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反派他一心求死》 第1章 《咸鱼反派他一心求死》作者:山隐水迢【完结+番外】 文案 秋眠是云明宗的团宠,师尊纵容,师兄师姐爱护,哪怕天生目盲,也能安心养花 弄草,优哉游哉当个医修。 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样。 戕害同门的罪责莫名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辩白。 百道雷刑,千日禁闭,一身修为尽废,养大他的师兄打断了他的腿,暗恋的师尊 让他爬着出宗门。 将死的那一刻,一本书落到他面前。 系统告诉他,他原是小说《迷仙》里的剧情工具人,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是因 为穿书者为打乱因果,调了所有人对他的喜恶值。 而宗门,也要毁在穿书者飞升的那一日。 ——岂能让那穿书的混帐如愿! 秋眠签约穿书局,手握夺主剑,成了书中最大的反派。 世人恨其无恶不作,嗜血好杀,疯疯癫癫,和邪灵狼狈为奸,意图翻覆修真界。 就在他终于手刃穿书者,要将书翻回第一页时,《迷仙》居然进了番外篇。 时间线在延续,穿书者没死成。 秋眠麻了,他不想干了,他要和穿书的同归于尽,去快快乐乐当个死人。 可他没有发现,数值在复原,人物在苏醒。 所有人骤然惊觉,是他们误会了、伤害了那眼盲的少年,而直到最后,却是那少 年用性命力挽狂澜。 全宗门赌天发誓,就算翻遍修真界,也要找回他们的小师弟。 宠他爱他,纵他一生无忧,撒娇卖乖,顽皮耍滑,在那重新郁郁葱葱的药田里, 想闹多久就多久。 可是夺主剑已断,喧兵琴已折。 那个活泼骄纵的小瞎子,再也养不回来。 * 多年后,秋眠喝大了。 左手一瓶毒药,右手一段白绫。 系统钳住他的双腕,告诉了他一段往事。 自己便是原书里的师尊,被抢了主角光环,顶替了身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徒弟 一条血路走来,飞蛾扑火,却不能与之见面。 他是他的系统,是正篇里未曾谋面的天道,是番外中来迟的所爱。 “留下来,陪陪师尊,好不好?” —————————————————— #乱七八糟身份正牌师尊攻x一心求凉凉反派徒弟受# #养活一只飞蛾# ★食用说明 1.反穿书,原书剧情并未发生 2.1v1,大乱炖修真 3.最祸害人的太仪世界 4.想好再补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系统 正剧 主角:秋眠;陌尘衣(鹤仪君) ┃ 配角:花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毁灭吧,赶紧的! 立意:心怀希望,世上总有爱你之人 第1章 断魂 十月一,冬至到。 阴气之极,阳气始生。 天边燃起了大片红艳的火云,从垂天的西方,一路烧到了地上。 太仪地界内,有“芷州明月,仙乡之首”之称的云明宗,正陷在汹汹火海中。 云明宗内多灵泽福地,九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是宗门的风标。 其中八峰万载长春,一峰寸草不生。 偏这草木见愁的峰头,叫作“不枯”。 要登这不枯峰,仅有一条山路,一道盘上,终至孤崖断壁,万仞凌绝,上有九天星辰,下有暗渊无尽。 崖间云雾中伴有大风,风中滋生了寒刃与寒钩,凶悍异常,可撕扯化神级别修士的神魂。 若这万丈落差掉下来,莫说粉身碎骨,神魂也要被切成片儿。 故而这山崖又有个通俗的名字—— 断魂崖。 今日的断魂崖,杀声不止,刃声鼎沸! “杀了他们!!” “血厄宫!来日你们必遭天谴!!!” 盘山石阶火光冲天,兵刃的寒光照出无边的血色。 白衣仙宗修士与黑衣血厄宫邪修厮杀成了一团,法诀和利刃激烈碰撞,灵力轰然,死伤不计其数。 昔日洞天福地,今朝尸横遍野。 横空栈道的两条铁索上挂满了气绝的修士,垂落的袖口如一面面魂幡,黑黑白白,飘飘荡荡,在半空招摇。 风冷裂骨,呵气成冰。 太仪界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时落下。 纷纷似洒沙,旋绕如白钱。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那魔头上了不枯峰!杀了他,血厄宫必败!” 便有应和:“宗主和峰主们已围上了不枯峰,那魔头定是插翅难飞!” “让那魔头血债血偿!” 对此呼喊,血厄宫第一大将白蓁却充耳不闻,手执一柄长刀,将阻拦她的白衣修士捅了个对穿。 拔刃后,血水沾面,掩住了那流丽的眉目。 白蓁呼出一口饱含血腥的热气,眼睫剧颤,忽而站定住,慢慢抬起了手。 她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伸手接下了一枚悄然而至的雪花。 “……下雪了。” 黑衣女修重重合上眼,再度睁开时,视线便蔓向了不远处的断魂崖。 云明宗的修士不知这妖女为何突然放弃攻击,却还是兵刃向前,团团围住了她。 白蓁收回了目光,唇角勾起,眼中竟蒙了层水雾,而她满是血渍的脸庞,将这似笑还哭的表情放大地尤为可怖。 第2章 “妖女!你疯了不成?!” “小心她的妖法!” 没有妖法,也没有杀招。 她的泪水化成一颗颗半透明的珠子,滚落在了血泥中。 修士们被她这状如发狂的样子骇住,心中泛寒:这血厄宫里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妖女白蓁如是,那魔头秋眠更是丧心病狂! 众人暗下决心,齐齐杀上。 但在下一刻,白蓁的举动却令在场所有修士瞪圆了眼—— 她不顾索命法诀加身,放下双手,高声道:“秋眠!我祝贺你,白蓁祝贺你!” 灵波过后,妖女的身躯委顿尘埃。 修士们惊魂未定,彼此对视,都在同道的眼中看到了无限的诧异。 ……这妖女在说什么? 她在祝贺那个云明宗的叛徒、无恶不作的魔头什么? 修士们百般不解,却也不约而同望向绝壁的所在。 雪渐渐大了,迷上众人的眼睛。 冥冥之中,似有大事将要发生。 * 不枯峰,断魂崖上。 云明宗宗主林涧肃迎风而立。 在他身后,云明宗尚存的五位峰主一字排开,杀阵在手,严阵以待。 灵气如凝实体,与崖下的烈风寒钩摩擦,两相交杂,听来极似啼哭。 就在他们的前方,断魂崖的极高处,方寸之间的石台尽头,站了一个人。 林涧肃不动如山,大雪遮天蔽日,他却定眸将对方的身影锁死。 他们终于将血厄宫主逼上了绝境。 但林宗主的心里却是百味杂陈,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竟想起了一些阔别已久的称呼。 眠眠,小师弟。 这些称呼在过去,也曾被他们用来称呼眼前的魔头。 林宗主目光如剑,心中在叹。 ……可是小师弟,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了啊。 不远处,血厄宫主的红衣在风中猎猎,那身红色足以刺伤所有修士的眼睛,像是志怪话本中,画皮鬼剥下淋漓的人皮穿在身上。 那都是血,全是人血。 刚泼上去的时候还是鲜艳的,很快就被风干成了暗红,又再染上新的一层。 重重浸透,斑斑驳驳,仿佛头一次上妆的小娘子,抖着手生疏地将胭脂擦在颊边。 而裹在这袭红衣之下的,则是血厄宫主已经近乎非人的身体。 秋宫主早年为了修炼邪术,浑身的血和灵气已经差不多被放干净了,如今流淌在他经脉中的不是清修的天道灵力,而是诡异的地心浊气。 名叫“诸天闻我”的邪术在太仪界已绝迹多年,如果不是秋眠有白蛇妖王的血脉,他一定会在修炼初期就爆体而亡。 时至今日,林涧肃分不清是秋眠在控制这个邪术,还是这邪术在控制他。 至少在他眼中,血厄宫主确实疯了。 浊气在其的血脉中游走,具象化成了黑红色的纹路,长遍了他的身体。 此人如同从深渊爬出的索命恶鬼,血厄宫主的名号,和他的样貌一样,在人间六州可止小儿夜啼。 他杀人,存粹因为他想。 自秋宫主放出“血染太仪十州景,浇吾庭前不红花”的狂妄话后,这出自名门正派云明宗的小修士,真的化为了世间大恶的凝聚,为太仪十州招来了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今,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石台愈向外愈窄,血厄宫主站的地方只容他一人立足,左右和身后皆是空壁。 红衣人像是随时会御风远去,同从前每一次的围杀一般,最终的结果永远是了无踪迹。 可这里是断魂崖,是化神大能来了也不能全须全尾离开的地方。 任何的御风驾云的术法全是无用,飞行的法器也逃不过被寒钩抓入深渊的下场。 为防他中途遁走,云明宗五大峰主更是布下天罗地网,法阵遮天蔽日。 从踏入不枯峰地界的那一刻,这魔头就注定迎来了他的死关大劫。 可哪怕已布置周全,各地前来驰援的修士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魔头极为狡猾,功力也深不可测。 但在场有一个人,却终于忍无可忍。 云明宗第五峰的峰主纪北亭,双目赤红,嘶声道:“秋眠!你害我胞姐,逼死了三师兄,杀了师尊和薛师叔,你手上有多少人命,如今你还想逃出生天吗?!” 他手下发狠,“为我胞姐偿命来——!” 纪北亭的法器是一把玄扇,伴随他的怒吼,灵气化成的风刃从扇下向血厄宫主要害割去。 “铮铮——” 血厄宫主指下用力,喧宾琴化音为屏,挡住了纪北亭的风刀。 与此同时,长琴的最后一根弦也因他的动作,猝然绷断。 琴弦高高弹起,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寸长的血痕,又分成两半,蜷卷在了琴端。 他的夺主剑已在上山途中折断,死在他剑下的最后一个修士,是他的师叔薛倾明。 而今他的第二件法器也废了。 偏秋宫主浑然不在乎的模样,听罢纪北亭的话,竟仰头大笑:“哈!是啊,是啊,我杀了你们的薛师叔——” 秋眠的笑声在风雪中被扯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不忍卒听,而同时他的身体上也显了细微的变化。 “你已是强弩之末。”林涧肃上前一步,浓眉压下,“不要挣扎了。” 第3章 秋眠有白蛇妖的血统,他每每力竭,额角和眼尾就会浮出本体细碎的鳞片。 但当林涧肃再次亲眼见到那些鳞片的浮现,他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薛师叔真的很不错啊,夺来的主角命格用到了极致……”那魔头边说,边松开了被他当作依仗的喧宾琴。 喧宾因果琴歪入了无底的深渊,很快被风绞了个粉碎。 ……反正那系统也不在琴里。 秋眠想,都无所谓了。 失去倚仗,他的身体也在风中晃了晃,像是连站也站不住,可云明修士并不相信他的虚弱。 想来从前多少次,他们都以为这魔头十死无生,却还是让他以各种方法逃了出去。 纪北亭不想听他的疯话,怒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当年就是你妒心太旺,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宗门按律处置,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怀恨在心!我姐姐待你那么好,你怎么就能害她,你怎么就……” 想起故去的阿姐,纪峰主哽咽万分又咬牙切齿,字字含血地骂:“你没有心啊秋眠,你就是云明宗养的一条白眼狼!” “是嘛,我就是白眼狼。” 秋眠欣然应道。 他方才笑地太猛,风雪呛入了喉咙,令声音破碎又绵软。 明明已面目全非,却只有这把嗓子,仍如当年的那个孩子,软软糯糯,让人不忍心去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陪他无法无天地胡闹,要什么都给。 小师弟会央着师兄师姐给他买人间的玩意儿;要他们一起来喝酒吃肉烤串;求他们帮忙赶写不完的习册;自己养的草药死了,哭的眼泪汪汪还要挨个来哄才行。 秋眠曾是云明宗宗主门下弟子最小的一个,极爱撒娇卖乖,因天生目盲,就仗着自己先天体弱又看不见,得了那顶多的宠爱。 “……真可惜啊。” 秋宫主低低地咳,但没有停下他的喜悦,他笑容愈盛,“真是可惜啊,太可惜了吧,我怎么没有把他撕咬成碎片呢?!” “你——!”纪北亭怒火中烧:“罪不可赦!” 此时,魔头有了动作。 秋眠翻手运灵,化出了一把长剑。 这下不论是不是云明宗的修士,皆是大吃一惊,认出了那把光华熠熠的长剑。 “是鹤仪仙君的‘欲燃’!” “这!师尊的剑!” “魔头,把剑放下!!” 那把剑长四尺,通体皎白如凛凛夜雪,唯在剑尖上点有一丛红,灼灼如天火,似要以不灭不熄的火焰,点亮万古寂寂的长冬。 也正是因这一点朱红,此剑以“欲燃”冠名,太仪十州,无人不知其斩鬼除恶的威名。 欲燃剑的主人,乃是上任云明宗的宗主。 那是一位名动天下的渡劫大能,千年来不出世的大道修者,但凡有人提及云明宗的“鹤仪君”,莫不拱手拜服。 鹤仪君亦是云明宗此代宗主和峰主们的师尊,对弟子们可谓倾囊相授,照料宗门倾尽心血,百年内助云明宗成为所有入道修士们心驰梦往的去处。 这样好的一位仙君,却死了在自己最钟爱的小徒弟的一杯蛇毒下。 鹤仪君陨后,欲燃剑便下落不明。 谁知原是落到了这魔头手上。 欲燃剑现身,林涧肃的眸光已彻底冷下,他不再被那来路不明的心绪纷扰,而是横剑在手,二指虚抹过雪亮的剑身。 那是他独创剑诀的起势。 林涧肃是一个剑修。 剑修起势,所向披靡。 何况林涧肃还是一名十分出色的剑修,主生杀道,其剑名叫“恨休”。 他的恨休剑太快,快到几乎没有人能看清他如何逼至血厄宫主面前。 只听一声脆响—— 当——! 惊呼接踵而至。 “什么?!” “宗主的剑——” “林宗主当心!!” 当世齐名的两把深剑的第一次生死交锋,竟是胜负立分! “欲燃啊……”欲燃剑内已成剑灵,秋眠轻叹了声,指腹贴了贴剑柄,“谢谢,但……要乖一点呀。” 林涧肃是如今四大仙乡剑道之首,功底扎实,即使被打飞了本命剑也未变脸色。 从前鹤仪君教学,不拘小节,生死搏杀时,更不讲究什么君子之道,你讲究君子,对方大可当个小人—— 所以林涧肃当机立断,选择去夺剑! 后来,林宗主无数次回想这一幕。 每每想起,肝肠寸断。 对方明明已经没有灵力去执剑了。 血厄宫主是医修出身,旁人不知,但他们师兄几个却再清楚不过,眠眠在剑法修炼上,是能偷懒就偷懒。 他的剑学的并不好,而欲燃剑灵气清圣,以他的邪浊之体也根本不可能去控制。 可欲燃剑还是只用了一招,就将恨休剑击飞。 此种情形,唯有一种可能。 ——剑中灵愿意。 剑灵便是拼上全部的灵力,也想去护下这个孩子。 但在那一刻,林涧肃没有时间去想明白这些,场面瞬息万变间,他就那样劈手夺下了他师尊的剑,轻松地不可思议。 林宗主的剑诀仍有云明剑诀的影子,逆风翻盘后,下一招必然是毫不留情的毙命杀招。 林涧肃调转剑锋,刺向了那魔头! 第4章 “噗呲——!” 剑锋透体而过! 削铁如泥的神剑穿过骨血皮肉,也不过轻轻的一响。 没有一滴血流出。 只那尖剑仍如火在烧。 剑气带出了一股冲力,血厄宫主被捅地向后半步,而他方才已将至断魂崖的尽头,这半步后,没有第二个半步。 秋宫主微躬了身,垂下头低低喘息了几回。 林涧肃不知修炼了邪术的秋眠还存有几分人族的感知,但他似乎很疼,连抚在剑上的手也在颤抖。 秋眠抬起头,那张爬满枯红半黑的纹路的脸,便倒映在林宗主眼中。 然而林寒涧竟没有在意他的脸。 他仅看到了他的眼睛。 目盲了十几年的少年,以邪术复明,可他的双眼却依然清透如云明宗山后,那口永不断绝的泉。 “师兄……” 林涧肃一震。 秋眠哑然笑道:“大师兄,云明宗,我们再也不见咯。” 话音未落,他抚剑的手用力一收,剑锋切入掌肉,剑锋离体,也借力让他生生后退了半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之后,万丈深渊,再无生机。 血厄宫主闭目后仰,自断魂崖跌落。 …… 就在无恶不作的魔头坠崖,众人还未缓过一口气时,太仪界的天色骤然大变! 风起云涌,大雪之中,一道辉煌的灵光从天外而来,似巨剑开路,斩开厚重铅云—— 光华大盛,纵横万里,照彻太仪十州! 云明宗众人唯恐是那魔头的后手,焦急归焦急,但又奇异地并不慌乱。 只因那天顶光华内生机盎然,灵气如海。 而下坠中的秋眠,也在意识泯灭前,看到了那仿佛无尽的璨璨光华。 他没有走马灯他的一生,因他有太多次的濒死,已经不再会去回望过往。 他只是想起了那位接替他的系统α307,负责和他联络的“翻书计划”总指挥。 总指挥说:“秋眠,你是《迷仙》这本书中发挥引导剧情作用的角色,此书的万千因果,皆与你有关。” “掠夺了主角光环的‘穿书者’不能直接除掉你,所以他要借外力彻底毁掉你的角色,让你远离《迷仙》的剧情。” “现在穿书者已经让这本书的剧情完全偏离,一旦他飞升成为天道,清浊二气有99.99%的概率会失控,太仪必毁。” “穿书局针对太仪的紊乱,制定‘翻书计划’,你若能杀了穿书者,因果颠倒,穿书局将在因果反弹时,获得远程介入太仪地界的权限,我们将以雪为信号,阵法基座会覆盖整个太仪,发动时间术‘溯游’。” “那时,一切都将回到这本书开始的那一页。” “但——” 但秋眠并不具有被选入穿书局的资格,他从前没有什么大天赋,好安逸又爱偷懒,更没有厉害的光环。 穿书局如果要给他开通临时权限,教他喧宾因果琴,给他可以杀主角的夺主剑,本就违了太仪的法则。 待到再次复盘因果时,他这个角色的变异指数太高,很大概率会被法则抹去。 穿书局让他选,如果他不答应,这段与穿书局有关的记忆也会被删除,有那个穿书者的存在,他本就没有好日子可言,不过至少还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去活。 而那时的秋眠早已明白,万事皆要付出代价,所有的圆满,都被明码标价。 于是他也只是说:“可以。” 他是在断魂崖下被鹤仪君捡回了宗门,他也必须回到这里,圆融因果,是为有始有终。 穿书局任务员结束任务时,不能带走因果内的任何一件东西,哪怕不是正式员工,也还是要遵循这条例。 取出欲燃剑,本就是为了把师尊的剑还给云明。 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他已经很累很累了…… 六十九年,身心俱疲。 天上的灵光明亮又温暖,却离他越来越远,他也没有力气再伸出手去触碰。 秋眠怔怔看着那变成一线的光芒。 在散魂前,他低低唤了一声。 “……师尊。” ——师尊,书终于要回到第一页。 ——不久的将来,云明宗会在大比上迎来一个活泼又厉害的白师妹,而不是一个穿书者假扮的薛师叔。 ——师尊,你会收她为徒。 ——她名叫白蓁,是你未来的道侣。 ——你们会相知、相识…… ——相爱。 这本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他再也看不到。 ……云明宗不会有一个叫秋眠的瞎子,师尊你不会有我这样一个妄想以下犯上的徒弟。 这样也很好。 他合上眼,放松了身体,任由意识亦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 十个月后,竹州。 晏氏本宅。 一处偏僻的小院内,传来了几个少年的嬉笑声。 “哎呦,晕过去了,真弱啊!” “别是装的吧!” “才一巴掌就晕了?我才不信哈哈哈——” 秋眠听见了一些声音,迷迷糊糊听不真切,像是隔了一汪水。 他心中疑惑:我都死了怎么还能听? “你们放开他啊!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他了!求你们了!” 一道含了哭腔的女声传来。 第5章 “看不出还挺护你的傻子主子啊。” “那我可要把傻子叫醒,让他瞧瞧你这忠仆!” 话音甫落,秋眠只觉腹部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 几个少年的脸孔率先映入他的眼帘。 他们在粗蛮地拉扯他,面前的一个还正要伸巴掌掴他。 然而秋眠恍若未觉。 天光入眸,他看见了窗外的朝霞,也看见了庭院中的潇潇的芭蕉。 以及面前少年眼底,照出的自己的那张脸。 没有可怖的纹路,也没有鳞片。 那张脸苍白又陌生。 “……为什么?” 秋眠喃喃。 “嚯!小傻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贱骨头吗被打才说话,那多打你几下是不是会耍剑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没准呢!” 他们在起哄。 “……为什么?” 秋眠眼珠缓缓转动,目光钉在了面前的华服少年的脸上。 那少年忽觉背后似有风吹过,有些冷,却也并未太在意。 正打的兴头上他,当然也还未察觉到,面前的傻子的壳子里,已经多了个魔头。 所以他的巴掌仍要落下,口中还念着:“来来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呃!” 少年的手腕被秋眠擒住。 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 没有人看清这傻子怎样出的手。 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搭在了锦衣少年的脖子上。 骨节用力,掌下的皮肤立即青筋暴起,少年眼球凸出,奋力挣扎。 其他人一时全被骇住,僵在了原地。 秋眠掐着少年的脖子,仿佛看不见对方痛苦的神情,只是逼近他,轻轻地问。 “……为什么我还活着啊?” 第2章 相遇 华服少年在半空挣扎。 庭中的风吹入堂前。 暑气不旺,夏时方至,恰是红了樱桃、绿芭蕉的季节。 可风却是那么冷。 凉浸浸的,直往骨头里钻。 少年背部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力气也渐渐流失,然后他见了一串“嗬嗬”的怪声。 一须臾或一亘古,华服少年才惊觉,那声音正是从自己嘴里发出。 他第一次与死亡贴面。 垂死的危机令此人浑身战栗,钳在脖子上的那只手仿佛没有温度,冷如玄铁。 恍惚中,他想到他年少时随嫡出少爷们出席神兵阁的展会,看到的那枚冰雪铸就的追魂环。 一经甩出,绕人脖颈,见血封喉。 少年的指甲死死抠在了那傻子的手背,他的指甲并不长,但格外用力。 有血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 秋眠如梦方醒,五指一松。 少年眼白翻出,烂泥一般滑倒在地。 夏至的熏风吹开了秋眠额前的碎发,也吹开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眯起眼,似乎对那从伤口中冒出的红色血珠十分有兴趣。 血珠子一枚一枚地涌,红玛瑙一样,汇聚在一起,串成了线,从指缝间流淌出去。 浑然忘我的傻子并没有留心身边人的恐惧。 华服少年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后体力不支,虚脱地厥了过去,而随他来戏弄傻子的几个同伙却没有撂下他跑路。 不是他们讲义气,而是不敢动。 明明那傻子根本没有在看他们,可他们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求生的本能告诉这些少年们,眼前的傻子变得异常危险,就如同一条毒蛇,即便姿态悠闲,也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 连面对他都已经很困难了,遑论用背部朝向它,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露出毒牙,择人捕猎。 但现在这条蛇似乎很迷茫。 好似一场冬眠后,发现自己的窝被人挪了地方。他在陌生的沙地中以目光逡巡,陷入了莫大的茫然。 但很快,初期的迷茫期过后,蛇变得很烦躁。 “滚吧。”秋眠不耐,“滚出去。” 少年们屁滚尿流地逃了,还不忘把那瘫软在地的头儿拖出去。 不大的堂中,芭蕉的叶影在纸窗上摇晃,撒下一捧金色的碎光。 空气重新流动,清清爽爽,携来了初夏草木的清香。 人多让秋眠心情烦闷,但堂上一空,他就觉得好了许多。 他看中了不远处的一个四角桌,很想去下面躲一躲。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时,心中居然浮出几分久违的啼笑皆非的感觉。 在云明宗留下的一些习惯,伴随躯体的改变,又有了复原的迹象。 秋眠深呼吸,让肺部充盈满新鲜的空气,再缓缓呼出。 如此四次,他完全冷静下来,开始环顾自己的处境。 跌坐在地的侍女见他注意到了自己,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秋眠便止住了步子,站在离她五步开外。 “还站得起来吗?” 侍女也不想不成体统地坐在地上,她极力挪腾,想用一条腿支起身体,可终究力不从心。 在方才的混乱中,她不知被哪个少年踢中了左腿,现在只要一动,脚踝处就是钻心的疼。 侍女心中惶恐,就要伏身去认罪。 在晏府内有太多大大小小的规矩,稍有不慎便会被主子抓住错处,轻则被打发回杂役处,重则就是沦为“仙鼎”。 第6章 所以即使她的主子灵智有缺,她也不敢去轻易怠慢,主子不会罚她,所谓管事的却会不定时来刁难。 她一个头还没磕下去,便被一股灵力阻拦。 侍女抬眸,那她伺候了近两年的主子的脸,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不再流口涎,目光也不再涣散。 小主子其实也是一个清朗的少年啊。 侍女额前刘海儿被轻轻拨了拨,似有凉风拂过,露出了一大块青紫的痕迹。 秋眠想起他刚醒时听见的哀求,想必就是出自于她…… 再内感一二,这个身体中内蕴灵力,不多,却干净纯粹。 他已经太久不曾有运灵的体验。 回忆着过往当正派修士时的体验,秋眠伸出手,将灵力聚于掌中。 侍女小鹌鹑一样,肩膀瑟瑟地在抖,怕的快要合上眼睛。 她主子的疯病显然是大好了。 可有时一个清明的人,比会打人的傻子还要可怕。 在修真世家伺候的下人,多少懂一些仙道的东西,又各个有独特的看法。 譬如灵力法诀,在她们的认知中,并不是甚么可以遨游天地,纵横天地的好物,而是能在弹指间,要了她们的性命的危险之物。 ……我是不是要死了? 侍女茫然地想。 身子很轻,但不是轻飘飘的。 像是幼时躺在家门前的那一片青草坡上,从头到脚都展开了,风是软的,天是水洗过后的蓝,浮云团成不同的形状,有的像泅水的小鸭子,有的像看门的大黄狗。 身上绵密的疼痛消失一空。 ……死会这么舒服吗? “好了。” 秋眠放下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 可就在他起身时,呼吸一顿,眼前有一刹的昏黑。 这个身体不大行啊……他暗中苦笑,等过了那阵晕眩,转身搬了把有靠背的木椅,放到侍女面前,对她说:“再试试看,能站起来吗?” 侍女扶着木椅,慢慢站直。 动了动左脚,还有隐隐的痛,却已经不再无法忍受。 她还记得站要有站的规矩,就乖乖垂头立在主子原地。 秋眠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采月。” “不是这个,是你的本名。” 她一愣,眨了眨杏眼,更加小地声答:“花冬。” “花冬。”秋眠轻声念了一遍,道:“冬儿,去那儿坐下。” 花冬猝然抬头。 小主子对她说:“坐吧。” 花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能懵懵地在木椅子上坐了。 秋眠指了指桌上的茶水,“渴了你就喝水,我出去逛逛。”顿了顿,又说:“若你还有其他的去处,去也无妨。” 话罢,就出了门。 花冬:“……欸?” 而其实秋眠也没走远。 这个身体亏空太多,力气有,但灵力不足,吓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还行,真遇上了入道修士,怕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且这身子的后脑上有一处致命伤,想必是那几个少年手里没个轻重的,把傻子害丢性命了,又被他鸠占鹊巢。 秋眠还发现这个身体与他神魂融合度不高,恐怕难以长久。 原来壳子还是个小住。 秋眠无所谓地想。 借尸还魂,如同夺舍,也不知道穿书局怎么回事,怎么就让他活了。 他笃定自己杀了穿书者。 难道…… 秋眠不敢去假设。 而方才运灵,他探了探来自穿书局的喧兵因果琴和夺主剑。 按理,这两件兵器应该已经随着他的消亡而消亡,然而秋眠分明感觉到,它们还沉在自己的灵识中。 只是现在他灵力空虚,不足以给它们提供重新幻化的灵源。 一切还要等灵力充足了再谈。 秋眠为了杀穿书者,一甲子也等过,他沉得住气,明白许多事急也急不来。 他便站在后院的一株高大的芭蕉后。 转眼日上三竿,寂寂无声。 约小半个时辰过去,门轴“嘎吱”一响,花冬站在门前,先是左右望了望,又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她似乎下定了甚么决心,驱使她大步走向某个方向。 秋眠有太多的疑问。 但他并不打算问这个小侍女。 小侍女生有仙骨,却从未经过锤炼,体质与凡人无异,这样的人一旦卷入进来,仅是一道搜魂术,就能要了她的命。 他看得出小侍女的处境并不好,不然不会被派来伺候一个傻子,可如果她还有其他的同样“不好”的去处,比如浣衣房、后厨甚么的,那么两相比较下来,一个随时会给她招来性命危机的主子,已经是不好的极致。 等到花冬离开,秋眠便打算回到室内。 他正分开芭蕉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方才是你在弹琴?” 秋眠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他身后站了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秋眠反手就要去锁身后人的喉。 ——啪! 对方精准地擒住了他手腕。 秋眠当机立断,左手横扫,同时抬膝要向对方腹部撞去。 来人的反应力也不可谓不迅速,抬掌格挡住他的手刀,同时移形换影,消失在了原地。 连风也不曾惊动。 第7章 此人修为,真当深不可测。 而当他再次凭空出现在秋眠身后时,已单手反剪了他的双手,空出的一手掌心向下,手背轻抬,抵在了少年颌下。 耳边响起一声戏谑。 “小主子,脾气挺大啊。” ——对方是个修士。 哪怕没有术法的痕迹,秋眠却不会忽视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 这个方位,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心中判断一二,便闭上了眼睛,像是放弃了挣扎。 见他并不反抗,钳制住他的人似乎也不打算为难,就要松手。 谁知就在他松劲儿的一刹,少年突然发难—— 一股灵力横冲直撞,如出水狂龙,冲入青年的识海! 青年被那灵力冲的后仰。 但这次,他却没有再出手。 因他心里大抵也摸清了这小主子的性子,这就是个绝不服软的刺猬一样的主儿。 于是他决定让让他。 谁知让的有那么点儿多了。 “砰!” 他被少年抵在庭中一柱高大的辛夷木上,紧接“咔嚓”一声,又让那反手折下的木枝尖端点在喉间。 修士心想,这大脾气的小家伙矮他几乎一个头,但气势真的很逼人,胆子也大。 强冲识海的方法寻常修士不会用,因成功率低,风险太高,还极容易被对方的灵力反噬。 从少年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喘|息声中便知,他这一招的耗损也并不算小。 陌尘衣刚要暗叹这孩子心气有余行事莽撞,但当灵力走遍全身后,他又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秋眠出来没有真的打算动荡修士的识海,而是在他分神的一瞬,下了一道毒。 修士并不反对用毒,这往往是弱势的一方保命的退路,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会对他有怎么大的敌意。 明明从他的角度看去,对方发丝柔软,发顶有一个小小旋儿,听说这样的人心都比较软。 秋眠不识来人是谁。 可恐怕并不会是个善茬。 他夺舍的这个身份原先神志有损,身边仅有一个丫头照顾,方才那几个少年能肆意□□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未有丝毫的忌惮,想必也是轻车熟路,有恃无恐。 如此偏僻且无趣的院子,不携几分目的,总不至于是来观光。 况且秋眠发现,这个少年也是个天水灵根,至纯至净,气海如泉,是天生医修的好苗子。 也是炉鼎的好苗子。 青年的那句“是你在弹琴么”秋眠早已听烂,他曾与白蓁在挽仙楼中住了三年,三年琴师生涯,薄纱幔帐后,轻佻的客人也多是这样一句调戏后,便要趔趄闯入。 不过反观那从天而降的修士,他并不知道面前这凶巴巴的小主子在想什么,也不在乎自己的衣裳被粗粝的树干磨坏。 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对方,舒朗的眉目映在已落尽了白花的辛夷木影下,却有那么多的早夏时节的热烈与洒脱。 秋眠对容色的态度非常极端,早年他顶喜欢自己的长相,后来则厌弃至极,皮囊总是多有误人。 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去承认,眼前的这个修者,着实生了一副好皮相。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皦玉粲以耀目,荣日华以舒光,正是恰到好处的俊朗。* 即使他身处这样一个被动的姿势,也并不显出半分的狼狈。 亦无半分的傲慢和轻视。 他那么认真地注视秋眠的眼睛。 “我只是听见了熟悉的琴声,我在找一个人。”修士恳切地说:“我叫陌尘衣,我在找,被我弄丢的徒弟。” 第3章 寻人 这修士是否修习过扰乱人心神的术法,秋眠不知,但当他听见对方回答的一刹,却切实感觉到了心脏突兀地一疼。 仿佛那一团跳动的血肉骤然崩塌了下去,塌到比断魂崖深渊还要深的地方。 “这里没有你弹琴的徒弟。”秋眠迎上他的目光,淡声说:“你来错地方了。” 有时一个人的双眼,比搜魂术还要会讲真话。 方才他便妄图从修士的眼里,辨出其中虚假谎话的成分。 现在他已有了判断。 ——这人并没有说谎。 夏风将庭中的花木吹开,花叶相抚,沙沙作响。 秋眠将木枝从陌尘衣喉间撤去,行了一个修士的礼节。 “多有冒犯,还请仙君见谅。” 陌尘衣挑眉。 忽然就这么懂礼貌了吗? 他没有立即应声,而是放出了灵识。 直到此时,皦玉色衣衫的修士好似才想起要观察这院子。 偏僻、老旧、外路荒凉、灵气匮乏,与奢靡成风的晏氏八竿子也打不上。 偏偏这座小院就这样出现在了这里。 犹如金玉中的一颗顽石。 可谁说顽石内不是另有乾坤? 他收回探查的灵识,重新落向面前仍在端正合兵行礼的少年。 ……比如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小道友,不正是如此么。 “无妨。”青年这才好整以暇地说:“毒也不必你解,你用毒不差,可也别太信任毒物。” 少年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十分乖巧地听训。 可他越是摆出寻常小辈的恭敬的样子,陌尘衣反倒越不得劲儿。 他看的出,这小家伙分明曾受过良好的教养,他那修士执兵刃时的拱手礼,动作流丽大气,从容如高山流水,非幼年功力不可得。 第8章 即便他的“兵刃”不过一根木枝,也无半点的违和逊色。 真要说美中不足,就是他似乎并不敢与人对视,总半垂着眼睫。 陌尘衣还发现,小家伙的眼睫浓长,扇子似的扫下,刚好掩住其眸中神色。 他记得本任的晏氏家主在发妻离世不久后,便续弦迎了新人。 于是修士的脑海中,一下子就哗啦啦冒出了一段情节—— 含金汤匙出生的嫡长小少爷,养尊处优了许多年,突然娘亲亡故,不久后爹新娶了个妻子。 后妈刻薄,有了两个儿子后,更是对他百般刁难,不让他住好房子,逼他做脏活儿累活儿,收走了他漂亮的裙子,某一天皇宫要具备一个舞会……呃不对,这个走向怎么这么熟悉? 陌尘衣拍拍自己的脑门。 他的识海里,总是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些桥段,而他却记不起在哪里看过。 不过没关系。 陌尘衣无所谓地想。 他的徒弟是不会嫌弃师尊的。 陌尘衣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少年身上。 “你这附近没住人。”他不放弃琴音的线索,大胆猜测,“你是不是会梦游?” 秋眠:“……” 修士有理有据推理:梦会映照白日见闻,没准少年见过他徒弟弹琴,就不自主在睡梦中浮现。 他逻辑通畅,听在秋眠这里简直就是大无语,难不成自己会瞪眼做梦不成? 可他还是容让了这位关心则乱的师尊,问道:“敢问仙君是几时听见的琴音?” “唔,约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秋眠卷上一边的袖子,露出青紫一片的手臂,笑道:“那便不会是在下了,因那时,我正与一群狗闹纠纷呢。” 修士沉目在那一臂青紫上。 风盈入袖,似不忍见这片斑驳伤痕。 末了,陌尘衣叹道:“好罢。” 这小主子的心思未免太弯弯绕绕了。 他这样多此一举,是在示弱,却不是在向他求助。 少年的笑容如明月。 明月皎皎,总也凉冷。 他是在劝告:请离开这个是非地吧,我没有利用价值,也不要问我太多。 陌尘衣对生灵的灵气有天生的敏锐,每个人的灵息皆是不同。 在少年身上,他感知到了一种气息。 陌尘衣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个花里胡哨的小布袋,布袋子里装了沉甸甸的灵石,鼓鼓囊囊,满的快要掉出来。 他完全不在乎所出巨款,把布袋放在秋眠手中,说:“有钱,快乐,买什么都可以。” 秋眠一愣。 旋即又是展颜一笑。 天亮后月亮便要消失,某些时刻,月魄也会融化在烟色的朝霞中。 如此奇妙的景致,陌尘衣却在这截然不同的笑中一望即见。 “好。”秋眠也不客气,收下灵石,转而问他:“仙君的徒弟什么模样?我若见了便与他说,他的师尊在到处找他,莫要再走动,等您去寻。” 陌尘衣听了他的话,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俊朗的眉目愈添生动,“那真的多谢你。” 修士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说:“他才十几岁,头一回去出任务,是很难的任务,迟了一日没有回来,不知是受伤了还是去哪里贪玩。” 秋眠静静地听,颔首表示理解。 “我宗门里的与我说不打紧,我其实倒希望是他去人间玩忘了时辰,可这是他头一回离家,我总也不放心,就出来找找。” 修士描述起自己弟子的模样:“他没有你这样高,大概……”比划了一个不到秋眠肩膀的高度,“大概就这么高。” “喜欢穿淡色的衣裳,脸颊有婴儿肥,圆滚滚的,不是太特别漂亮,可又会暗暗在乎自己的容貌,如果你见了他,夸他可爱就对了,他还……” 修士的眉头慢慢锁紧,像是记忆出现了断流,重复却说不下去:“他还……” 秋眠已发现陌修士言辞中的矛盾。 他先时说找徒弟许久,现在又说不过一日,而他口中形容的分明是个小孩子,却又说是在出危险的任务。 偏偏他讲的那么真。 秋眠没有修士那么好的感知。 可他也曾与疯狂近在咫尺,再熟悉不过那种迷幻和颠倒的体验。 所以他认真地去接了对方话:“他是不是还喜欢人间的小玩意儿,爱吃那些于修行无益的东西,每每换季时,要裁一身新的淡色的衣裳?” “对!”修士困惑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你说的都对!” 秋眠再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会留意这样的孩子,他也一定很想您。” “我要快点找到他。”陌尘衣笃定道:“我就快要找到他了。” “那祝仙君早日寻回爱徒。” 秋眠再度合枝在掌。 陌尘衣回了一礼。 既然这里没有线索,他也不会久留。 修士的行动力极好,画了一个阵圈给少年,转眼又提气跳上房顶,对秋眠说:“多谢你帮我留心,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捏碎那个阵圈。” 挥了挥手,道:“也希望你开心一点啊。” * 送走了这修士,秋眠回到了房中。 他迈过门槛,抹掉颊边的凉意,拂袖将两扇古旧的木门自身后关上。 有些年岁的木门门轴不大灵光,不论怎样轻的动作,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9章 “嘎吱”拖长的一声,像是一把锥子深深没入心房。 与人交流之后,秋眠好像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自己确实又活过来了。 夏日绮丽的光影以他的并不宽阔的背部为宣纸,肆意作画,泼墨的面积愈来愈大,明亮的庭中光景被收地越来越窄,由一片变成一块,又压成了一线。 风挣扎地挤了进来,追上少年垂腰的青丝,又颓丧地散开。 再之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秋眠在门后直愣愣站着。 半响后,他哼起了一个调子。 少年就这样哼了几个七零八落的音,无声无息地走去这具身体的卧房。 理智告诉他,该探查周围环境了。 于是他把所有的柜子都拉开。 空屉一个个,线索果然很少呢。 “系统——” 他忽然唤了一声。 翻箱倒柜,灰尘扑天。 绵软的嗓音响在空荡的室内。 “α307,下一个剧情点在哪里?” 没有回应。 “系统,穿书局是什么样子?” 秋眠又把被翻出来的零碎的东西原样放回,连摆放的角度都复原地分毫不差。 他神经质地自说自话,耳边嗡起笔直是长鸣,如通讯频道紊乱后尖利的杂音。 “统子,你见过我师尊吗。” “给我说一说〈迷仙〉里的鹤仪君。” 秋眠将一个个空木柜关上。 “讲个故事吧系统。” “再讲一次鲛人的故事。” 不会有声音回答,系统α307,早在喧宾琴毁前,就已经调岗离开了。 总指挥人也很好,可是他太忙,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 他们就和方才那位仙君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砰。 砰。 砰! 秋眠合上了最后一方木屉。 “……怎么搞的嘛。” 他抬手盖住眼睛,用力咬住下唇,慢慢往下滑去。 淡淡的腥味在舌上蔓延开,而他依然固执地在问:“怎么搞的啊……” “说好了的,你们说好了的。” “变异指数极高,通过率无限接近于零……” “没有转圜余地,没有保留可能。” “骗子!穿书局,你个大骗子!” 疼痛从唇上、从另一只手的掌肉抵达到心,无限疼痛,又无限趋于麻木。 “我是谁啊?” 浑身都疼,膝盖也好后脑也罢,哪里都发青发紫,胃也因那一脚火燎一般,无处不难受。 是这孩子的躯体在疼。 秋眠对自己说,不是杀人无数的血厄宫主在疼。 他仍在说话,不然耳边就只剩下那忽高忽低的长鸣。 “系统,你在哪儿……” “我怎么可能再去当一个正常人。” “我是谁啊……” 是云明的备受宠爱的小师弟,还是书中承上启下的一个角色;是流落街头的乞者,亦或那万人唾骂的血厄宫主? 少年背靠墙壁,抱膝坐在了地上。 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矮木柜的缝隙。 时光翩跹一甲子,溯回而上,血厄宫主仍似乎是那不堪一击的十几岁的少年。 陌修士的出现,唤醒了他内心的深处的一片尘埃死地,令那自以为的木然开出一条鲜红的裂口。 他多么希望,师尊也能像那个修士一样,来找一找自己。 他保证不胡闹了,再也不闹脾气了,他其他什么也不要了,只要师尊把他带回云明宗,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他又哪里来的“一切”。 空空如屉,连性命都不被稀罕。 重生于他而言,没有喜悦。 只有厌倦。 * 花冬不知在何时去而复返。 方才她去大厨房讨了该分到他们院子的菜,打算回去后做两个拿手小炒。 她已经从最初的惊诧中缓了过来,心想主子大好了,可是他又那么难过。 冬儿姑娘胡乱地猜其中缘故,又想起每回自己伤心,便想大吃一顿。 也许这个方法于主子也有用。 刚走半路,她却被一个俊朗的青年修士截了道。 青年有飞檐走壁的功力,却独独停下对她说:“你家小主子可能要个人陪陪,他戒备我,但应当不提防你,与他说说挂念他,或者他挂念的人。” * 花冬匆匆赶回,撞见了那翻箱倒柜、尘埃飞扬的一幕。 她在窗外听了许久。 那些听不懂的便罢,听的懂的部分,句句诘问皆充斥着无限的绝望。 她完全相信,她这小主子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去做傻事。 花冬掌心冒汗,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说服他。 但终于,她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早夏的阳光尽力从门后生长,却也照不到角落里的少年人。 花冬放下了臂弯间的竹篮,轻手轻脚走到主子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秋眠的发顶,如一位温和的长姊。 其实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但想起那青年修士的话,她便柔声道:“主子,你叫晏司秋。” “你是家主的第七个孩子,你的娘亲,我以前听人说,是位又漂亮又温婉的女子。” 缓缓回忆道:“擅弹筝,写得了一笔好字,最喜秋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那种喜欢,当年的阿婆说,夫人有孕时早早定了主意,说孩子不论哪个时节生下,都要叫这个字……” 第10章 她哽咽并坚持道:“秋主子,冬儿不懂什么术法灵根,但至少,主子你曾经是被盼望被喜爱的啊……” “后来怎么样,那都过去了,翻篇儿了,活一天是一天,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花冬说着说着居然把自己说哭了,她一面落泪,一面道:“这个宅子的怪病又起,朝不保夕的,我们更要好好待自己。” “吃饭咱们顿顿不落,说说话,唠唠天,也是很好的,主子,我没有人喜欢过,但总要有个活法……” 花冬哭的不能自已,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秋主子在拍自己的背。 他的衣袍逶迤在地上,如鸟类展开的羽翅,却被打湿了重重的羽毛。 “我没事。”秋眠把帕子放在花冬姑娘的手中,朝他抿出了个宽慰的笑来。 花冬抽了几下鼻子,尤在哽咽:“呜……主子你不哭了。” “你帮我哭了啊,小姑娘。”秋眠垂眸哑声道:“辛苦你了。” 秋眠把她扶起来,听这姑娘的话,便知其经历定有坎坷,可才宣泄一次,就先不去再碰了。 天地如熔炉。 他若一死了之,眼前这无处可去的丫头又该如何? 秋眠念及她的话,转移话题说:“不如我们讲点别的吧。” 想了想,问道:“你方才说的怪病,是怎么回事?” 第4章 差别 秋眠现居的壳子姓晏名司秋。 其母是江南栀州阮氏,在启章三百七十九年嫁与竹州晏氏,于三年后病逝,诞一子,以秋为名。 花冬则是在启章三百九十七年入晏府,在训庭学了半月的规矩后,因其年轻听话,被二少爷晏司炔择走,改名采月。 三个月后,采月惹主不快,被打出院中,原是该打发去“鼎庭”充作以仙骨为炉的末等小婢,却又正逢照顾七少爷的老婆子过身,仙巷内的新侍从们几番推托,无人想去伺候傻子,于是私下活动,索性让她去填了缺口。 痴傻的七少爷在晏氏上不了台面,偌大的家族也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阮氏并非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凡间女儿在修真世家内多为妾室,少有主位,而早在本任晏家主的发妻亡故前,晏司秋便已经住在这偏僻的小院了。 两年来,花冬与秋主子深居此地,久不外出,对晏氏的了解其实很浅,连晏司秋的身世也是早年在训庭和二少爷那儿听人咬耳,并不知其中多少为真,多少为虚。 但秋眠听后,关注的地方并不在这个身份上。 “此地是竹州,是仙州之一,却以‘启章’为年号。”他沉吟一二,“现今是何年何月?” 花冬答:“启章三百九十九年,今儿是五月十二。” 血厄宫主死在天华八十六年的冬至。 在秋眠的认知中,太仪界从未出现过“启章”这个年号。 他心下发冷,定定望了花冬,两瓣血色淡薄的唇几度开合,却难以成句。 半晌后,他才终于问了出来:“冬儿,你可知芷州云明宗?” “……云明宗?” 花冬过去曾因是二少爷的婢子,参与过几次由晏氏牵头的仙宴,她的字又被少爷夸过娟秀中有几分内敛的风骨,便被安排去抄录各仙宗与世家的请帖名单,对各州的名门大宗皆留有几分印象。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对“云明”这个宗门陌生至极,就摇了摇头。 然后她就眼见主子的脸色唰啦一下就白了。 花冬慌了,急忙说:“是婢子见识短,六州那么大,定会有个云明宗的!” “等一下。”秋眠目光如电,“你方才说,六州?” 花冬愣愣点头,立即报道:“仙乡有竹州,人间有……” “橘州、桢州、棠州、萸州、栀州、桃州。”秋眠接道。 “没有……桃州。” 花冬呐呐地答。 “那,而今天道为何?” “天道?”花冬犯迷糊,“是指神明吗?” 侍女听他这一连串发问,先是迷茫,迥自琢磨了一阵后,忽然恍然大悟。 主子痴傻多年,一朝清明,是不是如书里写的那样,是因为神魂出窍,遨游化外之境去了? 花冬肃然起敬,板直了腰杆,目光炯炯,坐的愈发端正。 而秋眠也一时捋不清如今的状况。 起初他判断自己是因不明原因,本该破碎的神魂,机缘巧合下横渡过了虚空,像穿书局真正执行任务的员工一样,去到了另一个境界。 可是现在听花冬的描述,这里的版图分布又与太仪界极为相似。 且他从前在做血厄宫主时,也似乎听过竹州有一门修真大户,以嵌金日冕形平安坠为符令,日安为晏,所指的恐怕就是这一门。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无外乎穿书局的“翻书计划”失败了,那穿书者真的成为了太仪新的天道。 可按穿书局当年的数据推演,年岁尚小的太仪境界根本经不住那么严重的因果大乱,清浊二气紊乱的概率逼近百分之百。 秋眠自己磕磕巴巴也去算,得出结果却更是一塌糊涂。 那穿书者一生聪明,却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高估了太仪这个境界的承载力。 但眼下的竹州,灵气沛然,天空晴朗,根本不像是清浊二气颠乱了的模样。 第11章 “你说神明。”秋眠追问道:“是谁?” “这、这婢子不知啊!”花冬云里雾里,“就是会倾听老百姓心声,庇护我们的神明呀。” “神明可有供奉之处?” “有的有的。” 花冬见终于来了一个自己能回答上来的问题,谨慎道:“各地都有,这里的供奉堂也有,婢子有幸去拜过一回,修的极为气派,堂上没有神像,听老人说,神明不以众生为相,仅供奉一盏金乌灯。” 少女无不详尽道:“主子如果想去的话,就在三日后,本家会有一场为祛怪病、驱邪祟的祈福,定会开供奉堂的。” 话题绕回了怪病这里,却没什么说头。 这件事在晏宅内人人讳莫如深。 据花冬有限的信息,晏氏从十几年前便不时会爆发一种怪病,发病的缘故和治病的法子一概不知,但极容易害人性命,晏氏本旺盛的子嗣也因此凋零了好些。 按理出了此等怪事,世家本该通报地方大宗门,可晏家却生生将此事捂死,得了病就会被送至晏氏后山的那座朱红的“迩烛楼”中休养,不论是下人还是主子,只要发病皆要去迩烛楼,却是去的人多,回的人少。 两边的线索皆是零星,秋眠思忖再三,对花冬道:“吃好了饭,我们出去走走。” 花冬一愣。 旋即她兴高采烈应道:“嗯嗯!” 秋眠不再问她是否要离开。 在有限的选择里,她竟选不出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去处。 既然左右皆是深渊,秋眠不会把她往别处推。 至少在这个深渊内,有个魔头能暂且保下她。 “冬儿。”秋眠对兴致勃勃要去后厨的姑娘说:“以后在我这里,不必自称婢子,晏司秋痴蒙多年,多亏有你照顾,你身上还有伤,这几日万勿劳累,我会用灵力给你诊治,但最好还是要有药草辅助,以后你我不必分个主仆。” 他每多说一句,花冬的眼睛就睁圆一分。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起来的话就令她如在梦中。 “也不用叫我主子,你就叫我……” 顿了一顿,秋眠道:“叫我小秋。” “那怎么可以!”花冬摇头如拨浪鼓,“不可以的呀。” 叫主子的名字在规矩森严的晏家是绝对的大不敬,就算主子本人不在意,让外人无意中听见了,也有她好果子吃。 秋眠想明白这一点,咬了咬下唇,“那你叫我……”他气息波动,合上眼,说:“叫我阿眠吧。” “真的可以吗?”花冬轻声问。 “嗯。”秋眠颔首笑道:“我很喜欢这个字的。” “阿眠,阿眠——” 花冬无声反复念了几遍,倏然抬眸与少年对视。 她年纪不大,开怀笑时还会有些许的稚气,却又爽朗如二月的草长莺飞。 “阿眠,太好了!” 少女似乎十分容易满足。 秋眠在少女明媚的笑容中也舒缓了眉目,可心中又浮出了几分疲倦。 “另外,冬儿。”秋眠忽然道:“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劲,像之前我掐那个人,还有我刚才那样……” 他的目光有一刹的放空,落在柜子的小屉上,“你别靠近我,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我会给你庇护的符纸。” 花冬听罢他的话,不知为何心中一酸,而直到此时此刻,花冬才笃定,主子没有完全大好。 她见过他扼人脖颈。 也隔窗见过他发癔症般翻箱倒柜。 可她并不惧怕。 有太多比这还要可怕事情了。 主子把自己的病症与他说,还让她去躲起来,不是在敲打,而是在考量她的安危。 “好。”这一回,花冬却没有说不可以不合规矩,“我会保护自己。” 有了她的这个允诺,秋眠便安了心。 小姑娘和他打了招呼,就蹦跶着挎起装着肉菜的竹篮子离开。 秋眠在屋内坐了片刻。 半晌后,他深吸一次,将灵力运上右手。 绮丽流光自他掌下晕出,转眼间其光大亮,一面兼防窥和守护作用的灵屏自动搭起。 少年的侧脸沐于华光下,轮廓柔和,神色惨然。 他沉声道:“穿书局太仪组执行员工,编号α7。” “登记查阅此间因果。” “调用——喧宾因果琴。” 华光如线,在他掌下交织,渐成了一个把古琴的形状。 而秋眠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在断魂崖,喧兵琴曾诸弦尽断,被风刀绞碎。可这一套琴与剑是穿书局为太仪的计划量身定做,与他的神魂为约,琴的外形只是一个寄托。 真正的因果琴是一个庞大的含推演功能的数据库,主机在穿书局,而只要他这个签约者还活着,喧宾琴与夺主剑就永远可以重新构建。 以秋眠目前的灵力,要请调喧宾琴还十分勉强,但他很难不想要借助这法器去探查。 ……他生活的太仪界究竟怎么了,云明宗究竟怎样了? 秋眠任由灵力被抽空,鬓边滴下了大颗的汗珠。 而就在喧宾琴的第一根弦搭上时,变故突生—— 秋眠目光一利。 有人的灵识竟直接穿透了护守法器的灵屏! 他反手一掌,拍碎了已然初具雏形的因果琴,同时一扬袖,纷乱四散的华光重新凝聚。 第12章 “谁在那?!” 这一次,光芒交织的速度快到双目难以捕捉,原本青色的温润的光也倏然一变。 由温润柔和的青,变作了咄咄逼人的红。 青色的喧宾因果琴,潋滟血色的夺主剑。 一把杀气凛然的血红长剑凭空出现! 秋眠的面颊白如净瓷,紧握夺主剑,朝窗口方向喝道:“滚出来!” “哎呀——” 陌尘衣双手抓住屋檐,倒挂了下来。 他衣袍上的银纹在光下熠熠,如垂落华美翎衣的白羽神鸾,晨光在他衣袖间勾出鎏金的轮廓,像将燃未燃的火焰。 而又因他这个十分小孩儿气的动作,本就随意梳起的长发全任凭引力糟蹋,以至于那个光洁的额头居然还在反光,几乎把秋眠闪的一个倒噎! “小主子,居然又是你。” 他依弦音追索而来。 “你明明会弹琴。”陌尘衣这么大一个人倒挂在檐边,居然很委屈一般:“我给你买琴,你把方才那曲子给我再弹一次,好不好,求求你了。” 第5章 高墙 秋眠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头。 喷也不是,不喷也不是。 陌尘衣轻盈地落了地,潋滟的长剑映在他的瞳底。 他眨眨眼,半晌,又摸摸鼻尖。 “我是不是……”修士小心翼翼问:“惊扰到你了?” 秋眠:“……” 咋滴你难道还挺骄傲么? “那我可以再给你买琴吗?”修士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兵刃一般,“什么样的琴都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秋眠气力不济,夺主剑化光消失,他合袖坐在褥席上,松了双肩,自暴自弃说:“行啊。” 陌尘衣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先是扬了唇边,很快却又抿了下去,道:“我方才不是故意放出灵识,窥破你的灵屏。” 他走近了恹恹的少年,单膝点地与其正对,正色说:“我分不出琴声的方位,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每一次都只能用这个方法扫遍晏府,我不知你在布灵屏,我应先用灵力巡游一遍的。” 他语气恳切,不是搪塞,也不找补。 而秋眠并不在意这个,他在乎的是另一个问题。 晏氏作为一方大世家,府内修士必不在少数,可听陌尘衣的意思,他这样地毯式的搜索居然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这对其他修者而言堪称冒犯。 要么他是晏氏的坐上宾,要么他的修为已经高到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秋眠认为是后者。 此人光是以灵识就破了他学自穿书局的算法灵屏,即便有他自身实力折损的缘故,却也足可见修士的强大。 “打断了你的法术,令你灵力被抽空却不能如愿,是我的错。”陌尘衣歉疚道。 秋眠心中发笑,灵屏被破,他这里有感应,修士那边也必然有所察觉。 甚至连给他隐藏的时间也没有,便精准定位了出处,直接倒挂在了他窗外。 一面不同寻常的灵屏,和一个不受重视的荏弱少年联系在一起,修士竟也不觉得奇怪。 在对方的逻辑内,似乎把他搭灵屏偷偷捯饬东西的行为自动归入了“没啥大不了”的行列,也不怕他是在屋里搞什么丧心病狂的邪术。 秋眠也真的问了出来,眉梢上挑,少年的眼中添了几分戏谑的神采,道:“你就不怕我在闭门作恶?” “你不会。” “这么肯定?” 陌尘衣颔首:“你不会。” “……好吧。”秋眠无奈笑道:“那现在,多谢你的灵力。” 从修士开口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用灵力给力竭灵枯的少年治疗了。 晏司秋居住的院子的方位并不好,冬冷夏热,也不怎么通风,更不如何进光。 修士改了姿势席地而坐,在二人之间,却是风过如绵,暖意如云。 修者的灵力本就有安抚的作用,但如果不是医修,就至多只镇个痛、解个乏。 可显然,眼前这位大佬竟是个通医道的。 秋眠半阖了眼皮,放松了身体。 这不仅是灵力的外放,而是诊治。 为召喧宾琴,他流失了太多的灵力,于此情况,寻常修士想当然地会想要去给他补灵。 可陌尘衣并未仅限于将自己的灵力送入少年的体内,他绵长的灵力淌过少年脆弱的经络,并不久驻,也不向灵根奔去,而是收起了散落在各处的少年自己的灵息,托起、拥合、引导它们在灵脉中周游。 秋眠半阖了眸,哑笑一声。 他很多年没有被这样疗愈了。 禁术“诸天闻我”曾彻底改变了他的体质,在修习之后,他的经脉中再也容纳不了一丝清净的灵。 修士的治疗术用的很好,治疗的灵力的温度不高不低,舒适如温泉,庭外的早夏仿佛被引入了内室。 秋眠有些犯困,不自主就蜷起双腿。 “好了。”许久后,修士收回灵力,放下手,然后目光炯炯地看他。 秋眠一呆。 陌尘衣:“嗯哼。” 秋眠:“唔。” 这个样子,不会是想要夸奖吧? 陌尘衣给了肯定的信号。 他期待地看着他。 ——夸我夸我。 ——啧,多大个人了! 秋眠道:“很舒服,谢谢。” 第13章 修士乘胜追击:“你原谅我了吗?” 秋眠:“……你也没什么错吧。” “不,你受伤了。” 秋眠彻底无所谓了,心道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赔礼道歉的。 推拉很没有意义,最终,秋眠点了点头,占了修士一个便宜。 他“嗯”了一声,还怕陌尘衣听不明白,又更清楚的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不怪你,没事儿。” 修士倏然就快乐了。 他的快乐如泡发的木耳,满出了器皿,居然连眼睛也笑弯,好似被少年原谅是件多么重要的事。 恍然中,秋眠好像看到了在穿书局员工群里,见过的动图表情包—— 一只正在“啪啪啪”狂拍肚皮的白色大海豹! “……那个,我们聊点别的吧。” 经过这一通折腾,秋眠连站起来的力气也不想使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召一次喧宾琴。 可总不能干坐着什么也不说。 冬儿对修真世界所知甚少,他现在这个身份又在晏氏极不受待见,想要收集有用的信息并不容易。 既然这修士送上门来,那不如试试能不能从他这里问出些有关当前修真界的消息。 陌尘衣一口答应:“好啊,你想聊什么?” 修士的修为高深莫测,会配合自己这么个无名小辈,秋眠却也不惊讶。 他心知肚明,此人是想从他这里找到有关徒弟的线索,只是各取所需,却想不到修士竟不惜把自己的姿态放的这么低。 秋眠的双手在宽大的袖子下绞了绞,将粗糙的布料揉出了褶纹。 “就聊一聊外面的天地吧。”他轻声说:“我想听外面的故事。” 修士面上却忽然浮出了严肃的神色,沉声问:“你也发现无法离开这里?” “无法离开?” 秋眠猛地坐直。 修士则用行动说话。 “我带你去看。” 他起身并向秋眠出伸手。 少年也立即站起,刚要询问,眼前却猛然一花,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哑了声。 ……不对劲。 秋眠下意识扶住了修士伸来的手臂。 眼前一阵白一阵黑,秋眠暗道不好。 他刚在晏司秋的壳子里醒来时,便发现这身体内蛰伏了一股不明的气源,却怎么也无法探查。 也许是死后的夺舍,亦或并非双方的初衷,他与这个壳子似乎无法完全契合,又有别于排异,而是总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般。 但他着实高估了身体的根基,这才没过多久,竟就虚弱至此。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修士关切的声音也罩上了嗡嗡的杂音,秋眠听不真切,却拒道:“不……” “还是去——” “不必。”少年在催促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复原,事实上这晕眩来的快去的也快,几次沉重的呼吸后,他重新站直,“真的,我好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出状况耽误进度。 修士行踪不定,随时会因为他徒弟翩然远去,如果这一次不去,谁知下回又会如何。 秋眠从前不止一次吃过类似的亏。 穿书者那么聪明,又那么狡猾。 每一次,秋眠都会后悔。 夜深人静时,他皆会不可遏制地陷入深深的懊悔,如反刍着草料,把一个个不切实际的假设来回咀嚼。 要是撑着赶去就好了。 要是再坚持一刻就好了。 不都是说人潜力无限么。 要是我能再努力一点儿,那就好了。 陌尘衣无奈:“小主子,身体是自己的。” “所以我可以自己决断。”秋眠松开手,笃定说:“走吧。” 真是伶牙俐齿,陌尘衣想。 却又固执地教人不忍。 修士扯住他的袖子。 少年回过头。 陌尘衣趁机抬手。 ——咚! 一记爆栗! 这一声实在清脆,秋眠是一万个没想到修士会给他来这么一出,居然被当场敲懵逼了。 可还不及他开口,身子便是一轻。 陌尘衣一手托了他的背,一手绕过他的膝弯,轻轻松松将少年抱了起来。 光是抱起来还不够,他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抢话:“小主子,你要去我不拦,但你得听我的。” 修士身轻如燕,踩上窗棂。 庭外徘徊的风终于寻了个去处,瞬间胀满二人的衣袖。 “你要听我的两全法——” 修士朗声道:“走啦!” 一跃而出! 从昏暗的内室冲入明亮的外界,秋眠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片刻后,他判断自己应已可以适应那些光亮,试探地张开了眼。 光穿过了指间的缝隙,像一群从琉璃瓶里放出的蝴蝶,扑棱棱地展开发光的翅膀,向极速掠至身后的风景中冲去。 “我们这是——” 风的声音太大了,秋眠不得不拔高了音调:“在干什么——” 这里是规矩森严的修真世家。 青年修者却放肆地在半空运气飞行。 “怕什么。”陌尘衣笑道:“绝不会摔了你。” 他笑时胸腔也在震动,贴的近了,耳根也会发麻。 “把手放下吧小主子。”修士说。 秋眠就真的鬼使神差地放下了遮于半面的手。 第14章 他曾不喜留居于高处,也从不享受一览众山小的壮观,如果从前给他选择的余地,血厄宫主能不登高便不登高。 并未畏惧,而是贪恋。 他会太想要跳下去。 可不知为何,这一回,他并未那般去想。 或许是因为目下盛景,也许是因为修士结实的双臂。 占地万倾的晏氏本宅,可比一方玲珑秘境。秀山碧水,亭台楼阁,流花缛景,万物生发。 修士的声音比风还响。 “外面的风光,比这要好看!” “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不能留在这个虚假的晏宅——” 陌尘衣喜悦于还有人同自己一样,察觉到这安宁晏宅的异样。 “小主子,你要亲眼去看。” 晏氏高耸的边界灵墙出现在了前方。 陌尘衣踏上一杆细长的青竹,再借力一蹬! 视野骤然拔高。 灵墙后的景象映入秋眠眼中。 他瞳孔一缩! ——白。 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形状,没有生灵。 一片缟素似的死寂。 陌尘衣怀抱少年,立在灵墙的至高处,他面朝茫茫的空白,肃声说:“阵,小主子,这是阵。” 有人将整个晏府,圈进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中。 此阵基座之广,将整片天地彻底隔绝于外界,他们在高墙上看到的外面,是阵法的边缘。 没有人出得去,也不再有人能进得来。 “你是第一个想要出去的人。” 修士侧过头,与秋眠对视。 “我们一起冲出去,如何?” 第6章 死局 丈高的灵墙,八面环绕。 墙内外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秋眠探手至墙外,穿过无形的边界,是空白的彼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经脉中的灵气在流失,血液亦被抽走,不疼也不痒,知觉却从指尖开始消失,至手背,再至腕部。 然后这一只手就好像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不回缩后及时供灵,就将彻底失去。 如炎炎夏日脱水的花木,留下干枯的形状,轻轻颠一颠都会散开。 离开了供给养分的主杆,任何部分都只有枯萎这一个结局。 可以想象如果一个人跳出这堵围墙,会是怎样的下场, “不仅是困阵。”秋眠注视着手上的变化,喃喃道:“……是法则。” 陌尘衣一凝,却先想将这小主子伸出墙外的手给拉回来。 可少年的力气超乎他的想象,同时也仿佛有一股吸力在外,在与他对峙。 他暗中使劲,也在接少年的话,追问道:“法则?何以见得?” 秋眠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忽然神秘一笑,反问修士道:“想听一点儿会令人头秃的东西吗?” 陌尘衣:“啊哈?” 大道三千,术法千万。 但玄之又玄,却有法则在天。 “没有术法可以高过法则。”秋眠徐徐说:“再强大的术法,也不可能凌驾于法则之上。” 好比渡劫修士的一招,可移山倒海,顷刻间取了某人的性命,更可令此人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好似将其彻底从世间抹去。 但归根到底那也是依靠速度,只要足够快,其中过程肉眼就无法分辨。 可是假如把这个过程无限地拉长,再分成一小段一小段,那么疼痛和崩解的内容也就会被平均分布在各个时刻。 那就是清晰的可以被检测的部分,被检测就意味着可以被命名,命名后就可以进行转码分类,或被特殊转化或处理成哑变量,那么此术法就不再神秘,而只是一堆指代符号和数据。 这是秋眠在穿书局学到的阵法的基本原理。 陌尘衣果然没听懂。 但他尝试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你说的就像一个机关。” “很对。”秋眠点头,“或者可以给这个机关起一个名字,叫做程序。” 穿书局员工的力量来自于对这个运作过程的解码,他们将阵法构成的灵力全面拆解,进行二度编改。 在他们眼中的阵术,皆是一个又一个可以处理的信息,信息给出后,又在程序指令下执行,并回应和呈现,简单的阵不断叠加,就变得复杂和不可捉摸。 阵术是这样,因果也是这样。 他们这些员工,便是在登入后台,更改其中的语句。 “所以术法皆可破,但法则不可破。”秋眠说的入神:“因为术法是过程,而法则是一个不变的结果。” 穿书局真的很会烧人头发。 为了弄明白这些,秋眠也曾夜以继日、焚膏继晷,从前他在云明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在后来用更多的付出来还。 这些知识,秋眠也不怕修士听了去会如何,已臻化境的修者,多多少少已经领悟出了其中奥秘,只是没能用一个新的词汇去定义。 而秋眠也只是忽然想找一个人去说上一说。 只是他讲完,半晌没有听见回应。 秋眠侧过头,惊讶地发现陌尘衣眉头紧锁,自己那伸出墙外的手也终于被他蛮横地拉了回来。 “……怎么了?”秋眠低声问。 “你说着说着就出神的这个习惯,很危险。”陌尘衣松了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喙地道:“我要带你回去。” 第15章 秋眠选择性无视了他的话,为方才的陈述作了总结,他说:“我发现,这墙外的情况,不是扼杀类的阵法。” “这是法则式的抹去。”陌尘衣的悟性显然可以,他飞快补上少年未完的话:“所以,我们不能用法阵的思路去找方法,不然就陷入了始作俑者的圈套。” 如果是寻常的画地为牢的阵法,秋眠虽不能立即破解,但在伸手出去的那一刻,也可以将这个阵的阵圈构成读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现在他什么也读不到,一切皆是空白,这不是可以延展的消失的过程,而是非常主观唯心主义的归零,看似是缓慢的枯萎,其实是无法拆解的消亡。 法则是规律、是过程、是逻辑。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混乱。 秋眠忽然想到了花冬提到的“神明”。 这简直像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狂妄的神,抡了一把大锤,将一台正在运行程序的设备主机砸了个稀巴烂,还趾高气昂地说:“看,这就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连绝对的生死、存在与否,也都在祂的一念之间。 而就算是在穿书局任职的各个境界的那些天道们,也不敢这样去对待法则。 秋眠并不陌生这样的狂妄。 真的很像……那个穿书者的风格呢。 他的那位“薛师叔”便是这样一个人,仿佛处处在给人留生路,可处处又皆是死局。 这个阵框住晏氏,并对生灵们下迷心术,他们不知自己被困其中,以为可以出去或已经出去,在自我说服下,所有的不合理都能被各种理由合理化。 但如果有人醒来…… 也许在这个阵中,曾经有人醒来,可那不是希望的觉醒,而是绝望的开始。 突然惊觉生活的环境是一个牢笼已经足够可怕,偏偏身边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以为这是疯了中邪了。 继而此人必会寻找出去的方法,可这有违常理的阵法太过古怪,千万种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最终,这个人会走向两个结局。 ——孤注一掷,从高墙上跳下。 迎接他的是法则意义上的一笔抹去,有关他存在过的痕迹将全部消失。 亦或,顿悟境界。 然后就发现自己过往和以后的努力都如蚍蜉撼树,因为在修士们的认知中,只有飞升得道,才能去对抗这股法则的力量。 “你是不是……很早就发现这个阵不对劲了。”秋眠在问,却没有发问的语气。 陌尘衣不疾不徐地颔首:“嗯,后来就或多或少能有一种感觉,毕竟我之前也试了很多次,走过不少弯路。” ……多少次的失败? 秋眠不会去问,可修士却无所谓似的说了出来,他语气松散,好似松开一片浮羽,那么的不屑一顾,“大约有,九百多种方法吧。” 九百次。 穷尽一个渡劫修士所有的智慧,也走不出这一堵高墙、这一座围城。 但他仍在坚持。 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求死。 他只是憨头憨脑又有礼貌地的固执。 秋眠猜想,修士的记忆错乱的问题也许在他入阵法前就已经存在,而不是因为被困其中才生出的心魔寄托。 不然他不会在阵内找人,又同时在找出去的方法。 这是他的初衷所在。 一位……很好的师尊。 “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出去。”秋眠的手指甲刺入掌肉,“我会尽力……” 陌尘衣忽然发现这位小主子垂了眼睫在难过,而他伸在外面的那只手就和不打算要了一样,居然还不去治。 “小主子。” “嗯……哎?!” 陌尘衣轻车熟路,又把少年抄抱了起来,还故意给他上下颠颠,满意地听见少年的惊呼。 “你很厉害。”陌尘衣低下头,与怀中的少年对视,定定看入他的眼底,“但就是不大爱惜自己。” 修士的神色是非常严肃的。 他笑的时候如夏日的骄阳和清风,让人误以为好脾气的样子,可每当板起脸不笑时,又其实极为威严,有不怒自威的气场。 “哦。”秋眠却不怕他,也像是发现对方对自己情绪的察觉,很快就扯了唇角回应了青年一个饱满的笑容。 而他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到,修士就是真的把他扔下去他也可以不出一声,但他还是配合地呼天唤地,再软下声说:“知道啦。” 这明明就是在哄自个……陌尘衣再次腾空而起,一边给这小主子治伤,心中也在发闷,却又如有涓涓的温水淌过,可又不知道什么缘故。 这位小主子的脾气其实也不坏。 陌尘衣在飞掠而过的风景中咂摸,虽然这样听话乖巧也十分的可爱,可还是要再任性一些才更生动。 陌尘衣言出必行,把他抱回了小院。 秋眠在离开前就已经在住的院子外搭了一面灵屏,虽没有穿书局的灵屏坚固,可也是内设技巧,嵌套了一个穿书局的道具。 秋眠在召夺主剑时就发现,他当年兑换的道具还依然放在剑格内的小芥子空间内,他就顺手提取了出来。 穿书局的道具种类繁多,积分定价从高到低,秋眠的任务点一直在太仪界,无法接其他境界的任务,更无法评级,他的积分是以月度工资的方式发放,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可碍于法则,很多道具买的起用不了。 第16章 不过一些小型道具还是可以使用的,比如眼下这个情绪类的道具,名叫“枪打出头鸟”。 小院外聚了一队人,他们本可以轻而易举突破少年的灵屏,可打心眼里,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头。 “早说了不要留那小孽障!他一出生便有荧惑守心之象,怪病大犯,那就是个灾星!” “呵,当初是那大夫人妇人之仁,为娘当日若不是忌惮天星阁的谶卜,何至于有今日!” “二位,何必翻旧账,天星阁的预言谁不敬畏,晏氏是气运大盛还是一蹶不振,与此子息息相关,父亲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是因为他傻了,可现在忽然开明,不知父亲……” “不如小少爷先行?” “还是蓉夫人和炔哥先请。” “绕过他们。”秋眠听了一刻,对陌尘衣说:“先进去。” 修士照做,隐去气息穿过灵屏。 花冬姑娘正焦急地在院子里打转儿,一见主子回来,激动道:“阿——啊呃呃?!” 陌尘衣:“她怎么唱起来了?” 秋眠瞥了修士一眼,心道还不是因为你,快把我放下来。 又转而对花冬说:“冬儿,这是……” “秋主子。”花冬刹住脚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颤颤说:“快过来……” 秋眠:“?” 主子懵懂的神情看在花冬姑娘眼中,犹如误入狼口而不自知的小绵羊。 她的保护欲在一瞬间爆棚,反手抽出了背在身后的杀猪刀,对陌尘衣大喊:“啊啊啊啊啊——你个哈批,给我离我家主子远一点啊啊啊!!!” 第7章 上门 花冬手中是一把寸长的杀猪刀。 刀面反光,磨的锃亮,当可刮毛穿心,着实是一把好刀。 但刀尖所对并不是常人。 那是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 这就有点儿搞笑了。 秋眠唤道:“冬儿。” 少女自知不是修者的对手,可她还是刀头向前,冲陌尘衣喊:“你!放开他!” 陌尘衣本就上挑的眉梢又扬高了几分,手臂收紧,将少年扣在怀中,他调笑着反问:“我偏不呢?” 花冬能怎么样。 她不能咋样。 “可恶啊!!!” 少女狂怒。 陌尘衣本还想逗她几句,头皮突然一紧,怀中的少年扯了他的鬓发,无奈道:“别玩了。” “好啦。”陌尘衣拖长了尾音,悠悠道:“听你的便是。”便真的将他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秋眠脚踏实地,拍拍衣上的褶子,抬头问花冬道:“外头的那些人来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但不知为何迟迟不进来。”花冬警惕道。 “嗯,让你受惊了。” “还好还好。”花冬飞快拉过他,还是尤为忌惮一旁站着的高大的修士,答话时眼风直往那儿飘,低声道:“就是阿眠啊,你怎么和这个人一块儿回来,他在晏府的名声可糟了!” 秋眠被这姑娘的神色逗笑,顺着她问:“他做什么了?” “扰乱学堂秩序,把后山的仙草灵植薅秃,连小孩子的东西也抢,而且还、还——”花冬抽了一口凉气,杏眼睁大,满是惊悚,“他还把家主给打了!” 在花冬看来,此人在做出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荒唐事后,还能在晏家来去自如,不论是身份还是实力,皆是她们不可企及的。 此修士的厉害程度远高出她的想象。 最关键的是,凭之前这人为非作歹的传说,都可以证明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憨瓜大佬啊! 秋眠听后挺失望,心想:就这就这,还以为他把家主给采补了呢,也没个什么大不了。 不过他还是朝修士方向抬了抬下巴,笑问道:“你打家主干什么? 以陌尘衣的修为,想不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都难,他也不否认,抱臂哼哼,撂下两个字:“欠打。” 嘶—— 好凶! 花冬忍住后退一步的冲动。 但主子在这儿,她绝不能向恶势力屈服,于是鼓起勇气不让自己显出怯态。 陌尘衣则轻轻一笑。 花冬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个意思:小家伙可比你胆子大多了。 花冬大惊失色:好一个轻薄的狂徒! 少女的胆气被怒气激发,居然回瞪了修士一眼。 ——你不能欺负他! 陌尘衣:抱都抱过几回了哦。 花冬:什么!!! “还是先应付下外面的那些人吧。” 秋眠打断了他们之间幼稚的无声交锋,捏了捏鼻梁,“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花冬自告奋勇:“他们定是听说主子大好了才来故意刁难,主子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会欺软怕硬,有刀我来挡,有架我来扛,一定要带上我!” 少女之前显然是很紧张,从厨房冲出来后,也来不及细致打理,秋眠忽然很想揉揉少女头顶晃动的呆毛,他放柔了声音道:“哪里轮得到你挡刀,傻话。” “可是……” 可是那些人真的很难缠。 比起挨一顿打,那些阴招才更令人防不胜防。 “不过冬儿啊,方才我一进来,就已经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了。”秋眠吸了吸鼻子,“真的好香,再去热一热吧,等我回来咱们就一块儿吃。” 花冬垂下头沮丧地说:“好吧。” 第17章 “这才对啦,光是胆子大有何用,拿杀猪刀和法诀斗吗,小丫头你若真的想护你主子,只有去拼命的精神可不够,果然年纪轻就是经验太少容易冲动。”陌尘衣信步上前,“还是看我——” “你也不许去。” 陌尘衣:“为啥?!” * 灵屏外。 道具“枪打出头鸟”失效。 三个争执不下的人突兀一顿。 小少爷晏司焰眸色一深,低声道:“耽搁的太久了。” “还不都是你!”二少爷晏司炔当场向他发了火:“磨磨蹭蹭!” “好了炔儿。”蓉夫人冷笑:“你小弟没做过主,别闹他。” 这对母子一唱一和,明明方才多因是他们不想出头才迟迟不进去。 跟在晏司焰身边的仙仆心中愤愤:这蓉夫人天生灵根精妙,有大门派当靠山,再有晏二这个孩子,气焰旺的不行,行事处处高人一等,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怜自家主子生母早亡,年纪又小无依无靠,若是嫡子,怎会让他们这般呼喝。 “娘,一会儿你可不要拦我,那傻子打了我的人,我必要他好看!” 晏司炔想起今早那几个少年抬了华服的贺哥儿来告状,说是住在东北偏院的傻子似乎是好了,把他们揍了一顿不说,还出言不逊,说二少爷算什么东西,自己从前是浑浑噩噩,现在一朝清明,他晏司炔有的,他晏司秋也皆不过是唾手可得。 “炔儿,你也该收心了,早些和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少年断了。” 蓉夫人叹。 “娘,贺哥儿还是您指给我当书侍的,那傻子就几乎将他掐死,不也是下了娘亲的脸么!” 蓉夫人道:“我指小贺给你,不是让你与他……”碍于还有外人在场,蓉夫人摆了手,“罢了,这个日后再谈。” 一旁的晏司焰假装什么也没听懂,心中却在发笑,那几个少年平日锦衣华服,比公子少爷们还要猖狂,其实不过他人玩物,他们会找个傻子出气,正是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无处排解而已。 但他还是躬身抬手,“二位先请。” 母子二人背手大步上前。 蓉夫人修为不俗,她一拂袖,围住小院的灵屏应声而碎。 灵屏后,晏秋正打了个哈切。 ……都给他等困了。 “放肆!” 根本不必三人开口,已有仙仆斥道:“你身为小辈,还不见过蓉夫人!” 训斥还不算,那仙仆袖中猛地窜出了一条金鞭,向晏司秋抽去! 这便是晏氏的规矩。 尊卑高下不可僭,若是违背,可当场责罚。 金鞭内寄了浓厚的灵力,又是向秋眠门面打去,恐怕这一鞭下去,不仅会破相,连眼睛也会被抽瞎。 ——啪! 鲜血横飞的画面并未出现。 仙仆们不敢出声,心中却惊讶连连。 只见那布衣少年含笑,伸手凌空一捉,惩戒金鞭被他轻松擒了下来,他动作如行云流水,再纵力一抖。 出鞭的仙仆惊呼,被灵力震地松了手。 可此鞭乃是中品法器,颇为灵活,能自行延长,一但出招,不抽中目标便不罢休。 于是少年抓住的鞭尾变作了中段,延伸出去的部分又被他的灵力搅乱了判断,只能四处乱抽。 以他为中心,金鞭呼啸,碎石迸溅。 “晏司秋,你疯了不成!”蓉夫人立起灵屏,“住手!真当无人可管教你了?!” “蓉夫人。”秋眠真就松了手,那鞭子登时“吧嗒”跌在了地上,他眨眨眼,温和道:“二夫人,您再仔细想一想,谁可以管教我。” “娘,和他废话什么!”晏司炔急了,“他这般目无尊长,我先收拾了他,再让爹来处置!” 秋眠笑容愈盛,目光扫过三人,还十分刻意地惊讶了一下:“啊,贵公子似乎真的挺聪明的。” “等等。” 蓉夫人能至今日,也并非全然依仗背景,她听其话里有话,再仔细一思索,便在电光火石中想通了所有,登时变了脸色。 她的凤目突然狠狠剜向晏司焰。 从前炔儿惹祸,她这当娘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下人去处理,少有亲自出面,只因如今晏氏并无当家主母,她本应静待时机,莫去出风头。 今日她也不想来,是这小子在一旁煽风点火,让她想起当初那天星阁的谶言! 蓉夫人放出神识,果真有几人正从此地撤去,她的灵根令她极擅追踪,想来那些探子不是别人派来,正来出自如今的晏氏家主。 晏司秋身上系了一个大谶。 此谶可定晏氏的欣荣与败落。 晏家主因他痴傻冷落其多年,想必也是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现在他忽然就好了,灵屏也搭、人也掐,再加上近来怪病横生,那大谶也随之被想起。 枪打出头鸟。 这出头的,便是她。 秋眠正是因为想到这句话,才用了那个道具。 家主是在利用她来出面,验一验这个七少爷的深浅。 若是家主想施恩,她就是靶子。 若是想下杀手,她就是刀刃。 而蓉夫人反应迅速,立即摸出了传音水镜,柔声道:“晏郎,蓉儿身子不适,想请医修来诊治一二可好?” 半晌后,水镜后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可以。”再顿了顿,又说:“明日让小秋也去学堂和其他孩子一道读书罢。” 第18章 秋眠合袖:“三位好走。” 蓉夫人睨了一眼想骂骂咧咧的儿子,而晏司焰亦合袖敛礼,恭敬说:“七哥,来日再见。” * 处理完了这边,秋眠转回庭院。 饭菜居然已经摆上了庭中的石桌,花冬见他回来,眼前一亮。 外人在时她仍在讲规矩,唤秋眠主子,于是迎接他的是热热闹闹的一声:“秋主儿!” 陌尘衣则收回灵识,缓缓睁开眼。 秋眠知道他方才的灵识一直在外头转,怕是对一切动向了如指掌,不过他也无所谓,招呼了花冬一起坐下吃饭。 花冬犹豫了,这毕竟不合规矩,秋眠知道一时半会她改不过来,便道:“我明儿去学堂,不坐就逃学好啦。” 这招过于管用,花冬“咚”一声就坐下了。 饭菜温热,立即开动。 “你这丫头。”陌尘衣也施施然坐在秋眠身边的石凳上,取了筷子夹了块肉,笑道:“是眠眠读书,还是你读书?” 秋眠:“……” 他举箸的手一顿。 “你叫我什么?” “眠眠啊。” 修士嬉笑:“我比你年长许多,这样叫你的小名有何不可?” 秋眠沉默着盯住碗沿。 他本该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但不知为何,从这修士口中听见,似乎又没有那么讨厌。 昨日如碗中饭粒,颗颗分明,明明只在跟前,却又寡淡无味,亦譬如云烟,具流散去了。 末了,秋眠轻声说:“好。” 第8章 条件 “眠眠。”陌尘衣唤。 盛了桂花年糕的瓷碟推到了秋眠手边。 陌前辈的筷子耍的灵活,双箸一探,手腕一回,挂满浓汁的小排骨也落入了秋眠碗中。 再来就是他换了调子的一声:“眠眠。” 复又添了一筷子的蒜苔,还挺讲究荤素搭配,以及又是笑眯眯的一句:“眠眠,尝尝这个。” 花冬:“……” 饭是我蒸的,菜是我炒的。 您在那嘚瑟个什么劲儿! 秋眠白米饭没吃几口,菜先堆了不少,他瞥了眼陌尘衣,对方歪头:“眠眠?” 算了算了,秋眠想。 这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毛团子来喂,还势必要喂地圆滚滚才罢休。 也不知这个称呼对修士有多大吸引力,隔三两句便来上一声,如珠玉含口,撩动唇舌。 一顿饭的功夫,直接听的秋眠脱敏。 “前辈。”秋眠麻木道:“我来说一说这个阵的事吧。” 陌尘衣也无食不言的规矩,点头道:“好啊好啊。” “哎?要说正事了吗?”花冬放下筷子就要回避,秋眠抬手示意她不要走,道:“你也要听。”又把一大盆硬菜往花冬面前挪了去,“多吃点。” 花姑娘没明白,这多吃点和她留下有何干系。 秋眠:“垫垫肚子,别吓着了。” 花冬:“……我靠。” 随后秋眠用最简洁的报告式语言让花冬跟上了当前的进度。 “……就是这样,我们生活的晏氏是一个困阵,一草一木皆是假。” 陌尘衣补充:“嗯嗯,人也不定是真的。” “……” “你还好么。” “嗝。” 这委实太震撼了。 花冬:“请让我消化一下。” 小姑娘的接受力比秋眠想的好上许多,他便让她先缓一缓。 转而对陌尘衣说:“前辈已经寻过许多破阵的方法,但此阵内蕴法则之力,与阵术一道有异,晚辈方才探过阵内构成,认为要破出,一并要满足四个条件。” 寻常阵法突破,无外乎两种。 找出阵眼破之,或以更为强大的灵力强行闯出。 陌尘衣误入此地,本无意久留,而以他的修为,什么阵法不可强破,谁知偏就在此处束手无策。 每每他想要以灵力强行击碎阵法,这阵就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他的灵力如江河入海,又如击在棉花上,无半分效用。 “敢问前辈可还记得入阵前的情形?”秋眠问。 “记得。”陌尘衣仔细回想,道:“我当时在外头四处寻我徒弟,至竹州地界,泛舟于长恨河上,听闻一段琴音,弹的是lt;哀时命gt;,虽与我徒的琴有九分相似,实乃仿造,我划船至江心,想会一会那个冒牌货,可再当水雾开路,至于岸头,竟已在晏府的碧水湖心。” “所以是有人刻意在引前辈入阵。”秋眠凝眸。 而他其实很想追问陌尘衣所言的“外头”是何处,再转念一想,便作罢了。 就算是太仪界又如何,修士一直在天南海北找徒弟,记忆又有损,如今他们被困阵中,即便问出了甚么也无外乎是在给自己找刺激受,还不如先着眼当下。 于是秋眠肃然道:“这阵动用法则之力,连渡劫修士都敢吞,绝不会是为了困住晏府中人这么简单,必然有什么大作用。我曾认得一个人,他为飞升天道,在境界各地设下阵法,为的是汲取天地清浊二气,纳为己用,此阵与他管来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花冬差不多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乍一听居然是这么个可怕的人物,这让她顿时想到了曾听过的小道消息。 精通阵法,修炼禁术。 当今大魔头,无外乎是那人。 第19章 花冬惊了:“啊!莫不是传说中的血厄宫主!” 秋眠:“……” “此人我略听过一二。”陌尘衣也道:“不过他不是陨了吗?” 秋眠:“……” 怎么回事。 你们咋像是老乡了。 “等等。”秋眠不解,“这不是启章年吗,哪里来的血厄宫主?” 陌尘衣也搞不明白:“所以这到底是哪个年号,天华还是启章?” 花冬就更是一头雾水:“啥天华?十甲子没过,一直是启章啊。” 三人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问号。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秋眠道:“我来自太仪界,十甲子一换年号不错,可我们那儿才至天华八十几年,从未听过启章这个年号,血厄宫主死在天华八十六年,我亲历现场,绝不会有假。” “阿眠你居然亲历——” 花冬瞪圆了眼。 “是。”秋眠笑问花冬:“还要再吃点儿菜吗?” “不不不了。”花冬呼出一口气,“我好像明白了。” 在方才吃硬菜的功夫里,花冬脑子也没闲着。 她或多或少猜到了主子的情况。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痊愈么,明明大医修们都说,她主子再不可能清醒了。 花冬抿了抿唇,低声问:“那我的主子……” “没了。”秋眠直言,抬手按了按后脑的伤口,“我来时,他已死。” 花冬的眼泪一刹便涌了上来。 晏司秋痴傻多年,行为举止毫无逻辑可言,也根本记不住人,甚至囫囵话也不会说。 如此她与他自然不会有多少主仆情义,但两年相伴,亦有六百日夜。 那傻主子不曾对她动过手,病发时也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内。花冬知道自己是为了不去鼎庭才留在这里,她从来清楚,她的抉择是为了自己,却又不能不为那死在无名之时的少年难过。 秋眠拍拍她的肩,想到自己来时听见的她的哭求声。 她们曾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一并熬过。 “虽然这样说未免虚伪,可既然借了他的身体,也便担了他的仇恨。”秋眠道:“你若信我,这因果我来给你主子算。” 陌尘衣听了他话,严肃道:“你果然非此中人。” 随后他亦坦然说:“我也来自太仪界,当初是何年份并不记得,事实上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发现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我无法确定天华和启章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年号。” 他沉声道:“这样的情况并非一次,我偶尔还会多出一些奇怪的记忆,不时还会忘记我被困阵中,就好似我生来便在此地,这就像是……” 风吹过庭中,枝叶“沙沙”如梦呓。 明明日轮当头,风过却教人背后发凉。 “就像是被篡改。”秋眠正色道:“像在被更改过去人生的轨迹。” 如果一个人的过往经历构成这个人,那么这样的颠乱记忆,无外乎抹杀掉此人一半的生命。 这是一个在无形中倒计时的阵法。 “你方才说四个条件是?” “启动媒介、阵眼、阵法因果……” 启动媒介和阵眼是破寻常阵术的套路,至于这个因果,陌尘衣推测,兴许是要追根溯源。 “以及——” 秋眠顿了顿,“以及法则的破绽。” “破绽?”陌尘衣皱眉。 “对,法则伴随一个境界而生,其力虽强,却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存在。” “什么?” “无法独立存在。” 秋眠伸出手,风从指缝中滑过。 “这个阵再真实,也一定有什么与发源地的法则相违背的地方。”他指节一敲桌面,“破译因果,粉碎媒介与阵眼,找到那个破绽,就能出去。” 半晌没人讲话。 秋眠眨了眨眼,问道:“你们这么看我干嘛?” “阿眠啊。”花冬表情复杂,“阿眠以前是什么门派的老大吗?” 秋眠听了哑然失笑。 他便道:“我以前是个大魔头哦。” “怎么可能!”花冬知道他在逗自己,抹干了脸颊的泪水,站起身深呼一口气,感慨道:“今儿真的太波澜壮阔了啊。” 身上的凉意渐散了,花冬眯眼迎上了正午的日光,又转过头,轻声对秋眠说:“阿眠,谢谢你。” 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于大多人而言等同于天崩地裂。 可花冬并不这么觉得,她从前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只想自己拥有什么。 修士们并未把她隔开,哪怕来日彼此他们离开阵法,终将离散,她也不觉得遗憾。 她还要再平复下心情,便回了屋。 剩那二人仍在院中。 陌尘衣收回目光,道:“这丫头心态很可以。” “我多少能理解一点儿。” 秋眠起身踱步到一株辛夷木前,斑驳的影洒他满身,明明暗暗,犹如点墨。 “与其去想过去未来,不如只专注这一刻。” 陌尘衣不语,片刻后忽而道:“你多大了?” 花丫头的感觉并无错处,但不全面。 眼前的少年偶尔的气场与见地思路确实十分老成,如曾统领千千万万人。 但同时陌尘衣又觉得,有时他仿佛真的像是一个孩子。 明明是多么向上的话,听来却多是怅然,而他自言是夺舍死人,必然自己也已经身死过一回。 第20章 修士问时并无他意,可自己再一想,不免也觉出几分试探的味道,毕竟多大了这个问题,听在对方耳中,问的就是死期。 秋眠背了双手在后,轻盈地转过身。 “我说我死在十七岁,你信吗?” 少年的情态便化在了融融光华中。 “骗你的啦。”秋眠弯了眉眼,他在给自己的身份找补,半真半假地说:“我修道不成,每日都在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遇了些机缘,得以窥得天机一隅,后来算是报了仇,本是魂归天地,谁知来了这里。” “但也活的够长,足有八十六年。” 辛夷木无花时,亦华盖亭亭。 秋眠伸手去够低垂的一片叶子。 可这少年的个头有限,如何也够不着,他也不去用灵力,只踮脚又跳起来去抓。 那是绷到了指尖,也够不着的一片叶子。 陌尘衣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拂风过处,辛夷花开,垂落的叶也让花压低几分。 少年却不再碰那花色皎洁的木枝,他转过头,笑道:“谢谢前辈,说这些平白无故要伤心呢。” 陌尘衣垂眸,抬手盖住少年的眼睛。 秋眠:“哎?” 掌下的长睫正细细颤抖。 花如幻海,须臾开谢。 半晌后,陌尘衣忽然想到一句话。 在模糊的记忆中,他的徒弟很爱哭鼻子,还脾气大,自己却总不肯承认,常掩耳盗铃,自己捂着眼睛,于是让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水珠。 所以从前他便经常这般哄逗。 不正经的师尊在他跟前,哎呀几声。 哎呀哎呀。 这是谁家的蝴蝶儿。 淋湿了翅膀。 第9章 书院 翌日,秋眠起了个大早。 他多年不上学,谁知死了又活,还有机会重新体验一回书院生涯。 晏氏讲规矩,书院内更是条文杂多,其中对仪容有极为严苛的要求,早时要沐浴净面,焚香佩玉,一遍下来,没小半个时辰弄不完。 晏司秋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这些东西都是昨日仙仆临时送来。 玉是净白,香为水沉,衣带一应皆是簇新。 秋眠坐在铜镜前,生疏地将长发束高。 庭中,花冬打了个哈切,又在思考以后是否要把早饭的量再加一倍。 尤其是馒头,要多蒸,蒸上那么一大屉,十个人吃也吃不够。 不然怎么养活一个这样能吃的修士。 她默默收回目光,就见陌仙君一手白馍一手执筷,正熟练地往掰成两半的馍里夹雪菜。 花丫头纳闷不已。 说好的吸风饮露的大修士呢? 阿眠再不出来,馒头要被他吃没了! “唉。” “叹啥?” 修士抹了勺辣子到馒头里,漫不经心地问。 “回前辈,书院我从前伺候二少爷时也去过。”花冬忧心道:“那儿风气不好,规矩写在竹简上,堆得当有小山高,可怎样罚,该罚谁,却全由先生说了算,那些先生与晏氏的关系多少有些牵连,所以……” 陌尘衣颔首。 然后一口吃掉半个红油馒头。 花冬:“……” 就在此时,木门“嘎吱”一响。 少年的影子在门槛后被拖地很长。 两人闻声望去。 花冬:“哇哦——” 晏氏极其喜奢,衣袍样式极彰显华贵,就连书院统一的服饰也十分讲究。 四时不同色,早夏宜墨绿,白衬墨袍,引竹纹相缀。 衣为好料,矜贵的却多是饰物。 天青月白为底,外罩青梅近墨绿色的广袖长衣,因循时令,还另有一身薄纱蝉衣。 发束镂空银冠,架一枝仿竹叶形的银簪,腰挂水苍玉珠与养神的灵佩,走时却不可令其出声,另有一装竹简的小芥子囊悬于其间。 前襟需别上日冕状的玲珑石,精雕细琢,尾端拖下些许银穗流苏,走动间会有微晃动。 这一套下来,为的是追求视觉上的雅观,本人却是累的可以。 秋眠捏了捏肩,抱怨道:“真麻烦。” “好看啊!”花冬捧心道:“真好看啊!”她绕着秋眠转了一圈,“阿眠,你以前也定是个极好看的吧!” 晏司秋的壳子底子不差,但他久居此地,无灵气调养,吃穿上也短缺,肤色是不见光的白,也没有多少好气色,个头勉强跟上,肩背较正长壮长宽的少年人而言,仍还是单薄。 这样的骨架子太挑衣服,着重色华裳,若非气度和仪态来撑,怕是会有些不伦不类。 “这……”秋眠听她这样问,含糊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到满脸爬黑红纹路,能吓哭小孩的那种。 但夺舍之人或多或少会与被夺舍的有几分共通的地方,方才秋眠对镜自照,发现晏司秋与他当年的样子似乎有几分相似。 究竟有几分,却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了。 哪怕此时他对鉴的是自己的本相,怕也会如镜中的这张脸一般,熟悉又陌生。 但经不住少女毫不吝啬的夸奖,秋眠跟不上她的伶俐,只能埋头,把粥喝了个精光。 早课开的时辰极早。 秋眠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 一顿热乎的早食,抵得过清晨的凉意。 第21章 接人的马车已经来了,他起身整了整衣袖,对陌尘衣道:“前辈,法则的破绽不知会以何种条件出现,我认为晏氏的怪病疑点颇多,迩烛塔就在书院附近,我下学后会摸过去看看。” 昨日陌尘衣已经把自己的所知全部告知了秋眠,他把记住的东西倾囊而出,但眠眠仍在暗中核验。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陌尘衣想,他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连自己也惊讶于他对这个小家伙的信任。 而听罢陌尘衣的前期探索内容,秋眠把要搜寻的目标和计划与他商榷敲定。 启阵人、媒介、因果、法则。 四个条件。 “书院,迩烛塔。” 此二处,必有线索。 修士九百多次尝试可谓穷极了太仪破阵的方法,他已经找到了四个条件中的两个,但却对其束手无策。 此阵的启动人正是晏氏家主,阵内灵力与他呼应,这是启阵的标志,他还有一个伴生的启阵人,让此人为其承受阵法反噬的灾厄。 而媒介则是那座耸立在后山灵眼之中,通体朱红的九重迩烛塔。 此间灵息以其为中转,分出清浊。 陌尘衣就这两个线索,可谓用尽手段,他甚至对那家主用了搜魂术,却发现此人的识海内一片漆黑,提取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曾逼问于他,结果一问三不知,以灵术测谎却证其所言非虚,对方似乎真的忘记自己曾设下了如此庞大的阵法。 “而那红塔更是古怪,我屡次闯入,内里空空,根本没有所谓的病人。” 昨夜他们秉烛夜谈,陌尘衣知无不言,“我试过用灵力将其暴力推倒,可亦如强行破阵一样,加诸于塔上的灵力全部付之东流,用任何的阵法术法,逆向推其阵圈,皆不可行。” 他也发现怪病和塔存在某种牵连,跟踪过所谓护送病者的晏氏人,却每回皆会跟丟。 那些人在踏入塔门后就消失无迹,然后凭空出现在晏府的某个地方,各个都不记得自己方才去干了什么,识海亦茫茫一片黑雾。 陌尘衣甚至想过自己去染那病,但那怪病的发作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所以的一切猜想和行动,全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就是同化的开始。 他慢慢忘记自己是阵中人,也竟开始幻听见他徒弟的琴音。 “……全为幻觉罢了。” 昨夜是月圆夜,婵娟大而凉,一庭流水月华。 修士灯下抬眸,那正在静静倾听的少年的轮廓沉入月色,眉眼却浸于烛火。 那一刹那,陌尘衣想,他的宝贝如果徒弟长大的话,也许就是这样了吧。 他不是不急切。 他明明急的要发疯。 可在虚无的琴音中,陌尘衣也清醒地推演过,此地灵气与他并不相容,只要他不肯忘记,就无法提升境界。 那么其实结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哪怕杀了这里的所有人,此阵不解,他也不可能出去。 可是、可是…… 他如果疯了,徒弟又该怎么办呢? “前辈?” 太阳升起来后,露水蒸发,芭蕉叶暖,陌尘衣仍端坐在石凳上,抬了下颌,将少年来望。 此人来后,他似乎不再那么焦灼。 “……前辈?” “我在听。” 白底刺竹纹的领口收住他白皙的颈项,兴许是为了礼节,站立的少年背过手,微微前倾着身。 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胸口银色的流苏悬在半空,摇摇晃晃,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如鳞片于水中沉浮。 “三日后还要一场法事,我问过昨日送东西的仙仆,法事过后,会有侍神之人从法堂离开,前往迩烛塔祈福。” 秋眠沉眸道:“目前怪病是唯一有违常理的地方,不仅是媒介,也许也关联法则,如果能混入他们其中,获得准入的身份,即法则的许可,所见景象兴许就有所不同。” “阿眠,门口的人在催了。” 花冬从门前去而复返,低声道。 秋眠颔首,“好,我这就来。” * 秋眠再和花冬说了几句后就登车离开,他让花冬不必陪去,让她在院内做些喜欢的事儿。 花冬便听他的,兴高采烈往屋里去,把自己从前装竹简的箱子拖到了庭中。 那口木箱十分沉重,陌尘衣要来帮忙,她也笑着摆手。 轻快的小调从这姑娘口中哼了出来。 “这么高兴?”陌尘衣扎了袖子,准备收拾下碗筷,“他和你说什么了?” “仙君放那儿吧,我一会儿来。”花冬做了个开臂的动作,虽有倦色,却朗声笑道:“阿眠说会教我医理,我得把我以前的存货收拾一下。” 木箱中,竹简塞的满满当当。 “我从小就想当大夫。”花冬随手取了一个竹简,在光下展开,其上笔墨勾画,圈圈点点,晕出一片沉沉的墨香。 她能拿到的医书太少,自学也没有系统,昨儿在少年给她治伤时她无意提及一句,谁知他居然说要教她。 “这么厉害啊。”陌尘衣笑问道:“那小家伙还会医术?” “对!我随便去问,阿眠能倒背如流,举一反三,他以前是医修吧,真的什么都懂!” 修士含笑,转而又点了点花冬的木箱,说:“他看见这一箱,还讲了什么吗?” 第22章 “夸我了啊,还……” 花冬一顿。 “……还问我要一张纸写药方。”她茫然眨了眨眼,“他问了我好几次,我说书院有,我去给他拿……” 像是陷入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困局中,花冬喃喃道:“我怎么好像,没有给他?” 陌尘衣笑容愈大。 一种骄傲感油然而生。 小家伙也发现了这一点。 修真世家不比人间世家,用内含灵力的竹筒记录法诀乃司空见惯,但连一个小仙仆记的零零散散的笔记也写在竹筒上,未免过于夸张。 而如果足够仔细,就会发现窗上糊是绢,包食物的是麻,女子没有可以抿的口脂红纸,只以笔点朱红。 事出其反必有妖,要么晏氏有什么奇怪的规定,让他们以竹筒写字为要求,要么就是他们没有其他的替代品。 偌大的晏府,没有一张纸。 所有人皆默认,只有一个地方有。 ——那就是书院。 眠眠足够敏锐,也足够谨慎。 陌尘衣昨夜确实知无不言,但他已经被法则影响,这个信息在他这里被强行覆盖住。 直到他看见花冬箱子里的笔记竹简,也才猛然想起。 这也就是为什么秋眠费这么多时间,按规矩来办,老实巴交去书院上学的原因。 他必须真正融入到书院这个环境才好细查,若没有这个缘故,今儿他早就翘课去找别的线索了。 “陌仙君……欸?” 花冬困惑回头。 碗筷已经用诀清洗干净。 而庭院中哪里还有修士的影子。 第10章 竹灵 空水书院坐落在山间。 此山多竹,且只有一个品种。 ——湘妃竹。 高竿参天,褐迹斑斑。 马车停在了青坡,车夫对秋眠道:“主子,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此后千步白玉阶,要学生自己登。 秋眠谢过了车夫,下了车来。 拾阶而上,山风盈袖,阵阵山音如吟,却又似夹了细细的啜泣。 白玉阶两侧的竹木高大异常,栽种的又极其密,像是筑起了两堵密不透风的绿墙。 而那竹上斑色生的巧,一枚连一枚,一颗接一颗,排布的密密麻麻,行走其中,总如被眼目窥视。 那目光一忽儿在左,一忽儿在右。 “顽皮。” 秋眠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穿书局的任务指南。 灵异副本有十大必出场景。 其中之首便是学校。 这还没踏入大门,就已经来了氛围。 秋眠一步步向上。 肩膀渐重,那山音却越来越近了。 “咯咯。” “咯咯。” 近到了耳边。 秋眠抬手往肩上一摸。 是一双手。 小小的,很冰。 但肉乎乎还软绵绵。 那双小手就那样环在了他脖子上。 “咯咯。” “哈哈。” 秋眠不走了。 白玉千阶才行了不到一半。 背上的小鬼见他没反应,得寸进尺,招来了更多的同伴,越来越多的手攀上他的肩背,好几个甚至摸上他的喉结和动脉。 现在是“小鬼们”成群出没了。 如果有人从后方见此情景,怕是会骇地肝胆俱裂。 体态纤弱的少年双肩上爬满青碧色的婴童,一个挤着一个,叠在一起,皆是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一枚枚的红色的眼状圆斑。 小鬼有意吓唬这少年,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 “哈哈。” “呜呜呜。”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秋眠无奈地拍拍其中一只手。 小鬼:“哈哈。” 秋眠:“别哈了。” 小鬼:“哈……啊?” 还在摸他的手全停了下来。 ——啊嘞! 咋还和我说话呢! 秋眠也不回头,微垂了头,半晌后,他说:“真胖。” ——什么?! ——他说我们胖! ——是可忍孰不可忍! “噗,还挺有文化。” 秋眠又笑了一声。 “我以前也养过竹灵。”他浑然不在意脖子上的束缚,自顾自说:“轻飘飘的,小时候很漂亮,大了更漂亮,少年之形,会坐在本体上给我唱歌。” “咯咯。” ——漂亮! “嗯,很漂亮。”秋眠应说:“我庭中竹,以山中灵泉为饮,天地灵气为食,我小时候不知栽法,为了让它们长的更好,用千仞山冻顶莲上雪化水浇之,因此它们被养的十分娇气,动辄就枯。” 他徐徐说着不知缘故的话,“后来移去了人间,也是这样一座书院。” 清润的嗓音与渐平的哭笑声交杂。 “在书院待久了,就变的十分皮实,夏日大雨浇透人间,只它们无边快乐,抢学生们的伞,拉他们玩水,后来被罚了,每日陪学生们抄书,送风打扇,叫苦不迭。” “呜呜。” ——别人的竹! ——人界的竹子! 弦音淙淙如水。 秋眠手下有一把无形长琴。 他化不出喧宾因果琴的完全体,但用这么个小法术还是绰绰有余。 那些能平心静气的弦音,从虚无的弦上奏出。