。 ——只有狗才会戴铃铛。 第36章 第二朵雪花(六) “这铃铛与公主很相配。” 弘阔可汗大抵是笑着说的, 不过他胡子那样厚实也没人看见他笑或不笑,而了了压根没听弘阔可汗在说什么,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颗铃铛上。 平心而论, 这是一颗很是小巧, 甚至有几分精致可爱的铃铛, 系在了了脚踝上也并不丑,在修仙界时, 师姐还曾经用鲜花给她编过花环,了了戴在头上从不感到讨厌。她不喜欢首饰,项链也好手镯也好, 一切身外之物都令了了感到被束缚。 但这颗铃铛是个例外。 师姐会给她套上一只镯子, 了了感觉累赘,也会给面子带上一会儿,而这颗铃铛, 它令了了感到被羞辱。 奇怪的是了了虽不喜欢,却并未取下,她轻轻晃了晃腿, 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了了想, 比起来还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好听。 她翻身下马,问:“我住哪里?” 弘阔可汗将安置丰国一事交给了大可敦,大可敦为了了准备了一座很是气派的新营帐, 侍女们捧着生活用品鱼贯而入, 很快便将东西一一安置, 了了还戴着那颗铃铛, 其实她更喜欢弘阔可汗的营帐,不过眼下恐怕难以得到, 只好勉强将就。 她走路时,铃铛几乎不作响,这并不是因她仪态美好,仔细看就会发现,铃铛的缝隙处已被细细的冰霜所冻结,六公主不解又不敢问,以了了的性格,怎么都不该默认这颗铃铛的存在,可她为何不自己摘下?难道是害怕? 在六公主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陇北的侍女在大可敦的安排下送来了新衣裳,陇北人的衣着服饰与丰国截然不同,换上这身衣裳,则代表丰国公主从此之后便成了弘阔可汗的人,将要在陇北度过一生。 了了 第31节 了了把手中衣服丢到一旁,侍女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试探着问:“公主,可要婢子服侍您更衣?” 了了摇摇头,她不穿,随行的侍女侍卫们自然也不能穿,弘阔可汗来时,见她并未换上陇北服饰,沉声问道:“你不愿留在陇北?” 他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侍女们虽畏惧他,双脚却似在地里扎根,动也不动。 从离开两国交界处至今,她们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除了公主,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命令她们。 弘阔可汗没想到普通的丰国宫女竟敢无视自己的命令,不待他面露怒色,了了已朝侍女们点了下头,意思是她们可以退下。 营帐内很快只剩下了了与弘阔可汗,短暂的交锋过后,弘阔可汗对了了很是喜欢,这种喜欢正如他看见一头漂亮的小鹿,亦或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小鹿的肉很美味,皮可以剥下做一双手套或是帽子,而烈马,能够驯服便留作坐骑,不能驯服则杀了吃肉。 六公主在小雪人里急得要命,最初她希望了了能够不管母妃跟哥哥的嘱托跟期盼,安安分分跟着弘阔可汗过日子就好,等有了孩子,在陇北站稳脚跟得到善终,这一世就不算白活。可现在,见识过了了的脾气后,六公主知道,想让了了安分守己绝不可能,同时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难道她真的愿意做弘阔可汗的第三个老婆,与满脸胡子的老男人裸裎相对生儿育女? 怎么可能! 所以她打心底怜惜了了,不希望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了了像自己那样被迫委身弘阔可汗,哪怕不是出自这份怜惜,这两人共处一室的画面都是那样不和谐。 如果了了是天上雪,弘阔可汗便是地上一滩烂泥。 自己只有那样的人生,因为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了了有,六公主希望她能逃走,离开这纷纷扰扰的斗争,重获自由。 而了了认为没有权力就没有自由,她在修仙界随心所欲,因为她是最强之人,同理,如果她想在这个世界拥有自由,首先必须保证自己第一强者的地位。 可这里又与修仙界不同,修仙界强者为尊,只要会打架就能成为第一。皇帝难道很厉害吗?他那点子身板,恐怕不够孟拓一拳,但孟拓见到他却要下跪叩首,数十万大军更是誓死效忠——这让了了意识到,世间有种力量比修为更强大、更有魅力。 那就是“权”。 “我在问你话。” 弘阔可汗皱着眉,不敢相信了了竟敢无视自己。 了了闻言,抬眼瞥他,“陇北没有镜子吗?” 六公主紧张地看着,感觉气氛逐渐变得剑拔弩张,弘阔可汗眯起眼睛,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锐利透着精光,当他盯着一个人看时,宛如草原上的猛兽令人畏惧。 “我是陇北的王,就连你的父亲见到我也要礼遇有加,你能成为我的可敦,这是你的荣幸,你应当感到骄傲,因为最勇猛的陇北男人正在对你表达爱慕之意。” 了了依旧没有说话,六公主急得要命:“你别不答应呀!万一他用强——你会死在他手上的!” 陇北男人粗犷高大,弘阔可汗据说是天生神力,虽然认命和亲,但六公主很害怕夫妻生活,却又为了生下孩子不得不委身,弘阔可汗极其霸道,他不容许任何女人踩在他头上,与他共同生活的那几年,是六公主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弘阔可汗喜欢高傲的女人,并非是喜欢她们尊贵,而是喜欢将她们征服的那种畅快,了了越是冷若冰霜,他越是对她兴趣浓烈,当下竟伸手想将了了搂住。 了了起身避开,抬脚踢起椅子,弘阔可汗单手抓住椅子丢到一边,魁梧的身体在烛火映照下压迫感十足,“到了陇北,你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丰国公主,做我的女人就要守本分,你们丰国女人不是最懂得如何伺候丈夫?” 了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拳打了过去! 弘阔可汗嗤笑一声,同样握拳来挡,他压根没把了了看在眼里,她虽然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丰国女人一样纤细柔弱,但到底年纪还小,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即便会点拳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勇士在草原上征服烈马,而男人在床上征服女人。 从见面到现在,弘阔可汗还没有见过了了笑,不过他更想看见她哭,高贵而美丽的丰国公主,就应该成为陇北男人的禁脔,这是她存在的唯一价值。 两拳相接,原本成竹在胸的弘阔可汗顿时眉头拧起,直觉不简单,了了则发现低估了自己力量的恢复程度,弘阔可汗也许在人类世界很强,但与她从前的对手比起来脆弱的不堪一击。 心念一动,一阵悉悉索索的结冰声响起,淡淡的冰霜从了了的拳头上蔓延,弘阔可汗的手臂眨眼便被冻结! 这极寒之气是连强大的修士都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凡人沾染,须臾便要丧命,只是了了的力量并未回到鼎盛时期,因此弘阔可汗才能逃过一劫。 他大惊失色,连带着长满胡子的脸都能看出他的慌张来,了了又是一拳重击他的腹部,直接将他打飞,营帐里桌子板凳倒了一地,盛放热水的脸盆及茶盏稀里哗啦碎裂,了了看着自己的手,随手一甩,便有数枚极细的冰锥刺到弘阔可汗面前,离他的眼球只分毫之距。 弘阔可汗不畏惧强大的敌人,不害怕凶猛的狼群,但陇北民族信仰天神,了了能令他手臂瞬间结冰,这令弘阔可汗想起了陇北古老传说中的冬之女神。 传说那是极为美丽,又极为无情的神祇,她每年都会从遥远的雪山之巅前往人间,所到之处便是一片冰天雪地,任何曾目睹过她阵容的人都会在寒冷中痛苦死去。 陇北最怕的便是寒冬,因此每年除却祭祀天神外,还会向女神献祭,乞求她来年不要再临。 “公主?!” 侍女们虽已退下,却不曾离去,她们担心娇生惯养的公主会被可怕的弘阔可汗欺负,因此一直守在帐外,听见里头丁零当啷一阵响,怕弘阔可汗对公主下狠手,这才出声询问。 了了说:“没事。” 她边说边向弘阔可汗走去,弘阔可汗脑子里全是有关女神的恐怖故事,每个陇北人幼时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冰冷无情的女神会为陇北带来冰冷与死亡,是不折不扣的灾难之神。 看见了了靠近,他想爬起身,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稍稍一动,细而长的冰锥便像有生命般随着他移动。 了了走到弘阔可汗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弘阔可汗想,如果女神真的存在,那么应当就是这样——她所到之处,只有死亡。 不过了了只是弯下腰,从脚踝上取下了那颗被冻结的铃铛,指尖轻碰,寒冰褪去,铃铛重新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紧接着,她将这颗铃铛挂在了弘阔可汗的脖子上。 “去把自己弄干净。” 了了这样说,“除了头发与眉毛,我不希望看到你身上任何地方残存毛发。” 冰锥消失,弘阔可汗连忙自地上起身,他不愧是陇北王,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竟还有勇气与了了对话:“你,你究竟是谁?” 了了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铃铛:“不许取下,否则我便杀了你。” 弘阔可汗此时再不敢将了了当作柔弱的女人看待,他在想,先虚以委蛇,待到离开这座古怪营帐,便立刻召集勇士们前来围剿,将她杀死! 谁知心中刚这样想,便觉心口一阵剧痛!烧着炭盆的营帐内温暖如春,他却呼出了白色寒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结,弘阔可汗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少年时期他曾七天七夜在冬季的草原上追捕猎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最终成功为父汗猎回一头白色的狮子,也正是那时,他成为了陇北第一勇士。 那是他身为陇北勇士,第一次深刻明白何谓寒冷,被冻坏的双腿在热水里泡了快一天才重新恢复知觉。 但和眼下所感受到的寒冷相比,竟已不值一提。 不仅是身体,连带内脏与灵魂都被寒气侵蚀,弘阔可汗的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女神的传说,因为极度寒冷,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上下牙关咔咔作响,了了说:“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整个陇北会被冰雪彻底吞没,不会有一个人活下来。” 说完,她慢慢歪了歪头:“我说的。” 弘阔可汗不敢反抗,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我、我……我知、知道了!” 身上寒气瞬间消失,刚才的痛苦仿佛成了幻觉,弘阔可汗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了,目光满是惊惧,了了想起在两国交界处,当时她斩断了名叫切瓦的男人一只脚,剩余的男人们便立刻老实本分,再不敢用那种叫人恶心的眼神看她。 原来弘阔可汗也一样。 他并没有很强大,他的暴躁易怒与丰国皇帝的气场一样,都来自于动人的权力,谁能拥有权力,谁就能不可一世。 弘阔可汗走后,小雪人里的六公主敬畏地看着了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你到底是谁呀?” 她是在死后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和亲前,而且是以雪人的模样,灵魂被困在雪人中无法离得太远,唯一能看见她,并且能够对话的,就是了了。 最初发现自己的人生被了了彻底替代,甚至连名字都不复存在,六公主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如释重负。 在她那短暂的人生中,没有几天快活日子,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和情郎孟玉堂两情相悦时,可惜很快她便被迫和亲,而孟玉堂也与她人定下婚约,她的人生灰败而无趣,除了痛苦只有痛苦,最后就连那点子念想都变成了刀子。 这样的人生谁爱要谁要,横竖她是不要了。 了了是谁?六公主真的不知道。 见了了朝自己看,她吓得连忙缩进雪人里,嘴里叫着:“没事没事,你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不是非要知道的!你不用说,不用说!” 两人虽已相伴许久,可六公主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对方,她下意识感到恐惧,恐惧让她示弱、求饶、躲藏。 了了将小雪人捧到掌心,如果是从前,她可能很不喜欢六公主,但在经历了修仙界之后,了了对小雪人里灵魂的容忍度上升不少,当初真仪可是话一多就被封嘴,六公主却是絮絮叨叨的了了实在受不了才会教训。 “你怕什么?你已经死了。” 六公主一愣,是啊,自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还怕什么?她不会冷不会饿,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当她跟了了对视时,还是感觉毛骨悚然,“你、你刚才……是不是出手太狠了?我看弘阔可汗都要被你吓死了。” 了了说:“我打的是他,又不是你。” “那也很可怕啊,万一你也那样对我怎么办?” 了了重新加固好了小雪人,将它放回床头,营帐内一片狼藉,弘阔可汗走了好一会儿,侍女们才敢询问了了是否可以进入。 她们动作麻利,很快便将营帐恢复原样,但行走间裙裾很是碍事,高高卷起的袖子总是往下掉。 了了拿过一件衣裙,她一直很讨厌这种繁复又累赘的衣服,穿上去行动不便,还很浪费时间。 师姐曾经说过,这样的裙子很漂亮,甚至后来她便以衣入道,择道后也依旧不改爱美的习惯,常常在衣着打扮上花费精力,这样的情况,直到师姐成为无上宗掌门真人之后才有所改变。 “刺啦”一声,原来是了了将手里的衣裙给撕了! 侍女们被这声音吸引,纷纷看过来,了了没有管她们,依旧在撕,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去劝,最终,还是一个胆子较大的侍女走过来,轻声问:“公主,您可是心里头不顺气儿?” 公主总是没有表情,她们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莫非是方才在弘阔可汗那里受了气,所以才拿衣服撒气? 了了没说话,把衣服交给她:“穿上。” 拿着衣服的侍女惶恐不已:“这是公主的衣服……” 她一个侍女,哪里有资格穿?这样僭越的行为若是传回丰国,那是要掉脑袋的! 了了重复了一遍:“穿上。” 万般无奈之下,侍女只好解开自己的外裙,将了了手中这身穿上,这身算是冬衣,比较厚实,六公主在丰国虽然不算受宠,娘不爱爹不疼,但毕竟是公主,该有的都有。 了了将累赘的裙摆撕掉,装饰的腰间及垂在袖子上的布料通通去除,保暖依旧保暖,但行动间已方便许多,就是裙摆还有些长。 想到这里,了了对侍女说:“以后的衣服,都这样改。” 她指了指被丢在一旁的陇北服饰,“去掉裙子。” 侍女们吓了一跳,去、去掉裙子?这裙子怎么能去掉?! “公主,这,这恐怕是不妥呀!” 了了将一名侍卫叫进营帐,指着他的衣服说,“这样即可。” 侍女们更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公主怎么要穿男装? 了了本来就不爱解释,她下了命令,旁人便必须遵守,因此侍女们再不解,终究还是只能听从,按照了了的意愿,将衣服改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衣服的作用是避寒,她们从此后要在陇北生活,华丽的裙子只会让她们在遭遇危险时无法奔逃,只能坐以待毙。 吩咐完侍女们,了了带上小雪人走出营帐,弘阔可汗一直没有回来,她便向王宫中央的营帐走去。 陇北勇士们在了了经过时都会偷看她,然后将她与传闻中做对比,怎么看她都只是个普通的丰国女人,就这样的一个女人,竟能斩断切瓦的脚,还杀了木罕?她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该不会是塔木洪大王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所以将罪责全都推到了丰国女人身上吧?毕竟谁都知道,木罕乃是二王子的亲舅舅,且一直支持二王子与大王子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若是塔木洪大王子将木罕杀死,这就说得通了。 此时弘阔可汗只当无事发生,他没有洗澡沐浴,也没有割掉胡子,而是在营帐内消化着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事件。 冷静下来后,他认为这不可能。 虽然陇北一直都有冬之女神的传说,可春夏秋冬四季变换,本是自然之事,不仅是陇北,地处中原的丰国不也如此?据说往南方去,还会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在那里冬季极短,反倒是四季如夏。 这样一想,他觉得方才自己方寸大乱,因此才会感到恐惧。 于是便不听了了的话,反倒决定召见祭司,那丰国公主绝不是什么冬之女神,反倒可能是妖孽邪祟! 了了 第32节 想到这里,弘阔可汗恍然大悟! 他就说,丰国皇帝怎地如此好心,送来这样一位公主!原来是想谋害于他,想要摧毁陇北的根基!他绝不可能让丰国皇帝得逞! 正在弘阔可汗信誓旦旦之时,营帐被人掀开,他正要喝斥对方不知好歹,竟敢擅闯可汗营帐,就正面与了了对视,顿时额头冷汗涔涔,先前被刻意遗忘的恐惧瞬间回笼,极寒之气穿刺心头的寒冷令他的手脚下意识开始发抖。 他站起身,噌的一声拔出金刀,直指了了面门:“大胆邪祟!是不是丰国皇帝指使你!” 了了完全不明白弘阔可汗在说什么,她在想,自己的话这样不被放在心上,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将他杀死? 她不喜欢有人不听自己的话。 由于了了一直不说话,弘阔可汗愈发紧张,他察觉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在逐渐打滑,要知道即便是在战场上,他也从未因恐惧握不住刀,可现在,这把跟随他多年的金刀,却止不住地松开,他握不住! 于是他想,与其犹豫不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管她是什么妖孽邪祟,一刀将她砍了,再将她的人头送回丰国,告诉丰国皇帝,他弘阔可汗不是这么好惹的! 伴随着弘阔可汗一声怒吼,金刀闪着锋芒,向了了当头劈下! 第37章 第二朵雪花(七) 弘阔可汗这把金刀不知杀过多少人, 了了不想被碰到。 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不明白,比如弘阔可汗要求她乖乖住进营帐等他宠幸,大有她不同意, 他便用强的架势在里头, 他与她说话高高在上, 如同主人逗弄小狗,也不见他感到愧疚心虚。而她仅仅是要求他剔掉身上的丑陋毛发, 便立刻受辱,觉着自己被践踏了尊严。 他的尊严简直像是地上草芥,轻风刮过都算亵渎。 弘阔可汗力大无穷, 与年轻一代的勇士们掰手腕摔跤丝毫不落下风, 这一把大刀当头砍下,势必能将了了的脑袋劈成两半! 弹指间,眼见自己性命危在旦夕, 了了却无动于衷,只冷眼看着弘阔可汗,这一眼令金刀被冻结在半空, 无论他如何使力,坚冰岿然不动, 了了抬腿踹中他的腰腹,弘阔可汗狼狈松手倒地,金刀也落到了了手中。 她将金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提刀向弘阔可汗走去, 弘阔可汗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个痛快, 饶是不想死, 也不愿低头求饶,草原上的狼永远不做看门家犬, 死便死! 一阵嚓嚓声传来,弘阔可汗只觉头皮一凉,虎皮帽子被丢至一旁,那一根根编得繁琐华丽的小辫子与脑袋分开,弘阔可汗意识到了什么,正要挣扎,金刀却擦着头皮滚过,刷刷两声,从头发到眉毛,了了给他削了个干干净净。 这样瞧着顺眼多了,那一头的小辫子又脏又腻,了了想,他肯定不是每日都编一回。 她将金刀丢回弘阔可汗眼前,目光落在他的胡子上,弘阔可汗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了了问:“你见过杀鸡吗?” 弘阔可汗一脸懵,了了又说:“为了把鸡毛褪干净,要用开水将鸡烫一遍。” 烫过了就好褪了。 弘阔可汗再傻也懂她在暗示什么,他在“大丈夫宁死不屈”和“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间左右为难,最终选择慷慨就义,头一昂:“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胡子是陇北勇士的象征!你杀了我吧!” 了了点头:“好,那我就先杀你,再杀陇北人。” 弘阔可汗还将她当作邪祟,一听她要杀陇北人,立马急了:“万万不可!” 了了慢慢看向跌落在地的金刀,弘阔可汗忍了又忍,最终屈辱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了了却坐着不动,他怒道:“你一个姑娘家,难道要看男人脱裤子?” 了了没说话,眼神冷淡中透着讥讽,大概意思是,你以为你很好看? 弘阔可汗气急败坏,想他到了这个岁数,一生之中几乎无有吃败之时,谁曾想竟被中原来的小公主拿捏,他敢肯定,丰国皇帝一定是故意的!将这么个邪祟拱手送来和亲,简直就是恶意陷害! 热水送来后,弘阔可汗拿着金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胡子……伴随他几十年,自他少年时期长出后便再也没有剃掉,比爱惜脑袋还要爱惜,每日清晨都要细细打理的胡子……真的要这样全部剃掉么? “我不喜欢男人身上有毛。”了了说,“就从你开始,全都剃干净吧。” 弘阔可汗一把握紧刀柄,恨不得大刀向了了头上砍去,可形势不如人,只能隐忍,一时间险些将自己憋出个好歹。 此时,营帐外传来通禀声:“大汗,大可敦求见。” 弘阔可汗的胡子刚剃一半,正心疼着,想也没想便答道:“不见!” “叫她进来。” 弘阔可汗手一顿,瞪着了了:“你还给不给我留点男人的面子?!” 下一秒他自己先泄了气,“进来吧。” 大可敦身材健美,她是陇北贵族之女,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没有娇滴滴的做派,听说丰国送了公主来和亲,她担心大汗为丰国女人所惑,特意前来拜见。 结果这一进帐,场面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先不说那丰国公主,光是大汗,大汗怎么在蹲着剃胡子?这胡子他少说留了二十年,这、这就剃掉了?! 见大可敦目瞪口呆,弘阔可汗攥着剩下半把没来得及剃的胡子,真是进退两难,大可敦还是个心直口快的:“大汗,您怎么把胡子给剃了?” 弘阔可汗赶在了了开口说实话之前搪塞道:“留了二十多年,腻味了。” “那也不至于这时候剃呀,等来年开春再剃也不迟,留胡子不冷。” 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每年寒冬,苏克津城都会刮大风,从早到晚的刮,那风刮到脸上跟刀子般生疼生疼,皮肤稍微脆弱点,在陇北根本活不下去,所以这里的人大多皮肤黝黑泛红,而且身材倍儿结实,无畏风雪。 弘阔可汗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大可敦这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她是听说丰国公主主动向大汗自荐枕席,生怕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才急匆匆赶来,陇北人都知道,中原人最是阴险狡诈两面三刀,他们的男人卑鄙龌龊,女人则狐媚勾人。 她是大可敦,又是陇北人,对了了这种被送来和亲的公主很是看不上,认为丰国皇帝答应的如此之爽快,定然心有不轨。 这一扭头瞧见了了,颇为意外,“你就是丰国公主?” 了了看着她,大可敦满腔劝诫此时尽数咽回肚里,不知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脸上顿时堆满笑容:“真不愧是好山好水养出的好人儿,瞧这俊的,你大老远地从丰国而来,人生地不熟,怕是有许多事不知如何打理。这样,要是你不嫌弃啊,无论什么事你都能来找我,我的营帐上飘着三色彩旗,你一眼就能看见。” 了了没有感受到大可敦的敌意,但却避开了对方伸来想要摸她脸的手,大可敦不以为意,连连说了不少好听话,殷勤地令了了奇怪。 弘阔可汗说:“说完话了没?说完了就回你自己帐子去,别在这咋咋呼呼。” 大可敦:“大汗,您可小心着点儿,这剃胡子不能分心,塔木洪还小的时候剃胡子,我跟他说了句话,他手一滑就往脸上剌了道——哎哟!大汗!大汗!您看我都说了,让您小心着点儿!” 无独有偶,大可敦话没说完,弘阔可汗手一抖,脸上顿时多了道血口子,从右脸剌到下巴颏,鲜血如注。 他随手拿帕子一擦,皱眉斥责:“行了,剃个胡子而已,你先回去,天色不早了。” 大可敦关怀地又问了几句,弘阔可汗忍着不耐勉强应付过去,总算是将大可敦送走,临走时,她还不忘跟了了打招呼:“记得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都能帮忙,你这来了陇北,日后就是陇北人了,千万别跟我客气。” 了了不回话,大可敦也不意外,她回到帐子后,恰巧长子塔木洪来探望,当下便与塔木洪提起丰国公主,兴致勃勃:“我想过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木罕一死,你的优势便大过努尔提,据说丰国公主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嫁妆——” 塔木洪打断母亲的话:“阿妈,丰国公主不会帮我。” “她要是想在陇北站稳脚跟,就得选择你或者努尔提,你阿爸虽还是壮年,可早晚有一天要走在你们前头,到时候丰国公主年纪轻轻的,难道要在陇北守一辈子活寡?” 大可敦越想越对,伸手替长子整理衣冠,越看越是满意:“我儿塔木洪,是草原第一勇士,不比你阿爸差,待到日后你做了大汗,依旧叫她做可敦。” 塔木洪心跳立时漏了一拍,陇北的确有父妻子继,兄死娶嫂的习俗,只是他从未这样想过。 大可敦问:“难道那位丰国公主不够美丽,不够富有?” 身为弘阔可汗的妻子,大可敦不缺吃穿,然而陇北的环境条件注定了她们无法像中原人一样生活,说白了就是陇北虽然会打仗,能打仗,但是挺穷的,就是因为穷,这仗才总打不完,因为打着打着粮草就没了,天就冷了,大可敦每年春天还要出去放牧呢! 丰国公主就不一样,光是嫁妆便有几十辆车!中原的金银玉器茶叶草药与书本笔墨,在陇北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的好东西,可见这位公主一定非常受中原皇帝宠爱,与她打好关系,便等于多了个有力的盟友。 大可敦兴致勃勃,“我听说她不是那种看到虫子都要掉眼泪的柔弱姑娘,还有本事杀了木罕,杀得好!木罕一死,努尔提就等于失去了一条臂膀,他对丰国公主必然怀恨在心,这是咱们的大好机会!” 虽然弘阔可汗正值壮年,看着甚至还有好几十年可活,但私底下两位王子对汗位的争夺人人心知肚明,弘阔可汗自己也知道,他不像丰国皇帝,心里清楚儿子们都想要这个位置,可谁要是敢表现出来,丰国皇帝立马翻脸不认人,他有好几个儿子都是因此获罪被贬。 而陇北没有这种规矩,弘阔可汗希望儿子们争抢的越厉害越好,争抢的儿子越多,就说明陇北后继有人,大汗的位置能者居之,当年他也是在众兄弟间杀出一条血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的儿子里,最出色的便是长子塔木洪与次子努尔提,明面上这两人较劲,私底下大可敦与二可敦也一样,她们无条件地站在自己儿子这边,因此了了与她们并非情敌,反倒是可以拉拢的盟友。 木罕之死令了了与努尔提结仇,这正好是塔木洪的机会。 见阿妈说得眉飞色舞,塔木洪脖子上的印记隐隐生疼,他不由得抬手去捂,眼前回荡起了了金簪杀人时的情景,要说杀人,战场上塔木洪不知亲自杀过多少,陇北女人也会骑马,必要时同样能够拿起武器保家卫国,但这种时候少之又少,因为强大的陇北勇士能够为她们遮风挡雨。 人会下意识追逐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塔木洪也不例外。 “塔木洪?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大可敦问塔木洪丰国公主够不够美丽,够不够富有,塔木洪却回答:“她很强。” “那就更好了!”大可敦一拍腿,“怕只怕选了个蠢货盟友,聪明人才更值得来往!不成,我得抢在拉合前面,不能让她先我一步!来人,来人!把我那珍藏的白虎皮拿出来!还有那件狐裘披风!” 拉合便是努尔提的母亲,也是弘阔可汗的二可敦,她与丰国公主一样不是陇北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游牧民族的公主,当初弘阔可汗成婚便是同时娶了两名妻子,一名是身为陇北贵族的大可敦,另一名便是来自穿族的拉合公主。 拉合领土仅有陇北的四分之一,土地不适合种植庄稼,是典型的马背民族,以放牧为生。 塔木洪对大可敦说:“阿妈,你若要与丰国公主打交道,须得万事小心,切记不可惹她动怒,否则怕是要招来灾祸。” 说这话时,塔木洪脖子上的印记再度隐隐作痛,他不敢叫人瞧见这个记号,私下却去见过几个巫医,得到的答案一样,都是无能为力,说这记号不伤身,又刻在脖子这样脆弱的部位,若是用错了药就糟了。 因此自入冬以来,塔木洪一直穿着高领外衣。 “对了。” 大可敦抱着白虎皮出来时,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先前我去大汗营帐,瞧见他在剃胡子。” 塔木洪:“……嗯?” “你也去把胡子剃一剃,大汗说什么,是留了二十几年留够了,我看,他就是想剃了胡子显得年轻一些,否则跟丰国公主站在一起,压根就是两个辈分的人,说是父女也有人信!” 无论陇北男人们如何推崇胡子,陇北女人们对胡子都是深恶痛绝,毫无欣赏能力。 大可敦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得亏塔木洪是她亲生,不然早扔了。 塔木洪的胡子比起弘阔可汗不遑多让,胡子会把人的真实年纪往上拉个好几岁,塔木洪第一次被阿妈如此直白地指出留胡子不好看,下意识用手摸一摸,忍不住辩解:“……勇士们都这么留。” 大可敦赏他一个白眼:“毛多就算勇士,熊不比你们勇猛?” 第38章 第二朵雪花(八) 在大可敦的督促下, 塔木洪最终听从母亲的建议,将跟随了自己好几年的胡子刮了个干净。 他今年也就二十出头,留了满脸大胡子少说把年龄往上拉了七八岁, 跟弘阔可汗并肩站一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亲兄弟。 陇北男人将胡子视为荣耀, 基本一到年纪便开始蓄须,再加上他们自幼以肉与奶为主食, 个顶个生得人高马大,再配上这一脸络腮胡,站在一起真真分不出谁是谁。 弘阔可汗被了了剃了个秃头, 连带着眉毛也没了, 等胡子一刮,整个脑袋圆溜溜光秃秃,除了眼睫毛找不出一根毛来, 偏偏这还不够,了了要他全身都得脱个干净,弘阔可汗忍着愤怒与不甘, 眼一闭心一横! 反正全剃了,穿着衣服也没人瞧得见, 至于头发,到时戴顶帽子遮掩,应当不惹人注目。 陇北这边蔬菜水果比肉还珍贵, 弘阔可汗是个典型的肉食性动物, 只爱食荤不爱素, 常年吃肉又不天天洗澡, 没有体味那是不可能的,同时身上毛发浓密, 裤子一脱,那两条腿跟套了条黑毛裤一般,忒地难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弘阔可汗臭着脸弄干净了自己,问了了:“现在你满意了吧?需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吗?!” 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了了竟点了头,弘阔可汗怒道:“你还有没有个女人样?丰国不是最注重礼教?丰国皇帝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吗?!他是怎么教的女儿!” 了了冷冷地看着他,弘阔可汗意识到自己竟敢如此大声与她讲话,不由气短败下阵来,手攥在裤腰带上半天不敢松开。虽说他能出声调戏了了,作势要耍流氓脱裤子给她看,但前提是他知道丰国女人胆小如鼠,无比注重女男大防,谁知了了坦然要看,这下位置颠倒,仿佛他成了取悦她的玩意儿,于是这手怎么也松不下去。 了了没在他裤子的问题上纠结太久,她对男人的身体不感兴趣,同时她不明白,为何人类世界中,掌握着生育功能的女人反倒处于下风,不能繁衍后代的性别应该算是残缺才对,不是吗? 了了 第33节 她对弘阔可汗说:“皇帝从来不教女儿。” 难道弘阔可汗会教他的女儿? 当然不,事实上男性统治者们从不会在子女的教育上亲力亲为,他们只负责一瞬间的颤抖,怀胎十月不用,九死一生不用,甚至于与孩子相处的时间都不算多,如丰国皇帝,孩子多的恐怕他自己都认不清,弘阔可汗也一样。 弘阔可汗很想把了了赶出去,却又怕她出去大开杀戒,思来想去,不知了了究竟意欲为何,便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丰国皇帝已将你送来和亲,显然是不再需要你,将你抛弃。既然如此,你留在陇北,我保证奉你为座上宾,日后你若是有看顺眼的陇北勇士,悄悄收进帐子,我绝无半分不满。” 陇北不像丰国对贞洁过分看重,除却弘阔可汗娶了两个可敦以及有几名妾侍外,大多数陇北人都是一妻一夫,而且二十岁前婚配者少有,大王子塔木洪,二王子努尔提,都没有妻子。 弘阔可汗喜欢了了,是喜欢征服她的感觉,既然她不能被征服,那就要安抚她,努力寻求和平共处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公主在帐子里养几个身强力壮的勇士算什么呢? 了了:“我想跟你谈个交易。” 弘阔可汗谨慎地问:“什么交易?” 了了眼睛一眨不眨,她过于专注盯人时,常会令对方感觉到说不出的恐惧发毛,哪怕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弘阔可汗也不例外。因为她的黑眼珠较常人更大更黑,朝某个人一看就不眨眼,没有表情冷冰冰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吓人。 “我要回丰国。” “回,回!” 弘阔可汗一听,顿时大喜过望,手一拍,裤腰带差点没拽住,他手忙脚乱将腰带系好,殷勤道:“要不现在就走?我这就让塔木洪送你回丰国,你放心,我绝不会写信向丰国皇帝告状,你从丰国带来的金银玉器种子粮食,我也一分不要,你怎么带来就怎么带走!我还可以送你些上好的皮子跟珠宝,你看怎么样?” 他恨不得马上把了了送走,随后立刻起兵攻打丰国,把那该死的丰国皇帝吊起来晒成人干! 自己不想要的煞星,往他们陇北送是什么意思?! 弘阔可汗连珠炮说了一通,发觉了了没有回应,再一看,她还那样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他总算察觉自己过于激动,清了清嗓子,找补道:“这……天色太晚,我看,要不还是明儿一早动身,公主放心回去休息,我让塔木洪连夜给你收拾!” 了了坐着不动。 短暂的沉默过后,弘阔可汗叹了口气:“你说吧,你想怎么回去?要我亲自送你?倒也不是不成,不过……” “别跟我谈条件。” 了了打断对方的话,目光冷淡:“我不喜欢被人当作礼物,所以我回去的时候,要踩在丰国皇帝的头上。” 弘阔可汗再傻也听出她话外之意,一时间疑虑大过一切,他可是听说,中原人讲究忠君爱国,忠君甚至放在爱国前面,更别提是一国公主。让他相信一位丰国公主想故国灭亡,打死弘阔可汗都觉得这是在放屁,公主和亲,想过得好,就得故国昌盛,故国灭亡对她有什么好处? 只是他不敢质问了了,于是问道:“公主何出此言?你乃丰国公主,享万民供奉,受皇室荣光,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此次和亲,便是盼陇北与丰国永结秦晋之好,公主却想挑起战事,难道,公主一点也不顾及丰国百姓?战事一起,势必哀鸿遍野死伤无数,恕我不能答应。” 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了一句也不信。 她冷眼看着弘阔可汗:“发起战争的是你们,侵略算计的也是你们,与我何干?” 弘阔可汗没想到她竟说出如此不近人情之话,真可谓是比无情至极,对于丰国子民毫无怜惜爱护,明明他与丰国皇帝是敌人,可此时却下意识代入了对方,倘若是自己送女儿出去和亲,结果女儿却与敌人盘算着要覆灭故国,真不如当初不生这个女儿!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只要我赢了,我就是真理。” 见这年纪不大的少女,竟说出如此言论,弘阔可汗额头冷汗涔涔,他勉强冲了了露出笑容,心里对其愈发警惕,暗暗决定要派人死死盯紧,绝不能给她算计陇北的机会。 然而理智上,弘阔可汗明白,如果真的能够得到这位公主的帮助,陇北吞并丰国,便不会是痴人说梦。 论兵力论勇猛,陇北男儿怎会输给那群瘦弱的中原矮脚虾?然陇北地处偏僻,环境恶劣,季节气候一旦变化,行军打仗便受影响。中原有数不清的布匹、粮食、食盐、生铁、茶叶……那都是陇北急缺的! 最终贪婪占据了上风,弘阔可汗心想,自己征战沙场二十年,难道还能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中?只消利用完她,攻下丰国再将她处置也就是了,眼下虽拿她没办法,但陇北有祭司有巫医,哪怕她真是前来降灾的冬之女神,也不可能永远在人间停留。 “那公主想要什么呢?” 弘阔可汗问,“若公主当真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一统中原,定封公主为后。” 了了瞥他一眼,“去照照镜子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我不喜欢毛多的东西,三日之内,我要我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干干净净。若是做不到,我便打掉你一颗牙。” 弘阔可汗敢怒不敢言,只能暗暗在心里咒骂,已走到营帐边缘的了了转过身,隔着远距离扇了弘阔可汗一巴掌,面无表情:“我也不喜欢有人骂我。” 刀子般的寒风刮过面颊,响亮的一声啪,比嘴巴子甩脸上还屈辱,弘阔可汗脸色难看,直到了了离去,才操起金刀,泄愤般将营帐砍了个支离破碎! 大可敦心里惦记着拉拢了了,生怕二可敦抢在自己前头,次日起了个大早,带上早已备好的白虎皮子与狐皮披风,庄重隆重地前去拜访丰国公主。 昨儿她可是亲眼瞧见了那几十车的嫁妆!丰国皇帝还真是疼爱这个女儿呀! 到了之后,侍女说公主未醒,要去禀报,大可敦忙将人拦住,“没事没事,我在这里稍等即可,这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公主累了也不意外,正是要好好休息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这陇北大可敦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她们随公主前来陇北和亲,虽早已知晓弘阔可汗有不少儿女,但他既然敢向丰国求娶公主,想必是为公主准备好了正室之位——否则堂堂一国公主,难道要做妾? 但直到苏克津城,侍女们才知道,弘阔可汗不仅娶过妻子,甚至还有两位,而且这两位都活得好好的! 那公主算什么? 这件事,在丰国皇宫中无人提起,人人都说是和亲是好事,恨不得张灯结彩奔走相告,他们怎么不说,公主要嫁的,是有两名正妻的丈夫? 可敦便是陇北可汗正妻,大可敦二可敦的叫法是为了区分她们,两人平起平坐,谁都不比谁低一头。 大可敦知道这些丰国女人心眼儿多,干脆往后退了两步,等了了醒来。 “好像是大可敦来拜访你。” 小雪人中的六公主对了了说,“大可敦很吓人,你和她说话要小心点,她总觉得我们丰国女人心机深沉,而且特别擅长装娇弱。” 了了没说话,她先是出声表示自己醒了,侍女们连忙询问是否让大可敦进入营帐,没等了了回话,大可敦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公主醒啦?昨儿晚上睡得如何,可有水土不服?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立刻告知,我们陇北巫医厉害得紧,保管药到病除!” 她真情实感,倒也不算敷衍,毕竟在大可敦印象中,丰国女人就是如此弱不禁风,草原上的寒风卷起一层黄沙,都能把丰国女人吓得捂着心口昏过去。 不过她瞧着这位丰国公主,虽不如陇北女人强壮,却也不瘦弱,年纪这么小,大约还能长个子。 大可敦口沫横飞说了半天,发现了了一直没搭理自己,饶她是极为善谈之人,此时也不免尴尬,于是转移话题,令手下人将自己的礼物送进来,没一会儿便将桌面堆满,又往床上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千万不能轻信!” 六公主焦急地叮嘱着。 了了对什么白虎皮子,狐皮披风之类的感觉一般,大可敦送的镯子项链之流,更是挑不起兴趣,反倒是被随意放在桌上的奶果,让她伸手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下去,眼睛不由愉悦地眯起。 奶果是陇北沙漠地区特产的一种野果,生长在沙漠深处,滋味像是添了蜂蜜后煮沸的羊奶,但陇北人喝羊奶长大,对这种果子根本不感兴趣,会摘来也是因为它生得好看,圆溜溜白皙皙的很是喜人。 “公主喜欢奶果子吗?”大可敦笑起来,“若是喜欢,我叫塔木洪再带人给你去摘,这奶果子生命力顽强,哪怕是在冬天的沙漠也能生存,但凡是有奶果子的地方,所离不远,必有水源。” 她发现了了开始认真听自己讲话,心里大喜,眉飞色舞:“我儿塔木洪,公主有印象么?就是接你来陇北的那个,哦对了,我让他把胡子给剃了,公主也不喜欢有胡子的男人吧?听说中原男人就不留络腮胡,你说大汗他们怎么就对胡子如此?” 哪怕了了一语不发,大可敦也能自顾自说上半个时辰还不带重复,她完全不在意了了反应冷淡,还盛情邀请了了去打猎,“听说你们丰国女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咱们陇北可没这规矩!现在天越来越冷,狼群没了食物,常常铤而走险靠近苏克津城,城外有不少牧民,因此大汗便派了专人前去清缴狼群,公主要是有兴趣,可以叫塔木洪带你同去,横竖这天寒地冻的他也无事可做。” 陇北没有女男之防的说法,大可敦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了了也好奇陇北,于是点了点头。 剃了胡子的塔木洪显得有几分扭捏,他早上醒来想梳胡子时发现下巴光溜溜的还很不习惯,陇北的镜子又是那种照不清楚的铜镜,就这已经是好东西了,高价买的。 了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片刻后,竟又退了回来,塔木洪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疑惑”的情绪,于是出声解释:“公主,我是塔木洪。” 了了想了想记忆中塔木洪的脸,再看看眼前这张色线分明上面黑下面白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大可敦身材健壮笑容爽朗,塔木洪长得比较像她,比不上孟玉堂那种芝兰玉树的美男子,是一种粗犷豪迈的英俊,只是常年不刮胡子,下半张脸挺白,上半张脸却黢黑。 干净多了,了了想。 塔木洪牵来了马,了了抓住缰绳飞身上马,身姿敏捷轻盈,看在大可敦眼里,更是喜出望外,这丰国公主果然身子骨强壮!强壮好啊,强壮才能在陇北活得久呢! 侍女们也有些羡慕,了了甩起马鞭,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立时便知她意,恣意驰骋于草原之上! 冬季草叶枯黄,放眼望去一片草接天天接地,一派荒芜凄凉,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悲壮,阳光如金子洒在草原与黄沙之上,苏克津城便坐落于这神奇的两种地势中间。 夜晚清缴狼群较为危险,所以要白日里寻找狼群巢穴,以免它们饿极了晚上袭击附近牧民与牛羊。 了了不喜欢皇宫。 即便宫殿很气派很宽敞,她依旧不喜欢,她更喜欢陇北,这里连呼吸的空气都弥漫着自由的气息,她不知道自己作为“人”活着,应该追求什么,但她认为无论她为什么存在,都不能缺少自由。 就要这种快意纵马,天大地大不如我的自在! 塔木洪全程拼尽全力,才没有被了了落下,他驱马走到了了身边,与她并驾齐驱,劝道:“公主,不能再往前了,寒冬季节,草原腹部十分危险,许多地方都有大地洞,一旦陷入,无论人马都难生还。” 了了朝他伸手,塔木洪一愣,随即瞧见不远处竟有一头狼! 他取过自己的弓箭递过去,正要提醒公主这弓箭足有数十斤重,常人连弓都拉不开,了了已张弓搭箭,一支利箭疾驰而出,正中野狼脑门! 野狼应声而倒,了了掂了掂手中弓箭,看向塔木洪。 塔木洪非常识时务:“公主请。” 于是这名匠所打造的弓箭便换了个主人,了了享受的是追逐猎物的快感,她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体会到了弘阔可汗对自己的“喜欢”,与她看见熊与狼差不离。 塔木洪悄悄看向身边的了了,她全程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却一举一动都令他魂牵梦萦,尤其是在阿妈说,等他成为大汗,便继续娶她做可敦之后。 他自会走路说话,便在军中长大,甚少与女郎相处,也不知这是否便是心动,但他喜欢强大的女人,就像阿妈那样强势有主见,他只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就好。 “你的脸很不错。” 傍晚时分回到苏克津城时,了了终于纡尊降贵主动向塔木洪说了一句话,随后便不再注意塔木洪,驱马进城。 塔木洪下意识摸向面容,心跳加速,连脖子上一直隐隐作痛的印记,此刻似乎都成了某种不能言说的甜蜜。 原本他对于自己剃干净了胡子一事感到难为情,尤其是面对其他陇北勇士,甚至不知该作何解释,现在塔木洪自己也觉得挺不错,因此在被弘阔可汗召见,并吩咐他督促军中勇士剃须剪发时,塔木洪不仅不为难,甚至一口答应! 同样剃了胡子的弘阔可汗狐疑地看着长子,不明白他在兴奋什么,男人没了胡子,与不穿裤子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比塔木洪还要再可怜些,因为没了头发可以戴帽子,没了眉毛怎么办?帽子又盖不住。 同时,弘阔可汗有几分动容,望着剃了胡子后神态坦然的长子,他感觉自己心中的天平在往长子这边倾斜,塔木洪不愧是令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竟愿意为了父亲,将和生命一样重要的胡子剃掉! 塔木洪莫名其妙感到阿爸的眼神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慈爱、温柔,不过他并没有受宠若惊,而是略觉惊悚,连忙行礼退出,随后便被一圈陇北勇士围了起来,大家都在好奇大王子的胡子怎么没了。 陇北上下级之间也不像丰国那样壁垒分明,只要足够强,其他人就服气。 “大王子,你的胡子呢?” “是啊大王子,没了胡子,怎么像个男人!” “只有女人才不长胡子!大王子居然把胡子给剃了,难道是到了年纪,想女人了?!” “要我说!丰国女人最漂亮!腰细屁股大,说话还轻声细语,不像我阿妈,一言不合就拽我耳朵!” “放屁!当然是我们陇北女人更健壮!女人就是要身材魁梧才好看!” 几个人原本还在讨论塔木洪的胡子,忽地话题一转开始讨论女人,塔木洪顺着他们的话想起了了,心想,公主那样的便极好。 等他人讨论的意犹未尽,才想起来质问塔木洪,怎么把胡子给剃了。 塔木洪正要说话,便听一声轻笑,“我说是谁呢,刚才离得远还不敢认,脸蛋这么白,还以为是丰国皇宫那些个小白脸太监呢!大哥,你的胡子哪里去啦?难道真如这几位勇士所说,想女人想得厉害,所以把胡子刮了,自己当女人?” 塔木洪冷着脸看去:“努尔提。” 了了 第34节 第39章 第二朵雪花(九) 与身材高大魁梧的塔木洪不同, 因母亲拉合公主容貌美丽,努尔提颇有些男生女相,他自少年时期便因长相受人笑话, 认为长得如同女子, 不算有男儿气质, 因此他对胡子的推崇比旁人更深,从开始发育冒出胡茬儿起, 努尔提就没刮过胡子。 他的胡子又长又浓密,偏偏却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即便横眉怒目时, 也叫人觉得他蓄意调情, 眼睛又大又圆,睫毛乌黑卷翘,自带风流之相。 兄弟俩不对付那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不过不是因继承人之位,而是小时候,塔木洪坚信长得白嫩可爱的努尔提是妹妹, 于是在努尔提的拒绝中强硬地扒了他的裤子,证明这确实是弟弟而非妹妹后, 被弘阔可汗揍了一顿不说,回去大可敦也没放过他,更是从此跟努尔提结下梁子, 两人势如水火, 塔木洪自知理亏, 数次相让, 努尔提却得寸进尺,甚至想要他的命。 彼此的儿子反目成仇做了敌人, 原本交好的大可敦与二可敦也不得不正式决裂,她们的荣耀依附于儿子,自然要跟儿子站在统一战线对抗敌人,再说了,年轻时兴许还把友情当回事儿,现如今,她们只想自己的儿子得到大汗的认可,成为下一任陇北可汗。 陇北男人之间互相辱骂,最严重不过“你像丰国男人”,小白脸跟太监是骂人屡试不爽的恶毒言语之最,塔木洪的脸瞬间沉下来,努尔提见他生气,忍不住咧嘴笑,只是胡子遮挡,瞧不出来他究竟在不在笑。 “大汗也刮了胡子,照你这么说,难道大汗也是小白脸,也是太监?这话你敢跟大汗说吗?” 努尔提不信:“大汗怎么能刮胡子?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塔木洪嘲弄地看着他:“努尔提,你真是年纪越长,脑子越不灵光,大汗跟我说,常年留胡子不清理,不仅生活上诸多不便,甚至还会引起皮肤病,天冷时还好,天一热,要是不天天洗澡梳理,还会长虱子,又脏又臭的!” “再说了,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勇士,难道靠胡子就能证明?你要这么说,那熊比你勇猛多了,你不如去跟熊拜个把子,做兄弟。” 塔木洪活学活用,把大可敦骂他的话再拿来骂努尔提,完了也不管努尔提听没听进去,双手抱拳向弘阔可汗营帐所在方向行礼,“这是大汗所说,大汗难道还会骗人?你们想想,平时这胡子是不是特别麻烦?不说别的,光是吃个饭,一旦沾上肉汁与奶酒,就得清理半天!” 为了大汗,也为了自己,塔木洪开始鼓吹剃胡子的好,他平时话不多,一旦开始长篇大论,还真叫人拿捏不住,努尔提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大汗会剃胡子,转身便去求见,结果他这漂亮的长胡子落入弘阔可汗眼中,恰好触碰了伤心事,那努尔提还能讨着好? 被劈头盖脸地迁怒骂了一顿,蔫头耷脑地滚出来,直到见了母亲拉合公主,依旧垂头丧气。 拉合公主问:“努尔提,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塔木洪欺负你?” “阿妈,塔木洪把胡子给剃干净了!” 拉合公主一听,立刻道:“你也剃,不能输给他!” “什么?” 努尔提急了:“我怎么能剃胡子?胡子是男人的象征!身为陇北勇士,怎么能剃胡子!” 拉合公主很想翻个白眼,但顾及到在儿子面前,她忍住了,“得了吧你,你这胡子一天天的看着我都烦,难得给你做身衣服,套头进去还得考虑怎么塞胡子,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努尔提打死不肯剃,他说:“肯定是那丰国公主搞的鬼!她一来,大汗不要胡子,塔木洪也不要胡子,我看她就是传说中会吸人精血迷惑人心的狐狸精!” 拉合公主说:“我今儿听说,大可敦往丰国公主帐子里去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去看看?” “您去干什么?您忘了她害死了木罕舅舅?”努尔提立刻否决,“不行,不能去,咱们与她之间有血海深仇,不能去!大可敦要去就让她去!一个丰国公主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必降低格调去主动示好?” 见儿子激烈反对,拉合公主没说什么,直到努尔提离开,她身边穿族打扮的侍女才说:“公主,这么多年了,您怎么就不跟二王子说出实情呢?” 拉合公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木罕对我虽不好,可对努尔提确实是不错,再多的仇恨,也该过去了。” 木罕之死对努尔提来说是重大打击,拉合公主却是悄悄松了口气,她早就受够了木罕的威胁与监视,得知他死了,她兴奋的好几天晚上没能睡着,在儿子面前却还要装出伤心模样,真是不容易。 就这样,随着弘阔可汗与大王子塔木洪带头,剃胡子的男人越来越多,大可敦刻意令人暗中夸赞宣扬,她是真的受够了这些留胡子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身形稍像一些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在如火如荼的剃胡子宣传中,二王子努尔提始终坚守信念,认为没有胡子才是异类。 可是,所有人都留胡子,不留胡子才是异类,当所有人都刮去胡子,那么还留有胡子的人便成了异类。 许多人也像努尔提一样,不愿意剃胡子,面对这样的人,塔木洪并不强逼,而是让那些愿意剃的先剃干净,这样不用言语,那些坚持蓄须的男人,便悄悄把胡子给剃了。 有不少人根本不喜欢蓄须,只是人人都蓄,又有谁愿意与众不同?胡子弊大于利,基本没什么好处可言,因为冬季骑马出行,他们会戴上面罩遮挡寒风,胡子起到保温的机会少之又少。 男人们剃胡子时,了了在苏克津城外划分到一块荒地,这块地靠近一个巨大湖泊,周围寸草不生,不适合种植也不适合开采,她要这块地的原因很简单,营帐内空间不够她的随行侍女们练武。 六公主就是不明白,了了为什么对习武一事如此执着,而侍女们也不敢反抗公主的命令,再说了,公主也是为她们着想,这陇北气候恶劣,许多人来了之后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好些天都没痊愈,平时走在王宫之中,遇到陇北男人,还要忍受对方那种露骨的目光与不干不净的嘴巴。 而且,陇北有野兽!是那种不知何时甚至会窜进王宫营帐的野兽!哪怕是为了自己活命,也不能像从前在丰国王宫那样生活。 大可敦见塔木洪与了了接触密切,心里高兴,听说了了带着侍女在苏克津城外练武,也凑热闹来瞧,原以为是小公主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模有样的,还真别说,这些个身体纤细瘦弱的丰国女人,挥拳抬腿的动作做多了,竟真有几分英气。 大可敦问了了:“我身边也有些侍女,让她们随你的人一起练如何?” 了了点点头,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于是她的队伍再度壮大,不过这样的消息在弘阔可汗来看,无疑是小女孩过家家,一些没有基础的女人的花拳绣腿,能管上什么事儿?见了狼还不是要吓得哇哇大哭寻求男人保护? 他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了了看不出来? 习武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侍女们年岁最大已过二十,最小也有十六,骨头几已定型,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练成修仙界那样的高手,根本不可能。但了了认为即便不做高手,她们也能轻松将陇北男人撂倒。 算算时间,她到陇北也有一个月了,这段日子里,了了从不拒绝大可敦的靠近,她想知道为什么陇北女人能长得这样高,力气也可以这样大——她曾亲眼看见一个壮硕的陇北女人单手提起两桶水。 然而她的侍女,一桶水两个人都提的吃力。 渐渐地,了了发现,在饮食上,陇北女人与丰国女人区别最大,陇北女人以肉和奶为主食,餐餐都要吃饱,关于这一点,了了问过大可敦,大可敦的回答是,从前陇北狼群很多,一到冬季便会四处袭击人,那时无论女男老幼,都要参与清缴狼群的行动,而天寒地冻时,体力消耗极快,不吃饱就没有力气,身体产生不了热量,还没找到狼,恐怕就先被冻死了。 而丰国女人,她们三个人吃不过一个陇北女人,不知是否因在宫中做事,她们非常忌口,生冷不敢食用,容易腹泻的瓜果不敢碰,膻味重的羊肉更是尝也不敢尝,再加上饮食习惯不同,到苏克津城半个月,人人都瘦了一大圈,气色也变得不大好看。 了了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没有逼迫侍女们多吃,她只是加大了对她们的训练,她想要一支完全忠诚并且专属于自己的军队,而她不信任男人。 一天下来又累又饿,不用了了多说,侍女们便比平时多吃了不少,食量一点点上去,运动量却没有减少,她们又还很年轻,所以个头窜得飞快! 在陇北,没有女人会追求雪白的皮肤与纤细的身材,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活下去比美丽更加重要。 确认侍女们的身体不再柔弱之后,了了将修仙界的修炼功法与这个世界相融合,她在修仙界时无事可做,便待在藏书阁中,后来收了阿映为徒,总不能做撒手掌柜,便研究了不少基础功法,用在侍女们身上似乎也使得。 大可敦望着侍女们,感慨道:“年轻可真好。” 了了闻言,扭头看她。 大可敦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简直比纯净的湖水还要清澈,忍俊不禁:“看什么,我比你都大二十来岁呢。” 了了想,如果算上自己在修仙界待的时间,那么她应当比大可敦年长,修仙界动辄百岁千岁起步,人类世界的四五十岁,在了了看来,根本不算老。 “无论你想做什么。”了了说,“都不迟。” 大可敦被了了的天真逗笑了,“我这个岁数,还有什么不满足?只待日后塔木洪成为大汗,我这心哪,就彻底放下了,我儿的荣耀便是我的荣耀,其他的事情,我可没心思管咯。”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了了只与一位母亲相处较多,那便是夏月,而在这个世界里,她见到了更多的母亲,却没有一位能够解答她的疑问。 德妃,皇后娘娘,大可敦,二可敦,她们明明不一样,却又好像都一样。 “塔木洪,是你的孩子?” 大可敦笑个不停:“这还用问吗?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你看他长得跟我多像啊!” 了了不解:“你的孩子,是你生得吗?” 这下大可敦彻底被她逗乐了,笑得眼角沁出泪珠:“公主,你,你怎么问出这样的傻问题?天底下每个人都是从自己亲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塔木洪是,你是,我也是呀,我们都有自己的娘。” “从娘的肚子里出来,为什么却不跟娘姓呢?” 了了歪了歪头,“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都成了男人的?不能生孩子的弘阔可汗,为什么能有那么多孩子?他怎么能够保证,每一个孩子都是亲生?他不能生啊。” 大可敦头一回听了了一气讲这么多话,只是她也无法回答了了的问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绞尽脑汁地回答:“就算孩子不跟我姓,可他怎么都是我生的,不妨碍我为他牵肠挂肚。” 了了更不懂了:“弘阔可汗不像你,对塔木洪嘘寒问暖,事事无微不至,可塔木洪会讨好他。” 明明父亲没有为孩子付出,孩子们却更加崇拜、向往父亲,甚至会以低位者的姿态谄媚逢迎,就像六公主的哥哥,他敢对着德妃发脾气,敢跟德妃诉说自己的小算盘,可一面对皇帝,他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孝顺儿子。 不懂,了了不懂。 “你还小,公主。” 大可敦不知道自己心跳得怎么这么快,现在她只想打住话头,别再让了了追问下去,“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做了母亲就会明白了。” 了了摇头:“我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母亲。” 准确一点来说,是不喜欢德妃、大可敦这样的母亲,如果是夏月那样的母亲,了了愿意肯定她的价值。 大可敦嗔怪道:“这女人哪有不当母亲的,你要是不生个孩子,都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生才算圆满,有了孩子,以后才有依靠,你看塔木洪,多孝顺啊!” 了了摇摇头,没有说话。 大可敦不知是想说服了了,还是想说服自己:“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自己的孩子只能自己疼,自古以来,谁家孩子不是跟父亲姓?咱们陇北也不例外,以后你就懂了,公主,以后你一定会懂。” 了了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懂,“孩子会照顾你,是吗?” “当然,塔木洪难道还敢不管我的?” “可是他照顾你,也不像你照顾他。” 大可敦被了了问得哑口无言,她第一次觉得跟了了说话是种折磨,“这怎么能一样呢?以后塔木洪若是做了大汗,我便是大汗的母亲,哪里需要他亲自照顾我?照顾我的人多了去了。” 了了知道,大可敦非常在乎可汗这个身份,她望子成龙,所以期盼塔木洪能够成为可汗,但了了依旧不懂:“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做大汗?” 大可敦这下是瞠目结舌,下巴险些跌到地上,哪里想得到,最注重礼教的丰国公主,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了了说:“我想当皇帝,因为皇帝是最自由的人,你也应当想要成为可汗,在这片草原与沙漠之中,可汗比海东青还要自由。” 大可敦目光呆滞表情僵硬,她感觉自己似乎已丧失了语言功能,这小公主……她竟有这样可怕的野心! “没有过的……公主,从来没有过,不可能,这也没有可能。”大可敦艰难地说着,“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也没有女人当可汗,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和男人不一样。” 了了点头,正在大可敦以为她认可自己的说法时,了了却说:“女人才应该是世界的主宰。” 大可敦连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女人不能当可汗,这是错误的,天神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神是谁?凭什么管我?” “天神是——”大可敦不知该如何向了了解释,一方面她觉得荒谬,一方面又诡异地觉得,了了的话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是决定人类命运的神,天神将人分为男人和女人,他教导男人使用弓箭,教导女人使用针线,正是因为有天神,才有如今安居乐业的我们。” 了了说:“我不喜欢天神。” 弓箭与针线,如果她喜欢,她就都要得到,如果她讨厌,她就全部丢弃,没有人能左右她的意念,也没有人能为她制定规则。 第40章 第二朵雪花(十) 听了了对天神不敬, 大可敦不赞同道:“公主,不可以这样亵渎神明,是天神赐予我们生命——” “赐予生命的, 是母亲。” 了了看着大可敦, “神无法赐予人生命, 但你可以。” “不过你身为女人,却生下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人, 这是你的失败。” 了了已经知道在浩瀚无垠的空间中,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世界存在,然而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能够创造灵魂的神明, 它们也许能够呼风唤雨, 能够起死回生,甚至能够令时间倒流,惟独灵魂, 珍贵稀有。 所以了了不能理解德妃为何看重儿子胜过女儿,也不能理解明明有了女儿却还要抱养一个儿子的皇后,现在, 她还不能理解大可敦。能够创造生命,已经与神明相同, 能够创造灵魂,女人应当是超越神明之人。 “明明你说了,当狼群肆虐时, 陇北女人同样需要拿起武器, 那为什么你们不能当将军做可汗?为什么天神给什么你们就要什么, 你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了了真的真的不明白。 了了 第35节 明明她已经做了几十年“人”, 算起来岁数不输给大可敦,可越活得久, 了了越茫然。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被关在家里,看着别人读书出门做官当皇帝三妻四妾?那太让人忌妒、太让人愤怒了。了了不追求平等,了了想要对调。 她要当皇帝,她要父亲与兄长温顺贤惠,她要男人三从四德不出家门,她要天神恢复女人的身份。 “公主,你这样说,岂不是与你之前的话语相违背?如果能够生孩子就证明女人是神,那么不愿意生孩子的你,还能算是神吗?” 了了奇怪道:“我可以选择生育与否,你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陇北人同样喜欢儿子胜过女儿,他们与丰国相比唯一的优点便是没有把女儿关起来,不过了了认为这无需感动庆幸,因为女儿得到的依旧比儿子少。 “愿意生孩子的才算是神,那么你不应该信仰给你针线却不给你弓箭的天神,应该信仰被圈养的母猪,它们比你能生。” 可猪只会被杀了吃肉。 大可敦惯常是个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之人,此时却被了了说得面红耳赤,可了了并非为了在言语上将其战胜,了了是真的不能理解,她在人间的所见所闻与本能形成了巨大冲突,她下意识发出疑问,遗憾得是没有人能为她解答。 “大可敦。” 了了叫了她一声,四目相对间,大可敦不敢直视了了的眼睛,而了了真诚地问她:“当可汗不好吗?一呼百应不好吗?七八十岁依旧有十六七的美少男服侍不好吗?无需付出就能得到儿子的讨好不好吗?受人跪拜不好吗?无拘无束不好吗?” 究竟好不好,大家心里都知道,怎么可能不好呢? 如果大可敦成了可汗,她就无需在意今天的外裙颜色好不好看,发髻是否有新意,首饰与妆容是否相配。 腰肢是不是很细,皮肤是不是很白,身上是不是留有疤痕,刚洗完澡后是不是忘记涂抹香膏——即便她满身泥泞恶臭无比,身材痴肥粗糙丑陋。 没有人敢批评她、质疑她,纤细柔弱的美少男还是要跪在她脚边,用一双白嫩的手讨好地捶着她的膝,她不会和拉合公主反目成仇,更不可能为了儿子去拉拢弘阔可汗,绞尽脑汁逢迎谄媚。 乞讨获得的权力无法给人满足感,所以“大权在握”后才会无比空虚,假设最终大可敦如愿以偿,塔木洪成为新的可汗,而她是大汗的母亲,她也不会得到快乐,因为她的一切仍旧来自于弘阔可汗的“施舍”,用温柔与委屈换来的权力,怎么比得上将弘阔可汗踩在脚下强势掠夺来得愉快? “那像什么话。”大可敦下意识反驳,“我都这个岁数了……” “看来即便你生活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了了仰起头,恰巧有一只海东青于天空飞翔划过,“也不如鸟儿来得自由。” “不能这么说,公主,你要认清楚现实,想要成功是不可能的——” 了了伸出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大可敦,因为她感觉得到,大可敦的本性不像真仪一样已经消失,需要重新寻回,大可敦的本性只是变得沉寂,却仍在跳动。 一股极为冰冷的气息自了了的指尖顺延到大可敦的眉心,恍惚之中,大可敦的软弱、犹豫、迟疑,对丈夫的眷恋、对儿子的爱护,都在极寒之气中被彻底冻结,她眼前浮现起自己少年时期纵马驰骋的画面,那时她有一杆长枪,连兄长都不是对手。她意气风发,认为自己绝不会将一生蹉跎,要轰轰烈烈过一辈子。 可最后她还是脱下战衣抛开长枪,下马穿上鲜艳的嫁衣,进了大汗的营帐。 等生下长子,过去就慢慢忘了个干净,但也许是自己不敢去想,因为一想心就疼得难受,害怕自己后悔,更害怕自己怨恨母亲的泪水父亲的叹息还有兄长的劝告,否则这样可悲的人生,还有哪里值得骄傲? 就算最终会失败又怎样?哪个开国皇帝在起事前便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成王败寇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世上根本没有所谓“正统”,谁地位稳固,谁就名正言顺。 “公主。” 大可敦闭上眼睛,“你是想要吞并陇北吗?” “不可以吗?” “……陇北是我的母国。” 了了纠正道:“是你的父国,陇北像你的父亲,予你容身予你衣食,却予你兄弟权力与自由。” 一阵寒风吹过,将了了肩颈上的外衣毛皮拂成一片麦浪,“待天下到手,何须在意陇北?你的眼睛应当看向更为广阔的地方。” 其实大部分女人心里都清楚,一旦有了兄弟,母父的爱便会倾斜,倾斜的爱会成为绊脚石,毕竟与被牵绊后所失去的相比,这种“爱”一文不值。 大可敦第一次听了了一天之内,说了比过去一个月都多的话,她迷茫地问:“那我应当如何对待我的父母兄弟与儿子呢?” 了了看着她:“学习他们待你的方式。” 从六公主与大可敦等人身上,了了意识到人类无法做到彻底干脆的割舍,她们的本性在已失去或被压抑后,很难跳脱出原有的框架追求自由,她们羞于承认自己也会怨恨也有野心,反而会不自觉去追逐已被规定好的世俗词汇。 丈夫当皇帝,哥哥弟弟当皇帝,儿子当皇帝,都没有自己当皇帝好。等了了成为皇帝,她也会给予父亲兄长食物与水,再给予片瓦遮身,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宽容与爱意? 大可敦问:“公主,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是因为在丰国过得不好吗?” 了了摇头:“我想要。” 一阵从未有过的寒风席卷草原,尚未结冰的碧绿湖水瞬间凝结冰霜,可怕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陇北的冬天头一回冷成这样,风霜割面,正在练武中的女人们不约而同打起寒颤,仿佛心中有某种沉重之物烟消云散,再没有比手中武器更重要的存在。 这一日大可敦回到营帐,翻箱倒柜找东西,她的侍女好奇地问:“您在找什么?” “阿丽,我的长枪,你记得收到哪里去了吗?” 阿丽沉默片刻才回答:“您忘了吗?出嫁前,您将长枪折断了。” 大可敦真的不记得了,她整个人一僵,被阿丽这么一提醒,已忘却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少年时的她可不是现在这样,出嫁前,为了断掉念想,她亲手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长枪折断,以表决心,那杆长枪乃是父亲所赠,兄长一直想要,大可敦无法像兄长驰骋沙场,她必须委曲求全嫁做人妇,于是她宁肯把长枪毁掉,也不愿它落入他人之手,即便那人是自己的哥哥。 二十多年来大可敦有意识地想要将这件事忘记,忘记当初和长枪一起被折断的,还有她的脊梁。 “可敦?” 大可敦兀自出神,听见阿丽的声音,她才想起已经有很久很久没人叫过自己的名字,可敦的身份荣耀无比,为什么自己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骄傲? “阿丽,我……” 大可敦迟疑着问,“我叫什么名字啊?” 阿丽被她吓到了:“可敦,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巫医?还是通禀大汗跟大王子?” “你先回答我,我叫什么名字?” “呃,您、您叫海月花呀!” 大可敦如梦初醒,“不是可敦,也不是阿妈,是海月花。” 那是传说中天神下凡赐予陇北人赖以生存的技能时,随着天神的步伐盛开在草原与沙漠的神奇之花,她的阿妈为她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她能够像海月花一样皎洁璀璨,但她并未因此发光,而是从此黯淡无闻,白驹过隙,眨眼间就被偷走了二十多年。 大汗叫她可敦,拉合叫她阿姐,塔木洪叫她阿妈,没有人再叫她海月花。 “阿丽,我想找回我的长枪。”大可敦目露渴望看向阿丽,“我想找回我的长枪,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阿丽被问得手足无措,“可敦……” “别叫我可敦,叫我的名字,让我再真真切切活一回吧,像二十年前那样。阿丽,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在深夜骑马去草原深处寻找泉眼,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和星星,可我们一点都不怕,我拿着我的长枪,你背着你的弓箭,路上遇到了熊和狼,但都被我们杀死了。” 阿丽与大可敦一起长大,名义上虽是主仆,实则与姐妹无异,感情无比深厚,随着大可敦嫁给弘阔可汗,阿丽跟随而来,有不少人向大可敦求娶,但阿丽拒绝了所有人,大可敦曾经很不理解,大汗手下最勇猛的将士都来示爱,阿丽为何从不考虑? 现在她好像懂了,阿丽还是那个阿丽,只不过海月花不再是从前的海月花。 “我记得,我们直到天亮都没有找到泉眼,当太阳从草原边际升起时,光芒照耀在您的身上,就像海月花皎洁璀璨。回苏克津城后,阿依汗将军狠狠把您骂了一顿,您却和他据理力争,说凭什么迪哈尔可以夜不归宿,您却不行,阿依汗将军被您气得大发雷霆。” 大可敦接着道:“阿爸都要被我气死了,还是阿妈开口,才让我免于受罚,从那之后,阿爸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来看看我有没有偷溜出门,我用枕头穿上衣服藏在被子里,阿爸没有一次发现过。” 说着说着,那些已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愈发清晰,大可敦心跳加速,她感觉自己正在变回海月花,她想去骑马,想找一杆顺手的长枪,想去寻二十年前没有寻到的泉眼,想从现在起重新活一遍! “阿丽!” 海月花抓住阿丽的手,表情兴奋:“今天晚上,我们再去找泉眼吧!我们再一起看草原上的日出,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过了!” 阿丽拼命按捺住激动之情,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还泛着红:“——是!” 当塔木洪到来时,就感觉氛围与平时不同,海月花看见塔木洪心下一喜:“你的金刀呢?借我用用!” 塔木洪莫名其妙地问:“阿妈,你要金刀做什么?这是大汗赏赐,万分珍贵。” “我是你阿妈,问你要把刀都不行?” 塔木洪只好双手将金刀奉上,谁知海月花接过后拔出来挥两下,又嫌弃地还回来:“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去给我找把长枪来。” 塔木洪:“……阿妈?” “去呀,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塔木洪领命而去,阿丽的弓箭始终保存完好,海月花在拿到长枪后,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她没有心思去注意塔木洪的情绪,下意识问:“图娜和木拉拉跑哪里去了?” 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只不过海月花把更多的精力与心思都花在长子身上,不免忽略女儿,如今杂念被冻结,她一心想要寻回自己,对同性别的女儿们也更加在意。 塔木洪每日都有事情要做,对妹妹们不大了解,“许是出去玩了。” “要你有什么用,连妹妹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塔木洪向来是被嘘寒问暖的宝贝命根子,冷不丁遭受训斥,一时竟反应不及,他今天过来是想请阿妈去见拉合公主,顺便将努尔提训诫一番,因为王宫中人人刮胡子,努尔提处处针对自己,两人是手足,不好闹得太僵,这种事还是让女人家处理最好。 海月花二话没说正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天再说吧,我说天虽然冷,你也每天把胡子刮一刮,这不是又冒出来了?难得今年没事做,你在营帐里捂一捂少出门,皮肤捂得白点才好看。” 塔木洪挣扎道:“男人不在乎这些——” “可是丰国公主喜欢白的,白皮肤看起来比黑皮肤干净,你看看你这张脸,上半张跟下半张颜色差了这样多,人家公主怎么看得上?” 塔木洪长到二十岁,第一次被人批判外貌居然是来自阿妈,他摸着脸不自信地问:“真,真的这么糟糕?” “太糟糕了!”海月花斩钉截铁,“捂一捂吧,能变白还能避开努尔提。” 塔木洪认为阿妈不会害自己,正巧冬天除了打狼之外无事可做,待在营帐里读几本丰国的书,说不定能与公主找到共同话题。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正在碎碎念,她对了了跟大可敦说的话表示不能理解,这俩人可是对头!把实话全说了真的好吗?“她会告诉大汗,她一定会告诉大汗,你被卖了,你肯定要被卖了!大汗厌弃你,孟拓又对你怀恨在心,你……你还怎么在陇北过?” 虽然自己没见过造反,但傻子也知道造反肯定不能像了了这样昭告天下,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另有所图,有脑子的人哪里能干出这种事? “……她跟你不一样。” 六公主一听,不满意道:“当然不一样,我比她年轻,也比她貌美,所以她才那样忌惮我,处处给我使绊子!” 了了沉默不说话,六公主气道:“我又没说错!谁像她一样人老珠黄!还有那个二可敦,她们俩联起手欺负我,你以为你跑得了?现在大可敦对你笑嘻嘻的,保不齐转头捅你一刀,你可长点心吧,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她在找回本性。” “本性?” “嗯。”了了看着小雪人,“是你早已失去的东西。” 六公主听不懂,满脸茫然:“啊?” 了了将小雪人捧在掌心,淡淡地说:“所以你在雪人里。” 见六公主还是一副傻模样,跟从前的真仪如出一辙,了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知道吗?” 了了摇头:“我知道,但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叫——” 话至中途戛然而止,因为六公主惊恐地发现,她想不起来了,她竟然忘记了! 了了 第36节 第41章 第二朵雪花(十一) 在了了平静冷淡的目光中, 六公主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叫什么,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有关名字的记忆,绞尽脑汁也依旧无迹可寻。 于是她像迷路的孩童般朝了了求助:“我、我叫什么?” 了了没有回答她, 小雪人里的真仪可以保存记忆多年, 是因为修仙界的人寿命长久, 而且最终她寻回本性,所以不会像太离那样被“修正”。但在这个世界, 失去本性的六公主只会渐渐忘记一切,小雪人彻底融化之际,便是她被“修正”之时。 六公主忽地灵光一闪, 她大叫:“我叫小六!” 母妃这样叫她, 父皇也这样叫她,她叫小六! 了了看着她。 “不,不对。”六公主自言自语, “我不叫小六,那……那我叫,我叫妹妹?” “我叫可敦!” “我叫公主?” “我叫女儿……” “我叫、我叫、我……我究竟叫什么?” 六公主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姓名都已忘却,那么还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呢?她是谁?她叫什么?她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 ——与这些问题相比, 母妃是否惦念自己,要怎样才能回去丰国,是不是能在陇北活下来, 怎样争取弘阔可汗的宠爱, 肚皮要多争气才能一举得男……这曾经困扰着六公主的过去, 顿时不值一提。 最终, 她流着眼泪告诉了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 自己叫什么了,我是谁?了了,我是谁?” 小小的雪人因这份热泪逐渐融化,了了将其重新加固,眉眼低垂:“忘记姓名而已,你还有年轻美貌。” 了了的眼睛干净清澈,黑白分明,当她看向六公主时,六公主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已被寒冰冻结。“这对你来说就够了,不是吗?” “不,不是!每个人都有名字,我也有,我也要知道!我要记起来!” “你父亲是皇帝,你哥哥是皇帝,你丈夫也是皇帝,他们都有,你怎么没有?” 六公主放声大哭,两只手不停捶着脑袋,似乎是想要把名字记,可无论她怎么想怎么问,了了不回答,自己也想不起来。 了了说:“很快,你会忘记更多,最后彻底消失。” 六公主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你忘记了吗?” 了了把加固好的小雪人放回远处,不带丝毫感情地说着,“你认为自己的人生悲惨凄苦,没有改变的可能,那么你就应该承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六公主下意识就想反驳,却是张口无言,好一会她才对了了说:“我不是你,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么厉害,才能做到这样多,我不能……我不能!难道我受的苦不算苦吗?为什么你还要这样说我?” “你的苦难并非由我造成,我难道还要怜惜你?” 了了弯下腰,视线与小雪人中的六公主齐平,“你需要弄明白一件事,你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改变人生,是你自己放弃,怨不得任何人。” 六公主被当做和亲工具固然倒霉,但她的确有能力改变现状,世上比公主更凄惨的女人数不胜数,难道还能不活了?可笑得是迄今她尚认不清现实,一味沉浸在悲痛里自我安慰,好像只要自己足够凄惨,就能吸引旁人怜悯,而怜悯恰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早在来和亲的路上,了了便教过她练武,是她自己不愿,说人都死了练也没用,了了亦不强求。 六公主所能看见听见的人,就只有了了一个,除开了了,她找不到任何人诉说心中苦闷,一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那还有什么应该被记住? 了了没有理会六公主的心情变化,话少些才好,不怎么聒噪,现在了了已丧失与六公主对话的兴趣,无论六公主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理她。 “公主,我方才从前头回来,好像瞧见大可敦带着人骑马出去了。” 秋霞带着几个人进了营帐,神秘兮兮地向了了禀报。“还有人拦着她呢,大可敦二话没说直接甩了一马鞭,这可真是稀奇,她不是从来不出王宫的吗?”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被暂时转移注意力,大可敦骑马出宫?这天都黑了,往外面跑什么?真不怕大晚上的遇到狼群啊? 此时海月花正与阿丽并肩前行,与六公主截然相反,海月花忘记的是身份,记起来的是名字,所以她根本不在乎弘阔可汗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她只知道,少年时期遍寻不着的泉眼,一定正在草原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待着她! 不过骑了一会儿,海月花便遗憾地停了下来,她望着依旧神采奕奕的阿丽,羡慕地说:“你比我还大一岁,怎地一点不累?” 阿丽说:“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海月花想不明白,按说阿丽虽与自己情同手足,但可敦与侍女的待遇决不相同,自己养尊处优大鱼大肉,怎么身体却比不得阿丽好? “我没有生过孩子。” 海月花咦了一声,阿丽补充道:“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海月花,你生了三个孩子,你的身体永远都不可能恢复到年轻的时候了,孩子吸走了你的生命力,你忘记了吗?你生大王子时,险些丧命。” 阿丽的话将海月花自兴奋中拉回现实,她望着天空,今天晚上有很大很圆的月亮,皎洁的月光照在昏黄的草原之上,令她想起自己生头胎时的经历,过去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忘了,现在想想,那时真是自欺欺人。 “我阿妈生了我跟迪哈尔两个。”海月花没有因阿丽直白的话语生气,“现在回想起来,阿妈的身体也不大好,她小解很频繁,月事也不规律,阴天下雨时,她总是腰疼。” “阿丽,我那时是很害怕的,大汗允许阿妈进帐子来陪我生产,阿妈安慰我,每个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生了头胎就好了,最好还是个男孩,这样我就能彻底站稳脚跟……我,我之前也是这样跟丰国公主说的。” 阿丽说:“我见过母马下崽子,从那之后我便发誓,不成婚,亦不生子,那太可怕了。海月花,我却不敢跟你说这样的话,如果你没有生过孩子就好了。” “是的,阿丽,你说得对,已经失去的人生不能重来,我也不可能再回到少年时期,我不好意思同你说,其实这长枪……我拿了这样久,已经有些累了。今天晚上若是再遇到熊跟狼,我恐怕无法猎杀,因为我……我……” 海月花说着,双手轻轻颤抖,“我错过太久了。” 阿丽难过地看着海月花,就在她以为海月花会选择回去,重新做可敦的时候,海月花却抬头看向月亮:“但今天晚上,与那时也不同!就算失去太阳,月亮依旧会散发光芒,而我,我也一样!” “驾!!” 阿丽一个不留神,便被海月花甩下老远,她高兴地甩了一马鞭,毫不犹豫向前追赶,这一刻她们仿佛回到当年,一切凡尘俗世都已抛开,母亲也好父亲也罢,没有什么比自己重要。 王宫中的弘阔可汗很快便得知大可敦带人深夜带人出行一事,最近他被那丰国公主搞得焦头烂额,做梦都在想要怎样才能将其拿下,一听说大可敦做出这等荒唐事,立时大怒,亲自去了大可敦营帐中等待,这一等,就等到了天大亮。 海月花跟阿丽直到日上三竿才回来,说来也巧,还没到营帐,路上先遇到了了。 了了肩头有一个小小的雪人,看着还怪可爱的,海月花多看了两眼,顺口一问:“什么时候下的雪?” 阿丽疑惑:“昨儿晚上没下雪啊。” 那这雪人是哪里来的? 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了了就不说话,海月花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眉飞色舞向了了讲述昨晚她跟阿丽是如何寻找到的泉眼,那曾经让她魂牵梦萦,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神之泉,居然真的存在! “这样冷的天,到处都结了冰,那处泉眼却是热的!手伸进去暖和极了!” 海月花滔滔不绝,她忘了丈夫跟儿子,满脑子都是那极美的神之温泉,“等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一起——不,不用有机会,就今天,就现在!只要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 等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做什么现在就去做! 天神之泉勾不起了了的兴趣,此时她已随同海月花跟阿丽到达营帐口,一进去,就看见了怒气冲冲的弘阔可汗。 海月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弘阔可汗正要寻她麻烦,一声斥责没来得及出口,就与了了对上。 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海月花虽不明白发生何事,却先认错:“大汗恕罪,昨天晚上我心血来潮想要骑马出行,这才带着侍女阿丽擅离王宫,还请大汗宽恕。” 弘阔可汗一点都不想宽恕,他想指责大可敦很久了!这个平日最体贴、最会看他眼色的女人,怎地如今这样不懂事?丰国公主来陇北一月有余,她非但不想着帮他压制,反倒跟丰国公主走得近!她想干什么,她想造反不成?他还没死,塔木洪也还不能够独当一面! 了了就在面前,弘阔可汗连个屁都不敢放,最后只能表情扭曲地说:“……我只是记挂你,所以来看看。” 话说完,海月花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感动,甚至还有点尴尬。 海月花想,真的记挂她,怎么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能记挂她的时候多了去了,迄今她都没有忘记,生下塔木洪后,弘阔可汗的第一句话,是问孩子的性别。 弘阔可汗在这里待不下去,有火没处发,可就这样走了,他脸上又挂不住,费半天劲儿,哼哧哼哧跟海月花说:“很快就是陇北年,年宴你打点得如何了?到时我要宴请所有的勇士,此事定要上心,不可糊弄。” “大汗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得到这个回答,弘阔可汗总算觉得自己颜面添了几分光彩,未免在大可敦面前露怯,他还得表现一下,否则让大可敦看出来,自己怕丰国公主,那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他佯作大方,从了了身边走过要离开时,“随意”道:“你也别到处乱跑,待在营帐里好好休息。” 了了心想,他在说什么? “宴会,我要参加。” 这话一说,弘阔可汗立马有点恼,他无法表现出来,只能寄希望于最最知他心,一个眼神便能读懂他想什么的大可敦,盼着大可敦说点斥责了了,让了了安分守己的话。年宴是陇北男人的狂欢,一个女人跟着瞎掺和什么? 谁知海月花非但不想阻止,甚至还想跟了了一起参加,她想,凭什么只有男人能参加,女人就不能?陇北勇士保家护国,可要是没有陇北女人,他们凭什么建功立业? 弘阔可汗等半天没等到海月花开口,他总不能这样答应了了,于是搪塞道:“到时再说吧,我还有要事在身。” 刚要走,却被了了拦住,她冷淡地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弘阔可汗在她手中吃过亏,知道不能这样死犟,但让他当着海月花跟阿丽的面屈服,实在为难,海月花又迟迟不圆场,要是可以,他真想拔腿就走! “知道了。” 最后,弘阔可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如蚊蚋,离得远点的阿丽甚至没听清。 了了没有过多纠缠,弘阔可汗这一走,海月花问:“我怎么感觉,大汗有点怕你?” 了了反问:“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小雪人里的六公主坐着发呆,她刚才把弘阔可汗的全部神态动作都看在眼里,在她记忆中,弘阔可汗是高大强壮无坚不摧的男人,他像山陵,也像暴风,哪怕是哥哥也怕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软弱的时候? 可刚才他跟了了说话,甚至不敢看了了,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都颠覆了六公主的记忆,是这样吗?看似铁骨铮铮,天塌下来都不会跪地的男人,其实这样强悍只是因为天没有真的塌下来?当他面对比他自己更可怕的敌人时,他、他表现的,就是那么的、那么的…… 六公主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回去的路上,她碎碎念:“其实你刚才不用那么说的,陇北女人跟丰国女人不一样,她们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已经很久没理她的了了冷不丁问:“地位高,是指可以上桌吃饭?” 六公主:…… 了了没有看出陇北女人地位哪里高,能出门就算高,还是丈夫不纳妾就算高?如果那样的话,任何一个男人地位都比女人高,这么“高”的地位,还是他们自己留着吧。 “年宴我没参加过,但我知道,都是男人聚集的地方,一点都不好玩,你要去干什么呢?” 了了没回答,六公主想不明白,嘴里不停嘟哝。 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年宴之时,在营帐里捂了好久的塔木洪再度现身,事实证明海月花说得没错,捂一捂好处多,现在他上半脸跟下半脸的色差减小不少,天色稍黑一下便完全看不出来,塔木洪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心情很是愉悦,还特意来找海月花,希望她能给自己一点建议。 谁知半路遇到努尔提,兄弟俩又是一顿唇枪舌剑,塔木洪讽刺道:“看样子,二可敦的教育并没有让你的修养上升哪怕一点点。” 努尔提正打算出声嘲讽,听了这话一头雾水:“什么?这跟我阿妈有什么关系?” 塔木洪见他这反应不大对,拉和公主若真的批评了努尔提,努尔提再见自己应该气个半死,不该是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努尔提冷笑两声:“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居然想当小白脸了,既然这样,何必在营帐里窝着呢?直接去当丰国男人不就好了,陇北瞧不起你这种懦夫!” 塔木洪立刻道:“谁是懦夫?我看连个胡子都不敢剃的你才是!人人都不要胡子,单单你留着,你以为自己很好看?” 了了 第37节 “男人要好看做什么?!” “你分明就是不好看,才瞧不起好看!” 一言不合,两人险些掐起来,幸而边上有人给拉开了,最后双方都十分不满,悻悻然朝对方狠瞪一眼,然后鄙夷地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塔木洪很快找到母亲,海月花听他问努尔提的事,一拍脑门:“这几天忙得很,我给忘了!” 塔木洪叹了口气:“阿妈,你要是再不管管,下回努尔提就能跟我直接动手了。” 海月花白他一眼:“你也真是的,好歹是个哥哥,让他一下怎么了?这种小事自己不能解决,二十岁的人了,遇到事儿就知道找阿妈,我把你生下来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还要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欠你的不成?我还等着你还我的生养之恩呢!” 第42章 第二朵雪花(十二) 海月花一番话说得塔木洪冷汗直冒, 他习惯向母亲提出各种要求,而母亲也从不拒绝,于是乍一被推辞, 顿觉哪哪儿不对, 可他又是个孝顺儿子, 不能向母亲表达质疑,就算有再多疑问也得自己埋在心里, 所以非但没能如愿以偿,让海月花去找拉合公主教训努尔提,反倒是自己被没头没尾训斥一通, 蔫耷耷走了。 他这一走, 海月花肩膀一垮。 她跟塔木洪说了谎,她并没有忘记去找拉合公主这件事,她只是……她不敢去。 阿丽在边上折起一张毛毯, 望着海月花,问:“你真的不去吗?已经拖了好久了,你跟拉合公主,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吧?” “谁说的?”海月花立马反驳,“去年年宴, 我们说过。” 阿丽:…… 望着阿丽无语的眼神,海月花别过头:“我去找她说话也是自取其辱,而且, 她肯定不会搭理我, 我们俩之间……” 她说不下去, 感觉很恍惚, 有时候过去清晰地就像昨日才发生,还有的时候, 模糊地怎么都想不起来。 当初她跟穿族公主拉合一同嫁给弘阔可汗,弘阔可汗一次娶了两位可敦,虽说拉合是公主,身份尊贵,但海月花却是陇北贵族,所以比拉合更受重视,婚礼虽同一天举行,但圆房却分在不同的时间。 现在想想,海月花也曾有过不甘不愿之事,她父亲阿依汗将军只有母亲一个妻子,陇北大多一妻一夫,不像丰国男人三心二意,海月花对弘阔可汗一次娶两个可敦的行为很不满,却又不能说。 她与弘阔可汗虽是少年夫妻,彼此之间却没有多少情意,哪怕成了大可敦,海月花想的也是稳固地位,扶持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任可汗,至于其他的,她真没想过,弘阔可汗不是那种沉溺情爱之人,她对情情爱爱兴趣同样不大。 所以在与拉合公主见面后,两人并未生出龃龉,反倒因此脾气相似爱好相同,交好了很长一段时间。 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已经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但可以肯定得是,她们之间的决裂并非因为弘阔可汗,而是因为塔木洪与努尔提,这两个势如水火的兄弟,成功让海月花与拉合公主分崩离析,她们必须选择站队。 谁都想成为最后的赢家,海月花跟拉合公主一样,她们不想输,却又没有自己去争取的能力,一切希望寄托于儿子,那么势必会因为儿子,做出不得不割舍的选择。 见海月花陷入回忆,阿丽说:“你们从前还约好,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不让他们反目。” 海月花苦笑:“你也说了,是从前……那时候我们太天真了,事实上,我跟拉合根本就不该成为朋友,她有努尔提,我有塔木洪,从生了儿子开始,我们俩就注定不能再做朋友。” 阿丽叹了口气,海月花也感觉身心疲惫:“不管怎么说,等到年宴结束……对了,拉合是不是很久都没出现了?” 两位可敦身份虽不同,出身却是一样高贵,所以即便弘阔可汗身体还硬朗,依旧有不少人选择投诚,效忠塔木洪的与效忠努尔提的分别是两拨人,两位王子争权夺势,两位可敦之间却是风平浪静,拉合公主很少出营帐,如果不是她出身马背民族,海月花甚至以为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丰国女人。 为了年宴坐立不安的还有弘阔可汗,他忘不掉了了的话,而且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了了留着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她大可以直接把他杀了不是吗?这绝不是仁慈,而是她暗中在打什么危险的主意! 海月花知道了了要出席年宴,特意为了了准备了一身新衣服,陇北的衣服比丰国好多了,但太过厚重了了不喜欢,她不畏冷,平日穿得就比旁人少。 年宴准时开始,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色令智昏之人,弘阔可汗特意请来大可敦与二可敦共同出席,美曰其名她们辛苦需要犒劳,这样的话了了便不会显得过分出众——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弘阔可汗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了了一出现,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年宴设在王宫最大的营帐之中,占地面积比起丰国皇宫的宫殿不遑多让,将领们的桌子在两边由前到后排成两排,唯一的主位位于中央,主位两旁另有两张桌子,这是为大可敦与二可敦准备的,原本弘阔可汗还想吩咐人再备一张给了了,但大可敦表示了了可以和她一起坐。 谁知年宴一开始,了了压根不管她的位子在哪里,众目睽睽之下,她从入口径直走到最前方,海月花落座后,发现了了没有跟着自己,抬头一看——她站在主桌前面! 弘阔可汗手里捏着酒樽,如果他不拿着某个东西,他怕自己情绪外泄,会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了了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表现的如此明显,弘阔可汗不会不懂。 事实上弘阔可汗的确懂,他只是在装不懂,让他给了了让位置?这算什么道理?被其他人看见,他的脸还往哪里搁?从今以后,他还有什么资格指挥他们? 所以哪怕了了停在面前,弘阔可汗依旧岿然不动,他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到旁边去,和大可敦坐在一起,那里为你特意准备了位置。” 在不明就里之人听来,便是大汗无比宠爱这位丰国公主,不惜为她特意定制位置,否则陇北的年宴,丰国女人凭什么参加? 但海月花听着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大汗咬字时,似乎格外注重了“特意”这个词,好像……好像……好像不是在告诫了了,而是在讨好。 看啊,我特意为你准备了好的位置,那个位置特殊得很,比我坐的这个好,所以你不要和我抢,乖乖去那边坐下——海月花是这样的感觉。 了了不愿意,她才不管哪个位置特不特意,她理所当然要坐主位。 弘阔可汗假装看不懂她的意思,这让了了不是很高兴,小雪人里的六公主只感觉气氛古怪,剑拔弩张,活似下一秒弘阔可汗就要掀去起桌子发大火,可实际上弘阔可汗并没有,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塔木洪与努尔提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们自然想不到弘阔可汗害怕了了,只以为是他宠爱丰国公主,所以才任由这位公主耍性子。 塔木洪对了了有好感,努尔提却没有,他一想到大汗为了这个丰国女人逼得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剃胡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嘲讽:“站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像什么样,你们丰国人不是最懂规矩,最讲究什么礼数?还不赶紧去自己位子上坐下,耽误了开宴时辰,你担当得起吗?” 弘阔可汗心里立刻将次子夸赞了一千一万次,说得好哇,说得好,再来两句! 海月花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不过她也怕了了惹怒弘阔可汗,于是出声劝阻:“公主,你到这里来吧,一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今天有你喜欢的奶果。” 弘阔可汗不停地呼唤着天神,希望天神显灵,将这丰国公主按到她该待的地方。 谁知了了非但没有退后走开,却是更加往前,她将手放在了主桌上,弘阔可汗离她最近,已经看见自她掌心向四周蔓延开的冰霜,如果他再不做反应,一旦她起了杀心…… 就在努尔提沾沾自喜时,弘阔可汗突地站起身,没有了胡子,他的表情管理相当失败:“来,公主,你既是丰国公主,便代表了丰国与陇北的和平,公主请坐。” 众人哗然,和平? 谁不知道大汗一心想要吞并丰国问鼎中原,此番说是和亲,实则只是为了麻痹丰国,等到春暖花开,粮草充足,陇北必然会再次开战,到时这位丰国公主能不能活着都得另说。 这儿要是有丰国人在,大汗这样说无可厚非,可、可这里全是自己人,大汗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联想到断脚的切瓦和丧命的木罕,这一切都是拜这位丰国公主所赐,大汗非但没有惩罚,甚至将其奉为座上宾,如今还将主桌让出来,陇北将领们心里生出一个极为荒谬,却又很是理所当然的猜想: 大汗,该不会是被丰国公主迷住了吧?! 这可不行! 当下便有人开口:“大汗,万万不可啊大汗!您是陇北可汗,主桌只有您才有资格坐,怎能让给丰国公主?她一介女流……” “好了,不要再说了。”弘阔可汗勉强维持着理智,“我都知道,我自有考量,不用你来操心,公主虽是丰国人,如今却已是我的可敦,夫妻一体,这个位子是公主坐还是我坐,有什么不同?” 为了强调自己的地位,弘阔可汗眼一横,“难道公主坐了这里,我就不是陇北的可汗?你们就要造反?” 吓得那人连连告饶:“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弘阔可汗假作镇定站起身,“公主请吧。” 了了听了这么会儿,总算明白弘阔可汗为何要大费周章说这么多话才肯让位,她想了想,说:“这里被就该我坐。” 弘阔可汗额头青筋一跳,假笑道:“公主说得是,好了,公主赶紧坐下吧,马上开宴了。” 了了走到主桌前坐下,这里的视野非常好,能够将所有人看进眼底,她也是第一次正式与二可敦拉合公主见面,原本她来到苏克津城,第二天便应去见两位可敦,但一来,弘阔可汗不敢管她,二来拉合公主自己不爱出门,两人竟是迄今为止,才算见面。 与人高马大的海月花不同,拉合公主皮肤很白,可能是因为常年不出门所至,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了了记得她与那个死掉的木罕是亲兄妹,但兄妹俩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截然不同。 而且从宴会开始至今,拉合公主始终没有说话,她对这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只有在努尔提开口说话时,拉合公主的表情才略有松动,而且她眉头蹙起嘴角下垂,眼里也并无笑意,显然不赞同努尔提刚才强出头。 对于了了抢位置,拉合公主也是最不在意的那个,就连海月花都惊奇不已,惟独拉合公主。 但随后问题来了,海月花是给了了准备了位置,可了了跟弘阔可汗体型差异巨大,她给了了的位置,让了了坐当然不在话下,但弘阔可汗坐不下啊! 这弘阔可汗让出位置,难道就要一直站着? 要是从前的海月花,肯定会非常懂事给弘阔可汗颜面,自己站起来口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去让出位置,可这一次她不想让,这本就是她该坐的地方,为什么要让?再说了,这一眼望过去百来号人,谁不能让?凭什么是她? 拉合公主也没有反应,还是塔木洪及时开口:“大汗若是不嫌弃,请坐我这里。” 弘阔可汗能过去吗? 能。 过去之后还有脸吗? 没了。 他脚底像是生了根,扎在地面一动不动,了了还等着他滚蛋,半天不见动静,抬头看去,弘阔可汗面色青白交加相当难看,这会儿就是个傻子吧,也能看出不对劲来了,拉合公主几次三番以眼神示意努尔提,不许他再轻举妄动,否则激动的努尔提早早跳了起来,他看了了极为不顺眼,尤其是在得知大可敦与了了走得很近之后。 这个丰国公主,先是害了他的舅舅木罕,却没能得到惩罚,大可敦又跟她交好,这两人必然已联手! 为的都是塔木洪! 想到这里,努尔提忌妒得浑身发痒,他也曾委婉地向母亲提起过,是否可以像大可敦那样主动去与丰国公主来往,别的不说,哪怕是能从丰国公主手中得到一点,哪怕是一点好处,也比现在这样强。 可阿妈却总是四两拨千斤,嘴上答应着好,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根本不像大可敦事事为了塔木洪着想。 弘阔可汗看着了了,勉强露出笑容:“这里坐着,感觉如何?” 了了听不出来他的意思,认真感受了下,说:“不怎么舒服。” 弘阔可汗自诩是男人,不能像女人那样垫垫子,他的椅子硬邦邦,没有坐垫怎么会舒服? “那我把位置让给你,你是是否开心?” 了了奇怪地看着他:“这本就属于我,难道,你想坐?” 被那么多人盯着,弘阔可汗怎么能说自己想坐?是他“让”出来的,让的原因是他宠爱丰国公主,而不是必须得“让”,这使得他的面部表情愈发扭曲奇怪,看在海月花眼里,甚至都担心弘阔可汗一个暴怒,会一拳把了了打死。 “大汗!” 一怒声自人群中传出,一个身高不输给弘阔可汗的男人走了出来,指着了了的鼻子怒斥:“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大汗允许你坐在这里,我也决不承认你有这个资格!卑贱的丰国女人,就算是丰国皇帝在这里,也不能抢坐大汗的位置!大汗不与你计较,我却不会顺着!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滚到一边去!否则,我一刀砍了你!” 弘阔可汗只觉空气瞬间稀薄,呼吸不能,他一方面感动于有勇士愿意为自己出生入死,一方面又担心了了像之前那样蛮不讲理直接动手,好在了了没有。 她坐在位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能还在思考弘阔可汗那些话,只有小雪人里的六公主急得大叫:“起来起来!快起来!他要打你了你看见没有?你怎么还坐着啊!起来起来快起来!他要打你了!你不要命了!” 男人大步朝了了奔来,他可不管这是不是丰国公主,也不管大汗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但女人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决不能玩物丧志,尤其是大汗这样的人!若是有女人成为了大汗的绊脚石,那么即便是豁出这条命,他也会为大汗铲除障碍! 说时已是来不及,弘阔可汗根本没有阻挡,也许他根本不曾想过要阻挡,这人要是真能杀了丰国公主,那么便是为自己除去心头大患,若是不能,丰国公主也无法怪罪到自己头上—— 就在他这样想时,眼前突然掠过一片血红! 这片血红带着温度,扑洒到了弘阔可汗的脸上,他下意识闭起眼睛,视线被遮挡,于是空气中的血腥味格外清晰、浓厚,令人作呕! 男人冲到了了跟前,双手伸出就要抓她出来,再当众将她甩到地上,让大家看看这所谓的丰国公主,根本就是个下贱胚子,没有任何价值! 第43章 第二朵雪花(十三) 奇怪。 了了 第38节 男人想着, 明明已经操控双手向前抓去,以自己的体型与力气,应当不费什么功夫即能将这丰国女人高高举起再抻向地面, 他有信心可以把她拦腰摔断, 这样的话, 丰国女人将再也不能动摇大汗的意志! 仅眨眼的功夫,没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有弘阔可汗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而狂妄叫嚣要处理丰国公主的陇北男人,他还维持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姿势, 面部表情却从凶狠残暴转变成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怎么回事, 他的手呢? 了了并没有生气,迸溅出的血液将要沾染至她衣衫前便已凝结成一颗一颗细小的血色冰珠,落地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弘阔可汗却没有这般本事,他对此感到错愕与惊恐, 要说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残肢断臂数不胜数,怎么也不该被这点小场面吓住, 可面对了了,他止不住要恐惧,因为她无法被掌控。 男人两条胳膊自肩膀处齐齐而断, 伴随着剧烈惨叫, 他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如同被剁去脑袋的活鸡, 命不久矣还要垂死挣扎。 所有人尽是大气不敢喘,了了却朝弘阔可汗勾了勾手指, 他本不想靠近,却不得不温顺靠过来。随后了了伸手进他衣领,掏出了那颗他始终不敢取下,却也不敢不随身携带的铃铛。 还是要露在外头,才能让人知道他有主。 她学习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如此来对待男人,无需将他们视为同类,也无需给予任何人格,只要他们服从。 “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了了的声音并不大,却像刀子剐在所有人心头。 伴随着她的话语,冰雪席卷而来,营帐外寒风呼啸,严酷冷冬降临,将一切冻结,就连营帐内燃烧的篝火,也凝结在冰雪之中。 外头传来无数人的惊叫,原本虎视眈眈的陇北将领此刻丑态尽显,厚厚的毛皮遮挡不住凛冽寒意,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冻得面色发青,连呼出的热气都在须臾间结出冰霜。 “怎么回事?” 海月花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解地看着被快冻死的弘阔可汗与塔木洪,最奇怪的是,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冷啊! 这种冷就跟往年的陇北冬季一样,怎么也不至于夸张到这种地步,甚至于她看见大汗连脸上的汗毛都变成了一小根一小根鲜明的白色冰条,海月花不能理解。 只有拉合公主眼睛发亮,她大声说道:“是女神的惩罚!女神从群山之巅走向人间,任何目睹过她真容的人都将在寒冷中死去!” 按照陇北的习俗,陇北年过后的第十天要祭祀冬之女神,以此祈求她来年不要再带来寒冬,每个陇北人都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天神是慈爱的父亲,教导他们生存,而女神是残酷的敌人,她统治冰雪,却又被天神击败,她怨恨天神,便将自己的愤怒降临至天神深爱的土地,用寒冬来剥夺陇北人生存的可能。 每个人幼时都曾躲在母父怀中,听着呼啸的寒风将营帐吹得猎猎作响,身上裹着再多衣裳依旧无法与寒冷对抗。大雪前夕天空灰暗无比,风霜如刀,像是女神的双手要将世界摧毁,雪花夹杂着冰雹从天而降,再强大的人也必须向其屈服。 草木枯死泉眼衰竭,世界在冬之女神的压迫下走向终结,有着虔诚信仰的陇北人,在拉合公主满怀喜悦地喊出这样一句话后,竟齐齐匍匐下跪,呈五体投地大拜之式! 六公主瞠目结舌,她印象中野蛮无理的陇北人,竟也有胆小如鼠的时候? 发生异状的不仅仅是王宫营帐,还有苏克津城,乃至于整个陇北,极寒之气席卷草原与荒漠,奇怪的是只有男人无法承受,女人却可以像平常一样生存,于她们而言,这个冬天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冷是一如以往的冷,但哪里就夸张到连床都下不了呢? 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无论耄耋老者亦或垂髫儿童,只要性别为男,都只能裹起被子烤着火炉瑟瑟发抖,守卫着苏克津城的勇士、走南闯北的皮毛商人、上蹿下跳的顽皮小孩……一瞬间,男人从陇北的各个地方消失,除了家里,他们无处可去。 对陇北女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反正从前男人们能出门时,她们也一样要拿起武器去打狼。,现在风水轮流转,男人畏惧神罚无法踏出家门,女人们做和平时差不多的活,却能得到“勇士”的称号。 本就身强体壮的她们在得到训练强化之后成长极为迅速,严酷的寒冬虽没有像对待男人那样伤害她们的身体,却将杂念冻结,在春日到来,杂念融化之前,她们感受到权力的滋味,就不会再想要回到过去。 同时了了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离开修仙界之后,她的力量随之消失,虽然身体依旧可以锻炼,但却无法像修士那样呼风唤雨。随着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增长,她的力量又渐渐开始恢复,这让她感到不解。 修仙界的一切符咒法术,在这个世界通通失效,了了恢复的是自己本身的冰雪之力,她不大明白,如果最终力量能够恢复,那么一开始又为什么会消失? 突如其来的改变只给陇北女人带来了短暂的震惊,随着生活继续,大部分女人意识到,虽然男人总是表明上战场很危险、养家糊口很累,可他们从不曾告诉过女人,与付出相对等的是数不尽的好处。 强悍如弘阔可汗也只能待在营帐里等待垂怜,他裹着被子惶惶不可终日,脖子上稍一动弹便会响的铃铛提醒着他奴隶的身份,很奇怪的是了了始终留着弘阔可汗的性命,明明他已经毫无用处,她在他身上、在陇北男人身上所学习到的已足够她明白,自己该以何种姿态来对待他们。 这个世界是这样,不代表它是对的,了了不接受任何规则。 弘阔可汗原以为阴阳颠倒后了了定然手忙脚乱无法处理乱局,谁知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想象的那样发展,首先是海月花,她几乎完美替代了弘阔可汗,其次是拉合公主,她是陇北女人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弘阔可汗表示过一点惋惜,甚至主动上门请求了了接受自己。 小雪人中的六公主无比疑惑,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大可敦,更不是她记忆中的二可敦! 二可敦明明是个假模假样的笑面虎,看着安分守己不爱活动,城府却极为深沉,若不是有她扶持,努尔提哪里来的本事与塔木洪分庭抗礼? “你不能相信她。”六公主严肃地说,“她肯定是为努尔提求你。” 拉合跪在了了面前,她双手交叉分别贴在两肩,压抑着激动:“尊贵的女神在上,请赐予我您的荣光。” 说完深深拜下。 虽然了了没有说,可陇北男人受寒气所困找不到缘由,人们便将其归于冬之女神的惩罚,不知从何时起,丰国公主成为了冬之女神的化身,马上便是祭祀女神之日,拉合希望自己能像海月花代替弘阔可汗那样,代替陇北大祭司。 “不能答应她!”六公主又一次强调,“了了,不能答应她!祭司的权力仅次于可汗,你要考虑清楚!” 了了没有理会六公主,也没有立刻答应拉合,她专注地打量着对方,拉合几乎不出营帐,皮肤非常白,但这种白和丰国女人又不同,拉合白,却并不瘦弱,甚至于她的手掌虎口处还生着一些厚厚的老茧。 她是了了在这个世界所遇见的第一个保存着完整本性的女人。 与海月花沉寂的本性不同,与六公主消失的本性不同,拉合的本性没有被毁灭,更没有被隐藏。 她让了了潜意识中感到亲近,于是了了往前靠了靠,贴近拉合,冰凉的气息随之而来,拉合却并不感到恐惧。 那日在年宴上她就不害怕,也不理解其他人在怕什么。 “你想当祭司,是为努尔提?” “不是!” “是为斯日遮?” “不是!” 拉合一字一句地回答:“为我自己,我要报仇!” 六公主惊讶极了:“报仇?你跟谁有仇?” 拉合望着了了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无需隐瞒,于是向了了讲述自己的往事,“不值一提的过去,枯燥乏味,没有意义。” 父亲畏惧弘阔可汗,将年仅十七的她嫁到陇北,以求与陇北相安无事,而拉合并不想嫁,她是被父亲用绳索捆绑送来陇北的。 “就像待宰的牛羊。” 拉合咬牙切齿地说,“我试图逃走,却被木罕出卖,父亲为了惩罚我,当着我的面,打断了母亲的双腿。” 她狠狠握住拳头,“木罕与我异母同父,他的生母是父亲抢来的女奴,因此他不被列入继承人之中,父亲为了要我安分,命木罕随我到陇北,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拉合天生“不安分”,身为女子却总想着与兄弟一较高下,甚至妄图继任族长,畏惧她能力的兄弟们一合计,便撺掇族长父亲将拉合嫁至陇北,同时又扣留拉合的母亲,以其作为人质,要求拉合不得报复。 “我恨我的父亲,我恨我的兄弟,我恨我的丈夫,我恨我的儿子。” 了了想起初至陇北时弘阔可汗对她说的话,想来拉合也被其视为“烈性美人”,他成功“征服”了拉合,便顺理成章认为也能征服了了。 面对抵死不从的拉合,弘阔可汗会像驯服烈马一样对她动手,在这种情况下被迫生出的孩子,要怎么去爱? 六公主目瞪口呆,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努尔提不聪明……跟心机深沉的二可敦不像母子,没想到……” 拉合不想要一个像塔木洪那样聪明的儿子,她只需要儿子听话。所以她不教他,也不介意木罕接近他,她要他软弱无能外强中干,做最衬手的傀儡,等她扶持儿子成为陇北可汗,便是报仇之日。 二十年她都等得,难道还差这一会? 却不曾想从天而降一个了了,不仅杀了她的心腹大患木罕,还摁下弘阔可汗,眼见海月花被委以重任,拉合认为自己不能再继续观望下去。 “穿族同样流传着冬之女神的故事,传说女神爱而不得,才布下严寒毁灭人间,可我从小便不想要针线。” 拉合仰起头看向了了,目光虔诚:“天神如果真的爱他所创造出的人类,那么不应当只爱男人,他应当询问女人,是想要弓箭,还是想要针线。既然他不问,便是不爱,他是男人的天神,不是我的天神,我不信他。” 她不愿生来被定义,不愿生而为女便失去继承权,父亲不给她就要抢,兄弟不服她就要打压,她的人生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拉合愿意等,也足够能忍。 了了看了六公主一眼,她没说话,六公主却恍惚间懂了她的意思。 ——都是公主,为何如此不同? “可以。” 了了点了下头。 “为什么呢……”六公主呢喃着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跟大可敦反目成仇?” 了了重复了一遍六公主的问题,拉合平静地回答:“海月花与我不同,她生下塔木洪后,与我便成了仇敌,她尽心尽力教导塔木洪,她只想做大汗的母亲,不想做大汗。自她产生这个想法,我与她便不再是同路人,我不信任她。” 六公主瞳孔一缩。 “我有三个女儿,她们不比塔木洪差,请您留下她们为您效力,女神大人。” 真正让拉合意识到自己与海月花无法继续做朋友的瞬间,是在海月花生下第一个女儿后。那失望的眼神迄今还停留在拉合眼前,之后数年,海月花不能说不疼爱女儿,可对女儿的关注远远少于塔木洪,更别提是教导她们成为强大的战士。 拉合无法改变现状,所能做的只有让女儿们离海月花的两个女儿远一些,曾经的好友渐行渐远,终于形同陌路。 了了又点了下头,她告诉拉合:“我不是女神。” “我叫了了。” 说着,她竟伸手扶起拉合,“待我回到丰国,陇北以你为王。” 六公主下意识就想阻止,可又想到什么,没有开口,等拉合离去,她还傻呆呆坐着,极寒之气将小雪人的外形彻底凝固,但她心中的杂念却需要自己想清。 “了了。” 安静的营帐中,六公主鬼使神差问了一个在这之前她从不关心的问题:“你曾经说过,四皇姐的日子不好过,她不用和亲,又嫁给了心上人孟玉堂,怎么会不好过呢?” 当六公主问出口,一些被遗忘的记忆骤然回笼,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那是一个名字,是被忘掉的名字。 了了走到小雪人跟前,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刹那间六公主灵魂一震,无数画面如走马观花于她脑海中浮现。 第44章 第二朵雪花(十四) 如果幸福的定义是衣食无忧,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么她幸福。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会思考, 会不甘。 孟玉堂痛失心上人, 又不得不尚公主做驸马, 他不怨恨赐婚的皇帝,不怨恨催促的母亲, 惟独怨恨在这场婚姻中同样身不由己的四公主。 成婚他是不甘不愿,圆房他手段粗暴,更有甚者, 为了报复这个让他永失所爱的女人, 婚后的孟玉堂可谓是来者不拒,驸马不可纳妾,他便在身边养了不少美人侍婢, 对母亲严苛要求公主视而不见,甚至害得四公主小产。 在这样的情况下,四公主非但没有怨恨, 还全部忍耐下来,当皇后询问她婚后生活如何时, 她更是报喜不报忧,替孟玉堂遮掩,无论孟玉堂怎样要求, 她都全盘接受, 绝无怨言。 六公主如同身临其境,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气到攥紧拳头拼命挥舞:“她对我不是很能吗?怎地到了孟玉堂跟前就成了这样?把在我身上使的劲儿用在孟玉堂身上不好吗!” 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这样生气,只知道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般难受, 细细想来,这份难受却不是为嘴上说着爱意却左拥右抱的孟玉堂,而是为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四公主。 六公主想,难道她把孟玉堂抢走,是为了嫁给他吃苦? 纵然她对这个姐姐有无数怨怼,亦不愿见对方变得这样死气沉沉,仿佛大好年华死去,正值韶华却已白发苍苍。 了了问:“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没有生气,我是看不起她!”六公主的拳头挥舞得更厉害,“她是公主,是公主!怎么能被人立规矩?皇后为了她百般算计,就是要她这样糟践自己的吗?一个孟玉堂,不过一个孟玉堂!她为何要——” 了了看着她,六公主的表情却忽然僵在脸上,因为她想到了答案,一个自己从来不信,却是唯一能解释的答案。 那就是四公主真的没有想过要抢她的心上人,也从来没有算计过她,正因这份关怀与愧疚都是真实的,所以四公主隐忍不发。 如果是因深爱孟玉堂,以四公主的性格不会委屈至此。 了了 第39节 “什么啊……”六公主无力地松开拳头,跌坐回雪人里,“这算什么赎罪,父皇母妃那样对我,他们都不觉得愧疚,她愧疚个什么劲儿?我、我……” 清卓,清卓!今天母后给了我一对镯子,我们俩一人一只,好不好? 清卓,等我们长大了,公主府修在一起,一辈子做邻居,好不好? 清卓,德妃娘娘又骂你了吗?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来找你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下次我一定会小心。 …… 六公主抬手捂面,啜泣不止,宫人内侍叫她公主,父皇母妃喊她小六,她在皇宫中的名字无人问津,因为公主的身份永远大过本身。到了陇北,她是可敦,是丰国公主,是母妃书信中的“爱女”,哥哥的“妹妹”,却惟独不是自己。 “我想起来了……了了,我想起来了。” 她满脸泪水望着了了,“我有名字,我叫清卓,徐清卓。” 当她找回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已消失的本性再度复苏,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悉数回笼,清卓想起幼时,自己与四姐曾亲密无间,只是母妃不许她们往来,自己胆子小不敢违背母亲,四姐便偷偷从皇后娘娘宫中跑出来,皇后娘娘许是知道,虽不赞同,却从不阻止。 直到年岁渐长,哥哥与太子的争斗愈发激烈,姐妹二人才逐渐疏远,再见面时,童年情谊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壁垒分明的隔阂。 她们互相分化彼此敌视,忘记了最初曾有过怎样的爱意,她们在争什么? 争父亲的疼爱,却不争父亲的皇位,甚至连争夺疼爱都是为了给兄弟铺路,她们争夺情郎,只为对方那一点点的温柔善意,可姐妹之间的羁绊,难道比不上一个孟玉堂随口两句安慰?是哥哥的皇位跟她们共享,还是丈夫的荣光分她们一半? 她们最终得到了什么?从生到死,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垫脚石,就连死后作为灵魂,自己不恨母妃不恨父皇,不恨哥哥不恨丈夫,最怨恨的,竟是同样身不由己的姐姐。 “救救她吧,了了,求你救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了了说:“这种话,你自己同她说。” 清卓流着泪道:“可是我已经死了,现在你才是我……” 了了冷淡瞥来一眼,人类的灵魂既不甜也不冷,如果清卓意识不到应该怎样做,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了了没有多少耐心花在她身上。 能占卜吉凶的大祭司在这个冬天只能缩在营帐被褥中取暖,无法承担祭祀冬之女神的职责,被替代是很自然的事,只不过替代者的人选令海月花始料未及。 形同陌路二十年的朋友再度相见,彼此之间竟出乎意料的和谐,只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是无话可讲,还是心知肚明。 海月花对拉合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一方面她后悔于这些年的疏离,另一方面则害怕拉合会拒绝自己,思来想去,终究是重修于好的渴望占据上风,就在海月花试探着开口时,拉合却也恰好说话。 “你……” “你……” 两人相视一眼,虽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一切说尽,二十年来的隔阂疏远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图娜跟木拉拉是两个很好的孩子,米朵姐妹三人私下里一直背着我与她们俩交好。” 米朵是拉合的大女儿,拉合不想与海月花加深仇恨,所以告诫女儿们远离海月花的两个女儿,谁知道这几个不如塔木洪努尔提受重视的孩子却拧成了一股绳。拉合发现此事后曾想过阻止,最终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儿们已经长大,是能够展翅高飞的雌鹰,不需要母亲再为她们参谋。 海月花有些羞愧地说:“是我不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塔木洪身上,忽略了她们。” “也没什么不好。”拉合很不客气地说,“图娜跟木拉拉是自由的海东青,不受重视反倒可以自我生长。” 生了儿子后的海月花要教女儿,这可比冬之女神的传说还要可怕。 这对二十年前的好友就此重修旧好,真正处于权力中央后,海月花才明白,什么扶持儿子当可汗,自己当可汗的母亲就心满意足,通通都是虚假空话,手握权力的人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么令人着迷。 冬之女神祭祀大典上,新任陇北大祭司拉合向陇北的女人们讲述了一个新的“传说”。 从来就没有什么赐予男人弓箭,奖励女人针线的天神。从始至终,她们只有一位神明,那就是冬之女神,她赐予女人弓箭,奖励男人针线,可女男地位颠倒日月逆转,女神愤怒降下神罚,寒风是女神的怒吼,冰雪是女神的咆哮,想要万物复苏,就必须恢复正常的秩序,否则陇北将永无春日。 伴随着拉合的话,漫天风雪呼啸而来,甚至有数条冰龙盘旋于半空,目睹此现象的陇北人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眼睁睁看见冰龙化为流光,消失在了了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弘阔可汗成为了这场祭祀的最后祭品,拉合手起刀落,将他的头颅斩下,在没有人听得到的地方,她微笑着对弘阔可汗说:“这一刀,迟来了二十年。” 说罢捡起头颅放置于身侧木匣之中,这是她为父亲准备的贺礼,想来父亲收到后,会感到非常欣慰。 清卓大惊失色,弘阔可汗就这样死了?当着陇北女人的面,被新上任的大祭司一刀了结? 那可是号称最强的男人,威名响彻中原的强大勇士,这样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弘阔可汗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头颅掉落,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到了了脚边,被了了随意踩碎,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眺望远方,有她在天地也要变色生命亦将灭亡,可此时的陇北却蔓延着一种说不出的勃勃生机,如同绿芽突破冻土冒出新生,坚冰展开裂纹。 清卓随着了了的视线看去,天广地阔,江山无边,狭窄的胸襟因这壮丽之色撑开些许,装进了震撼与感叹,还有数不尽的不甘。 草原一望无际,沙漠荒芜辽阔,这是陇北。 高山河流,雕梁画栋,烟雨楼阁富丽堂皇——那是丰国。 自己这悲惨无助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她能像哥哥那样读书办差,如果她能看见巍峨的高山、汹涌的河流,能沐浴自由的风雨与黄沙,她就不会甘于现状,不会将母亲与哥哥视为人生的全部。也许她能继承皇位荣登大宝,这天下兴许也能是她的。 那样就没有和亲可言,她不会成为弘阔可汗的三名妻子之一,不会夹在哥哥与丈夫之间左右为难,更不会客死异乡——了了说得对,她曾有无数次机会改变现状,可她总在自怨自艾,等待母妃后悔,等待哥哥拯救,等待丈夫宠爱,等待亏欠自己的这些人良心发现。 真是愚蠢极了。 当清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直以来蚕食着灵魂的束缚顿时化为云烟,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中,她像是再次被孕育,天生地养,无拘无束。 了了似有所觉,在她的目光中,小小的雪人逐渐凝聚成型,弘阔可汗作为祭品被斩杀的同一时间,清卓也就此重生。 拉合惊讶地发现祭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个陌生小女孩,了了随手将小清卓拎起来:“在我回丰国之前,让她跟着你吧。” 以冰雪之躯复活后只能从小孩子重新生长,清卓听了了要将自己交给拉合,破天荒的没有反对,而是乖乖走到拉合身边,这一幕被海月花看在眼中,问:“你怎么不把她交给我?” 拉合说:“看你对图娜跟木拉拉的方式,谁敢保证再给你个孩子,你会把她教成什么模样?” 海月花气到跺脚还无法反驳,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两个女儿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她,无论她怎样弥补,过去的忽略与不公都是事实,拉合完全有资格谴责她。 陇北天翻地覆,这消息瞒不过丰国皇帝,一个月后了了收到第一封来自丰国的信件,写信人是德妃,她在信中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意,拳拳爱女之心跃然纸上,信到结尾口风一转,小心翼翼试探询问陇北如今情况如何,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 了了将信纸放至烛火上点燃,秋霞问:“公主可要回信?我已为您备好笔墨。” 了了摇头,“不必理会。” 从前清卓在陇北时,每月都会写一封信回丰国,德妃可是从来不回,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会象征性回上那么一两封,这些信被清卓如珍似宝的收藏着,想念故土时才舍得取出看一看,即便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场面话,连关怀都那么不走心。 果然,当了了不回信,丰国的信件反倒如雪花般接连不止,一开始德妃还能掩饰,到了后来已原形毕露,直接要求了了帮助成奕,太子势大,成奕愈发匹敌不能,他们终究是一母所出的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难道了了能不管? 德妃的每一封信清卓都看了,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欣喜若狂,觉得母妃把自己放在心上,可复生之后再看内心却生不出半分波澜,一字一句尽透虚假伪善,只有利用无法掩饰。 最新一封信上,德妃如泣如诉讲述了自己当年十月怀胎是如何痛苦折磨,又是遭了多大罪才将女儿生下,字字恳切叫人动容,清卓默默地看完后,把信还给了了,说:“……这是三皇子代笔,德妃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与皇帝跟成奕不同,德妃认为自己把女儿生下,那么女儿理所当然要听自己的话,会这样细致卖惨讲述自己难处来博取同情的只有成奕,类似的信件在从前清卓也收过,那就是成奕请她盗取陇北金印之时。 此时的丰国皇宫,依旧没有等到回信的皇帝正在大发雷霆,他气喘吁吁地指着德妃的鼻子:“朕让你联络小六,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为何三个月过去,她还是音讯全无?是不是你阳奉阴违?!” 德妃惶恐不已:“圣上明鉴,妾怎敢妄自托大?想来是小六身不由己,非是她不想回……” “一派胡言!” 皇帝愤怒地拍了一掌桌子,茶盏跳动,里头茶水溅满桌面:“如今陇北以她为主,连弘阔可汗都死在她手上,她身不由己?朕看她天生反骨,早有不臣之心!” 数月前,远在陇北的探子递回消息,说是天降异象,前去和亲的六公主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在祭祀大典上杀死弘阔可汗,被陇北人奉为新主,皇帝得知后大喜过望! 这些年陇北始终是丰国最大的威胁,倘若能将陇北并入版图,他定然能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一统天下的君王! 谁知送去的信件通通石沉大海,派去的使者也是有去无回,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再傻也不信女儿能有什么苦衷! “说!” 他厉声呵斥德妃,“你们是不是早就有所预谋,故意搅乱小四和亲,由小六替代?好哇,朕竟不知,你竟有这般狼子野心!” 德妃此刻恨毒了无情无义的女儿,哭着向皇帝求情,恨不得自尽以证清白,皇帝冷笑道:“别以为她正如今是陇北之主,便能抵挡我丰国千军万马!陇北严寒至今未停,只有女人能够抛头露面,一群子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她既然不知好歹,休怪朕不念父女之情!” 言罢拂袖而去,徒留德妃哭得肝肠寸断,将那胆大包天没有良心的女儿骂了又骂。 皇帝说到做到,丰国早已春暖花开,他怕的是骁勇善战的陇北男人,不是女人!女人难道还能组成军队?就算有军队,又拿什么同丰国大军抗衡?眼下正是拿下陇北的大好时机,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哪怕弘阔可汗再世也无力回天。 想到这里,皇帝迅速召见数位重臣,并亲自修书一封传往边疆,交付大将军孟拓,令他带兵主动出击,此时的陇北是一头断了腿的狮子,不趁此机会将其拿下,难道要等它修生养息,再来吃人? 孟拓亦有此意,与皇帝可谓是一拍即合,玉堂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这一切皆是拜六公主所赐,这份仇怎能不报?! 不过在出兵之前,他给了了写了一封信,俗话说先礼后兵,倘若公主再不给出反应,那也休怪他无情,陇北人在丰国边境大肆烧杀抢掠,待杀至苏克津城,他可难保自己手下的将士会做出什么事,万一在这危险之时,不小心“误伤”公主,这可怪不得旁人。 在这之前,孟拓已命人向陇北送出数十封信,派出去十几次使者,可惜皆是有去无回,就在他以为这一次也不会得到回应时,守营的军士却踉踉跄跄掀开营帐扑倒在地,未等孟拓询问,就慌张禀报:“大将军!使者、使者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孟拓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羊皮地图,陇北易守难攻,草原腹部有无数空洞与沼泽,一旦陷入极为危险,很可能人马俱亡,所以他派出数队斥候进入陇北草原想要摸清地形,可这些斥候与先前的信件一样,通通音讯全无。 军士磕磕巴巴地说:“进、进不来!” 孟拓顿时听不懂了,什么叫进不来?“有腿有脚的,怎么进不来!难道还要我出去迎接?” 那军士被孟拓的怒气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带着哭腔喊道:“是有腿有脚,却是没了脑袋!” 什么?! 孟拓大惊,赶忙走出营帐,却见不远处一条马队,每匹马上都有一名使者打扮的人,他们身上被冰雪冻结,脑袋则由双手捧在胸口,因天气寒冷,眉目竟还栩栩如生,死前恐惧犹在,令人不寒而栗。 孟拓大怒:“好歹毒的女子!竟下此毒手!” 军中一时群情激愤,见正值士气最足之时,孟拓擂鼓聚将,向陇北进军! 塔木洪终日待在营帐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并非耳聋目盲,他很快察觉到王宫中的变化,可惜他无法走出营帐,极寒之气依旧笼罩于陇北上空,这一点是孟拓没有想到的。 他只知道陇北天降异象,男人们变得不能出家门,于是想要趁此机会将陇北拿下,他忘了他手下的将士也是男人,一旦步入陇北境内,亦不能幸免。 初时不觉,一路顺遂,陇北境内竟无人看守,这使得孟拓愈发自信,认为只剩下女人能够出战的陇北毫无抵抗余地,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其拿下。 偶尔会有几个骑马的女人在远处一闪而过,一看见丰国军队便打马逃走,孟拓见状,更是志得意满。 陇北人可怕,是因为陇北男人一旦打起仗来便不怕死,宁可自己丧命也要拖着敌人同归于尽,而女人?自古以来,哪有女人上战场的先例? 弘阔可汗在时,孟拓领兵打仗无比小心谨慎,再大的优势也首要考虑是否会是圈套,但当他的敌人变成女人,他的小心谨慎运筹帷幄尽数化为轻视,他不认为一个被养在深宫的小公主能有什么本事,即便她曾经当着他的面展现出武力。 从未上过战场的女人,怎么能比得上训练有素的丰国将士? 孟拓为他的自大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那些时不时出现的女人根本就是诱饵,当孟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统治着陇北的极寒之气已势不可挡,紧攥着缰绳的双手瞬间失了力气,他终于明白为何安插在陇北的探子在递出最后一封有关公主的信后便失去消息,难道说陇北所信仰的神真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第45章 第二朵雪花(十五) 极致的寒冷导致体力迅速流逝, 哪怕孟拓果断下令撤回,也为时已晚,此时他无力回天, 双手抓不住缰绳, 一个倒栽葱从马背上翻下, 形容狼狈至极。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男人摔下马背, 落入草原,正在孟拓心中暗暗悔恨之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自不远处, 一队陇北将士出现,她们骑在马上,身体修长而强壮, 当她们手持长刀下马朝丰国军队走近时,那威武的身躯、高昂的气势,恍惚中令孟拓以为自己看见了神明。 如果真的有神明, 那应该就是女人的模样。 米朵用手中长刀拨开人群,孟拓身为主帅, 不仅位置居中,甲胄也比旁人更精致,她大笑道:“阿兰!吉雅!看我找到了什么!丰国的主帅!” 她们正是先前引敌深入的那队女兵, 三人是拉合的女儿, 能力相当, 因此谁都不服气谁, 于是约定谁先抓住丰国主帅,谁便做队长, 孟拓与一众亲兵倒在一起,米朵既是眼力过人,运气也比阿兰和吉雅好。 了了 第40节 “姐,你可真行。” 阿兰与吉雅羡慕,却也服气,米朵说:“可以通知图娜她们了。” 阿兰点头,放出一支响箭,没一会图娜便带着另一队人马赶到,看见躺倒在地几乎冻成冰块的丰国男人,不屑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抓回去还得分给他们粮食,太亏了呀。” 米朵:“把他们绑在马上,赶着马儿回去,看公主怎么说,别忘了这只是丰国边疆军的一部分,他们还有好些人留守,打仗是在所难免的。” “打就打,谁怕谁?”木拉拉脾气暴躁,不见丝毫畏惧,“就这些鸡仔般的丰国男人,我一拳能捶倒二十个!” 姐妹五人吵吵闹闹中决定了孟拓等人的命运,阶下囚无需以礼相待,当孟拓被拖到了了面前时,了了没认出来。 冰天雪地,枯草坚硬如刀,被绑在马上跟串粽子似拖着走的丰国人能讨得了好?蓬头垢面满身血污,了了能认得出才是见了鬼。 在见过强大的弘阔可汗是如何死在拉合手上之后,清卓已见怪不怪了,她蹲下来仔细打量,回头对了了说:“真的是孟拓。” 孟拓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对了了痛骂:“你枉为丰国公主!丰国对你恩重如山,你竟效力陇北反过来算计故国!无耻!” 木拉拉听不得有人辱骂了了,一脚踹了过去,孟拓惨叫出声,木拉拉喝斥道:“你们丰国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公主来了陇北,就是我们陇北人,什么故国,听你胡言乱语到处放屁!” “我记得丰国还有一句话,叫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图娜补充,“他们不把女儿当作一家人看,否则为什么不让公主当皇帝,却要她来和亲?” 将“和亲”美化的再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其将公主当作物品的残酷本性,陇北是什么地方?即便在此处生长的图娜也必须承认,这里气候多变环境恶劣,瘦弱的丰国女人根本无法存活,当丰国皇帝决意将女儿送来时,基本已宣告了她的死亡。 大家心知肚明,两国嘴上说着友好和平,实际上都想着吞并对方,夹在其中的和亲公主是不折不扣的牺牲品,战事不爆发,丰国不会想起她,陇北不会接受她,而一旦爆发战事,她要么是被陇北祭旗,要么便是被丰国要求自戕以证贞烈。 了了静静地不曾言语,孟拓满脸是血还要争辩:“公主,无论你与我儿玉堂之间有何情仇……这一切都是因我所致,公主若是要报复,只报复我即可,何苦惹得两国百姓民不聊生?” 清卓听了,骂道:“我看你才是最无耻!少往你儿子脸上贴金,了了就是疯了也不会看上个太监!” 太监这个词彻底刺痛了孟拓内心,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长子,芝兰玉树文武双全,如今却成了个废人,终日酗酒堕落,这一切都是拜了了所赐! “公主!” 饶是心中万般恨意,孟拓还是拼命试图将了了说服,“你忘了吗,你是丰国公主,你的荣耀牢牢牵系于此!我想你哪怕是在宫中也听说过陇北人的残酷,他们每年冬天都会偷袭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难道丰国的子民不是公主的子民?公主怎能与这些陇北人为伍?!” “公主就不怕卧榻酣眠之际,那些惨死陇北人之手的平民向你索命!” 这帽子扣得着实不小,但了了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她歪了歪头,问:“边疆百姓惨死,是国君不明,是将领无能,关我何事?” 大权在握的皇帝不负责,拥有继承权的皇子们不负责,领兵打仗的主帅也不负责,要一个身不由己的公主负责,这是什么道理? 她的话令一旁担心孟拓危言耸听的图娜米朵等人松了口气,她们真怕公主被说动。 孟拓被问得哑口无言,了了冷淡地问:“挑起战争的是男人,烧杀抢掠的也是男人,你们丰国男人与陇北男人的战争,找我做什么?” 他们争来争去,争得是彼此的权力与对女人的支配权,又不会分给她。 “公主说得对!”阿兰欢呼,“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别找我们!” 孟拓连连摇头:“不,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欺君罔上,你、你、你疯了!” 木拉拉二话不说把孟拓的嘴给塞上,笑着问了了:“公主,直接杀了可以吧?反正留着也没用,我拿他去喂狼!” 了了眉眼不变:“你随意。” 清卓有点点怕,悄悄靠在了了身边,了了低头看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此时海月花与拉合进了营帐,她们商议大事时从不避讳年轻女孩们,所以海月花直接告诉了了:“公主,有麻烦了。” 这麻烦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如今的陇北女人。 算算日子,从极寒之气降临陇北至今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里陇北女人忙前忙后,担负起了比从前更多的工作与责任。 男人们做将军当勇士走南闯北,她们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照顾中馈,当苏克津城空下,她们还要拿起武器面对草原上的豺狼、沙漠里的毒虫……可是当身份互换,男人们却并不能像女人一样将事情做好。 简而言之,便是付出与收获不对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通通等着女人来做,她们白天拿起刀剑,晚上回家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明明获得了战士的称号,当官经商自由无比,却被“家”彻底束缚。 男人们习惯了回家等婆娘伺候,甚至因女人地位上升感到耻辱,陇北男人怎么能被女人踩在头上? 最开始互换时,一部分早有野心的女人欢呼雀跃,还有一部分女人是甘之如饴,男人不能做事,自己自然要承担起养家重责,所以真正效忠于了了的只占少数,但随着时间过去,有些事情开始渐渐发生转变。 那些任劳任怨的女人感到了不满。 为什么她们既要当兵打仗,又要回家伺候爷们?在外辛勤一天回到家吃不上口热乎饭不说,男人还嫌弃她们变得不爱打扮。 老人他们侍奉不好,孩子他们不会照顾,家务他们不屑去做——他们还不能生孩子,那么要男人做什么? 海月花说:“这几日,前来找我抗议的将士有许多,男人们再这样躺着等女人伺候可不行,他们天天都要张嘴吃饭,凭什么不干活?” 拉合则说:“我听说丰国男人可以休妻,那么我们陇北女人是否能效法丰国,予以女子休夫之权?” 了了点头:“可以。” “丰国主帅为我陇北所擒,我的建议是乘胜追击将丰国边疆拿下,没有孟拓,他们便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无需忌惮,女人外出打仗,男人总得下地干活照顾家里,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海月花接过拉合话头:“是啊是啊,这女人成天在外面奔波,回到家瞧见个黄脸夫,又懒又笨什么都不干,谁心里过得去?他们要是能生孩子也还罢了,关键孩子又不会生,真不知道留他们到底有什么用。” 这也是海月花越来越嫌弃塔木洪的原因,她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自己是个女人,她生的女儿也是女人,这才叫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生了个不能生育的儿子,这是断子绝孙啊! 拉合想了想,说:“我已经说服努尔提带领一部分男人学习针线,身上再没力气,这点子小事还是能做的。每天不事生产,我看,饭还是让他们少吃些,粗壮的跟头熊一般,难看死了,还是丰国男人白白嫩嫩的讨人喜欢。” 安静听她们说话的清卓怯生生举起一只小肉手:“那个……” 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她紧张地连连舔嘴,“都要休夫了……不成亲不是更好吗?” 这些天她不停在想,到底为什么自己跟四姐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最终清卓得出一个结论,假如没有男人就好了,要是无父无夫无兄无弟,她们就不会陷入这般困境,她们想像男人一样得到走出家门的机会,然而正是因为男人有这个机会,所以女人才没有。 男人占得越多,女人得到的就越少,而得利者决不会答应共享,对他们而言平等就是失权,想要和平相处永远不可能,谁抢到得多谁才能张口说话。 每个女人从出生起便被潜移默化认可嫁人生子的使命,可现在陇北是女人当家做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延续男人的规则? 拉合原本想抱起小清卓,可这丫头冷得跟块冰一般,最后便捏了把清卓的脸:“你说得是呢,到底是小孩子,看事情一针见血。” 海月花思索片刻,问:“若是有的女人想要嫁人呢?” “不给她们这种自由!”拉合想都不想便说,“真要喜欢男人喜欢的不得了,就让男人嫁给她们,男人到女人家里来,这不就是嫁?” 了了说:“如果一个世界,女人应当成亲的想法根深蒂固,那么反之也可以,不成亲才是正常,成亲才是异类。” 就像曾经的陇北男人,留胡子的人多,不留胡子的就是异类,可是当不留胡子的人多了,留胡子的便又成了异类。 “我们陇北女人顶天立地说一不二,就这么干!” 极寒之气笼罩下的陇北女人身体虽不受影响,杂念却会被冻结,所以她们会变得更贴近本能,更加清醒,等到寒意散去春日到来,新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不会再回到过去。 清卓紧张地搓着一双小手,她不停地问了了:“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啊?我想回京城,我,我想……” 了了看着她。 “我想见我四姐!” 需要重新长大的清卓顶多也就五岁,有一张圆嘟嘟的小肉脸,她两手托腮揉啊揉,面色稚嫩,与老气横秋的语气对比鲜明:“孟玉堂肯定不会放过她的,他不能人道,一定会在四姐身上发泄,四姐肯定又要隐忍不说……我,我真想现在就回去!” 说着在了了面前比划一番,正是当初她在小雪人里时了了教她的功夫,那时她觉得自己反正都死了学来也没用,眼下却无需人催就勤奋苦练。 冰雪铸就的身躯天赋远超凡人,所以清卓看着肉墩墩,实际上本事可不小。 孟拓率领数万大军深入陇北一去不回,这个消息很快传回丰国京城,皇帝得知后大发雷霆,这是怎么回事?!多年打鹰却叫鹰啄瞎了眼,孟拓是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将,怎能犯如此愚蠢之错误?他可知何谓骄兵必败? ——皇帝完全忽略了自己下旨让孟拓出兵的事,毕竟皇帝怎么会犯错? 主帅与主力部队失踪杳无音讯,可以想见边疆得是如何一片混乱景象,怕只怕陇北那边趁人之危…… 一语成谶,没等皇帝琢磨好派谁去接任大将军之位,边疆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塘报上沾满干涸血迹,字句寥寥却言简意赅,阐明如今边疆五州已尽数被陇北收入囊中,不仅如此,陇北军队还在继续向中原进发…… 皇帝捏着塘报的手剧烈颤抖,如同风中凌乱的花枝,他面色青白手脚发软,那薄如蝉翼的一张纸竟在他手里抖出了唰唰的动静,望着塘报最后提到的陇北之主,不是旁人,正是被他送去和亲的女儿,皇帝再也忍受不住,扑哧一口老血自后头喷涌而出,脑袋往地上一栽,人就没了知觉。 四周宫人吓得六神无主,皇宫内乱作一团,谁也没想到皇帝能被气成这副模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陇北的海月花这几日也有愁绪,她眼睁睁看着脾气最犟的努尔提乖巧温顺带着一众男人学习织布缝补,再想想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她就不明白了,怎么自己儿子就一点不听话? 明明努尔提比塔木洪还不好搞,怎么拉合就能制住努尔提? 塔木洪坚守陇北男人的尊严,绝不肯拿起针线,更不愿学做饭洒扫,海月花想不通,只得朝拉合求救。 毕竟是好朋友,拉合也不藏私:“努尔提不听话,那是因为我让他不听话,塔木洪听话,是因为你将他教的太优秀,他有了主见,自然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身为最受弘阔可汗青睐的长子,塔木洪不仅骁勇善战,还能够独立思考,思想行为都趋近成熟,可以这么说,离开海月花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假设如海月花预料中那样,塔木洪继任可汗,那么即便海月花成为可汗之母,也无法改变塔木洪的想法。 努尔提恰恰相反,支持塔木洪的人往往认为努尔提脾气倔强心性浮躁,给人一种没长大的感觉,却不知这是拉合刻意为之,她要那么聪明优秀的儿子干什么?儿子能得到的权力远远大于女儿,一旦努尔提得势,谁敢保证他不会亏待米朵阿兰与吉雅? 海月花听得沮丧不已:“你这样说,我感觉我很蠢……” 拉合没有反驳,在这之前她也觉得海月花很蠢,全心全意为人付出,无论那人是丈夫还是儿子,她都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没有保留就代表没有依恃,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 “我跟努尔提说,事已至此,就算不认命也没有办法,更何况这是神明的旨意,难道他能犟过上天?” 拉合毫不心虚,“努尔提虽然本事不如塔木洪,可他长得漂亮,皮肤也白。” 海月花不敢置信,拉合却理直气壮:“我跟他保证,等尘埃落定天下统一,我便求公主收了他。” 海月花:!!! 她叫道:“这太不公平了!塔木洪不如努尔提漂亮,公主肯定不喜欢!” 就算上半脸跟下半脸的颜色已逐渐统一,可塔木洪跟努尔提根本不是一个类型,哪怕自己说服塔木洪,公主也不一定要啊!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这有什么?”拉合觉得海月花大惊小怪,“斯日遮活着的时候不也有好几个侍妾?别人送的他自己抢的,喜欢就多花点心思,不喜欢就放着落灰呗,这有什么?只要给吃给穿有个房子住,以后死了还能风光大葬,这不就够了?” 海月花,海月花居然感觉拉合说得很有道理。 告别拉合后,海月花去了塔木洪的营帐,塔木洪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嘴唇泛白,这几个月他可不好过,皮肤是捂回来了,身上却瘦了好几圈,他又不像努尔提瘦了白了只会越来越漂亮,总之看着这副尊容的塔木洪,海月花感觉跟公主提这事儿都是自己异想天开。 不过不提也不行,弘阔可汗一死,最有威望的便是塔木洪,如果能够说服塔木洪,她们能省下很多功夫,女人外出打仗需要粮草物资,陇北地广人稀,放着男人们光吃饭不干活可不行。 塔木洪一看见海月花就说:“阿妈,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是不会答应的。” 海月花和颜悦色地在床边坐下,“塔木洪,不管怎么说,阿妈永远都是你的阿妈,无论发生什么事,阿妈对你的爱子之心都不会改变,你相信吗?阿妈是为了你好。” 塔木洪垂下眼眸:“那为什么阿妈给图娜和木拉拉那么多,却置我于不顾呢?” 海月花没想到儿子这样敏感,她有些讶异:“可是从前,公主没来的时候,你得到的远比图娜跟木拉拉多,而且多了那么多年,为何现在图娜木拉拉只是享受到一点你过去的待遇,你就觉得不平等?” 所以说,塔木洪其实早就知道兄妹之间的资源倾斜与不不公,只是他得利,所以他不在意,也不提。 塔木洪沉默半晌:“从来都是如此,不是吗?” “从来如此,便是正确?”海月花叹了口气,“塔木洪,我无法置你于不顾,就算你不能继位,你也依旧是我的孩子,只要你愿意,你还是能够生活的很好。” “天上的海东青被剪去翅膀关在笼子里,这也能算过得好?” 海月花却不为塔木洪的抗议所动容,她异常温柔地说:“没关系,你会习惯的,毕竟这金碧辉煌的笼子,我们从出生起便栖身其中。” 见说服不了塔木洪,海月花不做强求,她走到营帐出口时,似是想起某件事,“对了,塔木洪,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拉合把努尔提献给了公主?” 塔木洪一惊:“什么?” “公主是陇北之主,未来还会是天下之主,日后多的是美少男任她挑选,只能说拉合机智,这会儿令努尔提投诚,以后就算有比努尔提还漂亮的美人,公主也不会将其抛弃,做王夫有什么不好?你若想回到过去大权在握,便该识时务,想清楚究竟怎样做才是正确。” 了了 第41节 海月花离去后,营帐内的塔木洪久久不能平静,他闭上眼睛,回想着纵马驰骋的豪爽快意,最终下定了决心。 第46章 第二朵雪花(十六) 陇北男人有佩戴耳环项链的习惯, 作为第一个甘愿听从的人,努尔提得到了公主的赏赐,他很骄傲地将这些精致的手串与耳坠戴在了身上, 几个月下来, 他的皮肤变得极为洁白, 曾经被人诟病男生女相的美丽容貌,如今却让他在一众陇北男人中脱颖而出。 塔木洪与他相比, 便要逊色许多,这使得兄弟俩再度相见时,一向冲的要命的氛围变得有点古怪。 努尔提没有出言挑衅, 而是将塔木洪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确认这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对手后,竟笑了笑,低头继续做事。 据说公主的生日快要到了, 阿妈特意叮嘱他要亲手做一份礼物聊表心意,公主坐拥江山什么都不缺,惟独一份真心难能可贵, 他才不想浪费时间在塔木洪身上。 阿妈肯定是为他着想,听阿妈的话不会有错。 塔木洪本已做好与努尔提唇枪舌剑的准备, 谁知努尔提竟不作理会,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有两位王子带头,陇北男人们终于从好吃等死的状态中脱离, 因为他们现在只能依靠女人生活, 如果母亲、姐妹、妻女拒绝养活他们, 在这严寒之中, 他们只会冻死,哪怕是为了留住女人们的心, 他们也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 虽然他们无法上战场,但赡养老人养育女儿洒扫煮饭之类的活完全可以做,受极寒之气的影响,男人们力气小了许多,原以为这些家务活轻轻松松,可真的做了才发现它们有多么繁琐沉重,有时甚至能把人逼疯。 其中不乏一部分男人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希冀,认为只要熬到寒冬过去,他们就能再度骑马打猎,但眼见夏季都要来了,草原却还是布满冰霜寒气,伴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能够感觉到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薄。 这样不是很好吗?女主外男主内,只要忠贞不二贤惠勤劳,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拼搏,为的不就是这样的幸福? 随着男人们的想法发生改变,统治陇北许久的冰雪终于开始融化,久违的春天来临,草原再度焕发生机,陇北军队也趁此机会,悄悄摸到了丰国边疆。 皇帝派来的新任主帅尚未到达,领兵的不是旁人,正是海月花,她得到了一把极为衬手的长枪,策马扬鞭,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那时她认为自己天下第一,不肯向父亲低头,如今她找回自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曾经错过的,要靠自己的双手全部取回! 孟拓自带兵进入草原便音讯全无,连带着派出去查探的斥候也有去无回,边疆军失去主帅,副将不敢怕担责任不敢擅自决定,只能被动等待朝廷派遣的新主帅到来,这恰恰给了陇北最好的机会。 “陇北!陇北人打过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守城的丰国将士心头一慌,险些没抓稳手中武器,他们向远方眺望,只见马蹄滚滚尘烟四起,光是那骇人气势,便已令他们失了战意,大将军一去不回,想必已凶多吉少,陇北人又凶狠残暴…… 孟拓失踪后,代替他掌管军中的将军名叫陈泰,虽也有几分本事,心性却不如孟拓,容易自乱阵脚,见陈泰面色慌张,另一名叫董成的将军怒道:“陇北人来就来!一群娘们罢了,你我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能被女人骑到头上?你给我点五千精兵,我来迎战!” 董成勇大于谋,有孟拓在,他便是一员猛将,孟拓不在,他很难自己靠大脑思考,再加上陈泰耳根子软,董成一强硬他便不知如何回绝,怕董成在营帐发疯闹事,只好听从,给了令牌,叫董成点兵出战。 董成点了五千精兵,骑马出城,望着威风凛凛的陇北军,他面露鄙夷之色,不愧是蛮夷之地,竟让女人抛头露面,陈泰那小子当缩头乌龟不敢应战,他董成可是真男人! 又见陇北军中尽是女人,董成哈哈大笑,扬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群妇道人家!你们陇北没男人了不成,要女人出来打仗?方才离得远,我还以为是我瞧岔了,你们这些女人,看起来跟男人也没什么分别啊,哈哈哈哈!” 他一笑,带动着身后将士跟着笑出声,原因无他,这陇北女人一个个又高又壮,身段不纤细美妙,容貌也不娇嫩白皙,哪里有个女人模样? 笑声未停,一道细箭破空而来,董成一惊,却是躲闪不及,那细箭乃狼牙所制,寒气森森,恰巧自他嘴角擦过,好端端一张嘴就这样被撕开一道长达耳垂的口子! 米朵手持特制短弩自将士中现身,粲然一笑:“再敢口无遮拦,下一道箭,射得可就不只是你的嘴了。” 董成狼狈捂住血流如注的嘴角,又羞又怒,羞于受女人之辱,怒于自己竟不曾察觉,他随手一抹,鲜血沾了半边脸,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拔刀质问:“少用这种阴险偷袭,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海月花轻蔑道:“有何不敢?” 她挥舞长枪,纵马疾驰,董成见状,亦挥刀奔来,图娜略有担心,问:“听闻这董成乃是丰国名将,阿妈可是他对手?” 阿丽信誓旦旦:“海月花决不会输。” 长枪与刀碰撞在一起,刺啦一声激荡无数火花,董成自诩力大无穷,谁知这一刀砍下,竟是半点没讨着好,他震惊不已,发狠般使力,海月花长枪一挑,便化开他攻势,仅打了几个回合,董成竟已力不从心! 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而已! 自己连陇北男人都打得过,怎么可能输给陇北女人?! 董成怒吼一声,海月花冷静地察觉到他心绪已乱,顺势以枪尖劈开刀刃,反手将董成一脚踹下马,董成尚未爬起,枪尖便已抵在了他嗓眼处。 输了……就这样输了?! 远在城墙上观战的陈泰双腿一软,身边将士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只觉陈将军体似筛糠,两只手哆嗦的像犯了什么大病。 海月花坐在马背上,低头傲慢地看着董成,嘲笑说:“看你嘴上说着大话,我还当你多么厉害,没想到不过如此,丰国男人真是一等一的废物。” 陇北军中爆发出一阵喝彩,海月花一枪了结董成性命,振臂高呼,眼见陇北军气势汹汹势如破竹,董成死后的边疆军已彻底被吓破了胆,不知是谁先丢掉兵器,随后竟有不少人做了逃兵! 陈泰在城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些逃兵奔至城门前,他连忙大声叫:“不许开城门!不许开城门!弓箭手何在?快快!阻止陇北军入侵!” 弓箭手迅速就位,张弓搭箭向陇北军攻击,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这些箭射出去后变得无比缓慢,仿佛被空气冻结,一片肉眼可见的恐怖寒气自远方席来,化作无比坚硬的铠甲,牢牢地保护着陇北军。 这下别说是陈泰,所有人都被这天降异象吓住,最后寒气化为利刃冲向紧闭城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竟是城门破了! 城中百姓家门紧闭,大气不敢喘,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陇北军入侵,对陇北人残暴嗜血的印象印在骨子里,除了祈祷陇北军不要大开杀戒之外,只能坐以待毙。 只听马蹄声自街道而过,一个小女孩趁着大人不注意,竟悄悄打开窗子往外看,好奇的大眼睛圆圆亮亮,母亲看了倒抽一口凉气,飞快冲过来要把女儿抱走藏起,不曾想一匹马却在窗前停住,吓得女人身体僵硬,连跪下求饶都忘了。 小女孩胆子异常大,仰起头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强壮女人,她的头发编成了很多辫子束在脑后,见突然冒出这么个小女娃,勒马停下,于是她所带领的这一队战士也跟着停下,女人朝小女孩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牛乳糖,放在了窗户上,再拍拍小女孩的头,夹了下马腹。 小女孩抻着脑袋伸出半个身子,笑哈哈地冲女人们摇晃小手:“谢谢!谢谢!” 女人们友善地回过头冲她笑,家里母亲浑身无力,强撑着把女儿抱回来关上窗户,想骂又舍不得,小女孩举起小手给她看:“阿娘,糖!” 母亲出了一身冷汗,紧抱女儿满是不解,陇北军怎么都是女人? 陇北之事,丰国普通百姓并不知晓,皇帝生怕民心涣散,三令五申不许将此事泄露,因此边疆百姓们对陇北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 陈泰比董成还不如,董成好歹还敢叫嚣两句,他却是一见海月花便跪了下来,不知是腿软还是求饶。海月花没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边疆军没了孟拓真可谓是一盘散沙,遂令人将陈泰收监,待公主到来再做处理。 陇北人蛮横残暴的形象在丰国人心中挥之不去,恰好此刻是他们最畏惧陇北的时候,海月花趁热打铁,将陇北法令于边疆施行,丰国百姓心有不满,却不敢反抗,只要能活命,什么不能忍受? 这些事了了从不干涉,此番交战陇北无一伤亡,她带着清卓秋霞等人隔了数日到边疆时,城内百姓已一切照旧,边疆的女人虽不如陇北女人强壮,在这苦寒之处,也一样要里里外外一把抓,所以除却开始有点手忙脚乱,生活已重新步入正轨。 “阿娘,公主是什么模样啊?” 圆脸蛋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看娘亲编麻绳,托着腮帮子问,脸蛋上的肉肉被挤出指缝,可爱极了。 女人想了想说:“应该是穿金戴银,很多人围着,架势很大吧?比有钱人家的小姐打扮的还漂亮。” 小女孩拉长音调:“哦~~~那她骑的马,会不会也是金子做的?” 孩童稚语惹人发笑,附近聚集在一起编麻绳的大娘笑着说:“马儿怎么会是金子做的呢?而且公主不骑马,公主坐轿子,那么很好看、很贵的轿子。” 另一个女人说:“公主睡觉的床肯定是金子做的,脸盆啊碗筷啊,就连编的麻绳,都是金子麻绳!” 小女孩揉着脸蛋,这时忽然有人喊:“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陇北军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烧杀抢掠,军纪严明,不仅如此,陇北军还张贴告示招兵呢!怕老百姓看不懂告示,又专门派遣识字的将士进行宣读,并且只招女人! 这就导致大家对陇北军的印象扭转不少,随后她们得知陇北的弘阔可汗已死,如今陇北之主不是别人,正是她们丰国送去和亲的公主! 是她们的公主,那不就是自己人? 因此一听说公主进城,大家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出去看,这一看,真让人出乎意料。 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中,她瞪大圆眼睛,惊奇地看着自城门口有序进入的军队,看来看去,问:“阿娘,她们之中,谁是公主啊?” 公主要穿金戴银,还要打扮的很漂亮,可是,可是这么多姐姐没有一个穿裙子戴首饰,她们手里都拿着刀呢! 没等母亲回答,小女孩眼尖地发现竟还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激动地指过去:“阿娘!阿娘!你快看!有个小妹妹!那我是不是也能从军?” 母亲哭笑不得,正要打消女儿的念头,忽有一马驻足于前,她心慌不已,不敢直视骑马之人,正要下跪请罪,却听那女人说:“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好好读书,等再长几岁,便来从军,大女人顶天立地,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话时,竟送了小女孩一把匕首。 “阿妈!” 不远处传来几个年轻将士的呼唤,原来这赠与小女孩匕首之人正是拉合,她在陇北处理政务,如今才与了了一起进城,米朵阿兰吉雅三姐妹等待已久,早早来迎。 小女孩看得眼睛不眨一下,在她稚嫩的小小心灵中,就此埋下火种,有朝一日,她也要成为这样的大人! 围观的百姓们啧啧称奇,原来公主不坐金子做的轿子,也没有打扮的很高贵,但是却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公主!公主!” 一众欢呼雀跃中,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形容狼狈的老者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公主!你是我丰国公主啊!怎能反过来助陇北侵犯故国?此乃叛国谋逆之举!” “哪里来的老家伙,在此大放厥词?”米朵怒道,“这是谁家没管好男人,青天白日的,竟叫他出来丢人现眼?” 老者依旧哭天抢地:“公主!忠君爱国恪守本分,你不能忘记!圣上对你有生养之恩,你怎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之事?!” 米朵正要拔刀砍了他,了了却驱马走到老者面前,她低下头,语气冰冷:“那你怎地不来诛我,反倒在此摇尾乞怜?” 老者又要再骂,却被马蹄踩踏而过,米朵见状大笑收刀,学着了了的模样从对方身上踩过,待到大军过后,此处只余一滩肉泥。 海月花得知了了已至,前来迎接,顺便跟拉合斗了两句嘴,再看了了,她却望着不远处,顺着了了视线看去,海月花面露忧愁:“公主,那就是我在信里说的,最为棘手之事。您不在,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那两座营帐里住的是随军营伎,陇北军自然不需要她们,但放她们走,这些女人又无处可去。 “巫医看过了,她们大多染病在身,无法劳作,据说都是贱籍,因家人获罪沦落至此。”海月花取出两本册子,“我找到了营伎名册,已将她们身份一一核对,公主,要如何处理才好?” 了了问:“边疆军呢?” “愿意投降的都关押在牢里,誓死不降的都杀了。” 回答完后,海月花补充道,“誓死不降的也就百来号人,还有些嘴上说场面话,结果刀一亮就跪地的。” 了了想了想,说:“你可问过她们?” “问过了。”说到这个海月花就很无奈,“她们压根听不进我们说话,虽说陇北话很难懂,可我是用丰国话同她们交流的呀!结果您猜怎么着?” 她原本想卖个关子逗逗了了,可了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海月花自讨没趣,只好回答:“我真不明白,这些营伎为何骨头那么硬,连边疆军都下跪投降了,她们却破口大骂陇北狼子野心,不愿与我们为伍,瞧那架势,恨不得要吃人呢!” “不止如此,阿妈让巫医看诊时,还有几个营伎咬舌自尽了。” 图娜非常不解,“我不懂,她们做营伎时都不咬舌自尽,怎地巫医看诊时,却不愿意活了?” 秋霞说:“……按照丰国律法,被贬为贱籍的女子自尽,会连累家人。” “此外她们还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阿丽百思不得其解,“她们对皇帝与国家非常忠诚,比男人还有骨气,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丰国对她们并不好,军营里的男人们也不将她们当人看,为什么她们热衷于维护皇帝,胜过维护自己呢?” “假如将这份气节用在自救上,我看不至于沦落至此。”拉合摇头。 了了起身,海月花等人跟上,原想劝她不要去,转念一想,怕是没人劝得动公主,待到了地方,一掀开营帐,一声女人喝斥迎面而来:“不需要你们陇北人假好心!” 营帐内有一股非常难闻的腥臭味,大概和营伎们身患的病症有关,不大的营帐,竟足足住了数十名营伎,她们大多身体消瘦面色苍白,怒斥不用陇北人假好心的女人身上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外衫,身上甚至还有未好的伤痕。 了了朝拉合看去一眼,拉合会意,很快营帐被拆卸,阳光照入,驱散阴暗,营伎们很不适应,要知道边疆常年气候恶劣,这里的人与陇北人除却体型外,肤色相差并不大,可她们竟个个都有一身雪白皮子,也不知是多久没见过太阳。 紧接着海月花让人将丰国降兵通通带过来,令他们按照身高排队站好,营伎们面面相觑,不懂这些陇北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拉合一抬手,将士们不约而同将手中刀剑丢到了营伎们身前。 了了冷淡地说:“这些人里,你们想杀谁就杀谁,杀了他们,我就放你们自由。”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了了 第42节 海月花见营伎们呆坐不动,没好气道:“这还听不明白吗?这些人里,总有弄伤你们,弄疼你们的人,将他们一刀杀了!难道还要我们来教?” 降兵们顿时大惊失色,有个胆大地说:“公主!哪个军中没有营伎?她们尽是戴罪之身,怎能为了这些营伎,要我们的性命?我们可是愿意为公主效犬马之劳!公主杀了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了了冷冷地看过去,那人原本还愤愤不平,在这冰冷的视线中,竟渐渐哑了声息,一道冰锥自他眉心穿过,偌大一个人登时断了气,了了望着营伎们:“怎么不动手?” 那为首的营伎断断续续地说:“他、他们是丰国将士……” 了了歪着头凝视她:“犯了罪连累你们的是家中男人,将你们贬为营伎的是皇帝,践踏你们身体与尊严的是边疆军,可他们加在一起,好像都比不上你们对陇北女人的恨。” “我说你们在犹豫什么?”拉合真是恨铁不成钢,“有公主在,她能为你们做主,这些仇人想杀便杀,别再去想什么忠君爱国,你们的皇帝此时正坐在龙椅上山珍海味左拥右抱,他哪里会管你们死活?” 了了想,真奇怪。 两国交战,陇北男人在占领土地后,会抢夺丰国的女人与财宝,而输了的丰国为了求和,也会献出自己的女人与财宝,女人与财宝画上等号,说明女人是可牺牲的物品。 既然如此,为什么物品本身,会对剥夺自己转赠自己的人如此忠诚? 第47章 第二朵雪花(十七) 虽然刀就在面前, 一时半会却并没有哪个人真的敢拿起来,甚至有几个女人还向那些降兵投去了眼神,这一幕看在了了眼里, 更显奇怪。 她问:“你们如此坚贞, 是渴望皇帝垂怜, 恕你们无罪,还是期盼这些男人转过头来拯救你们?” 拉合讽刺道:“听说丰国还会给女人颁发贞节牌坊, 想必她们若是今日撞死在这里,丰国皇帝若是知道,一定会赞美她们的忠诚并大肆宣扬吧?” “宣扬到每个女人都把遇难则死几个字刻到肚肠子上, 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说他一句不是。”海月花搭腔。 这时图娜若有所悟:“……这跟咱们驯马, 不是一样的么?” 遇到那种烈性的马儿,吃硬不吃软,便狠揍一顿再断它水粮, 待它饿到走动不能趁势将其驯服,就给它一块糖,马儿喜甜, 吃了这块糖,就能忘记前面的打。 营伎们依旧默默不语, 许久才有一个女子轻声说:“你们懂什么?啊?” 她的声音忽地加大:“你们懂什么!” “我们是自愿沦落做营伎的吗?我们愿意在这里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吗?没有受过我们的罪,你们说的哪门子风凉话?拿起刀?你看看我的手!” 她捋起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腕,充满仇恨地说:“我们怎么敢反抗, 又怎么能反抗?几个女人加起来也不会是一个男人对手, 在这里营伎不明不白的死了没人管, 你们就知道嘴上让我们报复, 我且问你!” 她愤而以手指向降兵:“今日我杀了他,明日被皇帝得知, 降罪于我被流放的家人,要如何是好?今日我报仇,明日这些降兵中有一人脱困,将此事上报,你们谁来负责?你们能保证打得过丰国吗?你们能保证我们报了仇不会被秋后算账吗?你看我这双手拿得起刀剑吗!” 掷地有声的质问完,女人掩面而泣:“难道我们就想过这样的日子,难道我们就不想当个干干净净的女儿家,可我们这一生早就毁了,早就毁了!活着遭人唾弃,死了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你们红口白牙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又哪里知晓我们的苦!” 一番言论下来,如图娜阿兰吉雅等年轻姑娘不免动容,毕竟营伎们身心双双受辱,的确令人同情,就连海月花也难免感到难过,惟独了了面无表情,她冷冷地说:“既然不反抗,就别抱怨。” 说完她再也没有搭理营伎们,转身便向营帐走去,拉合嗤笑,也转过身准备跟随了了而去,只抛下一句:“说了一大堆废话,有这波力气,早把刀拿起来了,我看你们哭哭啼啼半天也算有精神,偏就是不敢动手,怕只是营伎与恩客间的情趣罢了。” 拉合这话如软刀子般扎心,她轻蔑的看向这群丰国女人,对自己的女儿们说:“哪个人长到这么大,没有磕磕绊绊,没有摔过跟头流过血?被男人碰了就觉着自己这辈子毁了,这样想的话,还是早些去死吧,省得活在世上教坏那些还有点骨气的女人。” “我要是被男人弄伤了,我一定杀他全家。”吉雅大声说,“如果我打不过他,我就等,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男人?” 米朵说:“刀我拿不动,我可以用棍子用簪子,我可以下毒可以偷袭,谁想让我忍气吞声,绝无可能!” 阿兰摇头:“这些丰国女人,还不如一头母狼有血性。” 真要和营伎们一样想,拉合哪里还有脸活在世上?她被父亲跟兄弟绑着绳索送来陇北,弘阔可汗为了“征服”她,接连逼她生了四个孩子,她失贞了,她不干净了,她该自尽? 不,拉合不会的。 如果她想死,她早就死了,哪怕知晓反抗机会渺茫,她依旧暗中养精蓄锐,弘阔可汗总有老去的一天,就算死她得拉上仇人做垫背,害她的人都不死,她凭什么死? 海月花叹了口气,对营伎们说:“死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记得你们,别再自我感动了,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们能拿起刀。” 她不信营伎们没有过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苦难过于残酷,她们才会自我欺骗,并非所有人都能直面过去,大多数人就这样随波逐流活了一生,如果不是了了,海月花也会如此。 坦然承认自己前半生是个错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蒙上眼睛堵住耳朵的确可以更轻松的活下去,把所有的悲伤不甘与愤怒都当作必经之路,但将其打破并非难事,那只是一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网,是内心过于软弱,才不敢触碰。 拉合路过海月花身边时轻拍她肩膀,营伎们沉默无比,就在海月花决意放弃时,有个女人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她病得很严重,身上臭味极为熏人,露在外头的脖颈直到面容都长满脓疮,下半身不能行走,是真真正正连手都无法抬起来的人。 可她正在往前爬,直到抓住那把离她最近的刀。 陇北的将士们一语不发地看着她,海月花大步上前将女人从地上抱起,也不顾对方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女人变形的脸上有两行泪水落下,海月花很努力才分辨出她说的是“谢谢”。 病成这样,她在这军营中少说待了五六年,而且一直没有随行军医管她死活,毕竟这种病无法根治,就算是遏制病情,也要花好多钱。 小清卓不知何时出现,她躲在不显眼的地方望着眼前这一幕,每个倒在地上的女人都令她心痛,也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她拔腿跑了出去,由于个头太小跑得太快,不小心在地上绊了一跤,骨碌碌滚了两圈,小肉手在地上抓呀抓,用力一撑爬起来:“姐姐们不要哭!” 这些遭受了不知多少折磨,完全丧失尊严的女人,清卓做不到像了了拉合她们一样干脆利落地舍弃,她看着她们就像是看到和亲后便再也不曾相见的四姐,她想问问她们,也想问问自己: 为什么要麻木? 为什么要放弃? 为什么就是不肯清醒? “人就只能活一次……” 清卓拼命擦掉眼泪,“就只能活一次!这次死了,下次就不能再活过来了!管他父亲还是夫君,自己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疼了,难过了,不甘心了,后悔了,想哭了,都没有关系,还活着呢!要是连死都不怕,那为什么不能把刀拿起来呢?!自己的尊严还要等别人施舍吗?” 伴随着清卓的话,那个病入膏肓的女人在海月花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最恨的人,一刀砍下!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快意! 远胜当年父亲还是权贵,锦衣玉食美貌撩人,万千才俊任意挑选时。父亲给的荣光一碰即碎,家中男丁流放至千里之外,女眷们却沦落为伎,那份荣光,真像照在水面的太阳光芒,虚无缥缈,抓握不住。 营帐中的了了只闻外头动静不小,不一会儿图娜拎着清卓进来,清卓哭得双眼通红,委屈地爬到椅子上,抱住了了的腰。 了了并不喜欢与人亲近,哪怕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她把清卓从身上“撕”下去,清卓却又不依不饶抱过来,拉合在边上看得有趣,这一大一小还真挺执着,一个锲而不舍地爬,一个锲而不舍地丢,谁都不肯先罢休。 最后了了把清卓朝拉合丢去,拉合不得不伸手接住,她是很喜欢小清卓,可这丫头冷得跟冰块一样,抱在手里那是真扛不住,清卓委屈坏了:“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了了懒得理她,也不关心清卓为何哭成这样,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米朵进来:“公主,那些丰国女人,要怎么处置才好?” 了了头也没抬:“让海月花决定吧。” 米朵朝母亲看去,拉合使了个眼色,她便拱手行礼:“是。” 拉合说:“公主心善。” 了了疑惑地看来,拉合微笑着说:“海月花也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让她负责此事,肯定是要送佛送到西了。” “你想多了。”了了淡道。 她不喜欢软弱的丰国女人,和陇北女人比起来,丰国女人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即便是作为士兵都不够格,让海月花去处理也是因为了了不想看到她们,她对营伎们,是没有丝毫怜惜与同情可言的。 有为帝王尽忠为国守贞的勇气,却拿不动一把刀。 清卓揉了揉眼睛:“了了也觉得她们的身份卑贱吗?” 拉合摸摸她的小脑袋瓜:“你说说看,哪里卑贱?” “她们是营伎……”清卓皱起小眉毛,“人分三六九等,伎是下九流中的最后一位。” 了了看过来:“有谁是自愿做营伎的吗?” 当然没有,要是能好端端长大成人,谁会来做营伎?做营伎图什么,图那一身重病,图任人欺辱,还是图长年累月见不着太阳? 清卓摇头:“这些营伎大多因家人获罪,许多人从前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不就行了。”拉合说。“即便真有人自愿,若是没有下贱男人去买,她们也卖不出去不是?难道是她们自己不想读书,不想当官当皇帝?” 了了没说话。 “丰国啊,真是一个特别会驯女人的地方。”拉合长叹,“从出生起要她们温婉娴静,乖巧贴心,等嫁了人又要三从四德,丈夫死了得守贞,家里男人犯了罪还要被牵连……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忍的。” “不仅如此。” 了了慢吞吞开口:“疼爱女儿与疼爱儿子的方式也不一样。” 德妃对清卓难道真的没有一丁点母女情?肯定是有的,只是跟儿子比起来,这点母女情薄弱的几乎可以无视。而皇后疼爱四公主必然胜过不是亲生的太子,了了见过她如何对待他们。 亲生的四公主,皇后给她准备最精致的首饰,最漂亮的衣裙,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要为她寻一位乘龙快婿,如此才能让四公主余生有依靠,同时还要四公主与太子交好,这样,等皇帝百年过后,太子继位,也会多多照拂于她。 她不舍得打骂女儿,事事关怀备至,四公主咳嗽一声皇后都要担心受怕好几晚睡不着,这样的待遇太子自然不会有。 可是对太子,皇后却严厉要求他读书上进,不得玩物丧志,她希望太子能够知恩图报、独当一面,担心他为女色所惑,便严格排查他身边的宫女美人,担心他交友不慎被人拿捏,连伴读都要知根知底,她为他筹谋划策,教他如何讨皇帝欢心,将自己的全部知识阅历毫无保留地教出去,只盼太子继位后能尊自己为太后,能对四公主好一些。 人世间的母父大多如此,将女儿宠爱的愚昧无知,却教育儿子独立坚强,这样的爱,简直比恨还可怕。 清卓捧着脸:“做母亲,应该像拉合这样。” 不抑制女儿们的天性,任由她们野蛮生长,米朵阿兰吉雅三姐妹与循规蹈矩沾不上边,放在陇北都是那种让人看了摇头的女人,可她们从来没吃过亏,如今还身居高位。 就算把米朵她们丢进荒无人烟的沙漠,她们也不会哭哭啼啼等待救援,因为她们聪明又强大,拥有足够的生存本领,她们也不会被骗,更不会被外界批评所困扰。 拉合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人生,创造给了女儿们。 “拉合不爱努尔提吗?他也是你的孩子。” 小女孩的问话天真稚嫩,拉合笑着回答:“我当然是爱他的,我没有打骂他,也为他寻了个好归宿,让他衣食无忧,这难道还不算爱吗?” 清卓想,皇后疼爱四姐,不也是这样的“爱”吗? 可一旦把爱女儿的方式套入到儿子身上,立马就感觉到了古怪。 “了了以后会怎么教孩子呢?” 了了瞥了眼清卓,“我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呀?” “因为我不喜欢。” 这就是原因。 清卓感到不理解:“可是你不是答应拉合,要收下努尔提吗?” 了了反问:“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不会有孩子呢?” 拉合其实也挺奇怪的,不是她自吹自擂,努尔提虽有无数缺点,那张脸蛋生得是真好,唇红齿白美貌无比,公主真的不喜欢? “因为他无法勾起我的欲望。” 了了觉得“爱”是很无聊的东西,尤其是女男之爱,而她之所以做这么多,并非是为了清卓或是海月花这些人,“皇帝不同,他让我感受到,我也有欲望。” 清卓瞪大眼睛,惊恐万分:“不行不行!皇帝他比弘阔可汗还老呢!你对他有欲望,还不如对努尔提有!” 了了 第43节 拉合同样惊讶:“公主你……” 了了不懂她俩激动什么,“他的尊贵,他的威风,他说一不二的气势,我都想要。” 拉合松了口气,不是那种欲望真是太好了,虽然她没见过丰国皇帝,可男人上了年纪,就算年轻时再如何美丽,肯定也要大打折扣,更别说皇帝三宫六院不知被多少女人碰过,怕是比斯日遮还要脏,公主若是喜欢那种类型…… 想到这里,拉合猛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瞧我,刚才脑子里跟浆糊似的,公主跟丰国皇帝可是亲生父女,哪有那种欲望可言。” 清卓同样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那是因为努尔提不够美吗?如果以后遇到更美的男人,你会有欲望吗?” 了了回答道:“兴许有,兴许没有。” 清卓似懂非懂,不过了了说话一向让人听不明白,“我肯定是不会有了,我再也不想遇到孟玉堂或者弘阔可汗这样的人了,以后我若得势,就要养一千个十五六岁美少男,看上哪个就宠幸哪个,像皇帝一样!” 拉合皱了皱眉说:“可是这样并不安全,我刚才听说,丰国军中……多有契兄弟。” 清卓不知道什么是契兄弟,拉合解释道:“军中虽有营伎,可数量过少,于是有些男人便会两两相好,互为契兄弟。” 紧接着,她提醒清卓:“你想想你那一千个十五六岁美少男,你就一个人,可不够他们分的,一人一间房子,你得多大个家呀,要是两三人一间,你不怕……嗯?” 清卓:…… “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对吧公主?” 了了点了下头。 清卓当机立断:“那我不要了,一千个美少男,一人一天要吃三顿饭,一顿吃一碗也得三碗,这我哪里养得起?浪费钱。” 拉合被这小丫头逗乐:“还有就是你看我生了四个孩子,这可不是我自愿的,碰了男人就会有这种风险,你这么点大的小丫头,还不知道生产之苦,稍有不慎可是会丧命的!” 清卓怎么会不知道?她自己虽没有生孩子,可在陇北那几年,曾见过弘阔可汗的女人生产,弘阔可汗有几个身形纤细的侍妾,有的是旁人送的,有的是抢回来的,她们生产时的痛苦尖叫响彻陇北上空,那时清卓还以为是弘阔可汗在殴打她们。 她想了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瞬间想起一件被遗忘很久的事情。 “……” 拉合在,她不好说,等拉合走了,她才跑到了了跟前:“我想起从前我在宫中的时候,皇帝有个妃子怀孕了,她岁数跟我差不多,人瘦瘦的矮矮的,就这么高。” 说着,朝了了比划,是个娇小身形的妃子,然后清卓双手画圆抻开,“可是她的肚子有这——么大!” 边说边点头,强调肚子真的很大很大,了了安静地听没有搭腔,清卓也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我那时也不懂,只记得德妃非常生气,因为皇帝很喜欢那个妃子,德妃觉得她要是成功生个儿子,又是自己的一大对手。” 说到这里,清卓攥起了拳头:“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就记得有一天,德妃突然很开心地回来,那天她真的特别特别温柔,还抱了我。” 那是清卓记忆中母亲难得的温存,像那样的温柔,向来只属于哥哥,因为自己嘴巴笨不会讨好人,到哪里都畏畏缩缩,母亲一直感觉丢人。 “我偷偷跑出去玩,不知怎么地就到了那个妃子附近,她位份不高,没有自己的宫殿,住在德妃的偏殿中,皇帝每次来,德妃都很高兴,可每次一看到皇帝去找那个妃子,她就立刻不开心了。” 皇帝不高兴,德妃就不高兴,她的喜怒哀乐通通系在皇帝身上,没有自我可言。 “那天晚上……她生了,皇帝那么喜欢她,真的!” 为了取信了了,清卓又重复一遍:“他真的很喜欢她的!真的很喜欢!” 了了没有说话,安静等待她继续说。 “可是……她叫得那么大声,德妃在殿内幸灾乐祸说人肯定是不行了,又花了一个多时辰梳妆打扮,去安慰皇帝,可我听见皇帝说话了。” 不是问宠爱的妃子如何,皇帝的第一句话是:是男是女? 现在想起,还让清卓齿冷,那就是帝王的宠爱,也正是从那时起,她愈发不敢靠近皇帝,无论德妃如何恼怒打骂,她都不敢,她觉得那宠爱像空中楼阁虚无缥缈,可一旦压倒,却会要了自己的命。 “了了,拉合说得对,我不想养美少男了。” 清卓用力摇头,“我自己就很好。” 了了依旧没有回应,在她看来清卓是记吃不记打,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悲剧都来自于各式各样的男人,皇帝、三皇子、弘阔可汗、孟玉堂……好不容易寻回本性得以重生,竟还想着要养一千个漂亮男人。 此时海月花进来,“公主,营伎那边已处理妥当,我让人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了干净的营帐里,不过其中有一部分已是病入膏肓,怕是救不活了。” 因为年幼所以不被允许留在现场的清卓连忙问:“她们现在怎样了?” 海月花说:“不算太蠢,第一个动了手,剩下的就坐不住了,不过还是有十二个不肯拿刀。” 了了道:“等治好了病,让这十二人自行谋生,不必再管。” “是。” 第48章 第二朵雪花(十八) “饭桶!一群饭桶!” 金銮殿上, 身披尊贵龙袍的帝王怒不可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手中塘报狠狠抻到地上,殿内一片死寂, 鸦雀无声, 任谁都不敢在此时触皇帝的霉头, 而皇帝气到胸膛快速起伏几乎呼吸不能,意图发泄却又不得其法, 一颗心宛如油煎火烧。 “朝廷每年在你们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们就这样干领俸禄,一件实事都做不成?!” 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凹凸不平的花纹硌得他手心剧痛, 却比不上心头滔天的怒气,边疆足足有四十万大军,陇北人再凶猛, 能有多少人?怎么就能毫不费力地被人拿下?! 大臣们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连最受重视的太子都选择明哲保身, 谁敢开口? “你们说,事已至此, 要如何决策?” 皇帝发了一通脾气,总算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愠怒未消的语气询问。 可这种时候, 谁敢主动请缨?大将军孟拓音讯全无, 边疆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要知道边疆是丰国最坚韧的防线, 一旦被人突破,相当于家门被贼人打开, 中原必遭涂炭,陇北人骁勇善战,想将边疆夺回绝非易事。 “说话啊!一个一个的,都变了哑巴不成!” 见众臣只想自保,竟无一人敢开口,皇帝心头刚被压抑下去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太子犹豫片刻,出列行礼:“父皇,儿臣以为,孟玉堂可代其父出征,孟将军素有威名,又对朝廷忠心耿耿,父皇可以一试。” 三皇子成奕自始至终夹着尾巴没敢说话,他那好妹妹不知哪里来的本事,竟弄死了弘阔可汗,还成了陇北之主,母妃因此被父皇迁怒已久,他怕牵连自己,说话做事尽皆小心翼翼,生怕惹了皇帝恼怒。 皇帝略作沉吟,问:“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恨不得立刻找个人来接这烫手山芋,这又是太子主动提出,当下人人点头称是,皇帝深呼吸,而后道:“既然如此,便让大将军胡本林先到楚州,以楚州军拉起防线阻止陇北军入侵,再令孟玉堂领恩州军前去与其汇合,二人联手,驱逐狼子野心的陇北!” “圣上英明!” 皇帝无心听这些溜须拍马,一想到边疆四十万大军尽数葬送,孟拓还生死未知,他便吃不下睡不好,做梦都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六哪里来的本事?还是说自己一直以来小瞧了这个女儿?那她先前在宫中那番做派,实则是为了顺利和亲?此事德妃与成奕是否知晓,她们母子三人是否共同下套? 这些问题想不明白,皇帝着实为此清减不少。 孟玉堂自做了驸马,便不在宫中当差,在外他强颜欢笑不愿让人瞧出来,对内却是威风凛凛,尤其是对四公主,虽已不能人道,却将这份仇恨都洒在四公主身上,认为若非她强求,自己不会与六公主反目,更不会连男人都做不成。 四公主只以为他怨恨自己,加之对六公主满怀愧疚,自认为是自己拆散这两人,六妹才会被送去和亲,与孟玉堂天各一方,虽然婚事并非她本意,但母后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于是逆来顺受,从无二话。 孟玉堂不能人道一事,除了他自己,只有孟拓知晓,此事连孟夫人都不知。 孟夫人只知公主下嫁一年肚皮还没动静,这不是耽误她家玉堂?只是她不敢提纳妾,四公主脾气软和,皇后可不好相与,若是被皇后得知自己让儿子纳妾,怕不是要降罪孟家。 可这公主怎么都怀不上,那也不能是她家玉堂的问题吧? 孟夫人便悄悄给孟玉堂塞了两个貌美婢女,孟玉堂是有心无力,碍于男人尊严无法向母亲说实话,便以自己对公主一往情深搪塞过去,这使得孟夫人愈发看不惯四公主,是,婆母不能给公主立规矩,可这后宅之中折腾人的手段多了去了! 儿子自小便随丈夫从军,孟夫人一年到头看见孟玉堂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觉着一眨眼儿子便长大成人,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她感到欣慰,也很不舍,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可真不假,儿子心里头现在就只有公主,哪里还有她这个亲娘? 在孟拓带大军消失于陇北草原的消息传来后,孟夫人更是将儿子视为救命稻草,拽在手中不舍松开,动不动头疼脑热,要四公主服侍,还要儿子看顾,一天到晚把四公主折腾够呛,转头就怪她肚皮不争气。 如今皇帝旨意一下,对孟夫人而言真如晴天霹雳,这好端端的,朝中武官那样多,怎么就要派她家玉堂去打仗? 孟玉堂虽颓废度日无所事事,心中对父亲却十分敬重,哪怕皇帝不派他去,他也会想办法前去寻找,这圣旨反倒如了他的意。孟夫人本想劝儿子别去,可一来圣旨难违,二来儿子坚持,她没有办法,哭着说:“你就这样走了,娘怎么办?你也不给娘留个一儿半女……你爹已经没了,要是你也出什么事,为娘可怎么活啊!” 听到母亲一而再再而三提及传宗接代,孟玉堂面色发青,许久才咬着牙说:“娘不用担心,我不在,公主会照顾你。” “我不要她照顾!她这娇贵公主不让我伺候她我就烧高香了!” 孟夫人哭得凄惨,就是要逼孟玉堂留种,毕竟离出发还有几日,她已为他挑了容貌美丽看着也好生养的婢女,一晚上换一个,总不能全都落空吧?! 孟玉堂却十分坚持,他不肯接受母亲给的美人,看在四公主眼里,便以为他是要为六妹守身,顿时愧疚更重,认为若是没有自己,这两人早已结为夫妻,又怎会彼此分离?而孟夫人则愈发厌恨公主善妒,自己生不出,还不许儿子跟旁人生! 待孟玉堂一走,四公主较之往日便更加体贴细心,哪怕皇后抱恙,她都没这样孝顺过,只可惜孟夫人瞧不见她的好,认为四公主把儿子勾得没了魂儿,哪有人家的新妇嫁进来一年有余生不出个娃儿的,这不是要他们孟家绝后? 对四公主自然没好脸色可言。 孟玉堂自成了废人,便借着与公主成婚尽情在家中醉生梦死,可笑得是他不敢真的喝醉,怕下人服侍自己时瞧见身体缺陷。曾经说愿意与六公主私奔,愿意为六公主而死,事实上只是少了块肉,他的爱就变成了恨。 现如今两人之间可谓是有血海深仇,得此机会,孟玉堂怎能不数仇并报? 按照皇帝的意思,孟玉堂首先要率两万将士走水路至恩州,接手恩州军后绕去离边疆最近的楚州,与大将军胡本林一起拉起防线抵御外敌,楚州地势易守难攻,陇北军虽凶猛,却不一定能突破。 丰国有两位智勇双全的名将,一位是孟拓,另一位便是胡本林,这胡本林有勇有谋,惟独一点不好,心胸有些狭隘,尤其是对孟拓,两人一直是王不见王。而胡本林即便有不少缺点,皇帝却就是乐意用,有胡本林在,孟拓才不会功高震主,这两人互相牵制,他才能高枕无忧。 现在孟拓大概率凶多吉少,胡本林便成了最好的人选,可胡本林这人优点明显缺点致命,极易感情用事,多年来他与孟拓始终不分伯仲,又因皇帝刻意制衡,令孟拓隐隐高他几分,这心中始终有些不满。 好不容易孟拓出了事,自己带兵前往楚州,结果圣上竟又委任孟玉堂前来协助?! 丰国有律,驸马不得涉政,只能做些闲散官职,这摆明了是圣上不信任他! 巧得是清卓对胡本林印象很深刻,这倒不是她很关心朝政群臣,而是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哥哥成奕已击败太子继位成为新帝,向她写信要她盗取陇北金印,当时镇守边疆的依旧是孟拓,可丢失金印的弘阔可汗最终却将孟拓击溃,战胜后回到陇北向她问罪,便提到了胡本林这个人。 孟拓乃丰国名将,镇守边疆数十载,与陇北打得是有来有回,这一次弘阔可汗能将其击败,便是由于新帝太过贪婪,自以为利用妹妹取得陇北金印就能将陇北收入囊中,谁知他派去的胡本林却与孟拓水火不容,弘阔可汗便是借助这一点大败边疆军。 清卓认为正面交手是莽夫所为,胡孟二人不和,恰好可以大做文章,使离间计令此二人彼此猜忌,如此楚州军便不攻自破。 清卓的想法很好,不过了了觉得不必这样麻烦。 “嗯?那要怎么做?” 了了没有回答清卓的问题,把玩手中金簪,看得清卓一头雾水,不知道打仗跟金簪有什么关系。 让那两人互相猜忌有什么乐趣,直接让他们反目成仇,陇北军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最好? 不知从何时起,楚州军中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那就是朝廷派来统率恩州军的孟玉堂孟将军,其实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公主下嫁一年有余还不曾有孕,孟夫人见天的不满,实则身体有恙的并非公主,而是孟玉堂。 三人成虎,假的流传久了会变成真的,真的流传久了,只会更真。 军中有流言,胡本林如何能不知?一开始他并未当回事,直到他的亲信副将冲进营帐小声告密,说是瞧见孟玉堂如厕时是蹲着的! 胡本林心说这等荒诞传闻难道还能当真?那还真的想法子一探究竟。 自断根后,孟玉堂的身体多有不便,时常出血,小解亦不能站立,身体受到的影响不小,再加上他颓废吃酒,身手也跟着下降,饶是再小心,这里不是孟家,胡本林与他平起平坐,若对方有心查探,根本瞒不过。 还没打仗呢,这孟玉堂就经常要金疮药跟清水,好像受了什么伤,可真要受伤该找随行军医,孟玉堂假装无事发生,其中必有蹊跷。 胡本林大喜! 若是能将孟玉堂压死,这军中自然就他一人说了算!孟拓压他一头就算了,孟拓的儿子算什么东西,配跟他平起平坐,配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于是他便为孟玉堂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以犒劳恩州军远道而来为名,灌了孟玉堂不少酒,诸位副将你一杯我一杯,孟玉堂推辞不得,胡本林又以美貌歌姬试探,孟玉堂十分正人君子,完全不动凡心,这更让胡本林确定他是真的成了废人。 孟玉堂只觉不妙,他酒量过人,按说喝了几杯水酒不该四肢无力,可他却感觉身体瘫软失了力气,歌姬们凑上来献殷勤也无法将其推开,一个不慎,桌上酒壶打翻,酒液流淌一地,将孟玉堂衣衫弄得一片狼藉。 了了 第44节 歌姬们连忙要帮他擦,孟玉堂只想挥开她们起身离开,可就是使不上劲儿。 这些歌姬早受胡本林命令,七手八脚竟将孟玉堂剥了个七七八八,不知是谁眼尖瞧见了,呀的大叫一声,周围将领围观而来,不由得惊呼不已,胡本林也做出一副紧张焦急状,惟独眼中恶意明显无比,分明就是故意算计。 这天晚上,孟玉堂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为羞辱的一夜,虽然胡本林很快便亲手扶他起身,还假惺惺脱下外衫为他遮掩,可孟玉堂知道,胡本林绝对是故意的! 胡本林高兴的第二天早晨起来还在哼着小曲儿,他就不信了,经此一事那孟玉堂还有脸留在军中!趁早找棵树一头撞死吧,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一个太监也有资格领兵打仗? 他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孟玉堂酒醒后脑子瞬间想清楚这是胡本林给自己下的套,他恨极胡本林,眼下却也只能称病不出,就连送水送饭的小兵都不敢见,仿佛每个看到自己的人都在忍笑。 胡本林真是贱得够呛,明明已将孟玉堂伤疤撕开,竟还主动上门拜访,毫不真诚地说了些场面话,才面露担忧地说:“孟将军不必在意,你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点小事算得上什么?有手有脚,咱们就能为圣上效力,孟将军,你说是不是?” 孟玉堂攥紧了拳头,胡本林见他面色阴沉愈发想笑,遂抬手拍了两下孟玉堂的肩,以长辈的姿态说:“好歹我跟你父亲也算故交,放心,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大可随时找我,按年纪,孟将军啊,我斗胆厚个脸皮,自称一声伯父。” 说话时他还朝孟玉堂腿间看,幸灾乐祸的表情与他格外真诚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孟玉堂只想一刀砍了这个狗贼! 胡本林犯起贱来没个完,孟玉堂在心里几次三番说服自己务必要顾全大局,眼前与陇北交战最重要,至于跟胡本林的事,可以等秋后再算,谁知这胡本林不知见好就收,打这以后,但凡瞧见孟玉堂,都要友好“安慰”几句,他身边的副将们随着他的安慰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看在孟玉堂眼里,怒气与恨意都在一点一点增加,他脑子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断裂失去理智。 在这段时间,陇北军始终按兵不动,直到这一日,胡本林再度嘴贱,这一回他提起了四公主,一边拿余光斜眼瞄孟玉堂,一边开玩笑道:“……孟将军,我听说令慈一直在催促你与公主生子,我这儿恰好有个生子良方,孟将军不知是否需要?” 孟玉堂握紧刀柄,胡本林却浑然不觉:“哎哟,我给忘了,这玩意儿孟将军用不上啊,是不是?” 副将们跟着乐出花来,胡本林继续说:“孟将军,你这次出来也有一个月了吧,等回到家,公主会不会挺着个大肚子迎接你啊?那孟将军可真算是有福气了,哈——” 孟玉堂再也无法忍受,“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对准胡本林下腹三寸处一刀砍去! 一声惨叫过后,胡本林倒在地上哀嚎不止,这边动静闹得这样大,营帐中光是将军就有十数名,众人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孟玉堂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快意,他手持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目光冷酷环视帐内,每个与他视线相对的人都惶惑不已连忙低头。 正在孟玉堂爽快不止时,外头忽地响起鼓声,是敌袭! 怎么会? “陇北军攻城了!陇北军攻城了!” 陇北军打得就是这么个措手不及,楚州军这边两位主帅一个捂着下面打滚嚎叫,一个经受身心折磨数日精神几近崩溃,最开始陇北军到达楚州外二十里地时,楚州军还整日肃穆戒备防止偷袭,可陇北军到了地方就没挪窝,谁也没想到她们竟会选在今日进攻! 海月花手持长枪领兵冲锋,即便没有极寒之气加持,陇北女人也无比强壮勇猛,她们势不可挡,宛如天神下凡,看得最前面的楚州军两股战战心慌不已,手中兵器都握不稳! 孟玉堂强撑着披甲出战,海月花虽没见过他,却听了了说过,当下目光朝孟玉堂下面一转,放声大笑:“丰国怎地派个太监带兵,难道是没男人了不成!” 孟玉堂受此奇耻大辱,怒从心头起,低吼一声怒而出手! 海月花只怕他不够狠不够快,大笑之余,也想试试看这位丰国名将的武艺,可一交手便觉失望,这孟玉堂不过如此,出刀无力全凭一腔意气,人看起来亦憔悴无比,简直不堪一击。 她一枪将孟玉堂挑下马,疑惑地问:“你们丰国男人,就这点本事?” 先前那董成也是如此,吼叫声不小,真打起来啥也不是,跟他们打还不如在陇北军中随意找个人,好歹能有来有回。 孟玉堂也察觉不对,陇北女人的力气远超他想象,对方将他挑下马时,他连手中刀柄都握不住,随即被擒获,成了阶下囚,胡本林也是同样的待遇,海月花还将他俩关在一起,胡本林下面呲呲冒血,疼得龇牙咧嘴,认为是孟玉堂害他至此,眼下楚州沦陷,丰国危在旦夕,这都是孟玉堂的过错! 面对胡本林的指责,孟玉堂当然不肯认,看守这两人的陇北将士对天翻了个白眼,一鞭子甩过去:“吵什么吵,都是败军之将,你们还是想想怎么求饶苟活吧!” 楚州被攻,主帅胡本林与孟玉堂被生擒,真要是浴血奋战不得不败也就算了,偏偏是两人窝里斗才给了陇北可趁之机! 皇帝直接气得吐血昏厥,待他悠悠醒转,陇北军已兵临城下,一问才知,自己竟足足昏迷了半个多月,朝中大事由太子代理,可惜派去的将领不是被杀就是被俘,陇北势头凶猛,丰国军队节节败退。 皇后叹了口气:“圣上,事已至此,不如先作臣服,待见了小六,兴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大怒,张嘴要反驳,又悲哀地发现皇后所言非虚,想到自己竟亲手放走六公主,这与纵虎归山有什么区别?养大了她的野心,才迎来今日这反噬啊! “朕……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列祖列宗。” 皇后闻言,心酸不已,想出言相劝,又不知从何说起,殿外忽起哭号之声,原来是德妃前来请罪,皇后脸一沉,皇帝却拍了拍她的手:“算了吧,梓童,她终究是小六生母,小六便是对朕有千百般怨恨,对她亦有母女情分。这些年……苦了你了。” 皇后眼睛一酸,多年来的辛劳疲惫勾心斗角,似乎都在皇帝这难得的理解中得到抚慰,她忘了这些年皇帝对自己发过多少次火,忍受过多少次心如刀绞的精神折磨,简单四个字,她竟觉得自己这辈子不算白过。 少年夫妻老来伴,她想,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圣上终究明白到底谁才与他一条心。 她温柔地说:“这都是臣妾该做的,圣上放心,小六所为,罪在臣妾,臣妾自会向她请罪。” 若是当初她不曾为了女儿拆散小六与孟玉堂,兴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国破家亡,既然如此,她愿以死谢罪。 第49章 第二朵雪花(十九) “娘娘, 您真的要……” 年长的嬷嬷眼里含泪,望着自行穿上朝服戴起凤冠的皇后,“六公主怎么说也要称呼您一声母后, 眼下向德妃求情, 说不得她能在六公主面前说两句好话……” 皇后将头顶凤冠扶正, 面色雍容而庄严,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眼神怅惘:“一晃眼,我竟老了这样多。” 嬷嬷陪伴她数十年,见皇后如此, 心疼不已,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公主——” “我就是为澈玉着想,才会这样做, 小六既有这般本事,想来我算计她去和亲一事也隐瞒不过,你说, 她最恨的人会是谁呢?” 嬷嬷一时无语,皇后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事已至此, 我也只能盼着以死谢罪后,小六能饶澈玉一马,她们到底是亲生姐妹, 可德妃对我恨之入骨, 只有我死, 澈玉才有转机。” “可是!”嬷嬷急得眼圈发红, “可是您也是逼不得已。” “是或不是,没那么紧要, 嬷嬷……” 皇后沉默许久,才轻声说:“要是没有——” 话说了一半,她忽地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嬷嬷却知道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登时泪如雨下。此时皇宫中狼藉一片,宫人内侍四散奔逃,于是衣着得体形容肃穆的皇后显得格外扎眼,她有自己的尊严,不可能向了了下跪,甚至于她穿上这身皇后朝服,为的便是证明自己的身份。 陇北军突破宫门,了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当她看见皇后于烽火中向自己走来,歪了歪头。 她由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没人见过她的笑,仿佛她自生来便没有感情,海月花拉合清卓等人早已习惯,皇后却是头一回见,她为了了气势所惊,下意识回想,从前的六公主也是这般模样么?她只记得澈玉小时候爱与小六在一块玩,年岁大些,姐妹俩便渐行渐远了。 一个内向懦弱的小公主不可能被送去和亲后性情大变,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所有的不起眼都是伪装。 这样厉害的手段,自己以死谢罪的目的,她会看不出来吗? 谁知正在皇后忐忑难安时,了了却问:“你是谁?” 皇后呆愣当场,嬷嬷也呆愣当场,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答道:“公,公主,这是皇后娘娘啊。” 了了又将皇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说:“我不认得这身衣服。” 她是见过皇后的,不过见面的那几次皇后未曾打扮得这样隆重,别说是最讨厌这些东西的了了,哪怕是还保留了点爱美习惯的海月花此时也不由咋舌:“这身行头少说得有几十斤吧?都能把这么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怎么就拿不起刀呢?” 皇后以为了了是刻意羞辱自己,否则怎么会认不出她是谁?可敌众我寡形势不如人,她也只能忍耐,对了了说:“当初是我害你去和亲,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只盼公主看在你与澈玉是亲生姐妹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我愿以死谢罪。” 说着拔出匕首抵在脖间,了了眼神冷淡,轻夹马腹,竟是看也不看皇后,继续往前! 清卓自己骑马,她人小腿短,了了可以不在乎皇后,她却不能,拉合打马从她身边经过,一边把清卓拎下去,一边嘲笑皇后:“你要是敢杀皇帝,我倒是能敬你几分。” 清卓生怕自己下马慢了皇后真的自尽,连忙扑上去:“别别别!皇后娘娘不要死!” 这小丫头浑身冷得跟块冰似的,被她抱住腿后皇后冻得哆嗦了下,清卓死死拽住皇后不放:“你别死啊!你死了谁给四——谁给四公主做主啊!她都快被孟玉堂欺负死了!” 还是清卓最了解皇后,知道皇后唯一的弱点便是四公主,四公主报喜不报忧,从不说孟家坏话,并严令身边侍女嬷嬷不得向皇后通风报信,再加上孟玉堂惯会装深情,京城人人都夸他们伉俪情深夫妻恩爱,皇后当然也以为女儿与驸马是两情相悦。 虽不认识清卓,可小丫头喊的话着实令皇后心惊,她连忙问:“你是什么意思?” 清卓松开手,跳起来把皇后的匕首抢走,皇后见她小小一个孩子,不敢跟她争,清卓夺了匕首后才认真地说:“我没有说谎,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了了,四公主在孟家过得很不好。” 皇后的确不大信,这小丫头一身陇北人打扮,岁数又这样小,自己在京城都不知道的消息,小丫头怎会知晓? 可清卓的话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若不弄清楚,皇后死都不能瞑目,但她先前正对了了说要以死谢罪,了了不看这独角戏,剩她一人在此,自尽吧没人赏脸,不自尽吧又属于出尔反尔……思来想去,皇后决意先求了了通融,待她与女儿再见一面,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清卓很是贴心,她仰着小肉脸对皇后说:“你不要担心,了了不是坏人。” 担心会冻着皇后,她选择牵起皇后的衣袖而非手指,“跟我走吧,等了了处理完皇帝,会搭理你的,如果她不理你,我会求她理你。” 皇后被迫被个小丫头拉着跑,清卓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带着皇后去到皇帝寝宫,皇帝卧病在床一个月清减许多,了了发现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已然消失不见,此时他虽然很努力向她展现父亲的尊严,实际上却色厉内荏,是个不折不扣的纸老虎。 “咳咳,小六。” 皇帝握拳轻咳,“你这样大阵仗,是什么意思?” 了了身后跟着的都是陇北将士,海月花与拉合一左一右,她们看着床上一点都不强壮的皇帝,很是看不上,男人可以不强壮,但一定要纤细美丽皮肤白皙,这位皇帝是一样没占着,想必公主应该是像母亲多一些。 了了缓缓弯腰,直到视线与皇帝相对,她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观察着他微微闪躲的眼神,略有颤抖的双手以及在她靠近后下意识后仰的肢体动作。 “你怕我。” 皇帝立马道:“朕是天子,朕谁也不怕!” 了了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床上扯了下来,皇帝大骇,一改“朕谁也不怕”的强硬,慌乱道:“小六!你这是要做乱臣贼子?别忘了朕可是你的父皇!你的亲生父亲!弑父是大逆不道之事!” 了了说:“太祖皇帝杀父弑兄,又纳后母为妃,也不见你骂他。” 丰国开国皇帝所做的荒唐事了了可比不得,他杀了亲爹不算,还将亲爹的继室纳入后宫,不仅如此,在攻破前朝皇室后,更是将皇室众人,无论女男老幼,尽数屠戮殆尽,不留一个活口,甚至于为了威慑旧朝子民,还将这些皇室的头颅悬挂于闹市示众。 皇帝听她竟敢编排太祖皇帝,惊怒交加,身体尚未痊愈的他重重咳嗽,大惊之下又吐出两口鲜血,随后跟进来的清卓眼见那曾让自己感觉像天堑般难以逾越的父亲,在落入下风时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心中除却惊叹外,居然没有太过意外。 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权力是好东西,它在谁手中,谁就是那道天堑,从前是父皇,现在是了了,权力更替改朝换代,本就是理所当然,什么正统,谁手里握着刀,谁就能去争一争这“正统”二字。 它属于胜利者,史书也将由胜利者来书写。 皇后与皇帝夫妻近三十年,见他被了了抻在地上,心中焦急不已,正想求情,德妃尖锐狂喜的声音却从殿外传来:“让开!让开!你们知道本宫是谁吗?本宫可是公主的母亲!都给本宫让开!你们敢挡本宫的路,本宫一定要让公主治罪你们!” 德妃一来,自己必定讨不了好,皇后心头一沉,但过了好一会,依旧只听见德妃在咆哮呼喊。 ……没进来,还是进不来? 守在殿门的图娜不耐烦地拔出刀架在德妃脖子上:“少在这里大呼小叫,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德妃畏惧地看着这个又高又壮的女人,心中唾骂没个女儿家样,却真的不敢再闯,小声说:“本宫真的是公主的母亲……” 她一开始是很怕的,国破城亡,身为帝王嫔妃能讨着什么好?所以德妃想着要不收拾点细软跟儿子一起逃命,成奕却觉得,若真如传言所说,陇北王是妹妹小六,那么他们身为母亲跟兄长,还需要跑吗? 妹妹再厉害也是个女儿家,有什么大事还是得找个男人做商量,还有谁比哥哥更亲近呢? 德妃顺利被儿子说服,认为成奕的想法很对,很快就从惴惴不安的状态转化为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这样一来,成奕无需再与太子争抢,直接就能登基了! 自己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拉皇后下马,圣上以后必然会待自己如珠如宝。 图娜不懂这个丰国女人突然笑得如此荡漾是因为什么,她尽职尽责守着殿门不让任何人进入,哪怕是公主生母也不例外。 殿内皇帝吐完了血,却没有人像往常那般伺候他,殿内的内侍已被拿下,通通跪倒在地,皇后担心了了弑父,壮着胆子劝道:“公主万万不可,无论如何,圣上都是你的亲生父亲!” 了了摇头:“我无母无父,也非天生地养。” 她说得是实话,皇后却以为她是在表达弑父的决心,“公主!你难道不怕天下人对你指指点点?自古以来帝王以孝治国,父母即便有再多不是,也终究生养了你,生养之恩大过天,公主三思啊!” 清卓在边上欲言又止,她看着了了,又看越说越激动的皇后,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要不停地替皇帝说话?他自己没长嘴吗?他自己不会说?为什么一直是你在说?” 不管什么时候,当女人跟女人起冲突时,身为导火索的男人总是能够片叶不沾身,海月花与拉合争抢,自己与四姐争抢,明明都是围着男人转,可男人却像是消失了一般,好话他们说,坏事女人做,关键这样为男人出头,又能得到什么呢? 了了 第45节 民间贞洁烈妇好歹还有块牌坊,皇后连块牌坊都得不到! “你还是先想想自己,想想四公主吧!你连自救都难,还要为皇帝说话,这么久了,你可听闻他为你说过一句?” 寻回本性后清卓看明白了很多事,比如皇帝为何不开口。 任由皇后发言,说得好令了了动容,他从中获利,说不好惹怒了了,也不关他的事。 就跟孟玉堂一样,明面上怨恨四公主棒打鸳鸯,实际上却是满足一己之私,为自己的心意不坚寻找借口,反正都是别人的错,反正都是女人的错。 怪母亲怪妻子怪姐妹怪女儿怪一切能怪的,要实在找不到女人怪,那就怪没有女人让他们怪。 了了说:“你别怕,我不杀你。” 皇帝顿时松了口气,听了了说不杀他,他便以为她终究畏惧舆论,既然如此,他立刻就又找回了父亲的威严,谁知尚未等他开口,了了转头对拉合说:“等你回陇北,把他带回去吧。” 拉合:“啊?” 海月花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呼呼,好险,不是自己。 “一统中原后,你为陇北王,他去陇北和亲,才证明你我结下秦晋之好,此后便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拉合怒道:“这是结亲啊还是结仇?谁要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来和亲?” 海月花低头忍笑,再次庆幸不是自己可真好。 皇帝听得瞠目结舌,什么和亲?谁和亲?他想都不想便反驳:“不,朕是皇帝,朕怎么能去和亲?自古以来哪有男人和亲的先例?” “你已经不是皇帝了。”了了告诉他,“和亲是你仅剩的价值。” 她想要这位圣上也去往陇北感受一下那刀割般的风雪,让他也好好为国献身一回,这样才算公平。 “是啊是啊,你要感到骄傲跟自豪才对,这可是牺牲你一人,幸福千万家的好事情啊!”清卓拍着巴掌鼓励,“你这么老,又这么丑,皮肤不白年纪不小还不会伺候主人,有人要你,你就烧高香吧!” 这小丫头说话气死个人,皇帝怒到想反驳,一张嘴就是一阵拼命的咳。 拉合不开心:“我不要!这种福气还是给海月花吧,我看海月花挺喜欢男人的。” 海月花当场跳起四尺高:“胡说!你才是陇北王,和亲这种好事当然得给你,哪里能轮到我头上?!” 了了想了想:“我再送你一个。” “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此事皇帝还试图继续跟了了讲道理:“从来只有质子,不曾有男子和亲……” 了了:“你要是觉得和亲不好听,那就做质父。” 皇帝:“哇!!!!” 清卓迅速朝了了身后躲,生怕这一大口老血喷到自己身上,那也太脏了。 拉合极为无力地说:“公主,你也不看看,这家伙就算送来陇北和亲,恐怕也活不了几天,我看他该不会是有什么痨病吧?这病传染吗?陇北巫医本就不多,你就饶了我吧。” 了了说:“只是个象征,随你处理。” 皇帝听着了了真不像是开玩笑,当下慌了,不用再等皇后求情,他便克制住想要继续吐血的冲动对了了说:“小六,朕可是你的父亲……朕出丑,难道你的面上就好看?父皇知道你心里有怨,父皇并不是不疼你,只是事有缓急,若是再给父皇一次机会——” “你会杀了我。” 皇帝抽了口气。 了了没有说错,若是真能再来一回,皇帝必定会在这个女儿出生时就将她掐死,决不会给她危及丰国的机会,什么慈父疼爱,通通都是假的,孩子不是他生也不是他养,他对他们能有几分爱? 拉合思索片刻:“公主此言当真?将他送来陇北和亲,便随我处理?” 了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能接受,不过拉合有个条件:“他长这副模样,和亲时就别闹太大动静,被人知道,我怕人笑话我。” 了了又点头。 双方愉快达成共识,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询问皇帝的意见,他就像一个物品,被两个女人做了交易,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根本没人在乎,正如当初他决定送清卓去和亲。 “不过在这之前,公主,丰国男人很不安分,也不够听话,听说皇宫有教养嬷嬷,不如趁着这机会将他教教好,也省得到了陇北再费时费力。” 拉合的要求不过分,了了在殿内随意一瞅,指向皇后身边那位:“就你了。” 皇后已被这出乎意料的发展弄得瞠目结舌,她感觉自己有脑子有嘴巴,却不能思考不会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这,你和亲一事,是我暗中促成,与圣上无关啊!” 紧接着皇后感觉了了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猪。 了了不像海月花,她懒得跟皇后这种人说话,海月花叹了口气,看着直到此刻还要为皇帝着想的女人:“你真的觉得皇帝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真的以为男人什么都不懂吗?” 第50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 男人手笨, 做不好家务,男人粗心,带不好孩子, 男人还大大咧咧捉摸不透女人, 所以他们不用做家务, 不用带孩子,更无需去体谅母亲或是妻子, 海月花曾经也这样认为。 但男人在面对上级时很会看脸色,塔木洪与努尔提无师自通便知晓怎样讨好弘阔可汗,他们尊重父亲敬畏父亲向往父亲, 力求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却会对母亲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 海月花的哥哥迪哈尔继承了一切,无论是阿依汗将军的职位还是家产,除却海月花出嫁时带走的那一少部分外通通属于他, 他还继承了家族的名誉,即便如此,迪哈尔依旧不知足, 他希望能通过身为可敦的妹妹更进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比海月花多吗?他当然知道,只是他永远不会说。 父亲们知道女儿委屈, 不过他们默许,兄弟们知道分配不对等,但他们无视, 丈夫们同样知道妻子不易, 可他们不在乎, 儿子们也是如此, 他们潜意识便认为生下自己的母亲低于父亲,只因女人在家庭中的“隐形”。 “皇帝手眼通天, 前朝之事他尚能处理的井井有条,怎么后宫女人争斗他却看不懂?” 海月花语重心长地对皇后说:“你清醒一点吧,他什么都知道,自己养了一后院的小猫小狗掐架,你图什么,不就图它能看个乐?” 后妃们勾心斗角争夺圣宠,皇帝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他为什么要管?反正这群女人翻不了天,都要依附他生存,到他七老八十,只要他是皇帝,就永远有数不清的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女源源不断入宫。 与其想着做他生命中最特殊的那个女人,在他心中占据最重要的角落,叫自己受尽委屈,还不如拿起刀。 拉合双手环胸靠在墙上说风凉话:“得了吧海月花,你就是跟她说上一千一万句也是无用,别浪费唇舌了,这种女人死一个少一个,让她留在世上那是给男人添砖加瓦。” 临死都要把几十斤重的皇后朝服往身上套,活了几十岁到头来竟只赚这一身衣服,要她说,丰国皇帝放个屁,丰国皇后都能一脸陶醉地说是香的。 海月花言尽于此,小清卓难过地望着皇后,“皇后娘娘,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管四公主了吗?她在你心中,没有皇帝重要吗?” “没有吧。”拉合无情打断小清卓的幻想,“她对四公主好是因为她没有儿子,她要是有亲生儿子,我看四公主也得像了了那样被送出去和亲。” 拉合有女有儿,对皇后的心思把握准确:“我甚至觉得她也不是真心疼爱四公主,好歹是一国之母,手段不比人差,怎么女儿在受罪,她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想着替丈夫去死?” 拉合认为不能像母狼那样保护幼崽的女人不配称为母亲,生下女儿却不教导女儿如何生存,只要她打扮的漂漂亮亮找个乘龙快婿等男人疼爱,甚至将女儿当作取悦丈夫彰显自己母性光辉的工具,这种母亲有一个算一个,还是死了的好。 皇后是真不知晓女儿在孟家水深火热,说来好笑,先前未进殿内,她还知道问一问清卓究竟怎么回事,一进大殿她眼里就只剩下皇帝,再瞧不见其他人。 皇后把四公主教成了皇帝最喜欢的女儿,想也知道,皇帝不喜欢叛逆大胆有野心的了了,那么他所喜欢的自然就是温顺体贴善解人意。 善解他人意,自己受委屈。 皇后从来都被人夸赞贤良淑德心胸广阔,有国母风范,她自认对皇帝的儿女们无一偏心,对抱养在自己名下的太子更是尽心尽力,如今拉合却说她不是真心疼爱女儿,当下将她怒火点燃:“澈玉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说我不爱她?难道我爱她,还要做给你看?你以为你是谁?” 海月花此时也觉与皇后话不投机,她摇头:“你对我们这样凶悍,怎地不敢对丰国皇帝大声说话?” 清卓认真思考中:“这算欺软怕硬吗?” 海月花:“当然不算,你看看我们跟那老东西,谁软谁硬?” 那清卓就不明白了,见小丫头面露不解,拉合忍着寒意捏了把她的小肉脸:“她讨厌我们,也讨厌她自己,讨厌我们反抗,更讨厌从我们的反抗中看见她自己的不反抗。” 敢对海月花跟拉合这样说话,因为她们是女人,不敢跟皇帝这样说话,因为皇帝是男人,就这么简单,哪怕贵为一国之母,依旧自轻自贱。 清卓被拉合一连串话说得头脑发晕,好像听懂又好像没懂,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皇后活着,等自己救出四姐,让她们母女团聚,只要有这样墨守成规的母亲在,四姐依旧会处于痛苦之中。 四姐虽爱慕孟玉堂,却不想嫁给孟玉堂,皇后没有尊重她的想法,而是自顾自决定了这桩婚事。 清卓恍惚中想起了了曾经说过的话——这样的爱,比恨还要可怕。 爱会成为枷锁,四姐也好自己也好,都被“爱”束缚成茧,从而失去破壳重生的勇气。 想到这里,清卓把皇后的匕首双手捧出,放在皇后面前还给了她,她想,要死就去死吧。 “别说你是为四公主死的。” 皇后呆若木鸡,明明匕首近在咫尺,她却失去了将其拿起的勇气,她想捍卫皇帝的尊严,可皇帝畏畏缩缩,她想呼喊女儿,却又想起女儿已嫁人,是自己亲自将她嫁出去的,哪怕女儿哭着说过不想嫁。 她想,澈玉那么喜欢孟玉堂,怎么可能不想嫁?母亲难道还会害女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澈玉啊! 拉合看见皇帝都嫌晦气,她问了了:“公主,你说的啊,随我处置。” 了了:“嗯。” 既然如此,拉合三下五除二将皇后绑起来丢给自己的手下,“把他扔马圈里去,别碍我的眼。” 什么和平的象征不过嘴上说说,皇帝是死是活都不影响两国关系,此番过后天下一统,没有陇北也没有丰国,那皇帝的死活就更没人在意了。 了了不关心皇后自不自尽,而德妃苦苦等待半天终于见到自殿内走出的女儿,大喜之下拔腿就冲,直到了了面前才意识到,女儿比起离开时长高不少,塞外的黄沙与风霜并未将她变得面目全非,反倒有种令德妃畏惧的气势,这气势比圣上更甚。 于是原本打好的腹稿在唇齿间转了两圈,到底没能如实说出,只得干巴巴询问:“小六,你、你可还好?母妃心中对你十分挂念,对了,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么?若是收着了,怎地一封不回?” 了了:“离我远点。” 德妃没想到她这般绝情,先是震惊,随即大怒:“我是你母妃!是我把你生下来的,没有我哪里来的你?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清卓蓦地握紧了拳,脸色阴沉不定,海月花见状弯腰询问:“你怎么了?” 清卓怕自己失态,便捣住耳朵不去听:“我没事。” 德妃前恭后倨,变脸极快,对了了无礼,拉合直接把刀架了上去:“谁允许你冒犯公主?” 那刀刃雪亮锋利,隐隐透着股血腥气,德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失了声,哆嗦着说:“你、你敢!我可是小六的生母!小六,你该不会是要母妃的命吧?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弑母之行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陇北笃信天神,对承诺与诅咒尤其看重,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咒女儿? 了了问:“你待如何?”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亲娘,当娘的哪有不疼女儿的?”德妃先打了把感情牌,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没有取下的迹象,了了又面无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她在心里骂了两句,这才继续,“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跟你哥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父皇怀疑我们与你勾结,几次三番于朝堂上当众斥责你哥哥,小六,你哥哥都是为了你才这样,你可不能没有良心!”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拉合眼一眯,了了更是难得有耐心:“要怎样做,才算有良心?” “现在你已经赢了不是?女儿家家的,之后没必要那么辛劳,成天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让你哥哥帮你挑选个品貌兼备的好夫君……” 拉合嗤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公主挑选夫君?” 了了则问:“他以什么身份为我挑选夫君?” 德妃想也不想:“自然是皇帝!” 说完,她见陇北女人们尽是一副见鬼模样,丝毫不以为耻,反倒理直气壮:“怎么了,你是个女人,总得扶持个人当皇帝吧?有谁比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更合适?你哥哥做了皇帝,你依旧是公主,还是大长公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有什么不好?” 了了 第46节 海月花想嘲讽两句,不过看德妃的神态语气,人家还真不是想抢了了的功,而是真心实意认为了了应该这么做,因为在德妃心中,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这个选项。 第51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一) 清卓握拳的双手不自觉发抖。她感觉自己想说话, 奇怪的是话语到嘴边却变成了将唇舌缝在一起的针线,她还感觉自己想哭,但又不愿意让眼泪落下, 落泪即示弱, 她不会再为德妃哭了。 由于人小腿短, 身高在一众高挑的女人中不怎么显眼,众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于德妃, 因此没人注意到清卓的情绪变化,只有本想离开的了了回头看来一眼。 清卓连忙胡乱抹脸,眼眶还泛着红就已经故作坚强怕被了了瞧见, 她不想让了了以为自己那么没出息, 竟还为德妃难过,这种难过并非来自母女血脉,而是曾经的同病相怜, 她在德妃身上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万千与自己相似的人。 “我可以答应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惊不已, 尤其是海月花,当场就想问了了还记不记得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拉合则将海月花拽住,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插嘴。 德妃大喜:“我就知道, 你心中是有母妃跟哥哥的, 咱们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你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我难道还会对你有什么坏心眼吗?母妃在这里跟你保证,你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有的,指定也给你一份,你看咱什么时候——” “我有个条件。” 德妃连忙问:“什么条件?咱们可是一家人,小六,你可不能学那些没良心的,跟家里人置气,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我给你一套陇北女人的练武之法,以一月为限,我要你练会。” “可是我从未学过武……” “无妨。”拉合答道,“你虽过了学武的年纪,但练来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谁知德妃却问:“是不是会练成你们这样?” 不等人回答,她的头已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要,我才不想变得跟你们一样又粗又壮,难看死了!哪里还有个女人模样?” “既然如此,那交易就不成立啰?”海月花笑着转向了了,“公主,我看……” “我练!” 一听儿子要当不成皇帝,德妃二话不说点头答应,海月花与了了视线对上,旋即惊了:“不会是我吧?” “难不成还是我啊?”拉合撞了她一下,“要不我拿丰国皇帝跟你换?”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海月花敬谢不敏,比起接手老男人,她宁可教德妃练武。 清卓迈着小短腿追上去,愁眉不展:“教给她真的好吗?如果她练会了……岂不是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以德妃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手里没点依恃还好,一旦得势,定然耀武扬威。 了了没说话。 清卓欲言又止,悄悄伸手抓了抓了了衣袖:“你是为了我才留下她的吗?” 随后她收获了了“你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目光,清卓努了努嘴:“……我记得你说过,海月花跟我不一样,她本性沉睡,而我的本性却已消失,德妃是否也是如此?既然我能找回本性,那她……” 说来说去,清卓还是对德妃抱了一线希望,她盼着四公主、皇后、德妃……所有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都能寻回本性,了了没有像处理皇帝那样对待德妃,还让海月花教德妃练武,这难道不是想要帮助德妃吗? 了了仍旧没有回答,清卓知道她不想说话的时候谁开口都没用,只好自己多作关心,和德妃相比,四公主更为重要,因此在得了了允许后,清卓便请图娜与米朵陪同赶往孟家,前朝之事她不懂,目前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也有力所能及之事。 丰国虽已翻天覆地改朝换代,孟夫人却依旧一心一意牵挂杳无音讯的夫与子,为此是茶不思饭不想,看见四公主就气不打一处来,觉着若非她来了孟家,将晦气带了来,孟拓与孟玉堂戎马半生,怎会迄今没个消息? 四公主默不作声,亦不辩解,每日天不亮便要去伺候孟夫人,晚间孟夫人睡了她还得再守上一个时辰才能回自己院子,为了表示自己的真心,她甚至没有要求孟玉堂与自己同住公主府,而是搬来孟家,力求做个让孟家人满意的媳妇。 清卓带着人浩浩荡荡前来孟家砸场子时,孟夫人正嫌弃四公主给自己端的泡脚水太烫,先前她已端过一回,那时孟夫人嫌太凉。 “这么点活儿你究竟能不能做?我们孟家也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霉,才有你这样的好媳妇!烫!烫!我都说了烫!” 图娜一脚踹开门,正好将孟夫人怒气冲冲用脚踢水,洗脚水溅了四公主一脸的场面收入眼底,清卓当场来了火,她冲过去也来了一脚,要知道她可不是普通小孩,那质量上乘的泡脚木盆,直接叫她踏碎,洗脚水四溅,弄了孟夫人一头一脸! 孟夫人尖叫,清卓拽住四公主的衣袖把她往后扯,正想骂她两句,却对上四公主麻木而憔悴的面容,一瞬间所有的指责烟消云散,四公主讶异于这个凶巴巴的小女孩,问了句:“你是谁呀?” 清卓咬着嘴巴,突然感到无与伦比的委屈。 她忘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不复存在,连名字都已消失,姐妹之间的情谊,自然也只有自己记得。 下一秒,却是四公主举手轻轻擦了擦她的小肉脸,原来清卓刚才太过愤怒,踏碎木盆,有飞溅的木屑粘在了她的脸蛋上。 这样一双温柔的、诉说着痛苦的眼睛,自己怎么会认为她是在炫耀? “……对不起。” 四公主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清卓鼻子发酸,这跟不愿为德妃流泪不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起了了说过四姐的日子不好过,想起自己曾经在陇北那日日夜夜的诅咒与怨恨,那时的四姐,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是否在挂念远在陇北和亲的六妹,担心她吃苦受委屈? 四公主拿这小女孩没辙,尤其是小女孩居然抱住她的腿不肯松开,这让她感到久违的快乐,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沉重情绪似乎因此轻了些,不知为何,她感觉这小女孩很讨人喜欢,于是弯腰蹲下去抱了抱。 清卓短暂地软弱过后,从四公主怀抱中抬起头,怒气冲冲瞪着孟夫人:“你儿子是个下不了蛋的公鸡,你不问你儿子的过错,欺负别人做什么?” 米朵补充道:“清卓,公鸡本身就是不能下蛋的。” 清卓想了想似乎也对,更加恼怒:“那不就结了!你怕你儿子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又怕公主生不出孩子还占着你孟家儿媳的位,那你跟孟玉堂生不就行了?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你跟你儿子最般配!” 公主都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那世上还有谁比她自己更配? 孟夫人厉声道:“哪里来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这样跟我讲话?来人啊!来人!” 图娜:“……你以为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孟府的人全搁外面跪着呢,公主可没说不处理这些人,其他世家贵族早已递上投名状乞求活路,孟夫人竟还有闲心在家磋磨儿媳,真不知她是心大还是没长脑子。 清卓感觉四姐好像抖了下,赶紧安慰:“没事的,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你不要怕。” 四公主怔怔低头望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的小女孩,姐妹两人视线交接,清卓把气全撒孟夫人身上,毫不客气地掀孟玉堂老底:“忘了告诉你,你儿子已净身成了太监,到时若新帝仁慈,我可以帮他说两句好话,求新帝留他在宫中倒个夜香。” 不管孟夫人信不信,她主要是想说服四公主:“真的,我没有骗你,孟玉堂带送亲使团去陇北的时候就已经被阉了,你要是不信,你问了了!” 四公主虽然震惊,却并不心痛,甚至于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为何很多时候孟玉堂都让她感觉无比违和,他突如其来的颓废,虽说驸马不得任职,可也不至于到醉生梦死的田地,再来便是夫妻之间,口口声声说是要为六妹守身,除了六妹哪个女人都不碰,但他在提及六妹时,总有种说不出的戾气,与那恩爱话语迥异无比,言行举止极为割裂不符,当时四公主以为孟玉堂针对的人是自己,原来并不是? 他在她面前从不脱衣,连自小伺候他的小厮都被赶出了院子,不仅如此,四公主曾数次在孟玉堂身上闻到血腥气,一问对方便发脾气,久而久之她也不再询问。 当时孟夫人送来数名美貌婢女,孟玉堂将她们原封不动退回,四公主还以为他是真心爱着六妹,对自己横刀所爱的行为愈发惭愧,可为人子女不言父母之过,因此她尽数自己承担,不提母后一句,甚至于孟玉堂对她愈坏,她愈是心安。 原来并非真的要守身如玉,其实是力不从心? 对清卓的指控孟夫人根本不信,她冷笑:“你一个黄毛丫头,瞧着才几岁?张嘴闭嘴就说净不净身,你懂什么净身?你家里人怎样教你的?真是口没遮拦!我儿玉堂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郎君!京城之中想要嫁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多少人家盼着他做东床快婿,你这等污蔑,没得让人笑话!” “笑死人了,孟玉堂被胡本林当众扒得底裤都不剩,整个楚州军全看在眼里,你儿子到底是不是太监,等公主处理他的时候,你让他脱裤子给你看看啰!” 小女孩满脸嘲笑,跟在了了身边这样久,清卓学到的很重要一件事就是,无论别人指责自己什么,都不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那样很容易走进别人的话术陷阱,也很容易打乱自己的思路,孟夫人最在意的是她的丈夫跟儿子,既然这样,直接往她痛点戳就可以了。 米朵开始说风凉话:“孟拓这败军之将,已被我们剁碎喂了狼,也算是物尽其用,否则叫他活着还浪费我们陇北的粮食。” 孟夫人根本不信!她连连摇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夫君他战无不胜,一定会平安归来,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看得人反胃,先前她虐待四公主时可没这样柔弱可怜,清卓对四公主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离开这里吧!” 四公主明显愣住,清卓又说:“我从来没有——我是说,六公主从来没有怪过你,她知道你这样委屈自己才会生气,难道你不想再跟她见面,和她说说话吗?她一直……一直很想你,想跟说一声对不起。” 四公主愈发失神,就这样被清卓拉着手带了出去,不知为何,她无法拒绝这个小女孩,而且她在孟家也待得快要吐了,全凭愧疚在撑。 孟夫人不怕稚嫩的清卓,对高挑有力的图娜米朵却下意识打怵,因为她们压迫感太强了,光是往她面前一站,就能遮天蔽日。 “你,你们要做什么?啊?你们要做什么?!” 图娜跟拎小鸡般拎起孟夫人,她还没穿鞋袜,仪容略有不整齐,不过除了她自己没人在意:“我带你去见你的宝贝儿子呀,怎么,你不想见?” 孟夫人心想她们怎么可能这样好心,一定是别有所图,于是奋力挣扎,可她那点子力气根本不够看,最终还是被图娜拎出去丢到马上。图娜说话算话,孟玉堂现在还在笼子里跟胡本林一起关着呢,是时候叫她们母子团圆,顺便还能让孟夫人瞧瞧,生不出孩子到底是谁的错。 四公主下嫁孟玉堂,不仅亲自搬到孟家来住,还带来了不少好东西,这些清卓全都叫人一一拾掇带走,连根鸡毛都不给孟家留,在出了孟夫人院子后,四公主第一时间想到母亲,她问清卓:“你是从皇宫里来的,是吗?” 看小丫头作陇北打扮,虽不知她究竟身份为何,但绝非凡人。 清卓知道四公主想问什么,她低下头:“皇后……自尽了。” 四公主呆愣当场,过去许久才轻飘飘问:“你,你说什么?” 清卓忍着想哭的冲动:“对不起,我没有阻止她。” 四公主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失了力气,踉跄几步,抓到走廊柱子才堪堪没有摔倒,清卓怕她因此记恨了了,慌忙解释:“是皇帝哄她的!她以为只要自尽,就能保全皇帝跟你的性命,不是我们害的!真的,你相信我!” 得不到四公主回应,清卓愈发慌张:“真的是真的,我没有撒谎,皇后身边的嬷嬷还活着,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她,我们真的没有要害她,真的!” 可四公主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中,根本听不见清卓在说什么,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回宫,清卓想跟着四公主,又觉得她此刻最想要的是一个人清净,于是在回到了了身边时,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宛如被霜打了的茄子,好不可怜。 她一屁股坐到地毯上,两条腿儿蹬了蹬,过会,又蹬了蹬,见了了视若罔闻,才委屈地说:“你就不能搭理搭理我吗?” 了了连头都没抬。 清卓心里烦躁难安,全天下就只有了了知道她的过往,除了跟了了说,她还能找谁呢? 干脆大着胆子扑过去,抱住了了的腿硬要往人身上爬,了了毫不客气地将她扯下,见清卓还敢妄动,她眼睛一眯,瞬间把清卓的双脚冻在了地上。 清卓垂头丧气不已:“你说,她会恨我吗?” 了了:“比起恨你,更可能恨我吧。” 清卓感觉相当窒息,她又忘了自己早已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人,连被四姐恨的资格都没有。眼下,她也算体会到了四公主曾经的心情,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无法忽视这种抓人挠心的愧疚,而会产生愧疚的原因,是因为那人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她猛地握拳:“我想去陪她。” 了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清卓忿忿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等四姐好起来,我还是要回你身边的,烦死你烦死你!就烦你!” 解除掉冰冻后,趁了了不备,清卓飞快攀着椅子向上爬,搂住了了的脖子在她面颊上用力亲一口,随即怕被逮住挨揍,撒丫子往门外狂奔! 活似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头都不敢回一下。 了了:…… 片刻后,她擦了下脸,有点想不明白,明明是用冰雪重塑的身体,为何在刚才一刹那的触碰中,却像是有了温度? 了了自冰雪中诞生,不喜欢一切有温度的事物,食物如此,人亦如此,清卓亲昵的吻让她产生新的疑惑,平日清卓缠着她只会令她厌烦,为何这样的举动却没有让她反感不喜? 说不上喜欢,但也绝非厌恶。 真仪,清卓,她们悲惨地死过一回,获得新的生命后也无法割舍过去的情感,难道“情”真就如此重要?了了想不通。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第52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二) 有了烦人精清卓的陪伴, 四公主渐渐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性子较之从前则更加沉静,从早到晚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清卓对此束手无策。 了了不管这种事, 去问海月花跟拉合, 她们只会瞧不起四公主,一个女人自愿拔去獠牙与利爪, 变成温顺无害的小羔羊,倘若不曾见过同类还则罢了,可陇北女人就在面前, 她若不愿睁开眼睛, 谁也不会为她惋惜。 了了 第47节 久而久之,清卓每每回到姐姐身边,总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苦口婆心劝道:“澈玉姐姐,你还这样年轻,难道要这样死气沉沉过一辈子吗?哪怕你恨我们也好, 如果不是我们打进丰国,皇后娘娘不会自尽……” 四公主却说:“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 与你们无关。我终究是丰国公主,不能以身殉国,已是我不忠不义, 又哪里有脸面怪罪旁人?” 无论清卓好说歹说, 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最初与姐姐重聚的幸福荡然无存, 清卓她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四姐对所有人都好, 正如她甘愿为皇后隐瞒赐婚真相,甘愿遭受孟家欺凌从而赎罪,她太愿意奉献了,即便奉献换来的代价是苦痛。 话说完四公主便觉不妙,低头一瞧,小丫头脸蛋皱成一团,不停吸鼻子,像是…… 哭了! “我最讨厌四姐了!” 清卓大声吼出这么一句,拔腿就跑,四公主赶忙起身追:“等等,清卓,外面下着雨——” 话音未落,小短腿就摔了一跤,赶巧了,扑倒在门框上磕着了牙,抬头后满嘴是血,这下更加委屈难过,涕泗滂沱地往外冲,四公主顾不上拿伞就去追,姐妹俩是一个跑一个追,清卓虽然稚童外貌,跑起来却如同蹬了风火轮,身娇体弱的四公主累得气喘吁吁,直到那泥猴儿迎面撞上人。 了了撑着伞刚从外头回来,沾满泥巴跟雨水的清卓根本没机会碰到她,被她用伞柄戳在数步外,她身后的图娜则将自己的伞往前撑起为了了遮雨,顺便问:“这是怎么了,隔得老远就听见你在这鬼哭狼嚎。” 此时四公主已追上来,她气喘吁吁,头发被雨水打湿后沾在面颊,显得尤其可怜,见她如此,清卓忍不住要心软,四公主很怕了了,哪怕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当这个妹妹走到了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高度时,她下意识便感到恐惧。 “你哭什么?” 清卓想擦脸,结果沾了一手泥巴,她嘟哝着说:“我,我……” “你别怪她,是我惹她哭了。”见了了开口,四公主生怕她问罪清卓,忙不迭将罪揽到自己身上。“是我不好。” “既然知道自己不好,那就受罚。” 清卓一听,立马急了:“这怎么行?” 了了冷淡地唤:“图娜。” “是!”图娜把自己的伞给了了,再接过了了那把,顺便抓住四公主的手,“请公主放心!” 清卓眼睁睁瞧见姐姐被带走,四公主只觉图娜单手如钳,牢牢扣住自己双腕,挣脱不得,只能被踉跄着拽走,清卓想去追,却叫了了拎了起来丢到地上,她感觉无比难过,正想大哭,了了问:“你这几日练功了吗?” 清卓“嘎”的一声,眼珠子上下左右乱飘不敢回答,她这几日忙着陪伴姐姐宽慰姐姐,根本不记得练功这回事。 人只能活一回,恍惚中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她真的欠四公主什么吗?那也不见得,她试过了,努力了,尝试唤醒却失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浪费自己的大好时光去做这样不值得的事?人只能活一回啊! 头顶的雨水突然停住,清卓还以为雨不下了,抬头却发现是了了把伞撑在了自己头上,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了了没有说话,她自己便从地上爬起来,顺便对了了说:“下次丢我的时候可不可以轻一点,屁股都要摔成两瓣儿了。” 了了身高腿长,清卓要奋力小跑才跟得上,冰雪之身不会生病,哪怕淋雨又在泥地打滚,依旧活蹦乱跳,捧着甜茶痛饮时,清卓才壮着胆子小声询问:“四姐还能好起来吗?” 了了看向她,清卓垮下肩膀:“我知道你不知道,可是我就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嘛。” 图娜早就看四公主不顺眼了!堂堂公主下嫁臣子,竟逆来顺受任由夫家虐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此牺牲奉献的精神不去拉磨属实可惜。清卓带人把她救出来,正常人都该醒醒脑子重新开始生活,四公主可倒好,成日悲春伤秋默默泪流,叫图娜说,她根本就是脑子生了锈,无事可做,才会愈发钻牛角尖。 军中正缺人呢,像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最适合来做活了,保管让她从早忙到晚,躺床上闭眼就着,再没工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 因为清卓,了了才容忍四公主在宫中多作停留,实际上宫里其她女人全被送去了军营,她没有灭国后先屠戮女人的习惯,这些人养在宫中浪费资源,不如去军营发光发热。 为了防止丰国女人抱团,拉合将她们尽数打散,分拨到不同营帐中去,若是与陇北女人在一起还能满心满脑情情爱爱,那就说明她们再也无法寻回本性,终其一生都将如此。 雨声愈发急了,雨点拍打瓦片屋檐噼里啪啦的响,清卓裹着小被子盘腿坐在椅子上,决心不再去管四姐,若是她自己能想通最好,若是想不通,那也不关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不能,也不想活回去。 “我会把前几天欠下来的功课补上,了了,你不要生我气。” 了了漫不经心地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为何要生气? 清卓正想再表决心,却听雨声里夹杂了哭喊,这声音还很熟悉,她使劲把小被子拉紧裹住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机灵地转来转去:“是德妃,她怎么跑到这里哭?” 了了不需要人伺候,宫中的女人早进了军营,一切洒扫类的活计都由内侍负责,德妃是唯一一位被留下的,在这急促的雨声中,她痛彻心扉的哭喊显得那样叫人同情。 清卓问:“……你不去看看吗?” 见了了纹丝不动,她有点好奇,不知道是什么能惹德妃哭成这样,很快内侍前来通禀,说已将德妃拦在殿外,了了说:“放她进来吧。” 德妃一边哭喊一边冲向了了,她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剪刀,俨然是要与了了同归于尽,清卓见了了只坐着却不躲避,急了,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把还剩下一半的茶碗砸过去,打偏德妃的手,剪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内侍赶紧将德妃拉住,又碍于她是公主生母不敢放肆,德妃不停厮打啃咬拼命挣扎,内侍们有苦说不出,了了冷淡地看着这一幕,清卓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德妃泣不成声,边哭边骂,看了了的眼神比看仇人还要可怕,“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生你!世间怎有你这样歹毒的心肠?你哥哥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你要如此害他?我这哪里是生了个女儿,我分明是生了个孽障、孽障啊!” 清卓眼神一冷,面无表情地说:“你生之前,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做你的女儿。” 德妃听不进去清卓说话,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了了,发出恶毒的诅咒:“我告诉你,就算是死,做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之人,连猪狗都不如!你要遗臭万年,永远得不到后世的认可!你连亲生父母跟哥哥都能害,下辈子一定投胎做畜生,被人千刀万剐!剥皮抽骨!” 她一边咒骂一边盯着了了,渴望能以母亲的身份与绝情的言语伤害到对方,可让德妃失望得是,无论她骂得怎样残忍恶毒,了了始终没有反应。 反倒是清卓怒不可遏:“住口!你住口!” 了了知道德妃发的什么疯,她淡淡地说:“可惜在我死之前,你的好儿子就活不成了,下辈子谁做畜生,谁被千刀万剐剥皮抽骨,那可说不准。” 德妃从她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彰显着恐惧不安。 下辈子的事说不准,这辈子却已板上钉钉。 清卓还没消气,就见德妃换了副面孔,变脸之快胜过六月天,她哭着乞求了了:“了了,了了,救救成奕,他是你哥哥啊,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们是兄妹,世上再没人比他和你更亲近,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了了,母妃求你了,母妃给你跪下,母妃给你磕头!” 说着砰砰砰磕起头来,边磕头边哭:“求你大人有大量,救救你哥哥吧,求求你!” 让母亲给自己下跪,实在不孝,换作旁人定会避让,再将母亲搀扶起来,天大的恩怨,母亲都跪下了,做女儿的又能如何?还能真的不管不问? 但了了没有。 她生来不知母父为何物,而她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母亲,除却拉合外,尽数将孩子当作取悦男人的工具,这让了了认为母亲并没有那么爱自己的孩子,这种爱毫无价值,自然不值得被看重。 难道德妃跪她,她受不起? 清卓见不惯德妃这样逼迫了了:“你在胡说什么?你们母子俩的事情,了了从来没管过,真要杀你们,她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个小孩子,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德妃狠瞪清卓,“成奕好端端的忽地患了怪病,御医看了都说药石罔效,难道不是有人暗下毒手?!” 清卓毫不犹豫为了了辩解:“不可能!了了才不会这么做!她要杀就直接杀了!” 德妃还要争辩,却听了了开了金口:“你自己害了儿子,却来找我麻烦,真是可笑。” “你胡说!”德妃急红了眼,“我怎么可能害他?天底下哪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清卓想,怎么就没有? 了了冷声道:“你将功法教给成奕,就是害他。” 德妃想都没想就要争论,嘴一张意识到了了说了什么,猛然大惊:“你、你说什么?” 清卓也惊了:“是功法导致的?” 说话间,她恍然大悟:“是了,从来没有男人练过,都是陇北女人在练,所以男人练了会死吗?” 了了没有回话。 归根结底,笼罩在陇北的极寒之气赋予了陇北女人力量,那份来自修仙界的功法是了了为凌波真仪阿映而写,只适用于冰雪之躯的女人。在这个无法修炼的世界,陇北女人不可能是冰雪之躯,所以需要练这份功法来适应极寒之气,否则就会像陇北男人一样被冻得出不了门走不了路。 而诞生自了了的极寒之气,对男人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清卓明白了许多,比如那日了了为何放德妃一马,又令她练武,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问过了了,德妃是否能寻回本性,了了给了她这个机会,她转手将功法教给心爱的儿子,却不知正是这份拳拳母爱,导致成奕患上怪病。 光是笼罩在陇北的寒气,便令男人们畏惧不已,练功法引寒气入体……怕是医仙在世也无法救治。 “这是你自找的,是你自己害了你儿子,怨不得了了。” 德妃怎么可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的成奕在这大夏天裹着好几床被子烤着火炉还不停喊冷,上一秒呼出的气下一秒就结了冰,这怎么会是她的错呢?她是心疼儿子才会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当娘的谁会害自己儿子?! “是你没说清楚!是你存心要害我儿!”德妃崩溃咆哮,“我告诉你!就算成奕死了,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你是个恶鬼!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死在陇北?你死在陇北就好——” 清卓忍受不了! 她丢开小被子跳到桌上,用尽浑身力气给了德妃一个响亮的耳光! “谁要做你的女儿!稍微不如你意你便要死要活,从小时候就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哥哥想要就得让给他,活着是为了哥哥,死了也是为哥哥,若知道是这样的人生,没人会愿意做你的女儿!” 她眼泪狂涌,却还是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德妃:“你根本不配有女儿!” 喊出这句话后,清卓彻底与那个留恋过去的自己告别,她放弃了,她死心了,她意识到德妃永远叫不醒,她明白她们不是一路人。 德妃却听不明白清卓言外之意,她只知道自己儿子要没了,活到如今她全部的依恃与骄傲都来源于自己有个儿子,她在皇后面前耀武扬威,全都因为皇后生不出儿子,而自己又恰巧有个儿子,儿子就是她的全部,儿子就是她的命,有了儿子,就有了比丈夫还可靠的男人。 仿佛自己也随之变成了男人,享受着男人能拥有的一切。 如今美梦崩塌,德妃如何能接受?她不停地咒骂了了,希望了了去死,而了了不曾生气,她看着这个可悲的女人,说:“你不配做女人。” 德妃听了,忽然又发起疯,想上前撕扯了了,内侍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按住,了了冷声道:“你们这点力气,实在没用。” 内侍们听了,生怕会被赶出宫,铆足劲钳制德妃,清卓见德妃还在辱骂了了,对她失望至极,一扭身扑到了了身边,正要抱腿,又一如往常被拎起来丢开。 想太多了,了了就是了了,心如磐石不会被打动的了了,德妃这些话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唯一受伤的只有自己这个笨蛋。 内侍们不敢乱动,等待主人发话,过了会,了了才说:“把她和她的儿子丢出宫去。” 德妃再次开始挣扎,这一回内侍们可不敢再叫她挣脱,七手八脚把嘴堵了抬出去,清卓问:“丢出去可以吗?万一遇到坏人……她虽不是豆蔻年华,却仍貌美过人。” 了了:“从此刻起,功课翻倍。” 清卓:“凭什么!” 她的反抗被了了无情镇压,次日她便明白了原因,这几日她跟着四姐,不知道丰国已彻底变天,男人连门都不能出,还想在街上捡了美人回去?只要德妃愿意自力更生,凭借自己的双手也能做工养活自己,可如果她无法接受跌落云端沦为平民的现实,那这份痛苦便将持续到她生命终结。 曾经消失于陇北的极寒之气再度降临,女人们不得不走出家门养家糊口,百废待兴,了了也察觉到,自己本身只有冰雪之力,所以她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因为她生来强大,但这份改变世界的力量,却并非她自身所有,而是来自所在的世界。 准确些来说,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女人,清醒的、睁开眼睛的、拥有本性的女人。 第53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三) 丰国宣告灭亡, 原本的丰国皇室尽数被贬为平民,公主们还好,自有安排好的去处, 皇子皇孙们就糟糕了, 毕竟让他们靠双手劳作去赚口饭吃, 比登天还难。 德妃母子俩这一走,皇宫内彻底安静下来, 其中最痛苦的人要数清卓,因为了了没有跟她开玩笑,那句功课翻倍也不是在吓唬她, 从早到晚她都要不停地学习, 这让她很不能理解。 陇北与丰国合二为一后,两个国家的名字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无上之国”, 以公主为尊。海月花与拉合打赌还输了,她赌公主一时半会找不到足够多的人才充盈朝廷,结果却大出海月花所料, 民间身有一技之长者无数,光是京城便有许多品行过人的才女, 她们缺的只是经验。 治国并没有清卓想象中那样难,她每隔几日会悄悄跑去军营看看四公主的状况,图娜可不像清卓惯着四公主, 她有的是法子治她, 没多久四公主便乖乖早起练武, 体力消耗得多了, 活儿做得多了,便没工夫胡思乱想, 长时间下来,受同僚影响,四公主面上有了笑,人也变得开朗许多。 孟玉堂还被关押在军营之中,胡本林早与其他官员被拖出去砍了头,这要是之前,清卓肯定要问了了为何留他一命,现在她不问也知道,孟玉堂是留给四姐的。 除却一部分愿意开始新生活的女人外,还有不少女人怨恨于了了的霸道专制,认为她剥夺了家中男儿的荣耀,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们自以为联合起来就能威胁了了,实际上她们想多了,有陇北女人在,丰国女人再不甘心也只能憋在心里。 所有发布过类似言论的女人,尽数被登记在册,允许她们做工干活,但有这黑底子在,永不能入朝堂。 了了 第48节 了了看到皇帝的第一眼,就很想得到他的一切,而现在,她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她如愿以偿,既然如此,谁爱她谁恨她,能把她怎么样?不服从于她的通通都是敌人,对待敌人无需任何温情。 像当初的皇帝一样,空荡荡的皇宫总不能只住她一人,于是在陇北期待已久的努尔提终于被接来无上之国,只不过和他想象中略有差距,公主令人将他安排在一间宫殿中,每日还要他纺线织布,却是从未看望。 卧薪尝胆的塔木洪不如努尔提美貌,所以虽然他已暗下决心委曲求全,了了却并没要他,她要花瓶摆在房中,要么选好看的,要么选名贵的,谁会捡个破瓦砾? 海月花一番慈母心肠劝慰儿子:“塔木洪啊,阿妈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公主不喜欢你,你以后呢就在家中好好跟着公公学规矩,说不准以后能被个好女人看上,这终身大事就有了着落,若实在是出不去啊,阿妈给你攒足了钱,你买间小院请几个小相公伺候,亦能过活。” 塔木洪此生不曾受过这般屈辱,脖子上的烙印隐隐作痛,他忍着怒气低声道:“可是阿妈,你说过会请公主收了我。” “我是说过,可我说了那也不算,这不还得看公主的意思么?” 海月花毫不心虚地承认了,她叹了口气:“塔木洪,公主喜欢白净漂亮的男人,你没看别人家的儿子,那都胭脂水粉抹起来,绫罗绸缎穿起来啦!就前儿个,有户人家的小公子为了细腰,足足七天没吃一粒米,硬生生饿瘦了下来!你这不对自己狠一点,不好好打理,哪有女人看得上呢?” 塔木洪大脑一片混乱,他感觉阿妈说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海月花可不是糊弄,她是真心实意,男人总得有个好归宿,可塔木洪这副模样着实是不讨喜,除非有哪个女人喜欢他这款的,否则这辈子怕是要砸手里了。 塔木洪心有不甘,想方设法要见了了一面,他觉得她不会不要他。 可真见了面,了了连他是谁都忘记了。 塔木洪忍辱负重下跪见礼,听到他的声音,了了才想起他是谁,塔木洪长时间在室内生活,消瘦不少,也白了不少,但体型依旧过于粗大,声音亦不够轻柔,与努尔提截然相反,了了对他着实提不起兴趣。 “我对公主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公主为何不肯垂怜?” 了了并不想搭理,因为塔木洪字字真情顿住脚步,她往他身边走去,停下,问:“你说你对我一片真心?” “正是。”塔木洪仰头看她,恰与了了四目相对,他所言非虚,即便有几分假意,亦有真情,“自在陇北第一次见到公主,我便对公主动了心,难道公主一点都没有感觉吗?我没有其他要求,只愿留在公主身边,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了了缓缓弯腰,她破天荒把手放在了塔木洪的脸上,塔木洪从未与她有过这样亲密,尚未来得及心猿意马,先感到寒冷刺骨,他想起自己的计划,假装服从留在公主身边,待获取她的信任再步步为营蚕食鲸吞,早晚有一日能将陇北夺回来! 了了收回手,摇头,塔木洪从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动容,了了说:“你打动不了我。” 塔木洪不懂了了何出此言,了了却已离去,他想要追,被护卫拔刀挡住,如今他身软无力,早已不是力拔山兮的草原勇士,别说是突出重围,就是跑快了两步都要多喘几口气。 难道真的就没有机会了吗? 塔木洪不知羞耻自荐枕席被公主回绝一事很快传遍前朝,海月花只能厚着老脸假装自己不知,拉合在此时前来辞行,她问了了:“公主可还记得你我的约定?” 没等了了回答,她展露笑容:“我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回穿族一趟,去好好拜见我的父兄,免得他们死了,我找不到坟头烧纸钱。” 眼下一切步入正轨,拉合觉得自己该去做早就想做的事情了。 了了没有多问,只说:“记得把你的和亲礼物带走。” “只怕他走到半路就会没了命。” “那也只能说是天意。”了了语气平静,“此番山高水险路途遥远,身体不好撑不过去,又能怪谁呢?待你回来,我再送你几个便是。” “可别,公主,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拉合就此带人回了穿族,很快穿族便送来降书,表明愿意臣服,看在拉合的面上,了了允许他们并入无上之国,不过须得整族搬迁,并任由朝廷分配处置。 公主登上大宝迄今,后宫就只有一个努尔提,外人都说公主专情,惟独努尔提知晓,公主从未正眼瞧过他,他忐忑不已,不知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阿妈又不在京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决意主动出击,若继续这样等待,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公主才会来看他。 努尔提并不傻,他只是过于信任母亲,实际上他也有野心,只不过他比塔木洪聪明多了,塔木洪夺回陇北的方式是假作有情郎,而努尔提愿意如此彩衣娱主,目的其实与塔木洪相同。 公主强大美丽,跟了她一点不亏,趁着后宫如今只有自己一人,赶快与公主成就好事,令公主受孕,待公主生下孩子,自己便是孩子的父亲,那孩子体内流着自己的血,难道不比塔木洪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来得好? 毕竟男人可不会生孩子,而女人生子多有危险,万一公主在生产时遭遇不测,那么还有谁比孩子的父亲更适合代为参政? 稳赚不赔的买卖,努尔提自然知道如何取舍,在这样的前提下,涂脂抹粉曲意逢迎算什么?丰国有句话叫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从不认为自己哪里比塔木洪差! 了了倒没想过努尔提乖巧温顺的外表下还藏了这样多的心眼,但塔木洪无法打动她,努尔提也一样,男人不如权力,权力令她感到兴奋与渴望,男人却只会令她厌烦,会答应努尔提入住皇宫,是因为给拉合脸面,至于塔木洪,她就没答应过。 努尔提精心打扮一番前来求见,清卓坐在了了左手边的小桌子上写字,一抬头瞧见描眉画眼的努尔提,虽说他生得貌美这样不丑,但对清卓来说冲击力还是太大了,她是知道啦,现在无上之国的男人们为了留住家里女人的心,都开始认真钻研衣着妆容,可她除了内侍见不着几个男人,乍一看努尔提,真是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口蜜腹剑的家伙联想到一起。 “公主,我有话想同您说,您看……” 努尔提欲言又止,清卓用力握住毛笔:“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我又不是外人。” 努尔提虽说不要什么矜持,但在个小女孩面前搔首弄姿谄媚迎合,心里头还是有道坎儿,他出门前特意对着镜子再三打量,确认自己容貌出众光彩照人,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公主怎地连眉头都不动一下?难道是他这样不好看? 了了没有说话,努尔提顾不得其它,连忙说:“自我进宫也有数月,公主却始终不曾传召,我这心里七上八下,总疑心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还请公主明示。” 清卓感觉胃部翻涌,尤其是在看见努尔提深情的目光之后,她开始怀疑世界,从四姐进军营后,除却读书练武,她基本每天都跟在了了身边,神奇的是每个出现在了了面前的男人,他们好像都很爱她,而且爱得要死要活无法自拔。 现在连努尔提也是这样,清卓不能理解,他甚至都没跟了了说过几次话,怎么就一副情根深种非君不可的样子? 这爱的分明不是了了,而是了了手中的权势! 清卓张嘴就想提示,了了却认真地盯着努尔提看,努尔提心中窃喜不已,愈发展现美貌,意图令了了动心,可了了看来看去,也只能承认努尔提是个不算名贵,却还算漂亮的花瓶。 实际上她并不喜欢花瓶,也不喜欢花。 了了朝努尔提招招手,他连忙小跑到她身边单膝下跪,紧接着了了捏住他的下巴,冰冷的触感令努尔提脸上的笑险些僵硬,他努力掩饰,却仍旧情不自禁想起那个恐怖的传说。 那天晚上其实他也在,他亲眼看见了戴着大祭司面具的女人如何献祭弘阔可汗,耳边不停回荡着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在陇北流传的故事,可怕的冬之女神,她降临人间,所到之处,只有死亡。 这个女人…… 了了松开了手,努尔提知道自己露了怯,想要找补,了了却看来一眼:“你可以走了。” “不,公主,我……” 他还想垂死挣扎,了了却不重复第二遍,半晌,努尔提额头冷汗涔涔,只能自己爬起来,踉踉跄跄还不忘再向了了行礼,姿态不错,看样子规矩学进了脑子里,就是背影不大好看,显得过于慌张。 “骗子。”清卓大声说,“他根本就不是喜欢你,他怕死你了!” 说着她猛一转头,“你可千万不能上当,这种男人就是势利眼,他看你现在是一国之主,所以才想要骗你,你要是真喜欢上他,他肯定转头就出卖你。” 了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没回话,结果清卓又眼巴巴凑过来,可能是写字写累了,急需一些小道消息填补空虚的灵魂:“了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呀?说实在的,努尔提虽然小心思多,看起来又不是很聪明,不过他长得是真漂亮啊,就连涂脂抹粉都很好看,不像塔木洪,跟猩猩抹胭脂似的。” “……你看起来也没有很聪明。” 清卓倒吸一口气,绝不接受这种侮辱,反驳道:“谁说的,我以前是不聪明,现在却很聪明了!” 紧接着她表情一变再度询问:“你跟我说说嘛,为什么呀,反正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你怎么都不传召他呢?” 不仅仅是努尔提,意图侍奉了了的美男子不少,了了常常出宫,各种围拦堵截的没少见,他们大多面容美丽身段纤细,弱不禁风的模样连海月花看了都说好,男人就该这样袅袅娜娜白嫩干净的才好看。 可了了别说动心,她似是天生对情爱不感兴趣,再美的男子往她面前走,她也只当对方是块拦路石。 清卓连着问两回,足见她是真好奇,了了想了想,问:“离开男人,你能活吗?” 清卓回答的斩钉截铁:“当然!” “但从前你不能。” 清卓:“啊,可是这跟我们现在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你太关注男人了。” 清卓满头问号:“我没有呀,何出此言?” “如果你离开男人真能活,就不会问我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了了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令清卓想不明白,她不懂自己问了了为何不传召努尔提,跟离开男人能不能活有什么关系?为了不让自己在了了面前显得很愚笨,清卓去问海月花。 海月花也不是很懂,这个问题,直到拉合回来才有解答,当清卓不解地问拉合时,拉合大笑:“这有什么不理解,公主的意思很简单,在你心里男人还是占了位置,否则你不会追问她为何不睡努尔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男人怎么值得你问这么多?” “你怎么不问公主今天为什么穿衣服,怎么不问公主为什么要睁眼为什么要呼吸?” 太过在意才总会提起,不过拉合觉得可以谅解,她摸摸小清卓的脑袋:“你还小呢,再长大些,等这个世界变得再好一些,你就不会再问了。” 清卓震撼地盯着拉合看,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何自己与了了相识最久,却始终不能讨她欢心,而最晚认识了了的拉合,却能获得了了的信任。 她拍了拍胸脯,握起拳头对拉合保证:“我一定会好好长大,变得更聪明!” 拉合笑着揉她脑袋,进去找了了说事,顺着拉合的话,清卓意识到,虽然自己获得了新的生命,可她还是会过于关心男人,她会好奇孟玉堂的现状,会想要知道努尔提为何不得了了喜欢,还很想弄清楚塔木洪究竟会为了了做出怎样的选择——有这些时间,拿来做自己的事情不是更好吗? 恍然大悟的不止清卓,还有海月花,跟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的拉合不同,海月花还挺喜欢年纪小嘴巴甜的美少男,她自己府邸中养了几个,每日回去都觉神清气爽,年纪轻会说话,知道怎样捧着她才让她开心,正应了当初了了说过的话,当可敦有什么好,手握大权才是真的好。 这段时间,她过于得意忘形,沉溺于美男温柔乡中,竟有些忘了初心,如今一想,拉合曾经提醒过自己,宠爱那些小美男,是有风险的,以她这个年纪,一旦受孕,可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海月花登时做了决定。 第54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四) “……于是, 我将他们全给阉了!” 海月花满怀气势说出这句话时,拉合一口茶尽数喷了出去,她接过了了递来的帕子, 震惊到忘记道谢:“你、, 把他们全阉了?!” “是啊!” 海月花理直气壮地点头, “我跟你还有公主不一样,我觉得年轻貌美的男人很合心意, 所以我仔细想了想,认为你说得对,避子汤什么的灌下去难免失效, 这种事怎能让我来担当风险?让我喝就更不成了, 我是主子,哪有主子迁就奴隶的道理?干脆一了百了。” 了了淡定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拉合皱眉, 问:“既然阉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你傻呀!” 海月花轻拍拉合的肩膀,颇有些得意:“人都有七情六欲, 不是都跟公主那样像冰做的,我算是玩明白了, 这男人有那玩意儿,不如没有,一样让女人得趣。” 拉合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什么意思?” “哎呀, 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了, 你怎么还不懂?”海月花恨铁不成钢, “还得我怎样说?这从前, 咱俩都有过男人,斯日遮那是人人称颂的勇士了吧, 身材高大健硕,那玩意儿也厉害,可你得过趣否?” 拉合摇头,她不喜欢与弘阔可汗做那等事,各方各面的厌恶,别说得趣,不让她反胃便不错了。 接连生下四个孩子,在这过程中因怀孕身体所产生的异样变化,通通令拉合厌恨。贵为可敦,衣食无忧,却连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力都没有,可敦这个身份有什么好?男人想睡她就睡,想要她怀孕就得怀孕,她和被豢养的牛羊区别在哪里? 海月花还欲再说,瞧见清卓,当下起身把人拎出去不让听,清卓大感不满:“为什么我不能听?” “等你再长个几年吧,小小年纪就听这些,也不怕长针眼?” 处理完碍眼的小丫头,海月花回来坐下:“我可不是跟你说着玩,那些个小美人被我放进宅子里,按说他们容貌生得好,皮肤白嫩又会伺候我,我不该不舒服,可我就是不舒服。” 拉合不解:“哪里不舒服?” “哪怕我坐上头我也不舒服,我还以为就我这样,于是我便问了那些个有家室的女人,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原来大家都一样。只不过碍着丈夫颜面,不得不默默忍受。” 海月花顿了下,语气里带着惊奇:“从来没人跟我们讲过这些,但它确实是真的。” 拉合惊讶,却不意外:“当然,我也是在生了孩子后才知道,阿妈说生孩子是正常的这句话,一点也不正常。” “我阿妈也没跟我说过呢,我怀塔木洪时害怕极了,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凸起,站起来看不见自己的脚尖,我总觉得等这个孩子出生,我自己怕也要死,我阿妈安慰我说,女人到世上都要走上这么一遭,留下个血脉才重要。”海月花喃喃,“可是,塔木洪不跟我姓。” “虽然米朵她们还不准备成为母亲,但我已经将我所经历过的讲给了她们听,我不想我的女儿们再像我这样,半辈子被自己的阿妈蒙在鼓里。” 海月花说:“我也得讲给图娜跟木拉拉听,不,不仅是我们的女儿,还有将士们,她们都应该知道这些。” 两人说着说着,便自然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海月花后院里那些美人,不过随口闲谈,毫不重要。 了了 第49节 了了对她们的谈话没有兴趣,大多时候她是极为安静的人,即便有人在身边吵闹依旧稳如泰山,直到海月花与拉合谈到了丰国女人身上。 虽然丰国已经灭亡,但仍旧有为数不少的女人无法适应新生活,她们盼着能有个男人互相扶持,渴望腹中的孩子是个男胎,对变了天的新世界感到陌生,其中不乏反抗者。 海月花不能理解:“……不让她们出家门,不给她们科考做官经商的权力,父亲将家产留给儿子,丈夫纳了好几个小妾……这些事都能忍,怎么现在突然就不能忍了?” “被当作玩物的囚鸟习惯了笼子里的生活,放生还要留恋主人,海东青即便被撕去翅膀,也依旧向往天空。” 拉合淡定地说:“人与人生而不同,女人是人,当然不能例外。” 殿内两人说话一人旁听,被拎出去的清卓溜达半天,无聊到蹲在地上数蚂蚁,从小孩子重新长大固然是好,但很多时候,比如刚才,一旦谈到某些她不能听的话题,就会被立刻排除在外,毫无兴趣的了了不得不听,很有兴趣的自己却不得其入,真是没天理呀。 她捡了根小棍玩蚂蚁,一双穿着藏蓝色皂靴的脚停在面前,对方不曾避让,一脚踩在蚂蚁身上,清卓倒吸一口凉气,仰头去看,那人背着光,她用手搭凉,这才发现是努尔提。 努尔提笑着问:“清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公主呢?” 清卓不是傻子会轻易被套话,随口回答:“不知道。”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这里有糖,你要是能带我去见公主,我就给你糖吃。” 见清卓露出惊讶之色,努尔提还以为是自己的计策有效,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哪知清卓并非为糖心动,而是惊奇于居然还有人用这种愚蠢至极的方法哄骗小孩,先不说她本身并非稚童,即便是,天天读书学习,也早知道要怎样防着坏人啦。 努尔提是急病乱投医,自那日从了了手中九死一生,回去后他便后悔不迭,错过一回,焉知还有没有下一回?自己那般露怯,定然招惹公主不喜,若不想法补救,这一生怕不是都不能得偿所愿,一辈子困在这深宫之中,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分别? 清卓对着努尔提看了半天,比刚才观察蚂蚁还要仔细,从而得出一个结论——她就说怎么看努尔提这样眼熟,从前在宫里生活时,德妃便是如此,宫中大多数妃子也都这样,大家想要权力地位,又无法凭借本身能力争取,这才需要讨好皇帝来达成愿望。 咔嚓一声,是清卓攥断手中小棍,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对努尔提说:“你的脚。” 努尔提不解:“什么?” “你踩死了好多蚂蚁。” 他赶紧抬脚后退,再一看,鞋底上果然沾了许多死蚂蚁,恍惚间清卓把努尔提也看成了蚂蚁,她真正理解了拉合的话,谁会天天想着蚂蚁好不好,蚂蚁怎么样了,蚂蚁漂不漂亮?偶尔蹲下来无聊,弄根小棍拨弄着玩玩,这就够了。 “你如果喜欢公主,为什么看不出来公主不喜欢你?” 清卓起身拍拍裤腿,蹲地上沾了不少尘土,她冷静地问努尔提:“你要是真心喜欢公主,就该事事为公主着想,别在公主面前出现,便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毕竟了了可允许他留在宫中吃喝不愁,这种好事旁人都没有,偏偏轮着他,谁看了不说一声公主宽容? 除却努尔提跟塔木洪,蠢蠢欲动盯着了了的男人还有许多,他们向她献殷勤自然不会是为她倾倒,而是他们清楚一旦令她垂怜,能得到多少好东西,他们现在不认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依旧不会认命,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心甘情愿的认命,并以此为荣。 等清卓回到了了身边,立刻便向了了告状,努尔提从此被禁足,不得公主允许不得外出,至于下禁足令的公主何时才会想起他来给他解除,那就没人知道了。 从前清卓事事挂心,四公主反倒沉浸在悲春伤秋的情绪中无法自拔,现在清卓高高举起事不关己,四公主竟突飞猛进的发生蜕变,再次见面时她压根没认出来,还是图雅把人推到她面前,清卓努力辨认过后才意识到,这不是陇北将士,而是她四姐徐澈玉! 澈玉对上回弄哭清卓还心有余悸,她不清楚这个小女孩是否愿意原谅自己,没想到她尚未开始哄,清卓便已不记仇抱住了她的腿,声音洪亮:“姐姐!” 万般情绪千般愁肠,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云烟,澈玉半蹲把清卓抱进怀里,她说不出自己为何对清卓如此看重,只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清卓,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清卓趴在姐姐肩头,一双胳膊环着澈玉的脖子,心满意足,“不过以后你还是要对我好的。” “嗯。”澈玉应声,“我保证除了了之外,对你最好。” 清卓原想抗议,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得以重生,前尘往事便该一笔勾销,姐妹之间亦该有个新的开始:“那姐姐,过几日你有没有空?” “三日后要在闹市处置一批前朝逆臣,这三日恐怕不行,待到此事结束,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 清卓好奇不已:“逆臣?” “一些明知大势已去却还是负隅顽抗的蠢货。”图娜冷笑,“以及那成日叫嚣着要见公主的孟玉堂,届时澈玉监斩,像你这种小女孩还是乖乖在家睡觉比较好。” 不用问也知道,清卓定然去不成,即便公主允许,阿妈也绝不会同意,小孩子怎能看那样血腥的画面? 清卓问:“他还想见公主?他想见哪一位公主?” 澈玉抱着她给她剥南瓜子吃,回答:“他想见了了,因为了了能让他活命,他盼着了了对他余情未了。” 图娜毫不客气道:“结果在军营里瞧见澈玉,又想从澈玉身上着手,好在澈玉还没有蠢到家。” 澈玉见孟玉堂母子凄惨,的确动了恻隐之心,但也不过是给点吃的或是干净的水,孟玉堂求她把他们放出去,那怎么可能?孟夫人这回再怎么跪地求饶都没了用,自在图娜手中经受过地狱般的磨练后,澈玉可不敢做这种违背军规之事。 “我目送他上黄泉路,也算全了这一场夫妻情分。” 清卓小心地观察姐姐表情,发觉她并非心痛,甚至带了些许嘲讽,心下一松,跟着露出笑容。 第55章 第二朵雪花(二十五) 孟玉堂此生的屈辱, 在沦为阶下囚后尽数尝够,他与胡本林被关在同个笼子中,最初胡本林记恨他, 两人时常大打出手, 后来随着极寒之气蔓延, 两人渐渐失了力气,只能勉强用眼神互相厮杀, 不知头顶悬着的那把大刀,究竟会在何时落下。 原以为心死成灰,世间万物触动不了心弦, 谁知死期将近, 竟也莫名打怵。 人人尽知生前名,又有谁懂身后事?曾经驰骋沙场不畏生死的玉面将军,想起地狱阴曹, 也难免恐惧。 倘若风风光光舍我其谁死于战场马革裹尸也还罢了,偏偏声名狼藉雄心壮志尽数毁去,这种情况下, 真是宁可苟且偷安,亦不愿认命。 明儿便要上法场, 今晚笼子里的三人难得有顿好饭,美酒香肉,叫人食指大动, 来送饭的将士话不多, 食盒搁下就要离开, 孟夫人泪流满面喊她:“你等等, 你别走,公主呢?公主在哪里?你跟她说, 我知道错了,求她开开恩……” 将士充耳不闻,孟夫人哪里吃得下去饭?她抓着栏杆哭断肝肠,一个女人,没了丈夫,马上又要没了儿子,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孟玉堂那副脓包样,胡本林冷笑着翻身爬起,抓过饭菜就往嘴里塞,阶下囚没脸面,每日尽是些清汤寡水,饿不死吃不饱,他馋这口肉馋了许久。 咕嘟咕嘟灌了半坛子酒,胡本林讥讽道:“事已至此,你还想着活命不成?我看你还是多吃两口肉,黄泉路上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孟夫人听他咒心爱的儿子,扑过来撕打,胡本林力气不足,被打得抱头鼠窜,笼子就这样大,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打,惟独孟玉堂表情呆滞静坐不动,精气神被消磨的一干二净,他目光空洞,仿佛亲娘跟仇人这样打架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闹出大动静,吵得外头将士喝斥:“闹腾什么?反正都是要一块上路的人!” 胡本林愣了半天,突然又如饿死鬼般扑过去抓起酒菜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呜呜落泪,和着眼泪吃东西,他知大势已去,横竖是个死,只盼着不当饿死鬼。 次日到了时辰,最先被提出去的是孟夫人。孟夫人尖叫不休,死活不肯离开儿子,抓她的将士却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拽了出去,迎面碰上打马而来的澈玉,孟夫人眼睛一亮,立刻喊叫求情:“公主!公主!我知道错了,这都是我的错,跟玉堂无关呐!一夜夫妻百夜恩,哪怕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我求你救救玉堂,公主!我求你救救玉堂!” 图娜扫了澈玉一眼,大有你若心软我便揍你的意味在,澈玉抿嘴,她在图娜手中脱胎换骨,性子却跟从前区别不大,仍旧温柔和善,只是脑子清楚了,不会再做些利人损己之事。 面对苦苦哀求的孟夫人,她道:“夫人言重了,我同孟玉堂,可是一夜夫妻都没做过,哪里来的恩?” 图娜大笑:“他倒是想呢,有那玩意儿吗?” 孟夫人脸色青白交加,不等她再多说,澈玉又道:“你罪不至死,这段时日的关押,你我之间算是两清了,但愿你此后好自为之。” 孟夫人听说自己不用死,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来袭,就看见孟玉堂胡本林等一众丰国旧臣被押解上了囚车,她慌张去拦,却被将士们拔刀吓住,呆站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眼睁睁瞧见囚车远去。 就这样,孟夫人连滚带爬追着囚车一路到达法场,法场外已是人山人海,她望着监斩的澈玉,悔恨不已,早知便不为难儿媳妇,不给儿媳妇立规矩,说不定今日还能凭此救玉堂一命。 澈玉抬头看天,恍惚中想起从前,才发现打破现状并非难如登天,身为公主,她天生便比世间女子拥有更好的机会,好在现在还不算晚。 孟玉堂魂不守舍被绑缚于台上,他浑浑噩噩也听不清四下里的人在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澈玉,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她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孟玉堂想开口呼唤,嘴巴却是堵上的。 他突然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条命今日便要葬送,死亡的恐惧超越一切,孟玉堂奋力挣扎,刽子手却一抬脚将他踩在地上,喝斥道:“乱动什么!” 时辰已到,澈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坚定:“斩!” 雪亮的刀刃自上而下,无情地终结性命,孟夫人瘫倒在地,痴痴呆呆,竟是连哭都忘了,天塌了地陷了,她已不知自己活在这世上还能有什么盼头,先是丈夫没了,如今儿子也没了,怎么不连她的命一起要了呢?放她独活与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 监斩结束,澈玉带人回军营,孟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到马前,指着澈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世间怎地有你这等歹毒心肠的女人!你这是谋杀亲夫啊!我看你日后怎么面对丰国列祖列宗,皇室竟出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叛徒!” 澈玉问:“大庭广众之下污蔑将领,应如何处罚?” “应杖责五十。” 孟夫人吃了一惊,没想到澈玉竟还要打自己板子,不等她反应,已被人拉开送去府衙,眼中只看见澈玉骑马远去的背影,好像再也不是任打任骂逆来顺受的儿媳。 公主啊,那可是公主,公主做了孟家的媳妇,这样好的事,怎么却落得这个结局? 澈玉刚回军营,清卓便背着小手来找她,澈玉问:“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怕你难过。” “我没有难过,只是感到唏嘘。” 清卓走到她身边往她腿上爬,澈玉弯腰把小丫头抱起,突然问:“今日你在法场?” “我在啊!” “谁许你去的?小孩子怎么能看那么血腥的场面?” “了了许我去的。” 清卓理直气壮,虽然海月花跟拉合她们都不许她去,但那是因为大家把她当成真正的小孩子,只有了了知道她不是,“你要是有意见,你去跟了了提呀?” 澈玉哪里敢哦,她关心地问:“那你有没有觉得害怕?要不我叫巫医给你把个脉看看,小孩子可不能受惊,会吓掉魂儿的。” 清卓连忙保证自己真的一点事没有,她跟澈玉不同,她的人生能够重新开始,而姐姐不能,姐姐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过往全部的伤痛走下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 小孩子童言无忌,澈玉知道自己不能当真,但她确实受到了极好的慰藉,于是她将清卓抱紧,轻轻晃了晃:“那我就要多谢你啦。” 清卓洋洋得意:“不用谢,等我当上公主,肯定对你——” 澈玉没给她大放厥词的机会,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胡说八道什么?了了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公主也不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国家的统治者,你、你怎么能这么大胆?被人听见怎么办?” 清卓用力把姐姐的手拽下:“我才没有胡说呢,是了了说的,等到我十六岁,就会将公主的位子传下来,当然,不一定传给我。如果你很努力很厉害,说不定就会选择你做继承人。” “……啊?”澈玉惊呆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担心小丫头胡编乱造,特意跟图娜请了半天假去见了了,想要问清楚怎么回事,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不能让一个小丫头到处胡说,万一落入有心人耳朵里,岂不是要招来麻烦? 身为小孩子最大的不好便在于认真说的话,常常不被大人所信任。 清卓气呼呼跑到了了身边:“你快告诉她,我没有说谎,这都是真的!” 在澈玉震惊的目光中,了了点头,澈玉无法理解:“这么重要的位置,你要传给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你是不打算自己要个孩子吗?” 了了摇头。 澈玉沉默片刻,突然问:“是因为孟玉堂吗?他伤透了你的心,让你从此无心情爱?” 了了摇头。 “那是因为弘阔可汗?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迫去和亲,我就知道,甭管宫中人夸得多么天花乱坠,他一个蛮夷之人,怎会善待于你?” 清卓插嘴说:“可了了要是不去和亲,说不定就没有无上之国了。” “会有的。” 了了终于开了金口,她目光冷淡:“无论是否和亲,我都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 只不过留在丰国,可能死的人要更多一些,她恐怕没那个闲工夫跟丰国女人多说话。 “那,以后怎么办呢?”澈玉不解地问,“你身为王,却没有孩子,这岂不是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而且你要怎么保证你选择的继承人一定不会背叛你?万一日后……她们心软了,反悔了,万一……” 了了 第50节 “不会。” 了了回答的过于肯定,连见识过她能耐的清卓都为之不解,“你怎么能这么肯定?那些男人都还能活上个几十年,女人们在外打拼,男人们教养孩子,谁知道他们会把孩子教成什么样?有你压着还好,没有你,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想到这个可能性,清卓感到毛骨悚然,她不想回去过去那个世界,她害怕失去了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了了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如果需要她存在才能维持女人当权的现状,那么这不是她的责任,谁松手谁放权,谁就是罪人。 清卓知道了了并非凡人,大概也猜到她不会永远留下,所以更要在她还在的时候,将权力牢牢握在掌心,决不能拱手让人。 了了并不喜欢被人依赖,她不觉得自己有为她们付出的义务。已经寻回本性的女人不会再次迷失,要如何维系权力,是她们自己的事。 了了说到做到,她喜欢权力,但并不沉迷,权力勾起了她短暂的欲望,当这份欲望被平息,便一文不值。 此后数年过去,清卓逐渐长大,她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自己重生时约莫是五岁,如今已长到十五岁,海月花与拉合她们面上渐渐有了皱纹,图雅木拉拉等人则长成了第二个海月花与拉合,就连姐姐澈玉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惟独了了没有。 她没有变老。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公主十年不见沧桑,清卓对此感到不解,因为了了并不是完全没有长,最初从丰国到陇北时,她明明长了身体,建立起无上之国后也是,为何如今却不再生长? 拉合却一点都不意外,直至如今她还认为了了是神的化身,神当然不会老去,神是永生。 “因为已经到了我离开的时候。” 清卓不懂:“离开?你要去哪里?留下来不好吗?” 了了望着她,“我只能长到你存活的最大年纪。” 清卓死时不到双十,了了成为了她,那么清卓不曾老去,了了就不会老,因为她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即便留下,也会维持在这个年纪永不改变。 “那就留下来啊!留个几百年几千年,有什么要紧?” 清卓摇头:“我不想让你走。” 笼罩在无上之国上空的极寒之气在几年前便已散去,女人养家糊口,男人留在内宅不得抛头露面,时间一长,人们便习惯了。 真正尝到身为女人带来的甜头,没有人会愿意回去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清卓无法想象没有了了的无上之国,如果神不再眷顾这个世界,那么未来她们将何去何从? 了了:“我不是神。” “在我们心里,你就是神,如果你不是神,你怎么能让我重生?怎么能建立起无上之国?” “是你自己想活。” “我自己?” “我并没有创造生命的能力。”了了回答,“我只是为你提供一具躯壳。” 冰雪重塑的身体与常人无异,却永远无法拥有活人的体温,无法与任何人相拥,了了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是——” “为什么不相信你们自己拥有成为神的力量呢?” 清卓被了了问住,一脸茫然:“什么?” “我的力量来自于你们,那么,究竟谁才是神?” 清卓完全听不懂了了的话,了了走到窗边,当她的手指触摸到雕花的窗棱,一层冰蓝色的霜便缓缓覆盖其上,美不胜收:“这份力量,我会还给你们。” 清卓不明白了了是什么意思,直到又过去一年,她被选中为王。 “你还会回来吗?” 了了没有回头,一阵风雪刮过,清卓下意识挡住脸,等她定睛再看,了了已消失无踪,她慌张地四下跑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人,这才相信了了是真的走了,竟连招呼都不同大家打一声。 而了了那句话,待到清卓百年之后也不能理解。她心系无上之国,即便身死亦不舍离去,眼见公主一代一代更替,国家蒸蒸日上,无人得知无上之国的第二位王的英灵,始终停留在这里不曾远离。 大约又过了数百年,继承公主之位的王中,出现了一个痴情种。 不,这或许已不能算作痴情,该说是脑子不好使了。自无上之国建立至今千年,女人当权,男人归家,可随着时间流逝,偶尔也有男人经商养家的例子,不过都是极少数,读书做官依旧只有女人可以,但就在这些男人里,出了个天生反骨的异类。 此人名叫虞梵,相貌出众卓尔不凡,还生了张巧嘴,尽说些甜言蜜语,将公主迷得神志不清,无心朝政沉溺情爱不说,竟还想将王位一分为二,与其共享江山。 气得早已作古的清卓大怒:“糊涂!糊涂!与虎谋皮,焉得善终?!” 连她都看出虞梵有不臣之心,为王的公主怎么能看不出? 虞梵着实厉害,将公主哄得服服帖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伏低做小隐忍多年,一朝得偿所愿,终于将公主架空,先是以王夫之身代为处理朝政,稍稍站稳脚跟便迅速颁布一系列对男人有利的法令,允许立男户,允许男人有继承权,允许男人科考为官,并以朝中女人太多为由,于科举考试中优先录用男性考生。 谁知科考一结束,虞梵发觉男考生整体成绩偏低,即便优先录用数量上依旧不及女考生,次年便有新旨,女男分开考,题目难度尽不相同,再擢高分录取,短时间内迅速积累出一批同性心腹,稳固地位,同时将公主彻底软禁,不让她有同外界联系的机会,朝臣将领的生存空间屡屡缩小,真可谓是举步维艰。 之后不就,虞梵更是借机要公主禅位,自己登基,并废除“公主”一称,改回“皇帝”,清卓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她死后这近千年,身为统治者的公主之中不乏糊涂蛋,可前面那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个! 糊涂蛋不可怕,可怕的是糊涂蛋看起来一点都不糊涂,干出来的事儿却每一件都糊涂到家。 可清卓早已死了数百年,她就是想显灵也没那个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虞梵改朝换代,绝望地想,难道无上之国真的要回到千年前,再度由男人掌权? 就在虞梵准备戴上象征着无上之国王者的头冠时,原本蔚蓝无垠的天空忽地寒气顿起,大地龟裂,山川冻结,整个无上之国瞬间冰封! 哪怕清卓已是灵体,也难以承受这恐怖的寒气,可她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露出了笑容。 神不允许她所创建的无上之国消失,于是降下无穷无尽的天灾,直到世界拨乱反正回到最初。 虞梵浑身失力,头冠落地,珍珠滚落的到处都是,不知是谁喊了句:“虞梵数典忘祖,逆天而行,如今天降神罚——” “住口!” 虞梵怒斥,呼哧呼哧喘着气,目光凶狠在人群中扫视,试图寻找那个胆敢出声反抗自己的女人,他不信邪!什么神,那不过是无上之国流传下的无稽之谈,世上哪里有神?凭什么男人就不能做公主,男人就得被关在家中?这样偏心眼,算哪门子的神?! 他大权在握,一时半会还真没人奈何得了。但冰雪愈发严重,虞梵死活不肯让权,鹅毛大雪足足下了一整个月,没有一天停止,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天灾不绝,饶虞梵贵为新帝,宫殿中也是一个炉子都烧不起——整个世界陷入冰雪之中,根本没有取暖的可能。 别说是炉子,就连被子都结了冰,往身上盖非但不保暖,把人还压个半死,火生不了,便没有熟食可吃,更没有热茶可饮,衣食住行样样得不到满足,谁会愿意一个男人当公主? 只有女人不畏寒气,可以外出,即便如此,还是有数不清的人被寒气侵蚀活活冻死。这一刻,无上之国才像是真正回到千年之前,无力反抗的虞梵被朝臣们剥下龙袍夺走兵权关入大牢,优先录用的男官们也尽数退出朝堂,大家推选出了新的王,公主上任头一天,大雪停止,天空放晴,阳光万丈。 虞梵落网,被软禁的前公主也随之解救出来,令人没想到的是她竟痴心不改,还妄求留虞梵一命!她分不清现实,以为自己是公主,殊不知她险些将无上之国葬送,早已是不可原谅的罪人,将与虞梵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经此一事,世人才知逆天而行的后果,前公主与虞梵问斩时,围观的百姓将整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愤恨不已。天灾不仅惩罚男人,也惩罚逐渐失去本性的女人,风霜如刀,那种可怕的滋味,这辈子不想再尝。 清卓感受着阳光照射在灵魂上的感觉,她一直不明白那人离去前说的把力量还给她们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了了,你身在何处,过得还好吗? 冰雪消融中,清卓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也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去,如果未来能在某个时间再次相遇,她一定会告诉那个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 第56章 第三朵雪花(一) 艳阳高照, 蝉鸣声声,雕梁画栋的世家府内,一位夫人却顾不得仪态, 提起裙裾往前快走, 她身边跟着一众婆子养娘, 边走还边问:“姑娘可有受伤?” “奶奶放心,姑娘只是磕了下膝盖, 倒是二房的大姑娘,脸上擦了道口子,说不好还要留疤。” 夫人柳眉微微一蹙:“老太太那儿怎么说?” “只瞧见大姑娘哭哭啼啼地走了, 怕是要寻老太太说理去, 咱家姑娘自个儿抱着腿坐地上哭,怎么哄都不起来。” 这位夫人听了心中更急,好在绕了最后一条回廊便到了院子, 破天荒却没听见女儿哭泣,走进院子一瞧,那小女娃正坐在凉亭之中, 她自个儿坐着一石凳,两条腿儿摆到另一张石凳上, 看不出受伤痕迹。 夫人松了口气,快步上前:“了了,你伤到哪儿了?快让阿娘看——咦, 这大热天的, 哪里来的雪人?” 她原想接过那雪人仔细打量, 谁知小女娃却将雪人往袖中藏去, 夫人忍俊不禁:“为娘还能抢你的玩耍不成?我听下人说你膝盖磕破了,又不许旁人看, 快给阿娘瞧瞧,可千万别留了疤。” 话音未落,她已上手去掏,夏衫轻薄,小女娃穿得宽松,露出一双圆润润的腿,膝盖处却是完好无损,别说伤口,连道红痕都不见。 夫人心里那块巨石彻底放下,她摸摸女儿的头,发觉异样:“你身上怎么这么冰?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快去找郎中——” “我没事。” 夫人急得额头冒汗,忽地愣住:“了了,今日你的话分外少,是不是苦夏?” 说完又觉不可能,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她家这个哪里苦过夏,胃口比成年人还要好呢,一餐能吃小两碗,养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的富态极了,就是性子不大好,过于霸道蛮横,但孩子还小呢,再大些想必就会好了。 了了把裤腿捋下去,从石凳上跳下,袖子里掩着自己的小雪人往正屋走,夫人跟在她身后,一路进屋,这才问先前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和二房的大姑娘打架又是为何。 无需了了开口,边上的养娘便答道:“回奶奶,这不是前些日子……二奶奶刚生了个儿子,大姑娘有了弟弟,瞧见咱家姑娘,便说了些难听话,姑娘听了,就同大姑娘打起来了。” 崔家世代清高,出了不少大官能臣,可谓是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传到这一代,老崔公与妻子育有三儿一女,女儿外嫁,如今老崔公上了年纪已是半退,崔家便由长子崔肃为主,崔肃与妻子凌氏成婚七载未有子息,直到六年前才得了个女儿。 与仅有一妻的崔肃相比,次子崔沉与三子崔嵩是妻妾相伴儿女成群,凌氏自生了女儿后又是六年未有身孕,这下连老崔公都着起急,生怕长房嫡孙没了着落,便差使老太太给长子张罗纳妾事宜。 崔肃对妻子一往情深,不愿纳妾,他任左都御史,平日里公务繁忙,甚少着家,眼见最出息的长子膝下迟迟未有男丁,老崔公与老太太急得上火起燎泡,对凌氏也颇有微词。 二房的奶奶眼见夫君的妾侍们儿子一个跟一个的生,同样急得要命,去年她又有了身孕,到今年初夏生产,顺利生了个儿子后,便瞧不上大房的凌氏了,觉着自己有儿万事足,最好大房永远生不出儿子才好呢,那样的话,二房嫡子继承家业岂不是顺理成章? 大人的话落入小孩子耳朵里,便成了童言无忌的伤人利器。 凌氏听了,面上露出难堪之色,了了望着她,冷不丁问道:“女儿没有儿子好,对吗?” “谁说的?”凌氏不假思索地否认,“娘有你就够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了了知道她并不真的这样想,她还是很想要一个儿子,所以当凌氏伸手想要抱她时,她转身避过,无视了凌氏错愕的目光。 约莫过了半柱香,老太太院里的下人来传话,说是要见大奶奶。凌氏一听便知,小儿口角是假,借机要她主动给夫君纳妾是真,一时间真不想去,但婆母如山,哪里能置之不管?传到外面去,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不孝,说不定还会因此影响娘家侄女们的婚事。 就在她准备动身时,了了先一步走到门口回头,凌氏道:“阿娘是去见你祖母,你就别去了,去了她老人家又要数落你,万一你祖父罚你抄书,你怎么办?” 崔家的小姑娘们大多温婉贞静,惟独大房这个,整日活蹦乱跳爬上爬下的皮,和另外两房的姐姐妹妹相比,显得没规矩得多,老崔公以军法治家,最不喜欢这种小辈,常常罚她抄书,老太太倒是好些,不过也更喜欢乖巧嘴甜的其他孙女。 且她有些迷信,觉着正因这个孙女性情霸道,才导致凌氏迟迟怀不上,有这样个姐姐,哪个弟弟敢来? 了了没有回话,依旧站在门边,凌氏是个以夫为天的性子,也说不出严厉的话,只得带着女儿同去。 路上不断叮嘱了了,见了祖父母须得先问安,切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顶嘴,到时令阿爹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了了根本没往耳朵里听,她不要凌氏牵,自己跟在凌氏身边,虽说看着人小腿短,却也跟得上。 老崔公与老太太住在西跨院,母女俩还没进门已听见二房奶奶的哭诉声,婆子挑起帘子,凌氏悄悄吸了口气,带着女儿走进去,先是福身请安,一旁二奶奶还在哭,老崔公与老太太身边有个哭不停的小姑娘,瞧着十岁出头,哭得委屈极了,任谁看见不说一声讨人怜。 虽对大儿媳不满,可凌氏到底出身尊贵,老崔公和颜悦色问道:“今日之事,究竟怎么回事呀?你姐姐说你动手打她,祖父是不是同你说过,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应当互帮互助,怎能窝里斗?这要是被人瞧见了,岂不贻笑大方?” 先前趴在老太太腿上哭的小姑娘这会儿突然懂事无比,她抹着眼泪向二老行礼:“都是孙女不好,做姐姐的应当让着妹妹,还请祖父祖母不要怪罪了了。” 凌氏性子软和归软和,不代表她听不懂这小姑娘的言外之意,分明是以退为进,要加重二老怒火,到时怕不是要将了了惩罚翻倍。 她连忙解释道:“了了也是小孩子脾气,爹娘见谅,这孩子一心护着我,若非是为了我,也不会跟文慧动手,怎么说文慧比她大了五岁,这六岁的小丫头懂什么呀,就是动了手,那也打不过不是?” 二奶奶一听,立马来了劲儿:“打不过?怎么就打不过了?大嫂,你这是睁眼说瞎话,你看我家文慧这脸上的伤!好好个姑娘家,以后要是留了疤,可还怎么嫁人哟!了了这丫头年纪是不大,心肠却忒坏,哪有打人专往脸上打的?!” 这也是令老崔公及老太太反感的地方,小姐妹之间拌嘴难免,可这动手打架,还专朝脸上招呼,很难不让人多想,是不是凌氏教的? 了了 第51节 作壁上观的三奶奶施施然开口:“二嫂,我看呐,文慧若受了伤,了了怕是也没讨着好,不是说她身上磕破了?快撩起衣服给婶娘看看,究竟是哪儿伤着了?” 这哪里是在做和事老,分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老太太板着脸:“六岁的丫头,对自家人都如此手黑,凌氏,你是怎么教的孩子?” 凌氏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人,老崔公咳了两声,众人瞬间安静,他用年老而浑浊的目光从了了身上扫过,沉声道:“小小年纪却做出这等事,就罚你禁足一月,再抄二十遍女训。” 这屋子点着熏香,窗户开了半道缝,却令了了感觉乌烟瘴气,她冷淡地说:“不。” “你说什么?” 老崔公当了一辈子家主,这年纪哪怕是皇帝见了都礼遇有加,何曾被人当众拒绝过?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老太太则斥责道:“没规矩!谁许你这样跟长辈说话?长者赐不敢辞,这道理你都不懂,府里请先生给你们开蒙,书读到哪里去了?” 凌氏急了,想要求情,了了却向前走了数步,在二老面前伸出双手。 小孩子的手细嫩可爱,但二老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了了弯了弯手指:“我没有留指甲。” 随后抬起右手比了比自己跟文慧的身高:“也没有她高。”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怎样才能挠花对方的脸,害其毁容? 老太太跟老崔公的妾斗了一辈子,能看不出这点门道?老崔公更是当了一辈子的官,他们哪里是不懂,他们只是不关心,更不会去细想,毕竟长房嫡孙到现在没个着落,不怪儿媳怪谁,难道要怪引以为傲的长子? “哟,那要这么说,文慧,你这可是诬赖啊。”三奶奶再度煽风点火,“我说你这做姐姐的,哪能这么不大度?这了了也是,早说自己没做不就结了,到底是小孩子,净耽误事儿。” 她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恨不得大房二房掐起来,这样她们三房才能从中得利。 老崔公脸上有点挂不住:“你没有做,为何现在才说?” 了了歪了下头,她不明白自己已经说了实情,怎地又怪罪于她,不说是错,说也是错,凭什么? 凌氏赶紧开口:“爹,了了还小呢,她哪里懂这些,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若要责罚,还请罚儿媳。” 了了观察着老崔公的表情,片刻后恍然大悟。 这个老头并非不辨是非不懂对错,他只是好面子,下不来台,所以即便错了也是对的,这种时候,应当由受委屈的人主动表示自己没有受委屈再主动受罚,才能叫他满意。 凌氏显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主动请罚,只有这样,老崔公才会轻罚轻判。 老崔公清清嗓子,“文慧,你有何话说?” 二奶奶抢先一步道:“爹啊,这可怪不得文慧,文慧脸上的伤没说是了了亲自打的,是了了动手时,我家文慧为了不伤到妹妹自行躲避,不小心剌的,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只知道自己毁了容,后半辈子怕是都要毁了,儿媳、儿媳心里难受啊!” 边说边声泪俱下,文慧跟着母亲一起哭,老太太被挑起火气,怒道:“是不是你做的,有什么紧要?你姐姐的脸终究是因你所伤,我看这惩罚也不必改,该禁足就禁足,该罚抄就罚抄!” 了了亲眼见这一番颠倒黑白,再无兴趣同这些人多说,转身就走,她这无法无天的行为气坏了二老,凌氏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孩子还小儿媳改日定来赔罪,赶忙去追。 三奶奶笑眯眯说着风凉话:“这大嫂可真会教孩子,要我说六岁也不小了,脾气却这样大,大哥大嫂未免太惯着了,以后长大可怎么办哟。” “唉,这也难免。”二太太抹了抹眼泪,“毕竟是大哥大嫂唯一的孩子,惯着点也应该。嗨,说白了,是我这个当婶娘的小心眼,跟孩子计较个什么劲儿呢,我就是心疼我家文慧,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你说这脸上的伤……” 越说二老越是来火,而凌氏已追上女儿,她原本想去抱她,却再次被避开,这让凌氏感到十分伤心:“了了,你连娘都不想搭理了?” 了了没说话,她走进屋子,凌氏跟在身后,被她放在桌上的小雪人一见母亲眼中含泪,立刻指责了了:“你对阿娘说了什么?你怎么可以把她弄哭?阿爹要是看见了,肯定心疼死了!” 了了随意动了下手指,原本是想将小雪人嘴巴封住,可冰雪之力尚未恢复,在上个世界,她将全部力量奉还,导致现在和凡人一样无甚区别,这令了了感到不悦。 她爬到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凌氏走过来,望着小脸冰冷的女儿,原本感觉很奇怪,因为女儿平日并不是这样的性子,可渐渐地她便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这就是了了,了了的性子本就如此。 “等你阿爹回来,我再让他去你祖父祖母那儿求情,这书咱就先不抄了,好不好?” 凌氏心疼女儿年幼,骨头尚未长好,一天到晚拿笔抄书,非落下病根不可,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何能舍得? 了了本来也没打算抄什么女训,她望着凌氏,感觉有点懵懂。 凌氏是一位母亲。 上个世界了了也有一位母亲,那位母亲更爱儿子,而这位母亲没有儿子。 “如果你有了儿子,还会要我吗?” 凌氏被问得一愣,哭笑不得:“说的什么傻话?为娘不是跟你说了,有你就够了。” “回答我的问题。” 了了不想听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说有她就够,可事实是她没有儿子,如果她有了呢? 凌氏懵了下,顺着了了的话去幻想,倘若自己能有个儿子,公爹婆母不会再对自己不满,夫君在外也能堂堂正正抬起头,女儿长大嫁人,永远都有个弟弟做她的坚实后盾……有儿子跟没儿子,确确实实是两回事。 在她幻想的这点时间里,了了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 母亲说有她这个女儿足矣,不过是没有儿子的被迫选择,如果不这么说,她怎么安慰她自己?天底下的母亲大多如此,不是每个人都像拉合。 了了从凳子上挪下去,她不喜欢小孩子的身体,却又不得不按部就班像人类一样长大。 “阿娘!阿娘你不要灰心,你会有儿子的,真的!阿娘!” 小雪人里的灵魂焦急地冲着凌氏大喊,真心实意地想要告诉对方,她真的会有儿子,只要她再耐心地等一等,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也就有了。 “你可以出去吗?” 凌氏回过神,却发现被女儿下了逐客令,她感到无比受伤,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女儿不开心,正要询问,却听外头下人喊:“大爷回府了,大爷回府了!” 紧接着凌氏便忘了要问女儿的话,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回府的夫君,她几乎是立刻伸手调整头顶珠花,又摸一摸鬓发,整理衣襟,面容透着几分娇羞,只来得及对了了说:“你阿爹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接?” 了了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凌氏却等不及,提着裙裾快速跑了两步,许是意识到这样姿态不美,便又放慢步伐,莲步轻踏走了出去。 了了走到窗边,个子太矮,她还跳了一下才巴着窗沿,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看见凌氏欢欣地迎向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子,男子将她拥入怀中,虽隔着距离,却仿佛能听见他柔声细语哄慰爱妻,看在旁人眼中,真是鹣鲽情深,羡煞鸳鸯。 正是崔家大爷崔肃。 他俯首认真听妻子说话,随后讶然轻挑眉头,往了了这边看来,见了了趴在窗户上,忍不住朝她笑弯眉眼,随即牵起凌氏,两人一同进了屋子,他主动走到了了身边,试图将她从窗户上抱下。 但在他碰到了了之前,她已经自己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面不更色。 “怎么啦,今儿瞧见阿爹心里头不高兴?” 了了走回桌边,再度爬上凳子坐好,身后小雪人哇的一声哭出来:“阿爹!阿爹!我好想你啊,阿爹!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我跟阿娘还有弟弟,怎么会受那么多苦?阿爹!” 凌氏悄声道:“许是受了罚,心里头不舒服呢。” “嗯?”崔肃惊讶,“又受罚了?” 凌氏嗔怪看他:“什么叫又?这话说的多叫女儿伤心。” 了了很想把这两个人冻起来,她发现崔肃在的时候,凌氏已彻底将她忘记,可见在其心中,崔肃才是第一位,她爱女儿,并非因为女儿是自己所生,而是因女儿的父亲是崔肃。 “是阿爹失言,了了大人有大量,可别生阿爹的气。” 崔肃又想过来抱了了,了了滑下凳子躲开,她冷着一张还带了婴儿肥的小脸,话又不多,看在崔肃眼里,真感觉她是生了什么病,直到凌氏将今天的事一一讲来,崔肃才明白来龙去脉,他对凌氏说:“辛苦夫人,爹娘他们岁数大了,还要请你见谅。” “夫君这话说得委实见外,你我夫妻一体,再说了,爹娘的意思……我也很清楚,不过嘴头上说两句,于我无碍。” 了了静静地看着,两人被她盯得不自在,崔肃轻咳一声:“这样,阿爹这就去给你求情,咱们不禁足也不抄书,明儿依旧快快乐乐的玩,好不好?你文慧姐姐惹你生气,阿爹也去找你二叔,让你二叔批评她。” “不必。”了了说。 她不喜欢二房,也不喜欢凌氏与崔肃,在了了看来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力量尽失,她甚至不想在崔家久住。 崔肃问道:“那阿爹要怎样做,了了才会开心?” 了了根本不信他做得到,所以连说都懒,凌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等独处时她才说:“许是见着二房三房都有弟弟,心里难受了。” 崔肃连忙宽她心:“咱们不是早已说好,有女儿就够了?大不了日后从旁支过继一个来,二弟三弟家也有那么多侄子,还愁崔家后继无人?” “我是不想你被人瞧不起。”凌氏忍着泪意,“若只是编排我也就算了……” 了了虽失去了力量,但耳聪目明,隔着两堵墙也能听见两人对话,这时小雪人里的灵魂又一次上蹿下跳:“喂,你是谁啊?你为什么成了我爹娘的女儿?你到底是谁?!”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在问你话呢!你是谁,为什么冒充我?你是谁?!” 了了充耳不闻,直到小雪人不知死活往她身上扑,看那气吞山河的架势,像是要把她打出原形,凶神恶煞的,讨人厌极了。 第57章 第三朵雪花(二) 文若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十四岁时阿爹意外身亡, 崔家变天,二叔摇身一变成了家主,二婶娘抢走了阿娘的东西, 自己跟阿娘只能搬到崔家最小的院子住, 原本的东跨院便成了二房一家的住处。 阿爹死了, 阿娘却在这时查出有了身孕,这是阿爹的遗腹子, 祖父祖母十分看重,把个月后,阿娘顺利产子, 她终于有了弟弟, 可阿爹却再也看不着了……想到这里,崔文若简直肝肠寸断,一家三口最幸福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要是阿爹还活着该多好啊! 好景不长,虽说有了弟弟,但崔家已换了人做主, 有了弟弟也无济于事,好在祖父祖母很上心, 崔文若与母亲凌氏也将全部希望压在了这个男婴身上,养育他长大,督促他好好读书光照门楣, 谁知弟弟刚会说话走路, 皇上便薨了, 登基的新帝竟是他老人家的沧海遗珠! 此事原与崔家毫无干系, 可崔家倒霉透顶,与其他世家被一同清除, 崔文若随着众多女眷沦落教坊司,直到一次献艺—— “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管我的阿爹阿娘叫爹娘?为什么我阿爹阿娘认不出你是假的?你是谁,你是谁!” 崔文若声嘶力竭的质问着,了了冷声说:“你要是再敢喊一句,我就让你灰飞烟灭。” 六岁大的小女孩说出这种话,竟没来由的令人恐惧,饶是已死的崔文若都不例外,她惊恐不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儿?我阿爹阿娘为什么会把你当成是我?” 吼叫质问无效后,崔文若悲从中来,哀哀哭泣,天知道当她睁开眼睛再见到阿娘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亦或者是回光返照,可随后的惊吓令她慌张,她的阿爹阿娘,怎么成了别人的? 这个人明明跟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阿爹阿娘怎么会认不出? 了了冰冷地说:“你临死前的愿望,自己不记得了?” 崔文若闻言,呆愣当场,她绞尽脑汁开始回忆自己临死前究竟在想什么,沦落教坊司后,她因容貌美丽被选中入宫献艺,结果却发现新帝的面容无比熟悉,那张脸曾被自己无情地踩在脚下,一时之间,怒火冲昏大脑,她假作跳舞献艺,却拔了钗子意图行刺,结果被当场抓获,行刺天子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受刑至无法忍受时,崔文若曾想…… ——随便谁吧,随便谁来救救我,替我承受这份痛苦,我不想活了,这条命我不想要了! “难道、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一句话!?” 她拼命摇头,“这种气话怎能当真?那时我疼得受不住了,想死却又死不成才会这样想,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想活,我——我是——” 了了正等着她继续哭号解释,谁知崔文若说着说着竟泪流满面:“我真的不是不想活……我就是太疼了,忍受不了了,我想活啊,你把阿爹阿娘还给我,你把阿爹阿娘还给我,那是我的阿爹阿娘,不是你的……求求你还给我,还给我吧!” 了了完全不明白:“你的人生,你已经有过一回了。” “可是我做错了很多选择!我不甘心!”她反驳,“明明可以避免那么多悲剧的,是我自己太过愚蠢,才会错过……明明可以避免的!我只是想再重来一回,这是我的爹娘,我的人生,你不能夺走!” 了了拿起一个茶碗,崔文若还在悲伤之中,并不知道了了想做什么,直到茶碗当头罩下,将小雪人彻底盖住,连同崔文若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无比,了了才无情地说:“不可能。” 这已经是她的人生了。 崔文若顿觉天塌地陷,世界一片黑暗,可惜她的哭喊只有了了听得见,就算哭倒了天,也没人在意。 次日一早,凌氏气色极好,面容白里透红,不过她来时,了了已穿好了衣服,她问婆子养娘:“怎地不上前伺候姑娘?” “回奶奶,姑娘她不要我们伺候。” 了了用帕子擦过脸,轻描淡写瞥凌氏一眼,不知为何,凌氏竟被女儿没什么变化的眼神瞥得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转移了了的注意力,她说:“今天早上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瘦肉粥,这么一晚上过去了,应该也饿了吧?走,阿娘带你去用早饭。” 了了 第52节 了了没让她碰,凌氏倍感失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了女儿生气,问又问不出个答案,只好暂时压在心头,等什么时候女儿心情好了再说。 可了了并不爱吃瘦肉粥,除却甜食她很少吃别的食物,凌氏见她不吃,问道:“怎么了?这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现在不爱了。” 凌氏想,小孩子口味一天一个样,昨儿喜欢今儿不喜欢,今儿不喜欢的,说不准明儿就喜欢了,于是叫人把粥撤下去,看着了了不怎么动筷,只吃了几块甜糕,有心想要数落,又怕女儿觉着自己不疼她。 了了吃得不多,崔家世代文官,崔肃倒有几分身手,所以他的书房里有不少兵器,见女儿往书房去,原本笑眯眯看着的凌氏赶紧上前阻拦:“了了,你要去哪里?你爹的书房可不能随便乱进,好孩子不可以这样做。” 了了干脆地说:“我是坏孩子。” 凌氏:…… 她想摸摸女儿的头,又一次被了了避开,这下凌氏忍不住问了:“了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阿娘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好不好,阿娘跟你道歉。” 了了没有回答,继续往崔肃的书房去,凌氏习惯纵容,心想只要自己跟在身边,不让小孩子乱碰东西就成。原以为女儿是想进去胡闹,谁知小女娃直奔墙上挂着的宝剑,虽然个头小,身手却灵活,拖了个凳子过来,三下五除二爬上柜顶,顺利将宝剑取下。 看得凌氏目瞪口呆言语不能,她现在是真不明白女儿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了了淡定地抽出宝剑,这把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重,可能是因为崔肃是文官,舞刀弄枪更多是为强身健体,所以宝剑的重量比无上之国的将士们用的那些要轻,就算是六岁小孩也能挥舞得动。 不过凌氏坚决不许她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了了又不能跟她打架,直到晚上崔肃回府,凌氏才去告状,得知女儿抱走自己的宝剑去玩,崔肃竟不担心,转过头安慰妻子:“无妨,那把剑乃皇上所赐,并未开刃,只要小心别让女儿砸到脚就成。” “你就惯着她吧。”凌氏啼笑皆非,“爹娘每回都说是我教坏了孩子,他们哪里知道,全是你惯出来的。” 崔肃笑道:“明儿我休沐,正好可以看看咱家小丫头有没有天赋。” “你说什么呢?”凌氏伸手掐了丈夫一下,“女孩子家家的,舞刀弄枪像什么话,以后嫁不出去,留在家中当老姑娘呀?” “又不是养活不起,咱们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呢,你舍得让她嫁人?” 崔肃的话令凌氏眼圈泛红,原来他不说还好,一说凌氏便不受控制地去想女儿长大了会离开家,像崔家小姑,名门出身,嫁得也好,可随着妹夫外放,她也跟着去了,这一去便是十年,别说是见面,连书信往来都难,一封信就要大半年的光景。 “你说得对,若是可以,咱们日后招赘也成。”凌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可舍不得咱家了了嫁得太远,得靠得近一些,最好叫我日日瞧见她。” 两人就女儿的教育问题聊了许久,隔日清晨,崔肃特意起个大早,他原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毕竟往日上朝也就比这个再早半个时辰,谁知女儿竟也起了! 在力量没有恢复之前,了了不想以六岁的身体跟十岁的打架,还被人家摁在地上摩擦,崔肃这把剑虽未开刃,但有剑总比拿根树棍强。 崔肃蹲在地上逗女儿:“了了,想不想学武?你要是让阿爹抱一抱,阿爹就教你。” 了了觉得他在白日做梦,“锵”的一声拔出宝剑向崔肃刺去! 她这一下有模有样,剑锋凌厉,崔肃连忙躲过,六岁的小女娃拿着剑,气势十足,看在刚推门出来的凌氏眼里,那真是一秒钟头皮发麻! 她厉声道:“快停下!” 凌氏向来好脾气,但也并非一直如此,眼见宝贝女儿抱着那把竖起来比她人还高的长剑瞎比划,丈夫不阻止便罢,竟还跟着一起胡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速上前,劈手想夺剑,了了却先一步预判到她的动作,将剑在身后一藏! 凌氏舍不得骂女儿,扭头就对准崔肃开始输出:“昨儿晚上我是如何跟大爷说的?女孩子家练什么刀剑,平时在自己院子玩玩也就算了,你这大张旗鼓的,不说外人了,就是二老知道,都不答应!” 崔肃赶紧告饶:“夫人恕罪,是我思虑不周,来,了了,快把剑还给阿爹。” 了了一个剑鞘砸中崔肃的脚,这大夏天的鞋子穿得也薄,宝剑再轻也有重量,砸脚趾头上立马疼得眼泪狂飙,凌氏也顾不得其它,丈夫的脚趾头此刻最重要。 到底是独生女,在崔肃脚趾头幸存后,了了得到了这把剑,同时崔肃还玩耍般教给她一套剑法。 这剑法与四象剑法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练会了恐怕也就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了了双手托腮坐在小石凳上,看着崔肃耍了一套剑,感觉眼皮子有点沉,似乎是想要睡觉。 “了了,有没有看到阿爹刚才是怎么使剑的?你给阿爹抱一抱,阿爹就教你。” 了了:…… 见抱一抱不成,崔肃转而换了个要求:“那你叫一声阿爹。” 了了:…… 崔肃不由得感到挫败,女儿不爱说话,连阿娘阿爹都不乐意叫,实在叫人无奈。 了了拿起剑,一开始崔肃没在意,还以为是小孩子乱耍,可越看越是惊奇,这不是他刚才练得那一套剑法么?女儿竟是一招不差的又练了一回! 崔肃惊奇不已,立刻去寻凌氏要她也看,凌氏可不信,她认为这就是大爷想让女儿学武找的借口,谁家孩子再聪明,也没有说剑法看一遍就会的道理。 崔肃说:“了了,快,把刚才的剑法再练一遍给你阿娘看,证明阿爹没有说谎!” 了了想,那种不入流的剑法有什么必要练第二次?她又不是舞台上的伶人,表演一没钱拿,二还要讨好看客,她才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凌氏意味深长地看着丈夫,崔肃再三强调:“真的,是真的,我就练了一遍,了了就会了!” 凌氏摇头,崔肃正要再说两句,他的贴身护卫忽然出现,只见崔肃表情一变,片刻后对母女俩道:“夫人,我有要事,须得离府,今日恐怕是不能带你出门了……” “没事,你有正事就去办吧,出门什么时候不能呢?” 凌氏如此善解人意,崔肃感动不已,可惜时间不够,否则他一定要好好赞美夫人一番。 临走前想趁着女儿不备动手摸头,谁知了了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崔肃的手尚未伸到,她已灵活躲开,一点机会都不给。 崔文若急得要命:“肯定是那件事!阿爹这次出门不久,也就半个月,来了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非说她是我爹养的外室,那孩子是我阿爹的亲生骨肉,现在她遇着愿意娶她做正妻的富商,就不想要孩子,要我阿爹负起责任……” 直到现在,崔文若都无法忘怀幼年时那惊天动地的争吵,向来尊重爱护阿娘的阿爹头一回如此强硬,无论阿娘怎样反对,都要将那孩子留下,而阿娘从此被伤透了心,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形同陌路,阿爹几次三番想要求和,阿娘都不为所动,两人就这样渐行渐远,那个幸福的家更是分崩离析…… “了了,你别让阿娘误会,阿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阿娘的事,你一定要告诉阿娘,千万不能让阿娘产生误解!” 崔肃走后,凌氏就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心有遗憾地回过身,夫君公务繁忙,平时都没什么时间陪伴妻女,好不容易休沐一回,说好了一家三口共同出游,结果还不到晌午,人就被叫走…… 怎么能不失落呢?可身为贤内助,自然得大局为重,不能意气行事。 了了继续练剑,她不关心这些情情爱爱,谁的日子能过谁的不能过,本身跟她便没什么关系。 “那天阿娘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崔文若呢喃道,谁人不知左都御史崔大人爱妻如命,成婚七载妻子未有身孕,依旧不离不弃,不纳妾不养外室,对妻子一心一意,不知羡煞多少人。 一朝变天,竟直接带了个比女儿年纪还大的儿子回来!天哪,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早在凌氏没有怀孕时,他便在外头养了个小的! 曾让无数人羡慕的凌氏,眨眼间成了可怜虫,就连看她不顺眼的二奶奶三奶奶都觉着她可怜。 她们的丈夫也都有妾侍通房,但好歹他们没有藏着掖着,像长兄这般表现的无比深情,背地里却与他人珠胎暗结,真是想想都叫人恶心! 但崔文若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个即将进门的孩子根本不是阿爹亲生,上门寻亲的女人更是空穴来风,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新帝! 只可惜那时阿娘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还一心认为是外室子,为了给阿娘出气,也为了报复背叛家庭的阿爹,自己做了许多蠢事,想必后来崔家大厦倾颓,也有此缘故。 “若你实在不愿说,那就千万不要得罪对方!了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到时那个孩子进了崔家,你绝对不能欺辱于他,还要保护他,向他施恩,只有这样才能保全阿爹阿娘,才能保全整个崔家……了了,你听我说话!” 了了才不听呢,她有崔文若的全部记忆,自然也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个孩子是何来历。 保护他,向他施恩,就为了日后从他手中苟活? 既然如此,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第58章 第三朵雪花(三) 了了在想什么, 崔文若并不知晓,她在短暂的惊恐后艰难地稳定心态,开始说服了了:“既然你已经成了我, 那你一定要保护好阿娘跟弟弟, 还有阿爹, 千万不能让阿爹出事,没了他这个家就垮了……” 她边说边哭, 了了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时不时握成拳,松开, 再握成拳, 再松开,根本没听崔文若说话。 因崔肃向老崔公与老太太说情,二老仰仗长子, 对于孙女便也轻轻放过,不用禁足,了了便得随府中姐妹一同读书, 她对此并不抗拒,亦不用她人催促叮嘱, 凌氏特意早起来喊女儿起床,却见了了已穿戴整齐,不由讶异:“今儿个怎地起得这样早?往日都要赖上好半天。” 她家这小丫头可不爱读书, 否则老崔公老太太也不会拿抄书罚她。 崔文若朝娘亲扑去, 却落了空, 呜呜地哭:“阿娘, 阿娘,我才是你的女儿, 我是文若呀!阿娘……” 了了说:“你记错了,我从不赖床。” 凌氏恍惚了下,随即如梦初醒:“对,对对对,是阿娘记岔了,爱赖床不爱读书的,是你三叔家的文卿,咱们家了了可不这样。” 随即打量了了一番,不赞同道:“怎地梳了这样的头发?快坐下来,阿娘重新给你梳,戴你最喜欢的蝴蝶珠花,好不好?” 了了摇头,虽然失去了冰雪之力,但她的身体却始终如冰般寒冷,寻常人无法触碰,再加上她也不喜欢被人靠近,所以但凡是能自己做的事,必定亲力亲为,不假她人手。 凌氏无奈,只得随她去,了了化身为人时身上便无有点缀,因此不喜欢胭脂首饰,更不往身上穿戴,凌氏不曾多想,她对女儿素来溺爱,便是了了要天上的月亮,她也会较劲脑子去摘。 似崔氏这般士族,都有家塾,请德高望重的文人前来坐馆,宗族旁支若有争气的小子,也能与嫡系子孙共同读书。大家族不会养出不知礼数的女儿,但女子无需像儿郎读五经习六艺,她们平日里读的是女四书,学的是琴棋书画操持管家,因为她们的存在的价值不在于为家族争取荣耀,而是成年后通过彼此嫁娶,成为牵系起各大家族的利益纽带,如此延续出的血脉逐渐交融,才形成士族大家,稳固地位,共享富贵。 厉害些的家族,即便朝代更替亦能岿然自立,不动如山。 如今拔尖的是张王何岑四大家,士族兴盛则皇权必衰,当今皇帝身子骨不好,年轻时受过重伤,后宫嫔妃不过十人,膝下无子,朝中文武劝圣过继者不少,皇帝却始终不肯点头。 谁能想到他其实有个儿子藏在民间? 凌氏将了了的书袋拿来,让婆子拿上,亲自送了了到家塾。 虽是同宗姐妹兄弟,但男女七岁不同席,因此儿郎们在前院,姑娘们在后院,给她们授课的夫子大多上了年岁,否则正值青春年少的,传出去不好听。 了了到的早,她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很快其她姐姐妹妹姗姗来迟,崔家三房,共有七个姑娘,只有三房的文敏比了了小了一岁,其她都是姐姐,不过也大不到哪儿去,最大的是二房的文秀,今年将将及笄,已定了亲,其余的岁数差不了些许。 授课的夫子年约不惑,拿着本书摇头晃脑,年纪小些的姑娘们听得迷糊,他却是说得口沫横飞,尤其是针对定了亲的文秀。 “……事姑事夫和而敬,事翁肃而静。妇人要贤,须得温言寡语,大姑娘刚许了人家,更要谨记,对上妥帖对下宽厚,不吵不妒不恨,方为贤妻风范——” 文秀红着脸温声应诺,夫子又问其她人:“姑娘们可都记住了?有没有话要问?” 他随口一说,了了却当了真:“既然嫁了人规矩这样多,那为何还要嫁?” 这话真是离经叛道,众姐妹目瞪口呆,文慧偷笑,敢这样跟夫子顶嘴,祖父祖母若是知晓,定要罚她抄书。 夫子见她年幼,虽惊怒,却还是按捺脾气讲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之理。” “草原上的狼与海东青,就没有这样的规矩,难道它们不是自然之理?” 了了脸上没有表情,她歪着头,也并非刻意抬杠,而是真的不明白,修仙界她没有接触过这些,上个世界虽是女子,却贵为公主,对于得到的记忆,了了从不认为它们完全正确,必须接受。 她天生便会质疑,会反抗,会感到厌恶,并生出毁灭之心。 风花雪月花鸟虫鱼尽是自然之理,可天也好地也罢,它们不曾要求草原上的狼三从四德,也没有勒令海东青从一而终,自诩万物之灵的一部分人类,却为另一部分人类套上枷锁。 夫子大怒:“小小年纪竟敢口出狂言,什么狼什么海东青,从未听说过!你这样的学生,我教不了!” 还在幸灾乐祸的文慧惊了,她虽不喜欢大房的妹妹,想看对方出丑,却也不想事情闹大,到时还不是要连累家中姐妹? 可她不敢贸然出头,还是年纪最大的文秀怯怯开口:“夫子息怒,了了年幼,请夫子勿要同她一般见识,妹妹,还不快些向夫子认错?” 了了从座位上起身,转头就走,连书袋都不要了,夫子愈发气恼,他走到哪里不受人尊重,求他坐馆的大户人家数不胜数,这崔氏怎敢这般不敬? 凌氏正在给女儿准备小食,忽见她空着手进门,后头没跟着婆子养娘,手中也无书袋,这又不到下学时间,不由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过来,给阿娘看一看。” 了了没过去,她告诉凌氏:“以后我都不读书了。” 凌氏差点没拿稳手中小碗,早晨见女儿自发早起,还以为她要用功了,不曾想……这上了不到半天的课,就发誓不读书了? 一时间不知发生何事,但凌氏却选择先安抚女儿,等桂花圆子煮好端上来,见了了拿起调羹,这才悄悄朝早晨跟女儿同去家塾,方才刚回的婆子招手,询问究竟怎么回事。 “了了,怎么不吃?” 了了 第53节 “热。” 凌氏捧起碗:“已经不热啦,温温的,再等一会儿就放凉了,吃了要坏肠胃。” 了了摇头,她就是想吃冰的,桂花圆子哪里都好,偏偏太热,她不喜欢。 凌氏已从婆子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她问:“今日为何要与夫子顶嘴?” “我没有。” 了了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小脸,手里捏着调羹等桂花圆子放凉,“我只是问了他一句话。” “这种话以后可不敢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见,要说你不是的。” “为什么?” 崔文若见阿娘亲自哄了了,早已酸得直冒泡,她酸溜溜地说:“还能为什么,你是个姑娘,当然要本本分分规规矩矩,那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传出去人家要说崔家家风败坏,严重些怕不是还要坏了姐妹们的婚事。” 了了看向凌氏:“我不喜欢,我就要说。” 凌氏愣住,一时间竟不知怎样回应,了了认真道:“没有人能不许我说话,这是我自己的嘴。” 崔文若说:“你以后就知道,规矩学不好,是没有出路的。” 凌氏试图哄住女儿:“为娘不是不让你说话,而是要你分清楚场合,你在夫子面前觉得不对,不能当面与夫子说,回家来跟阿娘说,好不好?” 了了摇头。 “这是为何?” 凌氏从女儿冷淡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孺慕之情,仿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便已失去了女儿的爱,她拼命回想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而了了却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母亲。” 这话对凌氏的打击太大了! 崔文若第一个不答应:“你少胡说八道!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她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凌氏眼中迅速涌出泪水,整个人也摇摇欲坠,了了却没有道歉或是安慰的意思,她放下调羹,那碗凌氏亲自为她做的桂花圆子,终究是一口没尝。 家塾那边很快闹到了老崔公耳朵里,自家孙女出了个这么不懂事的,他心中也烦闷,老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爱学,那以后就别学了!省得出去丢我们崔家的人!去叫大奶奶来,我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的女儿!” 了了虽出言伤了凌氏的心,又没有吃她给做的桂花圆子,可老太太的人到东跨院传唤时,原本伤心的凌氏也不得不梳妆洗脸整理仪容,准备去请罪。 她刚起身,了了抬眼看向来人:“滚。” 这么点大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比桌子都高不到哪儿去,却敢对着来传话的婆子说滚。 凌氏吓了一跳,连忙要开口打圆场,了了却对她说:“你不许去。” 婆子阴阳怪气地说:“大奶奶真是会教孩子,姑娘这才多大,摆的架子却不小,大奶奶真是教女有方啊。” 崔文若被气个半死,“呸!你这老狗,也配骂我阿娘?你从我阿娘手中拿了多少好处,翻脸就不认人!” 婆子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向她袭来,那碗一口没吃的桂花圆子正砸在她脸上,了了冷着脸又说了一遍:“滚。” 婆子怒道:“奴婢会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报给老太爷与老太太!” 她这一走,凌氏怎能不生气?可她舍不得在女儿身上撒,只得匆匆抹了把脸,顾不得换衣服就要追出去,了了却跳下椅子挡在门口,双手环胸。 “了了,你乖,快让开。” 了了抓住凌氏衣袖:“不许去。” “长者有命,怎可违抗?” “他们不过想耍威风,若真有事,叫他们自己来说。” 凌氏摇头,伸手想把女儿抱开,了了却避开她的手,却不松她衣袖,凌氏还能舍得伤她不成?且这小丫头身段灵活,逮也逮不到,最终她只能留下。 说来也是奇了,凌氏一决定留下,了了立时松开了手。 虽如了女儿的意,凌氏却是坐立难安,她本就因只生了女儿不受待见,再这样违背长辈之命,这可真是……但愿夫君回府后能听她解释,不要怪罪。 崔文若责怪了了:“你这不是把阿娘架在火上烤?以后她还怎么在崔家立足?” 了了没理崔文若,她一直在看凌氏,虽然只要有崔肃在,凌氏便会将她忽略,可她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纵容与关爱,凌氏比不上拉合,却比德妃要好上许多。 她问凌氏:“你很笨吗?” 正发愁的凌氏被问懵了:“嗯?” “你很笨吗?” 凌氏感觉非常非常奇怪,面前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还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女儿,可跟自己的女儿说话,怎地比跟婆母公爹说话还要紧张? 她犹豫地说:“应该……不算笨吧?” “阿娘在闺中时便是出了名的兰心蕙质,怎么可能笨?”崔文若不满。 了了摇头:“我觉得你不聪明。” 这无疑是给凌氏心头又捅一刀,她哑口无言,摒退左右,询问:“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娘?很没礼貌。” 了了奇怪道:“可我就是这么觉得。” 凌氏:…… 她耐着性子问:“那你说说,阿娘哪里不聪明?” “你被关在这个地方,就不聪明。” 凌氏失笑:“什么关在这个地方,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这是咱们的家,是天底下最好、最幸福的地方。” 了了看着她沉浸在爱意美满之中,突然改变了主意。 原本她准备在崔肃带人回来前便想办法处理干净,可一来冰雪之力尚未恢复,二来她很想要打破凌氏自以为是的幸福,她想看看,当崔肃带着“外室子”回府,并要求凌氏大度照顾时,凌氏还能这样别无所求吗? 她的幸福来自崔肃,崔肃给予,她才幸福,崔肃收回,她就会失去,这种幸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了了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凌氏笑眯眯地说,“你阿爹说呀,等你长大,一定为你寻个如意郎君,有你阿爹在,没人能欺负你。” 女人嫁人如同二次投胎,凌氏对此无比看重,她出门赴宴,都会格外注意别人家的小郎君,三岁看老,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崔肃回家,尚未来得及回妻女身边,便被叫去西跨院,对于女儿的言行,他不置可否:“不过小儿玩闹,那夫子多大了,跟个六岁女娃置气,还闹到您二老跟前。” “这是头一回么!”老崔公把拐杖重重敲地,“你这女儿养得好哇!成日里调皮捣蛋,没个文静时候!” 崔肃道:“小孩子顽皮些有什么不好,我幼时做的比了了过得多。” “这能相提并论吗?”老太太气得伸手拍儿子,“小姑娘家家的,六岁也不小了。还有凌氏,今儿传她过来,她竟敢拿我的话作耳旁风,这是没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啊,我看我还是死了算了,省得活着碍你们眼!” 崔肃连连认罪,再为妻女求情,出西跨院时满脸倦色,等回东跨院,他还故意拉下脸准备吓唬了了,这模样挺唬人,凌氏都不免紧张,了了却一个眼神也没给。 凌氏虽与女儿说了好一阵子话,心里还挂念着婆母的传召,从丈夫口中得知已哄好了,这才舒了口气,高兴道:“不愧是我的夫君。” 正因夫君这样好,她才不愿与她人共享,无论外人怎么说,无论婆母公爹如何不满,凌氏都不肯松口让崔肃纳妾,为他受点委屈又如何?她甘之如饴。 了了冷眼旁观,崔肃安抚好爱妻,好笑的问了了:“听说今日你将夫子气得不轻,人家都去你祖父那儿请辞了,说没资格教你。” “算他有自知之明。” 崔肃真是哭笑不得:“人家那不是说实话,是告状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抢着要候夫子坐馆?” 凌氏道:“夫君,这也不能怪了了,她年纪这么小,有些问题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要我说这候夫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计较,这说出去能好听吗?” “父亲也用这话劝住了候夫子,只要了了去与他赔罪,日后就还能继续受他教导。” 凌氏大喜,了了却拒绝:“我没有错。” 崔肃想揉她看起来毛茸茸的小脑袋,被了了躲开,他叹气:“那你日后还能不读书了?嫁了人,还能不管家?这些都是要学的,现在学,总好过以后匆匆忙忙被赶鸭子上架。像你阿娘,待字闺中时便是美名远播,贤良淑德,谁人不羡慕你阿爹有这般好福气?” 凌氏叫他夸得面色泛红,崔文若也捂嘴偷笑:“阿爹阿娘一直都是这样恩爱。” 了了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她怎么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不等崔肃说话,凌氏先说:“阿娘不是不敢,而是身为女子,德言容功须得兼顾,喧哗吵闹最为下乘。” “阿娘说得对。”崔文若点头,“了了,你一点都没个女孩样,以后怎么找婆家呀。” 第59章 第三朵雪花(四) “我偏要喧哗吵闹。” 了了说得斩钉截铁, “我偏要下乘。” 凌氏听女儿字字句句都是与自己别苗头,想起了了先前所说不喜欢自己这个母亲,一时间悲从中来, 又怕被丈夫看穿, 忍着泛红眼眶别过头去。 可她的情绪变化怎么瞒得过枕边人?崔肃想要拎起女儿跟她谈话, 了了却总能在他伸手前便避开触碰,无奈之下, 崔肃先哄好妻子,随后严肃对了了道:“你跟我来,阿爹有话同你说。” 了了没辩驳, 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凌氏连忙道:“大爷……” “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难道会跟个孩子计较?” 说是如此, 凌氏不担心却不可能,她是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女儿挨骂的。 崔肃一路带了了去了书房, 东跨院占地颇大,从卧房到书房好长一段路, 他原担心女儿年幼走得累,想抱她又不出意外地被拒绝,待到父女二人独处, 他才沉声问:“了了, 你可知道, 你伤了你娘的心?” 了了站在书桌前仰着头, 小小的一只,这令崔肃不由心软, 放柔了语气:“你阿娘事事都是为你好,如今你还年幼,待到你再长几岁就会知道,父母是决不会害自己孩子的。” “但你会。” 崔肃讶异:“怎么可能?你是阿爹唯一的孩子,阿爹怎会害你?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乱七八糟的话?” 崔肃太高了,了了不喜欢仰视他人,她往前两步,双手撑在书桌上,轻轻松松便跳了上去,整理了下衣摆盘腿而坐,这样能与同坐的崔肃视线持平,她很讨厌那种被人俯视打量的感觉,会让她很想将对方的脸踩在脚下。 “伤她心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娘爹,还有你。” 崔肃觉着这小丫头真是张口就来,他摇头说:“世上最不想你阿娘伤心的人便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可知你阿娘还在闺中时,他们对她多么珍视看重?即便嫁进崔家,也是再三关照,而我更不可能让她伤心。” 了了盯着他:“当所有人都枉顾事实开始说谎,谎言就会成为真理。” 崔肃真不敢信这种话会从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他感到匪夷所思:“了了,究竟是谁跟你说的这些?你要知道,阿爹阿娘还有你,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因为你对我不好。” 这话真如当头一记闷雷,劈得崔肃头晕脑胀,耳朵嗡嗡响:“你、你觉得阿爹对你不好?” 了了歪着头:“哪里好呢?” 崔肃张嘴想答,竟发觉自己答不出来。 这恐怕比女儿那句对她不好更可怕了,了了安静地等待崔肃回答,她想知道,崔肃究竟哪里待她好,可等了半天他也没开口,了了说:“生我的不是你,照顾我的不是你,陪伴我的也不是你,你待我好,究竟好在哪里?” 崔肃干巴巴地说:“我在外供职,便是为了你日后能不矮人一头……” 了了 第54节 “这是为你自己,不是为我。”了了摇头,“若你的妻子能为官,不一定就比你差。” 她见惯了将士百官是女人,乍一换为男人,只觉哪里都不对,怪异得很。 “哥哥弟弟们能在前院读书,能骑马能打猎,为什么我不能?”了了问,“连崔氏旁支小儿都可以,偏偏我不能,我不喜欢这样,别人有的我通通要有。” 崔肃:“你还小……” “我不小。”了了打断他的话,“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崔肃原是想教育女儿,结果反过来被女儿教训一遍,在外能言善辩的他,在女儿面前却被牵着鼻子走,因他真的爱她,但这样的爱并不为了了所接受,她要的更多。 回去的路上,崔肃忍不住问:“了了,你说阿爹伤了阿娘的心,这话从何说起?” “她一直被人欺负,难道不是你的错?” 崔肃讶然:“她是崔家主母,谁敢欺负她?” “你娘,你爹。” “这不能叫欺负,长辈脾气或有些古怪,然孝悌之义乃晚辈本分,父母对你我皆有养育之恩,为人子女若不回报,何以为人?” 了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即是我。” 崔肃隐约感觉自己是不是脑子不大好,否则怎么连小女孩的话都听不明白:“可是,一个人无法彻底脱离社会独自生活,礼义廉耻是做人的根本,孝顺父母友爱手足,这是圣人先贤说过的道理。” “圣人先贤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了了不解,“圣人先贤懂这么多,为什么还偏心?” “谁说的?” “男人能做的,女人却不能做,这还不是偏心?” 崔肃半晌才道:“男女生来不同……” “确实不同,女人都是女人生的,男人却也都是女人生的。” 崔肃:…… 他蹲下来,试图弄明白这个小丫头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了,那你想怎么样?你想变成男人吗?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我不想。”了了拒绝,“我要自己做决定。” 崔肃意识到女儿很有主见,但他不认为过分有主见会是一件好事,世道艰难,女子尤其多艰,他之所以铤而走险,也是希望日后若无男丁,仍能为妻女留下坚实后盾,令她们一生免于风雨。“了了,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慧极必伤,崔肃甚至担心女儿会因此早夭,他更怕旁人知道他的女儿如此离经叛道,那样的话,她以后要怎么活?旁人会如何看她?她的这一生恐将就此蹉跎,这是崔肃决不愿看见的事。 了了:“是你不明白。” 她说这些不是要崔肃怜悯,更不是想要了解崔肃,诚然崔肃比上个世界的父亲好上许多,但了了并不认可,正如她曾说过,母父之爱,有时比恨更可怕,因为“爱”是束缚天性的枷锁,是将骨头泡软的剧毒,会牵绊脚步,无法自拔。 夜间崔肃与凌氏谈起此事,皆是忧心忡忡,了了与寻常孩童大不相同,他们是真的怕,怕她不为世人接受,更怕她日后无枝可依,崔肃低声说:“我想早日晋升,如此的话,待了了长大,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欺了她去。” “大爷的心意,我都知道。”凌氏回答,“了了还小呢,她以后会明白的。” 两人皆是溺爱孩子的性子,又都不被女儿认可,这话一套,还真就有种同病相怜之感,除了安慰自己说以后女儿长大就会懂,也没别的法子了。 凌氏说:“大爷,要不……就按照了了的想法,送她去前院读书吧,她想学,就让她学,若真的学会了,学明白了,以后也活得通透,若害怕吃苦受累,她自己就会打退堂鼓。” “前院可不像后院,女儿家读读书弹弹琴,前院夫子严苛,她受得住么?”崔肃担心。 “趁着现在还小,让她去吧,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我若是一味阻拦,反倒会成为她心里的刺。”说着,凌氏忽地笑了笑,“总比以后长成大姑娘再去的好,六岁还不到不同席呢。” 崔肃想想也是,孩子要钻牛角尖,姑且让她自个儿钻去,试着疼了,自然会退缩。 凌氏停顿片刻,说道:“我就是担心,父亲母亲那边说不过去,他们要是知道了了闹这一出,怕是又要生气。” “那倒无妨,就说是我决定要治一治这孩子,让她多碰点钉子,否则刚极易折,女儿家如此要强,怕是要经历不少风雨。” 深夜中的悄悄私语瞒不过了了,她打开窗户看向天空,崔府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她却更喜欢修仙界的自由,更喜欢广阔无垠的草原,一个人如果连自由都没有,那还不如回归漫天风雪。 崔肃一早便起了身,想给女儿个下马威,她胆大,就让她知道,去前院读书,那是天不亮就得起,跟在后院不一样。 让他吃惊的是根本无需他叫,了了已在等他,崔肃问:“你的书袋呢?” 了了没说话,书袋昨日被她丢在家塾,后被婆子拿了回来,里头空空如也,女四书早被她给烧了。 崔肃想牵女儿的手,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地被躲开,他叹了口气:“从东跨院到前院家塾,要走好一会儿,你自己走,累了怎么办?” 了了率先一步走到他前面,崔肃跟上,不停叮嘱,前院虽说都是宗族子弟,可女男到底有别,他担心女儿被人欺负。 后院的崔家姑娘,无论年纪大小都在一起上课,前院则截然不同,按照年纪与进度一分为三,由数位不同夫子负责教授,了了理所当然被塞进了开蒙班,哪怕已打点好,在老崔公老太太那也过了面,崔肃还是担心。 前院都是男学生,不用读女四书,了了背着书袋站在门口,她能感觉到屋子里的人正在用古怪的目光看她,就好像所有人都是直立行走,而她四肢着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崔肃与夫子说着话,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女儿身上,见她不进去,先向夫子轻搭一礼,走向了了:“怎么了?你不是说想来前院念书?早课马上开始,快进去吧,还是说要阿爹陪你?” 了了抬起头:“我不在这里念书。” 崔肃:“了了,这是你自己要求的,阿爹为你去与祖父母说和——” “我要去那。” 夫子皱眉:“为人子女,怎可在父亲说话时打断?可谓不孝。” 崔肃道:“息女年幼,还请夫子见谅。” 夫子不赞同:“溺子如杀子,崔大人,令爱年纪虽幼,却已这般好高骛远,若是不加以更正,日后悔之晚——啊!!!” 了了收回脚,面无表情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站稳。” 崔肃立刻道:“夫子切莫与小儿一般见识。” 他心中是不信的,被六岁小女踩上一脚能有多疼,瞧这位夫子咋咋呼呼的模样,真是沉不住气,有失师者风范。 夫子吃了个哑巴亏,愈发认为了了不庄重,可崔肃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 他先清了清嗓,语重心长地对崔肃说:“我知晓崔大人是位慈父,然读书一事并非儿戏,原本答应让令爱进开蒙班,已是坏了规矩——” “你教不了我,还不许我走?” 被打断说话的夫子圆睁双目:“你说什么?” 崔肃本想打个圆场,了了竟还重复一遍:“你教不了我,还不许我走?” 夫子愣是被她气笑了:“这么说,你很有学问?” 了了:“不过是死记硬背,我看一眼足矣。” 崔肃:…… 他试图给女儿使个眼色叫她莫要吹牛,谁不知她最不爱读书,为了不去家塾都能装病,一让她念书她就头疼手疼肚子疼,夫人没少操心,还看一眼足矣,小丫头未免吹嘘过了头。 他轻咳,提醒女儿:“你面前这位朱夫子,一十九岁便考中进士,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官?”了了问,“是不喜欢吗?” 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骂街不揭短,若真能在官场上混下去,若真是当代大儒,朱夫子早自己开了书院做山长,何必来崔氏家塾教书? 这下崔肃是真的想把女儿嘴巴给捂住了,眼见朱夫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道:“夫子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朱夫子也不敢真的对崔肃发火,人家和颜悦色,那叫礼贤下士,自己要真蹬鼻子上脸,那就是不知好歹,文人风骨,也得分场合。 当下干笑着回应:“无妨,无妨。” 了了坚决不愿让朱夫子教,经过这几日相处,崔肃也明白,女儿极有主见,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可她在后院读的女四书压根和前院不沾边,说自己能背,她根本没学过呀! 朱夫子敢怒不敢言,心中憋闷,见父女俩隐有争执,开口道:“既然令爱说开蒙不过死记硬背,那就由我来考校她一番如何?若她真能过目不忘,也就不用开蒙了。” 崔肃尚未回话,了了已点了头:“可以。” 为表公正,也为出一出心头郁气,朱夫子特意又请了两位夫子过来做个见证,随后在书本中挑了一篇拿过来,对了了说:“一盏茶的时间,够不够?” 了了没理他,快速瞄了一眼,真的就只是一眼:“男子禀乾之刚,女子配坤之顺,贤后称女中尧舜,烈女称女中丈夫,曰闺秀,曰淑媛,皆称贤女……” “……是故生菩萨、九子母、鸠盘荼,谓妇态之更变可畏;钱树子、一点红、无廉耻,谓青楼之伎女殊名。此固不列于人群,亦可附之以博笑。” 朱夫子下意识询问崔肃:“崔大人,令爱先前可曾读过此书?” 崔肃摇头:“不曾。” 另外两位夫子对此也是啧啧称奇,书中常有过目不忘者,现实中却十分罕见,谁知他们尚未来得及开口,了了却将写着这一篇《女子》的纸张撕扯下来,又当着众人的面撕个粉碎。 她冷冷地盯着朱夫子:“我让你考校,你却羞辱于我。” 朱夫子让她背的这篇《女子》,通篇讲了些什么? 母亲剪去头发给儿子换宴客的酒钱,叫作最贤德;遇到盗贼为夫自尽,叫作最刚烈;被人碰了下便斩断胳膊,叫作最贞洁。反过来妻子令丈夫断子绝孙,叫作最嫉妒;偷香赠外男,叫作最淫荡;东施效颦无盐梳妆,是为最丑陋。 朱夫子在告诫她,应当如何去做一个女人。 对着一个仅有六岁的幼女,已迫不及待要她温婉恭顺,长成美丽尤物。 崔肃本没有想得这样远,随着了了的话,他沉下脸:“朱夫子是认为崔某教女无方,须得你来指点一二?” 不过是稚女顽皮,说了两句话,此人心胸竟这般狭隘,非挑一篇《女子》出来。 崔肃素日公务繁忙,又只有一个女儿,鲜少到前院家塾来,他性情温和,但到底是朝廷大员,冷不丁沉声说话,反倒叫朱夫子吓一跳。 了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可见不管是什么世界,权力都是最好的东西,难怪要写这么一篇《女子》出来,宣扬三从四德,又是美貌至上,一心想要变美,哪里还有功夫争权夺势? 像海月花那样登上权力顶峰,自有无数人变美意图谄媚于她,看美人讨好自己,远胜自己美丽。 崔肃冷哼,对了了说:“走,这开蒙班不待也罢,阿爹带你去前头看看。” 了了立刻走到他前面,徒留朱夫子在原地,另外两位被请来作证的夫子生怕崔肃迁怒,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去,家塾虽比不得学院,但像这种士族家塾,每年光是束脩便是一大笔进账,不比学院差,他们可不想丢了这份差事。 冥冥之中朱夫子朝那父女俩的背影看去,恰好了了回头,冰冷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六岁稚女,看得朱夫子是七上八下,慌张不已。 第60章 第三朵雪花(五) 了了手虽小, 提笔却写得一手好字,毕竟曾在两个世界生活过,她不比任何人差。这个世界的圣贤书虽不曾读过, 但看一眼也就记住了, 崔氏家塾最大的学生十四岁, 嫡亲子弟十四岁后会去考书院,旁支若十四岁还没考上书院或功名, 崔氏宗族便不再出资助读。 因此进度最快的进学班,所教实也有限。 不过了了还是留了下来,进学班年纪最小的都比她大, 是十岁的崔昊, 他刚升入进学,又是旁支子弟,对于突然被塞进来的小女孩, 还挺感兴趣,而崔氏嫡亲的兄弟们,都有各自的姐姐妹妹, 自然不会对了了友好亲近,她这样年幼, 也不稀得欺负她,不带她玩,就足够小女娃哭鼻子了。 崔肃悄悄在后窗盯了好一会儿才走, 凌氏担心的要命, 见崔肃独自回来, 连忙问:“了了呢?她……她还真留在前院了?” 了了 第55节 没有外人, 崔肃眉飞色舞地向妻子讲述女儿是如何一鸣惊人的:“……夫人,你是没瞧见, 当时那朱夫子的脸啊,一下子拉了这么长!” 凌氏见他拿手比划,忍俊不禁,同时骄傲不已:“咱们家孩子真是不得了。” “对了夫人,了了在后院读书时,也展现过如此才能么?” 凌氏摇头。 此话问出口,崔肃才察觉自己平时当真是鲜少关怀女儿,也难怪女儿跟自己不亲,别说是摸摸头,连句阿爹都不愿叫。 “我先前还以为是她不爱读书,听大爷这样讲,才知道她原来是不爱读女四书。” 崔肃道:“今日朱夫子让她背了篇《女子》,她虽是背了,心里却含着气,那朱夫子忒地小气,了了多大,他多大?竟这样阴阳怪气。” 见妻子默然不语,崔肃问:“夫人怎么了?” 凌氏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起从前在闺中时,我也不爱读女四书,这话,我可只敢跟大爷说,若被旁人知道我连女四书都不爱读,要说我有失主母风范了。” 崔肃的兴趣被她挑起:“这女四书可是晦涩难懂?” 凌氏摇头。 “那就是引经据典佶屈聱牙?” 凌氏又摇头。 崔肃道:“烦请夫人将这女四书,借我一阅。” 凌氏:“大爷日理万机,还有闲心读这个?”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起身去取,崔肃翻了第一页,眉头顿时拧成一团:“乃生女子,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的女儿,哪里就是卑弱之人了?” “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生男如狼,生女如鼠,这、这——” 崔肃将书合上,再也读不下去:“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凌氏见他这样生气,问道:“大爷何故恼怒?” “了了是为你我二人掌中至宝,珍贵无比,何来卑弱可言?” 凌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心想,当然,那是她怀胎十月痛不欲生才诞下的女儿,自然金尊玉贵,怎会卑微柔弱?可这世道就是如此,女子要一生平安喜乐,嫁人便如投胎,只有委屈自己,才能换得安宁。 “日后,了了还要嫁人呢,像我一样,嫁一个如意郎君。” 凌氏冲夫君扬起微笑,恍惚想起还在闺中时,虽也要修习琴棋书画,要读女四书,可到底比在崔家快活,她不必早起侍奉公婆,不必立规矩不必如履薄冰,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思索是否有冒犯唐突。 若非有夫君,她在崔家怕是过不了这么多年。 崔肃握住妻子的手:“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嗯?” “了了说我待你不好。” 凌氏笑:“那孩子总是会说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大爷不要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崔肃摇头,“这些年,我让夫人受委屈了,爹娘那里,以后我会多注意,再不让夫人受气。” 凌氏心里那点子郁结,瞬间烟消云散,她眉眼弯弯:“大爷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夫妻一体,孝顺长辈,本就是为人儿媳应做之事,何来受气可言?” 两人相拥在一起,真是柔情蜜意,情意绵绵,此时凌氏觉着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就算是拿仙丹来跟她换,她也不愿意。 原本是说好要将之前错失的约定补上,一家三口共同出门,谁知崔肃却再次有了公务,他连连向凌氏道歉,凌氏无比失落,面上却还强颜欢笑,让他放心去。 等了了背着书袋回来,便看见凌氏靠在桌边发呆,身为崔家主母,一天之中她的事情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原本应该每日都去给二老请安,但崔肃心疼妻子,特意跟老崔公老太太说过,每半个月请安一回,所以凌氏更多的心思便放在女儿身上。 有乳娘婆子在,凌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她平时会对对账,分配每个月的吃穿用度,盘算中馈,但做这些事要不了多久,所以一天之中,有挺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她自己也很少去想,反正日子都是这样过过来的,何必彰显不同? “乖女,你回来啦?” 察觉到女儿的存在,凌氏高兴极了,她亲自上前给了了接过书袋,想伸手摸摸头,毫不意外被拒绝,养娘上了点心,一碗煮得香浓四溢的赤豆糖粥,她已很习惯了了怕烫,取了汤匙不停地吹,不愿女儿吃凉的。 了了拒绝她喂食,凌氏不免失落,很快又打起精神:“后日盘阳候府的老太君过寿,阿娘带你一起去好不好呀?” 了了点头,迄今为止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崔府前院,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难得没有被女儿拒绝,凌氏很开心,许是了了愿意回应,她不停地有问题问出来,虽然了了只是点头摇头,偶尔嗯一声,但凌氏就是开心。 她问了了今日过得怎样,有没有被人欺负,夫子愿不愿意教她,功课难不难……总之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了了隐约感觉除了关爱之外,凌氏似乎也很好奇,毕竟那对她而言,同样是从不曾涉猎的地方。 最后凌氏问得心满意足,了了才问她:“你小时候,为什么不去读书?” “阿娘也有读书,不过女子不能科考,读了也没有用,所以跟其她人家的姑娘一样,读的都是女四书。” “为什么不能?” 凌氏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女儿什么意思,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奇怪,古往今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古往今来皆如此,就一定正确吗?” 凌氏知道女儿想法颇多,也不意外她会这么问,回答道:“圣人先贤说的话,总归是不会错。” “圣人先贤都是男人,男人不会为女人考虑。” “谁说的,你阿爹不就很为你考虑?”凌氏隔空点点了了的鼻子,“你呀,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般老气横秋的话,什么男人女人的,羞是不羞?” “你很信任他吗?” “傻孩子,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阿爹是数一数二的好郎君,旁人不知怎么羡慕你阿娘呢。” 了了没有说话,但很快她便知道,凌氏没有说谎。 盘阳候府老太君寿宴,了了坐在凌氏身边,听她跟盘阳候夫人说话,崔肃是高官,又颇得圣眷,众人只有溜须凌氏的份儿,这不,盘阳候夫人便出声夸赞:“还是凌妹妹好运气,崔大人仪表堂堂,又痴心一片,真是令人艳羡。” 凌氏不好意思地笑了:“姐姐过奖。” “诶,这都是肺腑之言啊,不过凌妹妹,有件事儿,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盘阳候夫人神神秘秘冲凌氏招手,此刻周围其她夫人也都彼此交谈,没人注意,凌氏靠近,盘阳候夫人小声说:“我近日得了个生子妙方,是从香火鼎盛的娘娘庙求的,你要不要试一试?待会儿宴会散了,我叫人送给你。” 凌氏颇为心动:“真的有用吗?” “你知道我的,我家媳妇嫁进来半年,肚皮还没动静,这生子药刚吃了两帖,就有喜啦!据说,是包生儿子!” 盘阳候夫人说着,朝了了看一眼,愈发压低声音:“有个儿子傍身,日后不仅自己有底气,女儿嫁了人也能有个娘家人帮衬,你难道想让崔大人被人说断子绝孙?” 凌氏立马道:“那就劳烦姐姐了。” 她这些年也试了不少生子良方,奈何一个都没用上,怀了女儿也是意外之喜,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说不遗憾是骗人的,爱是真的爱,但想要儿子的心同样很真,甚至更加迫切。 了了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她听见了凌氏与盘阳候夫人的对话,并不感到伤心,因为就算是真正的崔文若在这里,也只会希望生子妙方有效,盼着凌氏可以一举得男。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了从不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抱有希冀。 有人与凌氏交好,自然也有人与其交恶,凌氏这人就是天生富贵命,出身好容貌好名声好嫁得好,真要说哪里不顺遂,便是成亲多年只得了个女儿,然而她家夫君宁可不要儿子也不肯纳妾,着实让一些看着夫君拈花惹草的夫人看得眼热。 了了不明白这种忌妒有什么意义,有位夫人见凌氏细心地给女儿挑鱼刺,温声软语慈爱不已,笑着出声:“瞧崔夫人这模样,想必是喜欢极了女儿,若是再要个女儿就好了,姐妹俩也好作伴。” 这话说的颇为恶毒,谁人不知凌氏就差个儿子,她却祝福人家再生个女儿。 凌氏面不更色:“多谢万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孩子的事随缘即可,得失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位万夫人的丈夫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年过而立依旧在外花天酒地,仗着家大业大不收心,据说光是小妾就有数十个。 了了厌烦听她们为了男人说这些夹枪带棍的话,她扭过头:“我不喜欢吃鱼。” 她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强迫自己正常进食,除了甜食外了了基本不吃东西,这怎么瞒得过朝夕相处的凌氏?为了让女儿多吃两口饭,她简直是呕心沥血,可了了从不领情,不喜欢吃就是不吃,谁给都没用。 “说起来崔大人也是可怜,这么多年膝下无子,日后——” 啪的一声,是了了将手中筷子拍在桌上,她冷淡地看向万夫人:“你咒我夭折?” 万夫人只是嘲讽凌氏没有儿子,毕竟她家夫君虽说花心,她却一气生了三个大胖儿子呢!出身不如凌氏,嫁的不如凌氏又如何?她有三个大胖儿子,三个呢!以后但凡有一个出息,她便能舒舒服服当上老太君,不像凌氏,女儿一旦嫁了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什么都不剩了。 所谓的膝下无子,只是嘲讽凌氏没有儿子,可了了将其上升为诅咒,凌氏立马来了火:“万夫人还请慎言!” 因着是老太君寿宴,她忍着怒气没把事情闹大,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必然是要长命百岁,谁敢咒她夭折? 了了低下头:“我就该死,对吗?” 凌氏听她这样说,心都快碎了:“谁说的?你是阿娘的心肝肉啊。” “那她为何说你膝下无子?难道我不是人?” 稚女问话天真无比,万夫人只觉在场众人都不赞同地盯着自己,她脸上一片火辣辣,到底也要脸,再不敢跟凌氏起争端,了了无心为难她,但并不喜欢这种宴会。 在草原上时,陇北女人们也常常燃起篝火举行宴会,和今日一样,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可那时了了虽不与她们同乐,却感觉很舒适,不像这儿。 每个人都坐得一样笔直,面前的菜肴通通浅尝辄止,说一些你来我往又毫无意义的话,脸上戴的面具比城墙都要厚,没有人放声大笑,没有人豪放饮酒,更没有一句真心话。 陇北的女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讨论的是如何打仗,如何夺取权力,为的是自己,而这里的女人,她们讨论的是谁更美丽得体,谁更受夫君宠爱,谁肚皮争气能生儿子,她们为的是娘家是婆家,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惟独不是自己。 凌氏看出女儿不喜此处,待寿宴进行一半,便与盘阳候夫人告别,盘阳候夫人悄悄塞给她一张字条,正是生子妙方,只要凌氏回去派人抓药煎服即可。 凌氏袖中藏着字条,回来时与了了对视,莫名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女儿的事。 了了问她:“只要我,不可以吗?” 凌氏不敢直视女儿,也没有充足的底气回答,因为她真的需要一个儿子,有了儿子,才没有人嘲笑夫君,有了儿子,公婆才不会对她不满,有了儿子,她的后半生才有依靠,她的了了才有人帮衬——她不能没有儿子,一个女人,不能生不出儿子。 了了知道凌氏不会答应,于是没有再开口,她知道距离那一天不远了,如今沉浸在虚幻幸福中的凌氏,很快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的幸福来自崔肃,痛苦也由对方赐予,到时所有羡慕赞美,都会变成嘲讽,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呢? 按说盘阳侯府老太君的寿宴,崔肃会如往常一样在宴会散后来接凌氏母女俩回家,可今日他没有来,凌氏问过车夫,车夫只说大爷没消息,可能是公务缠身,凌氏有些失落,却也能理解,她素来贤惠,不会闹脾气。 当天晚上,崔肃很晚才回来,而且情绪无比低落,凌氏等他等到半夜,担心的睡不着,见他回了,连忙上前迎接,崔肃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正视她。 凌氏亲自拧了帕子给丈夫擦脸,崔肃一把拉住她的手:“夫人……” “怎么了,大爷想说什么?” 崔肃欲言又止,他想告诉妻子自己做了一个很危险的决定,若是赌赢了,从此便青云直上,崔家也有跻身四大士族的希望,若是赌输了,那便万劫不复。 可他同时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哪怕是与自己相知相爱的妻子。 “我只是想,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不是一个体贴的夫君,更不是称职的父亲。” 凌氏扑哧一声乐了:“我闻着你身上酒气颇重,可是与同僚吃酒去了?几杯黄汤下肚,就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崔肃并未饮酒,但他的确去了可以饮酒的场所,借着妻子的话,他假装发酒疯:“夫人,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你、你会原谅我么?” 凌氏道:“那要看是什么事,若是无心之失,我自然不会怪你,否则便是仇者快亲者痛,若是刻意为之,那我可不答应。” “……算是无心之失吧。” “那不就结了?”凌氏将帕子又洗一遍,细心地为夫君擦去面上尘土,“我只知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只要你心里有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还等着大爷升官,以后了了出嫁能比所有人都风光呢。” 说着,她笑出声,显得很是愉悦。 了了 第56节 第61章 第三朵雪花(六) 眨眼过了十数日, 崔文若一日比一日着急,她眼睁睁瞧着了了整日读书练武,压根不管阿娘, 悲愤不已, 在又一次了了拒绝凌氏的关怀后,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晚上……今天晚上阿爹就要将那人带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就算你不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阿娘跟弟弟考虑!” 了了在上个世界消耗了太多力量,导致冰雪之力迟迟不恢复,否则她一早堵了雪人的嘴, 叫她再也说不出话。 今日的凌氏依旧温柔慈爱, 亲自护送了了去前院家塾,哪怕不是第一次,她还是蹲下来, 对了了说:“进了学堂要好好读书,不过也不能被人欺负,要是谁敢对你不好, 就回来告诉阿娘,阿娘让你阿爹教训他。” 了了看着她没说话, 凌氏已经习惯无论何时女儿都是这副冷淡面孔,下意识想摸她头,毫不意外又一次被避开, 亲眼见了了走进前院后, 凌氏叹了口气:“了了不知为何, 生我气许久了, 这些时日,一声阿娘也未曾叫过。” 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哪怕有深爱的夫君温声抚慰,凌氏依旧感到受伤,而且直到现在她都不懂自己究竟哪里没有做好,才让女儿这般疏远。 “去小厨房瞧瞧,还有没有新鲜木瓜,若是没了,速速叫人出去采买,给姑娘做木瓜渴水吃。” 吩咐完每日糖水点心,凌氏拿起针线,想着前不久买了件好皮子,虽说现在还是夏日,横竖闲着无事可做,不如给女儿缝件冬衣,用剩下的皮子可以给大爷做一顶帽子避寒。 这一日与往常的每一日无甚不同,只有小雪人里的崔文若知道,到了傍晚时分,会下一场雷阵雨,震耳欲聋,阿娘担心阿爹比平日晚了些许回家,特意撑着伞去等,不曾想阿爹却带了个比自己还大的男孩回来,满脸歉疚地告知阿娘,说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崔文若陷入回忆之中,哪怕已过去好些年,她仍然记得那天的阿娘多么伤心欲绝,而自己也对那个男孩生出无与伦比的恨意,所以她羞辱他、殴打他、折磨他,就是想为阿娘出这口气,也是想为自己出气。 好好的一个家就此分崩离析,直至今日,崔文若想起时,心肠还隐隐作痛。 她看着忙里忙外的阿娘,眼睛一酸,凌氏恰巧看见,惊道:“是不是天太热了,了了的雪人怎么开始化了?糟了糟了,快取冰来!” 虽然她不知道女儿究竟从何处得的这个雪人,但这些时日观察下来,女儿对雪人很是喜爱,既然如此,凌氏自然要把雪人保护好。 崔文若大声喊:“阿娘!阿娘!” 可惜世上只有了了听得见她看得见她,哪怕崔文若喊破喉咙,凌氏也是听不见的,她找了个密封性很好的木盒,把里面摆满冰,再将小雪人放进去,最后把盖子盖上,怕跑了冷气,还拿了床棉被过来。 “这天怎么变得这样快,忽然就不热了。” 凌氏走到窗前往外看,狂风大作,吹得院子里草木树枝哗啦啦响,刚才还好端端的,眨眼间就黑了下来,见风雨欲来,凌氏忙令人取伞,准备去前院接女儿回来。 了了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夏天,但比下雨跟夏天更讨厌的,是马上就要下雨的夏天,空气中会多出泥土的腥气,连树上的蝉都失了声息。 凌氏是最早来接人的,她原本想抱起女儿快些走,可了了不让碰,回了东跨院,不急不慢地放下书袋,只听见崔文若闷闷的声音传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四处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雕花木盒上,凌氏见了连忙解释:“阿娘见你的雪人融化了,就让人取了冰放在木盒中,这样会化的慢一些。” 了了:“谢谢。” 凌氏受宠若惊,女儿对她说谢谢! 了了掀开棉被打开木盒,崔文若是不哭了,但小雪人明显有融化的痕迹,了了的冰雪之力一丁点也没有恢复,她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提醒崔文若:“你若是哭,自己化了,就死了。” 凌氏听了,觉着女儿也并非少年老成,竟说出这等稚气的可爱言语,说道:“夏天的雪人是很容易融化呢,要不要阿娘再让人多取些冰过来?” 崔文若哪里还敢哭,了了将她重新放回木盒她也没有抱怨,因为了了从不说谎,倘若她的冰雪之力恢复,哪怕只有一点,也能重新冻结雪人,可力量不恢复,那雪人化了就只会变成空气,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怎么雨越下越大了?” 凌氏忧心忡忡,不停抬头往外张望,她心里挂念着尚未归家的夫君,完全不知道待会儿她的夫君会给她带来怎样一个“惊喜”。“来人,去前头看看,大爷的马车可回来了?” 如此来往数次,崔肃依旧未归,而天空已经漆黑如墨,天边偶尔闪过几道闪电,照亮东跨院的花木,一道炸雷自屋顶响起,离得十分之近,简直像是在人耳边,凌氏吓了一跳,她自己明明很害怕,第一时间却伸手来捂了了的耳朵,嘴里还安慰:“乖女别怕,有娘在呢。” 了了抬头看她:“分明是你怕。” 凌氏怎能在女儿面前露怯,她壮着胆子说:“娘不怕,娘胆子大着呢。” 说完轰隆一声! 巨雷翻滚,简直像是要把东跨院的屋顶给掀开,凌氏惊呼一声,脸色煞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看见女儿正静静地瞅着自己,她赶紧清清嗓子,试图在女儿面前保留一点做母亲的尊严:“你,你看,娘根本不怕,你阿娘好着呢!” 了了转头看向外面,雷雨声虽吵闹,她却已听见崔肃的脚步声,除却他之外,还有一双更轻的脚,很快有人进来禀报:“奶奶,大爷回来啦!” 凌氏已叫人备好了热水与饭菜,就等夫君回来洗去身上尘土,她起身相迎,崔肃手中打着伞,头上还戴着斗笠,另一手则牵着个颇为瘦小的男孩,看着比了了大,但大不了太多。 崔文若虽然待在木盒子里,但了了没有把盒盖盖上,小雪人在冰块的帮助下渐渐不再融化,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与过去不同的是,阿娘没有在前院门口等到阿爹,两人也没有在那里吵架闹得人尽皆知,但也与过去相同,那就是,那个人果真出现了。 很难去形容当时认出新帝时的心情,崔文若想,兴许正是因为自己种下恶因,所以才会得到恶果,崔折霄,不,应当叫他朱折霄才对。 此时的崔折霄还只是个沉默寡言又受尽虐待的八岁孩童,他比崔文若大两岁,但却没有高多少,整个人看着没二两肉,眼神尤其阴沉,今日下了这样大的雨,他身上也被淋湿了,狼狈不堪,所以一进门,崔肃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先问凌氏:“夫人可有备好热水?”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迅速将人带去清洗,不假他人之手,这看在凌氏眼中真可谓奇哉怪也,大爷何时这样细心?这个孩子又是什么来头,怎地从未见过? 崔折霄沉默寡言,并不说话,崔肃趁着这个机会告诉他:“日后呢,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方才外面那位夫人你瞧见没有?很温柔很美貌的那一位,她就是你的娘,你还有个妹妹。” 崔折霄依旧没有开口,不过他不要崔肃给他洗澡,脱下衣服时,有些布料黏在溃烂生脓的伤口上,他竟像察觉不到痛,刺啦一下撕扯开来,旧伤口迸裂,便流出新鲜的血。 崔肃见状,只得出去问凌氏找金疮药,凌氏正等得焦急,见夫君从净房出来,立刻追问:“大爷,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带个孩子回来?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跟咱们家又是什么关系?” 小雪人里的崔文若死死盯着父亲,多希望这一次阿爹能够对阿娘说出实情,阿娘是通情达理的女子,绝不会泄露口风,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告? 然而她还是失望了,崔肃欲言又止,他想直截了当告诉妻子那是自己的私生子,可这话太过残忍,而且女儿就在身边,他不想让女儿听见。 于是搪塞道:“此事说来话长,先不着急,等会儿我再与你细说。” 凌氏颔首:“也好,大爷快去洗洗,淋了雨就得泡会热水才行,不然会沾上寒气,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千万不能病了。” 她越是如此体贴贤惠,崔肃心里越是挣扎纠结,最终在诚实与忠诚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如今四大士族愈发猖狂,宗室也毫不掩饰野心,一旦被他们得知陛下尚有骨血遗留民间,怕不是要群起围攻之,这个秘密一定要守住,即便……即便是以自己的家庭作为代价! 崔肃生出壮士断腕之决心,他快速沐浴更衣,去看小主子如何,凌氏的确贴心,她跟崔肃没有儿子,自然也没有合适崔折霄穿的衣服,但她找了了了的衣服出来,都是新的,没穿过,稍微往大了做,蓝色也适合男孩穿,看那孩子比女儿大不了多少,应当挺合身。 等崔肃带崔折霄出来,桌上已摆满热气腾腾的饭食,此时外头电闪雷鸣,屋内却是和乐融融,崔肃出声逗弄了了:“了了,想不想吃?” 他夹着一块香气四溢的扣肉在了了面前一晃,了了理都不理,崔肃自讨没趣,摸摸鼻子,转头瞧见凌氏正给崔折霄夹菜,口中还劝:“慢些吃、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要是呛着就不好了。” 崔折霄已饿了好些日,他看起来不大会用筷子,直接上手抓,看得凌氏心里直返嘀咕,暗忖这孩子究竟是哪儿来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 崔肃见她如此和蔼可亲,心中巨石落地,竟自顾自认为哪怕自己告知妻子这是他的外室子,妻子也一定不会恼怒,反倒会尽到嫡母职责,好生照料,那样的话,他便不必担心了。 “夫人,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凌氏纳闷,不过也不是头一回见夫君这般神神秘秘,每次他要给她惊喜时都爱来这一招,不过她也很吃就是了。 了了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起往内室走,怕是要去说悄悄话,崔文若急得上蹿下跳:“你快跟过去,你快跟过去!一会儿他们若是吵起来,须得你来说和!” 了了充耳不闻,她也不吃饭,就打量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崔折霄,这人像是个饿死鬼,眼里只有吃。 她和崔文若不同,对欺负小孩没有兴趣,于是跳下凳子往内室走,里头的人原本说话很小声,此时已加大,只是在雷电轰鸣中被掩盖,显得不那么清楚,但仍然可以听出来,凌氏的愤怒与不敢置信。 她拒绝崔肃靠近:“你说什么?你将方才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轰——!!!” 又是一阵巨雷滚过,可现在她找不出一丝丝惧怕的痕迹,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噩梦,否则怎么会听见恩爱的夫君说,刚才外面那个男孩,是他的私生子? “夫人,是我对不住你,但折霄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母亲生下他后不久便死了,就剩他在下人手中过活,那恶奴把宅子跟值钱的物件都卖了,我也是前不久才找到他……” 崔肃满面乞求:“夫人,我知晓你最是心善,你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对不对?所以算我求你,让他留下来,你不用照顾他,也不用管他死活,只要给他一口吃就行了,好吗?” 凌氏此刻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听不进去崔肃的话,她只知道,相爱了多年的丈夫,实际上早已背叛了她! 什么孩子什么无辜,她通通不想听,只红着眼睛咬着牙,质问崔肃:“你说那是你的外室子,好,那我问你,他今年多大?” 崔肃:“……八岁。” “八岁……八岁?”凌氏喃喃重复着,忽地又哭又笑,“八岁,八岁!比我乖女就大了两岁!崔肃,你骗得我好苦,你骗得我好苦!” 见她痴痴傻傻泪流满面,崔肃亦是心如刀绞,可他不能对她说实话,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要他的命,他也必须将小主子保护好,决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为此,他只能出此下策。 “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崔肃想去握凌氏的手,却被凌氏狠狠一掌拍开! 她不是真的没有脾气,只是因为爱他,才愿意为他受尽委屈,她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崔肃没有背叛她! “你是对不住我!”凌氏忍着心痛与愤怒,还怕吵到外间的女儿,“当年你向我父兄求娶我时,是怎样说的?一生待我如珠如宝,绝无二心!” 崔肃哑口无言,此时再多的解释都是无用,因为凌氏根本听不进去,无论崔肃说什么,都只是荒谬可笑的掩饰,因为他就算有无数个苦衷,那个叫折霄的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 自己的枕边人,曾经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许下三生之约的枕边人,耳鬓厮磨无话不谈的枕边人,他抱过她吻过她,可在背叛她时,他是不是也抱了另一个女人,吻了另一个女人? 想到崔肃与别的女人脱光了衣服在一起行事,而这样的男人竟还碰了自己,凌氏只觉心口一阵翻涌,因着今日这大雨,她担忧夫婿未归,晚膳没怎么用,所以吐出来的尽是些酸水。 崔肃着急想要扶她,被她狠狠甩开:“别碰我!你脏死了!” 崔肃无措地站在原地,他并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因为在他的预想中,妻子最为善良温柔,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孩子?可凌氏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她太激烈、太不理智了。 “夫人,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带他回来,而是实在走投无路——” “那你就把他送人!过继!怎样都行!”厉声说完后,凌氏干呕一声,随即惨白着脸质问崔肃,“你并非有意?我看你分明就是带他回来恶心于我!崔肃,我自问嫁进崔家这些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怎能这样对我?” 她伤心的不是他想要儿子,因为她也想要,真正令她感到寒心的,是他一边对她许诺,说只要有了了即可,一边却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珠胎暗结,被蒙在鼓里的她是什么?她就是个笑话! “夫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什么样?” 话都到了嘴边,崔肃死死握着拳,又给咽了回去,见他如此,凌氏更加绝望,心知此事已无法挽回,这于她而言无疑是天塌地陷,幸福正如这镜花水月,赐予你幸福的人,必定也能轻易收走,而习惯沉浸其中的人,已经脱身不能。 凌氏崩溃不已,崔肃闭上眼睛,沙哑着声音说:“夫人你先休息,今晚我睡书房,等明日一早,我再与夫人解释。” 说着,他想上前给凌氏整理仪容,却被凌氏充满怨恨的眼睛逼退,半晌,夺门而出,再没有勇气与她对视。 了了贴着墙站,崔肃快速跑了几步,察觉到她的存在,又跑了回来:“了了,你听阿爹跟你说——” “我都听到了。” 了了看了眼崔折霄,“你想要儿子,不想要我,所以带他回来。” “不,不是这样的,你才是阿爹最重要的宝贝,阿爹只是、只是——” 崔肃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他做了这个选择时,其实就应该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他落子无悔,却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又想尽忠,又想痴情,世上哪里来这样的好事?他有一千一万个苦衷,凌氏也没有义务去体谅。 崔折霄没有管这些,他只想多吃一些,这样就能撑上很长一段时间,未来就算没饭吃也不会饿。 崔肃不能放任他不管,他已失去了妻子与女儿的信任,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对是错,都必须坚持走下去,忠君爱国,为主尽忠,无论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待到真相大白那一日,他再来向夫人请罪。 凌氏扑在被子里哭泣不止,她怕人听见,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手则扯着被角,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除了哭,不能做任何事。 就只有哭而已。 了了并没有被打动,也不觉怜悯,甚至于她又一次感觉凌氏的愚蠢,只有崔文若心疼母亲,忍不住掉泪,一边哭还一边劝:“阿娘你别哭,阿爹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爱你,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阿娘……” 她一哭雪人就开始融化,为了不灰飞烟灭,崔文若又不能哭,痛苦挣扎好一会儿后,见了了依旧面无表情,她忍不住质问:“你到底有没有心?这些天阿娘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就是冰块做的心肝,这会儿也该捂暖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铁石心肠?崔文若替阿娘感觉不值,阿娘对了了多好啊,事事关心顺意,将她当作掌上明珠,可了了呢?不说感恩回报,哪怕是在阿娘伤心时安慰两句,她都不肯! 了了 第57节 凌氏哭到很晚,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整个人浑身无力,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所以次日一早了了自己起床梳洗,自己去前院家塾。 等她中午回来,破天荒的,不是休沐日,崔肃却在家。 不过他没敢进屋,在东跨院院子里待着,昨日下了大雨,今日艳阳高照,院子里的花木都被晒得蔫吧了,崔肃却还不敢进门,崔折霄倒没站太阳底下,而是在走廊里坐着。 了了目不斜视地从崔肃身边经过,他却像看见救命稻草,火速伸手来拦,了了当然是躲开不给碰。 一夜过去,崔肃脸上就生了一层胡茬儿,眼睛无神面容憔悴,看着很是受了一番折磨,恐怕是一宿没睡,现在他将全部希望都放在女儿身上,希望能够通过了了向妻子表达歉意。 第62章 第三朵雪花(七) “了了, 你过来,阿爹有话同你说。” 了了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崔肃, 崔肃朝她露出个勉强无比的笑, “你到阿爹这里来, 好不好?” 了了当然不会过去,她更不会帮崔肃向凌氏说话, 可崔肃此时除了求助于女儿,亦别无他法,他朝了了走来, 压低声音怕屋子里的人听见:“你阿娘她……她不想见阿爹, 你帮阿爹去跟阿娘说说,就说阿爹知道错了,让她见阿爹一面, 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形容憔悴,铁石心肠见了怕是都要化作绕指柔, 了了却摇头表示不好。 此时凌氏的声音传来:“了了,别在院子里站着, 太阳那么大,晒伤了怎么办?快进来。” 崔肃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弃他而去,他还想起身追, 但毫无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还没到门口呢, 守着的婆子就不许他进了, 房门更是重重关上,排斥溢于言表。 凌氏哭了一夜, 早上敷了眼睛仍是肿的,她努力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试图粉饰太平,但她想多了,了了并不关心她在痛苦什么。 事已至此,崔文若知道指望了了没有用,她又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哪里会真心为阿娘着想?昨日没有在府门口大闹,惹来二房三房笑话,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让阿娘知道,阿爹不曾有过二心呢? 事情就能迎刃而解,这个家也会回到从前的幸福美满,崔文若真是想不通,了了为何不愿意?难道她就想让爹娘反目,想让这个家四分五裂?她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往常凌氏给女儿准备好点心,还会细心地跟她说话,问她在家塾待得怎样,夫子教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没听懂,或者有没有人欺负她……但今日,凌氏却坐着出神,魂不守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全都牵系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人与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长了双眼睛,却不能视万物,长了张嘴,又不能说自由,手脚不缺,挨了打也不会走,怎能不矮人三分? 今日的点心是一份红糖花糕,里头是凉丝丝的桂花馅儿,算是这段时间了了较为喜欢的食物,她吃完最后一块,见凌氏还在发呆,毫不客气地问道:“你在想他,是吗?” “我没有。” 凌氏矢口否认,发觉问这话的是女儿,连忙又安慰:“不是不是,阿娘是说,你刚才问了什么?阿娘走了神,一时没有听清。” “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大人的事儿你就甭管啦。”凌氏强颜欢笑,“好了好了,点心也吃过了,快回房小憩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听课呢。” 了了说:“你今日没有去接我。” 原本每日上下学,凌氏都会亲自送她来回,今天却没有。 早上凌氏是眼睛肿的不能见人,中午则是忘了,她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崔肃的所作所为完全将这些年的幸福撕了个粉碎,一时半会,凌氏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谁会愿意承认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过去越是恩爱,造成的伤口就越深。 “阿娘今儿有些不舒服,所以忘了,明儿准去,你别生阿娘的气。” 了了见她依旧死鸭子嘴硬,说:“他在外面等你。” 哪怕女儿没有说“他”是谁,凌氏心里也清楚,她完全不想见崔肃,因为只要见到他,昨天晚上那些话就会疯狂在她脑海中回荡,提醒她自己做了怎样一件蠢事。 等女儿走了,凌氏绷紧的背才逐渐松垮,她哭了太久,眼睛疼得厉害,这会儿眼泪一出现,眼球眼眶都跟着火辣辣的疼。 她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出嫁的女儿泼掉的水,当初十里红妆嫁进崔家,爹娘兄长皆以为她寻得有情郎,崔凌两家因此密不可分,她若是回家,难免要害爹娘担心,万一两个哥哥发火,不管不顾上门将此事闹大,那可就糟了。 崔肃的官声暂且不提,闹完这一出,日子却还是得照常过,了了还这么小,万一影响到她日后谈婚论嫁……想到这个可能,凌氏便不寒而栗。 她不能毁了女儿一生。 凌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想了一整天,直到第三日早上,她才又重新梳妆更衣,如往日一般去喊女儿起床,陪着女儿用早膳,再送女儿去前院家塾。 崔肃带回来的外室子也在,不过凌氏不想管他死活,她不落井下石已是最后的仁慈。 了了没想到凌氏恢复的这样快,她还以为她至少得再痛苦几个月,不过了了还是不满意,因为凌氏虽然决意与崔肃说清楚,本质上却还爱他,否则崔文若也不会说最后她有了个弟弟,要真是感情破裂,哪里来的遗腹子呢? 这说明最终凌氏还是原谅了崔肃,愿意与他重新开始。 而崔肃能得妻子原谅,又哪里还敢提崔折霄?哪怕府中人欺辱于他,也只能在事后多作关怀。 问题是崔折霄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出生不久母亲便死了,在恶奴手中讨生活,又被卖为奴,所遭受的苦楚折磨,早已远超他这个年纪能承受的极限,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找到他,并将他带回府的“生父”,难道还要指望崔折霄对他感恩涕零? 在崔家的日子,比为奴时好不到哪里去,高贵的千金们任意欺凌,前途无量的郎君们践踏尊严,而他为了活下去,尽数咬牙忍受,他对崔家从无幻想,更无情谊,所以才会在恢复身份后,第一时间铲除这个曾给予自己无尽耻辱的家族。 崔肃死得太早了,倘若崔折霄认祖归宗后他还在,说不定崔家不至于倒的那么快,偏偏他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得知妻子愿意见自己,崔肃喜出望外,正衣冠理仪容,力求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凌氏面前。为了让凌氏心软,他还特意带了崔折霄一起过去,崔折霄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从崔肃找到他至今,这个孩子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对此崔肃已然习惯。 路上他还跟崔折霄说:“夫人是位好女子,她温柔心善,决不会为难于你,日后你也要好好与夫人及了了相处。” 只不过让崔肃失望了,凌氏见他竟连外室子一同带来,当下冷脸道:“我不想看见他,要么你让他出去,要么你们两个一起出去。” “夫人——”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崔肃为难极了,他试图说服凌氏冷静,但他不知道的是,经过一天一夜的思考,凌氏此时比谁都冷静,她对崔肃说:“你要是还想好好谈,就让他出去,否则我默认你根本不想跟我谈。” 无奈之下,崔肃只好先让崔折霄到外间,他深深一叹,对凌氏说:“夫人,难道你我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凌氏冷笑:“好好说话?什么样才叫好好说话?我现在不是很冷静么?还是说,你希望我哭着感谢你,从外头带了个儿子给我?” 崔肃心中有愧,争辩不得。 凌氏见他逆来顺受不说话,心中悲哀至极,她宁可崔肃对自己大吼大叫,责备她不够贤惠温顺,这样她才能彻底死心,可他偏偏这样吊着她,用惭愧悔恨的眼神表明他的不得已,他的苦衷——他以为这样,她就会心软吗? 想起女儿,凌氏深吸一口气:“你是知道的,你我恩爱两不疑,我才愿意为你受委屈。” 崔肃闭上眼睛,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是我待夫人不好,是我违背誓言……” “你不必说这样多,没有意义,我也不爱听。” 比起崔肃,凌氏要果决许多:“因为你待我好,即便成婚多年我未能为你生个儿子,公婆那边对我怨言颇多,你也从未有过二心。” “夫人,即便现在,我也未有二心!” 崔肃急着向妻子证明真心,凌氏却惨笑道:“是啊,你没有二心,却直接带了个比了了还大的儿子回来,真好,恭喜大爷儿女双全。” 崔肃哑口无言。 凌氏做了个深呼吸,顺便调整情绪:“大爷知道,我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早在成亲时我便与你说过,当时的海誓山盟我信了,可日后你若反悔,但愿我们也能好聚好散。” 崔肃这下冷静不了了,“不,夫人——” “你将人带回来时,便不曾考虑到我的颜面,否则你大可将他过继,或是干脆养在外头。大爷,你想瞒着我,我是没办法的,你为何不这样做?” 因为我不能将他留在外面,外面太过危险,我能查到的,旁人说不定也能查到,一旦被他们得知陛下还有血脉流落在外,这孩子的命怎么可能保得住? 然而这些话,崔肃都不能向妻子倾诉,他只能默默地听凌氏说话,在心中解释。 这可把小雪人里的崔文若急得要死要活,阿娘把话挑得已这样明白,阿爹怎么还是不懂?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敞开来说?难道告诉阿娘,阿娘就会转头传得人尽皆知? 这两人一直冷战了好些年才和好,这中间错过的岁月,是再怎样后悔都回不来的。 凌氏等了片刻,她终究是心软,给了崔肃解释的机会,如果崔肃此刻立即告知她真相,或者是,他愿意将那个外室子送走,她可能都会愿意继续与他做对恩爱夫妻,可崔肃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有说。 儿子……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凌氏恍惚地想着,曾经许下无数誓言的丈夫,在守诺与儿子之间,也还是选择了后者,儿子啊……儿子真好,每个人都想要儿子。 但她想要儿子,并非真的没了儿子不能活,她是不想夫君因此被人瞧不起,不想女儿日后没有娘家依靠,如果她的丈夫已经有了儿子,那么她还要儿子干什么呢? 儿子从来都不重要,因为她已经有了女儿。 想到女儿,沉浸在软弱情绪中的凌氏迅速清醒,她吸了吸鼻子,对崔肃说:“既然如此,我便默认你没有任何理由,你只是因为成婚数年,我没能给你生个儿子,所以才养了外室,对吗?” 许久许久,崔肃才僵硬地点了下头。 “好。” 凌氏跟着点头,这个好,不知是在说她的眼光,还是在夸崔肃的实诚:“既然如此,我便将话与大爷挑明了,虽然大爷带了个孩子回来,虽然这个孩子比了了还大,但我不会与你和离,这一点,你能接受吧?” 崔肃最怕的便是妻子离开自己,一听凌氏说不和离,他眼睛一亮,不和离,日后总有机会和好,于是连连点头:“好,夫人,我也不愿与你和离。” “你听我把话说完。”凌氏别过头不去看崔肃的脸,她怕自己一看到便会溃不成军,“虽不和离,但我与你之间,却是恩断义绝,再无夫妻情分。从今往后,你愿意养外室也好,想要纳妾也好,你就是找十个百个女人,给你生上千八百个孩子,也与我无关,我只要这崔氏主母之位。” 崔肃听了,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而凌氏的话还没有说完:“眼下你有了儿子,日后说不定还会有女儿,所以现在我跟你说清楚,我的嫁妆,你崔家一分不许碰,这些都是了了的,你名下的宅子商铺,也要都给了了,现在就给。至于以后,你若是再积攒起一份家业,我不管你未来有多少儿女,其中八分都得给了了。” 崔肃:“我不会有其他儿女——” “你不要跟我说别的,你只说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崔肃沉声回答,“这些本就是了了的,不属于其他人。” “你的话我可不敢信,我要你立个字据。” 从前他跟她许下白首之约,难道不是真心实意?只是事后反悔,她又找谁说理去?谁敢保证崔肃答应了不会否认?她要这崔氏主母之位,也要崔肃的家产,属于她女儿的,她一步都不会退让! 崔文若怔怔地望着母亲,她只知道爹娘曾经相敬如冰,却不知道,原来即便在最最伤心欲绝时,阿娘心里头惦念的人,也是自己。 崔肃依言立了字据盖了私章,为了安凌氏的心还摁了手印,凌氏小心地将字据收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爷带回来那个孩子,我虽是主母,却也不愿教养,大爷若是不满意,大可将我休了,再娶一位和你心意,能做个好后娘的。” 崔肃不敢说话,小声道:“我不跟你和离,也不娶什么继室。” 凌氏红着眼睛:“既然如此,大爷可以走了,日后也休要再来,至于那个外室子,大爷自己去向老太爷老太太说去吧,恕妾不奉陪了。” “不过看在曾经的夫妻情分上,我提醒大爷一句,为了崔家脸面,也为了崔家儿女的名声,此事最好不要外传,毕竟这么些年,大爷最拿手的,不就是这个痴情人好郎君的形象么?” 一字一句尽如刀刃,割得崔肃一颗心鲜血淋漓,他既然将崔折霄以外室子的名义带回,就不能对其另眼相待,暗中查访当年之事的人不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查到他头上,到时露出一丁点马脚,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崔肃才希望凌氏能够不要为难崔折霄,只要给他吃穿即可,待再过几年,陛下扫清障碍,自然会将小主子接回去,到时候,他定然向夫人负荆请罪,无论夫人要如何罚他,他都甘之如饴。 “那,夫人,此事我会亲自向父亲母亲禀明原由,折霄那边……我还想送他去前院读书,你,你意下如何?” 凌氏自嘲般道:“你都做了决定,何必问我?难道我说不许,你就不送?” 崔肃沉默,而她再也不想见他:“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崔肃踌躇半天,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他离开前试图触碰凌氏,被凌氏躲开,望着避自己如蛇蝎的妻子,崔肃除了自己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又有什么办法?这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他选择不信任妻子,却还想要温情与原谅,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也被轻轻带上,凌氏呆坐许久,才扑倒在床上,哀哀哭泣。 她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能在崔肃面前哭,而只有自己独处时,才能释放所有脆弱情绪,这种事,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做了。 崔肃公务繁忙,崔氏一族许多事都由她来处置,老崔公老太太对她这个没能生出长房嫡孙的儿媳颇有微词,老狐狸戳起人的肺管子,那真是字字句句都阴阳怪气,听得人心肝脾肺肾都疼,还碍于孝道,不能顶嘴,更不可批判。 了了 第58节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望着忙了一天满面疲色的丈夫,凌氏也不舍得说给他听,再徒增丈夫烦恼,于是每当情绪顶不住将要崩溃时,她都会摒退下人,自己一个人藏在被子里偷偷哭。 被子能够掩盖哭声,实在压抑不住,就咬着被角,气急了,便拿枕头过来捶打两下,慢慢地也就气消了——光鲜亮丽的崔氏主母,便是如此宣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无人可倾诉,无人可帮助,即便有好友,也不能据实相告,因为她不仅仅是自己,她是崔氏主母,要为崔氏一族的颜面着想,家丑怎可外扬? 明日,等二房三房的都知道了外室子的存在,凌氏也想象得到自己该如何面对。 不能生气,不能动怒,要云淡风轻假装不在意,老太爷跟老太太应该乐疯了吧?二房三房的妯娌必然要说不少风凉话,除了自己受着,也没有别的方法。 崔文若望着躲在被子里痛哭失声的母亲,眼睛酸疼无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下去了,再哭就要化了,了了说雪人融化便是灰飞烟灭,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再多陪陪阿娘,哪怕阿娘看不到。 崔肃说话算话,果真没让凌氏出丑,他自己先一步找到了老崔公跟老太太,将崔折霄的存在说了出来,当然,也不是实话,只说自己在外应酬时吃醉了酒,跟个陌生女子春风一度,没想到那女子竟怀了身孕,自己也是前不久才得知此事,孩子为恶奴所卖,遭尽折磨,他于心不忍,这才把孩子带回来。 老崔公与老太太果然十分高兴,不过等见了性情阴沉少言寡语的崔折霄,两人那点子喜欢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老崔公忧心:“你啊,你怎么干了这种糊涂事!你那岳丈若是得知此事,怕饶不了你!” 老太太也说:“这外室子,出身到底是低了,凌氏虽善妒,却出身士族大家,与你最是相配。” 崔肃只能告罪:“是儿子不好,不仅气得夫人卧病不起,还要连累二老为我操心。” 二房三房的奶奶知道后,先是幸灾乐祸,后又有些同病相怜。从前大房夫妻恩爱无有他人,她们处处看不惯,觉着凌氏何德何能比自己过得好,眼下凌氏真倒了大霉,大哥从外头带了比了了还大的外室子回来,她们便觉着,有什么脸去笑话大嫂呢?大家即便一样,人家好歹过过几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所以两人竟没有往外说,老崔公下了封口令,这等丑事,还是先瞒着的好,至少得等凌家那边知道了,两家商议好,解决了,再说其他。 了了没想到凌氏竟好得这样快,只隔了一天,凌氏便如往常那样送她上学接她下雪,尤其是在下午,凌氏脸上竟还带了笑。 她对了了说:“乖女,你猜阿娘给你要来了什么好东西?” 了了怎么会知道,于是凌氏笑着把崔肃立的字据拿来给女儿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这是了了没想到的,但是看着凌氏的笑,她却又觉得,这样的笑并不好看,显得十分不真心。 第63章 第三朵雪花(八) 见女儿面无表情, 凌氏便以为她是年纪小,不懂得这张字据的意义,笑着说:“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 阿娘就是拼了这条命, 也不会让你吃亏。” 了了望着她:“你哭了。” “谁说的?”凌氏矢口否认,“小孩子才会哭呢, 大人不会。”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凌氏一口气顿时噎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想数落女儿, 又不舍得, 最后只能毫无母亲威严地批评:“你这孩子,怎么能偷听大人说话?” “我正大光明听的。” 她一没有躲在窗下,而没有藏在床底, 她在自己的房间听到的,这还不是正大光明? 凌氏不愿意与女儿提及此事,亦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便陷入到父母的矛盾之中:“大人之间, 偶尔也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争吵在所难免。这种事啊, 就不用你这个小孩子操心了,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 她也不知女儿是否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还是像平常当作耳旁风, 但为人母, 凌氏不想让女儿吃哪怕一点点的苦, 她怕她伤心难过, 怕她遭遇雨打风吹,恨不得建立一座宫殿, 将自己的孩子藏入其中,为她杜绝世间所有危险。 母女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之后,了了问凌氏:“他让你难过,为什么不离开他?” 凌氏愣住,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反倒问了了:“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我。”了了说。 凌氏不敢与女儿那双眼睛对视,了了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映出她自己软弱不堪的脸。 她听到女儿一字一句地说:“伤害我的人,我要先离开他,再报复他。” 凌氏闻言,如遭雷击,她慌忙去看女儿,女儿小小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如此戾气十足的话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凌氏下意识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在处置犯错的下人时被女儿瞧见了,又或者是府里二房三房那边闹幺蛾子时被女儿目睹。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凌氏苦笑:“了了,你还小,等你长大——” “你总是说等我长大,但要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凌氏回答不上来,因为她很小的时候,每当她问出爹娘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们也会用这句话来搪塞:你还小,你不懂,这些事等你长大就会明白。 但爹娘很快就会忘记他们说的,等到她长大,他们早就不记得了。 “他带回来一个儿子,因为我是女儿,对吗?” 凌氏的心猛地抽痛,“了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 了了冷静地对凌氏说:“因为你。” “什么?” “因为你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 凌氏不敢相信女儿居然否认自己的价值,哪怕她对不起这世上所有人,也绝对没有懈怠过女儿! 小雪人里的崔文若见了了咄咄逼人,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阿娘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她何时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你还想她怎样?” “你不认可我的话。” 凌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寒心,丈夫首先背叛了她,如今连女儿都指责她这个母亲不称职,一时间,她竟生出寻死的念头,反正活在这世上无人在意,既然只有痛苦,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女儿面前,凌氏不愿落泪,她眼眶通红对了了说:“我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将你生下,你不知道,当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激动……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亲娘?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难道我受到的委屈还不算多?我要怎样,才能让所有人满意呢?” 说到这里,凌氏声音开始变得颤抖,情绪无法自控,她怕被女儿看见,双手捂住了脸,泪水却顺着指缝滑落。 眼泪是滚烫的,了了知道。 “你可以不受委屈。” 小孩子的话总是天真又残忍,她怎么会懂大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凌氏低着头快速抹去泪水,饶是如此,了了还是看见了她睫毛上沾染的泪珠,以及她发红的眼尾。 “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可以不受委屈,了了,娘也一样,嫁了人便是如此,逃不开的。” 了了摇头:“你可以。” 身不由己的女子兴许不可以,但凌氏出身士族,又身为崔家主母,如果她都不可以,那么还有谁可以?了了不懂为什么人类女人总是将痛苦与委屈当作勋章,仿佛这是值得骄傲的荣耀,不为男人吃过苦,好像就不算女人。 “老太爷跟老太太是崔肃的父母,不是你的,他若是孝顺父母,应当他自己来,而非要求你代他尽孝。” 凌氏被女儿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了了又说:“你的喜怒哀乐都牵绊在别人身上,所以他待你好,你就笑,他待你不好,你就哭,他如果不要你,你也只能被丢弃。” “你不是活生生的人,你是他手里的木偶,我不喜欢你。” 被女儿当面直截了当地说出不喜欢,这对凌氏的伤害不亚于得知夫君带回了个外室子,她试图反驳了了,可大脑此时一片混沌,根本找不到能够反驳的证据。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的喜怒哀乐,不是任由他左右吗? “你可以跟他和离。”了了说,“我愿意跟你走。” “不可能的。”凌氏想都没想便摇头,“崔家不会答应,更不可能把你给我。” 即便是女儿,即便崔肃愿意和离,老崔公与老太太也不会答应崔家出这样的丑闻,崔家自恃士族风骨,怎么可能让当家主母和离,并将长房嫡孙女带走? 当初两家结亲,彼此之间便绑在了一条船上,多年下来,利益互相交缠,早已是密不可分,娘家两位哥哥也成家立业,和离?她即便不为崔肃着想,也必须为凌家想,还有女儿,跟着和离的母亲,了了以后的婚事要怎么办? “那你的打算呢?” 凌氏这会儿不敢再把女儿当作稚童糊弄,正好她也缺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世上还有什么关系能比血浓于水的母女更加亲近? “你阿爹他……既然已经有了儿子,那自然不需要我给他生了,日后他是想纳妾也好,想养通房也罢,就是他在外头生出十个八个儿子来,全都与我无关。” 凌氏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而后坚定地道:“我会做好崔氏主母的职责,除此之外,我不会原谅他。”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让凌氏再跟崔肃做恩爱夫妻,她心里头膈应,只要一想到他曾抱过别人,还和别人有了个孩子,凌氏便觉恶心。 她只要崔氏主母这个身份,其余的,崔肃爱怎样便怎样。 原以为这个回答能让女儿满意,可凌氏失望了,了了的目光似能洞悉她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这就是你哭了一天一夜之后,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法?” 崔文若狠狠掐着自己,免得哭出声融化雪人,“你还想要阿娘怎样?她已经够苦的了……明明我都告诉过你,崔折霄根本不是阿爹亲生的孩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阿娘说实话?一句话的事,你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呢?了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冰雪之力尚未恢复,不能像在陇北草原那样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了了不喜欢被关起来,更不喜欢有人管教她,所以她要用另一种方法得到自由,而这个方法,她需要帮手,还有谁会比凌氏更合适呢?她是她唯一的女儿,了了要在凌氏心里狠狠刻上自己的名字,至于崔肃?他最好走得远一些,免得惹她不高兴。 凌氏自己根本没什么好主意,她总是这样,为这个操心,为那个担忧,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想侍奉好公婆,想友善对待妯娌,还想与夫君彼此信任,想让娘家不再为自己担心。 骨子里她其实也害怕和离,因为她不知道和离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距离崔肃带会崔折霄只过了短短三日,凌氏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断了爱意,她想继续做这个崔氏主母,恐怕也有些余情未了在里头,否则最后她不会跟崔肃和好,还有了崔肃的遗腹子。 而了了不会让他们和好,这两人想破镜重圆,绝无可能。 所以她说话极为直接,一针见血:“也就是说,日后你还要像从前,孝顺公婆,逆来顺受,承受老崔公老太太给你的压力,同时还要做好这个崔家主母,府内大小事宜全部亲力亲为。” “月度采买,下人打赏,吃穿用度你都要管,二房三房若是闹了矛盾,你要以长嫂的身份说和,在外你则作为崔家主母与人交际。” 了了一气说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她做了结论:“你真善良,真美好。好像你除了不爱他,没有任何可以表示不满的手段。” 但崔肃在这其中又有什么吃亏?他能自由纳妾养外室生儿子了,他在外头应酬,凌氏还得在家里给他打点,假使他回家想与妻子亲热,凌氏一次能拒绝,两次能拒绝,三次四次呢?她能忍住不心软,还是能忍住不去爱? 了了认为她今日所下的一切决心都是口头说辞,根本不可能做到。 凌氏被女儿说得无言以对,因为了了没有说错,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她觉得只要自己不再爱,就能伤害崔肃,就能报复他从外头带回个外室子让自己颜面尽失这件事。 了了站起身往外走,凌氏下意识叫住她:“了了,你去哪里?” “我不喜欢跟糊涂虫待在一起。” 凌氏说不出话,她想说自己不是糊涂虫,可怎么不是呢? 崔肃将外室子带回来后,虽再三向凌氏说和,但白日里该上朝上朝,该处理公务依旧处理公务,这就是他跟凌氏最大的不同。无论发生怎样的大事,崔肃都不会让其影响到正事,因为他一天之中有许多事情待办,而凌氏恰与他相反。 崔肃心情抑郁,可寻好友饮酒,可登山观景直抒胸臆,还能看公文转移情绪,凌氏呢?凌氏能做什么?她就待在雕梁画栋的崔府,住着精致华贵的东跨院,她能干什么?她在京城出生,直到嫁人,恐怕出了家门都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了了走后,凌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动,婆子进来试图叫她,她却像是没听见。 了了跟崔文若不一样,崔文若对父亲崔肃也有气,但这种气说是为母亲抱不平,更多的其实是害怕自己的地位被替代,因为她很清楚儿子的重要性,谁不想要儿子呢?她不受祖母祖父待见的根本原因,就是性别。 崔文若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母亲凌氏能怀上弟弟,所以在凌氏与崔肃冷战期间,她对崔折霄自然是越看越厌恶,恨不得挖个坑把崔折霄给埋了,要不是这个外室子,阿娘阿爹怎会屡屡吵架? 没有儿子,阿娘抬不起头,没有弟弟,自己抬不起头,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 了了不想要弟弟,自然不会去欺负崔折霄,甚至于她根本就没把崔折霄当人,完全当他是个摆件,一个暂时没用,但很快会派上用场的摆件。 凌氏不管崔折霄,东跨院的下人们也不管,还有人想讨好凌氏,于是克扣崔折霄的饭菜衣服,这点小把戏,凌氏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告诉过崔肃,这个外室子的死活与她无关,她不会管。 崔折霄正在走廊里擦着地,他在这里不能白吃白喝,有个婆子让他端着水来擦地,当了了从他身边经过,崔折霄慢慢抬起头,那个小女孩,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千娇万宠长大的掌上明珠,有的吃,有的穿,刮风下雨有温暖的被子,打雷下雪有富丽堂皇的房子。 别人有的,他通通没有。 这样一直过了好几日,崔肃手头那些繁忙的公务总算告一段落,他缓了口气,也不知妻子是否消气,又是否愿意接受自己,便赶在休沐的前一日,晚间回府时在街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有给凌氏的,也有给了了的,还有给崔折霄的。 但这刚回东跨院,就看见崔折霄在做活,崔肃想起他的身份,眉头一皱,进房时凌氏正在给了了缝制冬衣,那多出来的漂亮皮子,她打算给女儿做成一副手套,小孩子皮肤嫩,冬天最容易生冻疮。 了了 第59节 “夫人,折霄他?” 凌氏停了手中针线,冷淡地看过来:“折霄是谁?我不是说过,他的事情我不管?” “但——” 凌氏说不管就不管,绝不是开玩笑,更不是装模作样,她说的不管,就是放任崔折霄自生自灭,谁给他吃谁给他喝她管不着,谁欺负他谁辱骂他,也跟她没关系。 “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你现在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怎么那天我说的话,哪一句你听不懂?” 崔肃意识到妻子生气了,赶忙道歉:“夫人,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是我在外头给你买的驴打滚,你不是很爱吃这个吗?你快看看——” 凌氏不耐烦地挥手,那份油纸包着的驴打滚便掉到地上,黄豆粉洒了一地,弄脏了凌氏很喜欢的地毯,事已至此,她不再有所保留:“谁跟你说我喜欢吃这玩意儿?” 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些粘牙的甜食,之所以每次都对崔肃买回来的驴打滚表示惊喜,是因为她感动于他每天那样忙心里还记挂着自己,为的是这份珍贵的情意。 现在他连外室子都带回来了,别说情意,看着这驴打滚,凌氏都觉得晦气。 崔肃怔怔站在原地,然后自己把油纸包捡了起来,走了出去。 自那日争吵过后,两人便分房睡了,凌氏无法忍受跟崔肃共处一室,更不可能再与他行周公之礼,儿子不儿子的,她也不在乎了,反正崔肃已经有了,以后他要是还想要,纳妾就是,祝他早日儿孙满堂。 崔肃没有办法,最终只能去寻女儿帮忙求情,但了了怎么可能会让他二人和好?这几日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刺在凌氏心上,崔肃很忙,没时间回来哄凌氏,这么好的机会,了了当然不会错过。 “了了,你帮帮阿爹,去跟你阿娘说两句好话,好不好?阿爹给你买糖吃。” 了了把面前的书合上,“我为什么要帮你说好话?” “……我是你阿爹,难道你不想阿爹跟阿娘和好,咱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了了摇头:“你带了儿子回来,我不想帮你说话,除非你把他赶走。” 她知道的,崔肃不会,他已是骑虎难下,这条道必须走到底。 果然,崔肃为难地说:“除了这件事,其它的阿爹都能答应,你提别的要求,好不好?无论是买糖或是吃冰,阿爹都能帮你。” 哄小孩儿呢,拿小恩小惠,却让她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了歪了歪头,冷不丁问:“你为什么要带个儿子回来,你不是说,只要有我就够了吗?” 崔肃真是有苦难言,他的确是早已做好了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的准备,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往高处爬,崔家如今的地位是不上不下,两个弟弟扶不上墙,他想为女儿挑个好夫婿,又要保证这个好夫婿不能嫌贫爱富,那崔家就不能倒。 可他这个位子,顶了天也得再等个十年二十年才能往上升,还有什么比从龙之功更好挣的功绩? “无论阿爹做了什么,了了,阿爹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你阿娘,还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都是为了自己。” 崔肃一愣,了了慢条斯理地问:“难道不是吗?” 口口声声说爱妻爱女,实际上呢?老崔公老太太刁难凌氏,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但那是他的亲爹亲娘,不是凌氏的,凌氏凭什么要受这委屈?他本可以告诫父母,不许他们再挑剔凌氏,但他孝顺,他不说。 二房三房屡屡因大房没有儿子出言嘲笑,凌氏作为长嫂不能小家子气,但崔肃难道不可以拿长兄的身份警告那两人?他偏不。 这次将皇帝的沧海遗珠当作自己的外室子带回家,他与妻子鹣鲽情深,却连这么点信任都没有,难道他跟凌氏诉说实情,凌氏能不帮助他?他还是不。 既然能做的都不做,那有什么资格乞求别人谅解?凌氏欠他的不成?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这句话了了都听崔肃说了好几遍,可他自己却做不到。 对于女儿的说法,崔肃予以否认:“怎么可能?阿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跟你阿娘好。” “我看你是为了崔家。” 崔肃满脸的不敢置信,这是女儿第一次对他说这样多的话,可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般扎在他心头,这么小的孩子……他怎么没有察觉,女儿心中对自己有怨? “了了,我是你阿爹,我们是一家人……” “我很少见到你,你总是很忙,树上的蝉都比你更像爹,因为它能从早叫到晚,而你每天只在我面前出现一两次,说两句听似关心的话,这样算是一家人的话,院子里所有下人的都是我的娘跟爹了。” 面对态度这样坚决的女儿,崔肃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跟失了魂一般走到院子里,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原本他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发生,反倒自己,已是众叛亲离。 妻子疏远,女儿不认,而这样的生活,恐怕还要持续好些年,直到陛下肃清朝纲,将小主子接回去为止。 最后,崔肃只能去看望崔折霄,崔折霄不爱说话,跟这个父亲更不亲近,无论崔肃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戒备心极强,他不信任崔肃,这个人将他救出来,自称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却是个外室子,别说是能像个人一样吃饭睡觉,这东跨院上行下效,随便哪个下人都能踩着他的头让他将走廊上没擦干净的地舔干净。 父亲? 那是什么东西? 第64章 第三朵雪花(九) “夫人心善, 此事是我对不住她,她对你有所怨言,也是理所应当, 你不要记恨于她, 若是有什么需要, 直接来找我便是。” 崔肃正叮嘱着崔折霄,“还有了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妹妹。兄妹手足,血浓于水, 你若要恨, 便恨我一个人吧,是我这个父亲不够称职,才害你至此。” 他说破嘴崔折霄都不给予丝毫回应, 从崔肃找到他那天,他便这样,若是哪天他开口说话, 崔肃反倒感觉奇怪。 他知道这个孩子受了许多罪,吃了许多苦, 有些人生来便非池中物,比普通人更有尊严,因此被折辱时, 也会愈发记恨。 “你是要有大出息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的困境不算什么。” 崔折霄沉默不语, 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崔肃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你就可以去前院读书,切记用心刻苦,不可懈怠。若了了在前院受人欺负,也请你伸出援手,莫忘兄妹情深。” 崔肃说到做到,他的确给了崔折霄读书的机会,但他常年于官场沉浮,身后诸事皆交给妻子打点,家中长辈府外亲朋,逢年过节礼尚往来,凌氏这位好主母全都处理的井井有条,更遑论衣食住行,崔肃从不需要操心这些。 第二日一早,凌氏送女儿去前院家塾,崔折霄安静地站在东跨院门口等待,凌氏一见他身上穿的衣服,眉头不着痕迹蹙起,能在家塾读书的,不是嫡系就是旁支最出色的儿郎,崔氏对有出息的子孙慷慨大方,哪怕是偏远旁支,只要书读得好,全家都可衣食无忧。 而崔折霄却穿着仆人的衣服,这衣服明显不合身,大了许多,松垮垮罩在身上,走动时愈发看出他瘦弱枯槁,配上瘦削内陷的脸颊,简直像是一具骷髅。 而且现在是夏日,这身衣服却是秋装,看崔折霄额头的汗就知道他有多热。 但这跟凌氏,还有了了,有什么关系? 凌氏不打他也不骂他,但别人欺负他,她也不会管,了了更不必说,她当崔折霄不存在,家塾里没有空余座位,她的学习进度又与崔折霄不同,难道还要她去开蒙班,帮崔折霄找位置坐? 开蒙班那位朱夫子眼高于顶,气量狭小,先前被了了撂了面子,不能报复了了,恐怕要拿崔折霄撒气,据说崔折霄大字不识一个,却能进崔氏家塾,那些辛辛苦苦竞争来的旁支子弟,心中对他这个外室子,会不会有意见? 了了低估了男人之间的彼此忌妒,只一个上午,崔折霄脸上便多了不少伤,看样子崔肃与凌氏因外室子闹得不欢而散的消息没能瞒住,世人惯会捧高踩低,崔肃若是看重儿子胜过发妻与女儿,那么这会儿崔折霄便是朱夫子的座上宾,是旁支子弟的好兄弟,可崔折霄骨瘦如柴,衣不得体,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地位。 崔折霄性子也犟,不管受到怎样的屈辱都咬牙不说,他不信崔肃,回到崔家的日子不过比为奴时好上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背负着外室子的身份,这污点一生怕都无法洗净。 在了了的无视下,家塾里的学生欺负起崔折霄来,可以说是花样百出,小雪人里的崔文若得知后差点崩溃:“我都告诉你了,他不是阿爹的亲生儿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是掌握着生杀大权——” “我知道。” 被了了打断后,崔文若继续输出:“你知道你怎么还能这么干?算上旁支,崔氏一族有近千人,难道你想要他们因此被新帝记恨,从此再无机会翻身?” “算我求求你,就算你不愿意施恩,至少别再让人欺辱于他,或者你自己不想管,你可以去找阿爹,把这一切告诉阿爹,阿爹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让阿爹去管!” 了了不理她,崔文若这会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想起自己的命运,身体竟因恐惧开始哆嗦,奈何她再苦口婆心,了了全都当作耳旁风,最终崔文若彻底丧气,她绝望地呢喃:“完了,全完了……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想阿娘出事,我不想弟弟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放任了了这样肆意妄为,代价就是崔家再一次走向深渊,救命稻草就在手边她都不愿意拿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了了提笔写字,头也不抬:“你怕什么,横竖殃及不到你。” 崔文若都死了,又被一刀正中心脏,她在这急死了也没用,因为她死了,崔文若早已不存在这个世界。 思及此,当真是悲从中来,一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是万念俱灰。 崔文若张嘴就要哭号,哪怕她活不过来,她也要哭死了了,吵死了了!反正崔家的命运已是板上钉钉,那还不如现在融化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崔家死活与她何干? 可嘴一张却发不出声音,崔文若慌忙伸手去捂,才发现自己的嘴竟被寒冰冻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了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休养了这么一段时间,冰雪之力总算恢复了一点,改变世界的力量有没有无所谓,但总听崔文若鬼哭狼嚎,了了觉得烦。 崔文若发不出声音,拼命抠喉咙想问了了,一直以来她对了了大呼小叫颐指气使,认为了了抢了她的人生就必须要为此负责,现在她终于知道怕了。 了了将刚才写好的字拿起来,缓缓撕碎,她目光冰冷,看得崔文若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崔折霄在家塾里受尽冷眼,他心里清楚不会有人给自己撑腰,而他也不屑去求崔肃,他只想快些读书识字,长大了有力气了,才能为自己谋划,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崔公老太太自打知道长房有了儿子,可以说此生最大的心事得到了满足,从前凌氏当家,他们觉着她善妒,不讨喜,如今崔肃终于得了儿子,他们便希望凌氏能安安分分继续做好主母,最好啊,还是能跟凌家那边通通气,这样才不会伤及两家和气。 士族世家之间,像崔肃闹出来这种大动静,基本瞒不过旁人,崔肃也没想过要瞒,他只是表现出一副意图遮掩又遮掩无能的模样,以此来让那些暗中盯梢之人相信,他是真的养了个外室,也真的与那外室有了个孩子。 崔家看似风平浪静,可谁知又有多少他人眼线? 老崔公认为,外室子遭受欺凌,是儿媳妇不作为,老太太是女人,由己及人,其实很能理解凌氏为何漠不关心,凌氏若是她女儿,她必定支持她夸她做得好,可凌氏是儿媳,那老太太怎能满意?她只觉着儿媳善妒乃是恶行,不应如此。 最先上门兴师问罪的是凌氏娘家,凌家老太太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就带着两个儿媳浩浩荡荡奔赴凌家,原以为女儿必定日日以泪洗面,谁知见了才知道,凌氏虽形容有几分憔悴,精神头却挺足,还有闲心给女儿缝手套。 凌氏主要是不想在女儿面前丢人,她被了了那些看似天真却一针见血的话刺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从没有人跟她这样说过,她骨子里大约也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儿,别人瞧不起我,我自己不能瞧不起我自己,都说了恩断义绝,要还是为了崔肃哭天抢地,那她何必与崔肃争吵? 直接小意温柔,与他更加恩爱,抓紧机会生个儿子,美曰其名“不让亲者痛仇者快”,岂不简单? 她的乖女还小,她不能哭哭啼啼成日伤心欲绝,以后女儿长大了也学她这副做派怎么办? 凌老太太瞧见女儿情绪不错,先是松了口气,又心疼的直掉眼泪:“我跟你阿爹说,让他在朝堂弹劾崔肃!崔肃能升官这样快,里头没有我们凌家帮衬吗?他求娶你时,口口声声说永无二心,这才多久?” 凌大奶奶也说:“妹妹放宽心,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 凌二奶奶环顾四周,问:“了了呢?怎地不见她人?” 凌氏勉强笑答:“她在前院读书呢,要晌午才能回。” 凌老太太来东跨院之前,先去西跨院找老崔公老太太闹了一趟,给女儿和外孙女要来许多好处,谅那两个老家伙,以后不敢再拿她女儿说道! 见凌氏欲言又止,凌家两位奶奶知情识趣,先退了出去,凌老太太低声道:“见微,你有什么打算,你是怎么想的?” 凌氏原本想宽慰母亲,让她别为自己操心,可耳边却回荡着女儿稚嫩的声音:你可以跟他和离。我愿意跟你走。 鬼使神差的,她嗫嚅着说:“我想和离……” “和离?”凌老太太愣住,“可是,崔肃前日已上门负荆请罪,你阿爹跟两个哥哥狠狠揍了他一顿,他跟我们保证,这样的事,以后再不会有第二回了。” 和离两个字一说出口,凌氏像是脱去了身上沉重的外壳,她说:“但我成日见着他,成日待在崔家,我心里难受,我憋屈,我愤恨,我就想眼不见为净,我、我跟他是不成了。” 凌老太太叹了口气:“原以为这崔肃是个好的,谁知他跟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两样,见微,你说你想和离,那你可知,和离之女不得入娘家祖坟,亦不得立女户,更不得将婚生子女带走?” “可了了说她愿意跟着我——” “孩子的话怎能当真?她一个小女孩,以后还要嫁人,崔家不可能把她给你,否则传出去崔家成什么了?儿媳和离,连孙女都不愿意要?” 凌老太太的话令凌氏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最后她闷声说:“我知道了,阿娘,你不用为我担心。” 凌老太太长叹一声:“你若真想和离,阿娘自是支持你的,可你要为了了想想,你离了崔家,以老崔公的性子,必定要逼崔肃再娶。他既然能养一回外室对你阳奉阴违,那就会因继室不管了了,万一继室是个心坏的,你亲生的宝贝,你舍得看她遭罪?” 这也是凌氏最害怕的事情,她默默落泪,彻底打消和离的念头,凌老太太握住女儿的手:“为娘的知道你心里苦,见微啊……那外室子,日后是能继承崔肃家产的,你不能这样消沉,要好好养身子,早日振作起来,再生个儿子,这样才能保得住了了。” 凌氏握紧了拳:“可是我……” 这时外头传来了了的声音,凌氏慌忙擦去泪水,凌家两位奶奶追在了了身后,凌大奶奶气喘吁吁:“你这孩子,你阿娘跟外祖母说话呢,你非要闯进来。母亲恕罪,是儿媳没能拉住,让了了跑了进来。” “哟,我的乖孙女哟,快过来,让外祖母抱一抱。” 凌老太太笑着朝了了伸出手,她很疼爱这个外孙女,凌家孙女有的,了了有,凌家孙女没有的,了了也有。 了了 第60节 凌氏知道啊,女儿不会给抱的,果然,了了歪歪头问:“外祖母的外,是什么意思?” 母亲生了女儿,女儿生了孙女,可母亲却成了外祖母。 “刚才这二位跟我提表哥,表哥的表,又是什么意思?” 凌家两位奶奶都有儿子,她们还挺想跟小姑子做亲家,人都有私心,外甥女长得好,又是她们看着长大,没那么怀脾性,崔肃只这么一个女儿,日后还不铁了心帮衬女婿?不过那是从前,眼下崔肃有了儿子,小姑子眼里又容不下沙子,这娃娃亲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凌氏怕女儿说话太直,伤了母亲的心,就想把了了抱到怀里,了了不让她抱,兀自道:“外与内相对,外就是外人,表与里相对,表也是外人,既然是外人,她和不和离,没有你说话的份。” 凌老太太这辈子都没被小辈当面顶过嘴,但这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她一句重话舍不得讲,“乖了了,你是听见外祖母跟你阿娘说的话了吗?外祖母不是不许你阿娘和离,而是——” “我不想听你找理由,归根究底,你是为了你的丈夫儿子孙子,不愿家里出个和离的姑姑连累你们名声。” 凌老太太的确关爱凌氏,在家时,也的确疼爱女儿胜过儿子,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她家里男人们的利益没有受到损伤,一旦出现利益冲突,凌氏势必会被她首先放弃,而凌氏,她会因为母亲从小对自己的疼爱,默默接受这份委屈,甚至甘之如饴。 同样的,凌氏将凌老太太给予她的这种爱,也给予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了了的话就像一把刀,划破母女情深的遮羞布,母女情比不过夫妻情,更比不过母子情,一切的一切,只因凌氏是女人。 凌大奶奶与凌二奶奶想打圆场,了了冷淡地说:“你们很不乐意今日走这一遭吧。” 二人表情一僵,了了看向凌老太太:“真不知你这样做,是为你的女儿好,还是给她结怨,你让你的两个儿子在朝中弹劾崔肃,可崔肃明面上何错之有?你这两位媳妇,心中恐怕很是不满,出嫁女祸及兄长,你竟还带她们来见你的女儿,是嫌你的女儿还不够心烦,要她向两位嫂子赔礼道歉?” 两位奶奶确实如此认为,她们觉得凌家上上下下太过宠爱已出嫁的姑奶奶,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朝中大事,怎能儿戏? 可话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来,那真真是把脸面往地上扔,再往死里踩。 了了失望于这些女人不如陇北女人凶猛顽强,她们眼里就只有这一亩三分地,为了男人勾心斗角费尽心机,殊不知这点心思再怎么掩饰也昭然若揭。 如果说陇北女人是被束缚的海东青,那么她眼前这些,已经是连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滩粉嫩香软的肉,被赞一句柔若无骨,秀色可餐。 女儿又说了很长一段话,凌氏心里发慌,试图让场面变得别那么尴尬:“了了,别这样说,你外祖母她也有难处的。” “难处?” 了了歪头,“刚出生就被堕掉的女婴,走在路上被打晕拐走的女孩,为家人所卖的奴婢,沦落楚馆秦楼的女人,这些人才能说是有难处,她有什么难处?你又有什么难处?” “少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 拉合算不算有难处?她虽贵为公主,却被父亲绑着送给弘阔可汗,又被弘阔可汗绑着强迫生孩子,拉合有没有让女儿快些找个好夫婿,有没有让女儿为兄长效力,有没有为了儿子不顾一切,有没有恬不知耻去谄媚弘阔可汗? 拉合不能逃,拉合被迫有了牵绊,可拉合是怎么做的? 她按兵不动,韬光养晦,即便外有兄长监视,内有丈夫压迫,在如此寸步难行的情况下,她依旧拥有本性,养育出了强壮勇敢的女儿。了了相信,假如自己没有出现,即便塔木洪最终成为新任大汗,拉合也能取而代之。 拉合没有宠爱她的父兄,更没有一心一意的丈夫,她在草原上甚至没条件每日洗澡用热水,除了公主的称号拉合一无所有,可了了只认可拉合。哪怕是师姐、真仪、清卓她们,即便最终寻回本性,亦不能与拉合相提并论。 没有被磨灭的本性,远比爱更珍贵。 “还要我继续说吗?” 了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空气似乎结上一层冰冷凝霜:“你是她的母亲,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今日换作是你的儿子,你怕是死都得为他讨个说法。” 她对凌氏说:“别自欺欺人了,世上没有人把你放在第一位,对你的丈夫而言,皇帝,国家,崔氏,比你重要。对你的母亲而言,你的父亲兄长比你重要,你父亲与兄长,他们心中的第一位,是你吗?你的兄长们得到了继承权,而你得到了一个带回外室子的丈夫,这就是你娘你爹爱你的方式。” 凌氏呼吸急促,真相血淋淋如同巨石,将她压得喘不过气,世上没有人将她放在第一位,而她可怜地抓着所谓的爱,还要蹉跎这一生。 凌老太太与凌家两位奶奶,此时已彻底被了了重逆无道的言语震撼的说不出话,只不过她们不像凌氏,因深爱女儿会怀疑会反省,会在一次次的自我质疑中寻回本性。 凌老太太的第一反应是:“见微,你怎么能这么教孩子?她还这么小,这些话传出去,那、那就是无君无父,咱们两家都要完啦!” 两位奶奶的想法惊人的同步:这样的儿媳,我们可要不起,婚约之事,还是不要再提了,以后都不再提! 娶妻娶贤,这等满身反骨的女子娶进家门,只会败坏门风! 了了根本不怕,她威胁凌老太太:“是啊,你大可将我今日所说传出去,这样崔凌两家方可连坐。” 凌老太太手直哆嗦,了了稀奇地说:“怎么,现在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外孙女了?” 凌老太太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位奶奶带着老太君告辞,凌氏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她们恐怕不会再想要见自己。 今日这一记猛药下得厉害,凌氏在心慌意乱中发了热,卧床不起,不能再每日送了了去家塾,她不停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母亲,父亲,丈夫……全都为了别人放弃了她,她唯一能够信任的,能够抓住的,只有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女儿。 与女儿相比,丈夫算什么? 当她想明白这一点,身上的病气似是都轻了不少,凌氏一边咳嗽一边睁眼,伺候的婆子见了,大喜过望:“奶奶,您醒了?” 凌氏醒来张嘴第一句就是问了了:“姑娘呢?” 婆子连忙说:“姑娘方才被西跨院请去了,养娘先回来的。” 西跨院? 她病了两天,老太爷老太太不会不知道,在她生病时把了了叫去是什么意思? 不行,她得去看看。 第65章 第三朵雪花(十) 老崔公与老太太觉着, 长媳是善妒了些,却不是刻薄之人,应当不会虐待崔折霄, 怎么说那也是长房的第一个孙子, 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 这凌家都来闹过一回了,他们也给了保证, 说日后凌氏生下的儿子才算长房嫡孙,这崔折霄,养着便是。 大户人家谁没几个庶子?崔氏主母可不能是这样心胸狭隘之人。 老太太留了个心眼, 同为女人, 她以己度人,觉得若换作自己,老崔公的庶子她肯定是不上心, 别说是给打点,不落井下石,便是她仁至义尽。 可这事儿老太太自个儿做天经地义, 儿媳妇做那就是没良心了。 这不,派人盯着没几天, 便听说可怜的孙子在家塾是受尽欺凌,嫡系的觉着他出身卑贱,旁支的也看他不惯, 连后院读女四书的孙女们都笑话他, 好好一孩子, 现在还穿着下人衣服, 饥一餐饱一顿,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老太太不大敢直接敲打长媳, 她怕了那凌家的老东西,两家闹得太过也不好,所以她寻思着小孩儿好哄,便趁着凌氏生病,叫人把孙女带来西跨院,小孩儿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好歹是兄妹,让了了多照顾一下,旁人便不敢欺负折霄了。 了了还没来,老太太给老崔公捏着腿,说到这个孙女,老崔公长叹一声:“可惜是个女郎,否则咱们崔氏还能再昌盛百年。” 老太太啐他一口:“说得这叫什么话,咱们哪个孙子不如个丫头?” “你别跟我犟,大房这丫头是真了不得,天生便是读书的料。” 老太太不以为然:“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她是能科考啊,还是能当官?这女人书读多了,就容易胡思乱想,你也真是的,真就让她去前院,成天跟一群男娃娃混在一起,你不心疼孙女,我还心疼呢!以后被人知道,不得给戳脊梁骨?” 崔家七个孙女,老太太最不喜欢的就是嘴巴不甜也不亲她的了了,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一家姐妹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个不好,别的也好不了,谁要是敢坏了了名声,出去嚼舌根子,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老崔公说:“你这便是妇人之见……” 老太太嘿了一样,不乐意了:“说的好像你当初就答应了一样,那老大来跟你说时,你不是也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必要?这会儿变成我妇人之见了?” 老崔公说不过她,换了个姿势悻悻然道:“总之,了了若是个儿郎,不比其他孙子差,可惜就可惜在她是个女郎。不过以她的才智手段,日后进宫做娘娘,绝不在话下。” 闻言,老太太脸都绿了,她把手里的美人拳敲老崔公膝盖上,敲得老崔公嗷一声坐起身,正要发难,老太太阴沉着脸:“你要送了了入宫?她才多大?你这存的什么心?” 老崔公说:“陛下无子,朝臣们早已联名上书请他过继宗室子嗣,属浔阳王府呼声最大,那浔阳王府的小世子今年七岁,就比咱孙女大一岁,有什么不行?” “那进了宫能有好日子过吗?”老太太瞪着眼说,“陛下无子,后宫还有几十个妃子呢,你少祸害我孙女。” 老太太想法很简单,她儿子她孙子,那是多多纳妾好开枝散叶,但她女婿她孙女婿,别说是妾,最好身边连个女的都没有,从出生到成亲都为她家姑娘守身如玉。 老崔公:“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老太太抄起美人拳又给他膝盖来了一下,正要再数落两句,下人禀报说姑娘来了,她让人进来,顺便剜了老崔公一眼。 算算日子,有时间没见着这丫头了,老太太心里那叫一个烦,她年纪大了,就喜欢被小辈们围着,这二房三房的孙女嘴巴都甜,就大房这个,跟锯嘴葫芦似的,见了面连祖母都不叫。 她没见了了时,能为了了跟老崔公吵嘴,见了了了,便觉这丫头没眼色没礼数,真不知凌氏是怎么教的。 最后还是老崔公清清嗓子:“今儿叫你过来,你应当知道所为何事吧?” 了了抬眼看他,没吭声。 老崔公自讨没趣,得,“了了,我问你,你哥哥是不是也在家塾读书?只是跟你不在一个班?” 了了还是没吭声。 “……你这些天,书读得如何呀?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祖父,祖父当年可是一甲进士,先帝都曾称赞过我……” 老太太直接打断他的话,问了了:“你哥哥在家塾受人欺负,你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为何不管不问?” 结果了了还是一声不吭,老太太怒道:“问你话呢,你没听见么?长辈问话你应该是什么态度?我倒要去问问你娘,问她是怎么教的孩子!” 了了:“你们想做什么?” 没有问候没有废话,她开门见山地问,既然如此,老崔公也不打算再给孙女留面子,他面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露出常年在官场游走的老狐狸特有的精明与狡诈:“了了,祖父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可你到底年纪还小,太嫩了些。” 了了面无表情:“哦?” “崔折霄怎么说都是你的亲哥哥,我能理解你心疼你娘,对他多有不满,可是了了,差不多就可以了,你该收手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即便会耍手段煽动人心,也显得过于浅薄,在老人眼里那是再明显不过,老崔公高兴于孙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手段,日后若真能入宫做娘娘,必定不会吃亏,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感到心惊,今日这孩子能将心机用在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来日会不会在自家其他人身上使?毕竟了了可不是个乖孙女。 了了并不惊讶老崔公看得出来,她问:“你有证据吗?” 老崔公跟老太太同时一愣,了了又问:“你敢说出去吗?就算你告诉他,他会信吗?” 崔肃虽不信任妻女,却是真的无法失去她们,他对妻女有种神奇的保护欲与信任,那就是凌氏一定胆小需要保护,女儿一定稚嫩天真不会有坏心眼,哪怕老崔公跟他说了了在家塾刻意引诱他人欺凌崔折霄,他也会劝老崔公相信了了不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皱眉:“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的?” “动手的人愚蠢,随意一个眼神一两句话,就要冲锋陷阵,他们自己没长脑子,关我何事?” 了了干脆至极,毫不否认,她这无法无天的态度令老崔公怒火丛生:“那是你的亲哥哥!你与他结怨,日后这兄妹做还是不做?”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老太太厉声呵斥:“你给我站住!” 了了居然真的站住了,她回过头,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老崔公对她说:“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利用他人欺负折霄,他是你哥哥,做妹妹的,不指望你对他多好,至少让他在家塾的日子好过一些。” 老太太听老崔公这样说,也忍着心头怒气:“你一个女孩子,往后总要嫁人,你娘到现在肚皮都没动静,万一以后她没能给你生个弟弟,你就得靠你哥哥,你也不傻,回去后自己想想,到底该怎么做。别学你娘那小家子气,为了这一点小事便要死要活。” 了了慢慢转了回来,她歪头,问:“你们的年纪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说的二老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他们怎么会听见六岁的孙女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你们没长嘴?想对崔折霄好,把他接到西跨院养着不就行了。” 了了并不是嘲讽,而是真心实意地询问:“再不济,给他吃给他穿,还不是随口吩咐的事儿,你们不做,是没想到呢,还是不敢呢?怕凌家再来闹一场,面上不好看?” 还真叫她给说中了,老崔公跟老太太想插手却不能插手,因为崔家理亏,若是他们带头对崔折霄好,那岂不是正面打凌家的脸? “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老崔公大怒! 说不出是被戳破心思,还是被挑衅言论所气,他怒摔茶盏,指着了了的鼻子:“好哇好哇,你可真是我崔家的好姑娘!小小年纪,欺师灭祖!我看你要是再大一些,连陛下你都能不放在眼里了!今日我就代替你爹,好好教训教训你!来人!” 了了 第61节 “把姑娘拉出去让她在西跨院门口跪下!不跪到天黑不许她起来!” 老太太一听,立马以眼神示意不可,小女孩才多大,这天能把人热死,让孙女罚跪到天黑,不是要她的命? 老崔公在气头上,一方面是听不进去,另一方面他心知肚明,罚跪不了多久,儿媳很快就会赶来,长子也差不多到了回府时间,他就是想挫一挫这丫头的锐气,让她知道,她之所以能如此嚣张跋扈,倚仗的便是崔家的势,她与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不可一世的做派,最好早日改了! 了了避开下人的手:“别碰我。” 她自己会走。 眼见孙女跟着下人出去,老太太忍不住也想过去看看,被老崔公一把拉住,他老人家悠哉悠哉躺回去,安慰她说:“得了,甭看了,这丫头罚了她多少回,她哪一次乖乖受罚了?你且看着吧,出了门她就跑了。” 老太太一想也是,这丫头滑不留手贼得很,干脆也不去担心,叹了口气:“我看是真该管管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那是她亲哥哥,她都能杀人不见血,坏事儿全是旁人做的,她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老崔公说:“这丫头了不得,只要好好教,以后咱们崔氏,说不定真要仰仗于她。”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咱没一个出息孙子一样。” “难道不是吗?”老崔公斜眼看她,“这一代,没几个聪明娃,尽是些平庸孩子,最厉害的这个,偏偏又是个女郎,还不服管教。” 两人正说着,外头猛然响起扑通一声,随后便是尖叫:“姑娘落水啦!姑娘落水啦!” 老崔公老太太一激灵,赶忙坐起身:“怎么回事?” “老太爷,老太太!是姑娘,姑娘掉到池子里去了!” 一听这话,两人坐不住了,赶紧穿上鞋子披上衣服出去看,帘子一掀,院子里熙熙攘攘乱成一团,西跨院里有个荷花池,老崔公喜欢荷花,特意叫人挖的,池子可不小一个,水极深,六岁的孩子要是掉进去…… 他怒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救人!姑娘要是出了事,你们谁都别想好!” 此时刚醒来没多久便得知女儿被公婆带走的凌氏终于赶到,她还没进西跨院就听见一群人又吼又叫的,这一进门,老崔公的话传进耳朵里,当下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再往荷花池里看,那儿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水面上一片平静,只有下人往里跳时激出的水花,她的乖女呢?她的了了呢? 老崔公跟老太太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儿媳冲了过来,不要命一般跳了下去! 老太太原本还寻思着,这凌氏平时身体好得很,怎么长子刚带回来个孩子就病了,怕不是装的,但当她看见凌氏为了了了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心里也发慌:“快快快,快救人!你们不要命了?傻站着干什么,救人啊!” 凌氏是不会水的,但她在跳下去之前压根忘了这件事,只知道她的女儿掉进了池子里,要是找不着女儿,那她也不想活了! 场面顿时乱做一锅粥,尖叫声怒斥声响彻崔府上空,不知过了多久,凌氏第一个被救上来,她早已忘了自己刚刚退烧,不顾一切地往荷花池冲:“了了,我的了了!” 她身上的衣服沾了水,夏衫单薄,紧紧贴在身上,这要是平时最注重仪表姿态的凌氏,早已羞愤不已,可此时她忘却了所有,脑子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女儿! 好在有个下人及时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姑娘了!” 哗啦啦几声,浑身湿漉漉的小女孩被两双手举出水面,孩子不知是呛晕了还是怎么回事,紧闭双目一动不动,老崔公跟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就连那举着孙女的两个下人上下牙花子直打哆嗦,险些手一滑,再将孩子丢水里。 其他人连忙你接我我接你,但每个人在抱到了了时,都会立刻脸色发白双手泛青,凌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女儿抱入怀中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心都凉了。 怎么会这么冷,怎么会这么冷? “了了,了了?你别吓娘,了了!” 她泪如雨下,老崔公老太太此时彻底傻眼,他们赶紧靠过来,老崔公大吼:“大夫!快去叫大夫!” 刚伸手触碰到了了,就被那恐怖的冰寒冻得瑟缩,随后是狠狠一声“啪”! 凌氏眼睛几要滴血,她死死地盯着老崔公跟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警告:“别碰我女儿!” 连家丁碰了都冻得脸色发青下意识想要脱手,向来柔弱的凌氏却浑然未觉,她紧紧把女儿抱在怀中,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就这样抱着了了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她不要留在西跨院,这里只会害了她的了了,她也不要再留在崔家,他们都要害她的了了! 凌氏心中此刻充满恨意与愤怒,她在走出西跨院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是刻骨仇恨的眼神令老太太感觉十分不安,而没有人注意到,在凌氏怀中的了了,眼睛渐渐睁开。 回到东跨院后,所有人都忙活起来,烧热水的烧热水,点炭盆的点炭盆,凌氏痴痴地坐在床前握着女儿的小手,她的手好冷好冷,比冰块还要冷,这么热的天,这么小的孩子,掉进了荷花池……说是无意的她都不信! 了了不是那种会去危险地方玩的小孩,她最最聪明,从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两个老家伙搞的鬼! 凌见微忍着泪意,另一只手抚着了了的脸,她柔声说:“都是阿娘不好,阿娘没有保护好了了,乖女快快好起来,阿娘还没有跟你说对不起……” 泪水自她脸颊滑落,今天是她第一次真正抱到女儿,在这之前,女儿很不喜欢她,不愿意跟她靠近,别说拥抱,就是碰一下都不可以,但凌见微此刻宁愿女儿讨厌自己,离自己远远的,也不想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天黑了下来,婆子禀报说大爷在外头,想进来看姑娘。 凌见微漠然道:“不见。” “奶奶——” “我说不见,你听不懂?” 她露出一个笑容,“是要我再重复一遍,是吗?” 婆子连连摇头,口称不敢,守在外头的崔肃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擅闯,他一回府就听说女儿在西跨院落水的消息,也不知道女儿怎样了。 当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人,凌见微终于痛哭失声,滚烫的泪水落到了了冰冷的手背,忽然,掌心的小手抽走了,凌见微下意识要去追逐,却倏地意识到什么,连眼泪都忘了擦:“了了,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很难受?” 了了定央央地望着她,半晌叫了一句:“阿娘。” 凌见微捂住嘴,泪如雨下,女儿叫她娘了,叫她娘了! 她忍不住想要再度去抱了了,可了了却拒绝了她:“我身上很冷。” “没事,阿娘不怕。” 虽然如此,了了还是不答应:“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好,好,阿娘不碰你,你有没有头晕,有没有想吐?你现在感觉怎样,嗯?” 了了难得乖巧的一一回答,凌见微见她真的醒了过来,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都是阿娘不好,要是阿娘早点想通,就不会让你受苦……了了,你能不能原谅阿娘?阿娘知道错了。” 了了点了下头。 凌见微又想哭了,可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屡屡落泪,于是死死咬牙忍住,了了对她说:“老太爷跟老太太知道我欺负崔折霄的事情了,我是故意的。” “什么?” “家塾里那些人,我只是随口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们急着讨好我,就对崔折霄动手了。” 凌见微听得又惊又怕,哪怕女儿没说,她心里也清楚,了了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出气,霎时间感动、愧疚、爱意,交织成了无比复杂的情绪,凌见微逼着自己露出笑容:“没事,一个外室子而已,了了真聪明,无需自己动手,你比阿娘聪明多了。” 她居然不生气,也不认为这样做很卑鄙,了了对此十分满意。 小雪人里的崔文若目睹这一切,已经完全不懂了了想要做什么,她觉得了了疯了,要不然就是为了毁掉崔家,所以最近几日,崔文若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哭,她麻木地看着所有事情发生而无能为力。 其实有件事,了了没有说,那就是她知道老崔公跟老太太派人在家塾盯梢,之所以利用他人对崔折霄下手,也是为了让这两人知道,否则他们怎么会单独叫她过去敲打于她? 她就是要让凌见微彻底与崔肃决裂,此生再无和好的可能,这样,凌见微才能真正为她所用。 了了不会被浅薄的爱打动。 她落水的消息传开,二房三房都亲自来探病安慰,不过都被凌见微挡住了,她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见人带笑的崔家长媳,也不再是宽容温和的长嫂,二奶奶跟三奶奶嫁进崔家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凌见微这里吃闭门羹,两人原本还想吵两句,可凌见微的眼神着实吓人,叫她们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 至于崔肃,就更别想见了了,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女儿如今病情如何,在又一次被拒绝后,崔肃再也忍不住,他推开挡路的下人冲进正房,凌见微刚吩咐婆子去煮姑娘喜欢的糖水,见崔肃闯进来,问:“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崔肃瞬间被戳破了气,他讷讷道:“不,不是,夫人,我是想问了了——” “与其问了了如何,你若真关心她,不如去给她讨个说法回来。” 第66章 第三朵雪花(十一) “夫人, 这其中定有误会,父亲母亲他们怎么可能——” “住口!” 凌见微厉色喝斥,她的眼睛满是怨恨, “险些被淹死的是我的女儿, 凭什么让我体谅?你有本事就去找那暗中下毒手之人, 找出来了,乱棍打死给了了报仇,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好端端的孩子,难不成她是嫌自己命太长,自个儿跳进去的不成!” 崔肃担忧不安兼而有之, 被凌见微这样一骂, 半句话说不出来,来往的婆子养娘视他如无物,毕竟在这东跨院, 谁做主,谁说了算,下人心里头门儿清。 “夫人, 无论如何,请你告诉我了了现在的状况——” “与你无关, 不需要你来操心。” 凌见微低头看向女儿,将被子往上拉了一拉,“你若心里真的还有我, 真的还想让我跟了了好, 崔肃, 就当是我求你, 咱们和离吧,或者你给我写封休书也成。只要三日之内, 能让我带着女儿离开崔家,随便怎么样都行。” 崔肃想都不想便说:“不可能!我绝不会与夫人和离!更不会为夫人写休书!” 他上前一步:“夫人,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也知道你眼中容不下沙子,可我真的知错了,我保证从今以后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也决不会纳妾,夫人——” 凌见微语气漠然:“你纳不纳妾是你的事,我说了,你若还想我跟女儿好,就和离,我在你们崔家,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不知道,我方才就在想,崔肃,我做错了什么?” 怕吵醒女儿,她声音压得很低,“自嫁给你,进了你崔家的门,我可有哪里做得不好?” 崔肃连忙道:“绝对没有。” “既然如此,为何老太爷与老太太对我颇有怨言,为何二房三房两位奶奶看我不顺眼?为何我出门在外,人人都要关心我何时能再度有孕,为何所有人都觉得,生不出儿子,是我的错?” 凌见微轻笑两声:“归根结底,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怎么嫁给你,我就得受这么多的气?别人说我十句,我都只得忍耐,不能以崔氏主母的身份败坏家风,我做这崔氏主母,得到了什么?” “一个比女儿还大的外室子,一个负心的郎君,一个差点把我女儿淹死的荷花池?”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要是真的这样过一辈子,我宁可现在就去死。崔肃,你自己做决策吧,今日你写和离书最好,否则你懂我的。” 崔肃心头赫然一跳,他望着妻子,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吐露一句。 “我也不是真的脾气好,我也有些手段在身上,凌家一日不倒,你崔家就得供着我,你应当不想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夫人,何至于此,有什么话你我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 凌见微噌的从床边站起来,她快步走向崔肃,推着他出了内室,两人转到外间说话时,了了也睁开眼睛,她掀开身上的被子,听见凌见微质问:“你去问老太爷跟老太太,问他们怎么不有话好好说!他们想杀我女儿,我就要闹得他们不得安宁!” “不会的,夫人,这是误会,这一定是误会,了了是你我唯一的女儿,父亲跟母亲怎么可能会杀她?”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我只知道我亲眼所见!” 此时的凌见微如同护崽的母兽,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都会受到她的拼死反击,哪怕是崔肃也不例外。 她真是恨极了,恨极了! 就因为她生了女儿,老太爷老太太天天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二房三房的妯娌也见天阴阳怪气,凭什么生了女儿就低人一等,凭什么没有儿子就矮人一头? 她的女儿明明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珍贵! 崔肃打死都不愿和离,更不可能给凌见微写休书,他怕自己再留下来,妻子会纠缠不休,连忙说:“了了是不是还没有醒?我这就去宫中求陛下开恩,请御医来府中看看,了了年纪这样小,又是女孩子,万一落下什么终身的病根,那可就糟了。” 不得不说,崔肃的话说到了凌见微心坎上,她不再纠缠,放手让崔肃去,转身回到内室,发现女儿坐在床上,整个人与寻常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由于了了是冰雪所化,皮肤天生没有血色,在关心则乱的凌见微眼中,便成了落水大病的证明,她心疼不已,对了了保证:“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让阿娘和离?阿娘都听你的,等过几日,咱们便离开这里……” 了了问:“现在阿娘心里,谁是第一?” “自然是你。” 了了眨了眨眼睛:“此言当真?” 了了 第62节 “当真。” “我要阿娘证明给我看。” 凌见微下意识便问:“要如何证明?” 了了朝窗外看去:“要下雨了。” 一个时辰后,崔肃带着宫廷御医回府,西跨院那边听说崔肃连御医都请来了,不免有点慌张,老太太问:“难道这孩子真的生了大病?这、这到底是怎么落到水里去的?” 老太太再度以己度人,觉得这肯定不是意外失足,更不可能是孩子主动往池子里跳,女儿家家,哪来这样大的胆子?该不会是二房三房看不惯大房风光,在背地里下毒手吧? 老崔公心里跟着打鼓,“老大最是喜欢这个女儿,若了了真的出事,怕是要跟咱们离心呐。” 老太太直犯嘀咕:“那不至于吧?这为人子女的,哪有恨亲生爹娘的?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件事也不是有意为之……你说说,那凌氏往荷花池子里跳,她又不会说,这夏衫单薄,她可是叫小厮从水里捞上来的!我可瞧着清楚,衣服全贴身上呢!不成体统!” “这话你可甭在老大跟前说,他疼凌氏母女疼得要命,你要是说了,那儿子可真就跟咱们不一条心了。” 老太太不耐烦道:“这还用你说。” 最后二老一合计,还是亲自去东跨院看看吧,不管孩子好坏,总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谁知这一去,愣是被挡在外头,老崔公爱面子,不愿意大声嚷嚷,老太太就不乐意了,她敲着手里的龙头拐杖:“怎么,我这个老婆子,连看自己孙女的权利都没有?你可别忘了,我孙女她姓崔!是我崔家的姑娘!” 这话哪里是骂下人,分明是说给凌见微听的,凌见微正拿着帕子给女儿擦脸,闻言,手一僵。 老太太的话提醒了她,女儿姓崔,是崔家人,不是属于她的。 可这分明是她怀胎十月从鬼门关走一遭生下的宝贝,凭什么成了别家的人? 老崔公瞪了老太太一眼,对守门的婆子说:“你再进去通传一声,告诉大奶奶,就说是我跟老太太心里惦记着睡不着,过来看看姑娘。” 大晚上的把来关心孙女的老人拦在院子外头,这事儿要传出去,凌见微这脸也别要了。 等了一会儿,婆子跑来回禀,战战兢兢的,偷看老崔公一眼慌忙又低下头:“奶奶说……姑娘睡下了,不宜打扰,还请老太爷跟老太太回去。” 老崔公两人并非空手来,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抱着礼物的下人,见凌见微如此不知好歹,老太太火上心头:“成,凌氏好大的威风,都往自家人身上耍,我明儿个就去问问凌家老太君,怎么教出个这么厉害的女儿!” 凌见微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可她根本不在意。 崔肃送走御医回东跨院,隔得老远就瞧见西跨院的人,靠近了一听,老太爷跟老太太都来了,赶紧上前见礼:“父亲,母亲,夜深露重,您二老怎地不在房内好好歇息,跑到东跨院来?” 老崔公说:“我与你母亲心里惦记孙女,也不知了了情况如何,怎么都睡不着,便想着不如过来看看,没想到了了已睡下,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这些东西你让人收进库房去,等了了醒了,就告诉她,这是祖父祖母的赔罪。” 老太太不大乐意,但也没说什么,回去后她就让人明儿去物色几个年轻貌美的养娘回来,到时学好规矩全送去东跨院,凌氏既然不愿意生,那就别耽误旁人生! 老崔公老太太一走,崔肃又站到院子里,想等妻子点头让自己进去,凌见微不说话,他就也不开口,下人们来来往往噤若寒蝉,东跨院下人规矩礼数都不错,因为凌氏最讨厌碎嘴的人,谁要是背地里嚼舌根子被抓住,不仅要受罚,还会扣工钱,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敢这么干了。 轰隆一声! 一道炸雷响起,豆大的雨滴从天空往地面砸落,夏日便是如此,变天快,上一秒还骄阳似火,下一秒就暴雨倾盆,站在院子里的崔肃铁了心今日要再见爱妻,硬是撑着不走。 雨点频繁打在窗棱上,急促的没有一点规律,凌见微坐在床头给了了念故事听,可接连念了好几个,了了都不喜欢,凌见微不明白:“怎么了,这个也不有趣?阿娘小时候,你外祖母就是这样念书给阿娘听的呢。” 了了躺在床上,扭过头看她:“为什么呢?” 凌见微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却看到个穷书生,就会芳心暗许?” 了了不理解,“她的娘爹难道只教她风花雪月,不教她怎么独立?” 凌见微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了说:“一个青楼名伎,才情容貌尽皆上等,既然如此聪慧,又怎么看不出他人逢场作戏,竟傻得献出全部积蓄,只为供养情郎进京读书?” “我想听被穷书生算计,反过来杀了穷书生的大家闺秀的故事,或者是青楼名伎过尽千帆携重金为自己赎身,并把无耻情郎退下船活活淹死的故事。” 凌见微:…… 了了问:“有没有?” “这个恐怕是没有的……” 凌见微感觉头疼,“乖女,这只是几个小故事,并不是现实。” 了了摇头:“可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这么小的时候听了这样的书,我肯定也会想找一个又穷又俊俏的书生,为了他跟家人闹崩,甚至同他私奔,那才叫爱情。” 光是想象已叫凌见微头皮发麻,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宝贝女儿看上个穷酸书生,还要跟对方一起吃苦,这太荒谬了! “阿娘念的这几个故事,只要有个男人向她们表达爱意,那么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名伎,甚至是山精鬼怪,都会立马心动,不管不顾地要跟对方走,这是真的吗?” 凌见微忘了外头大雨里还有个人站着,现在她满脑子都在想,要是女儿受到影响,日后真学着寻个穷书生做夫君怎么办。 了了问:“这些故事,是女人写的,还是男人写的?” 当然都是男人,这些鸳鸯蝴蝶缱绻情深的故事,尽是出自一些落榜书生,或是多年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之手,一来靠这根笔杆子赚些钱财糊口,二来,也是能满足自身需求,现实里下一顿不知在哪里,家里穷到揭不开锅,故事里,穷书生却受尽各色美人青睐,哪怕狐妖公主仙女见了他们都神魂颠倒。 凌见微迅速把这几本书收起来,对了了说:“以后咱们都不看了,这些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仅不给女儿看,她自己也不看了! 外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凌见微隐隐感觉自己似是忘记了什么事,一个婆子走进内室,想要禀报大爷还在外头站着,了了却忽然开口:“阿娘,我想你陪着我,哪里都不去。” 女儿十分独立,从不需要人陪,凌见微受宠若惊,连声道:“好,阿娘就在这儿,哪都不去。乖女睡吧,好好休息,等明儿起来,身体就好了。” 话音落地,发现婆子在右后方站着,凌见微斥责道:“没个眼力见的,不知道姑娘要睡了吗?还不快些出去。” 婆子不敢顶嘴,只得退出去,此时又是一声雷起,而崔肃也终于倒在了雨地之中。 凌见微一心陪伴女儿,根本不知此事,第二日当她听说崔肃病了之后还很惊讶,心说就是去请个御医,一趟来回就病了?怕不是装的,借此拖延写和离书的时间。 崔肃等啊等,等到天荒地老,也不见妻子前来看望,他哪里知道,凌见微为了给女儿找合适的睡前故事,正忙着让人去把书局里各色书籍每种一本买回来,她自己准备了笔墨纸砚,准备列张清单,哪些故事能念,哪些故事不能念,全部写清楚。 那种穷书生配富家小姐,落榜书生配痴情狐妖,赶考书生配青楼名伎的故事,她是不会再念给女儿听的! 崔肃怕自己生病的事传出去对夫人不好,因此叫人压了下来,东跨院的尤其不许往外长舌头,他这一病就是好几日,没人管没人问,每日喝药不落下,竟顽强地挺了过来,比从前痊愈的还快。 这病好了,自然得去西跨院请安,老崔公与老太太这才知道长子竟病了好几日! 老太太不问青红皂白就将罪归咎于凌见微身上,她这一激动,就容易说难听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其他人家跟你同龄的,眼看都能做祖父了,你膝下却就那么一个儿子!” 崔肃在父母面前向来孝顺,从不顶嘴,任由老太太数落,压根不朝心里去。 老太太絮絮叨叨:“我这儿啊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养娘,正好送她们去东跨院服侍你,你要喜欢就留着,不喜欢的话再给我送回来……” 崔肃皱眉道:“母亲,我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老太太眼一瞪,“我可听说了啊,你病着这几天,凌氏一眼没看过你!就连你疼得跟眼珠子一样的闺女,不也没关心过你?你还说你不需要,这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日子能舒服吗?” “母亲……” “你反驳也没用。”老太太不讲理,“那日你是没看见,我这会儿想起来心里还膈应着呢!凌氏跳水里头,那衣服可全都湿了,在场的小厮可不少……” “母亲!” 老崔公也频频给老太太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没看见长子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了吗? 老太太悻悻然闭嘴,崔肃感觉自己几要窒息,寻了个由头告辞,恍惚间回到东跨院,隔得远远的,透过支开的窗户凝视妻子。 他病好了,了了也好了,今儿就去家塾读书去了,一会儿到了点,凌氏还打算接女儿回来。 几日不来家塾,学生们变本加厉欺负崔折霄,崔折霄脾气犟,不肯求助他人,只要打不死,他都能咬牙忍下来,并将对方的名字与面容深深记在脑子里,等待未来某一天十倍百倍奉还。今日这些踩踏在他身上的脚,落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将来都会变成利刃,令这些人悔不当初。 崔折霄一般来家塾很早,因为若是晚了,会有人把他的书案丢到门外,还有人占据他的座位,为了防止这种事,他便每日起得很早。 他试过逃离崔家,既然已非奴籍,那到哪儿不能活?与其在崔家受尽冷眼虐待,不如离开这儿自己寻活路去! 可崔家戒备森严,逃出去根本不可能,所以崔折霄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为自己出头,不想死就咬牙忍着,早晚有一天能报复回来。 了了掐点到家塾时,就看见崔折霄被人摁在家塾花坛的土里,一个男孩还在笑:“你不是早上没饭吃吗?肚子一定饿得不行了吧?来来来,多吃点儿,吃饱了好跟着夫子读书啊!” 还有一点,许多人其实是自动自发来欺负崔折霄,因为这个人虽然是外室子,性情沉闷阴郁不讨人喜欢,可脑子却很好使,刚来时大字不识一个,短短数日,便在开蒙班脱颖而出,在读书方面很有天赋。 怎么能不叫人讨厌呢? 了了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在意,晚间下学,花坛里倒是没人了,茅厕那边却声音很大,夫子们不掺和士族之家孩童的打闹恩怨,而这些人笑得这样满怀恶意…… 她想了想,朝茅厕走去,还没到地方就听见有人喊:“哈哈哈,崔折霄,你就是条狗!张嘴接尿的口!” “快,快把他嘴掰开!” “你用点劲儿啊,别让他闭上,你把裤腰带解下来给他绑着!” …… 了了一脚踹上茅厕的门,震天响令一群男孩慌忙回头,见是了了,为首男孩露出讨好的笑容,他是崔家旁支,读书还算不错,但属于是矮个里头拔高个儿,跟天资过人的崔折霄一比便显得愚笨很多,所以向来是怀恨在心,欺负崔折霄欺负的很厉害。 “滚。” 这是嫡系长房的大姑娘,没人敢招惹,男孩们一窝蜂离去,只剩下倒在地上,头发乱成鸟窝,身上沾满尘土的崔折霄。 差不多了,了了想。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崔折霄,冰冷的目光像在审视一条癞皮狗,严苛地算计着他身上有什么利用价值,是爪子和牙齿还算锋利,还是那身皮子,扒下来能当作垫脚石? “想报复吗?” 崔折霄睫毛轻颤,抬眼去看了了,不明白这位千金小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想帮他?可怜他? 那她为何现在才出声?必然是另有所求。 崔折霄错了,了了对他并无所求,因为她站在这里,是命令他,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询问他的意愿。 她朝崔折霄伸出手,这令崔折霄下意识感到不安,没等他爬起来逃窜,面上顿时传来一阵恐怖至极的寒冷,连眼球都被彻底冻结,整张脸剧痛无比! 了了无比冷漠地看着冰雪在崔折霄脸上冻结,将原本的五官扭曲成了无人能再认出的程度。 第67章 第三朵雪花(十二) 即便是被卖为奴受尽屈辱, 崔折霄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疼痛!眼睛鼻子嘴巴像是一条沾满了水的布巾,此刻正被不知名的力量狠狠绞扭,脸上的骨骼也因此发出奇怪的声响, 当一切恢复平静, 他哆嗦着用手摸脸, 却只摸到一片寒冷。 眼睛鼻子嘴巴,依旧拥有原本的功能, 只不过这张脸已不能看了,他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 了了却很满意崔折霄现下这副尊容,她收回手, 眼睛里破天荒流露出些许愉悦, 她感觉到了冰雪之力在恢复,否则不会选在这时动手。 “你、你对我做了,做了什么?” 崔折霄开口质问, 上下两排牙花子直打颤,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被卖为奴时, 他曾在寒冬身着单衣被泼了冰水罚跪,那时唇舌被冻得发麻, 张嘴说话便是如此。 “去找崔肃,他会告诉你原因。” 说完,了了转身离去, 徒留崔折霄捂着面容浑身哆嗦。 他并没有像了了吩咐的那样直接去找崔肃, 而是抬手以衣袖盖住面容回了东跨院, 进屋第一件事, 便是找来铜镜,可铜镜上映照出的并非原本面容, 而是一张畸形的、布满冰霜的脸! 了了 第63节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折霄抓住镜子看来看去,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时间仿佛陷入停止,他就这样像一座雕塑原地不动,没有人比他清楚毁容意味着什么,颜面有碍者,不得为官,他曾为奴的那家男主人,便有些跛脚,平日里走路看不大出来,结果殿前面君时由于站得久了,走起路显得深一脚浅一脚,明明是二甲进士,最终却连个官身都没有。 那仅仅是有点高低脚,而自己的脸彻底毁了! 无论日后崔折霄城府有多么深沉,又能成就怎样的霸业,现在他却只是个八岁孩童,再能忍,在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后也会崩溃,只听哗啦一声!铜镜落到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块破碎的镜片,都折射出了他那张丑陋的脸。 “不,不,不!” 外头下人经过,听见屋子里稀里哗啦的动静,鄙夷道:“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少爷呢,天还没黑,就在屋子里又摔又砸的,可没人给你把东西补上!” 这话,屋内的崔折霄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握紧拳头,对命运的憎恨、对身世的厌恶,种种情绪充斥在脑海之中,令他想要大吼大叫来宣泄,可最终他居然忍住了。 他跪在地上,慢慢地将被摔碎的铜镜一片一片拾起。 崔肃每日归家,都会先去见妻女一面,凌见微不见他,他也会在院子里站上一会儿,然后才回书房。 所以当书房门被敲响时,他下意识以为是妻子,从前妻子便会来书房寻他,给他送一盏热茶,一碗甜汤,或是单纯地想念他,来跟他说说话。 只是那美好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想到这里,崔肃连忙丢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句夫人尚未出口,却见是崔折霄,孩子低着头,由于天黑也瞧不清面孔,崔肃让身好叫崔折霄进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晚膳可用过了?这几日在家塾学得如何,有没有哪里跟不上的地方?” 他关怀地问了好几句,崔折霄却一句也没有回答,书房灯火摇曳,将崔折霄的身影拉长。 崔肃顿觉古怪:“折霄?你——你!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陡然抬起脸的崔折霄将崔肃吓得脚步踉跄,险些没站稳,他用手抓住桌角,错愕不已,“发生了什么事?” 自被带回崔家,崔折霄几乎没有跟崔肃说过话,此时他声音喑哑,一字一句:“那你就要问问你的好女儿了,问问她对我做了什么。” 崔肃想都不想摇头否认:“不可能!了了不会做这种事!” 崔折霄握紧双拳:“难道是我污蔑她?是她亲口所说,要我来问你!” 崔肃还是不肯相信,他去摸崔折霄的脸,刚接触到崔折霄面上皮肤,便有一阵刺骨寒意自手心向四肢百骸蔓延,如此冰冷的触感恐怖至极,要知道这可是夏日!京城里已出了好几起硬生生被热死的案件,怎么还会有人的脸能这样冰冷?! 崔肃又想,兴许是什么恶作剧,可他摸来摸去,这张脸的的确确是真的! 只见崔肃像是失了魂一般趔趄两步,直接坐到了地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此时他心中惧怕不已,小主子出了事,即便是陛下知道小主子的存在,这张脸如今毁成这般,也绝无可能被认回去了! 陛下多年无子,一朝得了个孩子,脸却是毁了容,这不更是给人把柄,说陛下无德,方遭天谴? 想到这里,崔肃已是无计可施。 突然,他想起崔折霄刚才说的话,“你说,是了了做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崔折霄眼见事已至此,这位口口声声说会照顾他的亲生父亲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千金小姐,心中愈发嘲讽,“我没有证据,你大可以直接问她。” 崔肃拔腿就要往外走,可这会儿天已黑了,若是去找女儿,难免惊动夫人,他不想夫人为此担心。 可正在此时,书房的门再一次被敲响,这回崔肃已没有闲心去想象是否是妻子,门一开,却没见着人,视线往下,正是女儿了了。 了了跨过门槛,对崔折霄说:“你可以走了。” 崔折霄本就不想在这儿待,他厌恶崔家,更厌恶崔家的每一个人,包括他的亲生父亲在内。 崔折霄一走,了了亲自关上房门,然后走向崔肃的书桌,双手抬起撑在桌上,轻松跳了上去坐下,小小的一个孩子,却没来由令崔肃感到恐惧。 他心说自己真是昏了头,这可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与夫人的掌上明珠,怎么会令人恐惧? 于是崔肃先开口安抚了了:“了了,你别担心,阿爹不会让任何人出去胡说,更不许人败坏你的名声。” 了了打断他的话:“可是,他没有说谎。” “……什么?” “崔折霄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脸是我毁的。” 崔肃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他的脸不毁掉,你怎么会听我的话呢?” 事已至此,了了不再当乖小孩,而崔肃也终于意识到,女儿似乎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天真无邪,他毛骨悚然,后背一层汗已打湿内衫,“了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坏人教你说的?” 了了说:“崔大人,你我之间,还需说谎么?崔折霄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崔肃心里头咯噔一声,但他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而是矢口否认:“我不是跟你,还有你阿娘说过,折霄是我的外室子,他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了了打断他的话:“他是皇帝的儿子。” 崔肃神情一凛,“不可胡言!” 他压低了声音对了了说:“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问,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阿娘呢?你有没有跟她说,还是说,是她告诉的你?” 了了说:“她知不知道,得看你听不听话。” 崔肃发觉女儿根本没有与自己好好谈的意思,她不像是个来找父亲撒娇的小女孩,反倒像一位嗅觉敏锐且足够冷酷的政客,拿捏到一点把柄,便会竭尽所能从中获取利益。 崔肃对这样的人并不陌生,可那些都是朝中大臣,眼前这个却是他的亲生女儿! “了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了了见崔肃这样紧张,轻声道:“很简单,我想成为崔折霄。” 一时之间,崔肃完全没弄明白了了的意思,他下意识就想,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了了要怎么才能成为崔折霄? “崔折霄面容已毁,一旦他活着,一旦他的身份泄露,即便皇帝不会认他,但你想一想,皇帝会放过你吗?他的儿子可是在你手中变成了这样,皇帝既然不会放过你,那又会放过崔家吗?” 崔折霄在崔家受尽屈辱不是问题,只要他能好好活着,越是被欺负、越是被轻视,越是能证明他的确身份卑微。这样那些暗中盯梢的人才会相信,崔折霄的确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室子。 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崔折霄,所以崔肃做得很好,他表现的像是一位慈父,却又是一位深情的夫君,夹杂在两边左右为难,一方面不忍心见儿子过得不好,一方面更舍不得相爱多年的妻子,于是在妻子与儿子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崔肃与凌见微夫妻恩爱,京城中人尽皆知,若是他为了外室子放弃妻子,反倒令人感觉纳闷,正是这样若即若离似有若无,才更能取信于人。 有些话,聪明人之间无需讲得过于明白,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便知道对方想法。 可是,不该是了了! 崔肃仍旧不愿意相信女儿会做出这种事,他喃喃着问:“我不明白,了了,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跟你阿娘的掌上明珠,阿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有野心?” 了了接过他的话茬,很自然地回答,“因为你不给,我只好自己来抢。” 崔肃道:“你要什么,阿爹没有给你?” 了了望着他,眼神讥嘲:“你给我什么,给我吃穿,给我片瓦遮身?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崔肃摇着头,“你一个小姑娘……你还这么小,阿爹早已为你将以后打点妥当,阿爹给你准备了许多嫁妆,日后一定会为你挑一位一心一意的好夫婿,只要阿爹活着一天,就会保住你的荣华富贵,让你无忧无虑,了了,阿爹能给的,已经都给了你!” “我才不要你保护。”了了冷冷地看他,“你让你的侄子们好好读书,让他们光耀门楣,让他们撑起崔家,却为我挑选一个男人来保护我?” 崔肃愣住。 “你若是真的爱我,应当不顾一切为我打算,你手中的财富、权力,通通要交给我,你有的要给我,你没有的,去偷去抢,也要给我,可这些你没有一件事情做到,只随意找个男人就想将我打发?” 这么小的孩子……她在说什么?她在想什么?崔肃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或者,眼前这一切都是幻觉,他其实是在做梦? “你没有成为父亲的资格,所以我亲自跟你说,你应当对此感到荣幸。” 崔肃全然陌生地看着女儿,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她,从前他总觉得,孩子话少冷淡,不喜欢自己这个爹爹,只是性格问题,小孩子闹脾气,好好哄一哄也就是了,今天的气明天就能消。而现在崔肃终于明白,了了并不是在耍脾气,她是真的,一点也看不起他这个父亲。 “你到底是谁?” 崔肃无意识地问,“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了了,你到底是谁?” 这是三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能够在命运替代的情况下问出这个问题,不过了了不认为崔肃是想起了崔文若,他不过是因为无法掌控这个女儿,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不肯接受现实。 “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按照我要求的去做就好。” 说着,了了对崔肃眨了下眼睛,“毕竟你知道的,阿娘很听我的话,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我。” 崔肃立刻道:“你想做什么?她是你亲生母亲,你决不可伤害于她!” “那要看你是否听话。”了了昂起下巴,眼神冰冷且傲慢,“又是否对我有用。” “是忠君爱国重要,还是崔氏一族与你的妻子重要,你可以仔细想一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说完这些话,了了从桌上跳了下去,看都不看崔肃一眼,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他将崔折霄接回府,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保守秘密,一辈子不透露崔折霄的真实身份,但那样的话很难,因为为了证实崔折霄是皇帝的沧海遗珠,他已令证人隐姓埋名,难保这些人日后不会出来以此作为把柄要挟。 而跟皇帝据实以告……那么崔家离死也就不远了。 一辈子没有个孩子的皇帝,得知自己有个儿子,眼看这皇位就有了着落,不至于落入宗室之手,结果转头就听说孩子的脸彻底毁了,古往今来,毁容之人如何能做皇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崔肃为人臣子,侍奉主子却令主子受此大罪,皇帝能放过他? 这些道理,崔肃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在发现崔折霄毁容后,他才会大惊失色。了了还没有走到门边,他就出声询问:“……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就能保证,崔家不会有事?” 了了没有回头:“不能。” “那你还——” “听我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不质疑我。” 了了缓缓回过头,“应该怎么做,我会告诉你,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 在她打开房门时,崔肃绝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究竟是谁?我的女儿,她又身在何方?” “你是不敢承认你的女儿有野心,还是不敢承认,你其实很无能?” 这是了了跟崔肃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知道崔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即便手中拥有足够多的筹码,也还是会瞻前顾后,想法太多,就容易与人可趁之机。 凌见微睡得迷迷糊糊,忽地听见女儿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不是幻觉,竟是真的! 了了坐在床尾,很是乖巧的模样,盘着腿,两只手撑在腿弯,有点像一只猫,凌见微好气又好笑:“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想跟阿娘一起睡?” 了了垂下眼眸,心事重重,凌见微遭遇了丈夫的背叛,又认识到娘家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值得信任,女儿还在公婆的眼皮子底下落水,险些丧命,此时了了就是她的全部,远胜一切,因此对于女儿的情绪也非常紧张:“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去找他了。” 他。 凌见微很快意识到女儿是在说崔肃,她问:“你去找他做什么?是他说话让你伤心了?阿娘这就去帮你教训他!” 了了却伸手扯住她的衣袖,而后很快收回:“我在窗户外面,听见他跟人说话。” 凌见微不解,说话就说话,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听见他说,崔折霄是皇帝的孩子。” 凌见微:“哦。” 了了 第64节 片刻后,她大声质问:“什——”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她又用力捂嘴,不知过去多久才能控制声音,生怕被人听见,用气音询问:“你说什么?崔折霄是——” 了了点点头:“我亲耳所听,不会有假。” 凌见微对女儿千万个信任,小孩子怎么会说谎?既然崔折霄是皇帝的孩子,那就是说,崔肃没有背叛她?是有苦衷的? “他骗你。” 没等凌见微想清楚自己对崔肃究竟是个怎样的感情,女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伴随声音而来的,还有小女孩冰冷的手指。 那小小的手指,在凌见微眉心轻轻一点,凌见微的注意力便从“夫君没有背叛我”转换成了“崔肃骗我”。 “这样重大之事,他竟不跟你说清楚,可见他觉得你不足以信任。” 凌见微顿觉寒心,可不是?如此大事,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不仅崔家要出事,恐怕凌家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崔肃怎么敢谁都不告诉? “他不告诉你崔折霄的真实身份,你便将崔折霄当作外室子,如今崔折霄的日子可不好过。”了了看向凌见微,“他日若登大宝,崔肃待他有恩,而阿娘,你想一想,你会得到怎样的下场?你若是获罪,凌家是否会被恨屋及乌?” 了了将凌见微的性格拿捏的极为准确,哪怕意识到母亲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凌见微也不可能立刻割舍掉娘家,对她而言,凌家就是比崔家重要。 凌见微脑子转得也很快,怪不得呢,她就说崔肃一边跟自己道歉赔罪,一边却对那外室子柔声细语,看着叫人十分奇怪,与他所说对外室子毫无感情根本不搭,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若无他人虐待无视,待自己好的人又怎能脱颖而出?崔肃这是想踩着她往上爬? “凌家两位舅舅,比崔家两位叔叔,确实是要出息不少。” 了了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少不得凌家帮忙,人一朝得势,又怎么看得上旧时相识?” 一字一句,尽数说到了凌见微心坎上,此时她已彻底将崔肃没有背叛的事抛之脑后,于是了了给她下了最后一记猛药:“今日在家塾,旁支子弟欺辱崔折霄,将他的脸给毁了,方才在书房,我听见阿爹说,既然如此,便要将此事瞒住,外头有人盯着,倒不如以我跟崔折霄作交换。” 凌见微厉声道:“他敢!” 深夜中这一声格外响亮,她吼完了发觉不对,连忙掩住口鼻,了了看她一眼:“他有何不敢,难道你拦得住?” “他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凌见微不是傻子,她身为崔氏主母,与高门贵妇来往,对各大士族的家境及人际关系了如指掌,自然也知晓皇帝为了能有个孩子急成了什么模样,连民间偏方都用上了,这种情况下,若是被人得知皇帝还有个孩子藏在民间,那么这个孩子便是众矢之的! 崔肃要用她的女儿替代崔折霄?做梦! “他这么做也能理解,阿娘。” 了了低头,她的睫毛又黑又长,轻轻颤动时像蝴蝶的羽翼,在凌见微看来是多么脆弱,多么惹人怜爱! “我不会允许的,崔肃若是想这样做,就得先杀了我!” 第68章 第三朵雪花(十三) ☆ 凌见微义愤填膺, 一片真情,了了却没有很感动,她不喜欢这种说法, 她不喜欢旁人为自己而死, 她更喜欢凌见微去除掉她的敌人。 “但他已经决定了。” 凌见微道:“他决定是他的事, 总之你放心,阿娘是决不会答应的。” 事已至此, 凌见微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起身去找崔肃,狠狠给他来上一巴掌, 质问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不愿意看见她们母女好过?! 崔肃同样辗转反侧一夜,他越想越觉不对,女儿只是个六岁孩童, 六岁的小女孩能懂什么?可了了的语气与目光又在他脑海中流连不去,那绝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模样,他的女儿, 应当天真烂漫,乖巧可爱, 怎么、怎么会有那样一副利欲熏心的面孔? 经过许久挣扎,崔肃最终决定与妻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怕了了知道, 这孩子如今在他眼中邪性无比, 崔肃很担心妻子与她相处久了会深受其害, 所以特意等到了了去前院读书, 才去寻凌见微。 原本崔肃已做好硬闯的准备,今日妻子若是不见他, 他便是明知她要生气,也定要闯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凌见微并未拒绝,而是令人请他进去,崔肃一见到她,目光便止不住变得痴缠,脑子里混沌一片,连想说什么都忘了,结结巴巴地问:“夫人,你、你还好吗?你的身子可、可好些了?我听说……” “你想说什么?” 凌见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不用顾左右而言他,直说便是。” 崔肃在来之前便已做好心理建设,无论妻子将怎样生气埋怨,他都不会有丝毫怨言,“夫人,有件事我一直隐瞒着你,是关于折霄的……夫人先别生气,请听我一言!” 之前每次一提到崔折霄凌见微就会发怒,崔肃下意识便认为自己说起这个人名妻子会赶自己出去,所以抢在凌见微之前开口,可凌见微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怒火中烧,反倒冷静无比,“你究竟说是不说?” 她不像他想得那样暴躁易怒,令崔肃颇为奇怪,不过他还是选择坦诚:“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我怕夫人知道了会为我担心,也怕崔凌两家受到牵连,还请夫人原谅我隐瞒如此之久。” 凌见微隐忍地握了下拳头,额角青筋动了动:“你到底说不说?” “折霄并非我亲生。” 说出这句话后,崔肃有些期待地等待妻子反应,他想,夫人一定高兴极了,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曾背叛过她,即便是将崔折霄接回府,也是另有苦衷,若是能借此机会夫妻和好,那真是再好不过。 “哦。” 凌见微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你发现你那位外室,给你戴了绿帽子?” 崔肃一愣,表情呆了下,解释:“并非如此,夫人你误会了——” 凌见微不会让崔肃知道自己已经知晓崔折霄的真实身份,她觉得就是女儿表现的过于聪慧,崔肃才敢打这个偷梁换柱的主意,此事一旦泄露出去,那岂止是崔家要遭殃?他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什么都敢拿去赌。 “夫人你听我仔细与你说,折霄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实际上,他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崔肃说着,压低了声音往前,凌见微立刻道:“你别靠我这样近,离远了说,我一样听得清。” 这下他只好站在原地,以极为细微的声音告诉凌见微:“折霄乃是当今陛下的亲生骨肉,也是他膝下唯一一个孩子,我将他带回崔家,只是为了不让他人知晓,免得有人暗下毒手。” 凌见微:“那你为何现在愿意告诉我了?” “夫人。” 崔肃严肃地叫了一声,“你可知昨天晚上,了了与我说了什么?” 凌见微没有回话,等待崔肃开口,崔肃迟疑片刻,终究是对她说:“了了威胁我,说她想要成为崔折霄,代替崔折霄,去做陛下的孩子。” 说完这些话,他全心全意等待妻子回应,殊不知凌见微心里已是大笑不止,这笑是自嘲,也是对崔肃,这种鬼话他居然也说得出口,他竟能把这些罪责,往女儿身上推! 凌见微又一次怀疑起自己这些年来痴情厚爱究竟托付给了怎样一个人,不过她并没有当面揭穿,而是和气地问:“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你我夫妻一体,本就不该有所隐瞒,除了夫人,我也找不到能让我信任之人——” 凌见微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这话说的有趣,我也算是能让你信任之人?那最开始你带崔折霄回来时怎地不告诉,结果女儿去威胁你了,你才告诉我?一个六岁小女孩的威胁,就这么厉害?崔肃,你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她将手里的梳子啪的一声摔到桌子上,面对崔肃冷笑不止:“你若是敢大大方方承认,你就是想要富贵荣华,你就是想要加官进爵,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说什么,了了威胁你,怎么,你做这些,全是了了逼的?” “她逼着你带崔折霄回来给我添堵,她逼着你瞒着我不告诉我真相?既然这么说,那你干脆告诉所有人,你不愿意做的事情,通通是你六岁的女儿逼的好了!” 崔肃被骂得狗血喷头,不知从何解释起,他没想到自己鼓足勇气和盘托出,妻子竟是一个字也不信。 “不,夫人,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凌见微烦躁不已,“你这种话说的还少吗?我嫁进崔家,从老太爷老太太那受了多少气,哪回你不是说请我多多包涵,因为那是长辈?你两个弟妹对我说话夹枪带棍,仗着自己生了儿子,就想压我一头,你一心只要手足情深,又是我来忍让,这些也是了了逼你的?那她可真厉害,她还没投生到我肚子里,就知道怎么逼你去干那些富贵险中求的事儿了!” 自两人成亲至今,崔肃头一回被妻子指着鼻子骂成这样,要知道先前哪怕是他带崔折霄回府,凌见微都没有这样生气。 对她来说,污蔑了了,比夫君背叛来得更严重。 崔肃哪里想得到了了转头就敢跟凌见微说另一套鬼话,一字一句拆开来听,确实都是真的,可连起来那就不是事实,他还想争辩,凌见微问他:“我问你,崔折霄是不是出事了?” 崔肃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见状,凌见微冷笑:“我就说,怎么可能不是呢?你可真是有本事,想拿自己女儿去抵。” “夫人,真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凌见微不想再听,她亲自动手把崔肃从房间推了出去,崔肃吃了个闭门羹,站在门口是茫然无措,他欺骗过夫人一次,夫人自然不会再信第二次,一个会说谎的男人,和六岁女儿的童言稚语,谁的话可信度更高? 不过崔肃到底还是不死心,他转头就去了崔折霄的房间,想看看一夜过去,这孩子的脸有没有恢复,昨天晚上他被了了的话震惊的忘记要叫大夫,停了一夜,这脸该不会真的救不回来了吧?! 崔折霄今日没有去家塾,他不敢去,从前他还能欺骗自己说莫欺少年穷,今日虽落魄,可总有一日他能出人头地,到时再将这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一一报复回去,眼下他却是万念俱灰,再生不出任何希望,这样一张脸,被丢到大街上乞讨,都会被好心人嫌弃过于恐怖。 未来?他还有什么未来?翻身?他还要怎么翻身? 所以他不吃不喝,对崔肃的到来漠然不理,崔肃见他如此,也是愧疚难当,只能勉强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你别担心,我这就让人去找大夫,你的脸一定能治好的,一定能。” 崔肃也只能这么骗自己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崔折霄的脸真的能治好,之后哪怕会暴露,他也会立刻将崔折霄转移,不能再让他留在府里。 可大夫请了几个,通通摇头叹息,说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怪病,这大夏天的,怎么会有人把脸给冻坏了呢? 崔肃不肯相信,连连追问,大夫只差没举手发誓:“崔大人,在下如何敢与您说谎话?令郎这张脸,确确实实是被冻坏的,但这又不是冬天,寻不到病因,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能好不能好,得看他造化如何。” 冻伤没别的药可以开,只能涂抹药膏,这些药膏当然没有用,人间冰雪,怎能与了了相比,见崔折霄的脸是真的好不了了,崔肃彻底绝望,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了了早就知道崔肃会屈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穷人喜欢知足常乐,身居高位的人却不能容忍一点闪失,他们不能接受失去,崔肃也不例外。 所以当崔肃抢在凌见微前头来家塾接她时,了了很乖地跟着他走了,从前他跟凌见微还没有闹崩时,常常喜欢逗她,大概是身为父亲对于女儿的爱意,崔肃会想摸摸了了的头,走路时也会想牵起她的小手,怕她这么小的孩子走不稳当,平时见面也爱逗她玩。 可现在,全没了。 他对她不像是父亲对待女儿,更像是在对待敌人,不得不说,了了不喜欢被人当作玩具把玩,她更享受这种与人为敌的愉悦,因为这说明她很强。 “……你那天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既然你强烈要求,那就按照你的意思。” 崔肃说的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不愿意拿正眼看了了,了了说:“看样子,你是无计可施了。” 她可不知道什么叫给人留面子,说话也一针见血,毫不客气。 崔肃忍了忍,道:“我不明白,你就算能成功替代崔折霄,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以为,宗室会允许你一个小女孩当皇帝?古往今来,没有女人能这样做!”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了了抬眼看他,眼神冷淡,“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皇帝我的身份,如果他想见我,你不得阻拦。” 崔肃虽忌惮她,却又难免为她担心,“你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皇帝?一旦被他们知道你是皇帝的女儿,你难道不想活了?” “不会的,他们与你一样。” 崔肃一愣。 “我是女孩。” 了了望着他,不带任何私人感情,陈述着这个事实,“没有人看得起女孩,你们都不相信,皇帝就算有孩子,只要是个女孩,他们就不会在意,向来如此,不是么?” 崔肃瞳孔骤缩,“你,你——”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不用思考,更不用质疑。” “还有一件事,我带崔折霄回来之前,为了以后能在陛下面前证明他的身份,给了两个知情人钱财,让他们隐姓埋名,如果你想替代崔折霄,那这两个人——” “你知道该怎么做。” 崔肃只觉后背发毛,他望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你,你的意思是……” “很奇怪吗?” 崔肃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此刻的感觉,但面对了了他也只能屈服:“我知道了,可你娘那边,她恐怕不能接受。” “她会的,只要你听话。” 了了 第65节 了了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猛烈敲响,是去接女儿却给告知了了已被大爷带走的凌见微,她立马赶了过来,脑海中已掠过无数种女儿被打被骂被威胁的画面,自从得知崔肃想要李代桃僵,她便一直盯着,片刻不敢让女儿离开身边,只有去前院例外。 “崔肃!开门!快点开门!” 凌见微砰砰砸门,“我知道你在里头,了了呢?你是不是把她带过来了?快点开门!了了,了了不要怕,阿娘来了,阿娘来带你回去了,崔肃!崔肃开门!” 东跨院这边很大,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见,院子里下人也不敢往外乱传,凌见微治家手段向来厉害。 等崔肃打开房门,凌见微眼里压根看不见他,进门到处看,然后直奔了了,伸开双臂就要把女儿拥入怀中,被了了避开,她不觉失落,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了了不要她抱,说明跟平时一样,要是乖乖给抱了,凌见微反倒要怀疑崔肃对她的女儿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她还是横眉冷对:“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打扰了了?你想做什么?” 了了也看着崔肃,崔肃接收到了她的意思,嘴唇动了动,对凌见微说:“夫人,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陛下,了了,很快就不是你我的女儿了。” 这对凌见微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她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宝贝,说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了? 她放开了了扑上去捶打崔肃:“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做?崔肃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了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你自己要富贵,要往上爬,你拿我的女儿当牺牲品!崔肃!我真是瞎了眼,当年才会嫁给你这样的人!” 崔肃也是心如刀割,他任由妻子打骂,却依旧坚定:“夫人,接受现实吧,已经……覆水难收了。” 凌见微想大叫,想痛哭,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哪怕这颗心碎了,她也得忍住,既然崔肃已经这么做了,那么保住女儿的命就是最重要的,哪怕了了以后不能再叫自己娘,她也不可以说出去! 了了静静地看着凌见微在短短时间内收拾好全部情绪,并且恢复理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显然凌见微比她预料中更为有用,也不枉她多说了那些话。 凌见微一哭,双眼就会泛着肿,她不要崔肃假惺惺的关心,而是自己找了个位子坐,问崔肃:“……跟我说说吧,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清楚,我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 崔肃心疼之余,哑然。 他从没想过,柔弱细腻的妻子,竟也有如此坚强的一面,如果他早知道,早知道的话……兴许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他们一家三口还是会如原来那样幸福。 但正如他所说,覆水难收,想要回到过去已不可能,眼下,为了崔凌两家的未来,也为了他们各自的性命,必须将事实串通清楚,这样陛下派人去查,才能滴水不漏。 凌见微听完了崔肃所说,也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既然如此,以后崔折霄便是你我的亲生儿子,是不是?” 既然身份互换,那么年纪也得换掉,凌见微脑子转得很快:“当年我生了了时,因为是个女孩,刚喊了性别,老太爷跟老太太脸色就不大好看,之后连抱都没抱一下,这里可以做文章,他俩根本没见过了了是女孩还是男孩。小孩子刚出生时长得难以分辨,完全可以替换。” “当年接生的婆子呢?” “已经死了。”凌见微说,“那是我娘家的陪嫁婆子,前两年病死了,她无儿无女,不会有人知道。” 也就是说,死无对证了,崔肃想了想又问:“还有当年伺候的乳娘以及下人,她们……” “呵。” 凌见微忽地冷笑一声,崔肃被她笑得莫名,不解地问:“夫人,你……” “当爹可真轻松,了了从前跟我说过这句话,我说你在外头辛苦,所以难免在家中有所疏漏,她说,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她熟悉蝉鸣都胜过熟悉你,那时我不以为然,现在想想,孩子的话真是一点没错。” 崔肃哑口无言。 凌见微惊觉自己扯远了,对崔肃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跟其它人家不一样,了了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与你成婚数年,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假她人之手?她的衣食住行尽是我一手包办,虽有养娘打下手,但事情过去那么久,她们恐怕记不清楚。” 崔肃闻言,这才知道自己都错过了多少,他愧疚难当,想跟凌见微道歉:“夫人,是我对你不住……” “这些话就别说了,总之身世这一块,我能解决,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让以前认识崔折霄的人不要胡乱开口,免得坏了你的好事。” 到了现在,凌见微还是认为崔肃才是那个利欲熏心,要拿自己女儿去博富贵的人,而崔肃有苦难言,也不得不默认,反正他就算是说实话,凌见微也不信。 “夫人,以后如何对待折霄,还需我见过陛下之后再做决定。” 凌见微点了下头:“你到时通知我一声就行,事儿都说完了吧,说完我们就先走了。了了?” 了了全程都很安静,表现十足像个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大人安排的孩子,于是凌见微对她愈发怜爱,也就愈发怨恨崔肃,夫妻之间的裂痕到了现在,已是不可能再破镜重圆了,崔文若心心念念的弟弟,恐怕这一次没了出世的机会。 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照亮地堂,了了心情很不错,她在青砖路上跳了两步,看在凌见微眼里,只觉孩子如此天真,却要成为大人争权夺利的工具,其实她心里清楚,崔肃本可以从外头随便找个男孩顶替,可他非要选女儿,就说明他根本不是真心为了朝纲着想,只是要意图满足一己私欲,可怜了了,有这样一个爹。 “了了,等……事情结束,阿娘就跟你阿爹和离,好不好?” 了了却说:“用不了那么久。” 凌见微没听懂:“嗯?” “没什么。” 了了一脚踩上凌见微的影子,凌见微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有如此童心,哪怕是有无数忧虑,此时她也只想陪着女儿玩耍,干脆也去踩了了的影子,可这小孩灵活无比,凌见微跑得气喘吁吁,愣是一下也没踩到。 最后了了躲进树荫下,她说凌见微:“你太弱了。” 凌见微养尊处优,十指纤纤连个茧子都不长,脚底板都比常人柔嫩,自然走不了几步就会喘,再加上她的头发,她的首饰,当然比不上了了灵活。 崔肃站在书房的窗口,远远望着母女俩打闹,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却感到了无法言喻的悲凉。 第69章 第三朵雪花(十四) 崔肃办事很有效率, 毕竟他若不照了了说得去做,他自己也要遭殃,皇帝从他口中得知自己竟还有个亲生的女儿在外头, 第一时间竟忘了要派心腹去查, 而是立刻要崔肃将人秘密带进宫来! “不, 不!崔卿,还是不要将孩子带进宫。” 崔肃还没退出殿外便被皇帝叫住, 皇帝激动万分,“太危险了,宫中有不少宗室的人, 你、你安排个时间, 朕要亲自出宫去见她!” 崔肃一听,连忙阻止:“陛下,这万万不可!您若要出宫, 势必会惊动朝臣,到时候动静更大,了……小主子, 怕是也要遭殃。” 皇帝是个软耳根,他听崔肃说的有道理, 可心里又真的想见女儿,一时间,激动、兴奋、喜悦、担忧……种种情绪汇聚于一处, 令他无法安心, 在殿内来来回回的走, 一边走还一边幻想, 那该是个怎样的孩子呢?一定十分天真烂漫,在宫外长大的孩子好啊, 崔卿真是忠臣,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作外室子,实在是令人感动。 他想不出办法,便将崔肃夸了又夸,崔肃受宠若惊,连忙表示自己只是略尽本分,皇帝见他不骄不躁,虚怀若谷,更是赞叹不已。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再过半个月,便是皇后生辰,到时朕让皇后摆上宫宴,你让你的妻子带着孩子入宫来,朕……朕想办法与她见上一见,崔卿意下如何?” 崔肃行礼:“陛下英明。”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这么说定了,你……你回去后,好好跟孩子说,不要让她记恨朕这个父皇,朕是有苦衷的,还有,孩子的母亲……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陛下,娘娘名为云素,是当年陛下宫中的点茶宫女。” 皇帝哪里记得住多年以前自己醉酒后宠幸的宫女,像这种事,内务府那边甚至都不曾记载,若非崔肃斗胆据实以告,皇帝根本没往这儿想。现在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亲生,已经无所谓了,皇帝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出现,意味着他是有能力做父亲的。 崔肃回府后,将此事告知凌见微,凌见微听说入宫见皇帝,不免有些担心,可一时间,她又不能流露出来,一来是不想被崔肃看出自己露怯,二来则是不能情绪太过激动。 “我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崔肃还在做着和好如初的梦,他觉得夫人既然已知晓崔折霄并非自己亲生,那么两人之间的误会便也解开了,想着,竟悄悄伸出手,试图握住凌见微。 凌见微正在想要如何把女儿打点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大一些,毕竟在皇帝心里,她应该是八岁而非六岁,那位名叫云素的宫女离宫时是在八年前,这个时间线是没法混淆的,不可能说离宫两年后才生下孩子,既然这样,了了就得是八岁,不能是六岁。 她想得几乎焦头烂额,陡然手叫人碰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甩开,怒视崔肃:“你做什么?” 崔肃讨好道:“夫人,我们之间的误会……” “两人都不知情才叫误会,什么时候单方面说谎也算?” 凌见微此刻根本没有心情风花雪月,崔肃越是想与她和好,越表现的深情急切,凌见微越觉他可怕——他刚决定把女儿转送给旁人,扭头就当无事发生还要继续岁月静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狠心? 两人的想法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可苦了只能看不能说的崔文若,眼见爹娘共处一室,彼此之间却没有丝毫温情,反倒是阿娘将阿爹当作仇人,崔文若急个半死,她真的不明白阿娘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被六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那了了口中,有一句实话吗? 要是可以,崔文若恨不得化身月老,用红线把她亲爹亲娘死死缠在一起,让他们赶紧给自己生个亲弟弟,可惜,她没这本事。 原本崔文若认为了了不好好对待崔折霄会给崔家带来灾祸,现在她才明白,最大的灾祸就是了了本人,她根本就是疯了!居然想出这样一条狠毒的计策,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遭罪的会是谁? “阿娘,你怎么就不懂呢?阿爹是真心爱你,你却让了了骗成这样,但凡你愿意听阿爹好好说话。” 崔文若心痛至极,无计可施。 她也不懂为什么原本恩恩爱爱的爹娘一瞬间会成陌路,哪怕有了了在中间煽风点火,按理说也不该这样,这让崔文若感到很陌生,她觉得阿爹还是那个阿爹,可阿娘却变了,变得很奇怪很奇怪,有时候她都要怀疑,既然自己能被了了替代,那兴许阿娘也被什么奇怪的人替代了呢? 老太太得知这回皇后娘娘寿辰,各府主母可携女眷参加,当下就让人传话给凌见微,让她别只带了了一人,二房三房的侄女也不能落下,毕竟是做大伯母的,家里的姑娘们嫁了好夫婿,崔家才能更上一层楼。 凌见微为了了操心还不够,让她听老太太的再为二房三房操心,怎么可能?那几个丫头听她们亲娘的话,没少背地里笑话了了没弟弟,笑话她生不出儿子,她是疯了才会给帮人抬轿。 而且这次入宫,皇后娘娘的寿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见了了,凌见微担心女儿太小会说漏嘴,所以写了好几套词,把皇帝一定会问的,可能会问的问题全都写了下来,并且模拟出好几种回答,从中选出最得体也最合适的交给了了,让了了一定要背下来。 一旦露出马脚,就全完了。 了了拿着厚厚一沓纸,她发现凌见微的文笔措辞很是不错,便接受了这份好意,同时随口道:“阿娘写得很好,那为什么还要看别人写得酸溜溜的故事?” 什么穷书生美狐妖,齐人之福中榜娶亲双喜临门的故事,了了已经听腻了,故事里的狐妖千金公主,必定都对书生一见钟情,要死要活与他私奔,一点意思也没有。 凌见微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写这么点东西都已经耗尽了脑子了,哪有那写故事的本事?你呀,别看那些故事你不爱听,嫌老套,可那都是读书人写的,寻常人哪里写得出来?” 了了说:“有什么写不出来,笔在你手上,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凌见微还是摇头,但却将女儿的话记在了心里,宫宴当日,她不顾了了的拒绝,强硬给她穿上一身粉白色的裙子,还戴了珠花,见了了冷着脸不高兴,凌见微说:“怎么了,你天天穿得跟个假小子一般上蹿下跳,又是去前院读书,又是拿着剑到处乱舞,为娘说过你什么了?今儿可是大日子,不能闹小孩子脾气。” 了了穿上这么多层衣服,裙摆还那么长,感觉浑身难受。 “别忘了今日入宫是干什么的,别人家小姑娘都这么穿,惟独你不这么穿,搞得这么特殊,人群里,不是一眼就看见了?万一身份暴露,那可不是好玩的。” 闻言,了了也只能默许,不过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如今时机尚未成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免要做些自己不愿意的事,但这笔债,她早晚能讨回来,就从崔肃身上讨。 皇帝今儿一整天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掐着时间到了点,他立刻摆驾前去皇后宫中,皇后受宠若惊,没想到今年的生辰,陛下居然来得这样早,随后就发现,陛下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宴会中的某个人。 皇帝的后宫大约有三十来号人,后妃们之间的关系,比寻常人家的妻妾还要和谐,反正大家都没孩子,争抢来争抢去,谁能争得过皇后?以后要是真的过继宗室子,必然是要记在皇后名下的,所以今儿皇后生辰,妃子们全来了,祝贺是真心祝贺,讨好也是真心讨好。 皇后虽不在意皇帝动凡心,可她爱面子,陛下喜欢什么样的美人都是他自个儿的事,可今日来的,大多是各府主母,与云英未嫁的千金小姐,陛下这个岁数,可千万别说看上某位大臣家的姑娘,更别是看上某位……夫人。 由于皇帝掩饰功力不到家,皇后越盯着他看越是心惊胆战,陛下这是在干什么?他怎么、怎么在看人家崔督查的夫人? “咳咳。” 皇后清清嗓子,见崔督查夫人家的孩子似是弄脏了衣服,带着孩子下去清理,她刚松了一口气,随后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儿,疯啦,陛下疯啦!他这是一点都不遮掩了?崔督查夫人一露面,他便盯着人家瞧,现在人家出去了,他还想跟着出去?! 可除了替皇帝掩饰,皇后又能做什么呢?这种丑事可千万别传出去,同时她也不忍看见崔督查夫人受辱,便轻声叮嘱一名宫婢跟上去,必要时候弄出点“动静”来,反正将陛下吓跑就成,他那点儿胆子,不敢光明正大。 凌见微按照约定,将了了带到了东阁偏殿,她望着粉雕玉琢的女儿,一想到很快这孩子便成了别人家的,心中便悲伤不已。 “了了,记得阿娘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一会儿不管谁来了,你都不能忘记。” 了了点了下头,凌见微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后悔,会抱起女儿逃走,一咬牙,逼着自己转身,了了看得分明,凌见微离开的瞬间,有一滴滚烫的眼泪甩了出来,恰好落在她的手背。 了了不喜欢这种感觉。 过了没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他穿着一身绯色衣袍,袖口与下摆绣着祥云龙纹,长得还算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皇帝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其实他早不记得崔肃所说的点茶宫女长什么模样,但想来不是人间绝色,否则自己不至于印象全无,没想到她为他生的女儿却样样出挑,小小年纪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 皇帝轻咳两声,问:“你见到我,难道都不害怕?你家里人呢,他们怎么没有陪着你,又怎么允许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了了看着他,没说话。 皇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当作傻子,他还乐此不疲继续逗了了:“不说话啊,是不是害羞啦?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从哪儿来,爹娘叫什么?” 了了的反应是转过身去背对皇帝,这些问题是凌见微之前揣摩过的,也都写了正确答案,可了了没有按照凌见微说的去做,皇帝愈发对她感兴趣,他没有孩子,看别人家的孩子眼馋,但又不能过去抱,让人觉得自己很想要孩子,不也是丢人吗? 了了 第66节 眼前的这个不是别人家的,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虽然是女儿,但皇帝仍旧很是激动。 见他还要装疯卖傻,了了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皇帝没把她的话当真,笑着说:“这么厉害呀,那你说说,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是了了,你是皇帝。” 皇帝一愣,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真的知道,当下吃惊不已,先前只觉得这个小女孩透着股机灵气儿,这会才觉得了了不一般,“……肯定是崔肃,也就是你现在的阿爹告诉你的,对不对?” 了了指了指他的靴子:“下回要装,就别穿只有皇帝能穿的鞋。” 鞋子上还绣龙纹呢,这宫里,除了皇帝还有谁敢穿敢用? 皇帝沉默片刻,努力回想崔肃曾说过的话,当时崔卿说这孩子十分聪明,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脑子转得快,皇帝那会不信,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崔家养了这么久,小孩子再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还不是得等大人照顾? “……那你知道,咱俩是什么关系吗?” 了了点头。 “那你说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了了却不顺着皇帝的话走,反过来问皇帝:“你能认回我吗?” 一句话令皇帝脸上笑意渐淡,因为这几个字就跟刀子一般,直直插在皇帝心头,他能认回去吗?他想认回去吗?他当然想,但他不敢。 虽然了了是个女孩,可他还是怕,怕自己保证不了她的安全,宗室一旦发起疯来,哪里会管孩子是女是男,直接杀了拉倒,到时孩子没了,他们顶多找个顶罪的出来,而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皇帝的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起来,他怕自己太高让女儿感到不安,就在了了面前蹲下:“现在还不能,但了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有时候,不做皇家人,反倒比较幸福。” 他说得惆怅万千,令人深感其身不由己,了了却没有被打动,而是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皇帝还在伤心呢,突然被刺了这么一句,人一愣:“什么?” “你是皇帝,又不是平民,要是做平民比较幸福,你怎么不去?” 皇帝震惊地看着她,了了才不信他的话呢,皇帝在忧愁什么?他吃穿不愁,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唯一忧愁的,不就是权力没有完全集中在自己手上,身为帝王却还处处受人掣肘,但归根结底,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因为他太无能了。 没有足够的才能,也没有清晰的用人能力,甚至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这样一个人当皇帝,是奸臣的福音,百姓的噩耗,因为他势必是个糊涂蛋。 皇帝感慨说不做皇家人比较幸福,就如同一个富可敌国的人说有钱一点都不快乐,还是当穷人最纯粹——可也不见他把钱都拿出来给大家伙分一分。 了了才不信呢,皇帝手握大权,怎么会不幸福?不幸福他为什么还要当?早早把皇位让出去不就得了?还硬赖着做什么,不就是因为这是好东西? 对于了了的话,皇帝是半天张不开口,半晌,他艰涩道:“了了,有些事情,小孩子不会懂,等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会懂。” 了了看着他,“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次了,大人想要糊弄小孩子时,都喜欢这么说。” 皇帝:…… 到底是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又还这么小,皇帝对她充满爱意与包容,于是试图跟了了讲道理:“我也想认回你,想光明正大做你的父皇,可是了了,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即便是皇帝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名不正言不顺。” 了了没有反驳,她想了想,问:“既然如此,我做什么都可以。” 皇帝点头:“对,这次回去后,我会派人跟在你身边,时刻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吩咐崔肃,他不敢不听。” “我想让阿娘跟崔肃和离。” 皇帝先是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了了口中的阿娘是崔肃的妻子凌氏,他不由得感到稀奇:“这是为何?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人家夫妻俩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要人家和离,是什么道理?” 虽然皇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凌见微是否自愿,但他下意识便会为崔肃说话。 “不可以?” 了了别过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是别认我的好。” 皇帝连忙道:“也不是不行,可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否则崔肃找我诉苦,我要怎么回应?” “你不是皇帝吗?” 了了问他:“皇帝究竟是什么?” 是说一不二,是杀伐决断,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无人能够撼动的地位,若是做点什么事情还要跟臣子解释,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当皇帝? 皇帝被说得哑口无言,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女儿和自己原本预料中的完全不同,他原想着,这样的小女孩,一定娇气可爱极了,要父亲哄着疼着,哪怕不能认她,皇帝也想好了要如何照顾她一生。 他会为她选择一位世上最好的郎君,让她后半生能有依靠,要让那人不敢背叛她,永远对她忠贞,哪怕是他百年之后,也要女儿能够享有荣华富贵。 可他的这个女儿,似乎并不是什么安分乖巧的小丫头。 皇帝问:“你平时在崔家,都做些什么?我送给你好多好多新衣服跟漂亮首饰,好不好?是全京城小姑娘都喜欢的,你也一定会喜欢。” 了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玩具?工部有不少能人巧匠,你喜欢拨浪鼓,还是布娃娃?” 了了仍然摇头。 皇帝顿了下,继续问:“那了了,你想要什么?” 了了望着他:“你能给我什么?” 皇帝愣是被她给逗笑了:“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就是这一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了了摇头:“但你都不能认我。” 刚说完大话就被打脸,皇帝尴尬地咳嗽两声:“也是有些暂时做不到的事,但以后说不定能做到。” “你年纪不小了。” 了了毫不客气地说,“精力最好的时候你都做不到,老了就更做不到了。” 皇帝彻底沉默,他是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但也没人敢在他跟前用老来形容他,宗室们跳得那么厉害,不就是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能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跟他想象中不一样,她很聪明,很敏锐,也很大胆,这样的品质,皇帝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先帝。 怎么就是个女孩呢?如果她是个男孩,他会倾尽所有,哪怕是这条命豁出去,也要为她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可,怎么就是个女孩? 皇帝心里有着对女儿的骄傲,也有着深深的遗憾,这份遗憾太过明显,根本掩饰不住,被了了看得清楚,她问:“不行吗?” 皇帝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于是了了又重复了一遍:“女孩,不行吗?” 安静的偏殿内,一大一小陷入长长的沉默之中,皇帝惊疑不定,了了面无表情,直到门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断这死一般的寂静。 第70章 第三朵雪花(十五) 皇帝眉头一跳, 他已再三吩咐过不许人靠近打扰,这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 在他疑虑之时,了了已抓起手头一枚果子, 只听扑通一声, 哎哟一叫, 那脚步声变得紊乱,随后是摔倒在地的闷响, 皇帝马上起身打开房门,就见一个小宫女被吓得魂不附体,见到他拼命跪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无意路过此处, 并非有心打扰陛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皇帝处处受宗室左右,最厌恶有人窥视帝踪,原想叫人将这小宫女拖出去处理干净, 转念想起女儿就在身后,在小孩子面前行此刑罚不大好,便不耐烦地说:“下不为例, 记住,你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小宫女连连磕头谢恩, 皇帝的确不打算将她杀了,却也没这么容易相信她说的话,小宫女一瘸一拐地跑走后, 他出声唤了人, 是个身材瘦小的内侍, 皇帝与他说了几句, 内侍便领命而去。 “你是要将她杀了?” 皇帝立刻解释:“怎么会?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小宫女,我又不是恶人, 杀她做什么?” “只有杀了她才能彻底保证我的安全,你是这么想的。” 皇帝:…… “不过你今日的行为也不算多么隐蔽,稍微熟悉你的人都能看出来。” 皇帝不信:“不可能。” 了了:“打赌吗?若是我赢了,就让崔肃跟凌见微和离。” 皇帝思考再三,对了了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两口子和离与否,是他们自个儿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不插手,也不许旁人插手,行不行?只要崔肃的妻子愿意和离,我保证她一定能顺利和离,这样可以吗?” 了了本身对皇帝也没抱多大希望,这个回答已是她预料中最好的那个,于是两人达成共识,皇帝问:“你说稍微熟悉我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你对我不熟悉,怎么也看得出来?” 了了瞥他一眼:“我比你聪明。” 皇帝:…… 他发现自从见了女儿,自己无言以对的情况时有发生,但还能怎么办呢?谁叫他这一生恐怕都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了。 此时凌见微从远处走来,她很担心了了跟陛下说话时发生什么纰漏,更担心说得久了,年纪还小的女儿会真的产生认知障碍,将皇帝当成父亲,反倒跟自己不亲了。 所幸了了一看到凌见微,便毫不犹豫离开皇帝身边,皇帝心里清楚她是凌见微一手带大,但难掩心酸,总觉得若自己早些知道她的存在,必然会让她过得更好,崔氏一族这一代全靠崔肃一人撑,利字当头,恐怕崔家琐事不少。 他对凌见微点点头,称赞道:“你将了了养得很好。” 凌见微低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是妾应尽之责。” 了了回头看向皇帝:“皇后。”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与凌见微走了,留下皇帝一人在风中凌乱,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到皇后?这跟赌注有什么关系吗? 而凌见微也在好奇此事,了了告诉她:“从寿宴开始,皇帝进场,皇后便一直在看他。” 那并不是出自爱意的凝视,而是对能掌握自己生杀大权之人的揣测与观察,一个人拥有察言观色的能力,除却天生的敏锐之外,更多的都是来自后天的培养或习惯,皇后便是如此,皇帝无能,导致她生不出孩子,在没有时间验证之前,她必定是遭受到最多攻击弹劾的那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威胁,而能稳固后位的,除却强而有力的娘家,说到底还是得看帝王的心放在谁那儿,她阻拦不了皇帝左拥右抱,便会竭力去做一位贤妻。 贤妻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凌见微不也如此? “你是说,皇后娘娘有可能看见了?” 了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凌见微手心捏出一把冷汗:“这,这太危险了!” “不会。” 凌见微一愣:“什么不会?” “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拆穿,更不会与我为敌。” 凌见微发觉自己跟不上女儿脑子转的速度,下意识问:“为什么?” “她没有孩子,娘家又没落,就算过继宗室之子,以皇帝的年纪与身体状况,不会有时间过继婴儿,或是年纪小忘性大的孩子给她慢慢培养,一个有母有父,知母知父的孩子,想要拉拢,绝非易事。” 凌见微似乎有点明白了:“所以她宁可跟你交好?” “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了了 第67节 这一次,了了没有为她解答,“你自己想。” 等她们回到寿宴,皇后果然没有提及此事,这让凌见微一度以为女儿是在胡说,回程路上,她问了了:“这些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我可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士族千金长到一定年纪,便会跟随母亲学习管家,以及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世家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要记清楚每个人的名字出身,家中情况,如何称呼,性格怎样,是否能够来往——这些事是很花精力的。 凌见微还没教给了了,其实就算她教,了了也不会愿意学,她厌恶跟人打交道,尤其跟人打交道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家中男人。 “家塾听到的。” 夫子们会结合时政讲课,这也是了了为何会坚持去家塾的原因,否则死读书谁不会?她过目不忘,看一遍即可倒背如流,为什么要跟一群崔家子弟同堂而读? 很多时候,一条小小的、听似不起眼的信息,很可能意味着某些大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反过来也是如此。 凌见微越听越感觉女儿了不得,恍惚中她生出自豪感,她的女儿哪里比男儿差?崔家前院家塾那群子弟,没一个功课比了了好,她还是年纪最小也是最晚去读的学生! “此番回去,你可以跟崔肃和离。” 浮现在凌见微脑海中的第一件事,是凌家,她想起凌老太太曾说过的话,虽然再三告诫自己无需在意,可真的要去做了,却无法立刻做到彻底割舍。 了了问:“你是想继续留在崔家,与崔肃日夜照面,重归于好?” 凌见微矢口否认:“自然不是!” 和离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大概是与了了在一起久了,沾染上了她自由的性子,每在崔府多待一日,凌见微都觉窒息,她感觉自己已经受够了,再不想蹉跎时光,最可笑的是,她努力想要得到老崔公老太太认可时,他们怎么都不肯给她好脸色,只因她生不出儿子。 现在凌见微依旧生不出儿子,老崔公老太太却见天的派人给东跨院送东西,为的就是想稳住凌见微。 一部分是为崔家的名誉,另一部分,则是忌惮凌家。 “如果要和离,我须得回娘家一趟,将此事说与父母兄长。” 怕女儿误认为自己软弱,凌见微解释道:“我朝对出嫁女要求颇多,和离后三年必须再嫁,不得带走前夫的子女,不可立女户,若真的能和离,咱们就得回凌家住了。” 凌见微怀念未出阁时的日子,那时她在家中受尽宠爱,无比自由,那是自己的家,想怎样过日子就怎样过日子,哪里做得不好,自己的亲娘亲爹也不会不满,但在崔家却完全相反,再没了惬意的生活,要承担起主母之责,说实话,二房三房两个妯娌盯着管家权这么久,凌见微早就不想管了。 了了没说话,凌见微自己说个不停,她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没那么信任娘家了,若她真心认为回到娘家就能重新得到幸福,她就不会这样一直说,就好像不是在宽慰女儿,而是在给自己打气。 一个女人一旦出嫁,就没了家,娘家不是家,婆家也不是家,娘家可以不要她,婆家可以赶走她,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崔肃在宫门等妻女出来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凌见微,他便有许多问题要问,但还是忍着上了马车,今晚女眷入宫拜见皇后,他只能在外等待,心里紧张至极,就怕了了露馅,同时也再三警醒自己,怎么就真的干了这种糊涂事! 不被拆穿还好,一旦被拆穿,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凌见微没有心思跟崔肃讲今晚发生之事,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去,再好好想了了的话。 而皇帝在得到内侍禀报,说那小宫女在离开后没有去找任何后妃,而是回了自己当差的地方,调查了她平日里认识的人后也发现,小宫女出身干净心思也单纯,可能那一日真的是误闯。 皇帝沾沾自喜,恨不得立刻就跟女儿炫耀,这场赌注,是自己赢了。 虽不能见面,但却可以书信来往,最近皇帝喜欢写字赐给百官,崔肃是得到最多的那个,因为皇帝赐给别人的字儿,那实打实的都是字儿,给他的就全是信。 提笔时,皇帝不觉想起那晚分开前,女儿最后对自己提到的人,是皇后。 想到这里,皇帝马上叫人进来吩咐,令他们盯紧皇后宫中的人,同时对那小宫女也不可懈怠。本来他是不想胜之不武,跟孩子打赌,赢也得赢的磊落,谁知这一查,还真就查出来了不得的东西! 皇后宫中有一宫女,与那日的小宫女恰好是老乡,这小宫女在御膳房烧灶头,因为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很受人喜欢,常常被人请求帮忙。皇后宫中那宫女,去御膳房传皇后口谕,说是要点什么蜜瓜香汤,负责盯梢的内侍发现,这两人不仅认识,那一盅香汤,还是小宫女亲自端出来的! 皇帝这下全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没赢,那小宫女还真就是皇后的人! 他又是生气,又是骄傲,气自己这样不小心没察觉,若非女儿提示,此事便要抛之脑后,骄傲他的女儿如此敏锐,心里的天平也开始渐渐倾斜,有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子里——为什么不行呢? 那宗室都敢让不是他亲生的男孩当皇帝,他为什么不能让自己亲生的女儿来当?大不了日后,给女儿多选几个夫婿,生出来的孩子随母姓,届时再挑一个好孙子继承皇位,那这血脉不还是他的? 想到这里,皇帝即刻动身去寻皇后,皇后刚拿到那盅香汤,尚未有时间品尝,皇帝就来了,于是她连字条都没工夫看,慌忙藏入衣袖,含笑来迎。 帝后二人一阵推拉,都是四两拨千斤,看似话说个不停,却没一句在正经事儿上,搁这儿互相试探呢! 皇帝是想知道,皇后是否已与宗室联手,说不定宗室私下已讨好于她,她自己也有看中的过继人选。 皇后则想知道,皇帝突然来访为的什么?那日她特意派了平日不用的眼线,防止被人察觉,直到今日才敢派人去接头,结果皇帝就这么巧的来了,他想做什么? 这全天下最尊贵的两口子,加起来能有一千个心眼,全往这一亩三分地使。 最终是皇帝先开尊口:“其实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皇后暗忖,能有什么事,不会是看上人家有夫之妇了吧?那日晚宴,他的眼珠子只差没黏在崔家夫人身上,这才忍了几日,就不成了? 皇帝说:“我在民间,有个女儿,如今正养在崔肃府上。” 皇后正魂游天外,听了这话,“原来如此。” 随后她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什么?!” “你先坐下,莫要激动。” 要不是皇帝表情严肃,皇后会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可能是没孩子太难受了,精神出现问题,居然把人家的宝贝女儿认成了自己的。 皇帝又是一番解释,皇后可不像他,他是关心则乱,太想要孩子,所以崔肃在这时候跟他说,他真有一个孩子,那不正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 皇后冷静多了:“陛下说那孩子是你亲生,不知可曾验过?” 皇帝:…… 他还真没验过,因为想法很简单,反正是个女儿,就算冒充了又有什么用,谁也不能保证他会决定把皇位传给宗室过继的儿子,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皇后忍了忍:“所以说陛下非但没有滴血验亲,就连派人去查都没有,便把孩子认了?” 皇帝小声说:“朕,朕也是太高兴了,所以没想那么多。” 皇后拼命忍耐才没有御前失仪,她对皇帝说:“既然如此,我觉着,还是验过一回比较好,若那真是陛下的女儿,我也会对她视如己出,若不是,陛下也好治崔肃的罪。” 皇帝一想也是:“此事全凭皇后做主。” 等皇帝离开,皇后才看那张字条,上面所说与皇帝所说相差无几,看样子,陛下并非看上了有夫之妇,幸好幸好,否则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她的脸也要被丢尽了。 且说凌见微一旦决意和离,便不再犹豫,她最先做的事情,是让人按照她当年的嫁妆单子清点,若是有少了的,得找出原因跟去向,之后便回了一趟娘家,因为先前了了说话弄得凌老太太昏厥,凌见微没敢带她去,但她回来时眼睛通红,了了觉得她应该是高兴的。 若是被赶出来,早该回来了,不会拖这么久。 果然,凌见微满是喜悦地对了了说:“你外祖父跟两个舅舅说了,咱们在凌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都管不着!乖女,以后你就住阿娘从前住过的院子!” 凌家确实宠爱女儿,连凌见微出嫁,都还保留着她少女时期的闺房,院子位置好,就这样一直留着,哪怕凌见微有侄女了,也没让出去。 她心情好极了,可能是这次回娘家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比起留在崔家,每天处理一堆乌烟瘴气的事情,凌见微当然更想回娘家去,做回从前那个她。 看着沉浸在幻想中的凌见微,了了没说话,也没打断她的美梦,因为人的美梦,一般都会由人类自己亲手打破。 崔肃还以为此风波过去,能与妻子重修旧好,结果凌见微却提出和离! 他想都不想,摇头拒绝:“不可能!要我和离,除非是杀了我!” 凌见微说:“咱们反正也过不到一块去了,不和离,留着两看两相厌,有什么意义?” “谁说咱们过不到一块去了?咱们之前根本没有什么障碍,只要夫人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回到过去,像从前那样生活。” 凌见微想起从前,夫妻恩爱固然也令人幸福,可更多是数不清的日常琐事,于是自两人因崔折霄翻脸后,她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跟崔肃说话:“我不想跟过去那样生活,太累了,崔肃,我没有跟你说过,我一点都不喜欢做这些事。” “我不喜欢去讨好你爹娘,不喜欢说一句话要瞻前顾后细细思量,不喜欢调解你两个弟弟跟弟妹之间的事,更不想管你们崔家的钱……真的很累,你能明白吗?” 崔肃忙道:“不用你做!以后这些事通通都让我来做,我来承担,好吗?” 凌见微摇头:“没有这个必要。你每天也很忙,再做这些事……” 这些事难吗?不难,可做得久了就是让人想要发疯,凌见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真挺羡慕你的,你虽然忙,可你有俸禄拿,办好了差事还能往上爬,名利全收,而我的这些,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做不好就要受人埋怨,老天真是不公平。” 崔肃不知应当如何回应,他只能无力地说:“男主外女主内,古往今来,素来如此……” 凌见微望着他,目露哀求:“算我求你,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咱们好聚好散,别让我恨你,成吗?” 崔肃猛地一震,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夫人,难道这些年,你一点都不快乐吗?” “我不知道。”凌见微摇头,“就像你说的那样,古往今来素来如此,我追求的快乐,也跟别人家的夫人一样,夫君身居高位,膝下儿女双全,儿子有出息,女儿嫁良人……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幸福,因为,我也没有被允许,可以去追求除此之外的幸福。” 崔肃眼中几要滴血,他声音暗哑:“夫人走了,去寻幸福,那我呢?夫人不管我了吗?” “我自己都管不得,哪里还有功夫管你呢?”凌见微轻声说,“这些年,我不是事事以你为先吗?如果这还不够,你是想要我往后余生,都这样过吗?” 两人越是心平气和,小雪人里的崔文若越感到恐惧,她察觉到事情正在向自己无法控制、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阿爹阿娘明明还相爱,为何非要分开?相爱的人只要在一起就能跨越万水千山,他们俩分开,又怎么可能会幸福呢? “阿爹,阿娘!” 崔文若带着哭腔大喊,“不要和离!我不许你们和离!我不想没有爹,也不想没有娘,不要和离,求求你们了!你们在一起才是家啊!不要让我们的家四分五裂,求求你们了!” “阿娘,阿爹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人,你不要这样狠心,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呢?明明你已经知道,阿爹没有背叛你了啊!” 可惜崔文若哭喊的再大声,凌见微与崔肃也听不见,她觉得阿娘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人认不出了,都是了了的错,是了了毁了这个家! 在崔文若的哭喊声中,崔肃最终屈服了,他沙哑地说:“……夫人,你知道的,若是可以,我永远不愿见你难过。” 颤抖的手提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和离书三个字,墨水点子印在雪白的纸张上,崔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啪的一声! 是了了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那正是她亲自写好的和离书,字迹美观格式工整,条条框框清晰可闻,上头有一条极为显眼的条件,作为凌氏的女儿,她要随凌氏离去,并且要由崔姓,改为凌姓,此事崔肃不得劝阻,崔家更是不得有任何异议。 第71章 第三朵雪花(十六) “不行, 我不同意!” 这张和离书上的内容过于荒诞,几乎是彻底斩断了两人重归于好的可能性,崔肃只看了一眼, 便毫不犹豫地否决, “此事绝无可能!” 凌见微正要说话, 了了冷淡地说:“你以为和不和离,是你能决定的?” 崔肃忍了又忍, 才没在妻子面前戳穿了了,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仿佛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此事由谁决定?” 他的情绪过于激动, 直接将那张和离书抓破了, 凌见微心疼不已,结果了了啪的一声又拍出来一张,她写了好几张, 崔肃只弄破一张恐怕不够。 “别忘了,你的戏还要继续往下唱。” 崔肃一颗心彻底沉下去,电光火石间, 他似乎明白了了为何要自己那么快让皇帝知道她的存在,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借皇帝的势, 逼自己跟夫人和离?这才是她的目的? 谁家的孩子不想爹娘俱在,怎么就他家这个,根本不盼着他点好, 只想让父母和离? “阿娘和离, 带我出府, 我的身份才更不会有人怀疑, 至于你,也可以跟崔折霄好好培养感情, 我可是把他留给你了,毕竟他活着,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把柄。” 了了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否则她大可以直接把崔折霄杀了,崔肃却觉得无比可笑,难道他真敢再把崔折霄推出去,说了了假凤虚凰,崔折霄却是真太子?那样的话,皇帝怕是第一个就要砍他的脑袋! 崔折霄算什么保命符,该说是个烫手山芋才对! 了了可不管崔肃想什么,她知道崔肃在权衡利弊后,哪怕为了崔家也会选择和离,现在他不过是在纠结,这点犹豫算不得什么。 小雪人里的崔文若见了了如此逼迫阿爹,真是又气又恨,原本简单至极的事,被了了弄得如此复杂,还彻底把崔家拉上贼船,她究竟有没有想过,此事一旦泄露,遭殃的会是谁?公主的身份就这么好?可公主再好,以后不还是要招驸马?她对崔折霄好一些,日后那便是新帝的妹妹,与公主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