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夫君超会哄人》 第1章 《捡到的夫君超会哄人》作者:丹锦【完结】 文案 【双粗箭头,先后爱小甜饼】 表面纨绔攻 x 表面柔弱受 姜闲进京时便被叮嘱,万不可招惹那两个朝野闻名的断袖纨绔。 一个是皇帝的外甥开阳侯,一个是皇帝的侄子端王。 临入京前,姜闲在梦中得知,此方世界竟是一个话本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他那得宠的弟弟姜贵。 更神奇的是,姜贵乃重活一世之人。 上一世,被送给开阳侯的姜闲偏偏独得宠爱,选择端王的姜贵却最终只得一杯毒酒。 重活一世,姜贵首先盘算起调换姻缘,使计抢过开阳侯,让姜闲去端王府中自生自灭。 姜闲一觉醒来,暗自思量两条前路。 只是,远远看见端王,姜闲立刻泛起恶心——太丑,忍不了。 等见到中药的开阳侯荣少锦,姜闲上下一打量——这模样这身材,怎可便宜了姜贵那小子。 既然人都自己送上门,那他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 荣少锦原以为,自己娶进门的是个柔弱公子,总得仔细哄着。 哪知道,那羊皮下藏着的,是只爪牙尖利的狐狸。 不过嘛,他倒是体会出,狐狸也有狐狸的好。 只要这狐狸别惦记着跑! 荣少锦堵到姜闲收拾东西,恨恨道:“姜家被流放,就可以把我扔了是吧。” 姜闲满脸无辜:“我只是想出门散个心。” 荣少锦紧盯着他:“你走了,我练出的这一身功夫,就便宜了别人?” 姜闲:“……” 姜闲一转身,将所有东西收进柜子里。 阅读指南: 1荣少锦(攻)x姜闲(受),双视角,无反攻,身心1v1。 2先婚后爱,双向奔赴小甜饼,放飞脑洞,不喜勿入。 3拆逆ky评论(包括独美梦女,不论是否口嗨),提及现实人物的评论(包括“我xx叫xx”),都会删除。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甜文 炮灰 日久生情 剧透 主角:荣少锦(攻),姜闲(受) ┃ 配角: ┃ 其它:短篇,甜宠,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人帅嘴甜活好,夫复何求 立意: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 第1章 道观 天空乌云密布,阳光被遮得一丝不露。明明是午后时分,天色却昏暗得如同已经入夜。 隐隐的轰鸣闷在云层中,似乎连雷声都透不出。 直到啪啦一声炸响,黑沉沉的云仿佛瞬间迅速压下。 打瞌睡的小道士被那道炸响惊醒,猛然跳起,直向后方小院奔去。 院子当中,晾衣绳上两条床单都被急风刮得哗啦直响。 小道士迅速扯将下来,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 在此期间,已有零星的大雨滴打在他身上。 等他抱着床单跑进屋,几乎同时,大雨如倾盆之水浇下,敲得屋瓦哒哒作响。 小道士呼出一口长气——幸好来得及。 雨幕如织,雷声不断。小道士看看怀中床单,再望望屋外天色,不由得暗自嘀咕:“这种鬼天气,真会有人来吗……” 不过,嘀咕归嘀咕,他还是转身去里间铺床榻。 毕竟是师父特意交待他的,无论如何,他得把这事办好。 这里是京城郊外的一座小道观,总共只有三个人。 道观距离京城约有一日半的路程,没在官道边上,周围也无甚独特风光,也就少有人来。只逢年过节之时,才会有些附近百姓来上香。甚至因为道观无名无声,许多人会选择去远一些的有名道观。 即便是过往行人,也会到前头官道上那片离京一日路程的宿头,少有来到此地的。 更别说现在外头还下着大雨。 小道士一边铺床,一边继续嘀咕:“还特意开了这个小院,难道是师父的哪位好友……” 道观占地没多大,这处小院虽然只有两间小房,床榻桌椅却是不差。以往只有住持的朋友来,或是偶有贵客之时,才会开放此处。总的来说,一两年都不一定用上一次。 而在昨日,小道士就被住持叮嘱,让他今日将两间房都收拾干净。 小道士铺好了床,再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两间房都无恙,才拖张凳子坐到门口,托着脑袋无聊地看屋外雨帘。 雨比刚才更大,好似天上漏了个洞,不断泄下天河之水。 * 这条非官道的小路行人本就不多,尤其今日,早晨时天就阴沉得厉害,更是拦下许多要出门的人。 不过,一场大雨还是给路边茶棚带来不少生意。 简单搭起的棚子里坐满躲雨人,热茶吃食都上过好几轮。 大雨一直下了大半个下午,才终于收住雨势。 可乌云还未散,说不好会不会有反复。 商队心急,看雨小了,领队就起身叫伙计上路。等这波人一走,茶棚立刻冷清下来,只剩三人还坐在桌旁。 居中那人身着长袍,肩披斗篷,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明显是主家。 另两人,一个是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瞧着是个小厮,另一个是中年车夫。两人身上衣服颜色暗沉,不过若是细看便可发现,布料不算差,比寻常做粗使活的人要好不少。 商队起身之时,车夫刘山就小声问:“郎君,我们要不要跟着他们一块?” 第2章 薄面纱后,姜闲微垂着眼慢慢喝茶:“不急。雨中不好走,我们还是待雨停了再动身。” 刘山禁不住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可日头很快就要下去,今日八成是赶不到城外的宿头。若要露宿,还是跟着他们一同,人多安全。” 姜闲安抚道:“他们车多货重走得慢,我们便是晚些走,也能赶得上。” 不过,小厮云雁这时却插口说:“我刚听到他们问掌柜,掌柜说附近有间小道观,他们今晚打算到那里借宿。” 刘山顿时双眼一亮:“我们也去那?明日起早些赶路,该能在日落前进京。” 现今这世道,虽说没什么大乱子,但流匪强盗总灭不完。他们出门在外,还是得小心为上,有地方住自是最好。 姜闲也没犹豫,点头道:“好。” 刘山便起身,去找茶棚掌柜仔细问那道观怎么走。 又过去约两刻钟,雨终于暂时停下。 主仆三人这才结了茶钱离开。 刘山从旁边更简易的棚下牵出马,重新套上马车,云雁扶着姜闲坐进车里。 马车摇摇晃晃走起来。姜闲摘掉帷帽,解下斗篷,倚着车中软枕,却还是被颠簸得左摇右倒。 这条小路不是官道,没有维护。一场大雨过后,地面本就松软泥泞,前方商队的车重,辗得路面更加坑洼。 云雁时不时扶一下姜闲,禁不住小声嘟哝:“真希望明天后天还下这么大的雨……” 姜闲不解地看他:“怎么?” 云雁皱着眉,满脸都是不开心:“就能晚两天进京了。” 姜闲不由得失笑:“早早晚晚,不都是得去。” 云雁:“那也再多自在两天……” 姜闲拍拍他的手。主仆两人相伴多年,许多话早已不用多说。 云雁到底年少些,看着自家公子那云淡风清的表情,一时间情绪上涌,眼中燃起愤恨:“要不是夫人不愿冒险,一直被他们捏着……” 这时,马车突然一歪,跟着便停住。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向一边,连忙找地方支撑,才稳住身子。 随后,马车晃动几次,却没再前进。 云雁拨开车厢壁上的小窗,问赶车的刘山:“刘叔,怎么了?” 刘山也有些着急:“该是车轮陷进了坑里,打滑出不来。云雁,你下车帮忙推一下,我在前面拉马。” 云雁应着声,躬身起来开车门。 姜闲跟着起身:“我也下去吧,减轻一点重量算一点。” 云雁没劝,倒是又回身扯过斗篷。 两人下得马车,云雁给姜闲披好斗篷,扶他到路边。 大雨后的泥路连行走都让人不适,姜闲就感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片浅泥沼中,落步时微微下陷,提步时又仿佛被什么拉着脚。 而哪怕是初夏时节,大雨后的风也带着凉意,让姜闲不得不扯紧被吹起的斗篷。 待站定,姜闲细看看马车,发现的确有一边车轮陷进了一个小泥坑。再抬头看看天,乌云依旧很厚,随时有可能再下雨。 刘山在路边拔了些草,垫在坑边车轮下防滑。云雁走到马车后,双手抵着车厢,听前头牵马的刘山口令发力。 不过,大概是云雁年纪轻力气小,两人一马努力了几次,车轮还是没出来,甚至陷得更深一点。 刘山看云雁推得一头汗,心疼孩子,走过来说:“云雁,你试试去牵马,我来推。” 云雁喘上两口气,点点头。 姜闲却在这时走近:“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一边说,一边向车后方的小路望去。 云雁和刘山都知道自家公子耳力特别好,也跟着一同望去。 姜闲仔细听着:“没错,的确是……在跑,应该不是拉车的……” 刘山四下看看,在心中盘算着一会儿人到之后,请对方帮帮忙的可能性,毕竟让云雁去控马他也不放心。 这条小路并不宽,他们这辆马车堵在路中,基本把路都拦完。车不挪开,来人也不好绕,得控马从两旁高高的草丛里穿行。 三人退到路边等了片刻,果然就见一人一马从后方跑来。随着马接近,渐渐能看清马上之人的模样。 那人身着劲装,头戴斗笠,下巴和唇上一圈短须,细腰宽膀,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刀,一看就是习过武的练家子。 刘山原本见马跑得不算快,还想远远便挥手招呼。可现下看到对方是这个打扮,心里又有点犯怵,不由自主地迈步拦在自家公子身前。 斗笠男很快来到马车前,拉停了马,转头看向路边主仆三人。 姜闲和斗笠下的那双眼对上视线,不由得微微惊讶。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分明而有神。 并且,虽然面色暗黄,但从皮肤可以看出,此人年纪应当不大,和刚才远远看第一眼的彪悍印象极不相同。 斗笠男则是略抬抬长眉,眼中闪过一道诧异,又立刻归于平静。 刘山被他这平静的目光安抚下内心不安,上前一步,行礼道:“这位壮士,我们马车的轮子陷进了泥中出不来。可否麻烦壮士帮忙牵牵马,我们在后方推车。” 姜闲目光一直停留在斗笠男身上,看着他眼睛转动,似将刘山快速打量了一番。 随即,斗笠男长腿一抬,利落地跳下马来。 他很高。姜闲本就算高个,现在目测他能比自己还要高出将近一拳。 第3章 就见他一边向马车走去一边道:“你家的马你熟悉,我推车。” 声音很是低沉。 刘山看他愿意帮忙,没再多言,只拱手回:“那便多谢壮士了。” 斗笠男寻地站稳,抬手抓上方便施力之处。 云雁转头看看自家公子,见姜闲点头,也走过去一同推。 多一个有力量的人加持,这次车轮很快就被推出泥坑。 斗笠男直起身,一边扯着衣角擦手,一边默不作声地回身走向自己的马。 赶在他牵住缰绳还未上马之时,姜闲迈步上前,微笑着拱手一揖:“感谢兄台施与援手。敝姓姜,不知兄台高姓。” 斗笠男转头回视,沉声简短应一句:“崔七。” 姜闲:“崔兄与我们同路,敢问,是否也要进京。” 崔七微微眯下眼。虽然这回没应声,但明显是默认。 姜闲提供了信息作为谢礼:“到下一处可投宿的客栈,必然已是深夜时分。夜间赶路不安全,而且这天色也随时可能再下大雨。崔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到附近的道观借宿一晚,就在前方不远。” 只是,说完的同时,姜闲便看出,眼前这人对此提议没有兴趣。倒也不奇怪,他单人独骑速度快,又不像会害怕夜间赶路的模样。 不过,就在这时,头上传来轰隆一声闷雷,引得众人都抬头望去。 风比刚才更大了些,上方乌云涌动,大雨蓄势待发。 再低下头,姜闲发现崔七的神色像是改了主意。大概是考虑到会下雨,毕竟他身上衣服不见湿,先前肯定也躲过雨,并不想在雨中赶路。 果然,崔七随即就抱拳道:“麻烦领路。” 姜闲笑着应:“就请崔兄跟在我车后。” * 平常冷清的道观今日挺热闹。 小道士觉得师父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问了祖师爷才提前知晓,竟然真有一支商队在雨后前来借宿。 不过,听见师父让师兄将商队领往小院隔壁那个放杂物的院子,小道士又疑惑了。虽说以往来借宿的人都是安排在那里,可师父明明特意让自己打扫好小院,为什么不给客人住? 正当小道士疑惑之时,竟然又有人来了。 这次人数比刚才的商队少许多,只有一辆马车,和一个骑马的人。 小道士有些紧张。他年纪尚小,通常是他师兄出面待客,可他师兄现在还未回来。 幸好,这时住持又折返了。 小道士轻吁口气,退到住持身边乖乖站着。 当然,他也在暗暗打量这一行,目光先落在骑马的斗笠汉子身上。对方的眉眼被帽檐遮挡,他只看清了蓄着短须的下半张脸,脸旁是背后长刀的刀柄,心里就微微怵了下。 这时,车门打开,小道士循声转过眼,看见一名随从打扮的少年跳下来。车夫拿踏凳摆在车下,少年回身扶出一位身穿月白衣袍的年轻公子。 小道士就看呆了。 那位公子……实在生得太好看!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抹皎洁柔和的月光,令人忍不住沉醉。 再看那含笑的眼,微扬的唇,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他微颦的眉头,略显苍白的脸色,又使人一见之下就不由得心中泛疼。恨不得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前面,只为换他舒心愉悦。 小道士痴愣愣地看着,直到被住持唤名,才猛地一个激零醒过神,赶紧行礼。 住持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温声吩咐:“领姜公子与崔公子去小院安顿。” 小道士口中应着“是”,心中的疑惑倒是解了——原来小院是为这一行准备的。 住持寒暄之后便先离去,小道士带着一行四人往小院去,一边回答车夫与随从少年的话,一边还是忍不住偷偷去瞟那位好看的姜公子。 他突然想起刚才的商队,里面也有一位精致的年轻公子。先前他只觉那公子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俊俏,可现在和眼前的姜公子一比,简直是荧光之比明月。 小道士禁不住想——难怪师父把小院留给姜公子,这样的人,有好地方谁又忍心让他随便将就。 小院是真挺小,只有两间屋有一间小厨房,不过每间屋里都用屏风分隔出会客处与休息处。 姜闲让崔七先挑一间,自己带着云雁、刘山住另一间。 主仆三人从家乡去京城,路途远,马车里带着铺盖,把桌椅拼一拼,云雁和刘山能将就一晚。 姜闲在房里稍稍转了一圈,看着一应用品都挺干净,颇为满意。再走出门,就见云雁、刘山、崔七都要跟着小道士出去。 云雁要去拿柴火和锅,刘山已经卸了马车,和崔七一人牵着一匹马要去安顿。 姜闲急走几步跟上他们,开口问:“小师父,我想去正殿上柱香,不知是否方便。” 小道士连忙应道:“方便、方便。每日这个时候,师父都会在大殿上香,公子直去便是。” 姜闲道过谢,按照小道士的指点去往大殿。 按时辰算,此时已是黄昏,加之乌云不散,天光非常暗。 姜闲迈进正殿,简直如同一脚迈进黑暗当中。 然而奇异的是,当他抬首望向三清像,却又发现有淡光照在三座神像面部,能看清三位天尊慈和的容颜。 住持果然如小道士所言,正在燃香。 第4章 姜闲站在门口等着眼睛适应,走过去向住持请了三柱香,叩拜之后插于香炉。 住持须发已带上花白,态度很是和善。 待姜闲上完香,他又送姜闲出殿,温声道:“姜公子,今晚好好休息。” 姜闲拱手笑回:“多谢住持收留我等借宿,请留步。” 离开正殿返回小院,一路上姜闲都能听到忽远忽近的雷声。 在他回到屋里的那一刻,外边哗啦一声响,雨再次下下来。虽然雨势没有下午那场大,但也不小。 幸好在此处安顿,若是往京城赶,这个时候说不定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可能晚上还要冒雨露宿。 云雁和刘山一同烧了热水,烤了饼,再用小道士给的米菜煮了粥。姜闲还让云雁给崔七送去一份,不管崔七吃不吃,也算尽到他们的心意。 主仆三人吃将就完这一餐,洗过手脸,便吹了油灯各自睡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墙薄,姜闲耳力又好,外面雨声嗒嗒,他一时没有睡意,只闭着眼想事情。 按计划,明日就能进京。一想到即将见面的那一家人,姜闲即便不惧,心里也忍不住涌起厌恶。 可怜他母亲,那么善良的女子,却是遇人不淑。 他父亲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这么多年,这次突然来信催他进京,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也就他母亲还心存希望,以为是他父亲终于想栽培儿子。 他却从不对那男人抱有一丝幻想。 姜闲想着这些年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声就不知不觉地变小了。 突然,他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从一道墙背后传来。 一个男人在抱怨:“真倒霉,走到半路才听着消息,原本说要给端王的差事,最后却落到开阳侯身上。先前我们按着端王的喜好做准备,现在全是白忙活。” 另一个男人回道:“不过端王和开阳侯有个喜好相通——都喜欢男的。别的用不上,带来的那个倒是还能继续送。本来他就是最重的礼,只要能打动开阳侯,就还和原计划一样。” 先前那男人沉沉叹口气:“那个也是照着端王的喜好找的,谁知道能不能入开阳侯的眼。我可是听说,开阳侯对外说是喜欢男的,但目前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像端王实打实收了一院子人。” 另一个男人安慰说:“好歹是我们花大价钱买的,也是楼里老鸨悉心培养出来,只要有机会带他见到开阳侯,应当没问题。” 之后两人都叹了几口气,便没再说话。 接着,姜闲又听见另一面墙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那面墙后是崔七的房间,可能他也听到了先前那两个男人说的话。 而前一道墙后,姜闲回想一下进小院的经过,想起那里该是另一处院子,里面住着下午一同躲过雨的那支商队。 当时他的确看见,避雨的人中有个俊俏的年轻人,估计就是先前那两道声音说的“礼物”。 开阳侯和端王,这两人姜闲也听说过。 他接到他父亲的信后,他母亲难得动起小心思,努力去打听来一些京中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开阳侯和端王,一个皇帝的外甥,一个皇帝的侄子,都是京中极得圣宠的断袖纨绔。 姜闲动身出发前,他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在京中小心行事,万不可招惹那两人。 毕竟以姜闲的模样,实在让他娘不得不有此担忧。 姜闲也没想到,还没进京,就又一次听到那两人的传闻。 不过,姜闲并没有多放在心上。比起那些还没影的事,姜家才是迫在眉睫的大关。 姜闲继续盘算着往后的事,渐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睁开眼,发现四周笼罩着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下一刻,前方的雾里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姜闲揉揉眼,再次定睛细看片刻。 脑中就冒出个念头—— 怎么……依稀有那么点像是…… 崔七? 第2章 怪梦 姜闲开口想唤,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他只得走上前,向着雾中那朦胧的身影伸出手。 然而,就在他手掌落下的一刻,那身影像烟似的四散开,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未等姜闲惊讶,白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面目模糊得无从分辨。 不过,姜闲脑中莫名冒出个无比确定的念头——这是他十五年未曾谋面的父亲姜德。 姜德背手走到姜闲面前,下巴微抬:“为父替你定下一门好亲事,静宁长公主之子,圣上爱逾亲子的开阳侯。两家已交换庚帖,你这段时日就在家中好好学习礼仪,别过了门做出失礼之事,丢我的脸。” 姜闲比刚才还莫名其妙——亲事?自己和开阳侯?过门? 他突然感觉双肩一沉,不由得转头看去,眼中就映入一片红。 姜闲诧异地抬抬手,发现自己竟换上一身厚重的婚服。 却在这时,又有一人走出,是个仆从的姿态。 他走到姜德身边,声音里带着焦急:“郎君,不好了!前日端王在街上见到大公子,一眼便相中,派了门客来要人!” 姜德猛然一惊:“什么?” 仆从:“老奴找了好几个借口,他就是不肯走,赖着一定要见您。” 第5章 姜德焦虑地来回踱步:“怎么偏偏给端王看见……这这这……这要怎么办?静宁长公主那边都已经说好,马上要下定了……” 仆从凑过去出主意:“要不……您到前面拖拖时间,老奴从角门出去,找静宁长公主出个面……” 姜德拧眉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摇头:“不妥。依我看,长公主和附马不会在京里久待。等他们离开,端王要是找我麻烦,开阳侯不一定会保我……不能这么明着得罪端王。” 仆从:“可端王现在逼得这么紧,不想得罪他,就得得罪长公主了。还有开阳侯那脾气,可不比端王好多少……” 姜德眉头都打成了结。 姜闲就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面目模糊的人仿佛完全看不见自己,只焦急地想商量出两全之策。 便是此时,白雾当中再次走出一人,依旧看不清长相。 而姜闲也再次冒出一个确定的念头——这是他同样十五年没见过的弟弟姜贵。 姜贵显然听到了刚才姜德和仆从的交谈,开口就给出解决方案:“爹,我愿进端王府。” 姜德再次大惊,下意识回道:“这怎么行,我姜家还指着你光耀门楣!” 姜贵却快速说:“我已经找下人问清楚了,端王殿下只是和姜闲交错而过,匆匆看到一眼。我和姜闲是兄弟,年纪也一样,总像几分。我进端王府,能糊弄过去。” 姜德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并不认同。 姜贵继续劝:“这是现在唯一的两全法。反正姜闲的婚事也要抓紧办,找个借口跟端王那边拖一拖,等姜闲嫁出去,我就跟着进王府。就是端王日后起疑,也是木已成舟。” 姜德声音中透出了纠结:“可是你……” 姜贵:“爹,你不能只看眼前,还要为今后考虑考虑。眼前是静宁长公主能帮你,今后呢?他们夫妇俩长年不在京中,只有开阳侯这个纨绔儿子留京,成日不干正事,能帮到你多少? “再则,圣上对端王和开阳侯的宠爱的确不相上下,那是因为念着当年静宁长公主的好。但下面的皇子们……这往后看,端王是皇家自己人,开阳侯总还隔着一层。 “照现下的形势,开阳侯说不定就是斗鸡走狗一辈子,可能连长公主夫妇都会被召回京中荣养。端王要是压对宝,日后手握从龙之功,权势必不可限量。我在王府里,日后也能帮到爹爹。” 姜德听完他这长长一番话,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动摇,只是尚有几分顾虑:“但……如果被端王发现我们骗了他……” 姜贵继续安抚:“这两年我都在书院读书,和端王没有正面相遇过,端王见姜闲也只是街上看了一眼,不会那么容易发现的。再说,我进了王府会哄着端王。爹觉得,姜闲进去了,他会吗? “要是他惹恼端王,必然牵连我们一家子遭殃。哪怕他真能讨得端王欢心,他又怎么会为你着想?怕不是要借着端王的势,把他娘从族里带走,让你再控制不了他。” 或许是被最后这句话彻底说服,原本低头沉思的姜德猛地抬头,终于做下决定:“好,就照你说来的办!” 姜闲看着前方这一场父慈子孝共度难关的戏,心中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不过,姜家父子的身影在这时消失不见。 连白雾也跟着散开。 周围变得一片黑暗,唯有地上一小片光亮。 那是一本发光的书。 姜闲弯身捡起,翻开。 看过几页后,他发现,这像是话本。 而主角,正是他弟弟姜贵。 话本的开始,快速地交待一段故事。 姜德有求于静宁长公主,于是将姜闲叫到京中嫁与开阳侯。却不料,姜闲又被端王看上,逼迫姜德给人。姜德两难之时,姜贵主动出来解围,移花接木,代兄入王府。 端王后院的人不少,不过姜贵依旧博得端王宠爱,端王甚至为了他去恳求天子,想要娶他为王妃。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后,端王突然篡位成功,姜贵却没能当上皇后,只等来毒酒一杯。 随后书中写着——姜贵饮下毒酒,死去又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到进王府之前! 这个时候,他还在书院学习,他爹还在和长公主谈婚事,姜闲还没进京,端王也还没见过姜闲。 姜贵被那杯毒酒所吓,重活一世,决定远离那个要命的斗争漩涡,安安稳稳做他的姜公子。只是,还没过上几天,他就实在难以忍受。 上一世,姜贵在王府中过的,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哪怕最后结局不好,但前面那几年是实实在在地舒服,只要花一点心思哄好端王,简直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的姜家根本满足不了他。 姜贵便仔细回想往后几年的事,发现反倒是被送人的姜闲过得更好。开阳侯虽是出名的纨绔断袖,却不像端王那样后院充盈,房中只有姜闲一个,独把姜闲给宠得满京城皆知。 他一下便动起心思。静宁长公主夫妇只有开阳侯一个独子,家底也不薄,后来似乎也没有卷入皇位之争。这么一看,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姜贵寻思着,上一世端王先看上了姜闲,后面都能被自己哄住,那这一世要哄住开阳侯,想来也不难。 而且长公主此时正和姜家议婚,他上一世还得知,对方其实对这桩婚事里的人选并不在意,自己完全可以抓住这机会嫁过去。等几年之后时机成熟,他再告发端王,还可以一报前世之仇。 第6章 只有一点点小麻烦——现在两家交换过的庚帖上,写的是姜闲的八字。 但这也不算什么,长公主、附马、开阳侯,只要能让这三人中随便哪一个生出换人的心思,他都能顺利嫁过去。 姜贵细细盘算一番,将目标放在开阳侯身上。 开阳侯年轻,好哄,又得宠。只要他开口说换人,溺爱独子的长公主夫妇必不会反对。 于是姜贵精心构思一个局,准备给开阳侯下药——时间紧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至于姜闲,又和上一世一样,在出街时被端王看中。姜贵知道,等他成功套住开阳侯,他爹必然会把姜闲送进端王府。 就姜闲那个养在乡下庄子的土包子,在端王府后院里估计都活不过三个月。 姜贵看着手中药瓶,低声自语:“姜闲,不是我要害你,那就是你的命。这一次,就让一切都回归正确之路吧。” 姜闲看到这里,嘴角禁不住微抬,扯起个没有温度的笑。 不过,当他翻到下一页,却发现是空白的。 再往后翻,依旧都是空白。 好似著书人就只写到了这里。 下一刻,姜闲手中书本的光芒猛然大盛。 亮得他忍耐不住地闭上眼。 ○● 姜闲睁开眼睛,看到窗缝中漏进来的阳光。 他恍惚片刻,才想起此处是借宿的道观。 而先前那场梦,还清晰地留在他脑中。 姜闲不由自主地将梦境回想一遍,梦中那种荒唐又可笑的情绪再次涌上。 他坐起身,好笑地摇摇头。 可能是睡前听到隔壁在议论开阳侯和端王,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 姜闲起身穿衣,同时唤外间云雁。 云雁很快端着一盆水进来,在盆架上放好,又去打开窗户。 明亮的光一下洒满不大的房间。 姜闲被刺得微微眯下眼,惊讶地问:“这么亮,现在怎么时辰了。” 云雁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回道:“快到巳时。” 姜闲瞟他一眼:“怎么不早点叫我。昨日不是说好要早点动身,这个时候才起,今日必然赶不上进京。” 云雁低着头嘟囔:“晚一日有什么打紧。昨日在四面透风的茶棚里避了半天雨,郎君受了寒气,该好好睡一觉。” 姜闲失笑,不过也没责备他。 待姜闲洗漱完,两人出到外间,和刘山一同用过饭,便收拾东西离开。 姜闲走到小院中,看见隔壁房间,想起来问:“那个崔七……” 云雁:“他天亮就走了,旁边院子里的商队比他晚一点。” 姜闲点下头,心中有些奇怪自己竟会睡得那么沉,都没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小道士跟着牵马的刘山过来,将主仆三人送到道观门口。姜闲向小道士道过谢,示意云雁捐了一笔功德钱,才上马车离开。 今日的天气和昨日截然相反,是个大晴天。阳光将被雨水浇得泥泞的路面基本晒干,车子走得还算挺顺利。 既然今日已经赶不上进城门,刘山也就不急着赶路,只让马儿慢行,在下午申时来到离京城一日路程的宿头。 这一片地方非常热闹,毕竟离京城很近,进出京的人大多也会选择在此住一晚,所以渐渐就形成一处聚集区。 不仅开有多家客栈、食肆,甚至还有不少供人玩乐的勾栏瓦舍赌馆。而且管得没有京中严,据说连许多京里人都地特意出来玩。 驾车的刘山迎面感受到那份热闹。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令他不得不先让马停下,准备下车牵着马走。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跑出一个少年人,凑到近前问:“这可是姜公子的马车?” 刘山微微一愣,不作声地警惕看着他。 他声音虽然不多大,但清脆,马车里的姜闲和云雁也都听见了。 云雁撩开窗帘探出头:“你是谁?” 外头的少年忙笑答:“我是姜公子的朋友崔公子派来在这等的。他说昨日下午推车那会儿,有样东西掉到了车上,请姜公子过去他住的客栈一趟。” 这话听得刘山和云雁都是一愣。 云雁转回头看自家公子。 姜闲也在思考那句话——崔七早上走得早,又是单人快马,今日必能赶上进城,会在此投宿有点不合情理。可推车这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应当也不会是别人假冒。 专程找自己,或许是碰到了什么难事。姜闲昨日对崔七印象不错,反正他们也要找地方住宿,过去一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姜闲对云雁点下头。 云雁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外头的少年:“那麻烦你带路吧。” 少年将铜板接到手中,眉开眼笑地应着声。 刘山牵着马跟着少年,穿过街上的人群。少年这趟活估计收了不少酬劳,还帮忙喊行人让路。 姜闲从车窗往外望,看着外头的热闹情景,对云雁轻声说了句话。 云雁再次探出头,问领路的少年:“好多人啊。兄弟,这儿一直是这么热闹的吗?” 少年退到车窗旁,抬头回他:“平常也热闹,但今日特别热闹。因为前头进京的路昨日就被拦了,要过去得经过检查,就走得慢。现在排着老长的队,所以不赶时间的人就干脆先等等。” 姜闲再次一愣。 第7章 云雁连忙追问:“被拦?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都能让人拦路?官府不管?” 少年:“就是官府拦的,好像下令的还是个挺大的官。我昨日跑去凑热闹,看到好几排官兵守在路上,还偷听到说是什么王要检查。” 云雁更吃惊了:“官兵都派了啊!是要查什么?” 少年:“不晓得,我就见他们每个人都看一看,然后就放行了。” 刘山接了一句:“那这样查应该不会多慢嘛,比城门看身份文书要快。” 少年:“但他们不是一直都放人啊。那两个检查的官人,吃饭休息的时候就直接拦死了不让过,只能等他们回来。” 刘山了然地点下头:“那就难怪了。” 云雁在姜闲的示意下,继续问前方检查的事情。少年显然凑了不少热闹,讲得滔滔不绝,直到把马车带到客栈门前才停下嘴。 姜闲被云雁掺扶着走下马车,示意刘山在这等,又对少年莞尔点头。 少年看着姜闲瞪大双眼,脸上现出明显的惊艳,被云雁唤了几声才回过神,连忙红着脸把人往客栈里带。 姜闲跟着少年穿过大堂上楼,时不时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过这对他而言是常事,他并不多在意。 少年停在一间房前,抬手拍门:“崔公子,我把姜公子接来了。” 片刻,里面传出一道沉声:“进。” 少年推开门,当先进去。 姜闲向房里一看,见崔七站在窗边,还是昨日的装扮。 除了没戴斗签,以及,用白布条包着前臂的右手。 布条之下,明显裹着木板。 崔七给跑过去的少年打了赏,抬眼看向进屋的姜闲,左手往桌边凳子比一下:“姜公子,坐。” 姜闲对他一笑,坐到桌边。 云雁等少年离开,将房门关上,再回到自家公子身边站着。 崔七依旧站在窗边,只对姜闲抬抬包着白布的右手。 姜闲自然先问候一句:“怎么才半日不见,崔兄便受了伤。伤得可重?” 崔七没什么表情:“赶路犯困,不当心栽下了马。幸好已经离这里很近,只得先住下来。大夫说骨头裂了,不是什么大事,养着就行。” 姜闲转入正题:“那便好。不知崔兄特意找我,是有何事。” 崔七也直言:“我伤了右手,不方便自己骑马。记起姜公子也要进京,明日想搭一程你的车。” 姜闲眼中闪过诧异。 崔七:“我坐车外就好,恳请姜公子行个方便。” 这话都说出来了,姜闲一时间的确无法拒绝。 不过,顺路搭个人就是举手之劳,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姜闲闪过几个念头,随即笑着颔首:“出门在外,既然有缘相遇,有困难自然该相互帮一把。” 崔七虚抱个拳:“多谢。” 两人约好明日出发的时间,姜闲便带着云雁离开,下到大堂找掌柜的要房间。 恰好崔七那间房的旁边两间都空着,姜闲直接要下来。 待主仆三人安顿好,云雁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那个崔七,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专程等着我们要搭车,感觉很奇怪啊。” 刘山也轻声回:“他该不会就是官府要找的人?可别牵连到我们。” 姜闲却是扬唇一笑:“要是被牵连,正好看看姜侍郎在京里有几分脸面。” 第3章 进京 姜闲晚上休息得早,翌日也就起了个大早。 等他穿衣洗漱吃过东西,带着云雁下楼出门,刘山已经套好马车,拿块饼坐在赶车的位置吃。 马车套了两匹马,多出的一匹自然是崔七的。 崔七坐在刘山身旁,裹着白布条的右手搁在膝头。依旧是一身劲装,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长刀放在脚边,只斗笠不见了踪影。 如此一看,他和主仆三人的搭配非常相宜,完全就是一个保护主家的护卫形象,任谁来看都很难想到他只是临时搭一程车。 崔七原是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大概是听到姜闲的脚步声,在姜闲走到近处时睁眼看过来,颔首表示问候。 姜闲回以微笑,又说:“崔兄不如和我一同坐车内,让我的小厮坐外头便好。” 崔七却拒绝道:“不必。进京尚有一日路程,姜公子行路疲惫,还是让他在车里照顾你。” 姜闲见他坚持,便不再多劝,被云雁掺扶着坐进马车中。 时间尚早,设卡检查的地方只有官兵守着,负责检查的官员还没有来。但着急走的人已经排起队,刘山将马车赶到队伍尾端停下。 姜闲倚着车里软枕,让云雁挂起车厢两侧窗帘,就着光看书。 云雁无聊地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探头出去看看,或是隔着小隔窗和刘山说几句闲话。 马车后方很快又跟上其他人,队列还在不断变长,两旁甚至有好些人来兜售茶水吃食。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前方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云雁凑在窗边,高兴地低声说:“来啦来啦!那两个官人应该就是了吧,终于可以走了!” 姜闲从书本中抬起眼,目光穿窗而过,看见外面有一队腰间佩刀的兵围着两个骑马的中年人走过,不由得眉头微微一动。 那两个中年人只是文士打扮,没穿官服,不过看气度的确有别于普通百姓。 第8章 更有意思的,是那队兵。 一般老百姓分不清,看他们身穿类似号衣的统一衣物,腰间又都挂一样的刀,就认为是官兵。 然而姜闲能分辨出,那衣服不是差役也不是兵卒,估计是哪家权贵养来看家护院的家将。就不知道前头设卡的“官兵”,究竟是真的官兵,还是也是这种冒牌兵。 但不管怎么说,能在距离京城仅一日的地方设卡检查,哪怕官府没有参与此事,也是默认的态度。那行此事之人要么权势煊赫,要么极得圣宠,下面官员才如此放任。 马车缓缓动起来,姜闲便放下书,闭目养神。 刘山专心控着马,跟上不断前进的队伍。 检查的人来到之后,放行的速度不算慢,队伍一直在缩短。 只是,随着越来越接近前方,刘山的心跳就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崔七。 崔七身子跟着马车微微颠簸,面上平静得看不出表情,目光望着前方,却好似没有焦点,像是在发呆。 刘山暗暗吸口气,在心中祈祷顺利过关。 见那两个检查的人走来,刘山赶忙跳下车,躬身向两人问好,再递上一点碎银:“两位官人辛苦了,一点点茶钱,不成敬意。” 看在银子的份上,两个中年人面色还算缓和,上下打量刘山两眼,又仔细看看崔七,再转身向车后走去,一边问:“车里有什么人?” 他们都没过多关注崔七,刘山放下一半心,跟上去答道:“是工部姜侍郎的大公子,还有一个小厮。” 两人没再多说,只一人回给刘山一个眼神。 刘山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是——工部侍郎罢了,也值得专门提起。 由此可见,这两人——确切地说是他们背后的人,有着完全不把四品官放在眼里的地位。 不过,刘山并不知道,在他说出“工部姜侍郎”五字之后,车前方的崔七回头往这边瞟了一眼。 刘山紧走几步,敲敲车门,赶在两个检查的人走到时打开。 姜闲已经坐正,对车外两人作揖。 那两人目光一落到姜闲脸上,顿时现出浓浓的惊艳之色。片刻后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确认道:“姜侍郎家的大公子?” 姜闲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两人再次交换一个眼色,才转眼去看旁边的云雁,又问:“车里没藏着人吧?” 刘山连忙应:“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云雁也把车内仅有的几个软枕抱起来,让那两人看得更清楚。 马车本就不大,两人扫过两眼就收回目光,示意刘山可以走了。 刘山一边道谢一边关门。 那两人正转身,有一人突道:“我看你们这车也没装多少东西,就用上两匹马。姜侍郎在工部,看来混得很不错嘛。” 刘山心里打个突,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有一匹马是崔七的。 不过,那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都不等刘山回话就去看下一队人。 刘山暗暗吁口气,动作迅速地跑到车前坐好,催马往前走。 靠近京城的官道养护得好,马车走起来很顺畅。 刘山分出点心思,再次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崔七。 崔七还是那么一副像是在发呆的出神模样。 刘山不禁在心里寻思——难道自己猜错了,崔七真是因为手受伤,才找顺路人搭个车? 不过崔七究竟是什么人他其实不关心,只是前面还有城门那道关。京城估计会查得仔细,希望到时查身份文书也别出问题才好。 一路顺利,中午都没停车,一行人直接在车上吃了点干粮应付。 下午约摸申正时分,马车来到京城城门外,排队进城。 云雁从车窗探出头去,仰望着高高的城楼,发出几声惊叹。 姜闲拉开车厢的小隔窗,对外头问:“崔兄进了城可有去处?你手不方便,我们直接送你过去。” 崔七侧头,目光穿过小隔窗,隐隐看到姜闲的脸:“我和朋友约在城西一家客栈。” 姜闲:“刘叔,一会儿先送崔兄过去,再去姜家。” 听见刘山应了声,他将小隔窗又拉上。 城门的队伍不算长,检查的城门官兵很快走过来。 刘山一边问好一边送上三个铜板,发现官兵身后跟着一个衣着不差的少年,犹豫一瞬,也送上两个铜板,再从怀中掏出文书递过给官兵。 这份文书上写得很详细,有主仆三人的身份和相貌,以及出行目的地和事由。 那官兵展开快速扫过,问:“车里是姜公子?” 刘山:“是的是的。” 官兵抬眼看向崔七:“他是小厮?和这上面写的可不一样。” 刘山没搭话,也看向崔七。 崔七一派淡定,用完好的左手摸出一份文书递上。 官兵狐疑地打量下他:“你们怎么不在一份文书里?” 崔七:“不是他们家里人。” 官兵接过他的文书看。 这个时候,如果刘山探头偷看,想必会惊掉眼珠子——不仅开具那份文书的地方,是和他们主仆一样的泽华县衙,甚至出行事由,写的都是“护送”。 官兵没有起疑,很快将两份文书分别还给刘山和崔七,再往车后走去。 第9章 姜闲在车里就听清了外头的对话,听见脚步声走来,示意云雁开门。 下一刻就见到城门官兵,和跟在他身后那个少年人。 两人也看到了姜闲,眼中纷纷露出惊艳。 官兵的讶意只是一闪而过,简单看看姜闲和云雁,再扫一眼车内,便抱个拳:“姜公子,得罪了。例行公事,还望见谅。” 姜闲拱手笑道:“客气。” 那官兵帮着关上车门,示意刘山可以进城了。 刘山赶着马车往城里走,这才终于完全放下心。 京城很大,主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路两旁坊墙高立,后方屋顶栉比鳞次。 刘山打眼一望,有些抓瞎。不过崔七适时靠过来指路,刘山看他一眼,一边照他说的继续赶车,一边忍不住问:“崔公子来过京城?” 崔七:“两次。” 过得片刻,回问:“你们是第一次来?” 刘山犹豫一下,又感觉自己对京城的陌生样子瞒不过去,遂点头:“嗯。” 崔七:“工部侍郎这样的官,估计住在城东。你知道在哪个坊吗?” 刘山说了个坊名。 崔七给他指下路,续道:“进到坊内再寻人问问,不难找。” 刘山连忙道谢:“好好,谢谢崔公子。” 马车先往城西去,穿过一道坊门进入喧嚣热闹的坊市。姜闲和云雁一人靠着一边窗,对外面的繁华景色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车子拐到一条不宽的街口,崔七示意刘山停车不用再往里走,刘山就下车将他那匹马拆出来。 姜闲探身出窗外:“崔兄保重,有缘再见。” 崔七抬眼回视,对他抱个拳:“多谢,再会。” 两边都没拖泥带水,就这样利落分别。 刘山调转马头,云雁趴在窗口望着崔七牵着马走远的身影。 直到马车转了方向,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姜闲,小声说:“难道我和刘叔都猜错了,崔七不是官府要找的人。” 姜闲笑笑:“是与不是,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 崔七牵着马走到一家小客栈门前。 里面小二见着,连忙跑出来接过缰绳:“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崔七摸出几个铜板给他:“住店,把我的马照顾好。” 小二眉开眼笑地一迭声应:“好咧,您就放心吧!掌柜的在里面,我先给您的马喂料。” 崔七摆下手,跨步走进门去。 掌柜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崔七裹着白布的手臂扫过:“客官开间什么房?您这手……独住一间比较方便吧?” 崔七递上一块小银锭,声音低不可闻:“天字丙间。” 掌柜接过银锭之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银锭下方摩挲一下,转身比个请:“请随我来。” 他却没上楼,而是将崔七一路引到后方的一个小院,留下句“客官稍候”,便匆匆离开。 这里像是放杂物的地方,院中停着一辆堆满柴火的车。 崔七扫过一眼,低头开始拆右手臂上的绷带。 刚拆开一点,就有三个人快步进来。打头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后方两个都是身材壮实的汉子。 两个汉子进来先关院门,那个青年——韩恭则是吓了一跳,一边跑上前一边问:“你手怎么了?!” 崔七刚才抬头看过一眼,又继续低头拆:“没怎么,伪装而已。” 声音却和先前的低沉完全不同,是带有活力的年轻声音。 韩恭拍着胸吁口气:“那就好。幸好你机灵,能顺利进城!” 崔七:“武敏吉的人在城外设了一道卡,城门也有他的人盯着。他是在找我?” 韩恭脸色不太好地点头:“也不知道端王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像是笃定了你已经离京,前日就在京外所有方向都设卡查人,所有城门也都盯得紧紧的。” 崔七:“圣上没说什么?” 韩恭摇摇头:“估计端王找了什么借口,先取得圣上同意。前日我们得知消息,舅母怕你独自一人容易引起怀疑,马上派她身边两位姑姑乔装去接应你。你没见着人吗?” 崔七也是一摇头:“很多人被堵在那片宿头,我刻意藏着,她们没找到我。” 韩恭看他把布条拆完,连忙道:“总之你顺利回来就好。赶紧躲柴火里,我们送你回府。” 崔七闻言一愣,又转眼去看那辆装柴火的车,才发现另外两个汉子已经卸下一些柴火,露出里面足以躲藏一人的空间。 他有些愣,重新看回韩恭:“原先的计划不是坐你的马车回去?” 韩恭推着他往那边走:“这两天我出门再回府,端王身边那个狗腿子都硬拦我的车爬上来。你要坐我车里,准得暴露。这个安全,赶紧吧。端王中午就进了宫一直没出来,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崔七无法,只得钻进柴火车中,蜷着身子藏好。 两个汉子将外面的柴火堆好,仔细确认没有问题,就推起车子往外走。 柴火堆得很严密,小小的空间中,只有上方留有三处气孔,投下三束细细的光。 崔七在略微摇晃的车里尽管保持着平衡,一边在脑中捋着当前的情况。 虽说皇帝没有明确下令禁止他离京,但这么多年来,他“无诏不得离京”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第10章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离京,而是他离京去办的事经不住细细地查。一旦皇帝下令严查,估计除了他娘静宁长公主,和他表哥景王,还能留着性命被关一辈子,牵扯其中的其他人全都要掉脑袋,包括他自己。 幸好上苍还是眷顾他,哪怕有端王武坚之这种小人作祟,他还是顺利进京。也亏他爹想得周到,多备了一份空白的假文书,让他可以随机应变。 想到这,崔七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姜闲那张令人惊艳的脸。 那人就是姜家的大公子,这缘分真挺奇妙。 随后,崔七开始构思他离开这几日间的谎话,看看怎么说才能圆得没有破绽。 就这么摇晃过一路。 终于,车停下,前方的柴火被拿开,推车汉子的声音传进来:“开阳侯,可以出来了。” 崔七钻出去,被两人扶下车,刚站稳就见自己的心腹小厮花清扑上来。 花清哭得眼泪哗哗流:“郎君!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前日端王突然闯进来非要找你有多吓人!幸好长公主及时拦下他!听说他还把路拦了,就为了在外头抓住你!我这两天都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下次你再出门一定要带着我……” 崔七给他哭得耳朵嗡嗡的,头都要胀大一圈。 不过,花清刚嚎了一会儿,就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打断。 “别哭了!赶紧给少锦收拾好!探子急报,陛下微服常用的马车已经出了宫,正朝这边来!” 崔七看向那道英武的身影,一声“娘”还没喊出口,就被静宁长公主带来的几个侍女团团围住。花清颤抖一下,两三把抹掉脸上泪水,跟在旁边帮忙。 卸胡子,药水洗脸洗手,梳头,换衣服,好一通忙乱。 静宁在旁边问:“还记得这几天你都在干什么吗?” 崔七寻着空隙断断续续地回:“在祠堂向众先祖请罪……请众先祖……同意我娶男子为妻……原谅我们这支后继无人……” 静宁满意点头:“等下见机行事吧,你人在就一切好说。要是你赶不回来,我就只能豁出脸面,去跟陛下撒泼打滚了。” 众人刚把崔七收拾回原本的贵公子模样,就听见一串脚步声跑近。 仆人奔到近前,喘着气报:“殿下、郎君……快、快快……圣上微服到、到访……快去迎驾……” 崔七理理衣襟,抬头看向静宁,扬唇一笑:“走吧,娘。” 第4章 定亲 荣少锦——也就是化名崔七的开阳侯,一走进花厅,便看见厅中上首坐着个白面长须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天子兴乐帝。 兴乐帝去年刚过四十寿诞,按说该是春秋鼎盛之时。可若细看他眼神、面色、体态,再听听他说话声音,不难感觉得出,他的精气神都比年长他六岁的静宁长公主要差得多。 上首另一把椅子空着。皇帝驾临,自然是无人能与他平起平坐。 下方左侧第一座上,是个比荣少锦年长些许的青年。五官也算标致,只是一双吊梢眼配合他斜眼抬下巴的习惯,总让人瞧着不舒服。 他就是端王武敏吉。 而下方右侧第一座空着,是预留给静宁长公主的位置,第二座上是驸马,襄侯荣长生。 荣少锦跟着静宁走上前,向兴乐帝躬身问候,兴乐帝态度和蔼地回了免礼。 母子二人正要入座,又听兴乐帝笑道:“阿姊过来坐,长生也坐近些,我们好说话。年纪长上来,这耳朵都没以前好使了。” 荣家三口听得这句,心下顿时再安定一分。 那话虽然明面上没提荣少锦,可兴乐帝在此时做出这种亲近姿态,显然是在见到荣少锦后,释放出信任的信号。 静宁顺水推舟,示意仆从将椅子往下首稍挪一挪,便从容地坐上去。荣长生也起身,换到下方右侧的第一张椅上。 荣少锦原本的座位排在武敏吉下首,现在既然右侧第二张椅空出来,他直接走向荣长生先前的位置。 一坐下身子就是一歪,手肘搭上扶手,整个人斜倚着,没个正经坐相。 不过,静宁和荣长生都没出声喝斥儿子。兴乐帝惯是宠爱这个外甥,仿佛完全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只和长公主夫妇闲话家常。 荣少锦抬头看向对面武敏吉,但武敏吉正拿起茶杯垂眼喝茶。 侍女给荣少锦和静宁端上茶,又给另三人重换一杯。 荣少锦抓起茶杯,抬头咕嘟咕嘟几口,一饮而尽。他进京之后心思都在安全回家上,一直没喝过水,还真是渴了。 他这么大动作,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兴乐帝也终于把话头引到他身上,亲切地问:“少锦从何处过来,瞧着精神似乎不太好。” 荣少锦意思意思地把坐姿端正些许,语带抱怨地回:“祠堂。臣这几日都在祠堂里焚香抄经,差点没无聊死。” 兴乐帝状似不经意地瞟一眼武敏吉,笑说:“你又怎么调皮捣蛋了,被阿姊罚去跪祠堂。敏吉说,前日来寻你一块玩,阿姊都没让你出来。” 静宁立刻喊了声冤:“陛下这可冤枉我了,少锦这回抄经不是被罚。” 荣少锦跟上:“舅舅,娘没罚我,只是让我自己去求祖先们同意我的婚事。要是祖先们不同意,下定前还能再换人。” 兴乐帝顺着话道:“原来是这样。那荣家先祖可同意了?还是朕打断了你。” 第11章 荣少锦点头:“同意了,供上去的庚帖上出现了一个红喜字。” 兴乐帝面露惊讶:“真的?拿来给朕瞧瞧。” 荣少锦:“真的,臣看得真真切切。不过,醒来之后就瞧不见字了。” 兴乐帝一愣。 武敏吉见缝插针地轻笑一声:“那你不就是做了个梦,这也能算数?” 荣少锦回他一笑:“怎么就不算了,而且这还是托陛下的福。” 说完,重新转向兴乐帝,续道:“舅舅,我这几日在祠堂里睡得全身上下骨头疼,都没得到祖先们一丁点提示。刚才仆从来叫臣迎驾,臣打着盹将醒未醒之时,就见到了那个红喜字。” 兴乐帝扬扬眉:“那朕是不是也能算半个媒人。” 静宁适时接话:“祖先们既已同意,不知陛下可愿为少锦赐婚。” 兴乐帝思索片刻,笑着缓缓点头:“成人之美,也是一桩佳话。” 荣家三人立即起身谢恩。 兴乐帝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武敏吉再次插话:“在祠堂睡了好几日啊,那还真是受苦了。姑母您也真舍得,少锦表弟向来娇气,没想到成婚前还要受这个罪。” 静宁依旧沉稳:“谁让少锦这婚事与旁人不同,马虎不得。” 武敏吉看向荣少锦:“我有点好奇,表弟抄的什么经,才能向先祖问姻缘。” 荣少锦不紧不慢地回:“当然是《孝经》。我都要娶男妻绝后嗣了,当然更得向祖先们表明我的孝心。只是命数如此,我不得不从。 “连抄许多份,我都快能背下来。表兄似乎怀疑我躲着偷懒啊,是想听我背一段,还是想看看我烧的纸灰?” 武敏吉抿下嘴:“我没有怀疑。” 荣少锦笑一声,反击道:“说起来,表兄还长我几岁。现下我都要成婚了,表兄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你那一后院的娇客,就没一个值得你给个正经名份的?” 武敏吉眸光一暗。 兴乐帝却在此时接过话:“对了,朕还不知道呢,少锦娶的是谁?” 静宁回道:“工部侍郎姜德的大公子。” 兴乐帝乐呵呵地抚须:“好好好,朕回了宫便拟旨,定让阿姊能带着圣旨去下定。” 静宁笑说:“陛下不用急,待我和姜侍郎商量好聘礼,再去向您求圣旨。” 兴乐帝自然不勉强,应声好后再聊过几句,静宁看出他想走之意,开口留他用饭。兴乐帝拒绝了,顺势带着武敏吉摆驾回宫。 荣家三人将天子送出门,心中大石才总算稳稳落地。 返回后院途中,荣长生问儿子:“这趟还顺利吗?” 荣少锦点头:“挺顺利的。” 说罢,又忍不住骂:“武敏吉那阴险小人!” 静宁却是平静地接话:“他拉来圣上却没能拦住你,反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依圣上的性子,既然觉得这次冤枉了你,总会给点补偿。” 这一点,从兴乐帝没多犹豫就答应赐婚的态度,便可以看得出来。 荣少锦眼一亮,看向荣长生:“那爹的爵位是不是可以升了?按功劳算,早就能封国公,却硬是一直压着。这回我办了婚事,圣上应该能安心不少,不会再吝啬了吧。” 静宁:“待进宫领旨之时,若有机会,我就提一提。” 荣长生拍拍儿子肩膀:“这一趟你辛苦了。去洗个澡松快松快,晚上好好吃一顿。有什么话,等会儿边吃边说。” 荣少锦应过一声,向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 * 姜闲和荣少锦分别后,继续在马车里晃了一阵,从城西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城东。 刘山打听着路,将马车赶到姜家门前。 京城寸土寸金,这四品官员住的宅子似乎也没多大,瞧着大门还比不上姜家老宅宽阔。 刘山上门敲了几次门,好一会儿后,门才打开条缝。 门房探出点身,上下打量刘山两眼:“你哪里的,有什么事?” 刘山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封:“大公子收到姜侍郎的信,进京来了。麻烦老伯开门拆坎,让大公子的马车进府。” 门房脸上现出吃惊,转头看一眼门前马车,再接过信封细看,确认上面的确是姜德的字迹。 不过,他将信封还给刘山时,却说:“东面墙有门,那里好过马车,从那边进吧。” 刘山听得皱起眉。 哪怕他们主仆都知道,进京后必然要面临风刀霜剑。可他还真没想,竟然连个小小的门房,都敢来个下马威。 刘山拿回信封,没收进怀,直接沉下脸厉声喝道:“大公子回自己家,断没有走角门的道理!你这刁奴再不开门,我就上工部衙门去找姜侍郎,让郎君来治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门房给他斥得倒退半步,眼珠一转,咧出个假笑:“这么大声干什么,小老儿只是想躲个懒,没别的意思。这就给你开,这就开啊。” 说完没敢再拖,打开大门,拆下门坎,让刘山赶着马车进大门。 刘山停车在门口,转头问门房:“怎么走。” 门房:“小老儿只管看门,府内的事可不知道。要不,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看哪时会有后头的人过来。” 刘山只觉心头冒火,差点把手中马鞭抽过去。 姜闲原在闭目养神,车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扬声道:“刘叔,调头。找家客栈歇一晚,明日我亲自去工部寻父。” 第12章 刘山大声应着“是,公子”,瞪门房一眼,就要指挥马调头。 不过,这时有个小厮跑过来,高声道:“是大公子到了吗?夫人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小的来。” 刘山等了片刻,没听见自家公子的吩咐,这才赶车跟着那小厮走。 这宅子是真没多大,走不一会儿,小厮就示意刘山停车,再次说:“大公子请下车。” 姜闲被云雁掺扶着下车,身上依旧披着斗篷。 小厮规矩还可以,尽管见到姜闲先惊得发愣,回神后还是垂首低眉地把姜闲领进花厅。 厅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裙钗华贵,是姜德现在的妻子贾金燕。 贾金燕正低头喝茶,直到脚步声来到近前,才抬头看来。 她眼中闪过一道惊诧,不过很快借着垂眼放茶杯的动作收敛心神,恢复原先的雍容姿态,扬手道:“闲儿快坐。回自己家,别外道。” 姜闲也没想和她外道,一声不响地直接坐下。 贾金燕眉头微微一抖,但立刻控制住表情,上下打量着姜闲,笑说:“一别十五年,闲儿都长成这般俊俏的翩翩佳公子了。你娘在老家可还好?” 姜闲也扬起淡淡一抹笑:“谢谢夫人记挂,家母一切都好。” 贾金燕见着姜闲就心堵,可想到儿子那封语气很重的信,和丈夫的交待,只得耐着性子装慈母打发姜闲。 “郎君今晚要赴宴,不定哪时才能回来。你弟弟还在书院念书,再下头几个小的吵闹,先不叫过来烦你了。院子已经收拾好,你车马劳顿,先去好好休息吧。等开饭……” 姜闲打断道:“我身体有点虚,吃食上要注意的地方很多,最好能让我的亲随来做。” 贾金燕忍着厌烦回:“可以啊,你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要什么食材佐料,就到大厨房去拿。” 姜闲起身:“那我就回去休息了。” 说完,径自转身离去。 贾金燕禁不住攒起手帕,脸色完全沉下,眼中像是淬了毒。 姜闲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走出花厅再次上车。 刚才那个小厮将马车领到分给姜闲的小院。 这院子和前日在道观中的小院差不多大,并排的两间房,一间小厨房,一间小杂物房,边上还有一口井。 姜闲下了车,给刘山一个眼神。 刘山点点头,回身卸好马车,将马牵到院角栓好。 小厮一愣:“诶……马我牵到马厩去。” 刘山看都没看他,一边自己忙自己的,一边回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养着就行,回头我去抱点草料过来。” 小厮:“可是……府里的马都是……” 刘山这才瞟他一眼:“这可不是府里的马。这马写在大公子的身份文书上,是大公子的马。” 小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后来想到夫人的吩咐,干脆不再管,看刘山没再有事,便自行离开。 姜闲把两间房都看过一遍,挑了一间住,让云雁和刘山住另一间。 他坐在桌边等着两人收拾带来的行李,慢慢喝着水说:“一会儿你们跑一趟大厨房,把今晚这餐的东西要够。明天摸摸四周情况,以后就自己买菜,省得要东西费劲还生气。” 云雁应着声,又叹口气:“这哪儿是回家啊,这是进了龙潭虎穴。” 刘山则是忍不住担忧:“我们带来的银钱毕竟有限,以后要怎么办?” 哪怕省着用可以撑个几年,可总会有用完的一天。 姜闲乐观地安慰:“能再赚到的,别担心。” 云雁和刘山都是利索的人,很快收拾好两间房,去拿回柴火和食材。令他们诧异的是,大厨房竟然没太刁难人。 好好吃过一顿饭,云雁又烧水给姜闲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姜闲洗去满身尘埃,感觉整个人像是重获新生。 困意涌上,他正准备休息,却突然听到有人拍院门。 还是先前那个小厮,带来姜德要见他的消息。 姜闲只得披上斗篷,带上云雁过去主院。 姜德坐在卧房外间等着,手中端着一杯醒酒茶,面上还带着酒后的微红,一把美须垂到胸前。 当他看见十五年未见的大儿子走进屋时,不由得怔愣一下——这儿子实在是和他娘太像了,哪怕性别、姿态、气质都完全不同,也能一眼在他身上看到他娘当年的影子。 姜闲进屋对上姜德的目光,就发现对方眼神在发虚,明显心神已经飞走。 他也不急,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等着姜德说话。 父子两人无言对视好一会儿,姜德才回过神,发现姜闲已经坐下,立刻蹙起眉。 姜闲恰在这时咳了两声,先开口:“父亲催得急,我本就身体不太好,赶路过来,实在支撑不了多久。父亲有什么事,还望长话短说。” 他生得俊,连白着脸咳嗽的模样,都有一种惹人怜惜之美。 姜德噎了下,滚到嘴边的斥责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得也咳一声清清嗓子:“催你进京,是有件事……” 话一出来,姜德自己都怔愣——他原来可没想这么直接,怎么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姜闲却像是没有察觉异样,只问:“何事?” 话都说到这里,姜德也懒得再绕弯子,直说道:“我替你定下门好亲事,静宁长公主之子开阳侯。两家已交换庚帖,你这段时日就在家中好好学习礼仪,别过了门做出失礼之事,丢我的脸。” 第13章 姜闲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第5章 信息 震惊之下,姜闲不由自主地抬抬手,垂眼看看自己是不是换上了喜服。 没有。 似乎这不是梦? 姜闲一时脑子都有点乱,没克制住,冲口而出:“父亲,你可还记得我是男子。” 姜德对上姜闲的目光,心中顿时有点虚,下意识回道:“这我当然知道,你怎么和为父说话的……” 他原想以斥责来压迫儿子,只是出口的声音虚得话尾都要听不清。 姜闲定定地直视眼前这个故做威严实则眼神飘突的中年男人。 姜德被盯得背上都有些发毛,掩饰性地低头再次咳一声:“那个……开阳侯喜欢的就是男子,这是桩好姻缘。” 姜闲心中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男子与男子也能成婚了。” 姜德调整着心态,力争在儿子面前摆出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姿态,尽量镇定地续道:“律法也没有规定不能。长公主会求圣上赐婚,只要求到圣旨,这婚事自然能办得顺顺利利。 “总之,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经为你定好,庚帖也已经交换过,就等着开阳侯来下定。成亲前这段日子,你就在家里好好备嫁,不要节外生枝。” 姜闲垂下眸。短短时间里,他已经从刚才那种幻视梦境的诡异感中脱离。 姜德的话非常明显,亲事已是定局,不可能变更。而且,如果真如那个奇怪的梦所示,姜德必是有求于长公主,他这个“交换条件”压根没有置喙的余地。 那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件事中尽量给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 姜闲极快地理清思路,重新抬眼,面上恢复了平静:“我可以嫁过去,但有条件。” 姜德刚感觉终于压住了儿子,却又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皱眉:“你……” 姜闲毫无顾忌地再次打断他的话:“父亲也不想这结亲最后弄成结仇吧。” 姜德顿时感觉心头猛地一跳。 的确,如果姜闲真豁出去鱼死网破地拒婚,搞到长公主一家颜面无存,甚至可能伤害到皇帝的脸面,那他这个当爹的必然会受牵连。 退一步说,即便姜闲乖乖嫁过去,以那张绝世的脸,迷住开阳侯想来不是难事,这也是姜德有信心长公主会满意的底气。可若姜闲哄住了开阳侯后,反过手来对付他,他岂不是搬石砸脚、自讨苦吃。 姜德在心中权衡一番,谨慎地问:“什么条件?” 姜闲:“开阳侯的聘礼,全部给我。” 姜德有点意外,但也答应得痛快:“可以,本来我也是这么打算。” 他在这桩交易中求的不是钱财,让姜闲把聘礼都带过去,是他表达的诚意之一。何况他也没打算出多少嫁妆,而长公主下的聘估计不会轻,直接拿聘礼当嫁妆会让场面好看些。 姜闲紧跟着就提到嫁妆:“我的嫁妆有多少。” 姜德:“一张床,四匹新布,四套新衣,五十两压箱银。” 姜闲露出个嘲讽的笑。 姜德面上有些挂不住,找补道:“我只是个四品官,京里什么都贵,这几年就没攒下多少钱。再说,嫁妆的大头都是从母亲的陪嫁里取,可你母亲的陪嫁当年全都让她带了回去。你要嫌少,就写信问她要。” 姜闲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钱虽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他提这这些,只是当个引子,让他真正的要求显得不突兀。 他拢拢肩上斗篷,继续说:“我身体不太好,这个父亲该知道。先前带的药路上已经吃完,明日要出门抓药。还有,若是发现缺了什么,我也要出门买。” 姜德下意识接道:“要买什么,让仆人去就行。” 姜闲凉凉地看他一眼:“不亲自去,我不放心。” 姜德怔愣:“什么意思?” 姜闲面不改色:“字面意思。不用担心,母亲还有族里看着,我不会跑。” 姜德脸庞微微发红,气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姜闲要是想跑出京,得先到府衙办新的身份文书。而办文书,则需要自己出面签字盖章。这么一想,倒也不用在这种小事上刁难。 于是姜德点头应:“可以,但你还是低调点,别惹事非。” 姜闲站起身:“我一路车马劳顿,父亲要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休息。” 姜德又一次为儿子对无礼而沉下脸色,但也忍着道:“去吧。” 姜闲直接转身就走。 在出门之前,却突然停下,半侧回身问:“姜贵是不是该念完书院回来了?” 姜德没起疑心:“嗯,应该是这两天会到。” 姜闲没再多说,径自离开。 云雁刚才被打发在外面,对屋里的话音听不真。可他服侍姜闲多年,自然察觉得到姜闲出来后的心事重重。 两人一路回到住的小院,和刘山一同进屋关了门,云雁才着急地问:“郎君,侍郎说什么?” 姜闲捧着刘山倒的温水,缓缓把婚事告诉两人。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云雁年纪轻,忍不住低骂一声:“混账!” 刘山眉头也打成结:“难怪进府后的刁难没多少……郎君,那我们……” 姜闲现在已经非常平静:“我过去,你们跟着我一起。其实也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能有另一条出路。” 第14章 随后饮下小半杯水,起身走向卧房:“都休息吧,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云雁只得服侍他睡下,和刘山一起叹着气回隔壁屋。 姜闲躺在床上,四周终于静下,他也终于得以好好想一想先前那个梦。 梦里的事竟然在现实中发生,简直就像那些志异话本故事。 对了,在那梦里,一切还真是话本里的故事。 故事还有两种不同发展。 如果真是预知梦,现在又是姜贵复生前,还是姜贵复生后? 要加以印证,还得等最关键的主角回来。 当然,在那之前,也可以先做一些准备。 姜闲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缓缓闭上眼睛。 * 这一晚,端王府同样也有一番热闹。 这两日去找荣少锦的人手都被召集回来,在武敏吉身边缩着脖子跪成一排。 武敏吉接过小厮递上的热茶,手猛地一扬:“一群废物!” 茶水将一排人都淋了个遍,众人却只能把头垂得更低,七嘴八舌地请罪。 武敏吉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一下更是被吵得头疼,抬脚随意踢倒一个,喝道:“每人罚俸三月,都滚出去!” 这些人能被派出去干找人的活,个个都算是心腹,也很懂看脸色,没敢再吵闹,乖乖领罚退走。 不过,有三人却留了下来。 看其他人出了门,跪着的小厮立刻开口:“殿下,今日我在城门见到一个特别俊俏的公子,您见了准会喜欢!” 另两人见他抢了先,也顾不上其他,纷纷开口抢话:“是工部姜侍郎的大公子,我们也见到了,人是长得真美!殿下,我们想个法子把人给您弄来?” 三人七嘴八舌地描述起见到的人是如何出众,直到端王回身看来,才在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中渐渐住嘴。 武敏吉:“滚。” 三人连忙磕个头,手脚发软地连滚带爬离开。 刚到门口,又听见背后声音问:“你们说的是——工部侍郎的儿子?” 三人都没敢抬头,颤抖着回身点头。 武敏吉挥手:“你们少罚一月俸,滚吧。” 三人赶紧谢过就滚。 武敏吉低头沉吟:“工部侍郎的儿子……不就是荣少锦在议亲那个?” 随即,先前在长公主府的不顺,和被兴乐帝责备的憋屈,都一下涌上心头。 武敏吉狞笑一下:“我倒要看看,能有多美!” ○● 姜闲饱饱睡过一觉,起身都快到中午。只是,这一觉虽然睡得长,却好像没有做梦。 若是按照先前的想法,姜闲是准备休息上几天,等颠簸一路的身体恢复过来再出门。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吃过午饭,姜闲便叫刘山套车,带着云雁出门。 先寻了几家药铺,姜闲挑过品相,在每一家都分别买了好几包药材。 接着去了好友陈甫家中。 陈甫和姜闲是曾在同一家书院念书的同窗,他母亲有病根,需要长年吃药,家里颇为拮据。书院山长怜惜他的才华,召他进书院一边工作一边念书,还不收他束修。 他比姜闲年长六七岁,做事仔细认真,念书还刻苦,姜闲欣赏他,也帮过他不少。两人相交多年,陈甫今年上京赶考,才离开家乡,但也一直和姜闲有着书信往来。 陈甫厚积薄发,在京中一举考中二甲第三,如今在翰林院中学习,等待一年期满的考核。翰林院清闲,只要没被其他部门要走帮忙,每日都挺早就能回家。 姜闲这次上京前,先发来一封信,约定进京后过来拜访。今天寻到陈甫家里的时候,陈甫已经坐在前院树下纳凉。 见到姜闲,陈甫非常高兴:“我收到信就算着日子,你是差不多该到了。” 姜闲:“昨日刚到,今日便来拜会兄长。” 陈甫把人往屋里让:“你先坐,我出去找人到食肆买几个菜。” 姜闲叫住他:“让我的小厮和车夫去就好,我们说说话。” 陈甫刚才顾着高兴,到此时才听出姜闲话音里似乎有点不对,仔细看看姜闲神色,应道:“好,那我们先聊聊。” 两人进屋坐好,陈甫给姜闲倒上水:“怎么,是家里有什么事?” 姜闲略略点头:“抱歉,还不方便和你说。” 陈甫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不过,若是哪里我能帮上忙,一定和我说,我会尽力。” 姜闲莞尔:“现下便有点事想问你。” 陈甫:“随便问,知无不言。” 姜闲便开门见山:“兄长如今也算是入朝了,可知道开阳侯和端王这两人。” 陈甫一愣,随即目光不自觉地打量了下姜闲,面上露出些许纠结之色。 姜闲就主动把不好提的话说了:“我娘找人打听到的消息,说那两人是好男风的纨绔,又很得圣上宠爱。我想多了解一点他们的情况,也方面平日里避开。” 陈甫这才神色一松:“你都知道了啊。我只是听到一些传闻,知道得并不多,概括起来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两句。人也只是远远见过两三次,感觉挺符合传闻,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姜闲按着自己的节奏问:“他们纨绔到什么程度,都做过什么?” 陈甫仔细想了想:“就是……反正没什么正事,每天就是到各处去玩吧,端王最喜欢打猎,开阳侯最喜欢打马球。据说圣上也派过差事给他们,不过次数很少。” 第15章 姜闲有点诧异:“没什么欺男霸女之类的恶事?” 陈甫冥思苦想:“好像……没怎么听说他们被御史参过……而且两人都很得圣宠,吃喝玩乐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估计参了圣上也不会管。” 姜闲沉吟片刻,换个方向问:“他们叫什么,家世具体怎么样?我只知道开阳侯是静宁长公主之子,端王是圣上侄子。” 这次陈甫答得很流畅,毕竟了解大官员和权贵都是他们这些<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新人的必做功课。 “开阳侯叫荣少锦,是静宁长公主和襄侯的独子。静宁长公主是先帝唯一嫡女,圣上的母亲过世得早,是先皇后将圣上抱到膝下抚养。静宁长公主从小照顾圣上到大,因此圣上很念她的好。 “三十年前,先帝看上武状元荣长生,玉成他与静宁长公主的好事。后来荣将军驻守西防,屡立战功,一路被封到襄侯,长公主一直不离不弃地跟随在他身边。现在襄侯任西军大都督,很少回京。” 姜闲更诧异了:“西军大都督……有统兵权?” 陈甫点头。 姜闲若有所思:“你刚才说,长公主一直跟随襄侯身旁,那为何开阳侯会在京中。” 陈甫:“据说是圣上和长公主分离太久,日益想念,好几次想把襄侯调回京,这样就能姐弟团聚。后来在五年前,长公主让独子回京来住,替他们夫妇在御前听用。 “圣上当即封荣少锦为开阳侯,这些年爱逾亲子。开阳侯就一直独自住在京中长公主府里,襄侯和长公主也会每年尽量抽时间回来团聚一次。” 姜闲这次直接愣住——这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开阳侯进京当人质。 陈甫继续说:“开阳侯虽说自称是断袖,但据我所知,后院一直空虚。不过最近传言他遇到了心仪的人,正在议婚。朝中都说,他们荣家的家风是不纳小,开阳侯就算真找男子过,大概也就是那一个。不像端王,后院都不知有多少人。” 姜闲跟着把注意力转到端王身上:“知道端王名讳吗?静宁长公主和圣上有那般渊缘,端王能和开阳侯一样得宠,是不是父母也和圣上关系不一般。” 陈甫:“端王名讳上敏下吉。他父亲是前贤王,先帝最器重的儿子,当时满朝上下都默认太子必是贤王,只等他王妃生下孩子。但在一次行猎中,贤王为救今上受了重伤,最后没能救回来。 “端王是贤王的遗腹子,今上对贤王有愧,很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继位之后,更是将端王带到宫中居住教养。直到现在,端王在宫里的寝殿还留着,时常进宫小住几天。” 姜闲:“这么说,感觉天子对端王应该比对开阳侯更亲一些?毕竟是从小养大的。” 陈甫:“大概吧。主要我只是一个不能上朝的小官,没亲眼见过,也无从判断。” 姜闲再沉吟片刻,想起先前梦里姜贵提过一句“如果端王压对宝,就有从龙之功”,便问:“你知道端王和开阳侯和哪位皇子走得近吗?” 陈甫:“没听说开阳侯和谁特别亲近,他刚回京那时也在宫里住过一年,可能和谁都差不多。不过景王和他有点特别的联系,景王的母亲崔贵妃是先皇后的侄女,也就是静宁长公主的表姊妹。”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端王就明显和宣王亲近。宣王的母亲赵德妃有四个孩子,而且孩子间都相差五六岁,可见一直圣眷不衰。” 姜闲跟着压低声音:“那天子在众皇子间有没有偏向?” 陈甫这回直接将声音变成气声:“这个完全不能猜。” 姜闲看看他严肃的表情,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云雁和刘山将晚饭买了回来,两人自然中止谈话。之后用餐之时,话题就转向别处。 与好友叙过旧,想了解的事也问到了,饭后姜闲辞别陈甫,上车返回姜家。 马车走到姜家,前方恰好也有一辆马车进大门。 姜闲耳力好,听到门房叫的是“二公子”。 他不由得掀开窗帘看向前方—— 话本中的主角,登场了。 第6章 确认 姜闲挑开窗帘,探头看向前方,只是前方马车进了门没有停。 两辆车一前一后同走过一小段路,前车靠边停下。刘山只得也停下,姜闲便看见前方车里下来一个年轻男子,估摸身高比自己要矮上一头,相貌和昨晚见过的贾金燕有八分相似,一眼就能认出必是姜贵。 姜贵却完全没有回家的喜悦之情,全身布满凝重气息,眼中甚至带着些许戾色,疾步往前走,旁边的小厮都得小跑才跟得上他。 姜闲顺着他前方望去,是主院。 待前方车辆继续走,刘山才能再次催马前进,一路回到姜闲住的小院。这个小院要边角上,挨着府内的行车道,从这个角度说倒是方便,出门可以马车直接通行,不用在府内绕着圈子走路。 姜闲进屋歇了一会儿,有个小丫头过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说夫人问大公子吃过饭没有。云雁接到姜闲示意,回了句“在外面吃过”,小丫头就直接走了。 云雁忍不住抱怨:“二公子回家,就不说过来叫他拜见兄长了,夫人甚至不请郎君过去,让他问候一下郎君。” 刘山听了不由得笑着摇头:“云雁啊,你还是想得简单。” 云雁一愣,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第16章 刘山指点:“二公子这个时候到,应该是一直赶路回来,没有用过饭,这时候正要吃饭吧。你以为刚才那个小丫头是来干什么的,府里那位夫人哪是在意郎君有没有吃过饭。 “她叫人来问,若是郎君过去了,那正好兄弟两个见一面认个脸。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不多正式,二公子就算对郎君不那么有礼也无妨。若是郎君不去,更好,日后说起来有郎君先拒绝这个由头。” 云雁听得眉头都渐渐皱在一起:“这么弯弯绕绕……” 又转向姜闲:“郎君,你不想见二公子?” 姜闲笑笑:“他们一家三口团聚,我何必去碍眼。总会有打交道的时候,不着急。” 两辆马车前后脚回府,贾金燕必然知情。她没有明着叫姜闲过去,意思也是不想主动见。而以姜闲这个“被留在家乡十五年”之人的视角来看,不愿意去见被宠爱着长大的弟弟,更是人之常情。 现下一动不如一静。如果姜贵没有复生,那姜闲的确是不用着急。如果姜贵是复生的,那最着急的该是姜贵,姜闲等着看他反应就好。 姜闲气定神闲吩咐云雁:“我要看书,多点两支烛,不用省,反正很快就会有一大笔聘礼进账。” 云雁拿出蜡烛,却是一边点一边叹气:“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等郎君成了婚,也不知道会如何。” 姜闲:“你年纪轻轻,别操那么多心。等成了婚,说不定情况能比在这里还好些。” 云雁满脸诧异:“啊?” 倒是在一旁收拾药材的刘山接话:“郎君可是听陈公子提到那条流言。” 姜闲点下头。 云雁连忙转头问:“什么流言,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说。” 刘山:“你不是陪着郎君就是在忙事情,我是在马车上等着时听到的。说是开阳侯前几个月回乡给荣家太夫人贺寿,然后在回京的路上见到一位公子,便情根深种难以自拔,马上书信给长公主和驸马过来操办婚事。” 云雁惊得张大嘴:“他见过郎君?!什么时候?在哪里?” 刘山:“我也奇怪,就找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但流言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我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哪个能对得上。能确定的只有,这些流言在京里已经传了好些日子,长公主和驸马一回京,大家都等着办婚事,想看看究竟能迷倒开阳侯的公子长什么样。” 云雁听得迷糊:“那……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刘山:“谁知道呢。” 姜闲翻过一页书,淡淡道:“他见没见过我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他对我‘用情至深’。” 云雁渐渐转过了弯:“所以,等郎君过去了,他至少得做个表面样子?” 不过刚说完,他又换了个操心方向:“可是,内宅手段那么多……” 刘山打断他:“你能想到,郎君还能想不到吗。你就别操那么多心,听郎君吩咐就好。现在先过来帮帮我,这三样我有点分不清。” 云雁只得压下担心,过去帮忙收拾药材。 姜闲轻笑着摇摇头。云雁说的危险当然有,但那条流言还透露出一点——他和开阳侯有“合作”的可能。至于能不能达成“合作”,现在操心也没有用,只能到时见机行事。 这时,刘山又小声问:“郎君,那我还要现在就找房子吗?” 按他们原定的计划,是想寻一处不起眼的屋,作为最后的退路。哪怕京城房价高买不起,也得租一间。若是碰到实在避不过的危险,能够有个地方藏身。 不过现在情况变得有点复杂。长公主那边肯定盯着姜家,往下端王那边不知会不会按着剧情走,也有盯上姜家的可能。那刘山的举动就会显得突兀,完全违背他们悄悄找地方的初衷。 姜闲思索片刻,才说:“不要明着找,你先把京中逛熟悉,留意着就好。切不可急躁,免得引起旁人怀疑。” 刘山神色变得郑重:“郎君放心,我必会小心谨慎。” 姜闲想了想,又叮嘱一句:“主院和姜贵的院子,你们也想办法留意一下动静。不用省着钱,该花就花。” 云雁和刘山对视一眼,都认真点点头。 ○● 姜闲打听到大致情况,心里有了些底。 加上姜贵回来,他不想让姜贵感觉有异,第二日就好好在屋里休息,只等着两个心腹随从探听消息。 云雁和刘山一个聪明伶俐一个老成持重,中午果然打听回不少事。不过,姜闲细细捋过,只有两条线索算是有价值。 一是昨晚姜德见过姜贵之后,转去了一个妾室那里,而姜贵则在主院和贾金燕谈了许久。 二是姜贵今日一早就出了门,还连最信重的小厮都没带。 下午时分,突然有个仆人过来传姜德的话,有贵上门,让姜闲到前面见客。 姜闲让云雁伺候着净面洗手,理理头发,跟着仆人往前方厅堂走去。 云雁机灵,拉着那仆人的手,将扣在手中的几枚铜板塞过去,笑问:“叔可知道,前面来的是哪位贵客?” 那仆人躬躬身,露出个笑容:“是礼部的高员外郎。大公子不用慌,就是见个面而已,没什么紧要事。” 姜闲颔首,仔细想了想,记得这位高员外郎是谁。 昨天他和陈甫聊天时,特意打听过静宁长公主和荣驸马的亲友圈子,高员外郎就在其中。他的母亲和先皇后是亲姐妹,他就是静宁的表弟,两家人算得上是关系亲密。 第17章 因此很明显,高员外郎今天会来拜访,就是静宁长公主的意思。婚事需要媒人,两家不好直接商量,高员外郎便是充当这个角色。现在姜德把姜闲叫出去,也是让那边特意相看一下姜闲的意思。 姜闲心中已然明白缘由,却是装傻问道:“父亲是只叫了我吗,有没有叫上二公子?” 仆人一愣,不过很快回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管家只让我来叫大公子。” 姜闲看他嘴严不说,没强求,继续往前走。 不过,倒是说人人到。 在快到厅堂的时候,姜贵突然匆匆赶过来,拦在三人面前。 他冲领路的仆人摆摆手:“没你事了,走吧。” 仆人虽然有些纠结,但也不敢怎么样,躬身应声是,转身离开。 姜贵对着姜闲微微拱下手:“兄长,多年不见了。” 姜闲点个头,还不动声色地仔细嗅嗅——姜贵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药味。 姜贵:“我听父亲说,兄长现在身体不太好?” 这个家的情况怎么样,大家都清楚,又没外人,姜闲都嫌装兄友弟恭累得慌。 姜闲:“有话直说。” 姜贵:“外面那位贵客我知道一些,是个很能说的人,兴致上来了就时常一聊一个时辰。兄长身体不好,若是后面支撑不住,让贵客见笑就不好了。” 姜闲:“所以呢?” 姜贵:“所以,我陪父亲招待客人就好,兄长就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一路过来坐那么多天马车,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过来的。” 姜闲盯着眼前那双藏着暗光的眼睛,心中已经明白——这个姜贵,是复生而来的那个。 姜贵见姜闲没接话,心中着急,干脆挑明了说:“婚事的事,爹应该跟你说了。前面那客人就是来给你做媒,你要去见了人家,人家看着满意,你可就跑不掉了。你不会真想嫁人做男妻吧。” 这话实在说得不客气,云雁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姜闲还是一派从容,不过他懒得这里和姜贵吵,也就顺着他的话说:“行,那你去应付,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带着云雁转身。 刚走没两步,姜闲就听见身后姜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身一看,果然见姜贵匆忙地走向厅堂。 姜闲站在原地等过片刻,直到姜贵绕过墙看不见身影,才跟着也向厅堂走。 云雁诧异地问:“郎君还要过去?” 姜闲:“见机行事。” 主仆两人一路走到厅堂后,以姜闲的耳力,已经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 两人寻了个隐蔽此的地方站住,姜闲对云雁使个眼色,云雁会意,退开一些向四周张望,帮着看有没有人过来。 姜闲凝神细听。 可能解释自己不便出去的原因先前已经说过,现在听上去都是没什么意义的客套话。 姜闲听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突然听见有仆人进客厅禀报:“郎主,端王来访。” 听得出来,姜德和那位高员外郎都很吃惊。但端王都来了,他们只能起身出去迎,在场的姜贵自然也是一同。 姜闲露出个微妙的神色——按着那个梦里的书中内容,现在还没到端王见到自己的时候。难道是因为他昨日出了门,就那么巧给端王看见了? 另外,姜贵这一世就想避开端王。可他刚才主动去见静宁长公主的媒人,却撞到端王来府,还避不开。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后悔刚才的举动。 前方吵嘈了好一会儿,加入一道青年的声音,应该就是端王了。 主客重新入座,端王开口说:“姜侍郎,孤刚听说了你马上要升工部尚书的消息。恭喜啊。” 姜德自然连声应谢。 姜闲这才知道,看来姜德用自己去换的,就是这个尚书之位。 端王话锋一转,第二句就直接进了正题:“前几日,我让人在城外找个贼人,这事姜侍郎该知道的吧。” 姜德估计还想不到他话中的意思,犹豫着回:“略有耳闻……” 端王:“碰巧,遇到了进京的姜大公子。他们回来说与孤,孤就想来见见这位大公子。” 这话一出,厅中就突然安静下来。 姜闲都能想象出里面的气氛。 端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京城里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这么一句话,姜德和高员外郎哪里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姜德声音中明显着急得语无伦次:“这个……下官是接了犬子进京……犬子身体不太好,进京来调养……” 端王的声音里带着轻笑地刻意重复:“‘身体不好’。” 姜德声音更虚:“是是是……他赶路多日,累着了,现在还起不得身,正、正是因此,犬子现在躺在床上见不了客……” 他甚至开始口不择言:“就连高员外郎来访,下官也只能让次子相陪待客,实在是长子起不了身……” 端王声音里带上点好奇:“这位是二公子?怎么一直低着头呢。” 姜贵紧张的声音跟着响起:“端王殿下威严太盛,小子不敢直视……” 片刻之后,端王声音里有点索然无味,又对姜德说:“你大儿子既然来京将养,孤府上有好大夫,孤唤人过来给他看看。” 姜德大惊:“不不不……不敢劳烦殿下为犬子操心……” 高员外郎忍不住插话道:“端王殿下,我就是来给姜侍郎介绍大夫的。我们这边已经谈好了,就先让我介绍的大夫为大公子看诊吧。” 第18章 端王轻哼一声:“看病哪还有嫌大夫多的。何况,你介绍的大夫也没在这里,孤的人可是立刻能叫来。” 高员外郎明显并不怵端王,只不卑不亢地回:“有本事的大夫事多,自然不是随叫随到。华大夫那边还有病人,我与他约了明日,他忙完也就过来了。” 一声“华大夫”出口,连端王都没立刻接话,可见这位大夫在京里应该名声很大。 姜闲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有点诧异——感觉静宁长公主那边和端王之间关系不怎么样。不过,静宁的表弟敢于硬顶一个王,也能看得出来,长公主一方并不比端王弱势。 有了高员外郎的插手,最终姜德还是顶住了端王的压力。 端王后面的声音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到气愤的程度。大概也是看透了姜德,知道只要避开长公主的人,还是可以拿捏住他。 于是端王没有过多纠缠,起身离开。 他走之后,高员外郎也告辞离去。 姜闲趁着前方送客,带着云雁悄无声息地回小院。 高员外郎离开姜家后没有回家,而是径自去了长公主府。 他刚被领进花厅,荣家三人也进到厅中。 双方熟悉,静宁连招呼都省去了,直接问:“如何,见到姜闲了吗?” 事实上,在她的预想中,这其实就是招呼语——她完全没想过会见不到人。 但高员外郎摇了摇头:“说是一路车马疲劳,累得还起不来床。” 荣家三人都吃了一惊。 荣少锦回想一下前几日见到的姜闲,心中更是奇怪——虽然看着是有些体弱,但也不至于到累得起不来床的地步吧。 但,还有更让他们吃惊的。 高员外郎紧接着说:“也幸好是人没出来。刚才端王也去了姜家,直接说要见姜大公子。” 接着就把武敏吉去姜家的事仔细说了一遍,听得荣家三人纷纷皱起眉。 静宁冷哼一声:“陛下真是把武敏吉那小子宠得无法无天了!那日我请陛下赐婚,可是在他面前说的,他明明知道,还要横插一杠子!” 高员外郎轻叹口气:“表姊,你们还是赶紧下定,免得夜长梦多。端王那个脾气,经常行事不管不顾的。” 静宁却犹豫地看向荣少锦:“没见着人,我总担心泽华县那边的消息不准确……请了圣旨可就改不了人了,要是找来个不顺眼或者不省心的,大小也是个麻烦……” 荣长生提议:“刚才不是说介绍华大夫去诊病,不如这就让少锦走一趟,劳烦他老人家今晚去一回姜家。诊病总能见得到人。” 静宁:“这倒是个法子,他老人家看人也准……” 荣少锦却笑道:“不用麻烦华老,娘明日就去请旨吧。人我见过。” 荣长生和静宁又是一惊:“你见过?” 这事不方便当着高员外郎的面说,荣少锦只含糊道:“嗯,他进城的时候我碰巧见过,顺眼,瞧着脾气还挺好。” 静宁和荣长生对视一眼,见儿子都不反对,便点头:“行,明日我就进宫请旨。” 第7章 加速 姜家父子刚送完客,姜贵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姜德,小声问:“爹,开阳侯那边什么下定?” 姜德还在想着刚才的不速之客端王,此时后怕得脸都在发白,反射回抓着小儿子:“长公主说要请赐婚圣旨,让我安心等着。可现在端王……” 姜贵听得心一跳,声音都不由得提高点:“赐婚?!” 不过姜德心乱着,没听出小儿子话音不对,只自顾自叹气:“唉,但愿高员外郎转告给她,她能尽快。赐婚固然好,但赶紧定下来最重要,可别节外生枝。” 姜贵的一句“就把姜闲送给端王好了,我去跟开阳侯成婚”差点冲口而出,最后险险按捺住,将他爹送回主院,才一边回自己院子一边细想。 前不久,他复生回来,原本想着这一世就念书科举,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老话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姜贵习惯了锦衣玉食,连书院的伙食都难以忍受,凭姜德给的钱又没法顿顿享受大酒楼。更别说他这么多年没有做学问写文章,想再捡回来,拿起书却是脑袋空空。 便是这时,他在书院里听到那则开阳侯要成婚的流言,才猛然想起上一世姜闲跟了开阳侯。尽管后来他偶然得知,“开阳侯对人一见钟情”纯粹是谎言,但直到他死前,姜闲得到独宠还是京中共识。 姜贵立刻起了心思——既然这样,不如自己截下这婚事!开阳侯是静宁长公主和襄侯的独子,哪怕地位比不上端王,家中财富也足够自己挥霍一世。以后他上报端王篡位,还能报仇血恨。 于是他立刻赶回家,路上还拼命回忆上一世隔得久远的记忆,总算琢磨出一个好法子。 可现在出现了变量。 姜贵记得上一世没有赐婚,真要赐了婚,端王也不会再来要姜闲。而且,上一世端王只是派门客过来,并没有亲自上门。怎么他才回到家,就出现这么多变量?难道是因为他复生引起的? 要放弃吗? 姜贵感觉心底的怒火在控制不住地往上蹿——他不甘心!凭什么,上一世是姜闲得着好,这一世还是姜闲! 现在还有希望,得赶紧行事! 姜贵心中几个念头闪过,猛一咬牙,加快脚步回到自己院子,叫出心腹小厮,细细吩附一番。 第19章 小厮听完,惊讶又不解地看着他。 姜贵沉着脸催促:“快去办!办得好我重重有赏,但要是出了差子,你就别想在这府里待着了!” 小厮吓得心一颤,连忙一迭声答应着,转身跑走。 * 姜闲先前没有机会偷看到端王,心里有点可惜。 从梦里获知的信息中,他可以有两个“合作”方向——开阳侯和端王,两边各有利弊。 开阳侯这边,面对的形势相对简单,主要就是开阳侯一个人。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合作”不顺利,作为一个明显人物,自己不好脱身。 端王这边后院人多,他更方便藏身其中,不容易引人注目。而且在姜贵的上一世,端王是最后的胜利者,与他“合作”虽风险高,但获益的可能性更大。 姜闲对梦里信息记得清楚,原是想寻机先见过开阳侯和端王,再做决定。反正他只要赶在姜贵对开阳侯下手之前就好,照梦里书中写的时间,完全足够。 但下午端王登门,碰到来相看人的高员外郎,这桩事书中没写。有姜贵这个主角在场,事情又涉及双方,这样的剧情不应该漏写。那么,很可能是出现了变量。 就像姜闲做了那个梦,更是个大变数。 开阳侯和长公主那边既然知道端王的意图,想必会加快行动,姜贵也很可能加快行动。如此一来,留给姜闲考虑选择的时间一下就变少许多。 姜闲正思考着,在如今这个形势下该怎么走下步,就听见云雁在院里唤了自己一声。 片刻,云雁领进一个小厮,自称是姜贵的书童。 小厮毕恭毕敬地道:“大公子,二公子今晚想请您到朱家楼看那儿的新戏。” 接着又略说了说那出新戏讲什么的,听着故事还挺吸引人。 姜闲:“姜贵怎么会突然想到请我看戏。” 小厮老实回话:“是二公子已经订了包间,那个不能退,又另有友人邀他赴宴。二公子就想着,银钱都花,不如就请大公子去看看。” 姜闲轻点下头:“他倒是有心。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厮连忙报上朱家楼地址和开戏时间,这才离开。 云雁送人出去,再和刘山一同回来,奇怪地问:“这无事献殷勤,必然有问题。郎君你怎么还答应了,真去吗?” 姜闲:“去,我自有我的打算。” 朱家楼,就是书中所写,姜贵的上一世中,端王见到姜闲的地方。那日姜闲出门,在外听到不少人在谈论朱家楼新戏,一时兴起去看。 姜贵大概是由此认为姜闲爱看戏,特意做这种安排。今晚,端王必然也会被姜贵设法请过去。姜闲正想先见见人,姜贵就把机会送上来,他当然不会拒绝。 云雁见此,也就不再多言,转身去厨房做饭。 刘山则提醒道:“晚上看戏,有可能赶不及在宵禁前回来。” 姜闲再点头:“我知道,银子多带一些,赶不回来就住在外头。” 说完,又指着桌上一碟米糕:“给姜贵送谢礼去。要亲自送到他前,代我道一声谢。” 刘山看不透自家公子的用意,可也拿着米糕出去。没多久回来,告知姜闲姜贵已经出门赴宴,不在府中,姜闲便让他先去套车。 姜闲垂着眼,轻转着手中茶杯——姜贵走得这么快,看来是想在今晚同时对开阳侯下手。 虽说姜闲总感觉,下一次药就能逼迫开阳侯改换成亲婚选这种事,怎么想都感觉没有道理。但姜贵毕竟是书中主角,说不定再没道理的事都能成。毕竟在姜闲看来,男子嫁人这种事就已经挺荒谬。 如果他选择开阳侯“合作”,还是尽量阻止姜贵比较好。可惜姜贵动作太快,到时若是有需要,只能照着书中所写的姜贵计划去碰碰运气。他都能做那样一个梦,也说不定运气会在他这一边。 姜闲向来不是个纠结的人,理清了思路,就淡定行事。 * 简单吃过饭,夜幕也开始降临,主仆三人坐着马车出门。 刘山将马车赶到朱家楼前,拿起踏凳摆到车门下。 姜闲带着云雁下了车,对刘山低声吩咐:“你打听一下来财馆在哪里,是一家大赌坊,先去要两个房间,再回来这里等我。” 刘山惊讶地看着自家公子——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今晚要住在赌坊里? 姜闲没解释,只道:“快去。顺便留意一下姜贵,他可能会去那里。” 刘山一听,连忙低声应是。 姜闲四下看看,没有直接进朱家楼大门,而是在附近逛了逛,才从侧门进去。 朱家楼作为京城最有名的戏馆,建得非常宽敞。一楼有大大的戏台,二楼三楼环戏台而建,戏台前方是雅间,两侧走廊上是用竹帘相隔的雅座。现在离开戏还有点时间,散座里却已经坐了不少人等待。 姜闲刚在门口站一会儿,就有小二迎上来问候:“这位公子有些眼生,可是头一回来,要不要小的给您介绍一下戏?” 云雁看一眼自家公子,没接到示意,就没提姜贵定的包间。 姜闲随意回道:“我就是听到有人说那戏有意思才来的,坐哪儿合适看?” 小二乐呵呵地回:“公子要是想热闹点,就坐一楼大堂,前排也看清楚。要是想清静点,二三楼的雅座正合适。若不嫌贵,包间也还有空的。” 第20章 姜闲顺着他的介绍打量一番,最后指着二楼深处的雅座:“那吧,我还是喜欢清静些。” 小二领姜闲到那个座,云雁交了戏票钱和雅座钱,还给了打赏。小二眉开眼笑地谢过,很快送来茶水小食。 姜闲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留意着正门那里的动静。 这处雅座往下看正门看得清楚,从正门那里却不容易注意到这个方向,完美符合姜闲的需求。 随着开戏时间临近,楼里来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热闹。隔着竹帘的前一桌也有几人落座,姜闲耳力好,听着他们说话,感觉像是品级低的小官员。 突然,正门前的人群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开,纷纷退到两旁。 姜闲看过去,就见五六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围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光看那人身上衣服的光泽,就能猜到身份不简单。 男子手中打着折扇,下巴微抬,脸庞微侧,仿佛将前方扫视了一圈。掌柜飞快地奔过去,大幅度躬身问候。 姜闲又听见前一桌响起低低的议论。 “端王?他这么个不爱看戏的竟然也来了,这出戏这么好吗?” 姜闲借着举杯遮住半边脸,定睛细看下方。 就越看越忍不住蹙眉。 端王那种颧骨下陷、斜眼而视的模样,实在让他看着不舒服。 简单一个字概括,就是——丑。 姜闲先前理性地思考过种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首先端王的样子就让自己难以忍受。 再一想到,如果两人“合作”,以端王的性情,必然无法避免某些接触。他虽然不抵触不在意,可面对一张自己受不了的脸,此时都忍不住泛上恶心感。 几乎是立刻,姜闲就做出放弃的决定。 “合作”时间会很长,既然不是非端王不可,那“合作对象”至少得顺眼。 姜闲移开目光,喝下半杯茶压压恶心感,用眼角余光确认端王上楼,才把视线重新落回下方。 戏按时开唱。姜闲没有多留,听过一段戏就装作有事,起身带着云雁从侧门离开,寻到自家马车坐上去。 刘山照着吩咐,将马车赶到来财馆赌坊。 姜闲让刘山继续在赌坊里留意姜贵,自己带着云雁先去定好的房间。 小二领着主仆两人往房间去,却在门外被一个客人拦下。那客人显然已经喝醉,拉着小二不让走,非要他带自己去找某个人。 云雁见状,上前说:“你把钥匙给我好了,赶紧带他走。” 小二陪着不是,把钥匙塞给云雁,立刻就被拉走。 云雁一边开锁,一边忍不住抱怨:“这赌坊这么乱,郎君怎么要住这里,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推开。 两人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哪怕屋中昏暗,也一同看向床边盆架。 那里有团高高的黑影。 是个男人。 他弯身撑着架子,脸上、鬓边挂满水珠。 而且,气息声粗重到姜闲在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8章 中招 长公主府中,送走客人,静宁和荣长生连忙向荣少锦问起怎么会见到姜闲。荣少锦便将前几日在京城外遇到马车陷坑的姜闲,一同小道观里避雨借宿,到后来借姜闲的俺护入京,整个经过细说一遍。 静宁听完,有些埋怨地看儿子一眼:“这事你先前怎么没说。要早说了,我早把圣旨拿到,今天都已经下好聘了。” 荣少锦:“我觉得这没什么紧要的,就没问题。再说,他人进了京,你们找表舅先去相看,这样也比直接下聘更自然。我就是没想到武敏吉能那么无耻,他那哪是找姜家要人,他就是想打我们的脸。” 静宁沉吟片刻,拉着荣长生起身:“不行,我们还是现在就进宫,时间应该够,别等明天了。” 荣长生自然是依着她,一家人一边让仆人去牵马,一边往大门走。 荣少锦将父母送出门,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走到院门,突又停下,目光往相临的下一个院移去。 荣少锦住的院子,与静宁和荣长生住的主院相临,当然是除主院外最好的院落。再过去那一个要小一点,可总体也不差,现在已经收拾好当新房,往后就是给姜闲的住处。 心腹小厮花清见荣少锦停着不动步,只定定看着前方,小由得问:“郎君,可要过去看看,有没有哪里准备得不满意的,还能改改。” 荣少锦顺口回道:“又不是我住,我有什么不满意。” 不过,还是迈步向那边走去。 院中各种已经挂上红绸和红笼,就差贴上喜字。 家令做事细心,荣少锦一路看着都没见什么纰漏。倒是踏进新房,发现空着好大一块地。 荣少锦奇怪地问身边花清:“怎么没床?” 花清:“说是照娶嫁习俗,通常新房的家具都是由新娘……呃,总之就是那边的嫁妆。哪怕不是全套,床总是陪嫁一张。所以就先空着,等姜家的嫁妆送过来。”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柜子给荣少锦看:“喜被喜枕已经准备好了。姜家没女儿,这些东西估计一时半会找不来,殿下就让把当年她与附马成婚的那套拿了出来。” 荣少锦看看那些二十多年还没褪色,依旧红得鲜亮的床品,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姜闲那张令人见之惊艳的脸,心情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第21章 他很快将那点微妙压下,出门离开。 花清跟在后头,没忍住,小声问:“郎君,您娶个男人,那位……” 边说边伸手指指上方,续道:“就真能放心咱家了?您要真想留后,娶男人也拦不住啊。再说,现在娶了,以后不还可以休。” 荣少锦笑笑:“肯定不会完全放心,但疑心能减不少。谁不知道我们荣家总出情种,声誉这东西就是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内心印象。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眼前这几年再说。以后……谁说得准呢。” 主仆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院中。 这边虽和荣少锦住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但那面墙上没有门,要回去只能从院门绕行。 花清瞟到那面墙,随口问:“郎君,要不要在这面墙上开扇门,两边来回方便。” 荣少锦跟着瞟去一眼,莫名其妙地回:“开门干什么,我又不需要来这边。” 花清看看他脸色,憨憨地笑了下:“这不是……刚才听您说,那位姜公子长得好,脾气也好。人都娶进门了,说不定处的日子久一点,您就会想时常过来了?” 荣少锦抬手,轻轻在他头上拍一巴掌。 两人回到荣少锦的院子,没过多久,有个仆人回来报静宁和荣长生被留在宫里用晚饭。 紧跟着,泽恩侯府小公子的亲信小厮来给荣少锦递帖子。 泽恩侯是兴乐帝生母的娘家,府中幺子田钦和荣少锦年纪相仿,同样是个出名的纨绔子弟,也是荣少锦结交的狐朋狗党之一。 来的这个小厮荣少锦认得,田钦喜欢他机灵,出门时常爱带在身边。 小厮点头哈腰地对荣少锦谄笑:“我家公子听闻来财赌馆出了新玩法,昨日去玩了一回,甚是有趣。今晚想邀开阳侯一同去耍耍,保管有意思。” 荣少锦跷着腿,坐没坐相地斜靠在椅里,懒懒地问:“什么新玩法?” 小厮连忙细细说了。 荣少锦犹豫片刻,点头道:“好吧,那就去耍耍。” 小厮又说:“我家公子已命小人过去订好房间,想先和您喝几杯。小人这就回去复命,您若是先到,直接报我家公子的名就成。” 荣少锦挥挥手:“知道知道,你回吧。” 仆人将小厮领出动,荣少锦也站起身,让花清往自己身上挂些招摇点的东西。 他先前悄悄离京办事,对外的伪装借口是在祠堂里祭祀先祖,祈祷同意成婚。这借口没有大张旗鼓地往外说,但期间上门找的人自然知道,田钦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荣少锦出来了,情理上说,憋了几天正该是好好放纵玩耍的时候,朋友来约要是还不应邀,难免和他“纨绔子弟”的名头不相符。现在没什么事,他的确该去露露脸。 花清替荣少锦挂好玉佩,再递上一把折扇:“郎君要我跟着去吗?” 荣少锦掂掂手中扇子:“不用,你待家里吧。” 赌坊这种玩乐的去处,他一般都是自己去。那种地方诱惑力太强,要是带着人过去,他担心久而久之身边人会陷入其中,就容易被外人收买利用。 荣少锦把扇子往腰间一插,转身出屋。已有仆人将马牵到院中,他几步走过去,飞身上马,调转马头出发。 来财赌馆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荣少锦更是常客,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他将在门前驻马,就有迎客殷勤地迎上来问候:“开阳侯久没来了,掌柜的和小的们都好生想念啊。” 荣少锦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他,一边问:“田钦邀的我,他说已经订了房间和酒菜。” 迎客忙应:“是是,田公子的小厮来过,掌柜的已经吩咐下,见到您就请过去。” 他往门里喊了一嗓子,唤出个小二为荣少锦领路。 荣少锦跟着人穿过嘈杂的大堂,四下望望,还问起田钦小厮说的那种新玩法。小二仔细答着,话音中夹着荣少锦听惯了的奉承。 天光已经薄暗,小二点起房间中的蜡烛,倒上一杯茶水,躬身道:“小人这就去催厨房上菜。” 荣少锦给他打点赏:“让快点,我还没吃饭,饿着呢。” 小二眉开眼笑地应声退出去。 不一会儿,酒菜就给端了上来。荣少锦抬起筷子就吃,反正他们这些酒肉朋友从来不讲究人齐才开席那套。 他吃东西快,几轮菜夹下来,肚子已经垫了个半饱。 外头热闹的喧哗声隐隐传来,荣少锦转头望望窗外,心中奇怪田钦怎么还没到。 他再次喝下一杯酒,抿抿嘴,却还是觉得喉间干渴得难受。 荣少锦奇怪地看向手中酒杯——这酒也感觉有多辣,怎么喝起来这么烧心?好像心跳都在加快。 他放酒杯,转而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杯茶,却觉得那半壶茶似乎沉得不对劲。 荣少锦捏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明明喉间咽下的是已经变凉的茶水,此时却仿佛化成了油,烧在心火之上。 瞬间,荣少锦就感觉心脏猛跳几下,烦躁感飞蹿上头顶,心火则是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身都被那阵火燎得发热,尤其腹中,更像燃起一个大火堆。 荣少锦哗地起身,却是头晕目炫得扶了两下桌子,才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在嗡嗡作响的脑子中维持着一点清明思考——田钦那混账算计他?! 第22章 荣少锦咬牙缓过一会儿,抬头四下看看,最后目光定在分隔内室的屏风上。 他们这群纨绔来赌馆玩,时常玩到三更半夜,都会先要好房间,随时可以休息。所以荣少锦先前没有起疑心,可现在,他很怀疑里间是不是就有准备给他的“惊喜”。 不能留在这里! 荣少锦提起一口气,双手撑着桌子一推,往外走出两步。 突又停下,回身抄起桌上酒壶,胡乱朝身上泼洒。全部洒完,衣服上已是一片酒味,他这才随意把酒壶撂下,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推门出去。 荣少锦只觉自己像喝醉了酒,脚下虚浮得厉害,腹中的火却烧得他疼痛难耐。 本能地,他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这异样,摇晃着往偏僻处走。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来过多次的赌馆也变得像座陌生的迷宫。 荣少锦都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感觉前进。还不知道田钦到底什么打算,会不会有其他后手,他现在只想找个能够暂时藏身的地方。 也不记得拐过几个弯,荣少锦发现自己来到一排屋边,窗户里面是黑的,应该是没有人用的房间。 他伸手推推,没锁的窗被推开,里面的确没有人。 荣少锦撑着窗框往里一跳,落地还翻滚一圈,才爬起身。 借着窗外微光,他勉强能看清,这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床边摆着盆架。 荣少锦浑身似着火,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到盆架边,提起盆下的水壶,感觉里面有水,赶紧一鼓脑全倒进盆里。 下一刻,他深吸口气,哗啦一下埋头到水中。 冰凉的水终于给快要喷火的脸降下温度。 直到憋得胸口疼,荣少锦才抬起头,大口大口吸气。 可是,随着脸上水珠滴落,高温再次回归。腹中火苗像是反噬一般,竟然蹿得更高。 荣少锦甚至感觉每一下呼吸都在喷出热气。 他双手握上铜盆,正准备将水兜头浇下,正在这时,啪的一声,门被推开。 荣少锦应声转头,就见两个身影站在门口。 外头侧边的薄光照着那两人半边身。 荣少锦眯着眼打量,发现他们有些眼熟…… * 姜闲看见房中有人,心里一紧。 那人几乎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个身形,颇为高大。 不过,恰好有点微光映在他眼部,似乎盆中水面反射而出。 那双眼睛让姜闲感到一丝熟悉。 连带着那身形都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下一刻,对面传来一道声音:“姜闲?” 沙哑而低沉。 姜闲心一跳,随即抽抽鼻子——浓郁的酒味,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药味。 正是他今日在姜贵身上闻到过的那种。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云雁在把自己往外拉:“郎君,快走!” 姜闲定定神,伸手拍拍云雁手背,示意他放松,再转向前方开口:“你是开阳侯……荣少锦?” 片刻的沉默后,对面传来低声:“对。” 姜闲没再问,却对云雁说:“你到前面找刘叔,告诉他不用找人了,你们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照顾开阳侯。” 云雁瞪着眼睛,眼中写满不解,来回看着姜闲和屋内的荣少锦:“怎么能让郎君动手,要照顾人也该我……” 姜闲打断道:“听话,去吧,这里有我。” 云雁满脸莫名其妙,但自家公子这个表情他却是很了解,是已经做好决定的样子。他只得不安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姜闲从容进屋,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蜡烛,又将门窗都关好上闩。 最后,转向依旧站在盆架边没动,气息却比刚才更沉重的荣少锦。 荣少锦有着一张和那双眼睛相衬的年轻脸庞,哪怕两条剑眉快打成个结,也不影响那张脸的俊美。 姜闲向他走过去,放轻声音问:“你是崔七?” 荣少锦的眼中有一剎那闪过利光。 虽然没回答,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有答案。 姜闲走到荣少锦面前,拿下盆架上的毛巾,伸手过去想给他擦脸上未干的水珠。 毛巾即将挨上脸的那一瞬,却被荣少锦捏住了手腕。 姜闲镇定地和荣少锦对视,声音轻柔地安抚:“我只是想帮你……” 荣少锦没松手,声音仿佛从紧咬的牙齿间迸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闲莞尔:“知道,你身上的药味,连酒都盖不住。” 顿时,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 姜闲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捏自己手腕的拳头上:“轻点,你捏疼我了。” 手腕上的力道变轻,但拳头依旧没有松开。 姜闲重新回视荣少锦,感觉他呼出的灼热气息都要烫到自己。 荣少锦声音已经哑得快要听不清:“你到底怎么想的!” 姜闲抬起另一边手,按在他拳头上:“我想你快点来下聘,毕竟你比端王顺眼多了。” 话音刚落,姜闲就感到手腕处的力道松开。双臂却紧跟着被抓住,有道不容反抗的力量带着自己踉跄几步,跌进床榻里。 下一刻,一道重量压到他身上。 第9章 赌 荣少锦对听到“你比端王顺眼多了”之后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 那句话就像最后一阵风,哪怕轻微,哪怕被扇起的心火仅仅蹿高了一点点,也足以烧掉他一直紧绷的、岌岌可危的最后那丝理智。 第23章 在荣少锦糊成一片的大脑里,只有些许零碎的深刻片段,镶嵌在记忆之海当中。 他记得姜闲就如同一块微凉的白玉,一触之下,滑润得令人爱不释手。哪怕渐渐泛起淡红,带着光泽的莹白也是印象中难以磨灭的底色。以及触碰时那舒适的凉意,更让他想一刻不离地紧紧相贴。 他也记得姜闲的眉眼。蹙起的眉头好似在他心头打了个结,箍着他急跳的心,也让他从未有过地感受到心脏跳动时竟伴随着隐隐疼痛。而当那对长眉偶尔舒展,他的心也克制不住地跟着雀跃。 还有那双眼。眼尾绯红一片,眼里不断地蓄起水雾,乌亮的眼睛就像水下的黑珍珠。眼中还倒映着自己,更让他完全移不开目光。偶尔那双眼微微睁大,水珠滚落出来,他都忍不住凑过去吮进口中。 以及姜闲细碎的低泣声,每一声低泣钻进耳中,都像是落下一片羽毛在心尖刮划,那痒意矛盾地又痛苦又愉快。他记不清姜闲说过些什么,但自己好像下意识在遵从,听到夸奖时就快乐得难以言喻。 荣少锦最后的印象,是周围翻江倒海的熔岩,和脑中炸开一次又一次的烟火。 ○● 荣少锦清醒过来之时,纸窗透进外面微薄的光,显然时辰已经不早。 怀中传来实实在在抱着个人的感觉,他一时没敢动弹,只稍稍转动眼睛。先看见的,床前方桌上蜡烛已经燃尽,自动熄灭。 他模糊地记起,似乎陷入沉睡前瞥过一眼烛光,当时烛台里还剩着一点点蜡烛头,小小的火苗在轻轻摇摆。 这么想来,他应该没睡多久。 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此时不仅不疲惫,甚至还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可一想到这畅快的由来,心头又不免罩上一层阴影。 荣少锦慢慢将视线拉回,突然看到床前地面堆着乱七八糟的衣物,旁边还滚落着一个倒倒的小小罐子。瞬间,他又隐隐闻到一阵淡淡花香。 那罐子是姜闲的,原本装着几乎满罐的抹手脂膏。现在空了,昨晚他最后一回刮了个干净,就随后扔到一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到地。 香味、触感、记忆瞬间涌上,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荣少锦赶紧闭上眼睛,不管什么经文都抓过来没头没尾地默念上几句。 平复好心跳,他再睁开眼,做好心理建设,才慢慢低头看向怀中。 披散的黑发下,是一张绝美的容颜,轻颤的睫毛有种令人忍不住疼惜的脆弱。 薄被盖过了肩膀,但颈脖还是白皙得发亮。只是,也更衬出其上的痕迹刺目非常。 光是脖子上的印记就已经落差交迭,简直不想象被子里又会怎样。 荣少锦深吸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在议亲的人,马上就要办婚书了,而且昨晚对方也没有拒绝。 然而,他越是强制头脑清醒冷情,越是能清楚感知到怀中之人。 先前,他们甚至是直接累得睡过去了…… 荣少锦再次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想向后方挪动。 只是,两人如此亲密地相贴,即使他动作放得再轻,也免不了惊动到另一个人。 姜闲的呼吸节奏变了,荣少锦一抬眼,就见他睫毛的颤动也在加大,显然是马上要醒过来。 荣少锦内心挣扎片刻,在姜闲睁眼的瞬间,终于是推开怀中的人,自己往后挪开一点。 姜闲睁眼的那一刻,眉头跟着蹙在一起。荣少锦看得心头一颤,心疼和心虚再次翻涌上来。 不过,随着姜闲眼中的惺忪退去,那双形状优美的长眉也跟着舒服开。 姜闲抬眼看来。 即使荣少锦刚才往后挪开,可床和被子就这么大,此时两人依旧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姜闲微微牵动唇角,先轻轻咳了两声清嗓子,才开口:“开阳侯。” 只是,嗓音还是沙哑,而且倦怠又慵懒。 荣少锦不自觉地舔舔犬齿,微微张口,却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只得又闭上嘴巴。 姜闲突然抬手,掩着嘴打个呵欠,眼中又蓄起一点薄薄的水雾。 荣少锦顿时觉得喉间一阵干渴,连忙移开目光,余光却忍不住时刻关注。 姜闲仿佛完全不在意,抹着眼角小声说:“可以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我好渴。” 荣少锦也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应过一声“嗯”,就要揭被起身。 只是,刚一动弹,肌肤相触的感觉就提醒了他,被下的两人还是坦诚相见的状态。 荣少锦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住,一时间就被子是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 姜闲眼眸转动,立刻了然于心,闭上双眼:“我再盹一下,你拿水过来了叫我。” 不过,话中那隐隐的笑意实在是过于明显,似乎连藏都没想藏。 荣少锦感觉脸上开始发烫。 但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他动作飞快地翻身下床,从那堆衣服里挑出自己的胡乱套上。再快步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掂掂,取个杯子倒好满满一杯,拿回床边。 荣少锦:“水。” 姜闲重新睁眼,慢慢撑起身,从被子里拱出来。 薄被滑下,乌发也滑下,现出他痕迹交迭的肩头和前胸。 荣少锦手中的水都泼出一小半,赶忙蹲身随手搁下杯子,抓起一件姜闲的衣服,胡乱给他裹在身上,又立起枕头让他靠好,再扯过被子尽量给他盖高些。 第24章 姜闲拥着被坐着,眉头立刻蹙了蹙,不过目光只盯着地下的水杯。 荣少锦把水杯送上,姜闲接过一仰头。 他喝得太急,一两滴水从嘴角漏下,沿着下巴滑到脖颈,又汇聚到锁骨。 荣少锦目光跟随着那水滴,喉结克制不住地滚动一下。 姜闲喝过水,吁了口气。 荣少锦伸手接过杯子:“还要吗?” 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姜闲没客气,对他点头。 荣少锦干脆到桌边提过茶壶,站在床边给姜闲倒茶。 姜闲喝下三杯,才表示不再要。 荣少锦转而将壶口对着嘴,咕噜咕噜灌完剩下的。 他将茶壶茶杯放回桌上,拉起地上荣少锦的衣服递过去,用目光示意下床边帷帏:“我放下帷幔,你在床里穿。自己能穿吗?” 姜闲却有些苦恼:“可以是可以,但是身上黏黏的,直接穿衣服好难受。” 荣少锦这次感觉耳根和脖子在迅速发烫,再次深吸几口气,飘移的目光瞟到盆架,才想到怎么接话:“盆里有水,如果你不介意我昨晚泼过脸……还是我叫你小厮去找小二要新的水……” 姜闲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突然感觉身上的不舒服都轻减不少,再次掩不住笑意地说:“现在还有什么好介意。” 荣少锦感觉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耳朵的烫意在往脸上蔓延。 他没敢细看姜闲的表情,赶紧端起盆架上的水盆放到床里,再扯下两边帷幔。 隔着一层不算多厚的帷幔,荣少锦都能清楚地听到里面布料的声音,以及毛巾沾水的哗啦声。 他尽量克制着不去想象,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紧接着要处理的一些事情上。 没过多久,帷幔被拉开,姜闲抬腿下床。 站起身起,他身形晃了一下。荣少锦连忙伸手把人扶稳,又很快松开手。 姜闲看他一眼,慢慢走到盆架边,拿起架上摆的梳子,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对着镜子梳头。 荣少锦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看他似乎没有特别难受的样子,才说出刚才理清的头绪:“昨天我娘就进宫求赐婚圣旨了。聘礼已经备好,一会儿我回了家就拿着圣旨去你家下定。” 姜闲诧异地转头看他:“圣旨?” 荣少锦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下了圣旨,武敏吉那边就翻不出浪。” 姜闲点点头,心中不由得想——难怪昨天姜贵这么急,大概就是听说了赐婚这事,没计划周全也强硬实施了。 荣少锦顿了下,又问:“礼单你看过吗,有没有什么想要加的。” 姜闲自然没看过的,不过他也不在乎那些,只应道:“很周全了。” 荣少锦就没再问,直到姜闲梳好头。看他没把头发束起,而是只松松地系在身后,和系得紧的衣领一同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心中不觉舒了口气。 姜闲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转身对荣少锦点个头:“那我就先回家了。” 荣少锦脱口接了句:“我送你?” 姜闲笑着轻摇下头:“不用。毕竟还没成婚,我们这样一块出去,也不太好。就是……” 他目光转向下着帷幔的床榻:“床给弄得乱了点……” 荣少锦跟着看过去,又转开目光,咳上一声,说道:“我会处理妥当。这里赌馆,来的人都一心扑在赌桌上,不会有人多注意旁人。” 姜闲:“那就麻烦开阳侯。” 说完,转身慢慢走房门。 荣少锦见他步子实在迈得太小,到底没忍住,两步凑过去,低声道:“我给你找点药,回头给你送过去。” 姜闲抬眼看他,发现他已经连脸都红了一层,心下颇为好笑,回道:“谢谢你有心,不过不用了,我略懂药理,可以自己配。没什么事,歇两天也就能缓过来。” 荣少锦顶着滚烫的脸愣了片刻,才依稀想起来,昨晚姜闲的确说过闻到自己身上有药味。 姜闲观察着他的神色,大概猜得到他想起什么,提醒:“你中的药……” 荣少锦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我自然会查!” 姜闲不再说什么,道声告辞,在荣少锦拉开的门中慢慢走出去。 * 赌馆没有关门的时候,前头厅堂还在传来喧哗之声。现在日头高挂,客房这一片倒是少见人影。 云雁和刘山住的房间就在隔壁,姜闲转个弯过去,拍拍门。 门立刻打开,露出两张焦急的脸。 云雁迅速跳出门,双手抓着姜闲上上下下打量,看着自家公子除了脸色憔悴点,似乎没什么大事,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他瞥一眼隔壁已经关上的门,急不可待地开口:“郎君,你……” 姜闲却抬手截下话,吩咐刘山去套车回家。 云雁只得忍耐下来,扶着姜闲往外走,在赌馆门口等着刘山驾车过来。 待上了马车,姜闲才说:“坐垫厚些。” 云雁连忙拉过一个软枕垫上去,扶着姜闲坐好,又特意开小窗叮嘱刘山:“走稳些,别晃。” 随后就一直小心地扶着姜闲,眼中满是担心,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郎君,你们真的……” 姜闲靠着软枕和云雁,闭眼养神,随口应一声:“嗯。” 接着好一会儿没听见云雁再说话,不由得睁眼看看。 就看见云雁满脸的不忿与难过。 第25章 姜闲笑起来,伸手捏捏云雁的脸:“我和他马上就要成婚,这种事总免不了。” 从思考合作的那一刻起,姜闲就已经有了这种准备,毕竟相貌也是他的一大优势,自然该合理利用起来。包括昨晚,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在那基础上赌一把。 既然荣少锦是崔七,那上一次短短的接触就能看出,显然并不是京中盛传那样的纨绔。而以静宁长公主和襄侯夫妇的行事作风,和端王相比,更偏向正派一些。 那么,如果在荣少锦遇险这种关键时候帮个忙,应该能多争取到他们一家的好感。若是再能让荣少锦对自己有点愧疚,就更有利于今后的行事。 现在看来,他赌运不错。 姜闲拍拍云雁的手:“没什么事,回去你给我烧锅热水,我泡个药浴,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云雁点点头,却还是嘟囔:“可是,就算成婚,也不一定……表面夫妻又不少见,郎君这么受苦,我都为你不值。” 姜闲听得表情有些微妙:“倒也……没多受苦……” 云雁一愣:“啊?” 姜闲斟酌着说:“这种事情嘛,有苦也有乐。现在是生疏些,以后多教教就好。” 云雁傻乎乎地眨巴着眼。 姜闲再次捏捏他的脸:“说不明白,等你长大了,有了想成婚的人,自己体会去吧。” 说完,重新闭上眼睛养神。 嘴角却不自觉地松缓。 先前听说荣家的家风不纳妾,开阳侯断袖名声那么盛,后院却空无一人。他还当只是刻意对外传的好名声,哪知道,竟然还是真的。 第10章 礼 荣少锦送走姜闲,走回床边挂起帷幔,把床上水盆端下来,打开半扇窗通风。 他瞧瞧天色,决定还是等久一些再走,便再走回床边。 薄被被揭开,刚才被遮挡的一切都摊在眼前。 的确不象样。 哪怕荣少锦装这么多年纨绔,跟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四处鬼混,见识过他们的诸多荒唐。如今看这床上的模样,没想到他自己也会有这种时候。 看着这片狼藉,荣少锦又想起刚才姜闲慢慢走路的模样,还有穿衣时抱怨的身上难受。本来他没多大感觉,现在莫名地突然就觉得身上不自在起来。 荣少锦转头看向水盆,心中一阵犹豫。可越是犹豫,皮肤仿佛就越敏感,不舒服的感觉怎么都再压不下去。 最终他到底没扛过去,叹口气,除了衣服,用那盆水将就擦一擦,才觉得好受了。 荣少锦抓起薄被抖一抖,再次盖住那片狼藉,仰身一躺,合衣睡上去,闭上眼睛熬时间。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不料没一会儿就迷糊了过去。 荣少锦隐约感觉自己在做梦。 大概是刚谈过婚过,他梦到了大婚的场景。自己骑着马走在前方,后头跟着一辆挂着红绸的喜车。 走到家门口,他跳下马走到后方马车边,抬手卷起车帘,见里面坐着个面前遮扇的红衣人。 荣少锦伸手去扶,一切却在这瞬间全部消失。 他错愕地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个穿喜服的男子背影。 荣少锦走过去,却奇异地不管怎么走都靠近不了那人。 突然背影消失 ,再出现于另一个方向。 这一次,荣少锦终于能走到那人前方。 那人转过身,依旧和刚才喜车里一样,双手执扇遮于脸前。 荣少锦伸手捏住扇杆,正要将扇子移开。 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他猛地睁眼。 眼前是床顶的帷幔,还是赌馆里的客房。 荣少锦抬手按上胸口——刚才梦中那心沉沉一下跳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 类似有一种,奇怪的心慌。 荣少锦缓过一会儿,才抛开那个奇怪的梦,撑坐起身。 光线亮了许多,已经接近中午时分。 荣少锦随手抓抓头发,在脑后扎高。接着揭开薄被,端起水盆,将一盆水全泼在床上。 湿透的被褥掩盖掉过一切狼藉的痕迹。 荣少锦抓起桌上铃铛,推门出去,一边摇一边喊:“来人!” 没一会儿就奔来一个小二,点头哈腰地问:“开阳侯,有什么吩咐?” 荣少锦扔给他一点碎银:“我不当心把洗漱的水洒在床上,你去端壶水来,再拿些吃的,我饿死了。” 小二连忙答应着,转身跑走,很快端着壶水走进屋。 走到盆架前倒水时,他瞥到床上湿淋淋的惨状,脸上不由自主地带出点表情。 荣少锦轻哼:“怎么,我刚给的银子还赔不起你们这点被褥?” 小二连忙讨好:“小的就是想,您要洗漱怎么不摇铃叫人伺候。还劳您自己倒水,是小的们不周到。” 荣少锦佯装生气:“你们的确不周到。我昨晚酒吃多了,出来找厕所也叫不来人伺候。搞得我绕来绕去的,都找不到原本那间房。头又晕得厉害,就随便进这间来睡。房钱够不够?” 小二赶紧告罪:“足够了足够了,真是对不住您。小的和掌柜说,下回您再来玩,给您送壶好酒赔罪。” 荣少锦这才收起脾气:“算你会说话。” 他让小二伺候着洗漱好,又随便吃了点东西,叫人牵来马,上马离开。 * 荣少锦打马往城东走,犹豫着要先去找田钦算账,还是先回家问问下定的事。 第26章 走了大半路,决定还是婚事更重要,晚上再去田府找人也不迟。 荣少锦催着马小跑到家,刚进大门,就见前院摆着一抬一抬礼,家令正领着人往上扎红绸。 他跳下马问:“是聘礼?” 家令笑着招呼他一声:“正是。一会儿散了值,高郎君就过来,带上这些去姜家下定。” 荣少锦:“圣旨宣了吗?” 家令:“昨日殿下带回来两份。不是宫里内侍带来的,殿下说咱家就不折腾了。给姜家那份,高郎君会一并带过去宣读。” 荣少锦又问:“礼单我看看。” 家令将礼单拿过来。 荣少锦:“我拿回院里看。” 家令忙叮嘱:“您仔细些,这份是一会儿要送到姜家去的。” 荣少锦:“知道,一会儿我也跟去。” 家令一愣:“您也要去?” 这婚事操办到现在,荣少锦可是从没有关心过这些琐碎小事。 荣少锦笑笑:“是我‘一网情深’硬求来的婚事,当然得我亲自去下聘,才能显出重视。” 家令一想也是:“那郎君最好换身衣裳,头发也好好束一束。” 荣少锦挥挥手:“我去收拾。” 回到院子,他就对迎上来的花清吩咐:“让人烧水,我要洗澡。再找身好衣裳,你自己也换一身,等会儿我们跟表舅一同去姜家下聘。” 花清连忙跑去忙活。 荣少锦把礼单仔细看过一遍,的确没什么问题。 其实想想也是,礼单可是他爹娘把过关的。都是按着他们这个阶层婚嫁的常例来准备,为了显示他的“一网情深、求娶心切”,还加厚了几分。 之前荣少锦的确没怎么把这桩婚事当要紧事。反正人娶进来,能处就处着,不能处就各过各的。这长公主府总归还是他说了算,多个外人影响不到什么。 选姜闲这个成婚对象,他们事先调查过情况。荣家老家在泽华县在邻县,对泽华县的情况有所了解,对姜家这个养在老家的大公子也有所耳闻。 传出去的“荣少锦对人一见钟情”自然是个谎言。不过以姜闲那张脸,会让那则流言非常有说服力。 而且姜闲远离京城,姜家也不是什么有靠山的大家族,是正合适的人选。姜德又求进心切,荣家刚他一接触,他就飞快地应下,算是两边一拍即合。 但是荣少锦和姜闲这么一接触,尤其经过昨晚,就感觉自己要不上点心,似乎总有点过意不去。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自己的小库房。 等花清跑来通知他水已烧好,就见小库房里开着一堆盒子,荣少锦还埋头在柜子里翻找。 花清吓了一跳,一边收拾一边问:“郎君要找什么,叫我找呀。” 荣少锦头也没抬,手里还在开礼盒:“我记得我有一对双鱼玉佩,羊脂玉的,还有一支琉璃簪。收哪了?” 他要装纨绔,别的都好说,就是钱不能不多花,只能尽量挑着好货买,至少不吃亏。这些年攒下来,是实实在在收了不少好东西。 花清开抽屉拿记录本:“郎君,你按着本子找嘛。不然这么多东西,谁能记得哪个在哪里。” 荣少锦向来只管买,用得少之又少,库房更是没进几次,根本不记得还有记录本这回事。 主仆两人凑一起看,才按着记录的位置,把那对双鱼玉佩和云纹琉璃簪给找出来。 荣少锦手一挥:“找个盒子装起来,我拿去送人。” 花清:“送到姜家?” 荣少锦:“不然还有哪里。” 花清看看那对玉佩:“送一对?” 荣少锦轻敲他脑袋:“当然是一块。哦,我送一对,让他再把另一块拿去送别人?” 花清吐吐舌头,小声嘀咕:“我当你想让姜公子回送给你……” 荣少锦盯着他找出合适的锦盒,装进一块双鱼玉佩和琉璃簪。 盒子里还有些空位,花清寻思着填些什么东西合适:“要不添块墨锭啥的?” 荣少锦想想,轻咳一声:“添一瓶府里最好的外用药膏,止血消肿化淤那种。” 花清一愣:“啊?聘礼送这个?不合适吧……” 荣少锦再轻敲他一下:“你懂什么,我们家里的药膏,可是华大夫的秘方,外头哪儿能有我们的好。日常难免有个磕磕碰碰,药膏实用着呢。” 花清揉揉头:“哦……”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自家公子都这么吩咐了,他也就乖乖照办。 第11章 下聘 姜贵忐忑得一整晚都几乎没合眼。 昨晚,他派心腹用一笔钱收买田钦那个欠赌债的小厮,成功将荣少锦骗到来财赌馆。 但下药这种关键的事,他不敢假手于人,自己乔装成扮混进厨房,最终有惊无险地悄悄把药混进菜中。 至此,姜贵认为拿下荣少锦已是稳操胜券。如果戏馆那边武敏吉能直接把姜闲带回王府,就更是最好的结果。 当时他花了一点时间换掉伪装和打扮。有上一世在端王府中的经历,他早已熟知怎么妆扮能让自己更吸引人,前后也就花了一刻钟左右收拾。 可是,等他赶到那间客房,却见房门大开,本该在里面的荣少锦不见人影。 姜贵顿时心中一咯噔。他强压着慌乱,仔细看看桌上酒菜,发现都是动过的,猜测荣少锦可能药效发作,自行出了房。 第27章 事情出现意料之外的发展,姜贵一边暗自懊恼准备时间太短做不周全,一边赶紧再使银子找小二四处寻人。 好消息是荣少锦的马还在,人估计没走,坏消息则是寻一圈都没见人。 就在这时,面色阴沉的武敏吉来了赌馆。 姜贵大惊——武敏吉来了这里,岂不是在戏馆没见着姜闲? 而姜闲去戏馆的消息,是姜贵的书童以姜家下人的名义透露给端王府,要是现在他被武敏吉撞到,对方肯定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这一世他可不想再和武敏吉有一丁点牵扯。 姜贵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更惧怕命运的轨道会向上一世偏移,只能赶紧悄悄离开赌馆。 回家见到他派去戏馆守着的书童,他才知道姜闲根本没去戏馆包间,武敏吉过去了当然见不到着。 姜贵一巴掌抽得书童摔倒在地,骂道:“一点机灵劲都没有!你向端王谢罪没有?” 书童捂着肿起的脸,跪在地上委屈地回:“小的不敢……” 姜贵气得又给了他一脚:“姜闲现在在哪?” 书童痛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争辩,蜷着身子说:“小的回来后问过,大公子的确出了门,说是去看戏,现在还没回来……” 事到如今,姜贵也无计可施,只得一边祈祷赐婚圣旨别下得那么快,一边拼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直到日头高升,姜贵终于等到姜闲回来,连忙过去想试探姜闲昨晚的行踪。可惜连姜闲的院子都没进去,里面只隔着门传出一句“大公子身体不适要休息”。 姜贵不安到现在,再吃到如此生硬的闭门羹,火气腾地冲上头。 他从来不把姜闲真当兄长,只是以前他日子过得好,就没去在意姜闲怎么样。但也完全没想过,姜闲人都在矮檐下,竟然还敢不对自己低头。 再一想到上一世自己最后被灌毒酒,姜闲却被宠得逍遥自在,倾刻间便“新仇旧恨”都翻腾上来。姜贵恨恨咬牙,转身就大步往前院走——他要去叫人来砸开姜闲的院门! 半路上,碰到急匆匆往里走的管家。 姜贵叫住人:“正好,你去找几个高大有力的……” 管家却急急打断他:“郎君,您有什么事都得稍稍后。老奴刚接到郎主的传信,得赶紧去告诉夫人!” 姜贵一愣,顺着话问:“我爹说什么?” 管家:“郎主说等他散衙回来,高员外郎就会带着长公主那边聘礼和赐婚圣旨来下定,让夫人做好接旨的准备!” 姜贵听见“赐婚圣旨”四个字,脑子顿时嗡的一声,身子也跟着猛地摇晃一下,差点直接摔到地上。 * 姜闲舒舒服服泡完药浴,钻进被子里。 刚要合眼,刘山却进来报:“管家在外头敲门,说有紧要的事。” 姜闲一边示意云雁下帷帐,一边道:“让他进来。” 管家进来就只见到帷帐,不由得问:“大公子这是……” 云雁沉着脸催促:“说了郎君不舒服。你有什么话就快说,说完好让郎君休息。” 管家很早就跟着姜德,很清楚姜闲在姜家完全说不上话,心里自然跟着瞧不上这个大公子。但想到婚事,又只好把被怠慢的不满按下,把姜德的传话和接圣旨的注意点仔细说一遍。 姜闲闭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听完,懒懒回道:“我知道了。等姜侍郎回来再通知我,我会准备好。” 他话音一落,云雁和刘山就强硬地把管家往房外带。 帷幔后的姜闲嘲讽一笑——不过是接个圣旨就这么紧张,看得出来,姜德这个工部侍郎是真没什么圣宠,说不定在家接旨都是第一次。 他打个呵欠,听着外面关院门的声音,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姜闲补过一觉,醒来时精神比上午好不少,就是身子的倦怠还没全消。 时间已到未时,他起身洗把脸。云雁找出套衣袍给他换上,帮他梳好头,再端上一直温着的粥和点心。 姜闲吃过东西没一会儿,便有仆人来传话,下聘的队伍已经从长公主府出发,让姜闲到前面去等候。 姜闲来到正厅,见姜德、姜贵和贾金燕都在,而且都穿着簇新的华贵衣物,头上簪子腰间环佩都是上好的玉。 一比之下,姜闲的竹青长袍和腰间挂的香囊,就显得格外逊色。也幸得他相貌极好,反而衬得身上半新不旧的衣物都带上点清贵之气。 姜德见到姜闲进来,脸色便是一沉:“昨晚去哪了,夜不归宿,我先前是怎么交待你的!” 姜闲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转到姜贵脸上,一边往椅子上坐,一边淡淡回道:“弟弟请我去看戏。戏演完,也过了宵禁时间,坊门关了,我只得在外住一晚。” 姜德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姜贵的事,不由得一愣。 姜贵此时正心烦意乱,正思考往下该怎么办,眼神都懒得抬一个,只含糊应一声。 姜德发作不下去,只得按下话头。 众人又等了一阵子,不断有仆从跑来报荣家的队伍已经走到哪里。 终于,外边传来一阵嘈杂,是下聘队伍进了大门。 姜德连忙起身,带着妻儿三人迎出去。 姜闲让云雁扶着,慢慢走在最后方。 前院已经摆好案台香炉,案前四个蒲团。 姜闲懒得往前走,直接就停在案台边上,抬眼看向随管家进来的一行人。 第28章 打头的是荣少锦,剑眉星目,很是丰神俊朗。身着暗红衣袍,腰间压一块莹白玉佩,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走动间发带、长发、衣摆都略略飘动,自有一股风流气息。 他身边还有一名中年文士,应该就是姜闲昨日听过声音的高员外郎。 下一刻,荣少锦看过来,和姜闲对上目光。 姜德和荣少锦、高员外郎打过招呼,再介绍自己妻儿,这才发现姜闲停在后方没上前,连忙低声轻斥:“姜闲,还不快过来!” 不过,荣少锦紧跟着接道:“我们过去好了,等下接旨也是在那里。” 说完,还越过主人家,当先向姜闲走去。 高员外郎看一眼面上尴尬的姜德,圆场道:“少锦说的也在理,还是我们过去吧。” 姜德连忙顺着台阶下来:“高兄请。” 姜闲对着走到面前的荣少锦作揖:“开阳侯。” 荣少锦往前跨一大步,扶住姜闲手臂一托,没让他弯身下去,还特意问:“听闻大公子天生带有弱症,让人搬张椅子来坐?” 声音是和刚才跟姜德说话时完全不同的温柔,正是传闻中“对人一往情深”的模样。 姜闲对他一笑:“站一会儿还无妨。” 荣少锦便对花清道:“催催后面,动作快点。” 花清忙往回跑,去催促后面抬聘礼的队伍。 荣少锦又为姜闲介绍高员外郎,等两边见过礼,就一直陪在姜闲身边。 高员外郎给姜德递上礼单,和姜德聊起聘礼。姜德好几次试图把话递给荣少锦,可惜荣少锦都只是简单应付,明显注意力都在姜闲身上。 姜闲闲适地站着,看着荣家的人把一抬又一抬的聘礼摆进院子里。字画摆件,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着实是不少。 他突然感觉后背仿佛被什么扎了下,转身去看。 不过,他眼角余光看到,旁边的荣少锦转身比自己更快。 等姜闲望向去,就见到垂着头的姜贵。 荣少锦挪下位子,拦在姜闲和姜贵之间,低声说:“马上搬完了,再坚持一下。” 姜闲对他笑笑,重新回身站好。 终于,所有聘礼都摆在了院中,把前院占得满满当当。 高员外郎拿出圣旨,笑道:“姜侍郎、姜大公子,接旨吧。” 姜德连忙命管家燃香,带着妻儿在蒲团上跪下,院中仆人也纷纷跟着下跪。 高员外郎给荣少锦使个眼色,示意他站到自己身旁。 荣少锦却是走到姜闲身边,揭袍直接跪在地面上。 姜闲都禁不住愣了下。 姜德连忙叫人去多拿一个蒲团过来。 荣少锦抬手打断他,对高员外郎说:“表舅,快宣旨。” 高员外郎回视一眼,对姜德笑道:“姜侍郎不用麻烦了,这婚事是少锦求来的,就让他跪地上,才显得诚心诚意。” 姜德只得陪着笑夸荣少锦两句,心中却莫名地隐隐升起点不安——荣少锦对姜闲这般上心,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高员外郎看众人跪好,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姜闲听完一篇虚话套话,跟着俯身叩首,领旨谢恩。 荣少锦起身快,再弯身来扶姜闲。 姜闲起身站稳,还等了片刻,姜德三人才在仆从的掺扶下站好。 姜德捧着圣旨,笑着把荣少锦和高员外郎往厅中请。 荣少锦却在这时主动开口:“我一直听闻姜侍郎廉洁,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假,家中的新衣裳都凑不齐四身,让大公子穿着旧衣裳来接旨。” 姜德的笑直接僵在脸上。 高员外郎将刚抬起一点的脚又收回来,有点诧异地看向荣少锦。 姜德被说个没脸,反射性去瞪姜闲:“你怎么不穿新衣服!” 姜闲淡淡回视:“这已经是我最好的一身。” 眼见着姜德下不来台,贾金燕只得插话赔罪:“外子从不过问内宅之事,都是妾考虑不周到,让开阳侯和高员外郎见笑了,回头妾就为闲儿添几套新衣。” 荣少锦没看她,只对着姜德继续说:“这里没外人,我就直说了。” 姜德忍着满脸尴尬,陪笑回道:“开阳侯旦说无妨。” 荣少锦:“你升任尚书的文书,这两日就会下到工部。我对你家情况也略有一点了解,并不在意你家能出多少嫁妆。但我总是陛下的外甥,婚事不能办得太难看,不然丢的就是天家的脸。” 姜德紧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脸上挂的笑垮下去:“我明白……必不会有损圣上和长公主、襄侯、开阳侯的颜面……” 荣少锦直接挑明:“聘礼单子我家里可留有底,你明白就最好。” 姜德暗自深深吸气,脸上强撑着笑容招呼他和高员外郎进屋喝茶。 荣少锦却转向姜闲:“茶就表舅去喝吧,我想和大公子说说话。” 姜闲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偏身伸手:“开阳侯请。” 第12章 哄 姜闲带着荣少锦往自己院子去。 原本他补了一觉,起来还算精神。可刚才又站又跪,一番折腾下来,疲惫感再次涌上,尤其腰酸痛得厉害。 姜闲扶着云雁走得慢,荣少锦就默默跟在旁边,陪着小步小步地走。 他不说话,姜闲身上不适,也乐得少说几句,只在心里寻思自己的。 第29章 刚才荣少锦相当于和姜德挑明了说,工部尚书那个位子才是真正给姜家的“聘礼”。而刚才招摇过市抬进来所有的东西,送嫁妆的时候都要一样不少地送回去。 姜闲前两天和姜德谈过,原本已经把那份聘礼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现在荣少锦却要全收回去,他不得不重新对自己的后续安排进行调整。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回到姜闲的院子,进到屋中。 姜闲正要往桌边椅子走,却被荣少锦叫住。 荣少锦:“刚才站了那么久,你累了就先到床上躺着,也不妨碍说话。” 一边说,目光还一边扫过姜闲的腰,明显已经看出姜闲腰不舒服。 姜闲看他一眼,也没犹豫,直接让云雁把自己扶进卧房。既然能不委屈自己迁就对方,当然是让自己舒服更重要。 荣少锦跟进去坐在桌旁,让花清将怀中两个匣子放下,就打发他到外面院子等。 云雁伺候姜闲在床上靠着软枕侧躺好,再过来倒杯茶端给荣少锦。 荣少锦接过,目光扫过他,又看看姜闲,不作声地低头喝茶。 姜闲会意,对云雁道:“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云雁有点忧心地偷偷瞥一眼荣少锦,退出房去。 外间关门声传来,荣少锦才放下茶杯,却是站起身,将刚才带来的两个匣子拿到姜闲床上,自己也搬凳子坐到床边。 姜闲见那两个一掌多长的匣子还雕着花,一看就是送礼用的,问道:“这也是开阳侯的聘礼?” 荣少锦眉头不自觉地一蹙:“叫我名字就行。” 姜闲诧异地眨下眼,随即笑着应声好。 荣少锦一边打开匣子,一边说:“这些不在礼单之上,你拿着用。” 第一个匣子,里面是摆着一块羊脂玉双鱼玉佩,一支琉璃发簪,和一只白瓷小瓶。 哪怕姜闲没见过多少宝贝,也能从玉佩和发簪的色彩、光泽、柔润以及雕工上看出,都是价值不斐的上好对象。而且…… 姜闲视线转到荣少锦腰间,那里挂着一块和盒中那块一模一样的双鱼玉佩,显然是一对。 荣少锦再打开第二个匣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排小银锭,下面还压着银票,缝隙间还撒着碎银。 姜闲目测了下,银锭有一百两,碎银估计有个二十两左右。 荣少锦:“除去碎银,这里有五百两,需要什么你就买。我爹娘不能在京久留,十天后我们成婚。期间若是不够花,你派人到长公主府说一声,我给你送来。” 姜闲这回是真吃惊了,不解地看着荣少锦。 荣少锦眼中现出点愧疚:“我了解过你在华泽县的情况,你在这里应当是不太自在,手头有银子才方便。不过别拿去赌了,十赌九输。” 姜闲目光一闪——看来荣少锦大概以为自己昨晚是去赌馆赌钱的。 荣少锦又从怀中摸出一份小折本,放到姜闲面前:“这是聘礼的礼单,你收着。刚才你爹也说了,会全给你当嫁妆,等成了婚抬过去,你随便用。” 姜闲再次愣了下——没想到,刚刚自己还因为少了这笔钱而在琢磨怎么调整,荣少锦马上又把它送回来了。 他伸出手,翻开那份折本,目光在上面扫过。 荣少锦继续说:“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婚服过来试试,哪里不合适还能抓紧改。还有我几套没穿过的新衣裳,一并改了给你先穿着,裁新的没那么快。” 姜闲重新抬眼看他:“谢谢,不过衣裳就不用了。刚刚夫人说过,会给我准备新的。” 荣少锦却撇下嘴:“她也就当着我的面做个样子。” 姜闲这下能确定了——荣少锦的确查过自己家的情况,估计外人能知道的信息他都知道。荣家是先确定好自己这个目标,才放出那个“一见钟情”的流言布下求娶之局。 要不是两人在京外意外相遇,荣少锦的崔七身份又被姜闲认出来,进而暴露流言是假的。姜闲甚至怀疑,荣少锦会真要照着那条流言,对自己演一演“一往情深”的戏码。 不过现下看,荣少锦对这婚事还是有一定的诚意。毕竟在姜贵的“上一世”里,这桩婚事在他眼中非常美满,值得羡慕,让他想要抢夺。 想到刚才姜贵那副面色灰败的模样,姜闲心情又好一分。 他合上折本,目光凑巧掠过匣子中的白瓷小瓶,便拿起来拔开瓶塞看看,再嗅一嗅。 气味虽清淡,却不难分辨,是活血化淤的外用药,用的还是上好的药材。 姜闲面色有些微妙地看向荣少锦。 荣少锦目光有些躲闪,耳朵地微微泛红:“盒子有空位,我就添了这瓶。这药用的是华大夫的方子,疗效很好,平常磕碰伤着都可以用。” 姜闲没说什么,塞回塞子重新放好。 这药的确比他自己配的要好,既然荣少锦舍得送,他自然没必要往外推。 姜闲想了想,顺着药的话题问:“昨晚你中的药,有眉目了吗?” 荣少锦眸光即刻变冷。 姜闲见他不说话,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提点道:“昨晚我闻着,那药里有醉仙草。这种药材既少且贵,会用它来配药的地方肯定很少。” 荣少锦点下头:“醉仙草,我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外间传来叩门声。 姜闲扬声:“进。” 第30章 荣少锦关上匣子,拿到桌上。 随着开门声响,两道脚步声也一同响起。 荣少锦刚坐回床边凳子,云雁和姜贵就从屏风后绕出来。 姜贵扫一眼室内情形,先对荣少锦行礼,才问姜闲:“兄长又身体不适?” 姜闲:“有些倦,就躺着了。什么事。” 姜贵却是对着荣少锦说:“晚饭已经备好,家父请开阳侯过去一同用饭。” 说完,看向姜闲:“兄长既然不舒服,就不用勉强过去了吧。开阳侯也不是外人,想来不会介意。” 姜闲懒得理会他那点无聊的小心思,也不想对着姜家三人影响胃口,就顺势对荣少锦道:“我要吃药膳,就不陪开阳侯了。” 是借口,也是实话。 荣少锦却看也没看姜贵,只问:“什么药膳,我能不能吃。” 姜闲看看他面色:“温补的,不多吃就没事。” 荣少锦接得干脆:“那我跟你吃。” 说完才施舍给姜贵一眼:“你走吧。” 姜贵面上都显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又妒又恨。 云雁在旁边看得解气,忍不住插话:“郎君、开阳侯,药膳已经做好,随时可以开饭。” 姜闲:“那就开饭吧,时候也不早了。” 一边说,他一边撑坐起身。荣少锦立刻离座,伸手去扶他。 云雁原本还对荣少锦很抵触,可今日见他给姜德和姜贵摆脸色,现在又对自家公子体贴,一下就对他改观不少。 因此云雁识趣地没上前帮忙,而是出言赶姜贵:“是,马上摆饭!二公子,你也快回前头吃饭吧!” 姜贵再气也无可奈何,只得离开。 屋里没了其他人,姜闲握住荣少锦扶自己的手,拉到面前。 荣少锦一愣,就见姜闲用三指搭在自己手腕号脉。 姜闲静静号过片刻,示意荣少锦换另一只手。 荣少锦配合地换手,诧异地问:“你懂医术?” 姜闲:“略知一二,久病成医而已。” 他给荣少锦号完脉,一边起身一边说:“没问题,今晚的药膳都可以吃。” 荣少锦扶着他到外间坐下,云雁和主动帮忙的花清正在上菜。 真是药膳,能闻到淡淡的药味。就是分量少,应该是只准备了姜闲吃的。 姜闲吩咐云雁:“这不够吃,再多做几个菜给开阳侯。” 荣少锦听得一笑:“这么麻烦做什么。花清,到前头端两盘子过来。” 云雁最喜欢这种给姜家人添堵的事,立刻接话:“我带他去!” 姜闲为荣少锦介绍了下桌上的三菜一粥。 荣少锦举筷子挨个尝过,眼中闪过惊讶:“味道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好吃的药膳,以前偶尔吃一些,都是味道奇奇怪怪的。” 姜闲笑道:“华泽县城有一家颇有名气的药膳馆,我碰巧救过那里的东家,他给了我一些方子当谢礼。我闲来无事,琢磨着做改进,也帮他生意越做越好。” 荣少锦:“味道这么好的药膳馆,东家应该也不简单。” 能赚大钱的生意,普通人保不住。 姜闲低头慢慢喝着粥,缓缓说:“他简不简单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上京前他来送行,当时跟我倒了许多苦水,说赚的钱都要抵不过给出去的钱了。 “他还打探我的话风,想把药膳馆搬到京里来。但先不说我和我父亲不睦,哪怕我父亲升到三品的工部尚书,在京里怕是也保不住那种独一份的买卖。” 荣少锦扬扬眉:“你要想保他,我家倒是有这个面子。” 姜闲诧异回视:“我只是随口一说……” 荣少锦:“对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看你想不想帮他。” 姜闲思索片刻:“那我写信问问他……成婚之后。” 荣少锦对补充的这句非常满意,抬手给姜闲夹了一筷子菜。 没多久,云雁和花清一人拿着两盘子好菜回来。 荣少锦心情好,让他们每盘都摊一些去吃。 这顿饭吃了不少时间,直到有仆人来传话,说高员外郎问荣少锦准备什么时候走,荣少锦才起身。 姜闲要送,荣少锦拦了没让,自己带上花清跟来传话的仆人离开。 临走前还叮嘱:“好好休息,我会叫姜德别来打扰你。” 姜闲目送荣少锦走远,让云雁锁了院门,再连刘山一同叫进卧房。 他先将装有五百两的匣子交给两人。 云雁愣愣地盯着银子:“真是……给郎君的?先前开阳侯不是说,聘礼都要抬回去……” 姜闲:“是要抬回去,但也是给我。这些银子你们收好,该花就花。” 云雁和刘山对视一眼,点点头。 姜闲继续说:“等我成婚后,刘叔回一趟华泽,把药丸带回去,告诉对方这是最后一笔,以后就断了。再告诉许真,把药膳馆关了,带人进京新开一家。” 云雁和刘山都听得一惊。 云雁心急,抢着问:“药丸就不做了?!那可是我们最大的来钱处,比药膳馆赚得都多!” 刘山也说:“回华泽虽然麻烦,但反正三个月才交易一次,也不耽误啊。” 姜闲:“在华泽我们好隐藏行踪,从京里回去可不同。你多跑个几次,说不定就会被发现。而且路上还可能遇贼人抢钱,在长公主府里制药丸也可能露馅,没必要冒那个风险。 第31章 “药膳馆在华泽赚得越多就要上供得越多,但在京里不同。背靠长公主府,没人敢伸手要钱,这边赚的能补得上药丸那边。刘叔这段时间可以先留意着门面,帮许真做点准备。” 云雁:“郎君跟开阳侯说了药膳馆吗?” 姜闲:“我只说是朋友开的,总之他答应出面。” 刘山看自家公子已经做下决定,便没再多说,点头应下。 第13章 各方 姜贵在姜闲院子里吃了一肚子气,却也意外发现一件事——那院子里停的马车,他昨晚在来财赌馆见过! 对于姜闲昨晚的夜不归宿,姜贵原本完全没有细想。他的一切计划都被打破,一直在想补救之法,根本顾不上姜闲。 可见到那辆马车,姜贵才猛然一惊——姜闲昨晚怎么会去来财赌馆?那他和荣少锦有没有碰上? 昨晚端王武敏吉也在来财赌馆……会不会姜闲被武敏吉看到一事,变成在那里发生? 想到武敏吉,姜贵就禁不住打个寒颤。 上一世他就在端王府中,对于武敏吉那些狠辣手段,虽然并不算清楚,也多少听到传闻,看到端倪,最后那杯毒酒也让他亲身感受。 这一世他完全不想和武敏吉接触,昨晚却因为姜闲不听话,让他得罪了武敏吉。现在他还得想法子弥补,否则万一被武敏吉记上仇,他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所有事都不顺心令姜贵心烦意乱,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只是心中对武敏吉的恐惧让他不做点什么就不安心。 于是在进饭厅之前,他把自己的书童带到一边交待:“你现在去来财赌馆问一问,问清楚,姜闲昨晚是不是在那里……我看到他的马车,他一定在!然后你去端王府,告诉端王姜闲昨晚去赌馆找他了。” 书童听前半段还在应声,听到后半段直接腿软得跌坐在地上,哭道:“郎君,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姜贵本来心就乱,他这么一哭,更是烦躁到极点,抬脚就踹过去:“赶紧滚去做事!要是做不好,我就把你卖到南风馆去!” 书童躲过他一脚,看他真发了脾气,也不敢再求,只得爬起身走了。 姜贵压了压气,刚想转身,却看到廊外一朵紫花,开得明媚又大气。 他看着那花,无端又想起姜闲那张脸,想也没想就迅速伸手,将整朵花狠狠揪下,扯了个稀烂。 * 姜贵以为,武敏吉昨晚去了戏馆没见到姜闲,会因为受骗而大怒并记仇。 但事实上,武敏吉并没有生气。他在戏馆看了一半戏,觉得无趣,就转到赌馆玩了一晚。来财赌馆最近出了新玩法,还挺有趣,他玩得心情不错。直玩到宵禁过了,坊门打开,才打道回府。 今日他睡到中午才起来,下午就叫了后院几个郎君来陪,顺便还听仆人报了一通“开阳侯带了多少多少聘礼到工部姜侍郎家中定亲”的热闹。 夜色降临,武敏吉吃过晚饭,开始琢磨今晚到哪里去玩。 这时,他一个心腹门客进来,禀道:“殿下,刚才姜家的下人又过来了。我让人确定过,就是昨日报信说姜大公子去戏馆那个。” 武敏吉兴致缺缺地回:“哦,来赔罪?” 门客:“那倒不是主要的……” 一边说,他目光一边瞟过周围的人。 武敏吉会意,摆手让人都退出去。 门客这才凑近他,低声说:“那人说,昨晚姜大公子去了来财赌馆,一晚上都没回家,今日上午才回去的。” 武敏吉嗤笑一声:“这是想把我骗到底?” 门客却说:“依我感觉,他还没这个胆子,说的应该是真话。戏馆那边已经打听到了,昨晚的确有个特别俊美出众的公子,不过是从侧门进的,坐在二楼最里面的雅座,戏刚开场就离开了。 “说不定姜大公子当时就去了来财赌馆。殿下一整夜都在那边,有没有见着像的人?凭姜大公子的长相,只要瞧着一眼,必然会有印象。” 武敏吉眼珠转了转,吩咐:“那你亲自去来财赌馆问清楚,有没有那么个人去,是不是待了一整晚,都玩了些什么。” 这个门客正是先前见过姜闲的人之一,闻言连忙应下,当即就告退去办事。 不过,他刚走出两步,又被武敏吉叫住。 武敏吉:“姜家那个下人,你怎么处理了?” 门客躬身回:“骂了他一顿,也赏他点钱,让他以后有消息再来报。要探知姜家内部的消息,还是得留着这么条线。” 武敏吉再问:“下午荣少锦去下定,你问了他什么情形吗。” 门客:“仔细问了,只是他不在姜大公子身边伺候,知道得不多。说是高员外郎宣过圣旨后,开阳侯就到姜大公子的院子里去说话,连吃饭都出来,两人单独在房里吃。” 武敏吉摩挲着手中茶杯沉思。 门客观察着他的神色,等过片刻,犹豫着补充道:“会不会那个流言是真的……开阳侯贺完寿回京之时,的确在华泽县城住过一晚,可能真是在那时见到过人……” 武敏吉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荣少锦当时要真看中了人,能忍得住不当场结交?我们的人一直缀着他,根本没见他有异样。” 门客当即认错:“是小人愚钝。殿下英明。” 武敏吉:“去办事吧,仔细点。” 第32章 门客弯着身子退出去。 武敏吉继续垂着眼摩挲杯子,良久,轻哼一声。 * 荣少锦在姜家外和高员外郎分开,拉过花清小声吩咐:“你去一趟华大夫那儿,托他老人家帮忙查查,京中哪里会卖含有醉仙草的药。” 花清听得奇怪:“醉仙草?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荣少锦:“让你去你就去,别多问。” 花清:“可若是华大夫问起由缘,我要怎么说?” 荣少锦:“就说我是让你传的话,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花清这个小厮心思单纯,在华大夫面前根本藏不住事,只有他真不知道,华大夫才不会多想。 而且,荣少锦也的确想守住那一晚的秘密。 花清了然地点点头:“好,那我这就去了。传话之后呢?” 荣少锦:“你就直接回家,我去田钦那。”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泽恩侯府去。 只是,荣少锦冷静下来之后想过,这事八成和田钦没有关系。如果真是田钦,不管是想害他还是单纯想给他助兴,最后发现他不见了,都会第一时间找到长公主府跟他解释。 重新回顾昨晚的事,田钦的小厮应该是被人利用来,而且只到出面骗自己过去这一步,再往后的下药没有参与。要查出下药的人,还是得从醉仙草那边入手,只能看华大夫能不能找到线索。 不过,田钦那里还是要去一趟。能找出利用他小厮的人是最好,即使找不出来,他总得上门闹一通才符合常理。 荣少锦在泽恩侯府门前跳下马,上前大力拍门。 侯府的门房刚从小门出来,就被他揪住衣领提起:“开大门,赶紧的!老子要找田钦那混蛋算账!” 门房被他这一声怒吼吓得一哆嗦:“开阳侯这是怎么了,五公子这两天都陪着夫人念经,一直待在家里,安分得很呀。” 荣少锦狠狠瞪他:“他待在家里无聊,就戏耍我是吧!少废话,开大门!” 门房连声讨饶:“好好好,小的这就开这就开,那您高抬一下贵手,放开小的……” 荣少锦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门房顺势后退几步,从小门里钻进去。先叫过一个下人赶紧进去禀报田钦,这才打开侯府大门,又迎出去给荣少锦牵马。 荣少锦扔过缰绳,没再理门房,直接大步往里闯。 他和田钦作为常厮混在一处的京中纨绔帮,在对方家里胡闹都是常事,侯府下人见着他也不会拦。 荣少锦熟门熟路地走到田钦院子,就见已经得知消息的田钦迎出院门。 田钦笑呵呵地大声招呼:“我刚可听说了,你家抬聘礼的队伍长得都要人眼花。我还说一会儿去给你道贺,没想到你先过来了,恭喜恭喜啊,少锦兄、开阳侯。” 荣少锦收敛些怒气,只冷脸看他。 田钦走上前,抬手要拍荣少锦肩膀:“怎么了,终于能娶到让你相思成疾的人,怎么还挂着个脸。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这种大喜的时候招惹我们少锦兄弟?” 荣少锦错开一步,躲过他的手:“你还有脸说。” 田钦惊讶地指指自己:“我?我干什么了,这两天我被我娘压着,连门都没得出。” 荣少锦抱起手臂:“你出不了门,昨晚还叫小厮约我去来财赌馆。放我鸽子很好玩是吧!” 田钦瞪大眼,满脸无辜:“你别冤枉人啊,我可没做过这事。” 荣少锦:“把你小厮叫来问!就高低眉那个。” 田钦让人去喊小厮,又把荣少锦往屋里让:“别站着,你不累我都累。屋里说。” 荣少锦跟着他进屋落座,茶杯也不端,就靠着椅背跷着腿,满脸写着“一会儿看你怎么编”。 小厮很快被带来,一进门就先给荣少锦跪下磕头,涕泪俱下地哭求:“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见钱眼开,就猪油蒙了心,干出那胆大包天的事!求开阳侯饶小人一命!” 田钦都看懵了,坐直身问:“不是……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荣少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问他。” 小厮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是有支外来的商队,想求见开阳侯,却苦于找不到门路。他们给了小人钱,小人就……就借郎君的名义……把开阳侯约去了来财赌馆……” 田钦看看荣少锦脸色,不解地问:“骗你过去是他不好,可人家商队也是想讨好你,没必要这么臭脸吧。还是昨晚那些人不懂规矩,得罪你了?” 荣少锦定定地看他一会儿,端起茶来,仰头喝下半杯,才说:“我没见着什么商队的人。一整晚都没人找我,我只知道我被你放了鸽子。” 田钦抽口气:“什么?!那伙人也太大胆了吧!” 荣少锦眯着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真有商队找你?不是你们主仆串通好,瞎编的吧。” 小厮连忙申诉:“真的有真的有!小人要有半句假话,老天就让我嘴烂掉!” 田钦也说:“我哪儿犯得上骗你啊。再说了,就算我想戏耍你,光放鸽子多没意思,肯定得整点其他事。” 荣少锦:“那让你小厮去把客栈脚店都跑一遍,把人找出来。” 小厮立刻答应:“小人这就去!这就去!绝对把那伙人找出来!” 话都没说完就爬起身,飞快地窜出门去,生怕再晚一点就要受其他皮肉之苦。 第33章 荣少锦脸色缓了一些,嘴上却不松口:“你小厮干的事,你这个主人准备怎么给我赔罪?” 田钦大方地挥手:“来财赌馆,现在就走!你随便玩,今晚我全买单!” 荣少锦撇嘴:“不去,想起那地方就生气。” 田钦想了想,一拍手:“那这样吧。群芳楼、倚红馆、春意阁这三家,最近准备搞一个舞魁赛,还是在金洛河上踏波而舞,这几日就要开始了。我包条画舫,叫上兄弟几个,一同去看,绝对最佳观赏位。” 荣少锦斜眼看他:“这种事你一向跑得快,都是早就打算的好吧,就拿来敷衍我。我又不喜欢女人,你这赔罪是赔得一文钱都不多掏啊。” 田钦嘻皮笑脸地回:“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欣赏欣赏总是可以的嘛,听说为了筹备这次比赛,从外头找来了不少厉害的舞娘。再说,我刚才叫你去赌馆,是你不乐意。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荣少锦思索片刻,说:“这样,你那条画舫让给我,我带姜闲去。你们几个另外再包一条。” 田钦眨巴下眼:“姜闲?谁?” 荣少锦再送个白眼:“我下午才带那么多东西去姜家,你说是谁。” 田钦转过弯来,咂巴下嘴:“不是吧你!还把我们赶走,就这么不舍得让我们见见人?” 荣少锦:“他身子有点虚,你们太闹腾,打个招呼就可以滚了,留下来吵着他。” 田钦虚指指他,又两手一摊:“不是我小气不肯花银子,那片江面早就被划分完了,能占着位子的我个个都得罪不起,上哪儿再找一条船去。” 荣少锦顶回去:“那我不管。要不你就再想想,还能怎么向我赔罪。” 田钦无奈:“这样吧,那画舫是两层的。你们在上一层看,我们就待在下一层不上去。可以吧?” 荣少锦想了想,点头:“行,就这样。你跟他们都说说,大嗓门暴脾气都给我收着点。还有,见面礼不能少。” 田钦:“你成婚我们还要送礼呢,这还多刮一道见面礼!当初怎么不见你给我媳妇儿送见面礼。” 荣少锦理不直气壮:“那是你成婚前没把人带出来。” 田钦呸他一声:“她是女的,成婚前带出去见你们象话吗!” 荣少锦:“你有本事重新娶个男的,我加倍送回去。” 气得田钦直拍桌子骂他不要脸。 荣少锦气定神闲地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剩下半杯茶。 第14章 朋友 随着荣少锦亲自带着下聘队伍走进姜家,传开好一段时日的“开阳侯婚事”的传言总算是有了结果。 紧跟着皇帝赐婚的消息也传开,当天京中各处都在议论这桩婚事。姜家外头都多了不少闲人,就为了一睹那位传言中让开阳侯一眼爱上的姜大公子长什么样。 姜闲不出门都能想象得到外面的情形。反正现在该了解的事基本都了解了,决定已经做好,剩下的事都急不来。 离成婚还有十日,姜闲就准备不再出门,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和云雁、刘山一起制药丸,争取在成婚前把最后一批药丸都制好。 翌日午后,长公主府里负责裁衣的管事嬷嬷带着一队人过来,让姜闲试喜服。还带来七八件荣少锦的新衣,让姜闲挑喜欢的出来改尺寸。 全都是华泽见都见不到的好料子,好颜色,好纹样。 云雁伺候着姜闲穿上喜服,脱口就夸:“郎君穿起来真好看!” 嬷嬷也在旁不住嘴地夸赞。 姜闲对着镜子前后照照:“挺合身,感觉都不用再改。” 嬷嬷笑道:“还是要改改的。像这里……和这里……这样收一收,更显得您颀长。” 姜闲捧她一句:“嬷嬷眼光独到。” 等嬷嬷做好标记,姜闲脱下喜服,让她仔细量身。 云雁忍不住摸摸喜服上的绣纹,好奇地问:“好精致……这喜服是什么时候做的?” 嬷嬷暗暗看一眼姜闲,卖力为自家公子拉好感:“府中绣娘们赶了一个多月的工呢,才赶出两件。当时开阳侯一回到家,头一件事是写信给长公主和驸马,第二件事就是吩咐我们准备喜服。 “料子、颜色、纹样,都是开阳侯亲自定的,连您这件的尺寸,都是按着开阳侯目测的来做。开阳侯念着您,记得仔细,这做出来果然是差不多少,几处小地方两三日就能改好,绝不会耽误婚事。” 姜闲也没说破,笑着道声辛苦,重新穿上外袍,去看荣少锦的新衣。 嬷嬷一件件拿起来往他身上比,每一件都赞不绝口。等姜闲挑好,又笑说:“府上库里还收着不少好料子,开阳侯的意思是,等姜公子过去了,再挑您喜欢的裁新衣,这几身先将就穿着。” 姜闲:“不着急,有这几身便很好了。” 正说着话,刘山拿着帖子进来禀:“郎君,陈甫公子递的帖子,他已经等在外头。” 姜闲接过看看,的确是陈甫的笔迹和印章,便说:“请他进来。” 嬷嬷见他有事,忙道:“姜公子有事,我们这便收拾,不多打扰您。” 一边又吩咐人赶紧收拾东西。不过,细碎东西多,又忙中出错,几个绣娘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好一阵,直到陈甫都被领进来了,才打好包袱。 嬷嬷领着人给姜闲行礼:“这帮丫头毛手毛脚的,让姜公子见笑。” 第34章 又对陈甫也行一礼,才跟着云雁离开。 一行人坐上马车,马车慢悠悠走起来。 嬷嬷从帘缝中瞧着,确认出了姜家侧门,招手叫众绣娘挨近些,小声问:“刚才那个陈甫,你们有谁知道吗?” 刚才几个绣娘配合默契,收拾时照嬷嬷的暗示拖时间。现在却是相互看看,纷纷摇头。 只有一人仔细想了想,说:“上回我和东方家的小姐妹出门玩,见到过他,是今年的新科二甲进士,听说东方将军挺看好他。” 就有人笑着八卦:“东方将军想招女婿啊,不过他们文人怕是不愿意哦。” 嬷嬷伸手打断,皱眉道:“姜公子进京才几日,就交到能递帖拜访的朋友……” 众绣娘都禁了声,相互看看。 先前那人又说:“陈公子好像华泽人,和姜公子同乡,可能以前就认识。” 这时,一名坐在车窗边的绣娘突然掀开窗帘一指:“郎君在那里。” 众人都跟着看出去,果然见到骑在马上慢行的荣少锦。 嬷嬷连忙滑开车厢滑窗,急声吩咐马夫:“停车停车,快快,过去拦下郎君!” * 姜闲招呼陈甫坐定,让云雁上茶水点心,笑问:“陈兄前来是有事要说,还是闲着过来聊聊。” 陈甫没有马上开口,看向姜闲的目光相当复杂,姜闲甚至能从其中明显地看出惊讶、不忿、难过、婉惜、无奈、同情。 姜闲笑笑,自然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主动提起:“陈兄是知道我的婚事了吧。” 陈甫最终只能一叹:“什么时候办?” 姜闲:“还有九日。陈兄日后若是不方便相见,那今日大概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陈甫拧着眉:“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姜闲:“今日上午,家父已经到衙门办好婚书。” 说完,反倒劝陈甫说:“陈兄不用这般模样。我和你不同,本来也没什么远大志向,能和家母安安稳稳过一生,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以长公主府的家底,我在那里应当能比在这里过得好很多。” 陈甫眼中的悲伤更浓一分。 姜闲失笑地摇摇头,提议道:“陈兄今日若不赶时间,不如我们手谈几局?日后怕是没再有这种机会。” 陈甫收敛几分心绪,点头应好。 姜闲就让云雁拿出棋秤,双方各自执棋。 刚走没几步,刘山再次进来禀:“郎君,开阳侯来了。” 正好轮到陈甫下,他手中棋子在棋秤上敲了一下,才落稳。 姜闲一边接着落子一边回:“请他进来。” 刘山退出去,陈甫才抬头看来:“我是不是该告辞……” 姜闲:“你若是不介意就先等等,看看他是什么事。若是觉得不自在,我让云雁领你绕出去。” 陈甫有些愣。原本他手都已经放在扶手,听见这话,就没起身。 荣少锦很快进来,对姜闲点下头,目光就落到陈甫身上:“我刚听刘山说了,陈翰林。” 陈甫起身作揖:“开阳侯。” 荣少锦抱个拳,随后拖张椅子坐到姜闲身旁,和他一同看棋秤。 姜闲侧头看他:“你会吗?” 荣少锦摇头:“不怎么会,你们下。” 姜闲看一眼陈甫的面色,又问:“有事?” 荣少锦一笑:“也不算正经有事。刚才田钦——就是我一个朋友,泽恩侯的五公子。陈翰林应该知道?” 陈甫无言点头。 荣少锦续道:“过几日在舞魁大赛,田钦包了艘画舫,约我们一同去看热闹。你有空吗?” 姜闲:“好,我没事。” 荣少锦:“那我到时过来接你。” 说完,又看向陈甫:“陈翰林在这里,我本是诚心想邀你一起。不过你大概不想和我们这帮子人挨边,对外会风评不好,我就不开这个口,免得你难做。” 陈甫连忙拱手:“感谢开阳侯体谅。” 荣少锦道声“好说”,再敲敲棋秤:“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姜闲便掂起棋子,落下一颗。 陈甫思考的时间长一点,两人你来我往落下几颗子。 荣少锦看过一会儿,目光开始无聊地四下扫,找话题似地问:“陈翰林也是华泽的啊。” 陈甫:“是,我与姜兄是同乡。” 姜闲听得心下有点好笑,开始寻思起找个什么借口好让荣少锦离开。 却只陈甫问:“我来京城时间不长,不太懂京中规矩。开阳侯与姜兄的婚事,我该送多少礼金合适?姜兄在京里只有我一个朋友,到时可不能丢了姜兄的面子。” 姜闲诧异地看向他,还发现旁边的荣少锦同样现出惊讶神色。 荣少锦:“婚礼你要来?” 陈甫不卑不亢:“两位总不会吝于给我一张喜帖吧。” 姜闲不由得和荣少锦对视一眼。 荣少锦甚至忍不住提醒:“你可是在翰林院。” 翰林院虽是最清水的衙门,但也是最清高的衙门。 哪怕陈甫现在只是在里面学习,可一旦和荣少锦这种娶男妻的纨绔有交集,更别说他还是那个男妻的同乡,几乎都可以预见被同僚孤立的未来。 陈甫却是无所谓地一笑:“姜兄以前帮我良多,如今办喜事,我怎能不到场。” 荣少锦深深看他一眼,抬手拿过茶杯,扬唇笑道:“礼金这种东西没个定数,你按着心意给就好。在我家里办婚宴,我看谁敢给姜闲朋友脸色。或者,你干脆送幅字吧,也挺好,别致。” 第35章 说完,喝下茶水,放杯起身:“我性子耐不住,你们慢慢下,我就先走了,不用送。陈翰林,日后要有空,欢迎来找姜闲下棋,这个我陪不了他。” 姜闲不和他客气,只让云雁和刘山帮着送人。 陈甫目送荣少锦离开,抬手落下一子,对姜闲笑道:“长公主府的门坎是高一点,不过我还是能迈得过去。” 姜闲无奈地摇摇头:“你会被拿来和姜德一起比较,背上趋炎附势之名。” 陈甫现在很是放松,回道:“无所谓。等过了翰林院里的一年学习期,我都打算直接寻一处没人想去的下县。一走就至少三年,甚至六年九年也不定,我们兄弟就今年还有些时间能聚一聚。” 姜闲沉默片刻,重新落子:“我娘会照顾好你娘,你放心去。” 陈甫拱拱手:“多谢。” 不一会儿,云雁拿着一个信封回来,递给陈甫:“开阳侯给的。” 陈甫有些莫名,接过打开,从里面抽出五百两的银票,吓了一大跳。 云雁:“开阳侯让陈公子拿这个当礼金。” 陈甫有些无措地看向姜闲:“这……我哪拿得出这么大一笔,太明显了……” 姜闲好笑又无奈地伸手接过,吩咐云雁去拿张五十两的来给陈甫。 第15章 热闹 风平浪静地过去五天,距离荣少锦和姜闲的成婚日还有五天之时,由京中最有名的三家妓馆共同举办的舞魁大赛拉开帷幕。 主举方早早便在宣传这事,如今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是在金洛河上比,前前后后要比好几轮,哪怕是平常去不起那些妓馆的人,也可以找地方瞧个热闹,因此可以称得上是人人期盼。 兴乐帝是个好热闹的皇帝,以前民间举办新奇的活动,他都时常微服出游,与民同乐,更别说这次还美人云集。 武敏吉作为在兴乐帝身旁长大的人,对他的爱好脾气再清楚不过。自然是体贴地早早跟兴乐帝说了这事,并做好万全准备,只等着今日带兴乐帝去看个开心。 活动在中午开始,武敏吉吃过早饭,试了几套衣裳,挑出适合的一件,就要出门进宫。 这时,负责姜闲相关情报的门客匆匆进来,行礼说:“殿下,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开阳侯会带姜大公子一同去看等会儿的花魁赛。” 武敏吉:“确定?对这种以女人为中心的活动,荣少锦向来没有兴趣。” 门客:“应当八九不离十。田钦包了艘画舫,他们那一帮子人都去。开阳侯大概是被拉去了,就说带姜大公子去收见面礼。下官刚核实完,他们那一帮子的确这几天都在淘礼物。” 武敏吉点下头:“你去换身好衣裳,跟我一起去,在宫门外等着伴驾。” 门客大喜过望,伴驾可就意味着有能被皇帝赏识的机会!一迭声地送上赞美与感谢,再连忙跑去准备。 武敏吉轻轻捻着折扇扇坠下的穗子,慢慢露出个冷笑。 * 姜闲今日挑了用荣少锦新衣改好的衣裳,是长公主府的绣娘们赶工出来的一身,昨日才给送过来。 云雁帮他整好衣,再取来一只新香囊,习惯性地要往姜闲左腰挂。 姜闲伸手拦了下:“挂右边,左边挂那块双鱼。” 云雁转到右边,又不由得笑道:“我都忘了有开阳侯送的玉佩。” 他挂好香囊,再找出荣少锦送来的玉佩,也给姜闲挂好。 收拾妥当,姜闲等没多久,荣少锦就到了。 还带来一名瘦瘦高高的青年,看着估摸比荣少锦要小上个三四岁。 荣少锦给姜闲介绍:“这是我姑姑的儿子,我表弟韩恭,最近刚进了国子学念书。” 姜闲有些惊讶。 本朝国子学只收荫生,且要公侯之家,或三品以上官员才有名额。这几日姜德正式升任工部尚书,就打算把姜贵送进国子学去。 荣少锦看出姜闲的诧异,解释道:“我家有个名额,但我不想去,就求了圣上恩典,让给了韩恭。” 姜闲点点头,吩咐云雁:“取个香囊来。” 云雁很快端来一只小香囊,送到韩恭面前。 姜闲:“去水边蚊虫多,这是我自己配的驱虫香,韩公子若不介意可以戴上。” 韩恭没想到还能收到礼,赶忙道谢收下,瞥一眼荣少锦的脸色,见他似无异样,才低头挂在腰间。 荣少锦起身过来扶姜闲:“走吧。今日我搭车来的,坐我的车去。” 姜闲却从袖中也摸出一只香囊:“这是给你的,和我这只一个式样。” 荣少锦一愣。 他今日特地挂了双鱼玉佩,刚才发现姜闲穿了新衣,也挂着双鱼玉佩,感觉心情都更好些。虽然也看到了姜闲腰间的香囊,不过姜闲身体弱,戴药囊不奇怪,也就没在意。 就连刚才姜闲送韩恭驱虫香囊,他只当是姜闲临时拿一个给表弟当见面礼。完全没想到,姜闲还备了给自己的独一份。 韩恭的那只,就是寻常的方包模样。 而姜闲和荣少锦的,都是葫芦模样,并且绣有字。一个是“锦”,一个“闲”。 荣少锦惊喜地伸手摸一摸那个字,不自觉地脱口问:“你绣的?” 姜闲:“嗯。就是绣得不好,我也没学过绣活。你可以收在袖袋里,一样能有效果。” 荣少锦抬眼看看他,拿起香囊低头挂在腰上。 第36章 姜闲也弯下身,帮忙整理一下衣摆。 韩恭站在旁边瞧着,面色不由得有些微妙——姜闲看起来竟然对这桩婚事没有抵抗心,这是认命了? 不过转念一想——先前在华泽那里查到的消息,姜闲母子俩每年吃药就得花费一大笔钱。以姜德待他们的苛刻,面对荣少锦的大方,会妥协倒也不奇怪。 这番寒暄之后,三人才一同往外走。 荣少锦扶姜闲坐上马车。这辆车比姜闲自己的小车宽敞不少,甚至可以在车里躺下休息,加上云雁和花清两名小厮都不挤。 韩恭骑了马,跟马车一同离开姜家,就靠到车旁和荣姜两人人告辞,自己打马离开。 姜闲奇怪地问:“韩公子不去看热闹?” 荣少锦:“他和国子监的同学有约,不和我们一起。” 说完,目光在姜闲扎发鬓的飘带上扫过:“怎么没戴那只簪子。” 前几次见面,姜闲都戴着木簪。今天估计是木簪和衣裳玉佩不相配,才换成发带。 姜闲:“琉璃簪易碎,出门我担心不注意会磕着。” 荣少锦:“坏了就再买新的。” 姜闲笑道:“那是你送我的第一样礼,坏了总感觉兆头不好。” 荣少锦看着他眼中的笑,突然感觉心头像是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点轻微的麻。 姜闲又续道:“而且,我看你都喜欢用发带,我们一同用也挺好。” 的确,荣少锦除了正式场合,平常都不扎发髻,直接用发带把头发高高束起。一开始是为了符合纨绔的作风,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样。 荣少锦随手摸一把自己头发:“我的发带多,日后你要瞧着哪条喜欢,随便拿去用。” * 金洛河是一条穿过京城的大河支流。三家妓馆在一段河面上搭了舞,此时已经有舞娘在上面跳舞暖场,周围停满大大小小的船只。 荣家的马车停在岸边,荣少锦扶着姜闲下车,马上就有个小厮上前问好,领两人去田钦包的画舫。 姜闲抬眼四望,见不仅是河里船多,两岸和附近一条桥上更是站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 田钦包的画舫位置很好,就在舞台前方,只偏左一点。旁边是一艘更大的船,看装扮也更精致,上面站着不少佩刀的劲装护卫。 荣少锦随口问领路的小厮:“旁边那船里是谁?” 小厮却摇摇头:“我家公子打探过,但那边不说。” 荣少锦心念一转,大概猜得出——十有八九是兴乐帝来了。 不过那也不关他的事。 荣少锦带着姜闲上了画舫,田钦等人已经聚齐,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人虽不算多,只有五六个,但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又都是中气十足的嗓门,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吵。 荣少锦一一给姜闲介绍过,还对众人的见面礼逐一点评一下,就抬手赶人:“行了行了,你们自己玩吧,我带姜闲到上面躲清净。” 众人纷纷起他的哄。 “还嫌弃我们,平常声最大的不就是你。” “我们以后再去长公主府,是不是可以欣赏到开阳侯温声柔语说话的奇景啊。” 荣少锦没理会他们,只对姜闲道:“你先上去坐一会儿,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姜闲点点头,又向众人行一礼,就带着云雁先一步上二楼去。 他刚走,田钦就开口夸:“姜大公子不愧是能让咱们少锦一见钟情的人,果真是俊美无双。” 有人接着感慨:“还好没让端王先瞧见,不然咱们少锦怕是要相思成疾了。” 荣少锦横过去一眼,刚要说话,却被田家仆从跑进来打断。 那仆从急声道:“吕内侍在船下,请开阳侯和各位公子一同到旁边船上去一趟。” 众人听得都是一愣。 田钦反应过来:“吕内侍?旁边那条船里是圣上?” 仆从老实摇头:“他没说。” 荣少锦给身旁花清使个眼色,再扫视众人,便当先往外走:“赶紧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一行人出到甲板,见船下方岸上站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果然是常跟在兴乐帝身边的吕宦官。 荣少锦领着众人下船,和吕宦官相互见礼,再随他上了旁边的船。 舱中不仅兴乐帝在,旁边还有武敏吉并几个时常伴驾的宠臣。 众人上前行礼问安。 兴乐帝看着心情不错,叫了起,又招手叫荣少锦坐到身旁坐:“少锦,婚事准备得如何?要是缺什么,直管到内侍省去拿。” 荣少锦笑道:“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到日子去接亲。舅舅不方便过来喝喜酒,到时我让人送喜糕进宫里给舅舅尝尝。” 兴乐帝也笑着就应好:“宫里好久没有喜事,朕也沾点你的喜气。” 这时,却听武敏吉的声音在旁边插进来:“少锦,趁着这婚还没成,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看中的那位公子,不太担得起你这份深情啊。” 这话一出,舱内的气氛一下变得怪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在荣少锦和武敏吉两人之间打转。 连兴乐帝都稍稍敛起笑意,略带责备地看一眼武敏吉。 武敏吉对兴乐帝拱手:“当着陛下,我不敢隐瞒。” 随即,他又转向荣少锦,眼带挑衅地抬抬下巴:“就六日前,那位姜大公子,陪我在来财赌馆玩了一整晚。” 第37章 第16章 落定 武敏吉话音一落,船内就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外头舞台的音乐声传入,热闹的曲子衬得船中的无声更显怪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荣少锦脸上——他们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被当众捅出戴绿帽,必然无法忍受。 就连兴乐帝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对荣少锦说:“少锦,朕听说姜卿家中还有个二儿子,要不……” 听到这句,几个时常伴驾的宠臣还能控制得住表情,田钦那群纨绔子弟就没那么深厚的功夫了,顿时响起几道倒吸气的声音,纷纷忍不住相互递眼色。 兴乐帝那话里的意思,就是不惜为荣少锦改圣旨。反正聘礼进的是姜家门,只要到姜家迎亲,再往外传一传话,说原先传错了人,大面上都能过得去。 何等的圣宠! 不过,奇怪的是,荣少锦不仅没有黑脸,甚至还对武敏吉回了个笑。 接着他对兴乐帝道:“舅舅,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表兄,你那晚是喝醉了见到幻象吧,还是随便抓着个人就当是姜闲了。” 武敏吉也跟着笑:“你要不信,让人去来财赌坊打听就是。姜闲长得那般出众,记得他的人可不少。” 荣少锦面色丝毫:“我又没说他没去。” 众人听得犯了迷糊,那帮纨绔子又在相互看,只是碍于这是御前,不敢出声询问或是交头接耳。 吕宦官见着兴乐帝瞥向自己的眼神,会意地接话问:“那开阳侯到底是什么意思?” 荣少锦以同样挑衅的姿态对武敏吉挑挑下巴:“那晚姜闲跟我在一起。我们玩得兴致高了,没注意时辰,过了宵禁时间,就在那里住了一晚。” 他话都还没说完,众人眼神就开始闪烁,连兴乐帝都忍不住流露出略显复杂的神色。 武敏吉直接笑出了声:“对对对,你说得对,那晚他和你在一起。” 当然,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说的是反话。 毕竟,荣少锦刚才的说法完全就是要面子不肯认的那一套。 但,荣少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兴乐帝面上。 他开口时依旧面不改色:“舅舅,您别听表兄的。我问过姜闲,他根本连表兄的面都没见过。您就让表兄现在画幅姜闲的像,我把他叫过来,您亲自看表兄画得像不像。” 众人纷纷一愣——荣少锦如此肯定,难道真是武敏吉骗人? 兴乐帝看向武敏吉:“敏吉,你怎么说。” 武敏吉已经收起笑,眯着眼瞟一下荣少锦,应声道:“好,我就画一画。” 吕宦官连忙让人伺候笔墨。 兴乐帝是个风雅皇帝,喜欢翰墨丹青。群臣投其所好,不管字画精不精好不好,都能写画几笔。武敏吉也不例外,甚至荣少锦都能写能画。不说画得传不传神,描个认人的模样总是可以。 此时船外传来大嗓门的喊话,是舞魁大赛开始了。不过众人已经顾不上那个,都在等着武敏吉画画。 荣少锦提议:“今日姜闲跟着我来,就在旁边画舫。吕内侍现在便叫人去领来候着吧,免得让舅舅久等。” 吕宦官看看兴乐帝,接到他示意,就点个人去跑腿。 兴乐帝又转头问荣少锦:“那晚真是你和……呃……” 荣少锦:“姜闲。” 兴乐帝:“真是你们两人在一起?” 荣少锦:“真是。那晚本来是田钦约我,结果他又有事没去。我都要走了,碰巧遇到姜闲,就带着他玩。他还是头一回去赌馆,玩什么都新鲜。”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田钦示意。 田钦顶着兴乐帝的目光,背上都冒出层冷汗,连声回:“是是,那晚是臣约了开阳侯,后面又没去成。” 兴乐帝再问荣少锦:“看来你们处得不错?” 荣少锦自然地扬起唇角,眼中现出光芒:“嗯,我现在天天都盼着成亲的日子早点到。” 兴乐帝无奈一笑:“你们荣家啊,就总是出情种。你找个男子倒没什么,可好歹也该给你家留个后。” 荣少锦无所谓地道:“我还有叔伯兄弟,荣家又不是独我家这支,不少这一个后。” 兴乐帝:“那哪能一样。” 荣少锦:“没多大区别啊。再说,我们荣家情种多,就算娶个女人,照样也有没孩子的。等我和姜闲死了,牌位进家祠,那些侄子侄孙们祭拜的时候,总不能单把我们的牌位拿出来,不让我们吃香火吧。” 兴乐帝禁不住伸手拍他一下:“呸呸呸,童言无忌。你才二十一,讲什么生生死死。” 荣少锦顺势结束这话题:“舅舅长命百岁,我沾舅舅的光,安安稳稳在京里逍遥。” 甥舅两人说着话,武敏吉那边的画也画好了。 吕宦官将画拿来给兴乐帝过目。 画中是个美若好女的男子,低首蹙眉,西子捧心。 荣少锦一见之下就嗤笑一声——他就知道武敏吉会画成这样。 姜闲的五官,若要用词来形容,会让人不自觉地用上那些精致词汇,听起来就像在夸女子。然而实际上合在一处,却全然不是那个印象。武敏吉只听过手下的描述,想象出来的就和姜闲本人相去甚远。 旁边众人听见荣少锦那声笑,更是好奇得紧,田钦等人不敢御前造次,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 荣少锦干脆将那画提起来,给众人展示一圈。那群纨绔子们脸上藏不住事,纷纷惊讶地去看武敏吉。 第38章 恰在这时,刚才去领人的小宦员进来报,姜闲就在外头候着。 兴乐帝:“叫进来。” 荣少锦把画一放,直接起身出去接人。 等姜闲被荣少锦牵着手走进来,头一次见到他的人纷纷现出惊艳之色。 连武敏吉也是,眼中一片掩盖不住的讶然。 包括兴乐帝在内,几人脑中头一个念头——不怪荣少锦在华泽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 第二个念头——刚才荣少锦那声嗤笑真没笑错。 姜闲的确俊美,也能从偏苍白的面色看出体弱。 但,和武敏吉画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绝不会有人错把姜闲当成女子。 他站在那里,清隽疏朗,平和淡雅,如同一抹最美的月光,令人见之神怡,不会生出丝毫亵渎心。 荣少锦带姜闲上前向兴乐帝见礼,再道:“舅舅,结果显而易见了吧。” 没等兴乐帝说话,武敏吉却抢先对姜闲开口:“姜闲,六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姜闲一愣,即而思索起来。 荣少锦猛然沉下脸:“武敏吉,你审犯人呢!” 姜闲安抚地拍拍他手臂,再仔细回道:“那晚我去了戏馆看戏,不过感觉那出戏没什么意思,没看多久就想回家。但我的车夫不熟路,走错了。我见到一家赌馆,临时起意,就进去玩了一晚。” 武敏吉继续问:“你自己玩的?” 荣少锦已经攒起了拳头。 姜闲再次温声安抚他:“没关系,端王想知道,也没什么不能说。” 又继续回:“刚进门就碰巧遇到开阳侯。我是头一回进赌馆,什么都不懂,开阳侯就带我在屋里玩些简单的。” 武敏吉看一眼臭着脸的荣少锦,还继续问:“你们玩了什么,谁输谁赢。” 姜闲边回忆边答:“掷骰子比大小和牌九……输赢都有吧,我们没赌钱,就没个最后结果。” 无论是表情神态,还是话语,都没有说谎的痕迹。 武敏吉:“可我记得,那天我还去过你家,姜德说你远道进京,累得下不来床。结果你这一晚又是戏馆又是赌馆,很精彩嘛。” 荣少锦终于忍不住,直接嘲讽:“人家就是不想见你!你非要拿推脱借口来计较,只会显得你愚蠢。” 兴乐帝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敏吉,好了,姻缘天定,你不甘心也没用。” 武敏吉长叹口气:“还以为能挑拨一下,捡个漏。” 荣少锦狠瞪他一眼,对兴乐帝抱怨:“舅舅,您说句公道句,表兄该不该向我们赔罪!” 武敏吉倒是很大方地接话:“我城东外那个有马球场的庄子,给你当贺仪了。” 荣少锦:“马球庄子我自己就有,稀罕你的。” 再转身对姜闲列了武敏吉几个庄子,问:“你想要哪个?” 姜闲想了想:“有温泉那个,我没泡过温泉。” 武敏吉哼一声:“你们可真会挑,我就那一个庄子有温泉,自己还要泡呢。换一个。” 荣少锦:“不换,就这个。谁让你非要挑事,该你的。” 武敏吉一直从容的脸色终于变得有点不好看。 兴乐帝适时圆场:“这样吧。敏吉那庄子,本也是朕从皇庄里划给他的。和那里相邻的地方,朕记得还有两眼温泉……” 吕宦官接到他的眼神,接话道:“陛下没记错,边上还有,该是和端王那儿同一脉的。” 兴乐帝:“朕再把那一块划给你们,就当朕的贺仪。敏吉就送些小玩意吧,他家里新奇东西多。” 他都开了口,荣少锦只得带着姜闲领旨谢恩。 兴乐帝目光扫过两人腰间成双成对的玉佩和香囊,露出欣慰又和蔼的笑:“少锦你能安定下来,你娘和长生也能更放心你在京里。你俩今后好好过日子。” 亲切得和普通家庭中的长辈一般。 荣少锦一时心情颇为复杂。兴乐帝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皇帝,还念旧情,对自己的疼爱也不是假的,就是皇帝的疑心病总是让人深感无力。 兴乐帝知道荣少锦和武敏吉闹过这一出,肯定不想再待一处,说过几句就放荣少锦等人回旁边画舫。 荣少锦始终牵着姜闲,田钦等人跟在后头。 等回到自己的船上,一帮纨绔子才吁口气,个个瘫在坐椅里,七嘴八舌地抱怨武敏吉多事。 荣少锦吩咐花清:“下去找几个跑腿,上留仙居买两坛子好酒,给兄弟们压压惊。”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荣少锦和姜闲回到画舫二层,在栏杆前坐下。 前方舞台上,舞技精湛的舞娘正踏波而舞。 荣少锦拿起云雁新倒的茶杯,仰头灌完,没好气地骂一句:“武敏吉那家伙可真晦气!” 姜闲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少锦把他过去之前的事简单说了说。 姜闲:“幸好……” 幸好他们对过那一晚的说辞。 不仅对过,荣少锦还带着骰子牌九和姜闲玩过一下午,就是防着细节上出纰漏。 按着荣少锦的意思,是想把那晚的事瞒着。但他后来仔细一想,那晚两人的行踪都是一查便能知,如果想瞒住那事,最好先对好说辞,免得有什么意外。 结果,就正正防住了武敏吉。 不过…… 姜闲想起刚才武敏吉见到自己的眼神——并没有那种强烈想占为己有的欲望。 第39章 他又记起,在梦里的那本书中,武敏吉最后篡位成功。这么一想,他这种“抢人”举动未必不是掩盖他野心的戏码。 可惜书里写得太简单,姜闲也不知道武敏吉上位后对荣家是什么态度。 姜闲垂眼喝完茶,抛开不知是否会改变的未来,专心看前方舞台上的舞。他以前没有机会看歌舞,和玩赌具一样,都是头一回,觉得还挺有意思。 等今日的比赛全部结束,天色已经暗下。 姜闲看得意犹未尽,注意力收回来,才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他就吃了不少荣少锦夹过来的东西,现在一点都不饿,甚至还有点撑。 他站起身,一边来回走一边揉肚子。 荣少锦马上问:“不舒服?” 姜闲摇下头:“不小心吃得多了点。不要紧,回去了我吃颗消食的药。” 荣少锦这才放下心:“等放完烟花我们就回去,快了。” 姜闲惊讶:“还有烟花?” 他话音刚落,前方就响起几声啸叫。 姜闲循声转头,只见空中炸开几朵绚烂的光花。 几乎同时,舞台上窜起一片火树银花。 云雁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欢呼,姜闲也禁不住压到栏杆上。荣少锦怕他有危险,走到他身旁小心留意着。 好一会儿之后,烟花才散尽。 荣少锦看着姜闲眼中的光,笑问:“喜欢烟花?” 姜闲还望着舞台,留恋刚才的火花:“在华泽只有元宵节才能见到,也没有这么漂亮。” 荣少锦:“这里元宵节会放一整条街,到时带你去看。其他时候你哪时想看,可以找人来家里放。” 姜闲一愣,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映着朦胧灯火的眼。不知道是不是还映进了河水,仿佛有着荡漾的波光。 柔得似乎和荣少锦这个人都有些不搭。 荣少锦伸过手来:“天晚夜凉,回去吧。” 姜闲也伸过手,和他牵在一处。 ○● 武敏吉做过一轮妖,之后没再有声响。 可能是兴乐帝说了什么,不过荣少锦也不在意,他和武敏吉向来相互看不上。加上武敏吉是明牌宣王党,像他和田钦这种家中不站队的,都和武敏吉玩不到一块去。 荣少锦现在对婚事上心不少,里里外外都过问了一遍。还每天往姜家跑一趟,哪怕待不多久,也要和姜闲见一面。 直到成亲前一日,他被静宁硬留在家里。 静宁压着吃过午饭就想走的儿子:“哪有人成亲前天天见面的,这样不吉利。今天你给我留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荣少锦莫名其妙:“什么不吉利,怎么就不吉利了。” 荣长生笑道:“反正我和你娘成亲那会儿就是这么说,提前三天先皇后就不让你娘再离宫。” 静宁:“成亲之后你想天天腻一块都没人管你,总之今天你先忍着。” 荣少锦重重地啧了一声。 荣长生打趣儿子:“看来这门亲事选得很对嘛,认识这才几天,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荣少锦挠挠脸:“也还好……成亲不都这样,成了就过呗……” 荣长生提醒:“人能让你喜欢是好事,但你心里得有计较。在确定他完全可靠之前,有些事……” 荣少锦端正面色:“爹放心,我明白。” 荣长生颔首,父子俩默契地点到为止。 静宁把有些沉的气氛拉回来:“等会儿姜家的嫁妆就要抬过来了,今日还要把新房全布置好。少锦你自己的新房自己看着点,我和长生要顾前头的事。” 荣少锦应下来,带着花清回自己院子。 他的院子和当新房的院子一墙之隔,在院中都能听到隔壁在布置的动静。 荣少锦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面隔开两边的墙。 花清见他一直不动,跟着看了几眼,不解地问:“这墙怎么了吗?” 荣少锦:“现在开扇门还来不来得及。” 花清先是一愣,随即就一阵无语:“开门又不是光敲个洞就可以,明日就要成亲,现在怎么可能来得及。” 荣少锦继续盯着墙寻思:“开门来不及,干脆整幅墙都敲掉?干净利落。” 花清:“那这两个院子都别想住人,没个三五天收拾不完。” 荣少锦可惜地叹口气,这才走进屋去。 花清低声嘀咕:“早先我说开,你又说不用,后悔了吧。” 荣少锦歇了个晌,起来时隐约能听到隔壁的嘈杂,显然格外热闹。 花清端着洗脸水来:“郎君还睡吗,姜家的嫁妆送过来了。” 荣少锦翻身下床,洗把脸便往外走。 来到隔壁,院里已经摆满一台台扎红绸的嫁妆,看上去就是把他先前送去的聘礼原样搬了回来。 荣少锦抬手向家令要礼单,顺口问:“对过单子没,都在这了?” 家令:“我们送去的都送回来了,另外还多四匹布、四套新衣、五十两压箱银,和一张床。床还在后头,正在搬。” 荣少锦忍不住嗤笑:“京里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都不至于才准备这么点东西。” 家令问:“还没有对过货,要不要拆开对?” 荣少锦:“不急,明日让姜闲看着拆,看他想怎么收拾。我谅姜德也不敢偷摸扣东西。” 两人说话间,仆从们把姜家陪嫁的床抬了进来。 第40章 家令正要指挥着人把床往屋里抬,荣少锦却皱起眉头:“先找地放下,我看看。” 仆从们找个空处放下,荣少锦走过来伸手搭在床沿,用上几分力气推摇。 床就跟着摇晃,还发出吱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荣少锦气得张口就骂:“这什么垃圾玩意,姜德也有脸抬过来!” 家令叹口气:“正经选料打张好床,得要一两年时间。我们婚事办得急,姜德家里也没有待嫁女,没准备家具,临时临急的确不太好找。” 荣少锦:“他家没有,难道别家都没有。田钦他幺妹今年才十三吧,田家早几年就开始给备嫁妆了。京城那么大,备嫁的人家那么多,我不信他姜德还买不到一张好床,就是不舍得银子。” 家令:“那现在如何,用不用这张。” 荣少锦:“从家里客房挑一张好的,总比这个强得多。” 刚说完,又否掉,再说:“算了,把我房间那张抬过来布置,我去别的院子挑一张搬我屋。” 家令一愣:“那郎君以后都睡这边?” 荣少锦:“再说吧,我不挑床。” 说完,挥着手往院外走。 等挑好床,荣少锦又回到新房里,盯着仆从们把各处都收拾好,才放下心。 他回到自己屋里,花清也把新搬来的床收拾好了。 见荣少锦回来,花清突然嘿嘿一笑,凑到他身边小声说:“刚才家令问我,你这里有没有避火图,要不要给你准备几份。” 荣少锦面无表情:“不要,伤眼睛。” 花清好奇地瞪大眼:“郎君看过?什么样的?” 荣少锦:“你想看去找家令要,但不准打着我的名义。” 花清吐吐舌头:“那家令可能都不会给我。” 荣少锦揉揉他的头:“你再等几年,娶上媳妇儿他就会给你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静宁那边的侍女来叫荣少锦过去吃饭。 刚走出院子,又有仆从来报:“郎君,角门来了一辆马车过来,说是姜公子的车夫和小厮,把姜公子的东西先给送过来,怕明日府里太忙乱顾不上。” 荣少锦吩咐花清:“人你认得,你带他们过来。” 花清应着声去了。 荣少锦去到静宁和荣长生住的主院,和爹娘一同用晚饭。 三人吃得不复杂,只是一家人团聚的时间少,就格外珍惜一同吃饭的时间。静宁和荣长生都尽量推掉外头要吃饭的应酬,留下时间陪儿子。 荣少锦吃好饭,又和父母聊过一会儿,才返回自己院子。 花清还在吃饭。 荣少锦:“你没留人吃饭?东西很多吗,忙这么久。” 花清:“留了,不过他们说是吃了才来的。东西倒是不算很多,就是零碎,收拾起来费事。光是做药膳的罐啊锅啊都好多个,分得清清楚楚的,说是药不能串了。 “他们还连马车和马都直接留下,说是明天过来了就可以不用再回去。哦对了对了,云雁问我能不能把那屋的东西按着姜公子的习惯调整下,我让他随便弄,这也费了不少时间。” 荣少锦听得起了点好奇心:“行,你快吃吧,我过去瞧瞧。” 花清:“那你拿灯,我回来时把那边灯吹熄了。” 荣少锦随手摘了院门一只灯笼,提着拐进隔壁院子。 尽管只有一盏灯,他扫视一下院内,也能看到黑暗的角落里有个明显的高影子,过去一看,是架好的晒药簸箕。 想到姜闲的体弱之症,荣少锦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寻思着怎么哄哄姜闲给华大夫看一看,能不能调养得更好些。 荣少锦再提着灯笼进屋,点起屋中几根蜡烛。 对比下午,的确是有一些东西摆放的位置有了改变。 荣少锦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刚准备走,又看见床上明显出来的东西——枕边靠里侧,并排摆着两只匣子。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探身抱过一只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只小罐,罐子还有点眼熟,正是姜闲装搽手脂膏用的那种。 荣少锦有些奇怪:“这么多?每次搽手不是才用一点。” 一边嘀咕,他一边拿起一罐打开。 里面却不是固体的脂膏,而是呈粘稠状,也没有搽手脂膏那种淡香。 荣少锦奇怪:“到底是什么,还专门放在床上。” 他看来看去看不出来,盖好放到一旁,再去拿另一只匣子。 这只匣子里堆着小纸卷。 荣少锦拿起一卷打开,人就僵住——避火图!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猛然扭头去看刚才的小罐子。 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回那堆小纸卷上,心情分外复杂。 这难道是……暗示自己多学习……的意思? 第17章 迎亲 四月十六,宜娶嫁。 京城里不少老百姓都等着看开阳侯迎娶姜大公子的热闹。 男女成婚的喜事见得多了,可这男子与男子正经成婚办喜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也都是头一回听说。 和男女婚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能不能见着迷倒开阳侯的姜大公子的模样? 自从荣少锦下聘,长公主府传出婚期之后,这桩婚事就成了茶楼酒馆、街头巷尾的热议。还有自称见过姜闲的人,把姜闲描绘得美如仙人下凡,更引得旁人好奇。 第41章 这一日,从早晨起就开始有人守在姜宅和长公主府大门外,随时时间过去,聚过来的闲人还越来越多,向着街道排过去。 也有些不明所以的人,见许多人守着,就跟过来看,没发现异样还找旁边人问。 “怎么这么多人,在等啥?” “你还不知道?今日开阳侯迎娶姜大公子,都等着瞧瞧姜大公子有多好看呢!” “男子和男子成婚?这可真是稀罕事。不过,迎亲不是都用车,人坐车里也见不着啊。” “那可不好说。接新娘子是用车,但新郎接新郎,说不定就不用了。” “我是来等着抢喜钱。听说为了开阳侯这桩婚事,静宁长公主还求了圣旨。看得这么重,撒喜钱这种讨吉利的事,肯定不会吝啬。” “哈哈,这位大兄弟和我想的一样啊。” “不过拜堂吉时都是黄昏,现在时辰还早。” “往下肯定还会来更多人,不来早点都抢不到好位置。” 不过,不仅是等着抢喜钱的人着急,发喜钱的荣少锦也在家里待不住。 荣少锦早晨起了床,先在隔壁院子和正厅都仔细绕一圈,最后确认一切妥当。 中午随便垫了几口,就亲自到厨房里去挑了好几样姜闲爱吃的,让人用保温的食盒仔细装好。 之后叫众傧相做好准备,自己也回到房中换衣梳洗,就招呼人要出发。 静宁听闻消息过来,无奈地说:“咱家离姜家又不多远,日头还高,先去不也是在那边坐,着什么急。” 荣长生后一步到,笑着接话:“你就让他去吧,早点去他能早点见着人。” 荣少锦也不跟爹娘扭捏,顺着他爹话道:“对啊。娘你还没转过弯来,姜闲又不是女子,姜家也不会有人拦我,我当然是直接去他院子。” 静宁今日事多,懒得多管他,干脆挥挥手:“行行,去吧去吧,注意着吉时回来。” 荣少锦转向荣长生:“爹,后面你帮多看着点。” 荣长生好笑道:“都是我手下的精兵,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荣少锦情不自禁地露出个开心的笑,转身向自己那匹挂上了红绸的马走去。 牵起缰绳之时,他目光扫过后方。跟在马后的就是接亲马车,同样打扮得喜气洋洋。 荣少锦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自己卷起马车的车帘,看见车里坐着个手中执扇遮面的红衣人。 剎那间,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笼罩心头,他的心跳慌乱了几拍。 以至于他呆愣在原地。 花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荣少锦盯着后面不动弹,奇怪地问:“郎君,怎么了,上马呀。” 荣少锦这才回过神,不由得皱眉仔细打量那辆车。 花清跟着看过去:“车有哪里不对吗?” 荣少锦犹豫片刻,扬声吩咐后面车夫:“车不用去了,收起来吧。” 等着出发的众人都是一愣,不过荣少锦已经翻身上马,催促道:“快点,把车拉走让开路,后面的跟上我。” 车夫连忙牵着马让路,后方担任傧相的众亲兵也纷纷上马。 荣少锦定了定心,脚轻磕马腹,带队出发。 迎亲队伍比预计出早不少时间出现,等在长公主府外的人们都惊喜不已。 意气风发的新郎身后,跟着长长两排傧相。傧相的马边,都或是挂着装喜钱的布袋,或是挂着装喜糕的竹框。 队伍一边慢慢前行,傧相们一边抓起喜钱喜糕,往聚过来说吉祥话的人群撒去。 一时间,整条街都沸腾了起来。 * 和外头的热闹正相反,姜家却和往日一般平静。要不是也挂上红绸贴了喜字,都看不出来今日就要办喜事。 姜闲甚至比平日起得晚。因为昨晚姜德特地过来“教育”他嫁人之后一切都要听夫君的话,喋喋不休到三更半夜,就差没直接留下《女戒》《女德》。 拜堂吉时是黄昏,姜闲还特地逼得姜德没给自己搞女子那一套繁琐流程,今日就放心地睡到日头高升。起了身没着急梳头换喜服,吃过东西就闲适地倚在榻上看书。 云雁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是一碗甜汤和一盘糕点。 姜闲瞟一眼,目光重新落在回书上:“现在还不用,晚些你煮锅面,都吃饱再走。糕点你和刘叔都藏一点在身上,过去那边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 云雁却说:“二公子那边送来的。说是二公子前日着了凉,昨日就有些不太好,今日更是头昏得厉害,起不来床,不能为郎君送亲,送这些来赔罪。” 姜闲面无波澜地翻过一页书:“那就都倒了吧。” 云雁干脆地转身出去。 姜闲慢悠悠地看着书,直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叫云雁去煮面。 恰在这时,刘山急步跑进来:“郎君,开阳侯的迎亲队进门了,马上就到!” 云雁吓了一跳:“怎么这么早!” 姜闲抬头看看百刻香,确定离吉时尚早,镇定地下榻:“别急,时间够的。” 他走到院子门口,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迎亲队吹奏的乐曲。 没过一会儿,就见姜德领着荣少锦走来,后面跟着手提两只大食盒的花清。 姜德一见姜闲还是散发素衣的模样,顿时大惊,连忙向荣少锦请罪,又要训斥姜闲。 第42章 荣少锦立刻伸手拦下:“时间够,姜侍郎先去休息吧,我在这等姜闲更衣。” 姜德见他并未生气,才惴惴不安地离去。 姜闲把荣少锦往屋里让:“怎么来这么早。” 荣少锦扬起笑:“给你送点吃的,吃饱再走。晚上要敬酒,吃宴也怕你不自在,吃不好。” 姜闲有些诧异:“我也要敬酒?” 本朝的婚事,新娘通常就守在新房,在宴席上敬酒是新郎的事。 荣少锦自然地回道:“新郎当然要敬酒。不过不用担心,我特意备了一壶蜜水,到时让云雁捧着专门给你倒。客人也不多,顶多就是七八桌,喝不了多少。” 两人说着话进屋落座,花清从食盒中摆出几道菜,以及粒粒晶透的米饭,都还冒着热气。 姜闲让云雁和刘山也去吃东西,回身就发现荣少锦往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好几样。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姜闲:“陈甫你准备安排在哪桌?” 陈甫先前坚持要去,荣少锦便给他发了一张喜帖。 荣少锦:“就和田钦那些人一桌。他们是我的客人,家里大人都不来,陈甫坐那里不突兀。我交待过他们了,让他们都照顾着点人。” 姜闲:“其他还有哪些客人。” 荣少锦:“主要是宗室,看圣上和我娘的面子,基本都会来,顺便带你认认亲戚。别的还有些我爹的朋友,只是留在京里的人不多,也就凑个一两桌。” 姜闲犹豫片刻,还是问:“端王会来吗?” 荣少锦眉头微蹙,不过很快又松开:“谁知道他,反正帖子是给了。” 姜闲刚好看到他蹙眉那一下,放下筷子转过身,捂着嘴咳几声。 荣少锦立刻问:“呛着了?慢点吃,不着急。” 两人吃完一顿热饭,姜闲才净面洗手,梳头换衣。 晚霞铺满天空,时间刚好合适起程。 荣少锦看着姜闲身上与自己一样的喜服,头顶簪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簪,突然就感觉心中欢喜到了顶点。 他伸手牵住姜闲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走。” 姜闲回以一笑:“好。” 两人手牵手来到前院,傧相都已在马旁等候,姜德夫妇等着送新人出门。 姜闲没见花车,正觉得奇怪,荣少锦的手就揽上他腰间。 荣少锦温声道:“我扶你上马。” 姜闲一愣:“我不会骑马。” 荣少锦轻声细语地安抚:“没事,我们共骑,你先坐上去。来,抓着鞍,踩踏凳上去。别怕,我会托着你。” 姜闲踩着凳上了马,荣少锦连凳都没用,一纵身就稳稳坐在他身,一手环在姜闲腰间护着他,另一手牵住缰绳。 花清和傧相们纷纷跟着上马,荣少锦再点出两个傧相带云雁和刘山,便催马往外走。 乐曲再起,荣少锦凑到姜闲耳旁低声道:“靠着我,不会累。” 姜闲略往后靠靠,后背就贴上荣少锦温热的胸膛。 马走出姜宅大门,上了大路。 姜闲在马上看得远,就见前方宽阔的街道两旁,整齐地站着两排红衣人。隔几步就有一个,两人之间还拉着红绸,来看热闹的百姓都站在红绸后方。 这时,最前方的八人突然弯身下去。 下一刻,街道两边就燃起四支烟花,灿烂得连成两条光线。 姜闲惊讶地瞪大眼,转头去看身后的荣少锦。 荣少锦垂眼看着他,眸中映着流光:“喜欢吗?到家里的这一路都有。” 姜闲愣愣地看着他。 荣少锦笑道:“看前面,我们回家了。” 姜闲这才回过神,重新转向前方。 荣少锦催马前行,在两旁的火树银花中穿过。 随着他们往前走,前方的亲兵依次点燃烟花。 两旁的百姓都在为漂亮的烟花欢呼,声音几乎快要压住吹奏的喜乐。 姜闲看着一路延伸的耀眼夺目的光之道,感觉身后荣少锦身上的温度仿佛穿透了衣衫,浸进了皮肉,包裹住自己的心。 他不由得微微抬手,手心附在腰间那只手掌的背上。 第18章 完婚 荣少锦带着姜闲回到长公主府。 宾客都已经到了,一些长辈在屋里坐着,小辈们都聚在门口等着看新人。 田钦那帮子和荣少锦玩得好的,带头喊起“拦门啦拦门啦”,其他人纷纷跟着起哄。 荣少锦指着他们笑骂:“老子娶亲你们拦门,反了天了还。” 田钦笑嘻嘻地摸出两只骰子:“来来,你大让你过,你小就掏买路钱。” 荣少锦才不理他,只对在门边发喜糕的家丁摆摆下巴:“给我砸,照脸砸,看还堵不上他们嘴。” 这些家丁全是荣长生的精锐亲兵,对命令服从度极高,立刻人人拿起一只喜糕,就要寻找目标攻击。 起哄的一群人这才笑着四散开,一直被他们挡在后面的韩恭连忙拿着红绸花迎上前。 荣少锦跳下马背,双手一伸,直接把姜闲抱下来,小心地扶着他站稳。再接过红绸花,在此起彼伏的一片道贺声中,和姜闲两人各执一端。 韩恭笑着催两人:“快快,可以拜堂了。” 却在这时,站在大门外迎宾的门房突然又大声报起来客。 四位成年皇子都来了,其中就有跟荣少锦血缘更亲的景王,和兴乐帝最宠爱的宣王。 第43章 荣少锦直接带着姜闲转身,恭迎四位皇子。 四人里宣王最小,却是隐隐显出为首的姿态,道完贺就接道:“陛下让我们顺道把贺仪带来,上回听少锦说起姜公子体弱,还特意赏了些名贵的药材。” 他身后的几个小宦官将礼物拿上前方——最显眼的是一棵两尺多高的红珊瑚树,几个匣子中则是装着药材。 宣王等旁边众人赞叹完,再递上一张地契:“还有温泉庄子。” 又引得人群一片惊呼。 荣少锦毫不客气地收下:“麻烦宣王替我们夫夫谢谢舅舅。” 景王适时插一句:“开阳侯和姜公子快进去吧,别误了吉时。” 姜闲不经意地瞥他一眼——听话里用词,倒是景王更生分一些。 荣少锦轻扯一下红绸花,对姜闲说话的声音欢喜中带着温柔:“我们走。” 姜闲含笑点头,在亲友的簇拥下,两人一同往正厅走。 半路上碰到一群往外走的人,是跟着和长公主夫妇俩来迎接皇子们的众宾客,又是一番相互见礼。 姜闲趁着双方寒暄,悄悄观察了一下静宁和荣长生,发现荣少锦简直就是拣着两人的好地方接,长相和身材完全是集夫妇两人的长处于一体。 耽搁了一点点时间,众人再次簇拥着一对新人去正厅。 静宁和荣长生坐到上座,荣少锦和姜闲握着红绸花站在厅中央。 担任礼生的媒人高员外郎,依次高声唱起行礼。 拜天地,拜高堂,新人对拜。 姜闲跟着荣少锦先向东拜,再拜座上长公主夫妇,又彼此相对躬身。 随着最后一声“新人入新房”,姜闲直起身,正看见荣少锦高扬的唇,和凝视着自己的弯起的双眼,不由得跟着笑容加深。 荣少锦往前几步,直接伸手牵起姜闲的手,在宾客们的又一次起哄声中,拉着姜闲走出正厅。 长公主府很大,从正厅到新房有一段距离。仆从已经牵来马,两人再次共骑而行。 新房里还有重要的仪式。 花清为两人端上合卺酒。 荣少锦眼含担心地看着姜闲:“这个得用真的酒,我挑了最淡的,你慢慢喝。若是难受,喝一小口就行。” 姜闲笑道:“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喝。” 他双手端起盛着酒的半边葫芦,先低头闻闻,几乎闻不到酒味。再托到唇边,浅浅尝一口,酒中有着淡淡的苦味,不过丝毫不刺激,入喉很顺滑。 姜闲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完。咽下最后一口,突然又感觉嘴里生出些许回甘,不由得眯起眼品味。 荣少锦喝得快,几乎是一口干掉,就捧着半边空葫芦在等他,见他喝完,有点紧张地问:“怎么样,会不会难受?” 姜闲:“挺好喝的。” 荣少锦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和神态,发现的确没有异样,才放下心。 两人将手中的半边空葫芦合在一处,用红绳绕上,完成合卺礼。 花清再端上第二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一支简单的玉簪,和一只雕花精美的小玉匣,匣上一条细红绳。 荣少锦起身:“我来。” 他走到姜闲身旁,弯下身,先拿起玉簪,用簪尾在姜闲鬓边小心地慢慢往外挑一缕头发。 姜闲只觉得那簪尾一次次划过自己头发,发出的轻微声响钻进耳中。再加上荣少锦的气息声,就像是那气息在耳内轻轻刮擦,引起一阵难以克制的痒意,让自己小半边身都在发麻。 他的手不自觉地揪紧袖子,忍不住说:“不如把头发拆了再剪。剪不了多长,总要重新梳的。” 荣少锦一想也是,干脆地放下发簪,动手帮姜闲拆发髻。 散在他手中的头发乌亮柔顺,而且倾泄下的剎那,还有一股淡雅的香扑鼻而来。 荣少锦禁不住俯身,凑到姜闲的发上仔细嗅了嗅:“好闻……你搽了发油?” 姜闲:“没有。不过我洗发时用的是自己调的沐药,你喜欢可以拿去用,我多调些。” 荣少锦捻捻手中丝滑的长发,笑道:“好,一同用。” 他挑出一缕发,拿起金剪刀,剪下发梢的一截,握在掌中。 姜闲见他放下剪刀,便也站起身,示意他坐:“我帮你剪。” 荣少锦坐下,等着姜闲拆开自己发髻,也挑出一缕发剪下一截发梢,就伸手接过,将两簇头发合在一起。 姜闲拿起红绳缠好头发。 荣少锦伸出另一边手,盖在他手背上。 姜闲抬眼看过来。 荣少锦手上稍稍加点力,开口说:“合卺结发。” 姜闲轻轻点头:“同甘共苦。” 荣少锦笑容更深,这才放开手,把头发放进小玉匣,合上盖拿起来:“这个可得收好。” 姜闲看他在房里转着圈找地方收匣子,便先坐到镜头,叫云雁给自己梳头。 等云雁重新为姜闲扎好发髻,转身去取刚才被抽走的发簪,姜闲也跟着侧身去看,才发现坐在旁边的荣少锦已经梳好头——和他平常那样直接将头发扎高,系着红发带。 荣少锦见姜闲看过来,晃晃头:“还是这样舒服,反正已经拜完堂,随便怎么样都行。” 姜闲就对云雁道:“不用簪子,拿条红发带。” 荣少锦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第44章 所有仪式完成,两人再次带着亲随小厮们骑马去开宴的院子。 还是荣少锦先下马,这回没人围着看,他干脆双手掐住姜闲的腰,一托一抱,就让姜闲顺利下了地,还顺便给他整整衣袍。 姜闲也帮荣少锦扯扯衣袍,再理理鬓发。 仆从端来准备好的酒壶和酒杯,两只酒壶一模一样。 荣少锦提起一只,开盖子嗅嗅,交给跟上来的花清。再拿起另一只酒壶,在杯里倒个底,仰头喝了,确认是蜜水,才递给云雁。 初夏时节天气凉爽,晚风舒适,宴席直接设在花木扶梳的院中,无数盏灯笼将这一片地方照得犹如白日。 荣少锦和姜闲并肩进来,醒目的红喜服一下就吸引到众人目光,顿时响起一片叫两人去喝酒的起哄声。 两人从上首席位开始,一桌一桌轮着敬酒。 姜闲没有被劝,一桌只饮了一杯。 荣少锦就没那么容易被放过。除了头一桌,后面都有人要单独和他喝,每一桌少则三四杯,多则七八杯才能走。 不过荣少锦今日高兴,都没让陪着的傧相替喝,酒到杯干,引得席间不断暴发出阵阵喝彩。 一圈酒敬完,两人才返回首桌落座。 今晚的宴没请女眷,静宁不分招待,直接和荣长生坐在上首。除了他们夫妇,这一桌还有四位皇子,和一位跟静宁同辈的王。端王没有来,而坐在下首的姜德则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但这一桌倒是气氛最平静的一桌,看上去各人之间似乎都不太熟络,只聊着一些闲话。 姜闲现在理解了荣少锦先前说过的,怕吃宴不自在。这样拘谨的氛围,是会影响食欲。 不过,有荣少锦在旁边在照顾着布菜,姜闲也算吃得自在。反正没人和他搭话,哪怕偶尔话题带到,荣少锦和长公主夫妇也会帮着说过去。 姜闲安稳地又吃了一顿。不得不说,长公主府的大厨很厉害。 一顿宴吃到将近宵禁时间才散席。 送完宾客,静宁就挥手赶儿子:“这里有我们,你们回去休息吧。” 荣少锦笑嘻嘻地握住姜闲的手:“那就劳烦爹娘了。” 姜闲被他牵着往院子外走,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刚才吃宴期间,还时不时有人上首桌来敬酒,荣少锦依旧来者不拒。此时虽然没有醉,也是带上了酒意。 姜闲想了想,说:“我们走路回去吧,别骑马了。一直坐着,走动一下舒服。” 他有点担心荣少锦会从马上摔下来。 荣少锦自然是随他:“行,走回去。” 一路走,荣少锦一路给姜闲介绍沿途的各处,兴致高昂地说了一路。 姜闲含笑听着,哪怕黑暗中看不清多少,跟着附和。 不过荣少锦并没胡涂,临到新房了,最后说一句:“晚上看不见,明天我再带你逛。” 姜闲温声应着好。 路的前方,看得到有两个相邻的院子都亮着灯。远的那边更明亮,且带着点红,明显是新房的院子。 走过前头一个院子挂着灯笼的院门之时,荣少锦突然停下来。 姜闲转头看他。 荣少锦向院子指指:“这是我住的院子。” 姜闲现出讶意。 倒不是因为分院子,富贵人家都是夫妇分院子住,姜闲先前也默认自己和荣少锦不会住一个院。但他以为,新房会是荣少锦的房间,自己才是要从新房搬出去的那个。 还有一点没想到的是,两人的院子就邻着。 姜闲缓缓眨下眼,突然迈出半步,凑到荣少锦身前。 荣少锦没有躲,还自然在扶在姜闲腰上:“小心,别摔了。” 姜闲抬眸看向他,眼睛微微弯起,轻声问:“那你今晚,要住在哪边?” 两人挨得很近,荣少锦感觉自己都闻到了姜闲嘴里的蜜水甜味。 他忽一弯身,一手托在姜闲后背,一手勾住姜闲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向新房大步走去。 直到荣少锦走出两三步,云雁才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要去追,却被花清一把拉住。 花清笑眯眯地安抚他:“别怕别怕,郎君是海量,那点酒喝不醉他,他稳着呢。我们不用追,慢慢走就好了,跟过去帮他们关个门就可以睡觉。” 云雁扭头看他,面色怪异地问:“你不守夜吗?” 花清想了想,拍拍头:“对哦,是得备着热水,还不知道今晚要叫几次呢。” 第19章 进步 屋里燃着好几对红烛,烛火轻微摇晃,仿佛让满室的红都鲜活而生动。 姜闲躺在床上,黑亮的发散于喜枕,身上的喜袍和下方喜被几乎化为一体,连白皙的脸脖都这片红反射的光染上淡淡的绯色。 如果说平日的姜闲是一抹清雅的月光,此时就是这片月光的旖旎之姿。 荣少锦悬在姜闲上方,却只轻抚着他的脸,有些小心翼翼地,好像怕手重一点就会弄坏。 昨晚那只匣子里的避火图,他还是全部展开看了个遍。发现图上还写着一些字,也都一一看过。 说实话,还是受到点震撼。 荣少锦原本自认装出了一个合格的纨绔败家子,吃喝嫖赌不说精通,该知道的当然都知道。他虽不沾嫖,但田钦那伙人没少在他面前拿妓馆的人开荦腔,他一直觉得自己算得上见识广。 第45章 可看过那些图才知道,他那点“见识”不过只是皮毛。 并且也才明白,上一回他的活有多糙。 想起上回,荣少锦眼中就不自觉地现出愧疚。 姜闲等了片刻,不见荣少锦再有动作,抬手盖在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上,打趣道:“还是改主意想回隔壁?” 荣少锦注视着姜闲,颇带点认真地问:“上回,你有没有很难受。” 姜闲眸光微微闪烁,随即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双手搭上荣少锦腰带,一边缓缓扯动,一边含着笑意说:“原来是想听我夸你。” 荣少锦心中一阵欢喜,但还是强硬地用理智压下,认真强调:“我想听真话。” 姜闲眨眨眼,话音里带着不解:“我记得,你中的那种药,应当不会影响记忆?” 荣少锦:“我当然都记得。” 姜闲又是一笑:“难道我当时看起来很痛苦吗?应该没有吧。” 他将荣少锦的腰带慢慢扯到一旁:“再说,就算嘴巴能骗人,反应也骗不了人。” 荣少锦顿时眸色一暗。 姜闲再抬起手,捏着荣少锦喜袍上的纽襻扣慢慢转:“非要再说什么真话,那也只能说——还可以再进步……我们一起……” 荣少锦只觉得心脏怦怦怦地重重跳了几下。 他不再犹豫,也开始为姜闲解扣。 姜闲一如荣少锦记忆中那般,犹如质地最佳的微凉白玉,细腻滑润。 荣少锦压抑着心底蹿起的火苗,脑中翻找着昨晚才知道的那些要点,一点点实践。 姜闲没来得及帮荣少锦脱下喜袍,双手就不自觉地紧紧抓住那柔顺的布料。 终于,他再受不了荣少锦的四处点火,伸手去抓荣少锦的手腕。 滑得抓了几次才抓住。 荣少锦凑过来,热烫的气息喷在姜闲耳侧:“怎么?” 姜闲没答得出声音,只拿眼睛看他,又转去看向枕头边的匣子。 荣少锦犹豫片刻,还是松开手,伸过去打开匣子,摸出一只小罐。 他开盖往手心里倒,合着掌先把油膏捂暖。 但姜闲身上太烫,还是感受到了油膏的凉爽,禁不住微微一颤。 荣少锦一边紧盯着姜闲,一边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急躁——姜闲说得对,反应骗不了人,上回哪怕有个还算美好的结果,也不能忽视开始的艰难苦痛。 直到整只小罐都空了,荣少锦终于压不住心底那把翻腾的火浪,随手抛开罐子。 烛火时不时发出劈啪声响,烛泪一点一点慢慢垂下。 姜闲眼中蓄的泪水终于滑落,双手缓缓松开不知是床单还是衣裳的布料,无力地软软瘫开。 荣少锦埋首在姜闲肩颈,好一会儿后,才滑动身子侧躺到旁边,免得压到姜闲。 他抬眼看去,姜闲眼中还是一片失神的空洞。 荣少锦抬起手,温柔地抹去那道泪痕,心中却有些懊恼——还是太急躁了。 姜闲被荣少锦动作唤回神,却是直接闭上眼睛,缓缓平复气息。 荣少锦静静地看着姜闲,心中又暖又软。 他的目光略过姜闲舒展的长眉,泛红的眼尾,微颤的睫羽,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微张着呼吸的双唇上。 脑中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一张图,荣少锦不由得撑起身再次凑过去,做出头一回做的举动——亲在姜闲的唇上。 姜闲诧异地睁开眼,却因为距离太近而看不清荣少锦的神色。 不过,这种相贴的温柔让他感觉很舒服,也就重新闭上眼睛。 荣少锦也在感受这种初次体会到的新奇。 心跳似乎又开始在加快,只是没有刚才那么迅猛,而是一点点地增加。 荣少锦轻轻蹭蹭姜闲唇瓣。 很柔软,很温暖,不像姜闲总也捂不热的肌肤。 荣少锦含住那唇瓣,轻轻舔了舔。 他动作太轻,惹得姜闲感觉唇上痒痒的,忍不住也伸舌舔过去。 便撞在一起。 两人都是一愣。 姜闲再次微微睁眼。眼前的荣少锦虽然依旧模糊,可那双眼中的光却是能感受得到。 下一刻,荣少锦就压下来。 两人唇舌交缠。 火势又渐渐再起。 红烛一截一截地消减,烛泪垂满了烛台。 许久,墙上的影子才恢复平静。 姜闲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荣少锦紧紧贴在身后。 他想说话,开口却只能发出哑声。 紧接着,他就被荣少锦轻轻翻过身。 四片唇瓣再次相贴,清凉的水流进入姜闲口中。 姜闲本能地吞咽着,感觉嗓子终于舒服了一些。 荣少锦抬起头,拿起水壶灌一口,继续给姜闲喂水。 来来回回喂了小半壶,姜闲才轻轻咳一声,终于能说得出话。 姜闲:“我睡着了?” 荣少锦:“睡了一小会儿。我刚叫花清准备热水,你困就继续睡,我抱你去洗。” 姜闲懒懒地挨着他:“还好,醒过来好像又不太困了。” 荣少锦搂着人,低头在姜闲脸上亲亲,讨赏似地问:“这回有没有一点点进步。” 姜闲低低地笑一声,刚要回答,就听见花清隔着屏风禀报:“郎君,水备好了。要不要我和云雁进去服侍?” 荣少锦扬声回一句“不用”,就自己下了床,翻出两件外袍。 第46章 他将一件随意穿在身上,再扎好头发,然后用另一件裹住姜闲,同样把头发扎好,把人抱起来。 荣少锦抱着姜闲拐过屏风,就见两个小厮低头垂眼地站在旁边,一副不敢多看的模样。 他笑笑,心情极好地吩咐:“把床收拾一下。” 说完,抱着姜闲走进浴房。 不过进来却是吓了一跳,这里只摆着一只浴桶,大得足够两人一同泡。 荣少锦脚步一顿,回身对着外面喊花清。 花清赶紧跑到屏风外应声。 荣少锦:“怎么只有一只浴桶,我记得先前不是准备有两只。” 花清:“家令说,新婚夜要用这只……郎君要换吗?” 荣少锦有些犹豫。 姜闲扯扯他衣服:“算了,那么大一桶水,来回倒也麻烦,就这样洗吧。” 荣少锦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确定?” 姜闲好笑地回:“嗯,没事。” 既然他应了,荣少锦也就不再纠结,让花清回去忙。 两人除衣泡进浴桶中,相对而坐,也免不了双膝相贴。 姜闲舒服地长吁口气,歪头枕在桶边。 荣少锦伸手拉他:“要不你靠我身上,我帮你洗。” 姜闲看看他:“你先洗,让我泡一会儿。” 荣少锦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过一只小枕:“你枕着这个。” 他给姜闲垫好枕头,就开始用澡豆清洗自己。 洗过一轮,荣少锦也没叫姜闲动地方,自己靠了过去。 姜闲抬起手搭在桶边,让荣少锦给自己清洗。 荣少锦给他擦洗一遍,再坐下来把姜闲搂进怀中。 姜闲先是软软地靠着他,只是,身体也渐渐地绷起。 荣少锦凑到姜闲的耳边:“还是该上一下药吧……上回给你的那种,用着怎么样……” 姜闲胸膛渐渐起伏:“挺好用,但现在……是说上药的事吗……” 荣少锦含住姜闲耳垂,一边吮一边含糊地哄:“最后一回。” 姜闲发出一声低低的咽泣,双手握上桶边。 浴桶白雾弥漫,不过很快就有水花突破白雾涌出。 直到热水的温度都变得有凉意,荣少锦才抱着姜闲出浴桶,让他躺到旁边的榻上,盖好布巾,再把屏风移过去挡住他。 自己也裹一条布巾,到门口喊花清。 花清很快跑过来:“郎君,是不是要添热水。” 荣少锦:“水全换了。多叫几个人,动作快些。” 花清连忙应着声跑出去。 荣少锦转到屏风后等过一会儿,就听见好几个人进进出出换水的动静。幸好屏风厚实,看不到这边。 等换过一桶热水,荣少锦再次抱着姜闲泡进去洗一回。 这回姜闲累得直接睡了过去,随他怎么折腾都没有再醒。 荣少锦虽然辛劳,心里却是一片甘甜。 他勤勤恳恳把人洗净擦干,换上里衣,抱回卧房中。 原先那些烧得只剩个底的红烛,已经全都换上新的。 荣少锦把姜闲轻轻放在收拾好的床上,找出药来给他仔细涂了,这才吹熄蜡烛,在姜闲身边躺下,拉过新的喜被给两人盖上。 他拥着人,闻着姜闲头发上的清雅淡香,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原本以为只是一桩应付帝王疑心的婚事,结果却意外的很好。 第20章 相处 姜闲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上方红色幔帐。 没等他意识完全清醒,就有道人影闯入视野,并俯身下来,快速接近。 紧接着,唇瓣上压来他人嘴唇的触感。 或许是昨晚亲过太多太久,姜闲下意张开了嘴。 立刻迎来火烫的唇舌入侵。 无论是前方模糊却燃着火苗的眼眸,还是口中舔舐和纠缠的力道,都是姜闲在昨晚体会过许多次的。 姜闲闭上眼,再次跟随着荣少锦。 不过,这个吻出乎意料的短暂。 荣少锦很快直起身,哪怕看过来的眼神依旧滚烫,也克制着没再有行动。 姜闲喘过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才察觉身体对周围的触感和以往不同。 他侧过头,就看见刚才滑落些许的喜被下,是自己白皙的肩膀,肩头上好几个红紫痕迹分外清晰。 显然,姜闲的感觉没有错——自己没穿里衣。 他扯起喜被,抬头看向穿着绸缎里衣的荣少锦。 荣少锦此时已经平复好刚才亲出来的那股心火,温声解释:“昨晚我给你搽了药——包括身上那些痕迹,穿衣服怕擦掉了。” 姜闲好笑地回:“那盖被子就不怕擦掉了?” 荣少锦:“总没有衣服那么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闲:“感觉好饿。” 随着他这话,两人都听到一阵轻微的腹鸣。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荣少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我给你拿衣服。你要不要擦一下再穿,残留的药会不会难受。” 姜闲:“不要紧,等会儿吃过东西,我要泡一泡药浴,那时顺便洗一洗。” 荣少锦拿过一套里衣,扶着他坐起来,一边帮着他穿一边说:“你该昨晚早点说,可以让下面准备着,昨晚就泡了再睡。” 姜闲瞥过去一眼:“本来我是交待过云雁的,但昨晚用了双人的桶,云雁肯定不敢自作主张。而且,那个药浴你泡的确不合适。” 第47章 荣少锦脑中闪过昨晚浴室里的一幕,顿时感觉嘴里有些干,禁不住舔了舔下唇。 姜闲穿好里衣,荣少锦又给他披件外袍,问:“能起来吗,还是就在床上吃。” 一边说,一边伸手扯扯床头的绸布,就能隐约听到房外响起的铃铛声。 花清很快绕过屏风,在门口小声唤:“郎君。” 荣少锦:“让云雁端水来,姜闲醒了。” 花清应着声出去。 姜闲随意系上外袍,自己揭被下床:“睡饱了,没多大事。” 说到这句,他才猛然惊觉,连忙问:“现在什么时辰?” 房里窗户关着,还下着帘子,只透着薄光,和平日起床时差不多,姜闲就没能第一时间想起这个。但只要一想就知道,昨晚折腾得那么累那么晚,他肯定没法按着平日的作息醒来。 荣少锦先他一步下床,伸手来扶,一边回他:“快午时了。” 姜闲整个人愣在原地。 荣少锦不解地问:“怎么?” 姜闲带眼埋怨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早叫我,今日得给长公主和襄侯请安。” 荣少锦反射性先说一句:“叫爹娘,我们都成亲了。” 接着又续道:“放心吧,我们家不讲究那些。再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起来没有。” 这回轮到姜闲吃惊了。 不过没等他问,就有脚步声转过屏风。 云雁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伺候姜闲洗漱。又开口想说话,可刚叫了声“郎君”就闭上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两人。 荣少锦了然一笑:“你叫惯了郎君就继续叫,我分得清。” 云雁这才继续说:“郎君,我煮了药膳。” 姜闲问荣少锦:“午膳要不要和爹娘一起吃?” 荣少锦直接吩咐云雁:“端上来,你再去准备姜闲的药浴。” 云雁应了是,端盆退出去。 荣少锦扶着姜闲到外间桌边坐下,云雁和花清很快给两人端上膳食。姜闲看过云雁做的,点了两样让荣少锦别吃,别的都可以一同。 两人一边吃着,荣少锦一边继续先前的话:“今早爹娘去上朝了。” 姜闲含糊地应一声。他对朝堂的事不了解,也不知道这个“去上朝”是寻常还是不寻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过荣少锦接着就做了解释:“圣上给我爹提了爵,他现在是襄国公。” 姜闲听得都忍不住惊讶:“那这可是大喜事!” 哪怕他不甚了解,也知道本朝封爵不多,尤其国公更是少之又少。郡侯一级,还能凭借天子宠爱加封,尽管这样封的爵不会世袭。但想拿到国公,必须有实打实的大功劳。 荣少锦笑得很开心,继续说:“昨晚爹娘也休息得晚,所以下朝回来后就补觉了。娘传话过来说,让我们晚上再过去吃饭。昨日刚办过婚宴,也不好再大张旗鼓,我们一家子庆贺一下就好了。” 姜闲点点头,又犹豫着问:“那我要不要备什么礼物?只是好像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 荣少锦:“一家子还备什么礼物。” 不过,习惯性说完这句,他却停顿下来,想了想,改口说:“你这个药膳好吃,能不能做一两道拿过去,有没有合适爹娘的?” 姜闲:“没切过脉,拿不准做什么好,先做两道最温和的吧。若是爹娘不介意让我切脉,明日我可以让云雁做更合适的。” 荣少锦:“晚上我和他们说。切个脉是没什么,就可惜他们不会在京里久待,估计过个几日就离京了,以后想吃也不吃到。” 姜闲:“那倒是无妨,让云雁带娘身边的姑姑做两回,学会了回去一样能做着吃。我再把要注意的地方写下来,每回做之前找个大夫切下脉就好。” 荣少锦诧异:“这种独家的方子,你往外传没关系吗?” 姜闲笑笑:“只是孝敬爹娘,难道爹娘还会在外头开酒楼。而且,就算开也没关系,离京里这么远,离华泽更远。不管我那朋友是继续留在华泽,还是改到京里,都不会受影响。” 荣少锦:“直管让你朋友上京来。华泽离得远我顾不上,进了京没人敢找他麻烦。” 姜闲点点头,换个话题问:“你平日要不要上朝?” 他猜荣少锦身上会挂点闲职领一份俸禄,平日大概就是去官署点个卯,甚至可能点卯都是派仆从帮应付。就不知道荣少锦这么得兴乐帝宠爱,会不会被叫去上朝。 不过,答案还是出乎姜闲意料。 荣少锦:“我身上一个闲职都没有,别说上朝,点卯都不用。不过不用担心,爹娘还是有点家底,我这个开阳侯的食禄虽然算不上多丰厚,但我们家里人头也少,开销不大,你要花钱尽管去找家令拿。对了,一会儿让家令把下面人都叫过来,让你认一认。” 姜闲心下微愣。 先前在城郊那间小庙里,也就是他做那个奇梦的那一晚,曾听见隔壁商队说荣少锦身上有差事。当时荣少锦就在邻屋,姜闲还听到他嗤笑。难道笑的是商队打听错了情报? 荣少锦还在接着说:“昨晚还说今日带你把家里都逛逛……明日吧,今日你还是好好休息。” 姜闲漫应一句:“嗯,都住进来了,自己家不用着急看。” 这一句“自己家”显然很好地取悦了荣少锦。 第48章 荣少锦:“对,不着急,慢慢看。你要见着哪里喜欢,想怎么改,都可以。” 姜闲暗暗看他一眼——这话听着又像是对自己不设防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这府里最重要的地方,自然是长公主夫妇住的主院,那里就不是自己能无缘无故随便出入的了。 姜闲思索一下,换个话题:“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荣少锦:“和朋友们到处玩,哪里有乐子就往哪里钻。昨日你都见过人了,基本上就他们几个。家里教养还不错,就是自身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只想好吃好喝过快活日子。” 姜闲在心中琢磨出这话里的意思——纨绔归纨绔,但家里也管着,只败自己家,不会犯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但姜闲偶遇过崔七,就知道荣少锦不是那类人。当然,崔七做的事,姜闲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会去打探。 他目光在荣少锦身上扫过,伸手捏捏荣少锦结实胳膊:“应该不只是天天找乐子吧。” 荣少锦一笑:“在家里当然也会锻炼一下身体。” 说完,突然凑到姜闲耳边,压着声道:“昨晚我问你我有没有进步,你还没答我。” 不过姜闲依旧没答,只给他一个自己意会的眼神,起身说:“我去给我娘写封信,成亲的事她还不知道。” 荣少锦有些可惜,不过也随着他站起,一边领着他走一边问:“要送银子回去吗?或者干脆把她接进京来奉养,反正家里大,住得开。” 姜闲目光微闪,摇头道:“不了,她在那边住得习惯,也有一些友人。来到京城,出门都不方便。” 荣少锦想到姜闲他娘的身份,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也是,那多送些银子回去好了,平日除了吃药,也吃些补品养养。家里有什么你看你娘能用得上,一并拿回去。” 姜闲道声谢,随荣少锦走进书房,花清在旁边伺候笔墨。 荣少锦留下陪着,姜闲也没避他,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把信写好。 随后姜闲去泡药浴,荣少锦回隔壁自己的院子练功夫。 刚舞完一套刀法,韩恭走了进来。 荣少锦收起刀,一边喝水一边说:“收到我爹升国公的消息了吧,晚上一同庆祝,明早你再回国子学。” 韩恭四下看看,凑到他身旁低声说:“你先前不是在查含醉仙草的药。今日学里来了个新人,应当就是他。” 荣少锦闻言,敛起笑容问:“谁?” 韩恭:“姜贵,姜家二公子,姜闲的弟弟。” 第21章 过往 荣少锦不放心地再问:“找人去看过吗?确定吗?” 韩恭肯定点头:“我今日一见他就觉得和画像很相似,就旷了半日课,去妙香堂寻那个学徒去认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荣少锦不由得皱眉垂眼。 韩恭等过一会儿,见他一直没说话,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找个买迷情药的散客,是为了什么?和婚事有关?” 荣少锦抬眼看他:“没有,是别的牵连。你不用问,该你知道的我会让你知道。” 韩恭看荣少锦神色严肃,连忙应声:“好。” 想了想,又问:“那舅舅和舅母……” 荣少锦:“我自己和他们说,你就不用跟他们提了。” 说完,拍拍韩恭肩膀:“这回辛苦你,干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韩恭笑道:“我帮你又不图啥。” 跟着却话风一转:“不过既然表兄这么说,那我想再求一个表嫂的香囊。” 听他说“表嫂”,荣少锦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还停在韩恭肩头的手就转而在他肩后用力拍一巴掌:“哪里学来的古怪叫法!叫名字。” 韩恭被拍得“嗷”一声喊,抬手揉那块肉:“我这不是怕你介意嘛。” 荣少锦:“人起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我介意什么。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要香囊?” 韩恭解释:“上回我沾你的光,得了姜闲的见面礼。本来我也只是戴着玩,没想到还真是好用,戴在身上就几乎不会被叮咬,取了就总会喂蚊子。不过这两天感觉药效过得差不多,就想再讨一个。” 他这么一说,荣少锦跟着想想这几天,自己也是时常戴那个香囊,还真是这样。 于是爽快地应下:“一会儿我和姜闲说,他要是还有,就帮你讨一个。” 韩恭道过谢,再没什么事,就回自己住的院落去。 荣少锦在树荫下扎马步,一边思索韩恭带回来的消息。 能找到下药人,多亏华大夫那边给的线索详尽,列了好几种京中卖的含醉仙草的成药,以及售药之处。 其中迷情药只有一种,卖的地方也只有一个,却不是药铺,而是卖香料的妙香堂。这要是让荣少锦自己查,是怎么都不会想到那里去。 荣少锦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马上要成婚了,亲自去问这种东西很容易引起众多不必要的误会。交给仆从办也不太方便,万一被察觉背后是自己,误会说不定还要更深。于是最后就把这事托给了韩恭。 韩恭去妙香堂问出来,那是京里最高质量的迷情药,号称药效绝佳还不伤身。当然价格也高得离谱,通常只有大妓馆会买,偶尔才有跟花娘打听过的散客来买。 而在荣少锦给出的时间段里,就只有一位散客买过。韩恭又寻人照着掌柜和学徒的描述画出画像,不过荣少锦交待他不要声张,他除了给过荣少锦画像,就一直是自己有空时四下碰运气。 第49章 荣少锦不太想让爹娘知道这事,原是想等他们离了京,再把家丁散出去找人,结果韩恭倒是先碰上了。 只是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姜贵。 荣少锦就不由得想——姜闲知不知道这事?他能闻出自己中的药,那应该也能闻出姜贵身上带着药?姜闲那晚出现在那里,到底是不是巧合?会不会是他们兄弟俩连手…… 想到这一条,荣少锦又立刻甩下头——以姜闲和姜贵的关系,连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依照他们的人手先前在华泽查来的消息,姜闲的母亲原本是姜德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当年姜德高中进士之后,被现在这个妻子贾金燕家里看中。 贾金燕的爹官职也不高,京里的四品,算不上什么。但对于初入官场又没有人脉的姜德而言,也是一大助力。两边一拍即合,就开始想法子贬妻为妾。 这在本朝律法中并不允许,但姜家在京里没人,在华泽却是大宗族乡绅。和县衙里一勾连,新写一份婚书不是事,娶妻就这样变成了纳妾。 姜闲母亲家里没人,自己身体又不好,当时还怀着身孕,根本无法反抗。后来生下姜闲,母子两人吃饭穿衣吃药都得要银子,也就认了命。 姜德自己新娶了美娇娘,岳父又帮着谋了个好差事,正是春风得意时。细算起来,其实姜闲和姜贵的年纪只差半年。 几年后姜德外放,就顺便把姜闲母子送回华泽,一直待到现在。 不过后来贾家也算遭了报应,牵扯进一桩大案里,贾家父子问斩,其余人流放,只有外嫁的贾金燕躲过一劫。 总之,不管是推测出的姜闲和姜贵的关系,还是荣少锦在姜家亲眼所见,他们两人都不会连手。 真的是巧合就不用提了,但姜闲如果是故意牵扯进这事里,只可能是偶然知道了姜贵的计划。估计他又担心荣家会不会向端王妥协,害怕被交给端王,才会将计就计,求个稳妥。 荣少锦理了一轮思路,突然发现自己的重点一开始就从姜贵变成姜闲。不过也没事,能把姜闲的事想清楚更重要。 至于姜贵嘛…… 荣少锦哼笑一声——想都嫌费神,直接抓来问就好。 * 荣少锦练完功夫,在院子一角的井中打水上来冲洗一番,换过干净衣裳,回隔壁院子去找姜闲。 姜闲已经泡完澡,荣少锦进到卧房中,见他趴在床上,云雁正给他捏腰腿。 荣少锦双眼微眯,走到床边:“云雁也忙挺久了,休息去吧,我来。” 云雁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我不累……” 姜闲无声地笑笑,接话道:“云雁你去休息吧。” 云雁这才应一声,下床退出去。 荣少锦接替他的位置,双手试着按捏一下:“这里?这个力度怎么样?” 姜闲出言指点一二,荣少锦很快就捏得似模似样。 同时还不忘说:“以后只要我在家就叫我来,反正我闲得很。” 姜闲笑笑,转个话题说:“刚才我好像听到了韩恭的喊声。” 荣少锦:“哦,我拍他的时候手重了点,他就叫一声。你耳朵好灵。” 姜闲:“嗯,打小就灵,天生的吧。不是说他住学舍,休沐才回来,怎么今日回来了。” 荣少锦没细说,只道:“回来给我爹庆祝。他刚跟我说,上回你给的那个香囊很好用,不过现在失效了,想再讨一个。” 姜闲:“一会儿吃饭时顺便给他。还有你那个,还想用就给我,我给你换新的药。对了,也给爹和娘送一个吧……还是直接给他们方子?他们回去也能用得上。” 荣少锦:“又往外给方子。” 姜闲失笑:“一家人,怎么是往外给。再说,方子也是我从古籍上看来的,不是我独家。” 两人再聊过几句闲话,荣少锦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有没有在姜贵身上闻到过那个醉仙草的药?” 姜闲原本闭着眼睛,此时睁眼回头看他:“没有,我很少碰到他。你查出来是他?” 荣少锦注视着姜闲的眼睛,在里面只看到了好奇,并没有一丝心慌,遂点下头:“对。” 姜闲干脆翻过身,脸上满是疑惑:“可他为什么要给你下药?那天晚上,我记得是……他刚回京的第二天,他那么快就能布置好一切算计你?” 荣少锦:“这些我也想知道。我以前根本没见过他,当时又在和你议亲,他难道是想破坏我们的婚事?” 姜闲想了想,还是不解地摇头:“以我和他的关系,我嫁给一个男人,他怕是高兴还来不及,不该会想破坏。” 说完,又问:“你说先前在华泽查过我,应该知道的吧。” 荣少锦再点下头:“反正我不能白白被他算计,明天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姜闲一愣:“直接问他?能问出来吗?他肯定不会承认。” 荣少锦冷笑一声:“我自然有办法叫他说实话。” 顿一下,又觉得话都说到这了,干脆挑明道:“当然会让他吃点苦头,你会不会在意。如果你在意,我再另想法子。” 姜闲眨眨眼,露出个无奈又苦涩的笑:“我说实话,是我没本事拿他怎么样,但你要教训他,我只有高兴的份。我可不可以跟去看?” 荣少锦感觉心尖颤了下,有点微微地疼,凑过去亲在姜闲眉心:“可以是可以,但我怕吓着你。” 第50章 姜闲伸手搂住他,展颜道:“我胆子很大的。” 荣少锦逗他:“的确大,陌生男人说要坐你的车,你就直接给坐了。” 姜闲轻声笑着回:“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之前帮过我,是个好人。” 荣少锦:“你对好人的评判标准实在是有点草率。” 突然又想起来问:“说起来,那晚你是怎么认出我是崔七的?” 姜闲:“最大的理由是声音,然后再观察身形、整个人的感觉,就基本能确定。” 荣少锦:“看来下回我得换个变声方式。” 两人再说上一会儿闲话,就照着先前计划的去了前院,让家令把仆人一批批叫过来,给姜闲认一认人。 荣少锦还特意向家令叮嘱:“跟他们说,都叫公子、姜公子,别让我听到什么夫人之类乱七八糟的叫法。” 家令笑着应声:“郎君放心,我们都晓得。” 认完人,正好转到主院去吃晚饭。 姜闲带去的两道药膳大受好评,静宁、荣长生和韩恭都赞不绝口。静宁和荣长生欣然让姜闲探脉,姜闲留了几道药膳方子和驱虫香囊的方子,静宁也挑了人和云雁学做药膳。 总之,这顿饭吃得一家人都十分开心。 这晚荣少锦和姜闲回了屋没再折腾,安安份份一同休息。 翌日如常起床,刚吃过早饭,就有仆从来禀:“郎君,可以过去了。” 荣少锦牵着姜闲起身,笑道:“走,收拾人去。” 第22章 收拾人 姜贵其实很不想去国子学,他现在根本念不下书,可他找不到理由说服姜德。 幸好的是,国子学只招荫生。念书里的同学里真正勤奋用功的只占少数,多数都是硬被家里塞进来。夫子们也知道这些学生什么样,只要不在学里闹得太过,都不会过问。 姜贵去了一天,先是发现混日子的人居多,遂放下心,并且决定把往后的方向放在结交朋友上。 他自认长得不比姜闲差多少,否则上一世也不能得武敏吉那么久的宠爱。 所以一来到学里,姜贵就很快发现,有几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一样。当中就有王侯子弟,虽然条件没有荣少锦那么理想,但也差强人意。 京里只有荣少锦和武敏吉两个纨绔高调断袖,可不代表好男风的人就少。姜贵也不是非要找个人嫁,重要的是能哄得人给自己花银子。 有了这个目标,姜贵第二日上学的积极性都要高不少。 他一边继续观察那几个目标,一边在心里抱怨姜德。明明都升到三品大员了,也不知道家里的钱什么时候才能给他随便花。 不料姜贵刚腹诽过,课还没上,就收到姜德的消息。 来找姜贵的男子一见他就上手拉,一边把他往外拽一边着急地说:“姜尚书突然病倒,二公子快过去看看吧!” 姜贵吃惊:“啊?他不是在衙门吗?找了大夫没有?” 男子语速极快地道:“就是在衙门里倒的,大夫说最好先别移动。现在姜尚书还昏迷不醒,侍郎让小人来接二公子过去。” 姜贵一边跟着他往跑一边问:“派人去找我娘了吗?” 男子头也没回:“找夫人有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做不得主,还得是二公子过去。” 姜贵隐隐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奇怪,但男子催得太急,他也很害怕姜德真病得厉害,跟着男子离开国子学,跑到停在街边的一辆小车旁。 他气喘吁吁地踩着踏凳要上车,刚掀开车帘探身进去,就发现里面有个中年男人,身材结衬,面相也有点凶恶。 姜贵奇怪得刚要问,那男人就闪电般地伸过手来,一把掐在他脸上,宽大手掌完全堵住他的嘴。 姜贵瞪大眼,一边发出沉闷的呜呜声,一边奋力往后退。 但那男人的力量实在太大,直接把姜贵拖进了车里,跟着另一边手在他后颈一捏,姜贵立刻翻着白眼昏过去。 刚才那个叫人的男子见里面一切顺利,拉好车帘,拿起踏凳回到车前,扬鞭赶骡。 * 姜闲跟着荣少锦坐小车出门。马车走了一段时间,感觉上还弯弯绕绕的。 终于停车之时,荣少锦取出两顶帷帽,递一顶姜闲。 两人各自戴好,荣少锦叮嘱:“等下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就不要说话,帷帽可以摘,也可以一直戴着。” 姜闲一一答应过,荣少锦这才先跳下车去,再扶他下来。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仅能走一辆车,安安静静的,不过能听到不远处街面上传来的热闹声。 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各家各院都大门紧闭,只有马车旁边的小院开了半扇门。 姜闲跟着荣少锦走进院中,见院里坐着两人,都起身对他们行礼。 荣少锦微点下头,带着姜闲继续推门入屋。 屋里没开窗,关了门就相当暗。 荣少锦摘下帷帽,取出火折子吹亮。 姜闲也把帷帽摘下,环视屋内,发出除了一套破桌椅就没别的东西。 荣少锦牵起姜闲的手走到旁边耳室,在角落打开地窖的门,踩着窄阶梯走下去。 地窖里不大,就着荣少锦手中火折子的微光,姜闲能看到一个人被绑在中央木架上。 荣少锦用火折子点燃墙边桌上的蜡烛,小小的空间里立刻变得明亮。 第51章 姜闲这才看清,被绑的人正是姜贵,而且眼睛蒙着黑布,嘴里也塞着布。 姜贵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可能也感受到一点光亮,用力摇着头发出呜呜声。 荣少锦看向姜闲,竖起食指放在嘴前。 姜闲会意地点点头。 荣少锦这才走到姜贵面前,伸手拔出他嘴里的布。 姜贵立刻叫骂:“你是谁!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爹可是工部尚书!还不快放我出去!不然等我爹找到这里……” 荣少锦抬起手,啪的响亮一声,甩了姜贵一耳光。 姜贵被打得偏过脸去,估计被打懵了,一时间室内变得安静。 荣少锦用一道尖细的声音开口:“我问你再答,没问你时闭嘴。” 姜闲吃惊地看看荣少锦。要不是亲耳听到荣少锦发出这种声音,姜闲根本想不到这会是荣少锦在说话。 荣少锦回他一笑。 这时姜贵回过了神,抖着声说:“你想要钱是不是?去找我爹,他一定会给的!” 荣少锦冷笑一声:“听不懂话,又想挨打是不是。” 姜贵立刻闭上嘴,用力摇头。 荣少锦先问:“在这京城里,谁和你有仇?” 姜贵颤抖着开口:“没……没有啊……” 荣少锦又抬手,在他另一边脸上甩一个耳光:“我喜欢诚实的人,别再让我听见你的谎话。” 姜贵痛得直抽气,想哭又不敢。 荣少锦:“说,京里你有几个仇家。” 姜贵不情不愿地回:“田钦……和姜闲……” 荣少锦:“我知道还有,不要试图对我说谎。” 姜贵顿了下,才小声说:“端、端王……” 荣少锦扬扬眉,拿走桌上一根包着布的棍子,点在姜贵身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姜贵:“就这些……真没了……” 荣少锦手上施力,将棍子往里按。 姜贵立刻痛叫一声,额上冒出一层汗。 荣少锦压了片刻才松手:“还有谁。” 姜贵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再瞒:“还有……开阳侯……没其他了,真的……” 荣少锦继续问:“你怎么招惹端王的。” 姜贵不敢再说谎,老实回答:“我叫姜闲去戏馆,再告诉端王,想让他俩碰上。结果端王没见到姜闲,肯定会记恨我。” 荣少锦诧异地看向姜闲,见姜闲脸上带着惊讶和茫然。 不过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荣少锦压下疑问,再说:“你在妙香堂买过迷情药。” 姜贵肿起的脸部肌肉明显抖一抖。 荣少锦:“用在哪。” 姜贵用力咬住唇。 荣少锦将棍木点上另一处。 姜贵连忙开口:“我自己用的!” 荣少锦用力往下按。 姜贵再次痛叫,改口说:“给开阳侯……下了……” 荣少锦这才收了力气:“说说怎么下的。” 姜贵抽着气,把那晚自己的下药过程说了一遍,最后说:“但我回去就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到底中没中,又去了哪……” 荣少锦这才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给他下药。” 姜贵:“我想让他娶我……我家穷,我想进长公主府享福……” 荣少锦怎么都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都气笑了,棍子再次压上去:“说实话!” 姜贵:“真的!是真的!” 荣少锦毫不客气地用力。 姜贵痛得叫声都在扭曲。 但这一次,不管荣少锦再怎么用刑,姜贵都没有改口。 荣少锦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感觉应该是真话,才扔开棍子,装作败兴地说:“好无趣的玩具。行了,你等着吧,会有人来放你。” 说完,重新用布塞住姜贵的嘴,拿起桌上的蜡烛,牵着姜闲走回地面。 出了屋,荣少锦把蜡烛交给院里的人,示意姜闲戴上帷帽,一同出门,登上等在原地的小马车。 * 车动起来,荣少锦摘了帷帽,冷笑一声:“他竟然说他家穷!” 姜闲:“和你家比起来,倒也说得过去。” 荣少锦没好气地道:“他要想享福,怎么不去找武敏吉。武敏吉后院里那么多人,也不怕多他一张嘴。” 姜闲想了想:“可能他觉得已经得罪了端王,就不敢。我感觉他挺怕端王。” 说到这个,荣少锦顺势问:“你那晚去戏馆,是他叫你去的?你怎么还听他的话。” 姜闲露出抱歉的笑容:“家里丑事,先前就没和你细说。我爹不让我无故出门,有姜贵叫我去的借口,我才好出门。那晚我没去戏馆,是直接去了赌馆,当时不够钱买药,实在没办法,就想试试运气。” 荣少锦听得心中微疼,拉起姜闲的手,借着玩笑安慰:“那运气是挺好,碰到了我。” 姜闲笑着回握住他。 在<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的气氛里对视片刻,姜闲又变得担心:“你怎么把姜贵抓来的,不会曝露吧。” 荣少锦却是安抚地笑道:“不是我动的手,委托别人做的。” 姜闲惊讶得睁大眼:“啊?” 荣少锦慢慢解释:“京里有一群人,专门拿钱办这种委托人不方便出面的事。城西南一角供有一座土地神,香火挺好,那里有个许愿箱,京里识字的人多,每日都有人去投许愿签。 第52章 “委托人只要把委托事项、愿出的报酬和取报酬方式写好,投入箱中。那群人每日晚上都会开箱查看,觉得能办的,就去取报酬。若是过了三日报酬还没取走,就是他们不办。” 姜闲若有所思:“他们不知道这件事的委托人是你?” 荣少锦:“我让人先将银票放在隐蔽,躲着等他们去取。这样两边完全没见过面,他们就不会知道。” 姜闲:“可是你们还要交接姜贵。哪怕他们直接把姜贵带到你指定的地点,万一也躲起来等着看你的人来呢?” 荣少锦:“感觉可能性不大。他们每年办那么多事,挖委托人身份没什么意义。不过我也的确防着他们这一手,让他们放姜贵的地方有机关,他们就算离开之后躲外面守着,也看不到我的人。” 姜闲点点头,又想了想,再问:“那如果姜贵回去之后认出了他们,他们会不会被抓?” 荣少锦一笑:“那帮人在京里干这买卖据说都有快十年了,就算中间折损过人手,买卖也一直没停。不能动的人,他们不会去碰。” 姜闲点点头——显然那帮人的靠山在京里地位不低。 荣少锦继道:“而且,姜贵除了脸上两个巴掌印,身上肯定查不出异样,就算去看大夫,也是一切正常。” 姜闲再次吃惊:“那个刑这么厉害?” 荣少锦摇摇头:“都不算是刑,真能熬刑的人,那点痛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对付姜贵足够了,他至少得痛个十天半月的。算计我,还想毫发无损?” 姜闲笑道:“教训得好。” 马车回到长公主府。 两人本想和静宁夫妇一同吃午饭,不过因为荣少锦出门前没给个中午回不回的准备话,夫妇俩出门访友去了。 姜闲和荣少锦就回到自己院子吃。 刚吃完,就有仆从传话说静宁夫妇回来了,叫荣少锦过去说话。 姜闲等荣少锦离去,就把刘山叫进来,把昨天荣少锦非让自己从库里挑的一些草药交给他:“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起程回去。” 刘山答应着收了东西。 姜闲叮嘱:“药丸的事办妥当,药膳馆那边让许真尽快。另外,你回京之后先别回来,乔装留在外面……” 他细细地给刘山吩咐了一番,刘山一一应下,拿着东西离开。 姜闲再反复想了两三回,确认没有问题,都禁不住在心里感谢一下今日荣少锦提供的消息。 他早就想从姜贵那里套他上一世的情报,只是一直没想到稳妥的办法。 现在办法就送上了门,只是需要他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第23章 脉象 姜闲歇了个晌,醒起来就隐约听见云雁和花清在院子里聊天。 云雁知道他耳朵灵,说话刻意压了音量,姜闲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刚进长公主府两天,要打听的事情很多,他猜云雁是在积极收集信息。 姜闲扯了床边的绳,坐起来自己穿外袍,坐到镜头梳头。 不一会儿,云雁进来接过他的梳子,继续帮他梳。梳好头再到盆架边,拿起底下的水罐倒水进铜盆,伺候姜闲净面洗手。 姜闲刚收拾妥当,荣少锦走了进来。 他过来拉姜闲的手,笑说:“说今天逛逛家里,结果上午又有事耽搁。累不累,要有兴致,我们坐轺车走一圈。” 姜闲:“不累。不过,今日不是要回门?” 这事先前两人谁都没提,可上午出门时姜闲看前院备着些礼,还都扎着红绸,想来该是回门礼。 虽说习俗里是新人一早回门,在娘家用午饭。但荣少锦向来是个不按常理走的人,姜闲猜测他可能会因为不想在姜家吃饭,就干脆下午再过去走个过场。 不过,这回荣少锦的回答却出乎姜闲意料。 荣少锦:“姜家那边也来人催过,我已经让人回去告诉姜德,我们明日再过去。” 姜闲诧异:“明日?” 荣少锦嘲讽地说:“他对你这样,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有脸让我叫岳父。我们肯过去就已经给足他面子了,轮不到他挑三拣四。反正本来婚事跟和旁人不一样,回门不一样点才正常。” 姜闲听得忍不住一笑:“好,你想明日就明日。那我们就坐车逛逛府里。” 荣少锦跟着笑开,牵着姜闲往外走。 院门外已经停着一辆小轺车候着,伞盖高高撑在车舆上方。 姜闲走上车,盘腿坐下,再等荣少锦也在旁边坐好,基本就不剩什么位置了。车舆高度比肩膀低一些,往四周一望,视野挺好。 荣少锦没带其他人,自己拉起缰绳,控制拉车的马前进。 他挑着平坦的大路走,一边给姜闲介绍府内各处,又说:“你若是有哪里想下去看的,就叫我停车。” 姜闲应声好,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 先帝盖给爱女静宁的这座长公主府非常宽敞。 据说原本就是按着王府规格建造,而五年前荣少锦回京,兴乐帝给他封爵时还要赐府。恰好和长公主府挨着的一家被查封,兴乐帝就赐了那里,让把两边打通改建。所以现在比许多王府还大。 府里除了种种各有特色的院子、花园,也有可跑马射箭的靶场,还有个可以游船的湖。期间还有几队四处巡逻的家丁,观身姿步伐,都是训练有素。 第53章 姜闲看得目不瑕接,不由得想——难怪姜贵总认为姜家穷,挖空心思想嫁入侯门。 当姜闲见到一处开满姹紫嫣红的花,伸手扯扯荣少锦的袖子,再指着说:“我想下去看看花。” 荣少锦便停下车,带姜闲走到花丛中。 两人慢慢过一段路,姜闲看四下无人,突然停下脚步。 荣少锦转头看来:“怎么?” 姜闲主动拉住荣少锦的手,温声问:“我感觉你兴致不是很高,发生什么事了吗?” 荣少锦微微睁大眼:“很明显?” 姜闲笑着摇下头:“看不出来,但就是隐约有那种感觉,和上午教训姜贵时不一样。” 荣少锦沉默片刻,轻叹口气:“也没什么,只是爹娘已经确定月底起程。想到马上就要分别,有点舍不得。”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一笑:“你会不会笑我,这么大了还离不开爹娘。” 姜闲:“怎么会,想与亲人在一起是人之常情。” 荣少锦挠挠头:“我没事,伤感一下就过去了。” 姜闲又问:“你想跟过去吗?我听说你在那边长到十六岁,一定很想念吧。” 荣少锦一愣:“那倒也没有……” 只是,话音里多少有点言不由衷。他自己也发现没有掩饰好,咳了一声,重新说:“我不在乎待在哪里,只是想多少帮爹娘分担一些。” 姜闲突然凑近进来。 荣少锦吓了一跳。 不过下一刻,他就感觉姜闲的唇贴到自己唇上。 在荣少锦发愣之时,姜闲伸舌轻舔几下他唇瓣。 荣少锦不自觉地张开嘴,姜闲微侧脸错过鼻尖,接着就探舌进去,温柔地缠住荣少锦的舌。 轻微的气息声中,两人久久地唇舌交缠。 这是个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吻。 四片唇瓣终于分开之时,两人已是拥在一起。 姜闲双手捧着荣少锦的脸,缓缓抚摸他脸庞:“京里还有我,我在你身边。” 荣少锦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问:“如果哪天我离开,你会跟我走吗?” 姜闲莞尔:“当然。” 荣少锦笑容越来越大,抱紧了人,低头再次吻住他。 ○● 翌日,临近中午,姜闲和荣少锦才带着回门礼去姜家。 荣少锦心中不满姜德对姜闲母子的苛待,准备的礼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带姜闲骑马,依旧是两人共骑,走在街上能不断引来惊叹的目光。 荣少锦在姜闲耳边低声笑道:“听到吗?好几个夸我们相配的。” 姜闲也低声笑笑:“那你有没有听到,也有人在可惜两个如意夫婿的人选偏偏在一起了。” 荣少锦嗤鼻:“我俩就是彼此的如意郎君,合该在一起,管她们什么事。” 两人说说笑笑着进到姜家。 荣少锦一边抱姜闲下马,一边小声说:“姜贵的脸肯定还没消肿,一会儿能少见一个碍眼的。” 姜闲瞥他一眼:“原来你扇的那两巴掌,是为了这个。” 果然,出来招待两人的只有姜德和贾金燕。 正是午饭时间,双方客套两句就入席。 荣少锦和姜闲出门之前已经吃过,此时随便吃一点,坐够半个时辰,走完流程给完面子,就起身告辞。 姜德挽留两句,见真留不住,就送了客。 荣少锦让马儿自己慢慢走,和姜闲商量:“时间还好,我想去一趟华老大夫那里,让他给你瞧瞧,看有没有办法治得了你的弱症。” 姜闲一愣:“你和他说好了吗,怎么没先和我提。” 荣少锦:“没有,刚才突然想到的。” 姜闲:“那这样突然去会不会不太好,听说华大夫很忙。” 荣少锦:“也不是时时都会很忙。去碰碰运气,他要是得忙许久,我们就回家,要是有空或是很快忙完,我们就等一等。” 姜闲往后靠在荣少锦身上,微微蹙眉眯眼:“可是我有点累了,平日都会歇个晌……要不先派人过去和华大夫说一声,我们下午再过去。” 荣少锦见他确实是有点犯困的模样,也不勉强,就拨了马头往家走:“也行,你先睡一觉。” 姜闲舒服地靠着荣少锦,在马匹的轻微摇晃下回想华大夫的信息。 这还是云雁昨日从花清那里打探来的。 华大夫原是宫中御医,医术在尚药局和太医署都很出名,却招来同僚嫉妒,设计谄害他入罪,被发配边地。 发配地恰好在荣长生的驻守区,还刚去到就得罪了人,差点被整死。还是静宁偶然发现了他,将他救下来,收到军中当了军医,给的待遇还非常好。 再后来遇到大赦,华大夫得赦无罪,荣长生也愿意放他自由。不过华大夫已经在军中待习惯了,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荣少锦回京。华大夫为报静宁夫妇的恩德,随荣少锦一同回京,跟在他身边照顾了他两年。直到确定荣少锦安定下来,才离开长公主府,自己开了家小医馆。 以华大夫的医术,和他以前的名气,自然很快就成了京中名医。 姜闲没想到荣少锦会对自己的“弱症”如此上心,但他可不敢让那样的杏林高手切脉。 两人回到家中,姜闲去歇晌,荣少锦就去隔壁练武。 姜闲见荣少锦果然没再跟在自己身边,总算松口气。 第54章 他叮嘱云雁:“你在外间守着,一个时辰后进来叫我。若是期间少锦来了,赶紧进来告诉我。” 云雁点头重复一遍,确认无误,便离开卧房去外间。 姜闲翻找出一只带锁的小匣子,用收在香囊里的钥题打开,取出里面一套用于针刺的针。 他另找出一瓶药水,擦拭过所有针头,这才在床上躺下,给自己扎针。 姜闲带着针睡了一觉,一个时辰后取下针,再次擦拭之后收好,这才让云雁去隔壁叫荣少锦。 荣少锦很快过来,却说:“华大夫回话说,下午他带个徒弟过来,让我们等着就好。” 姜闲点点头,又有点奇怪地问:“带徒弟来?” 荣少锦解释:“他有一套保生拳,我想让他教教你。他说徒弟已经练熟了,让他徒弟每日过来教,教到你也练熟为止。” 不用出门,两人就一同聊些闲话吃些水果。 没有过多久,仆人就领着华大夫师徒过来。 华大夫年纪约摸四十多,两鬓已有一小片斑白,不过看着精神很好。 他先仔仔细细给姜闲切了脉,听闻他时不时会吃药膳,还看了看方子。 荣少锦紧张地问:“怎么样,能不能除去病根?” 华大夫却遗憾地摇下头:“娘胎里带出来的,没办法。能养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荣少锦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 华大夫又安慰道:“如今也只是比常人弱一些,注意休息好,不要劳心劳力,不会有什么影响。药膳都很不错,姜公子既通药理,继续吃就好。” 荣少锦得了他这句准话,才放下心来,和姜闲一同向他道谢。 华大夫留下徒弟教姜闲打养生拳,又说想拜见静宁夫妇,荣少锦便亲自送他去主院。 出得院子,荣少锦突然凑到华大夫身边,小小地问:“华大夫,我和姜闲……就是……对他有影响吗?” 华大夫一愣,疑惑地看着荣少锦一会儿,见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心虚,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想问的是什么。 随即差点就失笑出声,咳了一下压下笑意,才说:“他现在脉中没有虚相。不过到底身体比常人弱,你还是要节制,细水方能长流。” 荣少锦吁口气,点头道:“嗯嗯,我会注意。” 随后两人就换了话题。 只是,荣少锦把他送到主院,再转身回姜闲院子时,才想起——什么程度才算是节制? 但又不好再去找人问,只得自己琢磨。 荣少锦琢磨了一路,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既然姜闲并没有不适,华大夫也说脉象没问题,就代表目前这个程度是安全的。 不要超过就好。 荣少锦一下就心情极好,往回走的步伐都变得轻快。 第24章 好运 姜闲婚后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京城里玩乐的地方多,荣少锦隔三差五带姜闲四处见识,两人又一直同车共骑,“欣赏开阳侯夫夫”都成了京中新增的一景。 不过,不管出不出门,两人都会和静宁夫妇一同吃午饭和晚饭。一家人相聚的时间所剩不多,四人都很珍惜。 四月廿七,兴乐帝办了个家宴为静宁夫妇送行。 荣少锦为姜闲挑出一件新衣裳,坐在一旁看云雁和花清帮他换上。 姜闲穿好衣,坐下来让云雁重新梳头,一边问:“进宫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家宴会不会很多人。” 荣少锦:“注意跟在我身边就好。以前每回爹娘离京圣上都会办这个家宴,人倒不是很多,但武敏吉八成会在。所以你别离开我身边,要如厕更衣或是干嘛的,都和我说,我陪着你。” 姜闲应声好。 荣少锦继续说:“备用的衣裳,和需要备着的东西,一会儿云雁收拾好包袱,出发的时候交给我娘的侍女。只能带两个侍女进宫,小厮不能跟进去。” 姜闲再应一声好。 一切收拾妥当,静宁那边来人叫,姜闲就跟着荣少锦去了前院,一家人分上两辆车,出发进宫。 待马车停下,姜闲被荣少锦扶下车,就见车前停着一顶肩舆。 静宁从旁边马车上来,看到那肩舆就挥手道:“说了不用准备,我哪次坐过了,又没到走不动的年岁。” 候着迎接的宦官上前见礼,笑着夸:“长公主殿下自然是贵体康健。但特为殿下备肩舆,也是陛下一片心。” 静宁一笑:“走吧,早点过去,我还能和陛下多说会儿话。” 宦官打头领路,静宁和荣长生并排在前,荣少锦暗暗牵着姜闲跟在后方。 众人一路走进御花园,最后被领向一座宽敞的水榭。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些人,有乐师坐在一端奏乐。 领路的宦官解释:“陛下说,天热了,在水边开宴凉爽。” 一行人进到水榭里,先到的人纷纷起身见礼,两厢寒暄。 姜闲认识大半。 四位成年皇子都带着王妃,只有端王是只身一人。 水榭里摆了两桌,因是家宴,没有男女分席。先到的人都围坐于一桌,另一桌旁只摆着四张椅子。 静宁跟侄子们说过几句,就和荣长生坐到另一桌。荣少锦也拉着姜闲在小辈这桌坐下。 交际的事有荣少锦,姜闲就静静坐着,微笑着听。荣少锦也没忘照顾他,一边说话一边就给他倒茶夹糕点,显得站在一旁的宫女都像个摆设。 第55章 刚坐一会儿,兴乐帝到了,还带着一位妃子。众人起身迎驾,随后就上菜开席。 荣少锦凑到姜闲耳边说:“那是崔贵妃。从娘这边算,是我的表姨母。” 姜闲略点下头,还突然反应过来,荣少锦那次化名的“崔”来自何处,想必就是跟随先皇后家里这个崔姓。 这一顿宴,主桌那边四位长辈聊得气氛很好,时不时发出笑声。不过小辈这一桌就完全不一样,荣少锦对众表兄展示了平等的客套和不熟。 据姜闲的观察,甚至四位皇子彼此之间都不是很热络。唯有武敏吉和宣王聊得多,有种毫不避嫌的亲密,难怪朝堂内外都把武敏吉看作宣王党。 吃这一顿宴,荣少锦重点防着武敏吉。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御前,还有静宁和荣长生在席间,武敏吉没有作妖,除了开头寒暄时有两三句话带到姜闲,后面都没再提。当然,期间总免不了会有一些眼神扫过,但都算不上出格。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姜闲吃得不多,此时基本停了筷。 荣少锦凑到他耳边问:“要不要四处走走?这池里有条金色鳞片的鲤鱼,我带你去找找,看能不能见着。” 姜闲诧异:“会不会不太好?大家都还坐着。” 荣少锦扬唇一笑:“有什么不好的。我去和圣上说。” 说完,牵着姜闲的手拉他起身,一同去了主桌。 主桌四人见他俩过去,都停下话转过目光。 兴乐帝看见两人相牵的手,打趣道:“朕都听说了,最近你二人出门,总能收获不少巾帕香囊。这种百姓争相投物的盛景,除了状元郎跨马游街,京中可是有一段日子没出现过了。” 荣少锦跟着笑:“幸好扔的不是水果,不然往后我们出门就只能坐车,不敢骑马了。” 一句话说得桌旁四人都笑起来,兴乐帝笑得越最欢快,显然心情极好。 趁着他高兴,荣少锦开口请求:“舅舅,我想带姜闲去找找这池中的金鲤,看有没有好运能见着。” 兴乐帝答应得很干脆:“知道你们年轻人坐不住,自去玩吧。” 说完,又回头对身旁伺候的吕宦官说:“找个人带他们去,也拿些鱼食给他们。” 吕宦官便点了个旁边的小宦官。 小宦官先领着荣少锦和姜闲沿湖边走,一段距离之后,水面变窄,他又将两人带到一座小拱桥边:“时常能在桥下见着。开阳侯先在这儿看着,小的去拿鱼食来。” 荣少锦挥手让他去,再牵着姜闲慢慢走上小拱桥。 微风吹拂,波光鳞鳞。水道再往前更窄,并且变得弯弯曲曲。两旁都是大可坐人的光滑圆石,还错落地垒着一座座假山,其间种着花草。 荣少锦指着前面说:“那一段据说是为了曲水流觞才特意搞成那样,不过那种文人会我都不来凑热闹。” 姜闲顺着望过去:“看着是挺好玩,弯弯曲曲别有意趣。” 荣少锦:“你要喜欢,家里也可以挖一条出来。” 姜闲失笑:“那也不用,家里的景又不比这儿差。” 荣少锦扬扬眉。哪怕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听到姜闲夸家里,他还是会很开心。 两人聊过一会儿,小宦官拿着鱼食跑回来。 荣少锦托在手中,让姜闲抓起一点往水中撒。 没多久,水面就变得热闹,红的白的花的鲤鱼在水中翻腾争食。 不过,撒了几轮,都没见到荣少锦说的那条金鲤。 荣少锦挠挠头:“运气不太好啊。” 姜闲忙说:“见不到也没什么,这些也很漂亮。” 小宦官提议:“要不再顺水边往前走几步?那条鱼好像偏爱水边那些石头,总能在石边上见着。” 荣少锦牵着姜闲下桥:“走吧,反正都出来了。” 三人顺着水边慢慢往前,走进那一片弯曲的水道。 还是小宦官眼尖,突然指着前方一块大石:“那里!小人刚才看到有金色闪过!” 姜闲和荣少锦顺着他所指看去,起先没见异样,不过片刻之后果然见到一抹金色若隐若现地晃动。 荣少锦拉紧姜闲的手:“我们轻点走,别吓到它。” 姜闲点点头。 荣少锦又对小宦官说:“你在这儿等,少个人少点动静。” 小宦官也点点头,再叮嘱:“石头滑,两位当心。” 荣少锦和姜闲放轻动作,几乎没发出一点脚步声。 也就十几步,来到一块大石边。 两人探身越过大石往水里看,又见一道金色闪过。 荣少锦连忙将鱼食递到姜闲面前,姜闲抓起一点往水中撒。 鱼食刚入水,两人就看见那条金色鲤鱼浮上水面吃食。整条鱼约长一尺余,通体金光闪烁,美丽非常。 荣少锦小声说:“漂亮吧?” 姜闲看他一眼,笑意盈盈:“嗯。还是见到了,会有好运气。” 荣少锦:“上去坐一会儿。” 他小心地踩上大石,再拉姜闲上来,两人一同小心坐下。 姜闲靠着荣少锦,继续往水中撒鱼食。 金鲤在水里吃得满足,就像一道金光在两人眼前不断划过。 之后又有别的鱼游过来抢食,在一片红白、红黑的花色间,金色更是亮眼。 直到姜闲的鱼食都撒完,聚在一起的鱼群才渐渐散开。 第56章 两人刚要起身,突然俱是动作一顿,对视一眼。 他们耳力都好,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武敏吉的声音,在小声说:“这里,旁边看不到。” 荣少锦没动,姜闲装作帮他整理头发,顺势看一眼,发现那里被假山挡住,的确看不见。 随后,是一道略细的男声问:“端王,那个登仙极乐丹,可还能弄到?” 应该是个宦官。 武敏吉:“圣上用着感觉如何?” 宦官:“效果非常好,圣上很满意。但只剩两颗了。” 武敏吉:“这东西不好弄,我会盯着。你也别总给圣上用,就得让他不满足,他才更离不开。” 宦官:“我知道,但也不能真断了。” 武敏吉:“弄到我会再给你。” 两人快速说完这几句,又马上离开。 姜闲听得脸色微妙,也看到荣少锦眼中露出嘲讽。 从刚才听到的对话中,不难猜出武敏吉弄来的是壮阳药。 不过,只有姜闲知道,自己的惊讶和荣少锦不一样。 那个“登仙极乐丹”,正是他原先最大的进项。但在成婚之前,他决定结束这个买卖,这次刘山带回华泽出手的,就是最后一批药。 姜闲知道那药极好卖,不少达官贵人都是常客。却没想到,竟然还流到皇宫里来,让皇帝给用上了。 荣少锦不知其中内情,就只是单纯地鄙视武敏吉偷偷进贡那种药。 确定那边的两人离开,荣少锦起身下了石头,再扶着姜闲下来。 金鲤已经见到,两人心满意足,携手返回水榭。 对于他们听到的秘密,吃完宴后返回家中,荣少锦都没有特意提,姜闲也就当作不知道那事。 第25章 安慰 四月廿九,是荣长生和静宁离京的日子。 一大清晨,长公主府中就一片热闹。 哪怕到了四月底,清早的天气还是透着凉意。 姜闲加了一件斗篷,走出屋来。云雁进小厨房拎上厨子备好的保温食盒,跟着姜闲往前院去。 荣少锦起得更早,此时已经去了爹娘那边。 队伍要赶路,马上就要出发,走到城门差不多正是开门的时候。 时间太早,本来荣少锦和静宁夫妇都让姜闲不用去送,如常休息就好。 姜闲当然不会不去,难得坚持要送。荣少锦也就随他了,只是也坚持要他坐车,还让他在车里吃早饭,这样能多睡一会儿。 荣少锦和静宁夫妇都骑马,姜闲自己坐车,说是送人,其实也只是尽一份陪伴之心。 姜闲在中途遇到从主院出来的荣家三人,两边会合。一家子说着话来到前院,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整队出发。 如今姜闲出入用的都是荣少锦的马车,和他原先那辆小马车相比,不仅舒适,功能还多。 云雁放下贴着车厢壁而立的折迭桌,再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茶壶茶杯摆上。 这张桌子是磁石所制,而食盒中所有器具都套有一层铁底,能吸附在桌上,以防止马车颠簸时倒下。 云雁倒了杯茶递给姜闲,又问:“郎君想先吃什么,都拿出来怕一会儿凉了。” 姜闲看一眼食盒,发现里面摆着包子、兜子、毕罗、糖饼,每只碟子都迭着摆满三四个,每个的个头都不小。 他不由得失笑:“怎么带这么多,我俩哪儿吃得完。” 云雁:“厨子装好的,我也说不用这么多,他说反正是坐车,让都带着,可以回程时给开阳侯和花清吃。” 姜闲便道:“那你腾只碟子,每样装一个吧,我们分着吃。” 两人饭量都不大,而且哪怕京里路再好,车子也免不了会晃一晃,吃太饱会不舒服。 姜闲挂起一边车窗帘子,靠在窗边,看着车外景色下早饭。 就可惜荣家三人都在车前,看不见。 不过倒是能看到路两边的百姓也在送别,或是挥手或是作揖,还有凑上来给亲兵送东西的,当然也都被拒收了。 看得出来,百姓对守卫西陲的荣长生夫妇很是敬重。荣少锦虽是京中有名纨绔,但没犯过百姓,名声也不坏。 马车一路出了城,姜闲看见外面官道上往来的众多行人车马,沿道摆的小摊子,和夏日里路边繁茂的草木。 云雁突然感慨一句:“我们来京就过去一个月了,好快呀。” 姜闲笑笑:“是呀,真快。” 马车经过了五里短亭,离十里长亭也越来越近。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车子终于在长亭处停下。 姜闲下了车,向着前方已经下马等着他的三人走去。 荣少锦和爹娘的话大概一路上已经说尽了,此时沉默地走过几步来接姜闲。 姜闲伸出手,主动握住荣少锦垂在身侧的手掌。 荣少锦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一眼,反手回握。 姜闲牵着荣少锦,来到静宁和荣长生面前,笑着说:“爹娘一路顺风,多保重身子,我跟少锦在京里等爹娘再回来。” 静宁扫一眼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也笑道:“我们身子好得很,不用多挂念。你们在京里好好的就行。” 荣长生接着说:“家和万事兴。你们有事商量着,别一时气盛就吵急了。” 荣少锦听得无奈:“爹,你看我们像会吵架的样子吗?再说了,我也不敢和姜闲吵啊,他身子弱,我还怕他气伤了身。” 第57章 姜闲也说:“爹娘请放心,我听少锦的。” 说到这个话题,似乎连分别的愁绪都变得淡了些。 几句送别话说完,荣长生和静宁上马,与儿子们分别,继续赶路。 队伍走出一段路,静宁才回身望,还依稀能看见两个人影站在远处。 荣长生跟着回头望了下:“少锦肯定要等看不见我们了,才会回去。” 静宁“嗯”一声,又转头看他:“你刚才怎么想起劝他们别吵架,真觉得他们会吵?” 荣长生回视她一眼:“牙齿和嘴唇还有打架的时候,做夫妻哪有不吵架绊嘴的。他们要一点都不吵,我们才该担心。” 静宁不解:“那你还那么劝。” 荣长生:“是劝他们别吵大了。我们下次回来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但愿他们真能好好的。” 说着就忍不住叹口气。 静宁倒比他洒脱:“姻缘天注定,该在一块的总会在一块,不该的也求不来。” * 姜闲陪着荣少锦站在路边,一直到再不见那支远去的队伍,两人才回身。 来到马车边,姜闲看看荣少锦那匹马,问他:“你的马会不会跟着走,我想你陪我坐马车。” 荣少锦:“把它拴车后就行。” 说着就过去拉马。 姜闲又对云雁使个眼色:“你拿点东西给花清吃。” 云雁会意,上车在食盒里分出一些,抱着去和赶车的花清一块坐。 荣少锦扶着姜闲坐进车里,马车慢悠悠走起来。 姜闲拍堆栈起的软枕:“你靠这。” 荣少锦:“你靠,我坐着就好。” 姜闲冲他一笑:“我可以靠着你。” 荣少锦一滞,随后默默靠到软枕上。 姜闲打开食盒:“走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吧,吃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想吃哪一种?我都尝过,味道都很好。” 荣少锦失笑:“我没有难过。” 姜闲:“嗯,我知道。” 一边应着声,一边捏起块糖饼,送到荣少锦嘴边:“吃不吃?” 荣少锦垂眼看去,目光掠过饼,停在姜闲细长莹白的手指上。片刻后,张嘴咬一口饼。 姜闲靠到他身上:“怎么样?” 荣少锦:“好吃。” 他没伸手接,直接就着姜闲的手一口接一口,几下就把饼啃得差不多。吃到最后一口时,把姜闲的手指也含进嘴里。 姜闲察觉到手指被舔过,把手中的饼随便一推,就抽出手来,却是用荣少锦的唇擦拭一下手指。 荣少锦微微眯眼,几口吃下饼,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真好吃。” 姜闲笑着捏起个包子:“那再吃一个。”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着东西。 荣少锦本以为回家的路会很长,没不料,仿佛一眨眼就到了。 马车驶进长公主府停下,荣少锦扶着姜闲下车。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姜闲抬头望望天,对荣少锦说:“我们去游湖吧,水上凉爽。” 荣少锦:“你不去睡会儿?今日起那么早。” 姜闲牵他的手:“不着急,游一圈湖,中午回去正好歇晌。” 荣少锦干脆叫花清把马解下来,带着姜闲坐上马,往湖边去。 荣家有几种船可游湖,荣少锦在那边船边停下马,问怀里的姜闲:“你想坐哪一种。” 姜闲回头看他:“你会水不?” 荣少锦:“会。” 姜闲就指向一条有小篷的船:“就那条吧,你划,不带别人了。” 荣少锦先确认:“你会不会水。” 姜闲冲他眨眨眼:“若是翻了船,你难道会不救我。” 荣少锦却还是犹豫:“我自己肯定没问题,但救人没试过……” 姜闲失笑:“放心,我也会。华泽那么多条水道,水边长大的孩子,哪个不会水。” 荣少锦这才下了马,也抱下姜闲:“你从小身体弱,我担心你没学。” 姜闲解释:“学还是要学的,水道太多,不会水我娘都不放心。” 两人上了那条船,荣少锦摇起桨,小船就向着湖中划去。 姜闲坐在篷沿下,张望着湖上风光。 荣少锦:“这晒到了,往那边坐一些。” 姜闲却不在意:“没晒到脸就行,这边离你近点。” 荣少锦感觉心头仿佛淌过一股暖流。 他知道姜闲是想安慰自己。分别总是令人伤感,再如何说习惯,他每次也会消沉好几天,干什么都没兴致。 但今天没有,因为姜闲一直陪在身边。 小船缓缓漂荡,偶尔惊动一些水鸟。两人时不时聊上几句闲话,也不是一直在说,却是悠闲自在。 当小船来到一处开阔水面的中央,姜闲拍拍篷内:“少锦,日头晒,进来坐坐。” 荣少锦架好桨,弯身走进篷里坐下。 姜闲给他递水囊。 荣少锦拔开塞喝上几口,塞回塞子之时,船突然晃动一下。 他连忙张开双手撑在篷壁和船底上,却是才发现,原来晃动是因为姜闲起身。 姜闲单膝一跨,越过荣少锦的腿。 荣少锦反射性抬头,只是背着光,一时有点看不清姜闲的神态,只看到他眼中似乎反射着水面摇晃的光,就如同眼中也含着水。 第58章 姜闲低头看着荣少锦,抬手抚过他脸颊,不轻不重地一抹,随即轻声说:“这里,粘了东西。” 荣少锦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感觉自己神智被吸进姜闲眼里的光中,刚才那一抹,更是在他脸上擦起一把火。 荣少锦不自觉地抬手,将姜闲按向自己,噙住他的唇。 这个吻开始得很轻柔,两人眷恋地蹭着彼此唇瓣,相互吸吮,再探舌缓缓纠缠。 但没过多久,随着气息越发难以为继,吻也越发激烈。 火焰席卷了篷内。 终于分开之时,姜闲已经跪不住,整个人挨靠在荣少锦怀中。 荣少锦低头去扯他挂在腰带上的荷包:“我记得你总是随身带搽手的脂膏……” 话没说完,荷包的带子就被他不耐烦地扯断,掉在船里,滚出一个小罐。 荣少锦捡起小罐,一边开盖一边去看姜闲:“可以吗?我等不及回去。” 姜闲面色因为高温而升起薄红,眼中水波荡漾:“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荣少锦转眼一看,发现小罐里装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粘稠状脂膏,本就快速的心跳顿时又加快几拍。 原来静止在湖中的小船开始摇晃,幅度渐渐加大。 一道道水波在船下扩散开,源源不绝。 第26章 机会 荣少锦躺在船里,搂着姜闲给他当垫子,手在他后腰按揉。 小船的摇晃渐渐停止,舱内刚才的灼烫气息也被湖风吹散。 姜闲撑坐起身,一边用双手梳拢刚才扯散的发,一边哑声说:“回去吧。” 荣少锦有些不舍地伸手轻抚他的脸,帮着整整发鬓,再摸过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姜闲靠着篷壁,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喝。 荣少锦跟着爬起,脱下外袍抖抖,再随意折两下,铺在船舱里,扶着姜闲躺上去:“你先躺一会儿,我划回去。” 确认姜闲躺好,荣少锦才出了船篷,拿起桨把船往岸边划。 姜闲侧过身,看着外头划船的荣少锦。 小船再次开始轻轻摇晃,他的心似乎也跟着轻轻摇晃。 荣少锦把船划回原处,对候在岸边的花清和云雁招招手,把两人叫到近前吩咐:“花清你骑我的马带上云雁,回去让人准备热水,我们要洗澡。再叫一辆车过来接我们。” 花清和云雁俱是一愣,对视一眼,都应过“是”就转身跑去拴马的地方。 荣少锦回到篷中,在姜闲身边躺下,再次把他揽到自己身上:“船板睡着硬,还是垫着我更好。” 姜闲下巴搁在荣少锦肩膀上,低声笑几下。 荣少锦继续帮他揉着腰,随口找话题聊:“想不想去看看圣上送的温泉庄子,都还一直没去过。” 姜闲有点诧异:“你出城方便吗?” 他虽然不知道初遇那时荣少锦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是要以崔七的身份进城,而不是换回只凭脸就能过城门的真实身份,就能猜到荣少锦进出城大概不是那么随意。 荣少锦也没瞒着,直说道:“近的城郊庄子不碍事,和宫里说一声就行。” 姜闲就有点心动,不过又问一句:“现在天热起来了,泡温泉会不会不太合适?” 荣少锦笑说:“现在还泡不了。圣上泡温泉是在别宫,那里的庄子原先是借着温泉的热度,在秋冬时节养花种菜。我们得重新砌池子,屋子也要改建收拾。现在就等我们去看看怎么弄。” 听到这情况,姜闲马上兴致缺缺:“那你看着弄吧,我完全不懂这些。” 荣少锦看出他没兴趣,便说:“反正五月不能动土,就先找人画图纸吧。看图满意了,就让人照着图纸建,等建完正好天气也凉了,正合适去泡。” 姜闲笑着应:“好,就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马车过来,荣少锦才扶着姜闲上岸,随即直接抱起他,踩着踏凳钻进车里。 马车回到院子,花清和云雁已经安排好一应用品。 荣少锦直接把姜闲抱进浴室,和以往一样为两人清洗。 泡着热水,姜闲就有点昏昏欲睡。 荣少锦亲亲他脸侧:“还吃不吃午饭。” 姜闲眯着眼睛摇头:“先前吃得多,还不饿。你饿你就吃。” 荣少锦:“那先睡吧,睡起来再吃一点。” 洗过澡一身舒爽,荣少锦抱着姜闲回卧房,一同上床睡觉。 窗前垂着竹帘的室内颇为昏暗,下了幔帐的床里,两人彼此相拥,发出轻浅而绵长的气息。 ○● 姜闲和荣少锦新婚燕尔,两人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荣少锦变得都不爱往外跑,那帮朋友们总是约不到他。 先前静宁和荣长生在时,他们还收敛着,等夫妇俩一离京,他们就直接上门来拉人。 荣少锦把他们笑骂一顿,不过也没再把邀约全拒了。哪怕不是每叫必到,也隔三差五应上一回,若是地方合适,也会带上姜闲一起。 这日,荣少锦又被叫出去玩。不过看地方太吵,独自去了。 他不在,云雁和姜闲说话都随意些:“郎君,我这两日出门,总感觉偶尔像是被人盯着,可留心找又找不着是谁。” 姜闲想了想:“可能是刘叔碰巧见到你。算算日子,他该回来了。” 云雁惊讶:“这么快?才半个月,他往返加上办事,还早吧。” 第59章 姜闲笑道:“你忘了可以走水路。他一个人轻便,两头坐船,只中间骑马跑一段,差不多是这时间。” 云雁这才想起,心中算算:“那是差不多……但他回来了怎么还留在外面?” 姜闲:“我让他先乔装办点事。不过,许真要是一同进了京,应该会来找我。”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仆人拿着名帖来禀:“公子,门外有位叫许真的,说是您的朋友,来拜会您和郎君。” 姜闲和云雁对视一眼——真是说人人到。 姜闲:“请他到花厅,我这就过去。” 仆人领命下去。 姜闲起身整整衣,带着云雁去往花厅。 花厅里坐着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一身儒雅气息,正喝着茶在等主人家,身旁还摆着一些礼盒,几名婢女侍立厅中。 姜闲进来先拱手:“许兄,久未见面了。” 许真起身回礼:“姜公子,恭贺新婚。” 两人相互问候,各自落座,婢女过来添茶。 许真先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姜闲:“这是在下给姜公子和开阳侯的贺仪。些许心意,不足为敬,万望笑纳。可惜今日开阳侯事忙,改日在下再来登门拜会他。” 说是贺仪,实际上是给荣少锦这个靠山上的孝敬。 姜闲粗略看过礼单,笑道:“许兄客气了。” 两人真真假假地聊了聊药膳馆的事。 随后许真掏出一封信:“我一接到你的信,就立刻动身过来。你家仆人被令堂留着办事,还要晚上几日,因此托我先将令堂的信带来。” 姜闲接过,抽出信纸快速看过一遍,里面是许真简短的情况汇报。 待姜闲看完,许真又说:“我来时雇了镖师护送。镖师明日折返,你若有书信等物要带回,可今日之内拿到客栈给我。” 随后留了客栈地址。 姜闲折起纸:“好,稍候我写好回信,让云雁送过去。” 花厅中不方便说话,两人再聊过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许真就起身告辞。 姜闲回到院中,提笔写了封回信,交给云雁送去,让他顺便和许真约个在外头“偶遇”的时间地址。 等晚上荣少锦回来,姜闲把许真那份礼单给了他。 荣少锦只扫过一眼,就还给姜闲:“日后他的孝敬,都你收吧。给他传个话,也不用特意上门找我,他有什么心意都直接谢你就行。” 姜闲点下头,又说:“他说争取尽早开业,到时再来请我们。” 荣少锦自然答应下来。 等过两三日,姜闲出门和许真碰了个面,把药膳馆的事全都交待好。 又过了五六日,刘山回到长公主府。 寻个荣少锦没在姜闲身边的空,刘山复命道:“我试过,的确是那个法子。现在已经全布置好,只要郎君给许真传讯,他就会将东西送过去。” 姜闲欣慰一笑:“干得好,辛苦了,刘叔。” ○● 五月底的一日,荣少锦被召进宫一趟,回来就告诉姜闲:“六月初三我陪圣上去打猎,可能得要个十日左右才能回来。” 姜闲奇怪:“怎么突然去打猎?” 荣少锦一脸郁闷:“八成是武敏吉撺掇的。那小子自己玩还不过瘾,非拉着圣上一起。圣上也是,就惯着他。圣上让我把你带上,可你的身体哪里合适去猎场,我就替你拒绝了。” 姜闲若有所思:“初三……还有七日。那你赶紧准备东西,夏日虫蛇多,解毒的药物记得带上。” 荣少锦伸手搂住他:“别担心,只是近处的小猎场,去过好些回了,地方我熟悉。就是要和你分开那么长时间,实在难受。” 姜闲蹭蹭他的脸:“你尽情玩,不想我就过得快了。” 荣少锦叹气:“怎么可能不想。而且也要收着打,玩不尽兴。一想到又会看到武敏吉那得意的嘴脸,更是难受加难受。” 姜闲失笑:“要那不,我还是跟你去吧。我待着在营地里,你不会十天都在林子里吧,中间能见上面。” 荣少锦有点心动,不过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天热,出门露宿肯定没在家里舒服,而且我也不放心留你自己在营地。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姜闲也是一叹:“前两日许真才给我传话,说初三药膳馆开张,请我们去吃宴。可惜了,只能等你回来。” 荣少锦:“你去吧。要是陈甫有空,可以叫上他陪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去一次。到时挑个韩恭不上学的日子,带上他一块。” 姜闲笑着往前凑,亲在荣少锦唇上。 荣少锦很快反客主为,舔开他唇瓣攻城略地。 翌日,刘山去找了一回许真。 六月初三一大早,姜闲送荣少锦出门。 两人在大门处黏糊片刻,荣少锦就催着姜闲回去补觉。 临上马前,荣少锦突然想起:“对了,我好像听说姜贵这两天不知去了哪里,姜家那边在找。如果他们找你,你不用搭理,就说等我回来再说。” 姜闲应下,目送他带着一队家丁出门走远,才返回房间,倒头补了一觉。 起床再换身新衣服,带着云雁和刘山出门去药膳馆。 开张头一日,许真搞了不少活动,店里非常热闹。 姜闲给他道过贺,被领到后院预留出的雅院里。 很快一道道菜就摆上桌,主仆三人吃得很畅快。 第60章 吃饭喝足,姜闲和刘山改头换面做乔装,只留下云雁守在这里,两人一同从角门离开。 角门外停着辆破旧小驴车,姜闲钻进去,刘山赶着车走了许久,来到一处偏僻小巷尽头的旧屋。 刘山将驴车拉进不大的院中拴好,带着姜闲进屋。 屋里地窖的门开着,刘山举着蜡烛在前头引路。 姜闲拾阶而下。 这里上面的屋比上回荣少锦那的小,地窖倒是挖得比上回的大不少。 地窖中央摆着一张床。 姜贵被蒙着眼塞着嘴,绑在床上。 第27章 旧恨 姜贵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天,现在头发散乱,衣衫又脏又皱,身下秽物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就算地窖门开着,味道也没有完全散出去。 他的手脚被布索套着,虽然没被绑死在床上,但能活动的位置也极为有限。现在手腕都能看到挣扎擦伤,脚踝想必也一样。 这两天里,刘山每天会来给他喂一次食水,其余时候他就只能这样躺着。 绑姜贵这事只有姜闲主仆三人知道,有关姜贵的所有事情,都是刘山经手。就连许真,也只是听命去刘山找的隐蔽地点放置银票,再为姜闲保留一个雅院,并不知道全貌。 此时,刘山将蜡烛立在床边的桌上。桌上还摆着一只木盆,刘山扯下腰间两个水囊,将水全倒在木盆里。 最后,他走到床边,扯下姜贵嘴里的布。 姜贵被饿了两天,这时说话都有气无力,声音也一片沙哑:“水……给我水……和吃的……” 刘山看向姜闲,见他点头,才扯下第三只水囊,在姜贵嘴上倒。 姜贵贪婪地舔着水囊中流下的细细水柱。 刘山很快又收起水囊,从怀中摸出一个炊饼,却只撕出一半,再掰小了往姜贵嘴里放。 姜闲在旁边看着姜贵的狼狈模样,忍耐着周围的臭气,不由得想起一些年幼时的旧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但其实只是被埋了下去,随时可以被翻找出来。 姜闲记事很早,甚至能记有三岁时的零碎记忆,四五岁时记忆就较为连贯。 因此,他娘当年如何在贾金燕手里艰难讨生活,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印在脑中。 更别说姜贵曾经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还能回想当时身体的反应。 姜贵虽比姜闲小半岁,但姜闲先天体弱多病,平日别说想吃好,能吃饱都是他娘忍着饿给他省一口,因此体格和墩实的姜贵完全没法比。在他娘偶尔顾不过来的时候,姜闲就成了姜贵的玩具。 三岁那年有一次,姜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拿树枝抽姜闲玩。姜闲只能尽量抱着头保护眼睛,手上、腿上、身上、乃至脸上,不知被抽出多少血道子。 后来姜贵被姜德狠骂了一顿。因为姜闲身上的伤太明显,偏巧被来家作客的同僚瞧去,让姜德感觉很丢脸。 那以后,姜贵学会了不在姜闲身上留痕迹的玩法。什么泼水扔土都不值一提,衣服蒙头到差点窒息的情况都好几次。 姜闲现在都能想起来,那种喘不上气、胸腔灼辣到脑子一片空白的感受。 三四五岁那三年留下的记忆,全是一场又一场噩梦。 因此,当姜德要把他们母子送回华泽时,他们甚至是欣喜的。回去哪怕再苦,也比待在姜贵母子手下提心吊胆地求活强。 幸好,上天还算眷顾姜闲,让他遇到了他师父…… 突然一串咳嗽声,将沉浸于回忆的姜闲拉回当下。 姜贵咳得脸红脖子粗,甚至胸膛都震离了床面。 姜闲冷眼看着,唇角甚至扬起一个弧度。 刘山把那半张饼喂完,再转头看姜闲的指示。 姜闲抬起手,手背对着他摆了摆。 刘山便解下后背小包袱放在桌上,随后转身离开地窖。 姜贵大概是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又察觉光没灭,嘴也没被堵,发出一道奇怪的惊讶声。 姜闲开口,用一种苍老的声音说:“姜贵。” 姜贵猛然一愣,随即甚至抢着说话:“你是谁?和上次那人是一伙的吗?到底为什么一再抓我?” 姜闲自然没搭理这些事,继续说:“端王是怎么篡位的,仔细说一说。” 姜贵就像瞬间被人扼住喉咙,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咙间。 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再开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端王篡位……为什么问我……” 姜闲:“你知道。你入了端王府,成为最受宠的男宠,端王还向皇帝请旨要娶你为王妃。不过很可惜,最后他给你的,只是一杯毒酒。” 随着姜闲的每一句话,姜贵的身体就多颤抖一分,到最后甚至带得床都在颤。 姜闲:“说吧,端王是怎么篡位的。” 然而,姜贵依旧咬死不认:“我真听不懂……什么胡言乱语……” 姜闲走到桌边,拆开桌上小包袱。 包袱里是一大迭上好的桑皮纸。 姜闲拿起几张放进水盆中,待纸完全吸透了水,再拎出一张,弯身盖在姜贵脸上。 他动作很仔细,还抚摸似地让湿纸彻底贴合到姜贵脸上。 姜贵被这冰凉一激,声音惊得变了调:“你在干什么!我脸上的是什么!” 姜闲再去拿第二张纸,继续仔细地往姜贵脸上贴。 第61章 同时慢慢解释:“浸湿的桑皮纸。它韧性很好,遇水不化,能完全贴住你的脸皮,不留一点缝隙。每多贴一层纸,你能透过纸吸到的气息都会减少。你猜猜,我贴到第几层,你会完全吸不到气?” 姜贵吓得连忙张大口吸气。 但,随着姜闲增加的层数,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不管怎么用力,都吸不进多少气,胸口开始疼痛,脑子开始嗡鸣。 姜闲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趁你还能发出声音,我劝你赶紧开口。” 姜贵胸口不断起伏,终究是败给了对死亡的恐惧,艰难地在好几张纸下蠕动着嘴唇:“我说……先把纸……拿走……” 姜闲把纸都揭掉。 姜贵立刻大口大口地吸气。 姜闲在他耳边抖一抖纸,让他听见声音:“说实话,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它很有限。” 姜贵抽噎一下:“我真的不知道……” 姜闲用纸拂过他的脸。 姜贵吓得加快语速:“是实话!我只是他后院的男宠,怎么会知道那种要命的事!他也不可能告诉我啊!我知道的时候,毒酒已经摆在我面前了!还是拿酒来的阉人说的!” 姜闲想了想,觉得倒也说得过去。 从他先前几次接触过武敏吉的印象来看,武敏吉那人城府极深,篡位这种大事,不对后院男宠说并不奇怪。 姜闲换了个问法:“那就来说点你知道的,端王篡位是哪一年,什么日子。” 姜贵沉默片刻,还是选择了老实回答:“两年后,九月十七。” 姜闲暗暗吃了一惊——竟然这么快!当初他梦中见到的书里写得含糊,他还以为至少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 姜闲:“那个月,京里都有什么大事,端王又有什么异常。” 姜贵努力回想:“那个月……” 姜闲耐心地一点点问,还根据姜贵的回答不断调整方向。 期间但凡姜贵说不清楚,或是回答缺乏说明力,姜闲就给他贴纸。 在死亡高压面前,姜贵的记忆都被彻底激发。 姜闲留意着蜡烛的长度,时间差不多就停下提问,说:“今日先到此。你再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值得说的事,下回我希望你能再有价值。” 姜贵一听就急了:“你还想知道什么,赶紧问!问完放我走!” 姜闲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着急,两年多里的事,足够我们慢慢聊。” 说完,也不管姜贵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出地窖。 回到地面走出院子,姜闲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地窖里的气味实在是难闻。 刘山见到姜闲上来,便再次下到地窖。他把另外半张饼给姜贵喂完,再喂过一次水,然后重新堵上姜贵的嘴,就端着水盆拿着蜡烛离开。 姜闲上了小驴车,刘山锁好门,赶着车回药膳馆角门。两人反回姜闲的雅院,除去乔装换回原本模样,带上云雁一起回长公主府。 * 药膳馆就是姜闲最好的掩护。 新店开张,日日有活动。姜闲去捧场去得勤,很快京里就传开消息,药膳馆的东家是姜闲同乡,如今背靠的就是开阳侯这棵大树。 姜闲往小院去了五回,有时连着去,有时也隔个一两天。 他从姜贵的嘴里挖出不少东西。不过,第四回去的时候,姜贵说到后面,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再到第五回,甚至开始有点疯言疯语。 姜闲给姜贵贴了五层纸,姜贵依旧如此。 他便知道,姜贵不中用了。 姜闲目光落在姜贵脸上。 五层桑皮纸,把姜贵的脸盖得模糊不清。 姜贵的胸膛起伏从剧烈到渐渐减为微弱,他已经发出不声,身体出现抽搐。 姜闲知道,姜贵的性命,此刻就在一线之间。 他原先并没有想要姜贵的命。 有没有出人命,会让这件事的后续有很大不同。 毕竟天子脚下,三品大员的儿子丢了性命,官府肯定得严查一番。但如果只是被绑架,还“毫发无损”地回去了,那通常懒得下力气查,尤其里面还牵扯到一个捞钱的势力。 所以姜闲从一开始目标就很明显,只想搞情报,用刑不过是达到目的手段。 可是现在…… 姜闲突然发现,自己看着姜贵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心中十分畅快。 他希望姜贵就这样死去。 姜贵的胸膛起伏已经微乎其微,姜闲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最终,姜闲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住那些纸一角,快速揭下,扔回盆中。 姜贵没有一点动静。 姜闲探了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 姜闲嫌弃地啧一声,从袖袋中拿出针包,取出几支针刺在姜贵身上。 片刻后,姜贵胸膛的起伏恢复肉眼可辨。 姜闲探过他的脉,收了针,转身离开地窖。 回到地面,见到守在屋内的刘山,姜闲吩咐:“送我回去之后,你再过来把姜贵处理了。” 刘山躬身应是。 第28章 小别 姜闲刚刚返回长公主府,衣裳还没换一件,就有仆人拿名帖来报,贾金燕找上了门。 姜贵失踪了那么多天,姜德又跟随兴乐帝去打猎,不在京中,贾金燕大概是想尽了办法,最后不得不拉下脸来找自己。 姜闲:“带她到花厅。就她一个人,扣下她身边婢女。” 第62章 仆人跑走办事,姜闲也返身出院子,带着云雁慢慢走去花厅。 花厅中,贾金燕此时的模样,和姜闲先前见过的几次钗裙华丽的打扮大相径庭。 现在的她满脸憔悴,厚厚的铅粉都挡不住眼下的青黑,连带着首饰和衣裙都好像失去了光华。一双眼睛红得可怖,不知道是睡不着觉熬的,还是担心害怕哭的。 姜闲刚才看着姜贵感受到的畅快,此时再一次由心底升起。 贾金燕一见到姜闲,立刻从椅子里站起,迎上来前说:“闲儿,你可知道,贵儿已经失踪了好些天!” 姜闲淡淡地扫她一眼,越过她走进厅中,在上首主位坐下,端起婢女准备的茶,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是吗?姜尚书与夫人先前都未让人给我传讯,我现在才知。姜贵不是在国子学念书,怎会失踪?” 贾金燕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又强自按捺地说:“你父亲不在家中,我一个妇道人家,对外头的事什么都不知晓。现在我只想尽快找到贵儿。” 看得出来,上一次荣少锦找人绑走姜贵的事,把姜家吓得不轻。上次姜贵只被绑了大半天,听说回家就躺了三天没下床。 贾金燕越急,姜闲越是慢条斯理,喝了几口茶才说:“那夫人该去催官府,来寻我也没用,我又不知道姜贵在哪里。” 姜闲说完,自己都能在心里帮贾金燕接上一句——“官府要是找得到,谁还来上门看你脸色”。 就见贾金燕脸上扭曲一瞬,又赶紧调整好求人的姿态:“官府一直在找,可实在是寻不着。我曾听说,长公主府中的家将,有许多原来都是军中精兵,极擅打探。求你派人帮着一起找找。” 姜闲听完,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怎会想到这个?他们可是长公主府里的家将,你为何会觉得我能支指得动他们?这事只能等开阳侯回来。” 贾金燕手中的手帕已经绞成麻花,哀求说:“闲儿何必说这种话,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开阳侯最是宠爱你,你的话下面人哪会不听。算我求求你,找找贵儿吧!他可是你亲弟弟!” 姜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夫人能做到一件事。” 贾金燕着急道:“你说,我一定做到!” 姜闲:“当年夫人曾让我娘跪过你。如今,只要你去华泽给我娘磕头。当年我娘跪过多少次,你就磕上多少个。你磕完,我就马上派人出去帮忙找姜贵。” 贾金燕又惊又怒地瞪圆了眼,气得手都在抖:“你!” 姜闲:“看来夫人是做不到了。那就送客吧。” 说完,他扫视过候在花厅里的婢女。 立刻有两三个婢女上前拥住贾金燕,强硬地“请”她离去。 贾金燕发现实在说不动姜闲,开始高声骂姜闲,不过很快被婢女捂住嘴,带出花厅去。 姜闲看着她狰狞的表情,和被推着走的狼狈,就如同大夏天里喝了冰镇蜜水,身心舒畅。 就可惜,没能让他娘看到。 ○● 树林中,一团小白毛在拼命蹦跳,后面一团大点的黄毛在紧追不舍。 突然,破空声响起,一支箭射来。 小白毛慌不择跳,咚的一下撞上一棵小树,向旁边翻滚几下。 后面的黄毛反应快,急剎加转弯,换个方向跑走。 箭扎进地里,是刚才黄毛待过的地方。 小白毛可能是实在没了力,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片刻之后,马蹄声靠近,再是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压在小白毛身上,动作轻柔地抚摸几下。 跟在旁边的田钦凑过来看:“射中了?” 荣少锦含笑回道:“没有。不知道它是吓到了,还是没力了。” 一边说,他一边把地上的小白兔子抱到怀里:“全身白,在树林里可怎么活,连黄鼬都能欺负你。跟我回家吧。” 田钦:“这么小一只,才几两肉,都不够塞牙缝。” 荣少锦踢过去一脚,笑骂:“就知道吃。我带回去给姜闲养着解闷,挺可爱的,他应该会喜欢。” 田钦露出个牙酸的表情:“这些天你都念他多少次了。行了行了啊,马上忍到头了,明日就能回去。” 两人说着话,都重新上马,在两队家将的环绕下悠闲地走。 田钦:“这回猎物最多的,又是端王吧。” 荣少锦撇撇嘴:“谁还敢超过他啊。” 田钦横眼看来:“你倒是敢,就是没那本事。” 荣少锦抬起下巴,往自己队里一扫:“我没本事,我家家将还没本事吗?懒得跟他争那个闲气,本来我也不爱打猎。” 田钦叹口气:“端王也是的,他自己来还不行,非得搞得这么劳师动众。”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地回营地。 最后一天,他们更是懒得再去找猎物,只随手打些山鸡之类的小东西。 走到靠近林子边上,碰到同样回来的景王。对方相互打个招呼,隔着一些距离一同走。 刚回到营地,三支队伍还没散开,就听见有个不少人聚齐的方向传来喧华。 荣少锦策马过去,抓了个人问:“在吵什么?” 那人有点兴趣地回道:“今日一早,旁边那条小河的水量就在减少。听说刚才已经快干了,现出一块埋在河床里的玉碑,上面的纹路很像文字。大家都跑去看呢。” 第63章 他说完,也跟着许多人往前去。 田钦重复道:“河水干了,出现玉碑?” 荣少锦凉凉一笑:“在上游拦了水。武敏吉那家伙,原来是要搞这种把戏,难怪弄这么大阵仗。” 田钦:“去看看?” 一边说,他一边瞥过隔着荣少锦的景王。 荣少锦撇嘴:“懒得凑那热闹。肯定得运过来给圣上,等下就能见到了。”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的动静突然更大。 三人仔细一看,就见一辆车正往营地来。 车上站着两个人,扶住一块立着的白玉碑,足有半人多高。 待车走近,三人也渐渐看清了玉碑的模样。 弯弯曲曲的内部纹路的确像是四个字——兴乐亘久。 荣少锦眉头一抖,眼睛不着痕迹地往右瞟,正和景王对上一眼。 不过他又立刻转开脸,看向左边的田钦。 田钦还在盯着玉碑,稀奇地说:“那字真是天生的,还是怎么给弄的。” 荣少锦:“随它是什么,能逗圣上开心就行了。” ○● 六月十三中午,荣少锦回到长公主府。 家令算着日子,这几日都让人出城去等,远远见着队伍就快马回来通知,家里好做准备。此时他已经大门处恭候少主人回家。 荣少锦进门跳下马,先问:“姜闲在家里吗?” 家令笑道:“姜公子今日未出门。不过现在这时辰,约摸在歇晌。院里已经备下热水,郎君可以先沐浴一番。” 荣少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知道。” 一边说,他一边往里走,又问:“这几日有什么值得说的事。” 家令:“药膳馆开张,活动多,味道好,现在座位都抢着排。姜公子这几日去了不少次,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郎君是他们东家的靠山。” 荣少锦:“嗯,这个姜闲先前和我说过。趁着开张活动,多去几次,帮着打打名声。” 家令笑着附和:“确实,以姜公子那张脸,凡是出现在街上,必是备受瞩目。” 荣少锦:“其他还有吗?” 家令:“还有一件也有点关联。姜家二公子失踪多日,这两日才找回来,听说虽未受什么伤,却是神智恍惚,像是傻了,姜家那边还特地请了华大夫去看。” 说到这里,他凑近荣少锦,压低声音:“前两日,姜家的贾夫人来找过姜公子……” 家令把那日姜闲和贾金燕说话的情形细说一遍,最后感慨一句:“平日里见姜公子总是好脾气,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荣少锦却是笑得得意:“现在有我给他撑腰,看谁还敢欺负他。” 家令失笑:“是,全京城都知道郎君宠爱姜公子。” 荣少锦回到自己院中,先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涮干净。 等绞干了头发,他不耐烦等人烘,直接拐去了姜闲的院子。 荣少锦在卧房外间看见云雁也躺在榻上睡着,示意花清留在这里,自己轻手轻脚绕过屏风,走向自成婚以来一直睡的那张床。 他回忆起成婚那时,不由得想——幸好是把自己的床搬过来了。 姜闲睡觉不爱放幔帐,嫌气闷。 此时荣少锦走到床边就能看清他模样。 姜闲气息轻浅,睡得安安静静。 荣少锦担心吵醒他,又实在忍不住想见他,本来是打算进来看一看就先离开。 结果现在一见之下,目光根本无法再从姜闲脸上移开。 尤其那双微张的唇,是他完全无法拒绝的诱惑。 荣少锦坐到床边,俯下身去。 他对自己说——亲一下,一下就好。 然而,一下之后,还有两下、三下、四下…… 姜闲被唇上的异样唤醒,睁开的眼中带着惺忪:“少锦?你回来了……” 荣少锦两三下踢掉鞋子,迅速翻身而上,彻彻底底地吻住姜闲。 姜闲抬起双臂,环住荣少锦颈脖,紧紧搂着他。 第29章 兔子 小别胜新婚,这一日下午,便是姜闲和荣少锦洞房花烛夜再现。 院内小厨房里一直备着热水,双人浴桶再次被拿出来,花清带着人又忙活了两次添水。 等荣少锦终于抱着姜闲回到房中,姜闲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荣少锦动作熟练地给姜闲按腰,神采奕奕地给他讲这几天打猎的趣事。 说着说着,就讲到了那块玉碑。 姜闲听完,直接问:“端王就是为了献这块碑,才撺掇了这次打猎吧。” 荣少锦:“果然谁听到都会这么想。” 姜闲:“难道不是?” 荣少锦:“反正武敏吉肯定不会承认是他弄的,只要圣上高兴,也不会有人特意出来点破讨没趣。” 姜闲一笑:“也是。” 荣少锦问他:“想去看那块玉碑不?弄得还蛮漂亮,就当个稀奇瞧。” 姜闲惊讶:“我也可以去看吗?” 荣少锦:“不知道会放哪儿,等我明日进宫问问圣上,求他一求就行。这点小事,圣上还是会答应我的。” 姜闲想了想,却摇摇头:“还是算了,进宫规矩多,太折腾。” 荣少锦都顺着他:“那就不看了。其实没甚特别,说到底也就是大石头。” 姜闲又细想刚才荣少锦的描述,突然问:“‘兴乐亘久’……是不是也在暗合一个‘宣’字?” 第64章 玉碑本身就是“宝”,其上有“亘”,两相一合,就是“宣”。 荣少锦笑道:“看出来了啊。” 姜闲奇怪:“端王在给宣王造势?可我怎么听说,圣上很宠爱宣王,看上去太子之位非宣王莫属。还需要搞这种手段吗?” 荣少锦:“就是给圣上一个由头。武敏吉真是摸透了圣上的心思,看来立太子的事就快要提上来说了。” 姜闲:“圣上既然早就属意宣王,为什么一直没立他?” 荣少锦:“据说是当初登基的时候,有个法力高深的大师给圣上推过命,劝他过了四十岁再立太子,否则会折损他的福泽。” 姜闲不解:“这又是什么道理。” 荣少锦:“谁知道呢。那些大师不都这样,一句话说半句留半句,越神秘越容易引人信。总之,等圣上今年过了四十一的生辰,就可以立太子了。” 姜闲想起姜贵也说过那块玉碑。 只是姜贵给的信息十分零碎,玉碑算是件新鲜事,他才会记得,说武敏吉因为发现玉碑有功,得了兴乐帝嘉奖,尤其高兴。 姜闲可不认为武敏吉的高兴是为了嘉奖,那玉碑说不定是他为篡位做准备的安排之一。 荣少锦好一会儿没听见姜闲说话,见他似乎在沉思,俯身下来亲亲他耳背:“怎么了,在想什么?” 姜闲回过神,干脆翻过身来看着他:“你和端王是不是不太对付?” 荣少锦翻个白眼:“就凭他在我们成亲前还想污蔑你,我就不可能和他对付得了。” 姜闲:“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你们在圣上那里相互争宠。” 荣少锦躺到他身边:“我懒得和他争,是他时不时总要针对一下我。” 姜闲:“宣王和端王交好,我担心,以后宣王上位,会不会对我们家有成见。” 他一句“我们家”,说得荣少锦笑眯起眼,拉起他的手摩挲:“放心,最多就是把我的爵位收回去。还有我爹呢,他的爵可以传给我。只要我们不犯大错,不会拿我家怎么样。” 姜闲看着荣少锦的眼睛,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端王上位的可能性?” 荣少锦一愣,随即失笑:“圣上再怎么偏爱武敏吉,也不至于胡涂成这样。” 姜闲:“万一呢?万一是端王登上大宝,会不会出手对付我们家?” 荣少锦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好说……武敏吉的脾气反复无常。” 随即又笑道:“不过你放心,这种可能性不会出现。武敏吉不可能上位。” 姜闲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云雁在门口禀报:“郎君、开阳侯,晚膳备好了。” 荣少锦就翻身下床,再抱起姜闲:“走,吃饭去。” * 两人黏黏糊糊地吃完一顿饭。 荣少锦又把姜闲抱到榻上,让他靠着软枕躺舒服,又说:“我给你带回来个小礼物。” 姜闲笑问:“这回打的猎物皮子?” 荣少锦在他脸上亲一口:“等着,我去给你拿。” 说完就跑出屋去,片刻之后再进来,怀中多了一只白毛小团子。 荣少锦坐在榻边,把小白兔子放在姜闲面前:“喜欢吗?” 小兔子躬着身,就像是颗球。 姜闲很是诧异,伸手摸摸小兔子的头。 小兔子先是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转头小脑袋,将鼻子凑到他手上嗅,像是在确认气味。 荣少锦:“碰巧遇到,瞧着可爱,带回来给你养着解闷。” 姜闲慢慢摸着兔子:“我没养过兔子,它要怎么养?” 荣少锦:“兔子好养,能吃能睡不挑窝。我在院子里拦了一块地方,先养在那里面。等它熟悉了这里,就可以放出来,随它四处去玩,它会自己回窝。” 姜闲:“你养过?听着挺有经验。” 荣少锦:“在京里没有,以前在那边养过。也不是我家养的,是邻居一个丫头。她在集市上瞧见一对兔子可爱,买回去养。结果兔子太能生,越生越多。她家就把雄兔都分出来,拜托我家帮忙养着。” 姜闲奇怪:“她家养不开吗?而且为什么是帮忙养,不是送给你们?” 荣少锦解释:“那丫头不舍得把兔子关笼,就散养着,哪怕雌雄隔开两处,也总会蹦到一起去。后面就算把雄兔拿过来了,她也当还是她自己的,时不时过来看看。” 姜闲抬眼看他:“你们很亲近嘛,时常串门。” 荣少锦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是我爹娘和她爹娘关系很好。那时我和她都还小呢,才十二三。” 姜闲微微眯起眼:“豆蔻年华,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荣少锦却是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挤上榻去搂着姜闲哄:“我和她就是当兄妹处,没别的。” 姜闲敛眉垂眼,继续摸着小兔子。 荣少锦见他不理自己,低头亲他额角:“真醋了?那我们不养兔子了,明日就炖了它。” 姜闲突然开口唤:“锦儿。” 荣少锦:“嗯?” 姜闲:“没叫你,我叫小兔子。给它起的名字,锦儿。” 荣少锦:“……” 他哭笑不得:“这一白兔,你给起个‘锦’字,也不搭啊。” 姜闲扬扬眉:“我高兴。” 第65章 荣少锦贴着姜闲耳朵低声讨饶:“别了,另起一个吧。不然这名传开,家令肯定会写信告诉我娘,我娘能笑死我。” 说话的气息不断吹进姜闲耳里,姜闲痒得忍不住笑了下。 荣少锦再接再励:“姜闲,夫君,换一个吧,好吗?” 姜闲转眼看他:“那你说叫什么。” 荣少锦凑过去在姜闲唇上亲一口:“什么都行,别用我名就好。” 姜闲这才放过他:“那叫雪球。” 荣少锦立刻跟上:“这个名好!就它!” ○● 武敏吉回到家,一边泡着澡,一边听人禀报离开这十日里京中的新事。 听完就吩咐:“叫孙五来。” 旁边人应声退出去,没一会儿,另一个中年汉子进来躬身问好。 武敏吉:“抓姜贵还是找你们动的手?是不是上回那人。” 孙五:“是找的我们,但不知道是谁。这次对方指定把姜贵放在一处快塌的破屋,我们的人在外面守了大半天,进去才发现姜贵不见了。” 武敏吉:“手法听起来和上回差不多。姜贵现在怎么样。” 孙五:“听说被吓得不轻,现在痴痴傻傻,姜家正到处找人治。” 武敏吉听了一耳朵也就放开了,继续问起其他事。 第30章 偶遇 姜闲和荣少锦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带上休沐的韩恭,一起去药膳馆吃午饭。 日头大,三人就一同坐在马车里说话。 韩恭想起先前吃过的药膳,忍不住咂咂嘴,对姜闲说:“上回你送到学舍里给我的那一桌席面,吃得那些同窗个个赞不绝口。” 荣少锦挨着姜闲坐,听到这话,诧异道:“你还给他送学舍去了。” 姜闲笑笑:“许真借我的名义送的。国子学里的学生,个个家里都富裕。送了那一桌去,回头就招来了许多食客。” 荣少锦跟着笑:“是个会做生意的。” 韩恭继续说:“生意非常火爆。上回休沐日,我和几个同窗想去吃,结果到店里才知道,没先订桌根本排不上,想拼桌都拼不着。” 荣少锦:“还有排不上的?不就是多等等。” 韩恭:“那儿订桌都要计时,大堂散桌是订多少盘菜能给多少刻钟,想加时得加钱。而且不能临时叫加,因为后头还有订桌的客人在等,要是临时加,得给后面客人赔偿。可去那儿吃的,谁在乎赔偿啊。” 荣少锦吃了一惊:“这么厉害!那包间呢?” 韩恭:“包间我没细问,好像是按时辰算吧,还有什么最低额度之类的,好复杂。” 荣少锦乍舌:“难怪得找个有力的靠山,这几日没有人在店里吵起来吗?” 姜闲接话说:“许真也给府衙那边上了孝敬,这段日子官差来得挺勤。加上我出现的次数多,店里背靠长公主府的消息传出去,目前还没人闹出大事。” 说话间,马车来在药膳馆。门前路上停的马车不少,车夫只先停在外圈。 荣少锦探头到窗外望望,缩回来说:“没几步路,直接下车走过去吧。” 今日三人都没带小厮,下了马车便往店门走,还没进门都能听见门口的热闹。 姜闲耳朵利,听清了有人想找座的对话。 “殿下、各位贵客,实在对不住,今日真订满了,没人退桌。” “我进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让个位?” “算了,大家都是高高兴兴来吃饭,别扫了兴致。” “那我们先预订,下回可以带上阿姊一起。哪日合适?” 姜闲扯扯身旁荣少锦的袖子:“是景王?” 荣少锦点头:“我听着也是。好像有三个人,我们那儿能坐得下不,要不让他们搭个桌?” 姜闲:“可以啊。” 荣少锦又去看韩恭。 韩恭:“客随主便。” 三人便快走几步,一进门果然见到景王,身旁除了随从,还有两个约摸二十上下的青年。 荣少锦提声招呼:“景王殿下。” 景王应声转头:“开阳侯、姜公子、韩公子。” 荣少锦:“就你们仨?来我们院里吧,能坐下。” 景王一愣,随即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荣少锦一笑:“表兄不用这么客气。” 于是两边结上伴,跟着小二去了姜闲的固定雅院。 路上荣少锦给姜闲和韩恭介绍了一下,跟着景王的两名青年都是他妻弟,两边相互打过招呼。 这间雅院藏在深处,进院再关上门,外面的喧闹声便低了许多。院中一座暖亭,周围翠竹掩映、花草环绕,甚是清雅。 众人在亭中落座。现在天热,暖亭的门窗都敞着,坐在亭中也能欣赏到院中景致。 一名青年四下望着,赞叹道:“这里布置得好,下回我们也订这院子。” 荣少锦笑道:“这院子我家长期包,不外订了。不过,表兄哪时来,若是这里空着,可以直接过来。回头我和这的东家说一声。” 景王:“那我便真不客气了,沾沾表弟的光。这环境好,下回我带内人同来。” 小二看众人坐定,便从亭中角落的柜里拿出两本大本子,放到桌子中央。 几人翻开看,发现是菜单,每一页都画着一道菜品,旁边有文字介绍。 小二解释:“各位贵客,这一本是时令菜,用的都是温和药材,老少皆宜。而这一本,就要分一分各人体质。哪一位点了里头哪一道,一会儿先让大夫探个脉,确认合适。” 第66章 两名青年都吃了一惊:“还要看大夫?” 小二:“大堂便有几位大夫恭候。也可请大夫过来,就是要额外给大夫一杯茶钱。” 这点小钱对在座的人自然都不算事。不过,荣少锦先没接话,而是看向姜闲。 姜闲对他微微点头。 荣少锦这才说:“先点先点。姜闲对药膳熟悉,点完他给探个脉就行,不用等大夫。” 景王三人都诧异地看向姜闲,纷纷道谢。 众人一页页翻着菜单,在小二和姜闲的介绍下点好菜。 两名青年轮流坐到姜闲身旁的空位,姜闲给他们切过脉,建议换了两道菜。 最后的景王不等姜闲起身,也自己坐过来,将手搭在桌上,往后扯扯衣袖,露出手腕。 姜闲三指按上他脉门,敛眸切脉。 片刻之后,姜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微微挪下手指,继续切脉,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殿下,麻烦换手。” 景王换上另一边手,姜闲又探过一会儿,收了手说:“殿下无妨,都可吃。” 小二去送菜单,众人先吃着点心喝着茶闲聊。 景王:“我记得,给姑母饯行那回,姜公子曾说过,日常吃的调理药丸中,会用灵芝入药?” 姜闲点点头:“会用一些。” 荣少锦惊讶:“你们那时聊过这个吗?” 姜闲:“王妃问我日常吃什么药,我就说了说。” 景王续道:“前些日子有人给我送了一株,品相很不错,回头我让人送到长公主府去。” 荣少锦和姜闲都道了谢。 景王又问:“圣上生辰,开阳侯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说到这个荣少锦就有点头疼:“还没想好呢。表兄准备好了?” 景王一叹:“我也在发愁。” 两人讨论过几句,没有头绪,便又换个话题。 聊不多久,药膳便一道道送上来。头一回吃的景王三人都交口称誉,赞叹不已。 主宾尽欢的一顿大餐吃完,众人才满足地离开。 * 荣少锦、姜闲和韩恭回到长公主府,分开返回院子。 云雁和花清端来水,姜闲和荣少锦各自净面洗手。 荣少锦一边擦脸一边问姜闲:“先前我看你给景王探脉时间似乎有点长,是有什么不对?” 姜闲正往脸上搽护肤的脂膏,闻言停下动作,一边回想一边犹豫地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有点怪……” 顿了下,又说:“御医是不是定期会给皇子们诊脉?既然没看出问题,应该没事的。” 荣少锦目光闪烁一下,才应一声“嗯”。 姜闲接着搽手,随口问:“圣上生辰是什么时候?” 荣少锦:“九月初八,重阳前一日。” 姜闲:“那还早,你慢慢想送什么。” 荣少锦:“也不早了,不到三个月,如果要从外头往京里送,更得抓紧。” 两人聊了几句,姜闲就散了头发,脱去外袍,躺到床上小睡一下。 荣少锦没有歇晌的习惯,但两人才分离过十日,现在他也黏着姜闲一同躺好,搂着人抚背哄睡。 没一会儿,姜闲的呼吸变得规律而绵长。 荣少锦想起昨日自己回来时的情形,不由得弯唇笑笑。 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轻手轻脚地下床往外走。 荣少锦回到隔壁自己的院子,召来家令吩咐:“景王这两日会派人送灵芝来,到时你让人回去传个话,叫景王找华大夫细看看。” 家令吃惊:“景王殿下他……” 荣少锦摇摇头:“但愿没事。” 第31章 备礼 隔了一日,华大夫登了长公主府的门。 恰好是在姜闲歇晌的时候,荣少锦在自己院子接待了他。 荣少锦一边招呼华大夫坐,一边让花清上茶。 华大夫却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刚从景王府出来,想着跟你说一声。医馆里还有事,说完我就走。” 荣少锦眉头一跳:“你刚去给景王看过诊?” 华大夫点下头。 荣少锦站起身:“我们到书房谈。” 他领着华大夫进书房坐,又让花清守到门口。 关了门窗,荣少锦才凝神问:“景王如何?” 华大夫捻着胡子:“他的脉象有些细微的怪异,初探像是寻常,可细探又好似隐隐带点涩滞……” 荣少锦着急:“是病气潜得深?” 华大夫摇摇头:“现在还谈不上病,也无其他表现。景王与王妃准备将府内吃用的东西都排查一遍,看是不是正常的影响。我往后也勤去些,隔上六七天便给景王瞧一回,先观察一段日子。” 荣少锦:“只能让华大夫多费心了。这满京城的大夫里,我们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一人。” 华大夫拱拱手:“开阳侯不用客气,医者本份而已。” 说完,又颇为好奇地问:“你是如何发现不对?景王只说是你让他找我瞧,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 荣少锦不自觉地笑开:“姜闲发现的。前日我们和景王碰巧在药膳馆遇到,就一同吃饭。那里有些菜要探脉看看合不合适,姜闲帮景王探的,探完也说感觉有点怪。” 华大夫诧异:“那姜公子这探脉的功夫挺了得啊。如此天赋,他没再往深了学医术?” 第68章 两人随意挑了一处坐下,花清和云雁侍立在两人身后。两边隔壁也很快有人入坐,一边是景王,一边是武敏吉。 伙计给姜闲和荣少锦倒上茶,躬身说:“拍卖之时,开阳侯可将报价告知小人,由小人喊价。” 说完,便暂时退到回廊栏杆旁等候。 荣少锦试了一口茶:“茶叶还挺好。” 又试了口糕点,就招呼姜闲:“你也尝尝,味道不错。” 姜闲没伸手,却是凑到荣少锦身边,贴着他耳朵用气声说:“你准备花多少钱拍?” 荣少锦也用气声回道:“看情况,太高就算了。” 姜闲:“是假画,高了不值得。” 荣少锦听得瞪眼:“你看得出?” 姜闲点头:“我见过真迹,不一样。” 荣少锦轻轻抽气:“宝墨斋这把可玩大了……” 说完,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武敏吉那一侧的帘子上。 荣少锦勾起唇角:“那我抬抬他的价。” 第32章 买物 宝墨斋没有吊人胃口,最先拍的就是那幅画圣的画。 三千两白银起拍,一百两一加,没一会儿就喊上了一万两。 荣少锦没着急喊价,听着各处雅座里几百一千地慢慢往上加。 武敏吉的座位就在荣少锦边上,以荣少锦和姜闲的耳边,那边伙计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等喊价上了三十万,喊价的声音明显少了好几个。 荣少锦都没让伙计喊,自己开口大声道:“你们太磨叽了,干脆点好不好。五十万。” 院中静了一瞬,之后喊价的声音又少了点,价格也开始以一万一加居多,只零星有一两道声音里带上千位。 在喊价接近七十万时,荣少锦再次开口:“一百万。” 院中再次出现安静的空档。 武敏吉幽幽开口:“开阳侯别是来抬价玩的吧。” 荣少锦正吃着东西,含糊地回他一句:“抬什么价,买不起你别出声。给圣上的生辰礼,难道还不值这点银子?” 他话刚说完,倒是景王那边报了价。 喊价继续,这回很明显就只剩那么几道声音,报价间隔也在加长。 姜闲低声说:“只剩下五个王了吧。” 荣少锦点头:“应该是。” 喊到一百二十万后,景王那边没有声音。 武敏吉出到一百五十万时,院中又一次出现安静。 武敏吉含笑开口:“开阳侯怎么不喊了,给圣上的生辰礼,还是值这个价的吧。” 荣少锦喝下一口茶,朗声回他:“这不是等着你们先比出个结果嘛,省得一次次喊。二百万。” 院中的安静里又透出一点嘈杂。 武敏吉:“你真想要?” 荣少锦:“自然。” 姜闲对荣少锦眨眨眼,示意——没有抬过了吧。 荣少锦贴在他耳边:“放心,那小子有钱。” 果然,片刻之后,武敏吉那边的伙计喊出二百零一万。 荣少锦哈哈一声笑:“怎么还零零丁丁的。” 武敏吉淡淡地回:“比你高就行,你要就继续喊。” 荣少锦:“啧,太不干脆了。这样吧,我娘给我划过一条二百一的线。你要出超过,你就拿走。” 武敏吉也笑了一声:“奶娃娃。” 荣少锦撇嘴:“少废话,你不加我就二百一要了。” 武敏吉慢悠悠地加上:“二百一十一万。” 荣少锦嗤一声笑:“你怎么不报个二百一十万零一百两。” 武敏吉:“你可以再加一百。” 荣少锦:“我可不是说话不算的人,给你。” 武敏吉:“那就承让了。” 院中的宝墨斋掌柜开口:“那么,最终成交价为……” 却有一道声音打断道:“别急,我出二百二十万。” 姜闲听得诧异:“是宣王?” 荣少锦点头:“很舍得嘛。” 武敏吉那边安静片刻,最后才道:“不要了。” 宣王温声说:“承蒙各位兄长相让。” 于是,最后那幅画就被宣王拍到手。 荣少锦没再多留,带着姜闲一同离开。 两人出门上了一匹马,花清带着云雁骑另一匹跟着。 荣少锦搂着姜闲的腰,下巴搭在姜闲肩膀上叹气:“可惜了,没能坑到武敏吉。本来我还想,等他送了画,过后我再跟圣上说画是假的。现在换宣王拿去送,就不好揭穿。” 姜闲:“画虽不是画圣所画,但也是技法高超,画中仕女栩栩如生,不失为一幅佳作。” 荣少锦:“我反正欣赏不来。去买珍珠?” 姜闲笑着应:“好。” * 荣少锦带姜闲去了京中最大的珠宝玉器行之一。 掌柜一见两人进门,立刻亲自迎上来,笑得十分热情:“开阳侯、姜公子,想看点什么?店里近来收到些好物件,要不要瞧瞧。” 荣少锦:“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有好的就拿来,单个的就不用了。” 自从成了婚,荣少锦开始热衷于买各种成对的用品,给这家店里送了不少银钱。 掌柜就吩咐伙计:“去拿那只白玉合卺杯。” 姜闲微愣:“合卺杯?那我们用不上了。” 两人的婚礼都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当时是依古礼用了破开的葫芦盛酒。 第69章 荣少锦却笑说:“要是好东西,摆着看也不错。” 掌柜将两人往后院请:“小人陪两位到雅间稍坐,东西很快就送来。” 荣少锦:“我们主要是想来买珍珠。” 掌柜连忙答:“有有有!想要什么样的,是否有具体要求?” 荣少锦去看姜闲,姜闲接过话:“类似女子用来做花钿的那种。大小不拘,但要的数量比较多,最好能尽量差不多大。” 掌柜一边引着两人走,一边细问:“是要已经带上明胶的,还是单珍珠?” 姜闲:“不用胶。” 荣少锦补充:“要品相好的,多多益善。” 掌柜忙点头:“好好,小人这就亲自去找。” 他将荣少锦和姜闲领进一间雅间,便告退去寻东西。 雅间布置得很舒适,贴心地备有梳妆台和盆架用于梳洗。两人洗过脸和手,寻位坐下。 又有丫鬟送来茶水、糕点和水果,抬来冰鉴,燥热感一下就散去许多。 姜闲和荣少锦在宝墨斋刚吃饱喝足,这时就只挑了些水果吃。 荣少锦随口问:“直接买带胶的,不是更方便拼字?” 姜闲解释:“花钿用的那种胶,遇热水就会脱落,方便卸下来。我们不需要这种,再另调坚固的胶用就好。” 荣少锦挺稀奇:“你还蛮了解的嘛。” 姜闲:“帮我娘弄过几回。” 荣少锦想到姜闲母子的处境,便不再说这些,转个话题聊其他。 两人刚坐一会儿,门被敲响,随即有个像是伙计打扮的人推门进来,又迅速回身关上门,对两人点头哈腰地笑:“开阳侯,小人有样好东西,您一定会有兴趣。” 荣少锦挑下眉,当他是背着东家私自兜售东西,无可无不可地说:“说来听听。” 那伙计小跑到两人跟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开阳侯听说过登仙极乐丹吗?” 姜闲一愣。 荣少锦当即沉下脸:“怎么,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本侯需要那玩意。” 伙计却不惧他,咧着笑脸更小声地说:“您当然不需要。但可以拿来送礼赠人嘛,这可是绝佳上品。小人刚打听到,您在宝墨斋没花得出去银子……” 这话的含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荣少锦脸色也黑得像是泼了墨,抬脚就踹向那伙计:“滚!” 伙计躲闪之间摔到一旁,虽没被踹中,屁股却摔得不轻。他眼看着荣少锦这里没有谈成买卖的可能,只得爬起身告罪离开。 荣少锦对着门骂道:“什么下流东西,真当人人都和武敏吉那混账一样!” 姜闲给他送上茶,又伸手抚他胸口顺气:“消消气。” 荣少锦收起脾气,接过茶喝两口。 姜闲奇道:“不过,他一个小小的伙计,怎么会知道往宫里头送这种东西?” 荣少锦:“说明这风气由来已久。也不仅是宫里,换作别的权贵都一样。” 这时,掌柜领着人把两人要的东西带来,荣少锦这才真消了气。 最开始说的白玉合卺杯,是一只凤鸟用双翅托起相连的两只杯,雕工精致,整体仿佛笼着一层柔润的莹光。 荣少锦一眼就相中,心喜地直接买下。 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再给两人看几匣子珍珠,细细介绍。 姜闲估算着数量,挑了两匣子,荣少锦痛快结了账。 掌柜命人将东西都仔细包好,交给花清和云雁,再殷勤地送两人出门。 出到大堂之时,姜闲恰好看到,有一名伙计在往多宝架上摆一只墨玉脉枕,瞧着挺喜欢,便走过去细看。 荣少锦刚要跟上,却有一名女掌柜从前方经过,便停步等一等。 女掌柜招待的是女客,自身打扮得非常漂亮,妆容都是时下最流行的那些。 荣少锦就看见她两边脸颊贴着珍珠花钿。 随着女掌柜走过,荣少锦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一路,明显得他身后的花清都忍不住假咳两声提醒。 荣少锦回过神,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只向送人的掌柜说:“再给我拿一匣子带胶的珍珠,大小不拘。晚点直接送到长公主府去,家令会结账。” 掌柜以为他是不愿多等,连声应着好。 荣少锦交待完,抬步走到姜闲身边,见他拿着脉枕看,笑道:“喜欢就一起买了。” 姜闲转眼看来,也笑道:“那就买了。” 掌柜心喜万分,赶紧唤伙计来包东西。 荣少锦和姜闲不仅买够珍珠,还遇到喜爱之物,都很高兴,心满意足地上马回家。 第33章 珍珠 吃过午饭,姜闲照旧歇了个晌,睡起来便和荣少锦一起琢磨怎么搞贴字。 胶水现调太麻烦,先前刘山听说之后,自告奋勇出去寻木匠买,此时已经拿回院里。 荣少锦坐在树荫下的石桌旁,拨弄着满匣子的珍珠:“要往哪儿贴呢?” 旁边的姜闲拈起珍珠,试着排列在一块:“硬的底好贴,还得深色,才好把珍珠衬出来。” 荣少锦:“那就是木板了。” 说完,他转身问花清:“有没有什么好板子可以用?” 花清和他大眼对小眼:“这我哪能记得……” 荣少锦啧一声。 姜闲笑道:“随便寻块合适的板子,再蒙上一层深色的缎子也行。” 第70章 荣少锦想了想,还是摇头:“缎子滑,不好贴,还是直接用板子最好。花清去找家令问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印象哪里能寻到。要实在没有,就找一张合适的桌子或是别的什么,拆下来用。” 花清领命去了。 荣少锦再让云雁伺候笔墨。 他自己写了个大大的“寿”字,举着看看,无奈摇头:“我的字真不怎么样。” 又找姜闲:“你试试。” 姜闲接过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隶书“寿”字。 荣少锦眼睛一亮:“好看!” 姜闲笑搁笔:“真的好看?这么大的字,我也是头一回写。” 荣少锦:“反正比我的强多了!就按你的字来粘。” 姜闲:“在深色木板上写,得调个白墨。” 荣少锦:“陶嬷嬷应该有,她画画的。” 说完,再唤个仆从去拿白色颜料。 之后两人随便找了个块木板试着粘珍珠,却发现很难粘稳。 姜闲:“太圆了不行,还得磨掉一些。” 荣少锦再唤人找来把锉子,在珍珠的一边用力来回拉几下,磨出一个小小的平底。 姜闲用笔小心地在上面刷上一层胶,再按到木板上。 这回总算是稳住了,晾到胶水干,拨一下也不会掉。 荣少锦在姜闲脸上亲一口:“成了!” 姜闲看着那两匣子珍珠:“先要磨,才能粘,这活可不少。” 荣少锦很乐观:“没事,还有将近三个月,我每天做一点,来得及。” 姜闲一愣:“你要全都自己做?” 荣少锦:“这个礼物不就重在心意,当然都要自己做,才是心诚。” 姜闲:“反正圣上又不会知道……” 荣少锦笑道:“我想自己做。圣上这几年一直很疼我,能亲手给他做份礼物,我也很高兴。” 姜闲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荣少锦不解:“怎么?” 姜闲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一口:“为你鼓劲。” 这次轮到荣少锦愣住,随即难得地耳根泛起红。 姜闲瞧得有趣,伸手过去捏一捏。 荣少锦耳根的红开始往脸上染,也凑过来要亲姜闲。 就在这时,花清抱着好几块板子跑进院子:“郎君,你看这些行不……” 然后就见到光天化日之下快贴在一起的两人,话音梗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荣少锦坐回去,佯装无事地说:“拿来我看看。” 花清扭头看向跟进来的云雁,委屈地小声说:“你也不叫住我……” 云雁无奈地回视:“你跑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出声。” 荣少锦催促:“嘀咕什么呢,快拿过来。” 花清连忙应声,将怀中大小不一的黑紫色木板摆在桌上:“家令说,这些是前几年打家具剩下的边角料,难得的好料子,没舍得扔。” 姜闲拿起来细看,又放到鼻下嗅一嗅:“紫檀木,的确好料子。是该留着,可以拿来入药。” 荣少锦挑了一块感觉顺眼的长方形板子:“你看这块合适吗?” 姜闲:“挺好。只是,这个大小,不知道珍珠够不够。” 荣少锦:“那就它了,不够再买。” 姜闲点点头:“等粘好字,让陶嬷嬷包个边,修饰一下,就是一件精美摆件。” 这时白颜料也送了来。 姜闲先在另一块板子上试着写几个字,才谨慎地在挑好的木板上写下一个端整的“寿”。 荣少锦开始磨珍珠粘珍珠。虽然是细致活,却也干劲十足。 * 粘了一下午,成果只有一点点。 这活费眼,天光刚暗下去,姜闲就让荣少锦停下来。 荣少锦把东西拿到隔壁自己的院里收着,回来继续黏着姜闲一起吃晚饭。 晚上荣少锦先洗了澡,趁着姜闲洗的时候,又去了隔壁一趟,拿回一只小匣子。 荣少锦将小匣子放在床上,估摸着姜闲该洗好了,再起身出去。 他走到浴室,碰巧看见守在门外的云雁打了个呵欠,就笑道:“你先去歇着好了。” 哪怕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云雁依旧不太习惯,返回卧房外间的时候,面上就带着点异样。 花清一见他这模样,就明白过来,笑道:“我就说郎君好像又过去了。那我让人到厨房留着小火,一会儿里头要热水也能快些好。你躺着吧,困就先睡,我守着。” 云雁爬到榻上:“那辛苦你。我躺会儿,如果睡着了,等里头叫,你再唤醒我。” 花清帮他把榻前的屏风展开,一边说:“睡你的。郎君能把公子伺候好,你不起来也无妨。” 云雁:“这回你守,下回换我守。” 花清好笑:“这有什么好计较。反正等他们睡了,我们也能睡,又不用守整夜。” 说完摆摆手,跑出屋去吩咐院子里的仆从。 几乎和他前后脚,荣少锦抱着布巾裹住的姜闲,走进了卧房里间。 荣少锦将姜闲放到床上,低头亲亲他额头:“让我试样东西。” 姜闲被裹得严实,手都没能伸出来,只笑着回视:“试什么?” 荣少锦拖过小匣子打开。 姜闲侧头去看,发现也是珍珠。 荣少锦捏起一颗珍珠看看,新奇地发现:“哦,这种是磨好的。那胶应该是在平的这面上……” 第71章 他将珍珠轻轻按在姜闲眉心,却发现没有粘上:“咦?这要怎么粘?” 姜闲听明白了,不由得好笑:“是做花钿的那种?要先在胶上呵一口气。” 荣少锦收回珍珠,在嘴边呵过气,再放到姜闲眉心。 这回能感觉到粘性了,轻轻一按,珍珠便粘在那里。 荣少锦满意地欣赏下:“好看。” 姜闲逗他:“你说珍珠?” 荣少锦拿起第二颗珍珠呵气:“你让珍珠变得好看了,以前我都不会多看这些小东西一眼。” 姜闲嗤嗤地笑:“这颗要贴哪。” 荣少锦:“贴好看的地方。” 一边说,他一边扯松裹着姜闲的布巾,慢慢往下拉。 再将手中捏着的珍珠,点在姜闲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按下。 姜闲感觉那一片肌肤泛起一阵战栗。 他自己看不见,就微微抬头,脸颊在荣少锦手臂上蹭蹭:“好看的地方只有那里?” 荣少锦气息乱了一拍,俯下身吻在姜闲脖侧,不轻不重地吮一下。 接着又捏起一颗珍珠呵气,贴在刚才吮出的淡淡痕迹上:“哪里都好看,都贴上。” 珍珠一颗一颗被捏起,裹着姜闲的布巾渐渐被扯开,滑下床去。 姜闲终于能够抬手,却被荣少锦捉住手腕,在手背上也按下珍珠。 贴着珍珠的双手穿过荣少锦发间,有一两颗没粘牢的珍珠,被发丝一缠,就裹了进去,在黑发间若隐若现。 一小匣子珍珠用完,荣少锦犹嫌不够,心中禁不住后悔买得太少。 起伏之间,各处的珍珠不断变化角度反射烛光,时而这边闪过一道光,时而那边闪出一片光。 光里的姜闲,美得令荣少锦目眩神迷。 第34章 奇毒 悠闲的日子一天天过,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八月。八月十五一过,九月初八的千秋节也就近在眼前。 荣少锦每日下午日头好的时候,都会抽出一些时间粘珍珠。看着寿礼一点点成形,满足感与成就感也日益强烈。 姜闲时不时也会陪着荣少锦一块粘。两人挨挨挤挤贴一块,即使是干着不断重复的活计,也不嫌枯燥无聊。 这一日下午,两人和往日一般,在惬意的秋风中边聊天边做活。 荣少锦用锉子把珍珠磨出一个小平面,姜闲接着用毛笔在平面上刷好胶,粘到紫檀木板上。一只白色小团子在两人脚边蹦跳,姜闲偶尔也伸手摸摸它柔顺的长毛。 突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荣少锦和姜闲对视一眼,一同转头看向院门。 没一会儿,家令进了院子,对荣少锦道:“郎君,有本账需要您去看看,我瞧着不太对。” 只是,荣少锦一见他那神色,就知道这是句假话。不是账的事,而是更紧要的,而且不好在姜闲面前说的事情。 就只有那边的事了。 荣少锦不动声色地应声好,对姜闲说:“那我过去一下,今天就收了吧。” 姜闲笑道:“你去忙吧,我把你磨好的这几颗贴完。还有半个月,肯定能赶上。” 荣少锦放下锉刀,拿起布巾,一边擦手一边跟着家令往外走。 刚出院门走没几步,家令就要说话。 荣少锦却立刻示意他别出声,直到走出好一段路,才小声问:“怎么了?” 家令同样低声答:“华大夫来了,说有要紧事。我刚领他去了主院等。” 静宁夫妇住的主院,是全府的核心,也是防护最严密之处。 荣少锦快步走进主院正厅,见华大夫正低首皱眉地踱步。 华大夫听着动静,抬头就焦急地说:“开阳侯,大事不妙!” 荣少锦看一眼家令。 家令会意,退出厅去关上门,亲自守在门外。 荣少锦:“华大夫,你先坐。” 华大夫却是摇摇头,直接来到荣少锦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我刚给景王探脉,直到出现今日的变化,我才想起来他的脉象是怎么回事。他中了一种奇毒!” 荣少锦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华大夫:“叫赤魂丹,相传是南边某个寨子所炼制,非常罕见,我也只是年轻时听师父说过。这种毒是慢性毒,从中毒到毒素侵蚀全身致死,据说要耗去十年时间,脉象变化就像是慢慢病弱,很难察觉不对。” 荣少锦却是心中稍稍松了些:“十年那么长,那现在应该还轻微。该怎么解毒,还是要去找那个寨子?” 华大夫叹气:“那寨子早就被灭了,可能有一些人幸存,但也不知所踪。幸好我师父曾研究过,配出了解药救人。可其中的君药同样极为罕见——七星花。” 荣少锦:“什么地方能有,我们全国悬赏?” 华大夫:“我倒是凑巧知道一个人有——端王。” 荣少锦:“武敏吉有?” 华大夫:“是以前还在尚药局的时候,听到一位老御医说,碰巧在端王的温泉庄子里见过。全株有七片叶,在夜间叶尖会发光,看上去就像七朵花,而且恰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因此得名七星花。” 荣少锦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要!” 华大夫却一把拉住人:“他不会给的。这么多年,没有一风声传出来,说明端王也知道那是宝贝,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